《明日无涯》 第一章 初遇 三月的风头才冒尖,天上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破了出门人的兴致,只管把人往屋里赶。

街上也不寻常,闹市处早先三三两两传来吆喝,而后又得到了什么风声,叫卖声很快消逝,一旁乞丐不禁埋怨天公不作美,顺溜地窝在寻常墙脚,期望明日的意外收获。

“阿娘,我想出去……”

这童稚的声音吓坏了一旁磨豆腐的妇人。

“今日不准。”

“那我……”

“明日也不行。”

说罢,不等女孩儿委屈的反应,直叫她阿爹陪她一同点卤水。

虽是正午,天空却早已密密麻麻压来黑云,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个小乞儿,倒不如说是一个流浪者,衣物只是多了几块补丁,在他身上穿着颇有些清爽干净,他押着昨日顺来的蒸糕,直截了当的走向一处豪华的府邸。

熟练的躺在偏门石梯,又侧头瞧着宽敞宏宇的牌匾,周围逐渐陷入死寂,连豆腐店石磨的声音消散,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不一会,从侧门溜出来一个小人儿,全身都兜着不菲的毛裘,还带着一顶红绒帽,显得更为精致,好像去岁的喜庆在她身上一直延续着。

“咦,你怎么在这啊?”那女孩故作惊讶地问道。

小乞儿瞥了一眼,又自顾自的眯着。

见他无动于衷,那女孩儿也不恼,只是一股脑的将兜着的食物全都摊在乞儿身上,眼尖的乞儿立刻发现了其中的金银细软。

“你给我这些干什么?”

女孩没想到小乞儿会发出声音,她先是一愣,然后坐在栏杆上拍手笑着。

“我以为你是哑巴来着,还是我错怪你了。”

转了转眼珠子,又眯着眼笑到:“没想到还挺好听的。”

小乞儿终于有了动作,他原本就有些怀疑,这个精致人儿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要知道,屋门里随时都有一群莺莺燕燕候着,更别提暗处躲藏着的人手。

他原本总是示意女孩远点,就是怕过后有人下死手,相处一段时间才稍稍安心。

“怎么了?”

女孩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阿娘不与我讲,阿爹也一直没有回来。”

乞儿透过她望着声势浩大的姜府,就算是偏门也是如此华贵,可偏偏左右传来一股萧瑟的风景。

两人一阵沉默,明明女孩有一堆话想说,相处时间短暂,可女孩一直当他是最好的玩伴,少年总是会耐着性子听她说话。

当然,少年也是怕躲在身后的暗箭。

早先府内打杂的找过乞儿,也未多说,只是吩咐小乞儿在外护着小姐周全,每月可以领些例钱。

少年当时没有反应,闷声睡着觉。

之后看他老实,又不愿领钱,便嘱咐街坊邻里多多照顾这个小乞儿。

女孩终于叹了口气,清眸使劲望着乞儿,可依旧看不出有什么神情,望着只如一潭死水。

“我家应该是出事了,阿娘准备带我回娘家,在江南府都城,唔,反正离这里挺远的。”

看着裹不住泪水的滟滟目光,少年还是败下阵来,“打住。”

没有任何预料,女孩给了他一个拥抱,不过浅尝辄止,如蜻蜓点水一般,乞儿并未有过多思量,只是淡淡看着她。

“谢谢你前岁救了我。”

看着欲言又止的女孩,乞儿又心不在焉卧在栏杆旁。

“要不……”

“我不会的,我要去和你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

再次看着四处平静的街道,乞儿止住想要无声抽泣的女孩。

他本来就打算走,耗了太多时间在这里躲藏。

“好了,你回去罢,我会来送行的。”

“可我们就在今晚。”

乞儿不禁懊恼女孩,声音再怎么小,也会怕隔墙有耳。

无奈只能俯身侧耳,“那你们打算往哪边走?”

这倒让小姑娘猝不及防,说话也有些颤颤巍巍。

“阿娘……说往西直门,往后,我就不知道了。”

过了西直门后,有一道名头正盛的浮桥,萦绕着小河流向城外的小山丘,那是乞儿预备离开的基地。

没有太多的语言,小乞儿与女孩拉开了距离,“时候不早,你可以回府了。”

女孩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但短短的距离依旧走了很久,临到侧门口,女孩突然回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个小气鬼,不会告诉我名字,那我再说一遍,我叫姜尧染。”

没想到乞儿摆手,“我早知道,再会。”

说完,便忙向街口赶路。

平时总是在外闲逛,多少知道一些隐情,姜尧染父辈站错了队,皇帝身体抱恙,几个皇子之间尔虞我诈正式放在台面,七皇子失势落败,身后牵连的一连串都被连根拔起,现在该轮到姜家了。

他虽然只是暂且在这里,多少都承蒙恩惠,所以他必须为姜家做点什么。

跟何况……

少年眼神一凝,仔细盘算着其中状况。

此地本是当朝高祖建功立业的发源地,不过地理位置对于想要掌控天下的皇帝来说还是欠缺,再加上内部皇权动荡和北境王庭崛起,如今成为陪都建邺的一个辖地。

虽说距离不算太远,可也要半个月的路程。

啧。

已经来到浮桥位置,终于看见了几丝烟火气,不过现在的话,敢出门游玩的,多半是些达官显贵,以及不谙世事的愚人。

正当乞儿准备小心撤离时,

“诶,那边那个,傻子,别跑。”

他不想现在与之发生冲突,解决完姜家的事后,他要前往西域。

埋头走近那个跋扈的少年,

“我说,傻子,你该不会不了解什么情况吧。”

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少年会一眼认定他就是个傻子,但他愿意演下去,无趣的人会被剥离交往圈,不过是时间的多少。

见傻子木愣愣不知言语,少年心中难得的火热扑灭,朝廷上的事已经将他搞得不知所措,谁又知道一直得意的七皇子朝不保夕,他平日与七王兄素来交好,可为了自保,还是主动请缨缉拿姜家,他本就是这场权利游戏的边缘人物,若是还不理智站队,恐怕连闲王都坐不到了。

悻然叹了口气,随意摆手道:“若是平时,你必然没有活路走。”

乞儿看着他身后的人马,平静的神情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看来姜家计划要泡汤了。

于是只能往回走,他不敢露出马脚。

果然,那少年只当他是发了失心疯,随意行走不知所云。

“殿下,现在可否直接进城抓捕?”

他身后出现一个魁梧将士,其实此次所带人马并不多,礼部侍郎姜贽一直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安排姜家撤逃。

“也好,反正四皇兄想要的不过是姜家幼女,给他们说清楚点,从轻发落就是板上钉钉,姜贽毕竟在朝中很有声望,此刻虽然落寞,以后还是会重回朝堂的,我们与之交好才是。”

那少年一顿,摇头苦笑,“再说,万一四皇兄真成了,那这姜家……”

少年思绪运转,“稍作休息,我们安排姜家皇后‘北上’。” 第二章 避祸 离开众人视线后,乞儿拼命跑着,他本来就有些猜测,只不过这些人来得实在太快,打破了他原来计划,如今能做的,便只是尽快告知姜家而已。

看来当时逃脱实属侥幸……

乞儿心中泛着复杂的情绪,姜府就快到了。

虽然早已熟知,但这还是乞儿第一次准备进府,他打算直接从正门。

“诶,你干什么!”

他脚步一顿,

是自己太过着急了,没有必要当面讲,于是对着新来的护院低声嘱咐,

“抓捕的人已经来了,请告知夫人。”

护院有些诧异,但也并未过多惊讶,“多谢提醒。”

寥寥做了个短揖。

“不过夫人和小姐早已知晓,已经提前从暗道中走了。”

乞儿不免疑惑,但也感觉安排妥当,姜尧染平时大大咧咧的,想来今晚的计划也是她母亲故意告诉她的,毕竟她可是转眼就告诉自己了,而这附近保不齐有眼线之类的。

稍微点了点头,其实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见,明明姜贽相当于犯下逆反之罪,抓捕看着也来势汹汹,却感觉雷声大雨点小一般,虽然姜府人也不算多,但在这个节骨眼还是照常行使。

他是去岁来到这的,对这姜府还真是一知半解,姜尧染只是一个劲心无杂念看到啥都要来一下,而他也只是作一个哑巴角色。

记得姜尧染有个兄长……

乞儿稍稍有了思路,

对啊。

父子都在朝中任职,他路过学宫听到过,这京口早先可是出了名探花郎的,应该就是姜尧染兄长了。

老子支持七皇子,小子却是四皇子的得力干将……

有些荒唐,但也无不可。

这样的话……

乞儿紧绷的心弦暂缓,既然相当于闹剧,那他还是准备自己的事。

姜家肯定是会保下来的,他听闻过姜贽,奉公守法,礼制代表人物,四皇子若想进一步得势,靠着姜贽必然如鱼得水。

如此一看,这也是做给其他皇子看的,七皇子一直深受皇帝器重,这可不代表其他皇子背后无人,如今朝堂可不是一人专断。

至于姜贽恪守礼法,为什么支持七皇子,或许是因为与太子一母同胞,如今太子被废……

一切都说的通了。

乞儿念头通达,王朝风雨三百年,谁又管的着这么多。

远处终于传来轰隆的踏步声,来了。

等等,

那为什么要逃走呢?

不应该直接配合吗?

乞儿有些凌乱了,他不明白其中含义。

行进速度很快,乞儿实现从听觉到视觉的转换,为首骑马的就是那个跋扈少年。

护院早已上前跪拜。

“拜见殿下。”

那少年不应答,斜睨瞧了眼乞儿。

“人还在,但夫人并不配合,我们只好安排进里屋。”

“很好,若此事了当,姜尚书估计很快就能放回了。”

“宣。”

一旁的内侍等候多时,宣召的内容很简单,简而言之,羁押姜贽族人北上面圣。

说罢,便率人进府,护院依旧老实守在院门,眼鼻口观心,没有注意不远的乞儿。

乞儿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们知道自己,但依旧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毕竟只是一个乞丐罢了,可能是不想见血才没下手。

一场闹剧的抓捕,一次必定的失败,一个认真的乞丐?

没来由的苦笑,他真是多此一举,明明逃出生天,却有意无意想要搅局,之前生怕别人发现自己,如今直接被忽视……

天空终究承受不住黑云堆积重量,小雨渐由倾盆,其实他身着干净,虽然掩人耳目,但也不想要太脏,只是这时,他不想再讲究其他。

院门里再次传来动静,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安排的马车早已就绪,姑娘施然走出门,乞儿就在旁门看着,偌大的街道房门紧闭,除了浩大的车马,便只有这个愚人了。

姜尧染依旧身着嫣红衣裘,倒是看不清面容了,乞儿没来由的发酸,他一路辗转南下,想要进入西域,但他太小了,抛去仇恨的动力,他真的很累。

活下来已是不易,但愿一切就是我脑海所想的一样。

抽了抽鼻子,小乞儿又一个人躲在屋檐下,努力恢复以往淡漠。

队伍预备离去,他依旧看着那辆马车。

待到终于路过他时,大军只是沉沉行进,马车上帘幕却是掀开一角,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精致人儿。

乞儿睁大了眼睛,那精致人儿只是眨眼笑了笑,举着手张口说了几个字。

“西、直、门、浮、桥、山、丘。”

“等、我。”

没有等乞儿反应,姜尧染抿嘴落下幕帘。

这条路,乞儿不知道往返走过多少次,但他想这是最快的一次。

抄了条近路,四通八达的道路到是让乞儿冷静了些。

在姜家看来我应该只是一个落魄儿,怎么会嘱托我来,难道他们知道些什么?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后手,到底是谁安排的,我也是这其中的一个,但这太冒险了。

浮桥旁,雨势加大让这条大河也不镇定,队伍应该还有那么久,毕竟要格外小心,放慢速度。

江边只有他一人,昔日京口的繁荣看来要到这个结束后才能重现。浮桥附近就有渡船,而在浮桥其实也是渡船相连的。

乞儿暗暗咋舌,他还要赶往山丘,那里是姜尧染告诉他的地方,第二座山丘。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他是拼了命的跑,看着周围的景色。

京口城依山傍水,整座城都由绿水环绕,因此水运便利,西直门为此船舶众多,从这个角度看,其实还有众多烟火气。

应该就是这里了。

看着京口城,乞儿有些默然,转身上了山丘。

京口在江南府可谓独树一帜,大概继承当朝龙气营运,经过百年,京口城也修的大开大合,不过到底是在江南,山峰颇为秀气,伸不开手脚。

当初乞儿就是在这山丘的土地庙修整落脚。

没想到也是有缘,到省的他再废一番功夫。

径直走向山路,京口太过繁荣,以至于山丘并未引起太多重视,况且如此之多,除了一些心血来潮的隐士,被自然敲打一番后自会归去。

不多时,乞儿来到一处土地庙。

沉着一口气,乞儿翻身上梁,终于摸索出一个黑匣子,倒也没有什么,只有几份衣物和碎银,底处出现了一个古朴的令牌,透过光,乞儿眼睛再次明澈。

“宋。”

实在忍不住换了套衣物,再小心翼翼的将令牌揣在怀中。

应该已经到江边浮桥了,姜家该有什么后手,如今江湖起伏,可王朝还算壮大。

乞儿眯着眼小息。

只是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柄狭刀放在胸口。

天色看不出何时,少年感到雾蒙蒙的沉闷,尽管没有水雾浮在江表。

“殿下,有些不对劲。”

“嗯?”

少年不耐烦,“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对我们出手?”

身旁骑马的将领没有作声,他是四皇子特意安排护送姜家上京的,适才从北境战场退下,他也不了解门道,只是本能反应。

“可笑,这江湖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少年不以为意,他对这些一直不好奇,无论是谁,只管臣服就是。

这些莽夫怎么可能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再强,也只能被皇权镇压。

“我们不是带着二十将士,皆为我朝中精锐,足够了。”

将士也是这样一想,他也不相信会有人来犯,但谨慎一点准没错。

队伍已经过了一半,若不是雨还在下,那少年也不想如此缓缓。

雨势已经变小,那少年正百无聊赖的想着以后局势,突然感到马车一顿。

少年掀开幕帘,“阎途,怎么了?”

没想到阎途只是在马上远远盯着前方,少年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

突来的意外激起了少年的兴致,

“还真有不长眼的!”

不过他厌恶见血,闭上幕帘,内心盘算对面几招落败。

饶是精心打造的马车,此刻也感到一阵摇晃,少年摇摇头,风声在耳边清楚的呼啸。

少年皱眉,阎途不可能打到自己这来,为什么这里感觉这么强烈?

压下心中的不安,他再次掀开幕帘,前方两道人影还在争斗,稍微缓解了紧张。

可是……

不好!

他不顾雨势,连忙下车往后查看,侍卫皆一一倒地,一股强烈的惊慌让少年双腿打颤,为防止意外,他安排了四辆马车,最豪华的是由所携的女眷丫头坐着,此时,他越过那辆马车,来到稍显破烂的车前,艰难的用手掀开帷幕……

人不见了!

第三章 暗手 冷……

难以忍受的寒意直接让少年感到绝望。

如此简单的任务失败了,最重要的人失踪了,被掳走了。

啊!

少年歇斯底里的嘶喊着,他知道他失败的下场很难看,四皇子完美继承了高祖的性格,勇猛,知人善用,是个冷酷的政治机器。

不远处的对决也分出了胜负,或许只是想拖住阎途,看清情况便直接推走了,只剩下阎途持刀单跪,大口喘气。

少年反而平静了许多,这次任务本来就没什么来由,阎途的落败稍稍安慰了他。

阎途不用猜就知道结果,只是连忙站起身,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年一把止住。

两人沉默了一会,面对敌人的强大缜密,抓狂只会伤害元气。

原先昏倒的侍卫慢慢醒来,对于这样的结果,都没有犹豫,一致拔刀砍向自己的手掌。

少年冷冷地看着,没让他们砍掉自己的惯用手已经是自己的仁慈了。

“来一两个人回城,看看姜府人是否还在。”

他闭着眼睛思量着,就算再不被喜的皇子,也会有一两个暗卫保护。

他自己有一个,由于奉命四皇兄,应该也为他安排了的,这位暗卫颇为傲慢,他在路上经常会与他偶遇,少年也知会他的意思,做些善事,给些例钱。

他的暗卫安排在姜府,估计已经被知晓了,所以,他只能将希望报给这个四皇兄的暗卫了。

收了我的钱,希望你办的利索。

“报,殿下,姜府亲信失踪,张氏不见了。”

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少年并未过多在意,又看着再无风波的江面,雨势小了。

他又不住喃喃,这件事不能细推,或许,还有什么转机呢。

少年眼前一亮,接下来就是那个暗卫了,抓到了便好,没有也无伤大雅,这可能就是四皇兄的一次试探。

少年再次看着这些受伤的侍卫,琅琅说道:“车上有些药物可为包扎,此事绝非众人之错,定是着了道,我会回宫向皇兄述明。”

“至于伤势,京口有个老医铺,皇叔说可活死人,肉白骨,未免不能,还是赶紧看看。”

众人只是单跪在地,“多谢殿下。”

少年点了点头,只是又坐进马车养神,再不管事。

阎途领会,安排队伍重返城中。

房梁上,乞儿打了个盹,想来已近结束了。

撑着黑匣子跳下房梁,他该下山门了。

他必须做的很隐蔽,以他的实力可拦不住那些人,不过,拖住一两个还是可以的。

就是这儿了。

乞儿小心埋伏着,总不能因为一个简单的任务打草惊蛇,他现在面貌可比之前好认多了。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急促的马蹄声,乞儿有些意外,阵仗挺大的啊。

嚼着顺手摸的草药,苦味在嘴里激荡,乞儿打起几分精神,成败在此一举。

不对,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简单打扮,农夫模样,想来就是暗卫了,应该是江湖诏安的。

他没有看见姜尧染,心里有些意外。

那个人刚与阎途经历了一场鏖战,状态不必他好出多少,如今只能快马朝乞儿这边赶来。

希望你不是变成这个样子来接应我……

就当那暗卫快要赶上时。

咻!

一把狭刀从他右侧回来,暗卫显然不知此处还有其他接应,忽的躲闪过去,倒是乱了些许阵脚。

乞儿见挥刀无效,便双手按住向上一挑,再怎么也要卸下一只胳膊。

暗卫见状只能下马,随着一声哀鸣,胯下马重重倒地,直直溅起挑高泥浆。

身后人已经安全,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应该大差不差了。

接下来,便是拖住他就行了。

乞儿呼了口气,刚才又近身对上几招,对方的力道之大差点将他手中刀震落。

他很清楚不是对手,但不能现在走脱。

换了口气,又向暗卫左肩一刺。

嗯?

刀夹住了,一时出来不得。

那暗卫狞笑道:“你挺不错的,不过力道不够。”

来不及反应其他,只能脱手按住暗卫短刀,谨防下压到他的肩骨。

忽的,乞儿往左倾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暗卫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一道亮光闪到他面门前,顾不得乞儿,一把用刀撇开眼前的攻击,那乞儿顺势挑起狭刀,他不能让这人活下去,方才的打斗将他的面罩扯掉了,一个清秀少年居然跟他打得有来有回,很难不被着重关注。

这个人武功还在那阎途之上,乞儿心中一沉。

没有配合,三方陷入厮杀,刀剑无眼,不多时他身上变多了几道口子,这可不只是暗卫的手笔。

无奈避之不及,万幸那暗卫破绽开始展露,但以他们两人,还是很难打过他。

这个位置十分隐蔽,若不是身旁人受伤被追踪,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姜尧染大概安全了,他可是陷入了绝境,打也不是,逃也不是,皇帝虽然抱恙,但眼线依旧遍布整个中原,时刻盯着局面,特别是像他这种人。

就在乞儿溜神之际,手中刀也慢了半拍。

“破绽!”

暗卫抽出腰刀挡住另一人的批砍,右手短刀直接划到乞儿的小臂,有些吃痛,还不等他反应,暗卫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喉咙涌上丝丝甜血,乞儿硬生生止住,提刀挥向暗卫右腿,来不及闪躲,暗卫只能吃下这一招,那个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现在就只是不断的挥砍而已。

“等这次结束,得叫十三殿下多付点酬劳。”

一股大风再次呼啸着,暗卫只是惯性往后劈了一刀。

叱。

想象中的声音并未出现,身后人武功这么差,暗卫如此想着。

哗哗哗。

是刀剑离开肉体的声音

嗯?

暗卫有些茫然,他看着乞儿,依然躺在地上,只是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他身后。

暗卫忽然用手摸了摸胸口,只感受到了刺眼的鲜红的热流。

“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便埋头到了下去。

乞儿还在惊愕之中,那高大男子却是接住了一旁摇摇欲坠的伤员,朝乞儿点了头,似乎在表示认可。

此时他终于看到直愣愣看着他的乖巧身影,心中松了口气。

“诶,小气鬼,你怎么了?”

我很好,你别他妈摇了。

这是他昏迷前的最后意识。

四周都很安静,好像躺在和缓的潮水之中,他的心也跟着此起彼伏。

“我这是?”

乞儿缓慢的睁开眼睛,周遭都是柔和的烛光,他想要起身舒展,却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姜尚书之妻,张氏。

不着痕迹的摸向怀中,还在。

“真是辛苦你了。”

张氏率先打破僵局,想要给他倒杯水。

“你们待我不薄,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张氏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多出一个变数,不过辛好…”

乞儿有些犹豫,他不想过多参与这些,只是不问的话恐有后患。

张氏看出来了,似乎也不想多说,叹了口气,“孩子,这其中没有利用你,只是多了一道安排。”

稍微理解了些,想来他们也情楚。

“我们此前要去陪都建邺,我要把染儿送到那里。”

乞儿沉吟片刻,大仇未报,他也不想再当搅局者。

看着沉默不语的乞儿,张氏说道:“我出身武林,将染儿送回,我也要北上京城,染儿实在太小,你们相处时间短暂,她却十分信任你。”

她话顿了顿,“况且你的筋骨之好,在那里也能有一番作为。”

“夫人,恕我不能一起陪同,我还要去往西域,身负要事,留在京口实乃无奈。”

张氏只是微微一叹,人各有志,她也不能强迫人家。

“那好吧,只是染儿可能会舍不得你,老爷因为职责,树敌众多,难免会波及到染儿,这才搬来京口,没想到又出现这般变故。”

“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我看七皇子未免不能力挽狂澜。”

这下到轮到张氏诧异了,又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诶,想必曾经也是个富贵人儿。

“那好吧,孩子,你先再休息罢,染儿会来打搅你,只管晾着她。”

“路上匆忙,只有些金银细软,你先带上吧。”

不等他拒绝,张氏直截了当的走向门外。

倒是省的一番推辞,无功不受禄,这是我应该得的。

他心中再次复盘,他原以为他是出其不意的暗手,没想到是虚晃一枪,还是那个高大男子,对方的暗手就是那个暗卫,估计是四皇子的棋子。

至于姜家为什么要逃跑?

张氏还会进京北上,大抵就是姜尧染了,不然夫人也不可能有这般底气一个人。

姜尧染是关键,他们要把她给摘出来,这恰巧是四皇子所需的一个环节。

这其中……

“小气鬼,你好些了吗?”

已经有些昏暗的屋内又窜出一个人影,思绪被打断也不在意,他只是不想让自己脑袋太过浆糊。

没有应下她的话,只是有气无力的伸吟了一声,吓得她不敢再趴着,连忙乖乖坐好。

“我听阿娘说你要去西域,怪不得与我相反。”

“可你现在跟我们一个方向诶,你该怎么办呢?”女孩嘻嘻笑道。

第四章 负重 少年双眼麻木的盯着墙板一言不发,倒也不用担心尴尬,他们之前就是这样相处,或许乞儿张口才会让姜尧染更加不知所措。

她倒是很喜欢这种方式,因为她一直都有说不完的话,却很难找到听得完的人。

现在眼前就有一个,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不用顾忌什么男女有别,她最讨厌教学的老考究了,比阿爹还古板。

少年安静的听完,再次看着趴在他床沿的妙语不断的笑吟吟的人儿。

“你,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眼见少年还是不说话,跟他赌气对视也惨然落败,眼神顿时无处安放,只能胡乱看着门口处,尽管那儿只有一层帷幕。

屋内显得更为幽深了,倒也生出几分别样的风致。

少年仔细盯着,莹莹烛光为她脸上绒毛打上光影,狭长睫毛一颤一颤地,很奇怪,眼睛表达出的情感总是比语言更为丰富,而又隐秘。

“你是否也有这么大了呢?”

少年神情一黯,随后又蒙着绵褥,嗡声道:“姜尧染,你再过两年也要将笄了,该收一收顽性。”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鼓着嘴巴,“小气鬼,你怎么也学长辈说话。”

他多多少少了解姜尧染的性子,只是闭口不管,说到底自己终究一个外人,这种话还是留给她家人念叨才对。

总是情不自禁,少年有些懊恼自己的突兀。

“不过你说的也对。”小姑娘将被褥掀开,掰正他的脑袋,“看着我说话,你不懂礼仪。”

“可是啊,小气鬼,你知道这里有多大嘛。”

“哪儿?”

小姑娘一板一眼,“这个江湖,这个疆土。”

少年默然,安静地听她讲诉,

“你知道吗,小气鬼,这江湖实在是太大了,我今天缠着舅爷给我讲了好多好多,可是他也忙,讲不了多少又走了,可我讲给你,说不定我还是你的引路人呢。”

原本很认真,都后来真的就是咿咿呀呀的声音,这姑娘也是好本事,他有点期待她的未来了。

不过与他无关,至少现在是这样,路上寥落辗转,他了解如今江湖的再度兴盛,可是西域,所获信息真是寥寥无几,江湖驿文多是本家吃香,更何况江南水乡呢?

“西域有很多传奇故事,听我舅爷说,还有一个神秘组织,神出鬼没的,喜欢暗杀来赢得赏金,反正我舅爷瞧不起这样阴险的做派。”

少年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嗯,然后呢?”

“至于北境王庭,我舅爷说良莠不齐,恼火哦。”

少年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发现有句话带有家乡特色,多久没听到了?

姜尧染倒是没想那么多,朋友开心她也开心,便也跟着笑了。

少年看着她,突然有些疑问,“姜尧染,你是不是有位兄长?”

“你说云哥啊,是啊,不过不是我本家,他可厉害了,没看他用功,一举夺魁呢……”

大致又有些了解了,他这次是真的想睡觉了。

“时候不早了,你应该说累了吧。”

“你嫌弃我!”

少年一怔,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这是事实。

“你之前一直会听我把话讲完的。”

他明白张氏的含义了。

架不住耍浑,他又听到第二根蜡烛燃烧到将半处,小姑娘似乎也来了睡意,趴着床沿沉沉睡去。

感受着滔滔江水的波涌,少年眼光晦暗,他身上的伤倒是小事,时间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他察觉以往的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忘记问他们到哪了,有些麻烦,这么半推半就的感觉让他很难受,而且姜尧染还在这,也不见张氏来。

这是要让我自己送回去?

应该也是表达对我的信任,要是她一睡着人就来了,反而是一直关注着这里。

少年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信任,他宁愿自己多想了。

不过他还是姜尧染搬上床铺,被褥就翻出一款新的将她全身都捐住,天气还是太阴冷。

这大概是一艘商船,少年掀开幕帘,门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他也辨别不清什么方位。

只能明天再做打算了。

丈量到船头的距离,船身也不算长,应该只有他们几人。

依着夜色,少年一个人独自思索,与姜家的分别快了,他又要独自一人踏上复仇的道路。

不知又是几个月的路程,他现在很渴望变强,之前学的三脚猫功夫不能保障他的安全了,这么一想,少年皱眉道:“我浪费了近两年的时间,万一那个人说的是假的,可他又救了我。”

后面有人,不过没有恶意,少年靠着栏杆俯瞰漆黑的江面。

“你很不错,年岁这么小,技艺就赶上了一些跟着我的老伙计。”

少年只是转头看着那个高大男子,没有武功技巧,只是单纯的强大。

那男子不管少年的活络心思,自顾自说道:“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染儿,她的根底很优越,未来的江湖有她的位置。”

“你呢?”

“我不明白。”

“你想要去西域,目标就很明显了。”

“我……”他不知道是否该表达惊愕,这是他通过姜尧染点自己,还是单纯给我提个醒?

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少年努力回忆着,他是姜尧染的舅爷,面貌并未有太多改变,只是脸上的沧桑难以抹除,少年依然感受得到身旁是一位老人。

“你叫什么?”

“啊?”少年一愣,他原打算就这样模糊下去,只有他自己知晓就好。

刚准备说出一个假名,

“姓宋,还这么苦大仇深的。”那男子似乎是在与他开玩笑一般,无边的寒意却如潮水向他袭来。

“别紧张,你只管告诉我就是。”

少年眯着眼,他早就分析清楚了,他们之所以敢这样让四皇子难堪,有新的候选人了,初现峥嵘,但也可能是七皇子的后手。

他脸上阴晴不定,不过双方都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别只有扭着脸,我可是看得到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男子依旧温润的笑道。

少年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叫宋稷。”

“宋继啊,莫不是继往开来?”

少年不吭声,他已经说了,没必要向他解释这个字是“继往开来”还是“江山社稷”。

那男子仰头一直念着,“宋,宋稷…”

“我倒是没听过这号人物,江湖驿文这么有趣,新秀怎么就没有你呢?”

宋稷沉默不语,恍然没了兴致,走了几步发现没有他没有阻拦,便径直走进房间离去。

我也可以报个假名,为什么要说出来,他给我的压力这么大吗?

又深吸几口气,看着铺上朦胧的睡颜,他发觉没有地方安置自己,无奈只能将就着趴在桌子睡着。

宋稷做了个梦,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海,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惊慌失措,没有任何落脚点可以支撑,只有不断的下坠,下坠。

“宋稷,宋稷!”

他很不习惯别人叫他的真名,更可怕的是,他没有梦到任何一个人,只有虚幻的声音浮绕在耳边,在梦里见面也这么难啊。

“宋稷!”

他猛然坐了起来,似乎是被人拉扯回现实,抬头向四处看了看,还是原来的房间,只不过他在床上而已。

身旁是满脸关切的姜尧染,“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她在一侧咕囔说着。

宋稷却不管这些,“你把我背上去的?”

“你猜。”

宋稷摇头,背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力度可不是想象的那般轻松。

“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有些疑惑,他只听得到声音,在他耳中格外怪异,似乎不是他名字这般。

“宋稷啊。”姜尧染咕噜转了一圈,“舅爷告诉我的。”

说完,便气不打一处来,“好啊,我们玩了这么久,我当你是哑巴,你骗了我,连名字我也不是第一个晓得,你到底不待见我!”

宋稷并没有想这么多,他有些担心她的大嘴巴,希望她不要将他的故事说与其他同伴听。

“我悄悄告与你,不要在外人前提到我的名字。”

“当然了,我自然知晓。”小姑娘骄傲拍拍胸脯。

而宋稷却不知道,以后他的名字,会成为多少年轻俊彦的假想敌。

第五章 离往 闭眼细听,三两声清脆的鸣叫让宋稷再一次缓过神,感受着心境的变化,他发现还是忐忑不安。

醒来时刀不在身侧,方才姜尧染离开后又折返,就是归还刀器,宋稷凝视着古朴的刀具,掂着轻盈灵巧,刀背狭窄,以至于虽未开刃,用力下压也可以冒出一道浅显的血印子。

是必须一击制胜的路数。

那个人要他提前适应,说不定到了那儿可以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宋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再次将狭刀别好,他要尽快练好左手刀。

这样的话,我右拳也能出其不意,宋稷自信的握住拳头。

他不想手握利器到头来两败俱伤,现在缺的是时间和经验。

走了几个拳桩,宋稷呼出一口浊气,船的速度逐步减缓。

咚。

船已经停泊在镇江口了。

离别的时候来临,姜尧染似乎知晓,整个上午都没有在来与他说话,对此宋稷也能落个清净,虽然对小姑娘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但少不了想要关切几句,大概,是作为兄长的关心?

算了,也用不着。

差不多收拾完,想着出去透透气,随便找个落脚点,却不料与急忙的姜尧染撞了个满怀。

下意识感到吃痛,他被怀中的东西硌着了,定睛一看,是那个黑匣子。

宋稷疑惑,“你抱着匣子干嘛?”

“喂,它难道不重要吗!”

“这是我顺手在马窖里捡来的,不稀奇。”

“那也是重要的东西,你能在几个马窖里面捡着个匣子?”

宋稷本来做好接住的打算,闻言一愣。

这倒是与她不同。

看着姜尧染倔强的表情,他颇有些怀疑里面装着些东西,他已经收过应得的报酬,多出来的就不必了。

宋稷点头说道:“确实如此,不过既然有缘,你就捎上吧。”

“这才像样……啊?”

他看着这个黑匣子,“其实还挺好的,这样也当留个纪念。”

原本还想反驳的姜尧染一时也有些沉默,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也对,那你再等我一会儿。”

看着冒冒失失的女孩,宋稷摇摇头,看她这样也没什么好说了,在桌上留下早已准备好的纸条,只身来到停靠码头。

快速融入人群之中后,宋稷心中一动,回头遥望一处角落点了点头,无声说道:

“再会。”

三月初的话,那人说只是在六月中旬到达,届时会有人接应,只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宋稷心中不免有些烦躁,原本北上苍漠抵达西域界线路程最短,但一年前北境王庭呼耶蛮率兵进犯,一时战火纷飞,无奈只能辗转南下。

戴着街边买来的帷帽,匆匆绕过嘈杂的人流,要在五月末到野门关,光走水路实在太慢,不过也不用着急,之前当乞丐好像光顾着走路了,歇息的时候还要待在墙脚,虽然悲惨如此,但宋稷还是感到不自在。

得尽快跳出来才行。

在小溪边掬水抹了把脸,接下来的时日要避免过多曝露,虽说皇室眼线不如之前那般手眼通天,宋稷对此还是心有余悸。

如今临了到了紧要关头,不可再掉以轻心。

沿着溪边走走停停,他尽量放空自己的思维,这是他这一年多来最常做的事,他不想时刻回忆起,仇恨不能掩藏,而且有许多疑云他也无法将其串联,太过巧合?还是……

啧,又开始想了。

道路好走得多,之前在包裹里发现一张新的地图,密密麻麻活像脏抹布,宋稷差点把它给扔了,以为是姜尧染的鬼点子,仔细一看,发现标明地点的详细,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便省的浪费时间。

心里再次谢过姜家的好意,正当宋稷再次启程,却被一道沙哑呼喊止步,

“那个山水郎,是否与我们一同?”

宋稷早就注意到身后的渡船,不过他以为只是摆渡人,没想到是个船家。

看着那个佝偻艄公摇桨赶来,宋稷有些意外,本来就不大的船就已经坐着三个船客,一个风尘仆仆的书生,还有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妇。

“船家,不知要往哪里走?”

那老人倒没有看着他,只是微眯着指着水面,“连夜发大雨,这几位都是沿上去度砂口调船的。”

“少年郎,泥泞的路不好走,若是同路,老朽就捎你一程。”

“那就却之不恭了。”

按照行价付了几粒碎银,宋稷堪堪挤入座位,他一旁便是闭目养神的书生。

船家不紧不慢的发船,撸棹摇的慢,三两下的功夫又回到了江心,一眼放去,也只有山腰段还有些许薄雾,也如水面波纹漂浮滚涌着。

身旁书生不一会嘴里就念念有词,大概是参加春闱的赶考生,他们对面的夫妇埋头低声细语,妇人时不时晓得花枝乱颤。

宋稷无意观赏,他修炼的内功尚未入门,之前就吃过很多次亏,内劲不够被当成狗来揍。

复盘宋家内功的精要时发现身旁书生气息有些紊乱,宋稷不由得好奇,莫不是读书出了差错?

宋稷虚眼暗瞧身旁人。

嗯,

是他错怪书了,教书先生是错误的,书里没有颜如玉,至少他看书没有这么面红耳赤过。

船周遭渐渐起浮濛濛雾气,雨又开始下了。

同行客皆有雨具,船家不以为意,船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分岔口。

宋稷悄然按住了腰间刀,横在膝上,河道愈发狭窄起来了,整个船上显得沉闷闷的,那夫妇因为携备雨具,宋稷看不到他们的神情,但有意无意,有一种凌厉的目光总是扫过他和书生。

“咳咳,各位,过了这条近道,就是度砂口的区位了,届时水上有些异动,不用在意。”

船家头也不回,丝毫没有被愈发吊诡的气氛所影响,船速徐徐慢了下来。

不敢托大,上船本来就是一场试探,他从来没有考虑安分的度过行程。

一道犀利的白光跃然,宋稷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前方就不是度砂口的地域。”

“什么!”那书生也猛然站起身来,动作不稳,压的船身侧一沉,险些掉下去,宋稷一把将其拉住。

那书生还想说些什么,硬是被宋稷按在船上。

这书生比他大的多,沉不住气可不是好事。

船终于停靠在一处浅滩,“少年郎,你想干什么?”

少年只是将刀对准那对夫妇,只是书生还未缓过神来,急忙拉着身形更为佝偻的船夫,宋稷也不管他,目前,他只从这个妇人上感受到了强烈的

杀气。

“宋稷,我一直都在等你。”声音颇为幽怨哀婉。

收回遮挡严实的雨具,那妇人取出插在男子脖颈的玉簪,款款别在头发上。

宋稷握紧狭刀,下一刻,他翻身向船家处,直捣船家头颈,那书生哪里见过这阵仗,以为这少年失心疯想要挥砍自己,更加死死抱住船家腿膝不肯松手,那船家原本有些坦然,他想当然以为他们之间鱼死网破,而他坐收渔利,却没想到当了一回出头鸟,眼见这浑身动弹不得,“该死!”

情急之下掏出怀中印章,“我是七皇子殿下……”

没想到少年看也不看,先斩后奏。

噗嗤一声,血肉横飞四溅,狭刀浸入皮肉之中,那老人竟是硬扛了过去。

见此宋稷连忙抽刀,反手一拳砸向船家面门。

嘭。

船家终于有了反应,身形向后一倒,腿却绷的笔直,这给了宋稷机会,索性把刀立在船上,扣着面门猛砸船面,直到出现了个大窟窿才止住。

江湖上唯有什么境界划分,宋稷从不管这些,无非一条命而已。

见船家消声,宋稷还是不放心,再次抽刀向他心口一刺,就算有护心镜也无力回天。

奇怪,他原以为此人再不济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竟如此不堪。

“你的左手刀没有力量,他品秩虽然低,好歹也是实打实炼出来的。”

那妇人,不,那女子打了个哈欠,盈盈笑道:“所以,公子,您还要抱多久才撒手?”

话说完,宋稷才反应出第三个人,他倒是猜错了。

“习惯如此,只是莫要错过春闱才是。”书生站起身抖了抖杂乱的衣裳。

宋稷沉思片刻,开口问道:“你们?”

书生又坐回原位念念有词,只是时不时的瞟几眼年轻女子。

“都是生意哦。”女子向他抛了个媚眼,前后反差之大,让宋稷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你和那个人…”

“自然。”

他点头致意,直到女子露面,杀意就转瞬即逝,让宋稷突然转换目标。

“好啦,事情明了就行,本来就是两件事撞到了一起。”

女子向他眨了眨眼,“那船家为自己找了个好去处,浅滩一贯吃人不眨眼。”

“他怀里的文案?”

这让女子有些不耐烦了,“他确实如你想的那样,但他不可能接触的到那些人,如今七皇子失势,正好可以扯风头。”

说完,她又推了推身旁的睡人儿,“可别把他忘了。”

第六章 出关(一) 简单处理了两人尸身,宋稷他们转换方向,没想到大家都是真心实意的往度砂口赶。

那貌美女子是安排护送这位书生公子哥上京参加春闱的,是个大单子,还能在中原潇洒。

她让宋稷管她叫苏三娘。

“宋稷,那家伙没告诉你,西域很苦的。”

“那…三娘你也是从那儿来的?”

“只是混口饭吃,我可是有正式度牒的,不过到处逛逛,但根,还在这里。”

见宋稷隐晦的看着书生,便没好气的说道:“悠着点,盯着我雇主干什么?”

宋稷还想说什么,只是被三娘伸手打断。

“我知道,不过那时你还在中原嘛?天高任鸟飞。”

“另外,我只知道你有秘密,你也不必与我多说。”

吱呀几声,小船再次回到江中心,那船家虽然将宋稷众人往歧路上带,不过路线是对的,划着没多久就出现三两人烟。

不一会,四面八方涌来的船只一齐在大江集聚,人声嘈杂,显得热闹非凡。

“小宋稷,看来要分别了。”

“嗯。”

船款款靠岸,宋稷在角落找了个泊船位置。

那书生早就受不了水上的颠簸,稍稍靠岸便紧忙跳下船,见此宋稷不自觉摸了摸鼻子。

苏三娘也紧随其后,宋稷在水上看着他们,准备摇撸离开。

“宋稷。”

听见苏三娘的声音,宋稷疑惑的回头,苏三娘没有张口,只是展颜一笑,“别陷得太死。”

有些意动,不过宋稷没有应下。

船箱里放置有蓑衣,眼观晦暗的天色,宋稷还是穿戴在身上预备着,抖干净帷帽上的雨露后,他便想下船搭班。

“可有座次?”

宋稷侧过头看着略显疲惫的运行活计,那伙计见他一言不发,有些焦急道:“家中有要紧之事,须我解决,还请行个方便。”说着便从怀中摸出几粒捏在手上。

宋稷只是下船,看着码头庞大的客船,终于回头看向几欲失落的年轻人,“本就是无主之船,自取之。”

说罢,又拍了拍宽大的雨蓑,“请便。”

他没来由得想起在京口吃过的米糕,软软糯糯的,店家是一对显露老态的夫妇,他们的儿子参军后便一直没有归家,算起来,大概已过不惑之年了。

去渡口旁酒馆沽了一瓶绿蚁,宋稷安然乘上客船。

已经近黄昏,浓郁的雾气自山上而下,如同茫茫萋萋野草,一缕一缕在丘壑里铺散开来。

低头按着帷帽,宋稷又握住了怀中的印章。

——————————————

“我说,我们不如把他半道给宰了。”

天正微亮,风沙随着燥热的天气一同在关外肆虐,一行人悄然窝在客舍,说话者早已急不可耐,又叫旁人打碗水几口灌下肚。

“他韩漆什么货色,乳臭未干的小孩儿!毛都没长齐的,敢在我们这里逞英雄。”

“可是三头领还没有回来的。”

一个手下突然冒出头来说道。

那个人闻言狞笑,“那家伙估计被黑吃黑了,要认命不是?”

那个手下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料下一刻一把尖刀直接贯穿他的胸腔,“我……”,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心口,被那人一脚踹开。

“大头领被那东西给宰了,我就是头领,轮不到你来扯东扯西。”

顺手用那人衣摆揩干,看着面面相觑的众人,他早就想杀鸡儆猴了,这几天因为那个韩漆,他们不复以往的威名,这明明是他们的地盘。

不过,他倒是要好好感谢韩漆一番,大头领一日不死,他难以出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让他发现了什么端倪,你们就死定了。”

那个人本来就臃肿的面容,随着怒斥显得更加狰狞。

“再说,他身边不是跟了一个小姑娘吗?”

“……”

宋稷站在客舍屋顶看着远方漫天黄沙。

底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给过他们机会的,可多说无益,无非走的时候一并解决掉。

神情一动,

嘶。

前几日与那个大头领打斗伤了右臂,现在依旧隐隐作痛。

满招损,他原以为他已经入门,却还是在门外徘徊不定,记得一个月前碰见了隐世出的同辈,内功之深厚使他望尘莫及,宋稷使出浑身解数才与他堪堪过上数招。

不过姜家的事又掩盖了几团迷雾。

风大了,

在百里开外只能看见野门关的模糊形状,在铺天盖地的风沙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此刻,宋稷心中泛出几道苍凉悲壮之感。

稍微意外的是,他在那群人眼中的影响正在缩小,似乎“宋稷”,宋家幼子已成过往云烟,因为要磨砺身手,他不免在沿途生些事端,但少有人来阻拦,除了一些消息落后的,凭借幼时画像认出了自己。

嗖,

宋稷幞头上的丝带迎风猎猎作响。

即将出关,先把没做完的事给处理了才行。

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是按住狭刀,翻身向下。

“好了,事不宜迟,今晚就……”

话未说完,房门突然大开,把谨慎关注四处环境的众人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卧在榻上的壮汉一时坐起身来,

“没什么,外面没人。”

那大汉冷哼一声,“不要把自己的胆子吓没了。”

屋内短暂的沉寂了下来,壮汉也感觉氛围的异常。

“诶,头儿,要不兄弟伙去安排些吃食,你看这都要晌午……”

尖锐刺耳的声音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的冒了出来。

那壮汉吐出一口浑气,“哼,饿死鬼投胎,你去准备,其余人就在这里。”

那人谄媚笑着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心思却从未关注过安排,

最近都是这韩漆,惹得大家一身骚,干什么都鬼鬼祟祟的,什么时候住客舍还要付钱的?

越想越不甘,他脚步不由得轻浮起来,时间还早,他可要找些乐子来玩,话说,韩漆身旁的丫头真俊呐,若是……

那人如此想着,心里更是火热得紧。

周围门窗框框吱吱响个不停,

奇怪,风沙来关内了?

这是他最后一个想法。

噗嗤,一刀枭首,行云流水。

熟练的擦拭刀身,看着那人还没有回过神的瞳孔,宋稷还是找了块布盖上。

“头儿,这风变大了,我们还是去里舍洽谈才好。”

“新来的,这每月都有,你这么怕。”

“这我哪不知,你看窗外,风沙都吹过来了。”

闻言,一众人纷纷看向窗外那团阴影,

那壮汉随意一瞧,霎时警铃大作。

“不好!”

来不及闪躲,窗外直接闪进一道身影,左手接连变化,皆是脖颈要害之处。

壮汉没看清宋稷,他只觉得有恶鬼招命。

房内再次陷入之前的沉寂,只是冒出了些恐怖的杂音,宛如屠夫正做着最后的买卖,犀利,急速。

那些人连叫喊都没有及时发出,屋内转眼变得凌乱。

“韩…韩漆,留我一命。”

壮汉连还手的念头都熄灭了。

片刻过后,那壮汉感觉没有动静,便想抬头看看状况,刚有些动作,脖颈就传来冰凉,吓得壮汉头埋的更低了。

宋稷看着周围,只剩他们两人,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

刚才伤口再度撕裂,幸好没出什么差错。

“人在哪儿?”

“什么?”

宋稷更加疲惫了,用狭刀拍了拍他的肩胛骨,痛感逐步加深,壮汉冷汗直流,“你是说那个女孩,我没敢动她,真不知道。”

“嗯。”

“?”

壮汉反应过来,欣喜若狂,看来他安全了,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壮汉不屑想着。

“你在浪费我时间。”

那人感到些许意外,不过一瞬,还没缓过神,那人顿感心口一凉,不过没有任何挣扎,惨然一笑后重重仆地。

第七章 出关(二) 宋稷缓缓收刀,活动了下臂膀,他处理的还算干净,都是见血封喉,不过房间饰品打的七零八落。

下楼梯时,不少人都打量着他,敬畏的,不怀好意的,不过一闪而逝,宋稷扫眼望去,周围却都是平常的模样,这也是边境的常态,无路可去的喋血之徒狼狈的逃窜寻求一处安稳,心中的暴虐终将显现,纷纷在混乱之地盘根错节,发生冲突再正常不过。

宋稷心里有些不适这般无所谓,上面的恶战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的热闹,呼啸而过的疾风甚至增添了他们的兴致,纷纷下注赌谁能够出来。

很显然,他出来后,庄家坐不住了。

无视其中蕴含的低气压,宋稷转身向一旁跑堂的说明情况,并付了一大笔押金,原本有些愁眉苦脸的小二连连点头笑道,“客官放心,保证处理的干干净净的。”

不等宋稷再说什么,那跑堂连忙叫上三五人上楼。

一切都打点好后,宋稷又想着那个女孩,可能是走了,也说不准。

当时她突然从半道跑出来了,恰巧宋稷在一旁品茗,于是便求着宋稷帮他隐瞒。

随后赶到这里的还有两个仆从,一脸焦急的模样让宋稷都感到于心不忍,或许是天注定,他们刚好找宋稷打探。

“好像是往那个方向,应该是这样。”

见宋稷清秀正派的模样,那仆从也未多想,匆匆道谢后便跑开了。

宋稷松了口气,他一向不喜骗人。

但那女孩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是让宋稷心生动容,不过,怎么感觉那两个人更加无助。

这样想着,他肩头被谁一拍。

“多谢,诶,你干什么!”

那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被他抽刀的动作吓了一跳。

宋稷挑眉,这个人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当真都是卧虎藏龙之辈。

在那两个侍从来之后,宋稷已经把她归为离家出走的幼鸟了。

“我想你该回去了。”

那女孩没有回答,只是多看了几眼宋稷。

打量的眼光让他很不自在,他扶额道:“你家人该担心你的。”

闻言那女孩直接坐在一旁,爽快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会回去的,还是自己一个人!”

复杂的看了看身旁人,宋稷没有再说什么,

“如此也好,茶水钱付过了,你自己慢慢品,再会。”

这是女孩始料未及的事,急忙叫住宋稷,“要不要一同出关,我家不在中原。”

宋稷回头看着她,说完后只是低着头。

“为什么?”

“什么意思?”

“你很了解我?”

女孩一愣,便捧腹大笑,直言道:“这是我的直觉,一直很准的。”

宋稷哑言,只是告诉她过一个月后出关。

“好啊,正好我还没玩够的。”

看着宋稷一脸凝重,她更是直接和宋稷品头论足起来。

“安心啦,等出关回西域,我必有重谢。”

“我叫宁朝朝,你呢?”

“我叫韩漆。”

“好直白的名字,诶,你看着不大,怎么老成得很。”

宋稷没有说,那女孩也不在意,“那我先走了,明天回见。”

这么想来,也有一个月了,期间因为宁朝朝的洒脱,活像个带刺的玫瑰,给他们两个惹来不小的麻烦。

想到这,宋稷也是颇有些无奈,一个月的行程,大部分还是宋稷一个人,不过女孩出现时总拉着他行侠仗义,还要积善行德。

宋稷只当她是玩够自然就回去了。

简单对付一口午食,宋稷准备跟着沿途商队出关。

“客官,您有东西在栈外马厩里面。”

“我的?”

“是的,来者点名道姓。”那小二说到此处,浑身都哆哆嗦嗦的。

慢步试探的走进马厩,里面没有什么内容,连匹马都没有。

“这是…”

他突然向上看去,一抹鲜红的布条缚在梁上,小费些功夫,上面只有一张纸条和一道令牌。

宋稷没有多管这些,他只是看着纸条上娟秀的字体,

“走了,勿念。”

宋稷紧张的心绪和缓,相处时间虽然短暂,他还是衷心希望这个朋友能够平安回家。

“叮铃铃。”

驼铃在黄沙弥漫中悠悠扬扬。

默默盘算时间,估摸着明天差不多就到了。

夜晚,

他们随意找个落脚点休息,枯燥的旅人商客彼此之间交换着行情,宋稷则在旁默默抿着米酒,食物难以下咽,只能由酒来代劳,还有半块馕。

“诶,韩漆,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清楚。”

“你的身手不错,肯定会吃得开。”

那人摇头苦笑,“哪儿像我们,朝不保夕的。”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有些挣扎,“韩漆,我跟你说,这是我小舅传来的。”

见旁没有什么人,他小声说道:“汉家又在屯兵开府了,接下来,西域可不安宁。”

宋稷看不出什么神情,那人却是愈发激动,“我早先将盎丝城财产变卖了,届时再回中原。”

“你要去盎丝城?”

“嗯,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去那儿。”

这只商伍七拼八凑的,因为返程缘故抱团取暖,虽然有万无一失的办法,但领头人放弃了。

这也让宋稷多少有些不解,他本来就想随意搭条线,结果没有,还得自己去寻。

宋稷沉默着,那人看得出他在想心事,拍了拍肩,又找其他人聊了。

天色已晚,宋稷找个角落昏昏沉沉的睡去,连日的戒备让他多少招架不住。

等明天出了野门关,就是西域地带,昔日邱兹国破困划为三十六国,汉家所占其三,不久便被周边各国联手打退,最后只落得个巴掌尴尬地。

风沙再度减退,众人加快进度,谁都想快点活络自己的钱袋。

并没有发生话本中常有的洗劫,虽然也不算太平,但近些时日的厉兵秣马还是震慑住了某些地头蛇。

宋稷也感觉得到,这几日往关内赶的盛况,单单是一些举动,两地就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宋稷将内心的喜悦收敛,接下来,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心心念念的野门关近在咫尺,宋稷反而更加淡漠,即将跨过的这道关,除了扩大了地域的距离,宋稷内心的淋漓血仇也更进一步。

为什么要孤身一人前往着未知地域,为什么钟情山水的渴望只能在逃窜中满足。

噩梦连连,回首望去,风景尽成飘絮。

几度睁开双眼,依旧是不同于江南风光的沧桑,“韩漆,文案到手,快过去吧。”

那日聊天的人匆匆递给他一张布帛,又策马朝前忙碌着。

一连做了好几次吐纳,宋稷才慢悠悠的跟在商伍后面,只是会时不时回首,还是与西域近乎相似的底色,但宋稷再不言语,眼睛望着浩瀚天色,

似在做无声的道别。

第八章 风险 等到终于看着了一些瘦小的绿植,已是傍晚,这片土地就是这样,雄浑而寂寥。

他们打算驻扎在附近的绿洲上,那里也有很多往返的商队,比起一只独自在外的肥羊任人宰割,报团取暖更为安心,而且只需要简单缴纳租金就行。

不过宋稷颇为无奈,这怎么看都像是圈养家禽的圈地,租金就是匪徒定时定量的收获,比起杀鸡取卵,充当罩子的角色更让猎物们心安。

更何况……

宋稷隐晦的看着一只发生冲突的队伍,两个胡商领队正在做取舍,最后还是分出一只离开了。

匪徒们最需要的恰恰是这样逐利的商家,天空黑的很快,不知他们彼时是否可以到达,又或者被伺机而动的饿狼吞噬掉。

谢绝商队的邀请,邀请的那人也不觉尴尬,谁会跟一个人傻钱多的公子哥过不去?

宋稷一个人看着远处炽热的篝火右臂的伤还没有好,他已经停了走桩,毕竟是半路子出家,比不得从小就认真习武的同辈,无论宋稷看着有多沉稳,脸上的那一丝稚气依旧挥之不去,他要是伤春悲秋,旁人无非认为这是小孩过家家的想法了结,如今急着回家的幼稚。

换成他们,这个年纪地里的田都要刨出烟来,这个十三四岁的小郎君又出来遭什么罪,闯荡江湖,有在屋里芙蓉帐暖来的畅快?

宋稷不管这些,他的漫漫征途才刚刚开始,如今局势之复杂,他还不配作为一个棋子,但他害怕被遗忘,或许他的遭遇只是各家斗争交错的挡箭牌,但这些都不要紧,他会一一解决的。

圣人呢……

无论怎样,宋稷还是看不清这朝堂背后,自小的娇纵已经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现在,他就是韩漆,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和手中刀。

下意识的按着腰部,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将狭刀搁在了马匹上。

没来由的,宋稷突然有些昏沉,他感觉自己变得愈发沉重。

心中不妙加重,他原本就想着今晚离开,位置离着队伍颇远,他现在不清楚他们的情况。

这么想着,宋稷多少不平静,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天杀的匪徒。

不知过了多久,宋稷耳边模糊的听着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儿还有个漏网之鱼,跑得这么远!”

“嗯,是个男的?”

“一并带上,买家要的多,那就多给他们几个。”

“舅,这莫不是一个死尸,没有反应。”

宋稷终于恢复了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全身无法动弹。

“不用管这些,他还有些鼻息,嗯,不错,是个练家子,只是入门走火入魔了。”

“那我们……”

“你想治好他,我们这一行,干的是薄利多销,让买家负责,我们只需要不让他死了就好。”

“当初你阿娘要你跟着我,那就要守规矩,干这行走不得夜路。”

闻言,那年轻人也不再说什么,甚至连该有的搜身都忘记了,吩咐手下仓促的将宋立拖到了一辆马车上。

周围没有什么声音,身体碰撞有些磕磕绊绊,宋稷想着这马车上应该都是装着货物,没有和他一样遭遇的人。

宋稷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内功一直都是按部就班的走,更别提激进的练法。

怎么会走火入魔?

内法没有原本,他在父亲那里,一字一字记下的,不可能出错……

如此想着之后的事,他慢慢发觉自己周身可以活动了,应该是程度较轻,但他发觉了身体的不对劲。

自己好像散功了,他没有在丹田里感受到“气”。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了,若是没有内功,他的气力便少了依靠,只是空有一身力量,不知道怎么运转就是一无是处。

恢复的很快,甚至没有捱过漫长的黑夜,宋稷微微缩了些身体,他感受到了寒冷。

听着马车的轱辘声,宋稷感觉自己应该在一处山地,路途变得崎岖。

身体逐渐适应了寒冷的环境,宋稷悄悄侧头看着外面,依旧黑漆漆的,周围还有几个看管着,宋稷不确定暗处有没有躲藏着的,心里一沉,他努力的瞧着前方,是规模庞大的笼车,暗暗交错着几道细微的伸吟。

原本出逃的想法瞬间被遏制,他肯定跑不掉的,没有内功,他的动静很快就会被发现。

不由得唏嘘一声,宋稷一直提防着所有人,不料又一次翻了车,他有些分不清匪徒是不是讲道义的,他那时可还在绿洲的边缘。

就这样胡乱掰扯着,宋稷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缕晨曦透着窗缝照在宋稷的脸上,他愣愣的睁开眼。

对上了一个面目狰狞的人脸。

那人不由分说,扯住宋稷的衣领。

“中原小孩,你醒了,起来跟我走。”

厉喝一声,他仿佛想要直接将宋稷扯出来。

没有犹豫,宋稷一个手刀起手,打住了那人的手背。

随后他直接被扯了出来,“有些力度,不过也仅此而已。”

狼狈翻下来的宋稷努力撑在地上,“你们将他放在笼车上,这几天可要好好看管,不要再让任何人逃出来。”

宋稷终于反应过来,但他已经被架着走到了笼车,打开车闸门,那二人直接将宋稷往人群中砸去,来不及吃痛,宋稷侧身翻滚到无人之处。

轰隆隆的,

一旁马车队伍向反方向行进。

宋稷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顾不得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那支载他的队伍很快就离开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的交易,而且对比宋稷之前的敌手,单单一个寻常护卫就如此凶险。

宋稷此时被恐惧笼罩,他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走了,现在他才发觉四周古怪压抑的气氛。

都是与宋稷差不多的同龄人,大多都是蜷缩在那里,唯一特别的,大部分人都面黄肌瘦的,不过身上都没有什么残缺。

宋稷沉默着,他现在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还不知去往何处,什么都没有,他现在的气力还比不过车上几个身强体壮的同辈。

与那支快速的车队不同,队伍行进缓慢,笼车是半封闭的,宋稷想着只能麻木的看着灰暗的天空。

渐渐的,周围传来些许说话声,音量也开始逐渐加大,宋稷只是看着说话的众人,或许是看他服饰的一样,他们特地为他腾出了个角落。

他一句话都听不懂,少年们开始改变了些位置,各自安排的明白,便围着一团讲话。

只剩下宋稷独自坐在角落,没有他们那样适应的快速,现在他心底的落差太大,原以为自己姑且也有了些力量反抗,谁知会落得这般地步。

可笑。

正当他埋头沉默时,胳膊肘被人小心戳了戳,他抬头微眯着,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

似乎怕宋稷不理解意思,便用手比划着,口中吃力的说着,“跟…我们…一起。”

有些诧异,少年的中原话十分蹩脚,却是官腔口调。

不过宋稷点头谢过他的好意,但他依旧摇了摇头。

那少年见此也点头致意,对他笑了笑,又在他附近坐着。

都是些瘦弱的少年,宋稷磕绊地听出好几种语言,想来还是手语流行的紧。

不久就来了个管家提供吃食,众人眼中都眼巴巴的望着,谁都不敢率先,除了那几个强硬的少年,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一开始就互通有无,成了笼车中的强手。

差不多二十个人,比想象的顺利许多,倒也不用抢,以他们的份量每个人都有份。

除了率先的几个人抢着领取,其他少年也依次来领,到了宋稷领完,就该轮到那几个瘦弱的少年了。

或许早已按耐不住,那几个强壮的胡人少年半路劫持,那管家见此也不管,反而饶有兴致的磕起瓜子来。

两头都说着宋稷听不懂的胡语,不过宋稷倒是反应出他们说的应该是同一种,准确的应该是为首的那个瘦小少年。

结果很简单,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被随从挨了几拳,那几个强壮少年也不例外,只是伤的不重。

倒是想要拉宋稷的那个少年,因为一个人出头,只有他挨了两道打。

似乎是可以为之,一切又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宋稷的角落多了那个瘦小的少年。

此刻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听着他艰难的呼吸着,宋稷看不出什么神情,他不能现在出头。

那少年的呼吸越发吃力,见此宋稷只能把他扶稳,端详着手中的难以言喻的吃食,他本来就没打算吃,身上还有没吃完的馕。

宋稷用手推了推身旁的少年,他眼睛被打的模糊,睁眼都很吃力。

“给你,这个。”

只是宋稷第一次说话,不过怕少年还是不理解,他又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没等宋稷再说什么,那少年只是抓着宋稷的臂腕,宋稷有些吃痛,不过他也知道少年此时的心情。

少年忍不住哭着,由于伤口的缘故,两道清晰的血痕在宋稷眼中挥之不去。

他再说不出话,双手失力,又倒在了地上,只是哇哇的大哭着,手里还紧握着宋稷给的吃食。

宋稷愣愣说不出话,他不知道少年的状况如此激烈。

似乎也哭不出声,那少年的动作戛然而止,只是像宋稷刚来看到的那样,浑身蜷缩着,再也没有反应。

周围都没有变化,还有几个人大声笑着指着说着,说着宋稷听不懂的话语。

也没有其他的反应,宋稷依旧待在角落,他没有看着任何人,同样的,他也没有哭出声。

第九章 发作 被押送的少年少女是分开着的,此刻正安排出来放松,附近都零散分布着侍卫随从,却从不看他们,也不担心谁会逃走。

他们只在乎两件事资质和忠诚,显而易见,这需要庞大的基数来支撑消耗,此刻,便是忠诚的考量。

只剩宋稷一个人待在笼车上,之前的情绪失控已经平复,那少年已经被杂役给拖出去了,驳回了宋稷想要帮忙的想法。

弱肉强食的法则深深轧进宋稷的信条,他只不过在路途中再一次强化。

出去方便的都差不多回来了,宋稷还是没有感觉到内功的运作,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尽管如此,他之前的场场厮杀还是如梦一般,他常常想着,若是再给他一次,他是否还会像之前的干净利落。

恐怕不行了。

还真像他出关时旁人若有若无说的那样,一个玩性大发的公子哥,配着个装模作样的花刀。

唯二不同,他不是公子哥,也没有刀。

念及此处,宋稷感到了恐惧在心中蔓延开来,想起被杀的人,老船家,穷凶极恶的匪徒,他有些止不住的干呕。

糟了,走火入魔,心境……

没有在意宋稷的万念俱灰,周围的少年好像都放下了沉重的包袱,没有动不动就哭喊,他们不比宋稷来得早多久,这个中原人他们印象深刻,看着一脸阴郁,他们也不想管这些,自觉与他保持距离。

但这场景没有之前那般和谐,众人也只是沉默着,少了可以发泄的方式。

没有人想要再出一次风头,那个带头的少年之前意气风发的被人叫了出去,他以为自己被人看到了价值。

只是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几道化不开的淤青,他损坏了主人家的财富,也没有说什么,那个少年叫走了他的团体,临走的时候,宋稷察觉的到他在盯着自己,他们走之后再没有回来。

宋稷是被一个少年的惨叫吵醒的,他睁眼看去,那少年捂着大腿根翻滚在地,他发现底盘那里冒出了钉子,好巧不巧扎到了少年。

他这才发觉到处都是人声鼎沸,宋稷到底没忍住,他一直没有忘记去盎丝城,那个一城即一国的盎丝城,在那里,他才能实现他复仇的目标,当一个杀手,对手势力强劲,他需要绝对的纯粹来磨练自己,据话本描述和他亲眼所见,宋稷相信杀手最适合自己,因为杀手为赏钱才有动力,他心中可是有源源不断的仇恨。

但最主要的,杀手见效快,宋稷可等不了那么久慢慢来。

宋稷还存有一线希望,他本来就是额外买来的,少他一个不少,不过四周都是封闭,他不了解外面的情况,只是希望这里就是盎丝城。

摸着怀中的印章和地图,这是他仅存的东西了,幞头之前就意外脱落,现在他跟那群少年稍显不同的,就是衣物,宋稷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脸上也抹了土灰。

到是回到了京口乞丐,不过比那时更为落魄。

或许自以为抓住了一根稻草,宋稷难得的打趣,心思也有些活络了。

没多久,他就冷静了下来,笼车门被打开,他们开始催赶少年下车。

宋稷有意无意走在中间,他想让自己更不入眼。

正午时分,太阳毒辣的紧,围在他们周围的买家丝毫没有在意,只管用锐利的眼光挑选着合适的商品。

宋稷此刻才注意到那定在笼车的牌子。

是号数。

同时,他也发现笼车少了很多,但剩下的人聚集在一起,也有不少的数量。

“各位,今年送上山的已经有了,剩下来的也都是好苗子。”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倒不是埋怨,他们是要更细致的观察,挑选可马虎不得,这个都是一眼定货,概不负责,要是捞到个病秧子,少不了挨一顿揍。

少年少女又重新聚到了一起,宋稷还在思量着那管事说送上山的意思,主要宋稷不确定这里是不是盎丝城。

他猜测自己错过了时机,要是这样,他多少明白了那个少年为什么要看着他。

谈不上什么恼怒,是他自己主动放弃的,缺少那股血劲,自然难入眼。

还是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接受,可笑自己依旧是孩子心性。

就这么想着,宋稷瘫坐在地上,买家看他这副样子,也没有再留意。

交易进行的很快,不多时就少了将近一半的人,不过太阳实在毒辣,一般的武者也扛不住,只能暂时中断。

宋稷又被赶到了笼车中,这次不同的就是男女都有了,没再管这些,他独自分析起局势。

这里应该就是盎丝城,他刚才听到有人说了几句,没想到误打误撞还是来到这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还不好说,但他逃跑的机会应该有的,谁知下一刻,宋稷的计划就彻底破灭。

之前上山的侍从回来了,特别是让宋稷心悸的那个人,他站在最前沿,此时正听着管事讲话,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等管事讲完,他就摆摆手,宋稷看不出他说话什么,只是管事多少有些尴尬。

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人猛然往笼车一盯,宋稷顿时汗毛乍起。

几个呼吸的时间,笼车的房门就被一脚踹开,宋稷此时缩在角落位置,他确实也被吓得不清,鸦雀无声,宋稷感到时间流向的缓慢,便硬着站起身,他想没错,那个人就是一直在看他。

不过那人有些诧异,“是你,中原人的小孩。”

没有再想什么,宋稷只是把他这段时间所积攒的血性全都倾泻而出,拖着右拳直捣面门,那人没有避开,当着众人的面一脚将他踹飞,疼痛作祟,宋稷忍不住涌上甜丝丝的铁腥。

“废了?当个杂役也行,将这车人安排好,还有些好苗子,懒得我收拾了。”

“这车都是那里相好了的,可能有不妥。”

那管事有些迟疑,他故意将这些人放出来,就是不想让人怀疑有什么,他是不可能放这车人走的,刚准备下午草草结束就往那边去的,要是折在这就得不偿失了,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来检测资质的。

“一群歪门邪道,不过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发迹还真以为自己可以耀武扬威了?”

管事顾不得其他,只能点头称事,心里不禁盘问着他们人马什么时候来,本来想约假装半道劫持之类的。

不想再看这管事的弯弯绕绕,他直接关上车门。

“不用顾忌,你只管告诉他们,要人,自己来取。”

又让身旁人扔下银两,便组织人马再次出城。

那管事战战兢兢的看着那袋银两,足够这一车的人了,可是……

他又回想起目睹那帮人凶残的手段,他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衣物,这银两,可真是滚烫的要命。

管事这下那也不去,只是等着给一个解释。

那支队伍再度出发,只是走位十分古怪,还有几辆笼车从暮梧山上下来,不过都没有什么影响,无非是别的护送方式。

离开城池后,为首那人被风沙吹破了鬓角。

“嗯?”

“这质量还是很差,得亏没露馅。”

若是宋稷在场,肯定会错愕顿首,那男子开口就是纯正的中原官腔。

“时间不早,返程。”

第十章 计划 死寂

如浩瀚夜色的空洞,就连不易代表的流星也要悄然吞噬掉。

这大概就是天意,之前的对话他大致听了个明白,这里根本就不是盎丝城,也不是什么暮梧山上进修,他们是在前往第三个选择,至于现在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至少心里踏实了不少,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宋稷深知,即是他恢复以前的实力也依然不可能逃脱的。

都是命。

父亲可能只是想要他活下去,他没有认命,但一路辗转的艰辛,他动摇了,锦衣玉食的小孩突然就背负血海深仇,宋稷忘了他本来就不是身心淡漠的人。

突然好想那匹小马,还有那壶浓洌爽口的米酒。

夜里温度骤降,寒意此刻从心头蔓延。

宋稷是没有变数的意外,其实像他这样被拐来的不在少数,都会去摸骨相性,来探查资质,而宋稷阴差阳错的过了这关。

不过让宋稷稍感惊讶,他们笼车上的孩子都是不吵不闹的,他自己就这样,难道这些同龄人也是复仇者?

怪哉。

一辆车也只有十个人左右,他听了会儿,保不齐有三四辆车一同驱使。

搞不清状况,奴隶要这么多的可能性极少,他感觉是让他不安的那种。

宋稷再次想要出逃,他适才发觉自己又可以调动身体的内力,尽管丹田里的劲气少得可怜。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不知道是否该信任这些人,宋稷默默思索着,押送他们的是一个五人编队,为首的就是与他交过两次手的头领。

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对手,毫无周旋余地。

他现在一边想着现在一边又计划着将来,连走一步看一步都是奢侈。

嗯……

要不要假死呢?

宋稷浑身一颤,内功没白学,他记得是有个假死方法,只是真的会完全没有意识,以身入局。

他从不缺乏冒险的勇气,但,若是完全不值呢?

自己的危险可以不管,但走了或许也有一线生机,他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宋稷感觉自己脑袋都快炸了,再次来到命运的分岔口……

闭着眼,宋稷短暂走马灯,但不管如何回想,那个少年总是牢牢印在他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他长叹一声,笼车上只听得到些许呼吸声,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出声,明明一起关了这么久,经过一天也该熟络了。

他现在迫切需要更多的声音来佐证他的想法

可惜没有,夜已深,他看不清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内心纠缠许久,赌一把。

宋稷心一横,他要找个人陪他演出戏。

嘭。

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顿时有了鲜明变化,这是连夜赶路,不用说他们很快就会来,宋稷咬了咬牙,径直走向一处人影。

“你,你干什么。”

是一道清脆的声音,但宋稷没有在意这些,她说得是中原话。

无奈放下了她,又朝一处角落走去,这里自从他内力恢复了一些就察觉到不平静,是暴躁的波动。

其实刚才那个人挺强的,要不然宋稷也不会找她。

那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宋稷的状况,立刻呜呜咋咋说着,对不住了,这样我的愧疚会少一点。

不管那少年情不情愿,宋稷直接打向面门,他并不想真的伤人性命。

果然,那少年立刻反应过来,身上的血性也被激发,既然躲过了宋稷蓄力的一拳,翻滚一圈直接甩出一柄短刃。

不是……

宋稷听出来是冷兵器的声音,最好不要挂彩,硬生生躲过了几道挥砍,宋稷向上横踢一脚,得,没踢落。

反而右腿被抱倒在地,宋稷不想动真格,不过都已经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再怎么靠后也该到了。

还是心一横,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右手捱过短刀。

不再过多反应,宋稷直接大声惨叫,宋稷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吼这么大声。

随即立马停止呼吸,脉搏反应僵止,那少年呆愣在原地,他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直到门再次被踹开。

嗯,又是这家伙!

不过现在已经躺在地上,随手用手一探,果然没了气息。

他微微一叹,他早该知道的,不过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折腾。

损失一两个自然在清理中,他不可能为了死人让有价值的人偿命。

那少年感受不到周围的视线,但他十分清楚这个人一直盯着自己。

不管他是否看到的,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说着。

勉强知晓了情况,“那就这样,你们好好歇息,还有你…”

说完那人也没有了兴致,刚准备把宋稷扔下去。

他发觉了一丝不对劲,身后有一个人气息极其不稳定,放下宋稷,他来到那个少女边,“你想说什么,或者说你有知道什么。”

那女孩情绪崩溃大喊道,“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他不得不手刀起落,总算陷入平静。

他还是将宋稷扔下车,但多留个心眼,他决定派个手下盯他一天,不,他自己亲自去看。

又等了段路程,待将宋稷搁置在路边乱石,那人骑马前往最近的那片绿洲。

这里他还要负责接应其他人,他只等有价值的人。

啧,好痛。

宋稷悠悠醒来,发现自己又多了几处划伤,但起码自由了,他还是没敢大意,左右看着一切有可能的藏匿点,没有人,宋稷舒了口气。

简单扯布包扎右掌,他现在若是没有武器防身,在外存活十分艰难。

按照远方直拔云霄的群山,这里,宋稷喃喃自语。

等等,这里是。

原有些迷茫的宋稷瞬间惊喜,赶忙翻出怀中地图。

这就是他之前跟着商队走的路段,那个待过的绿洲就在前面。

到底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宋稷最惊喜的一次,他高兴的叫了出来。

他还记得将马拴在绿洲边上,许多都是遗漏未取。

只记得那个店家很良心,一直喂养到押金结束为止,之后就由店家自己负责。

若不是离得远,宋稷也不会寄在那里,毕竟那个绿洲上太多客栈,若是当时我再往外走点……

打乱自己的马后炮,宋稷火速前往,内力的加持让他不觉疲倦。

又是一天清晨,宋稷终于赶到了那里,多久没看见绿意渐浓的风景。

他承认自己有些失态。

看到了那间客栈,宋稷大跨步走进柜台,“客官,你……”

那主事看见宋稷的模样又低着头,“你来早了,要正午才有吃食供应。”

“我是来取马的,我叫韩漆,押保时间还没过应该。”

“嗯,我有些印象,那是个唇齿红白的小郎君。”

那主事站直想要将宋稷赶出去,谁料这乞儿低头来了句,“右手刀。”

主事一阵默然,只是又开口道:“江湖就是这样,小郎君还是赶紧回家吧。”

说罢,他又转向柜台,共计七日,余九十四文,需要我换成布帛?

宋稷摇了摇头,点头谢过。

来到了马厩,他莫名想要哭泣,抹了鼻头,往侧身一摸,狭刀还在,酒壶也在,就这两件物品,还有些余钱。

宋稷抚摸着马头,这是他在商队那便宜买的,这么想着,他还是将马留在这家客栈。

他相信他们知道自己的意思。

再没有留恋,也没有更换衣物,他又蓬头垢面的走了,只是这次多了些寄托。

第十一章 事故 不知道去哪里落脚,中原熟知,不过要躲着藏着,北境根本就不指望,他们那所谓的中坚一辈都在军中,年轻一辈还没有个所以然。

这么想着,还真只有西域能容下他。

想了好久,宋稷再次返程,只是这次偏离了那个绿洲。

他要去找那个杀手组织,哪怕在野门关,宋稷也时不时听到关于这个组织的传闻,哪怕在关内,讨论的人声音都很隐蔽。

不是让人闻风丧胆,而是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死亡的危险,就在附近若隐若现。

宋稷眼神幽静,无形之中总有威胁萦绕不去,但只要是寻常匪徒,他就能单刀覆灭。

蹒跚的走在路上,他有点后悔把小马留在那儿了,但这也是自己的选择。

依照地图,距离最近的绿洲也要走个一天,宋稷止不住的叹气,吃一堑长一智。

期间的路段往来商队很少,宋稷要了一套衣物更换,他还是受不了这副模样。

黑夜再度降临,宋稷刚想找个地方歇脚,道路之外一望无垠皆为黄沙,安全起见,他背靠着基石小口啃着馕。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宋稷侧过头一看,是个拄拐老丈,他看见宋稷也是有点惊讶。

“小郎君,可否安排老朽一些吃食。”

“我可以给你掰块馕。”

“不打紧。”老丈呵呵一笑,显得更加和蔼。

……

“小郎君,不给就算了,可不要把刀架在老朽的脖颈上。”

宋稷依旧没有反应,默默将馕收进怀中。

宋稷摇摇头,“我打不过你。”

那老人两眼放光,

“小郎君何出此言。”

“就凭你现在的站姿。”

宋稷摇摇头,“多说无益,我不会任人宰割。”

不料那老人却是一笑,身体也拔高两长,在黑夜的加持下,宋稷只觉身前是一堵墙。

那老人爽朗的笑道:“你很不错,这么多的种子,留给我印象的人不多,你还闹的最欢。”

嗯?

“别想了,我跟你一样出身,不过我不会偏袒你的。”

那人抵着一张老人面皮,说话显得格外诡异。

那人见状,又笑呵呵的摘下面皮,“不用紧张,你会是从前的我。”

似乎怕宋稷不懂,他又补充说道,“要是你成功了,就是现在的我。”

说完,他又俯下身子,看着宋稷道:“天高任鸟飞。”

宋稷身心一震,看来这个人的背后也不简单。

“我的兴致要结束了,中原小孩。”

“我只想要这把刀。”

宋稷手中的刀在月光下荧光闪烁,那人颇为不爽,又用影子覆盖着。

“虽然那个地方的武器都不入流,但,确实很实用。”

宋稷闻此便将刀收回刀鞘,他眼睛晦暗不明,反正自己也努过力了,虽然早有预料,但宋稷可不想死的这么没价值。

那人很满意宋稷的诚恳,便领着宋稷走回队伍里,“你恋旧的话,我会把你关在之前的笼车里。”

宋稷没有什么反应,那人却是爽朗一笑,“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子,难得我心情不错。”

“你在哪个境界。”

那人止住脚步,笑眯眯的回答道:“你说完了,该上路了。”

宋稷还没有反应,后颈顿感刺痛,浑身天昏地暗。

那人默然的捡起宋稷,快步走向前方的队伍。

打开曾经关押宋稷的笼车,再次把他甩了进去。

“快点吧,再过半个月家族就要开启祭祀试炼,这批种子花了我们极大的代价,都是精锐。”

那人冷声道:“夺回正统!”

众人连忙齐声道:“夺回正统!”

车队再次火速前进着,只是队伍四面八方又赶来几辆笼车。

——————————————

宋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这次一睁眼便看到晦暗的天花板。

给遮严实了……

依旧是以往的步骤,不过这群人给的吃食丰盛许多,惹得宋稷怀疑是话本里所吃的断头饭。

这些人丝毫没有对宋稷的举动疑惑不解,只是短短一天,“亡者”便复活归来,对此宋稷也是见惯不怪。

这群人给他的割裂感特别强,这种淡然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

又是一轮出游,宋稷刚小解完,正好也有两个侍从来一旁说话,似乎没看见宋稷,便互相攀谈。

“大概还有三日的路程,你说这次有多少人能成。”

“不想猜,只是不知道分配该怎么解决。”

“一人塞他个二三十个。”

“噤声。”

那人也觉着不当,又勾着头说了两句,恢复平日不苟言笑的状态。

“家族,分配,人么?”

宋稷想起买的话本里通常反贼角色安排的人,死士。

不知道自己想法是否正确,但宋稷已经想当然了,在中原除了当今圣人,谁敢安排自家死士,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本朝开国之初,清洗前朝余孽长达三年的时间。

啧啧,比起杀手,死士更像一把锋利武器,单纯为某一人服务。

想的出神,知道号角吹响他才往回赶,又看着那些人阴郁沉默的模样。

八九不离十了。

宋稷又松口气,眼前的九个少年之前从未见过,这么一看,应该是提前就有安排的。

“那我还真是福大命大。”

至于那个头领说的话,宋稷有些沉默,他看的话本里从未见过死士的结局,通常都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

不过,万一真的不一样呢,他是否可以为自己再博得一线生机,亲自手刃仇人?

下意识摸着印章,他慢慢的沉稳下来,是的,天高任鸟飞。

三日的路程并未有太多歇息,更何况全程由武者护送,自然快的惊人。

宋稷心中又有些燥热,他感到以往的力量回归,他渴望现在来一场厮杀。

接下来的路很平稳,宋稷是被同伴给吵醒的,他们也多少按耐不住,一个个都有些状况,或兴奋,或不安,或平静,或害怕。

是的,宋稷有些熟悉的女孩又哭了,这次她管着自己衣袖暗暗抽泣。

这让宋稷想起爱哭爱笑的姜尧染,不过比起她,这个女孩情绪稳定多了,也没有出现什么实况。

稍微想了想,宋稷就没再管她。

车辆停了。

说有些意外是正常的,他也没想过事情会发生如此地步。

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他必须让自己更有价值。

不一会,宋稷就感到车外的异响。

没有打开闸门的声响,但那拔刀声悄然消失。

嘭。

笼车四壁垮垮掉落,落出众多光景。

宋稷终于看到这里真正的样子

第十二章 新人 不是想象中恢宏的宫殿,也不是古色古香的庭院,这里只有空旷的平地,不远处可以看到一些连绵着的平房,大抵是训练房。

一时间场地寂静无比,没有人知道该做如何反应。

那头领看着几大车的稚童,终于拍拍手沉声道:“不管以前如何,如今该回收你们的价值了,首先,你们要撑过这半月。”

“不用知道这里是哪里,只要待过就会清楚,这里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用中原话说的,也不担心他们是否听得懂,说完便跨步走进了内堂。

宋稷没多大反应,只是看着他身旁众人仔细打量。

嗯。

找到不合理的地方了,宋稷想着。

无论是谁,年龄都偏大了。

死士需要从小培养,最好在咿呀学语的时候便灌输思想以方便控制。

可这里的人,哪个不是少年模样,稍微有几个偏小的,但也过越了。

除非他们先前就在各地安插着,等时机成熟就筛选启用。

想到这,宋稷不禁瞳孔放大,他们想干什么?

宋稷可以感受到他们气息沉稳扎实,与他交手的那个胡人少年武学功底深厚。

而这里,少说有七八十个。

而他们还只是藏在暗处的死士,真正的棋盘还在扩大。

宋稷少有的感到一丝慌乱,他觉得眼前的迷雾消散了些,不过藏匿背后的,是无境黑夜。

留给他们适应的时间到了,众人一一赶下车,排着队就跟着引路人走到一栋楼阁,模样很是奇特,它没有大门,只留着穿风堂。

侍从将宋稷他们安排在这里就闷声走了,留下少年们面面相觑。

“进来。”

听声音像个教书先生,宋稷没在意这些,他被安排在末尾,流程还长。

不过这次不同,他身后的少年终于攀谈起来了,似乎因为刚才那个人的话语打破了间隙。

宋稷不是语言天才,听不太懂,只是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女孩此时很是高兴,用各种语言与他们说着。

入定听了会,无非是家在哪里,几岁开始学习之类的。

看来中原人还不在少数,这是宋稷唯一可以得到的有效信息。

之后便没再管他们,队伍过的很快。

“下一个。”

宋稷站住脚,轮到他了。

走进楼阁中,并未有什么不同,不过楼梯是弯曲递进的,这做法宋稷还是第一次见。

只是登记入册,宋稷一脸坦然。

“姓名。”

“……韩漆”

那教书先生此刻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龄。”

“十三。”

“修行几年?”

宋稷一愣,按理说正式开始还不到两年,但这样的情况……

“七岁开始。”

“有些晚了。”那人摇头叹了口气,特地用朱笔点了点。

宋稷了然,他本来就是半道来的,这些与他无关。

“你用的狭刀?”

宋稷听出了一丝不同,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那人开口阻拦。

“无妨,不过你这半个月会不好走。”

说完,便示意宋稷往出口走。

稍稍缓解自己的心情,他感觉浑身都被看穿,这可不太妙。

他随后赶到集合地点,倒是别有洞天,光线颇暗,不过可以看清周围,宋稷有些疑惑,不知是何用意。

队伍正等着稍后赶来的几人,待集合完毕,后门出来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宋稷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到前面的。

“我是罗庸,接下来由我指导你们。”

那个精壮男子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只是将话一板一眼的吐出,毫无波澜。

“你们一早都接受了我们的教导,现在正是实现你们价值的时候。”

他又扫过一众人,“你们干着最危险的行当,所以,你们也要珍惜现在活命的机会,我们不需要这么多的废物。”

宋稷眯着眼,他刚才就发现这个人盯着他的刀,不过他终究把死士说清楚了。

看来这批种子也会折损不少,不过,可不包含我。

“现在分散开来,男子五十七人,女子三十二人。”

众人急匆匆的辗转,宋稷也混入其中,站在左方斜侧位置,尽量不惹人。

“我只负责教导,剩下的都会交由你们自己打理,可以问旁人。”

之后向旁一侧,宋稷这才注意到案板上有衣物。

“自己更换,现在去认领各自房屋。”

宋稷顺势领着衣物,倒也不磨蹭,他最先找到房门。

少年和少女之间并未隔着太远,估摸着死士不太需要男女有别,危机来临只管上前一步。

与宋稷一间房的还有两个少年,一个就是那个胡人少年,一直都是木愣愣的,似乎完全记不起宋稷,自顾自待在角落换着衣物,另一个更不清楚了,跟寻常死士没什么不同,倒不如说,十分符合宋稷话本中的死士形象。

那冷冽少年看过来,眼神中充满着审视。

宋稷可不会跟他对视,耸耸肩又研究起了衣物。

通体玄色,只是肩头印了一块图章,显得有些神秘。

房外号角吹响,宋稷想了想,还是把狭刀搁在屋内。

换上成装,众人都少了些稚气。

吴庸看着众人点点头,倒还像个模样。

“你们是特殊的,跟我们不同,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他停顿了下,“保护好你们的少主,危机时刻挡在他们身前,直到你们死亡。”

“什么意思?”一个少女问道。

吴庸没有看提问的女孩,“你们就是他们的第二把武器,无论你们的少主发生了什么,你们都要誓死相随。”

“不过这一代少主有些少,他们也只需要绝对锋利的武器,所以,这里的八十九个人,你们最少都要淘汰一半多。”

宋稷多想了,即使被淘汰,众人也不会失去生命,他们的培养可不是轻轻松松的,当然,也只是针对他们来说。

死士有很多种,而他们的身份更为绝对。

吴庸带着他们又穿过一道场地。

“你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磨合,内功等这次祭祀试炼结束,少主们都证明了自己,你们可以自行挑选。”

“这里有各类武器,挑选自己适合的。”

宋稷选了把横刀,用乌木做的,显得更加沉重。

武器栏有很多种,但不可否认,这种刀器是最受欢迎的,虽然在外人看来死士和护卫相差无几,都可以在明面上,只是前者更为拼命。

其实不然,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自由。

随手舞两圈剑花也差点脱了手,宋稷知道一把合适的武器多么重要,若是可以,他只想一击致命。

演武场上此刻人声鼎沸,少年们都想使出浑身解数来印证自己的成长,宋稷沉默着退到一旁。

他其没有优势,吊儿郎当的功法技巧比不过场上任何一个人,他有的只是蛮力和出其不意的左手刀。

砰砰两声,宋稷意识到争斗已经开始了,在场隐性分成两组,他这才发现场地上出现一道屏障。

远处传来了吴庸的声音,“作为新人,你们将会在这里度过难忘的三年,今天只是第一步。”

宋稷多少接受不了禁足训练,若是这样他何不在一开始游历江湖。

稍后他就发现他理会错了含义,三年,这个衡量标准是变化着的。

现在的紧要关头,是半月后的祭祀试炼,这会是他们的第一次亮相。

明天都有新的头领交替出现,不过第一天,宋稷想要放一放。

只手挡住冷冽少年凌空一刺,他不敢托大,只是尽量保持轻松,等半个月后,宋稷与他们的差异会逐渐缩小。

不过他现在完全能以力度镇压,无他,唯右拳熟尔。

第十三章 缘由 宋稷小看了死士的选拔,这就是真正见血的争斗。

在宋稷夺得第一的当晚,出现了第一位受害者,半夜潜入隔壁女院,不知被谁一击毙命,尸首搁在男院的正大门口,宋稷在众人身后注视着,没有惊愕恐惧,只是一瞬。

此人他有些印象,昨日成绩平平,动静倒闹得最大。

也没有人替他收尸,反正回来的时候也看不到他。

发觉他们并没有那么重要,宋稷今日表现平庸,排名前五,同伴都没有什么反应,彼此间都不知道实力差距,只当宋稷适应的快,今日就露出马脚,唯一在意的就是今天夺得第一的冷冽少年,他有些意外的看着兴致平平的宋稷,也没多说。

当晚男女庭院便发生变化,原来的位置变成了疗伤院。

时日继续运转,流逝却减缓许多,除了一些变化,可能是他们太想要急于求成,武器不是木制品,宋稷手中握着熟悉的狭刀,不是相互挑战,而是真真切切的猎杀,“猎物”则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有时候宋稷手足无措就在这里,他不知道对抗的是好是坏。

评分总是堪堪达标,保持不住前几排名,不过因为“猎物”的顽强抵抗,又有好几名预备役死亡,这都是见惯不怪的事。

宋稷不知道这些人是哪儿来的,都有功底,只是参差不齐,好几次都是普通人,也不避开攻击,就呆呆的看着他,宋稷也读不清他们眼眸的含义,只能闭着眼挥下那一刀。

他从来没意识到他的复仇会牵连多少无辜的人。

褪下浑身是血的劲装,宋稷的疲惫与日俱增,短短几天,连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也沉默了,所幸他的血性一如既往,跟那个冷冽的强争胜负。

“十四,我们聊聊?”

宋稷有些愣神,看着依旧内敛的少年,他意识到与他说话的人在另一边。

在这里,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知道他们名字的只有那个教书先生,他平日会给他们讲解杀人要领,时间短暂。

空气凝结了好一会,宋稷从没有与他们说过话,他不知道这个人的用意,不过还是开口道:“有什么事?”

宋稷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听到回答,他只记得他自己的代号,其他人从未了解过,没有愤怒,宋稷又自顾自回到房屋,他现在还要思量自己的下一步。

就这么沉默着,死士不需要其他的感情,就不用有太多的话语。

转瞬过去十天,家族中祭祀试炼即将展开,宋稷的排名依旧在中段,这期间已经有二十多个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清理掉,留下来的都可以算精英,不过没有宋稷想象的新鲜血液的加入。

他们的消息闭塞,仿佛两个世界训练,“猎物”越来越强,宋稷的刀也越来越快,最后几天,他的排名甚至上升了不少。

与此同时,教书先生给他们讲解各类要领,江湖传闻。

“至于境界划分,中原分为九品,分别对应那个境界,至于这个,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看着无精打采的众人,那教书先生也不恼,又是呵呵一笑,

“也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你们只管活着,活的越久,知道的也就越多。”

宋稷摇了摇头,今天好不容易有了空暇,没想到又是这般味同嚼蜡的话术。

天下教书先生都一个样,宋稷如此想着。

他又望着隔壁女组,也差不多是一样的状况,只是十几天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再没有原来稚嫩的模样,清新的面容后藏着拒之千里的肃杀,不敢盯太久,他又扭头看着滔滔的教书先生。

“以后你们就是少主的武器,是他们心底最信任的人,少不了东奔西走。”

宋稷也意识到这一点,双眼终于有了一些神采,他可以做的事很多。

“中原的以后自会讲诉,现在我们聊聊近十几年火速崛起的西域势力,一个杀手组织。”

听到这,宋稷抬起头,果然,那个教书先生意有所指。

下意识把握住狭刀,自从拿出这把刀,总是有藏不住的眼光盯着他。

“这个杀手组织名为雾隐,在西域称霸称王,只是还不够格。”

那先生又美美押了口酒,“他们组织难以了解,不过这十几年遍地都是他们的人,总之,十分难缠。”

依旧没有人搭话,教书先生看着他们,“我们的存在更是秘密,不过以后便不是了。”

听着有些寂寥,宋稷想着。

隐世家族嘛?

果然不是真正教书的人,他又回到了讲诉杀人技方面,这个他们不知实战演练过多少次。

宋稷没有什么反应,他本来就感到荒诞,这个家族实在难以捉摸,没有由来,也没有传闻,平白无故出现,突如其来消失。

商队云游遍布,宋稷没听过有关任何家族,除非西域各国王室趣闻。

这场讲座在宋稷心思泛滥中结束,排名告一段落,选拔结束,接下来就是等待少主们的来临。

夜晚,宋稷躺在床上养神,他有些厌烦自己当初对情爱话本的喜爱,导致有关家族争斗题材所知甚少。

依旧屏气凝神,他一直在磨练内功,气息趋于平缓。

不多时,宋稷房屋冒出声响,动作尽量小心谨慎,还没等那人走进,宋稷翻然起身拔刀对准那人脖颈要害。

“四?”

是那个胡人少年,他依旧不会中原话,不过吴庸很欣赏他,

“他会是你们当中最拼命的武器。”

四默不作声,只是递给了宋稷一个纸条,没等宋稷拿稳便松了手。

宋稷皱眉瞧着他,尽管在黑夜,宋稷依然可以看清他身上筋脉游走的蓬勃。

颇为怀疑他不止是想给宋稷递张纸,在宋稷眼中,死士和杀手分不开的,无疑,他对宋稷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没有捡起纸条,他之前就感受到户庭又有一道气息。

他侧身翻过窗,就看到隐藏在阴影下的少年,模样冰冷。

宋稷总觉得称呼很怪,于是沉默的应对。

那少年终于开口,“韩漆,你现在是不是入门了。”

“那又怎样?”宋稷对此毫不在意,他也不清楚,按常理来说他应该归游境,武道八品。

“你不好奇我为何清楚。”

那少年有些意外,他可是直接叫出他的名字了。

“若是没有事,我就回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多的交流。”

那少年没在说话,只是看着宋稷翻窗,自身又幽幽隐入阴影中。

宋稷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纵使在淡漠的死士中,拉帮结派也如此受用,原来宋稷才是执行最好的人。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宋稷想不通,人一旦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下场又该如何。

他从未想过,也不想去想。

第十四章 化身 徒手与命运较量总会付出难以言表的代价,包括多余的情感。

宋稷从梦中惊醒,睁眼看向空荡荡的房屋,心里余悸消缓了一点,他感觉自己哪里不对劲。

索性不管,稍微处理了身上明显的伤势,今日没有训练,照吴庸说,他们今日要前往家族中面见。

不同以往,他们乘坐马车并没有刻以避讳,宋稷看了看沿途风景,没有明显的标志确定方位,不过他当时看见了一群巨大的风蚀壁柱,只能把这个画面抛之脑后,以后出去的机会很多,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被困住。

将近傍晚,宋稷一行人才到达,外表是平常西域特色,半圆浑堡附着一片庄园地,没有太多点缀,而且,在这个地带……

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直到宋稷进去,才发现别有一番洞天,端庄秀丽,香榭兰庭,饶是宋稷,也不禁晃眼,不过由于长期在西域的缘故,结合异域风情让其更为儒雅神秘。

这让宋稷好奇这个隐世家族想做什么,不远万里来这里扎根。

一进群殿,宋稷他们相当于被裹挟这进入中心最大的庭院,上围天井更为辽阔。

嗯……

霎那间,宋稷眼神一凝,强者来了,且不止一位。

由于他们统一佩刀,分成两组并列着,宋稷并不算太惹人注目,这里面真是有天赋异禀者,按照排列他们都站在最前端。

沉默的站了好一会儿,只有前面武者仔细打量着,宋稷连一个略显年轻气息都没有感知到。

好在没过太久,他们又剔除了几个不合适的人选,这些人会被安排在其他隐秘位置继续特训。

除非犯了底线,他们寿命可比这种贴身死士活得久远,但受家族牵制也更为严重。

依旧挺拔站直,面无表情,他算不上有什么情绪,只是很厌烦这般姿态,这种矛盾让他浑身散发着出尘的气质。

正主来了,宋稷闭着眼感受着,大概十男三女,嗯,还有个襁褓中的幼孩儿。

一共十四个人,宋稷有些讶然,这么庞大的家族,继承人数上可能有些少了,不过这不是他该考虑的。

尽量办好自己的角色,宋稷直直盯着前方的空虚,他周围的少年都有些许紧张而颤抖。

不对,这是一股威压,宋稷方才没注意,直到逐渐加重。

淡淡的压迫感席卷着全身五脏六腑,宋稷连忙运转内功保护自己心脉,同伴又有几个倒下了,无声无息,他们此刻已经具备死士的基本特点。

威压依旧在家中,周围人大多不堪重负闷声倒下,见此远处的少主们终于有了些反应,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宋稷本来想听听,但这时确实难以招架,望着寥寥无几的学员。

他作势倒下,作为评价不算太高的学员,他已经表现足够好了,至于更高的排名,这与他无关。

少主们挑选死士,宋稷又何尝不是挑选他们呢?

他需要一个同样在中位,不上不下的人,有一定实力,却被更高者压制,这种人,宋稷能利用的程度最高。

至于担心有没有野心?

这是与生俱来的法则,兔子尚有三分血性,更何况这看不出深浅的家族继承,他相信有人是这样深藏不露的。

到最后,是与宋稷同住的两个学员咬牙坚持下来,女学员那也有几个,数量更为出彩。

“差不多了。”

为首的武者沉声开口,众人便纷纷退下,让与少主们挑选。

不过还需要待学员们完全苏醒,宋稷见状踉踉跄跄的站直,恢复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不知道这个家族的继承原则,不过应该是实力为尊。

原因无他,待到众人苏醒后那些少主依旧在那儿聊着,眼神多了几分火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交出信物签订血誓。

直到第十五个人的来临。

宋稷再次探查气息,仿佛被隔绝,一丝丝都透露不出。

心里有些郁闷,他朝早已沸腾的人群望去,站在中心位置的成了一个女子,身着一袭素抹青衣,面容绝美,气质出尘,也在看着他们,身上的淡漠与众多同辈隔了一道不短的距离,让人始终无法靠近。

宋稷收回视线,这人的实力应该还在他之上,目前来看不能赢她分毫。

“苏择,资质甲上。”

是那个冷冽少年,他依旧站在那里,仿佛接受好了这本该有的一切。

“匡盛,资质甲上。”

宋稷有些意外,这是那个胡人少年,是谁帮他取得名字?

宋稷只是看着他们,默默想着。

“叶荷,资质甲上。”

“黄师若,资质甲上。”

“胡暮,资质甲上。”

“孙无望,资质甲上。”

…………

…………

…………

“韩漆,资质甲中。”

…………

谱师一一念完集册上的名字,“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听到你们的名字,接下来,你们所属,皆为效忠。”

场面一时很合理的安静下来,毕竟心志不算成熟,哪怕得到一件玩具都会有些触动,更何况是一把可以替你挡刀的武器。

宋稷也在等待着,这些人里面参差不齐,他还不能在短时间看出端倪。

不过有人很快就开始行动,是那个青衣女孩。

她接过谱师的集册,便直截了当的走到了女子学员那方,“黄师若。”

“嗯。”如同宋稷所猜测的那样,声音嘤咛如同细蚊,女孩尚未长开,眼神却有些勾人心魄的意味,宋稷不管这些,此人心性不足,难堪大用,不过天赋确实高。

暗自评价了一番,他又想着苏择和匡盛两人,相处半个月,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棘手,但作为死士,私交明面是不被允许的,不过也有几个人在这期间被人排挤,下场惨淡。

宋稷还在细想,直到气氛诡异的安静,顿时感受到无数的眼光凝视,宋稷只得调整好心态,抬头,刚好与女孩对视,那清冷的眸子连他都有些招架不住,反应过来的宋稷连忙低头。

“韩漆。”

话语不夹着一丝情感,这让宋稷放心了许多。

“是。”

“甲中?”

这句话宋稷听出了明显的询问,只好不应答,死士不需要那么多话,而他一向贯彻的很好。

耐心等待最终的结果,不料她下一刻就往回走了,离开庭院。

宋稷愣然,他也有些搞不清状况,直到有仆从递给他一枚玉佩。

感受着温凉卧在手心,宋稷有些怀疑他的身份是否暴露,或许是内功的缘故,她看出来了?

挑选还在进行,除了刚才的女孩,所有都是按照辈分排列,宋稷若有若无的承受某些敌意的眼光

皱了皱眉,这种爱慕在家中自我消化最惹人厌,这种话本他从来都是看朋友的,不过多了几道女生的敌视目光,他的厌恶稍解,看来应该是推崇,反倒是他的心胸狭窄了。

宋稷只关注了苏择和匡盛,他们没有分到一起,苏择被六少主赵矩选中,匡盛则是五少主赵长安。

这是那些少主自己袒露心声,虽有拉拢之意,但效果总是出奇的好。

夜晚,宋稷被叫出来与同伴会见。

“韩漆。”

声音从宋稷身后传来,是黄师若,宋稷两次看她的变化都不一样,恐慌,兴奋和现在的稍显胆怯。

“九少主让我们过去。”

原来她这么小嘛,宋稷有些黯然,接着便不动声色的跟着黄师若过去。

第十五章 服从 跟着一旁小厮进入内宅,和外围并未有什么不同,可以说有些破旧,反而带来肃杀的气氛,给宋稷的感觉,只是各司其职,找不到应有的氛围。

一路无言,宋稷反倒是三人中走的最慢的。

“你是哪里的?”

宋稷抬头,借着夜色他看不清女孩的面容,只是听出了言语中的好奇。

或许没有其他的意思,宋稷默然一阵,还是告诉了她心底的故乡。

“渝州。”

“那很远的,我从小就在这里了。”

宋稷秉着少说话多做事的原则,听着黄师若的絮絮叨叨,那小厮倒是往后回头撇了一眼。

“你武器挺新颖的。”

宋稷默不作答,一是不好解释,二是他一直嗯嗯啊啊回答有些厌烦。

早知道直接装个哑巴算了。

可能天性使然,她依旧说个不停,到最后都没有什么活聊了,就换了个人继续,那小厮一开始也沉默,不过少年气性,最后也跟着讲诉自己的烦恼,不过只有宋稷三人听得见,一时间,场面十分和谐,宋稷都有些松弛熊。

远处廊坊可以窥见一簇光亮。

因为是单独打造的隐私地带,幽静如兰的环境将月色衬托朦胧出尘。

三人终于陷入平静,甚至各自脚步也加快许多。

“我在这里止步,二位还请进。”

稍微向他点了点头,毕竟一路上都在提防他,结果还是四平八稳的到达,心中多少有些好感。

“那我们进去吧。”

“你不害怕?”宋稷问出了让他有些困惑的问题,这跟她的性子不相当。

“为什么要怕?”这倒让黄师若摸不着头脑。

“你对我还有印象嘛?”

“我知道啊,那天晚上你抓着我袖子……”

宋稷旋即不谈,“快走吧,莫做停留。”

之后便大刀阔斧的迈向正厅。

不能正脸面见,进院后宋稷垂着目光,话本里都是这么描述的。

正主未到,宋稷则在想着下一步怎么做,他心境有些复杂,学了些本事又出逃,这是江湖上所不齿的。

零零碎碎的有些脚步声袭来,宋稷却琢磨不透章法,只是问声便与黄师若一同跪见。

脚步声停下,宋稷耐心的等着少主回话,他刚才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不用管效忠的人实力如何。

沉默了好一阵,宋稷还没听出响动,但鼻尖弥漫的淡淡香味,他确定面前站了个人。

那人开口了,声音冷清,话语更让宋稷为之颤栗。

“你骗了我。”

心中有些慌乱,不过低着头倒也看不出,宋稷很快沉住气,低声说道:

“属下不知。”

没有回答,这让宋稷恼怒,这些人都喜欢只说一句话不管不顾,

“你的回答我很满意,我不喜欢说太多话的人。”

宋稷只是把头埋的更深了。

“起身吧,我不需要这些。”

没有弯弯绕绕的体面说辞,也没有推心置腹的语重心长,这为宋稷剩下了大麻烦。

与黄师若起身,他感到此刻黄师若的沉稳,心里默默改变对她的印象。

“韩漆,你隐瞒了资质。”

宋稷在旁致歉,没有太紧张,他听出了少女的无所谓。

果然,她又开口说道:“其实我不需要死士,选择你们也是符合我的性格。”

“我不需要热闹。”少女又重申了她的原则。

不知道这是不是敲打,宋稷想着死士本来就不是话密的。

他扭头看着一声不吭的黄师若,看来这位少主不知晓,否则也不会选择。

点头应是。

说着,少女又看着宋稷,“韩漆,你欺瞒的事我不追究,这是你的事。”

“黄师若,你修炼的心法有些问题,若是隐藏在暗处,行不通。”

黄师若依旧低着头,不过说话多了底气,显得掷地有力。

“我叫素涟衣,出去试炼还有时日,希望你们可以跟上脚步。”

说完了这句话,她又悄然离开,留下一缕清风,宋稷目光深澈。

这位少主的志向远大,想来也不是困于泥沼。

他越发好奇这个家族想要什么了。

“我们走吧,过了今晚又要回去了。”

“嗯。”

“其实我也很害怕。”

两人走在黑夜交织的路面,黄师若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宋稷有些意外,于是回了句:

“我知道。”

黄师若摇头,“这感觉不一样,我不害怕选拔试炼。”

宋稷没回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便等着黄师若。

“不过今晚天色很美。”她再次望着天上。

没了下文,两人依旧走着,直到回前院道别。

宋稷有些沉默,选拔在他们里或许结束,但来自更高处的斗争依然萦绕着。

按着太阳穴,想要缓解疲惫,宋稷回到安排的小院,难得出现了睡意,他走在青石板上寻找号牌,他还没有看过这些,那个素涟衣安排又如此奇特,心中苦涩。

来到一处角落庭院,宋稷摁住刀,想了会,便朗声说道:“有什么事不能出来说。”

真有一个人从侧门出来了,宋稷一愣,脸色不太好,他不知道到底想干嘛,说话又磨磨蹭蹭,这几天被这些人折磨的够呛。

定睛一看,果然是苏择。

“我是九品归游境,你到底想打探什么?”

那苏择止下脚步,只是看着他默不作声,宋稷心底的耐心终于要磨灭了。

“你拔刀吧。”

他率先抽出狭刀,对准苏择的面心。

见宋稷卸下伪装,苏择只身走到他面前,“我就知道你有藏着。”

宋稷没有管这些,他们即将再次分配,各自路数都不太确定,他只想和苏择打一场,用他真正的实力。

和苏择想得不同,他原以为宋稷会茫然,不过同龄人,心思那有那么深沉,看来是他想多了,宋稷根本没注意这些。

他退了几步,淡淡说道:“我也有秘密,只是希望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没等他说完,宋稷冷笑道:“你知道出门在外,最大的依靠就是藏着掖着,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反而有你的把柄,死士不需要这种人。”

“至于我,你以为你等了这么久是意外?”

不等苏择愣在原地,宋稷自顾自的走进屋内,想着他还没住过就被人捷足先登,心里的不爽简直溢于言表。

诶。

他可没打算将心思和盘托出,今天确实有些累了。

平躺在炕上,宋稷依旧想着发生的种种,黄师若,素涟衣,还有苏择匡盛。

他很难接受新的关系,但仔细想想,这些本就与他无关,反而是他纠缠着不放。

无声笑了笑,他很厌烦这般,不过这会让他有种活着的感觉。

月明星稀,透过窗的点点摇坠充斥着少年眼眸,

“真美啊。”

第十六章 试探 返程的路段总是比开始时短暂,无暇顾及身旁方位如何,经过一夜考量,他把出逃的想法暂时抛之脑后。

一上车就暗自修炼起了功法,之前多有伤势尚未解决,宋稷可不敢托大。

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宋稷祛除心中杂念,继续修行,如若可能,他想在一年后完成试炼栽培。

眼下情况却较以往不同,或许已提前认主,彼此成了同谋,关系缓和,相处也更为融洽,只是不知道以后各自为战时又是怎么一副模样。

路段确实比来时慢,这也是领头刻意为之,家族继承者现在开启祭祀试炼,一旦结束实力大增,死士不能拖后腿,最短也要在三年内全部学会。

宋稷颇为烦躁,他内功入门很早,不过还是没能到达第一层,如今也只能勘破须弥。

因为要伪装成商队,所以置办了些货物,艳阳高照,把宋稷练功的欲望打破,若如可以,他只想待在床上一动不动。

声音渐渐消弭,他们又恢复了以往淡然模样,教书先生常说心静自然凉,虽然他多有叛逆,但在此处他觉得再合适不过。

捱过正午,宋稷感知到车速减缓,总算到了。

不过这次不是那处平地,甚至不是漠地,而是显眼的绿洲。

待所有人集结完毕,那些领头人说道:“今后这个地方,就是你们的基地。”

在没多说什么,那些人留下了一批货物转身离去。

宋稷没在意那些东西,他只是看着盎然的绿洲,心里不知盘算着什么。

“原来真是物资。”

一个少年率先打开箱子,里面安排一列列盒装,都有名字解注。

宋稷这时也引来兴趣,略微靠近了些,心里也有些触动。

各自拿到了匣子,有的人按耐不住,直接打开,里面是一本功法和一些武功概要。

没有在意之前剩下的,他们本来就空无一物。

许久不见人来,依照领头的说法,他们还是直接走进不远处的宅邸。

十分安静,少年们感官有些麻烦,不知是谁率先拔刀,锃锃的刀声斩破内心的不安,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试探。

沉默被打破,藏在暗处的人手骤然出现,预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不过他挑选错了对象。

他目标是领头的苏择,宋稷原在一旁人身后,他早知道后面有人,又悄悄混在人群之中。

苏择并未做过多反应,与大部分人不同,他选择的是一柄剑,只是见面稍显宽大,与他有些不相称。

那人贴身很快,不过依旧被苏择柱剑挡下,那人也是一愣,转而又朝侧面发起攻势,右手如做擒拿状,持向苏择肩骨。

他身旁匡盛及时拦住,迎头撞上那人躯干,似乎没料到联合,也可能知晓不能将苏择一招制服,便顺势借力往后撤了一个大步。

苏择没有了动作,又伸手拦住匡盛。

只是冷冷的看着那人。

不过那人大笑了几声,“不错,此刻正式开始,希望你们这一届不会临时有新鲜血液的加入。”

他摘下面罩,是宋稷从未见过的人,他原以为是吴庸,不过此人大他一个境界,为五品衍势境。

寻常人到这就已是大山难以逾越,军营之中也要地方驻守校尉才行。

那人只是以寻常功底试探,苏择武功深厚倒是可以过上几招,不过若是认真起来,恐怕加起来也不够他打。

“现在,各自准备,这里,不接受弱者,我不在乎你们是否认主,你们要知道,家族是最隐蔽的存在,我们只需要最优秀的天骄。”

等他一说完,四面涌来上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人,宋稷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人,大多是沾血的罪犯。

重重吐出一口气,宋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释然。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实战经验。

时间一天天流逝,白天与黑夜交织,每天都是重复的事,修炼,修炼,两者密不可分。

唯一的闲暇居然是教导的操作上手寻常技艺,掩藏、伪装、潜行以至于解剖,他们要熟知这种味道。

宋稷多少能够承受的住,不过还是有些人兀自作呕,难以招架,但他们是死士,是第二把刀,是绝对忠诚的天生杀手。

俄顷,一年辗转过去。

依旧是特定的基础训练,众人体能都有了显著的进步,不过男女一开始分开的缘故,宋稷不知道他的搭手如何,不过他与这些人还是不冷不热。

称不上冷漠,这短短半年的经历,纵使一个热血的少年,也学会将欲望埋在心底,面上也是古井无波,面沉如水。

每半年就有一场试炼,宋稷没有修炼发来的内功,这些都是与技巧相辅相成,不过宋稷有更好的选择,不过他还是练完第一层的无名功法,也不排斥,便慢悠悠的修炼着走。

夜晚降临就是难得的空闲,宋稷忙着处理伤中带伤的身体,自从来到这里,他就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实力,每次都是排名第一,而随后其余学员内功的补充,差距隐隐拉小,宋稷只好更加侧重技艺上的把控,单是刀法,都练了好几套,不过因为狭刀的缘故,他一直都采取一击制胜。

想着明朝的安排,宋稷并未注意到来访的客人。

“你潜行的手段可以出师了,苏择。”

宋稷回应着前面默不作声的人影。

“我打算过了这场试炼就回到六少主身边。”

“好事啊,这里也没什么好学的了。”

宋稷没有抬头,他们之间没有对过手,宋稷不想惹麻烦,而死士之间,只能私下对招。

因此苏择混成了龙头,宋稷虽然依旧排在第一,势头可比他小的多。

这一年下来也折了不少人,依旧有新鲜血液的加入,不过他们的职责与死士不算相干。

苏择依旧不动,宋稷只得抬起头来,“我也准备走了,你是想与我打一场?”

“韩漆,我已过归游境。”

宋稷不明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对话者自动谜语人的事实。

“你不要把所有念想通通留在赵家。”

苏择深深的看了宋稷一眼,“我最大的威胁就是你,不过你也有谜底,那就互不干扰就好。”

宋稷沉默良久,不是因为苏择的话语,而是他不知道黄师若的状况,反正他之前说过一年后完成,不知道是否能够碰面。

赵家少主们还真没选择多少死士安排,最多者九个,还有些捉摸不透的四个死士全是少女,充满了恶趣味,而赵矩只选择了苏择,所以人数上也有盈余。

不过大抵也不会毙命,上次试炼就有三人没过,不过几天前宋稷就看到一个,给新生群童当执教。

不得不说,赵家安排的十分紧密。

没有人会真正的待满三年,而今年就会有许多死士诞生。

第十七章 得胜 死士的第二次试炼终于来临,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明文规定,但凡第一年不能过,就没有当死士的天赋,虽然一直有上一辈的传闻,但依旧有不少预备役磨练苦功,来日方长。

当然宋稷他们并不在这一列,实际上,今天他们中注定有一半要走,由于只有一次机会,留下的失败者,只能看第二年的余蕴。

宋稷看着到来的三十三人,心底起了主意。

嗯,有轮空的机会。

宋稷如此想着,虽然几率挺小,但总有机会不是。

“咦,有两个月不见,居然还剩这么多!”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宋稷扭头看去,这位传功教导两月前随众参与任务,这次看只是变得黑黝黝了许多,宋稷闭眼细细探查。

不对,他至少掉了一个大境界!

宋稷内心惊讶,收敛略显意外的神情,众人倒是没有任何反应,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变得出类拔萃,比起成熟的死士也不遑多让,只是稚气未脱,不过这也可以成为意外的武器。

“刚好有一个名额结束糟糕的培训,啧啧,你们觉得谁是那个幸运儿。”

听到这里,宋稷顿时泄气,若是他浅尝耴止提一嘴,众人可能有戏,可他居然一反常态,虽然他不是死士,却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做着不合时宜的事,不是出风头,就是心中有了肯定的答案,因为这样会支持他去做。

宋稷想起幼时陪家人省亲,又哭又闹的,最后也是成功回来了,虽然伴随左右的是他的书童,以及老学究。

忽然,宋稷心中一动,看向斜后方的苏择,正巧他也看了过来,无声对视,他知道了最终答案。

虽然他已是归游境圆满,但保不齐出现春风得意,一日看尽的黑马。

毕竟话本里最喜欢这么写,比起叫好不叫座的江湖驿报,他更喜欢叫座又叫好的话本。

抽签已经开始了,宋稷盯着那个决议成败的签筒。

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根来慢慢瞧着………

十四!

宋稷不由挑了挑眉,还挺有缘的,根据这个结果,他要找“十五”会一会。

抱歉,让你再等半年,虽然不太熟悉身边的人,不过这一年的种种磨练他都看在眼里,能平安的活着已是不易。

“已经结束了吗,让我瞧瞧。”他一个一个丈量,终于到了苏择这里停了下来,“呵呵,小子,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苏择颔首不语,“很好,是你轮空了,现在,你要跟我打一场,只要你过我三招。”

“不动用境界?”

那人只是笑着,宋稷只觉得他脸更黑了。

“你来打头阵。”

苏择没在多说,缓缓撇开剑鞘,他的剑又宽大了。

那人却是忍俊不禁,“内功都是一样的,没想到你还能开辟出这种地步。”

说完,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腰后抽出一把刀,宋稷眼神一凝,是狭刀。

想着他的伤势,看来不简单呐,不简单的很。

苏择是被那人台上擂台的,落地倒是完好,不过苏择还是掀起颇大的尘土肆出飞扬。

调整了周身呼吸,苏择路数更为诡异,捉摸不透,一把重剑显得轻盈无比。

那人一脸认真,向前猛冲对上面后,禁用右手握住剑身,这一把狭刀不知何时架在苏择脖颈上。

宋稷瞪大了眼睛,这路数他再熟悉不过,不过他还是没看懂这人狭刀是架在哪里的。

台上又有动作,宋稷迎面只觉眼神一阵刺痛,无奈只得闭住眼睛,苏择到底是甲上资质,不容小嘘。

两件武器终于交手,迸发的声音与浑身激颤,狭刀终究不敌重剑,那人运转气劲还是稍稍往后靠了步。

宋稷眯着眼,这人虽然跌境,但还有六品巅峰的实力,哪怕压境,其实力也不好说。

这苏择确如黑马之辈,辛好两人差不多同龄,宋稷心中失落感缓解了一点。

那人大概没料想过如此,于是浑身气势不再遮掩,刹那间,六品挽澜境巅峰爆发,一时间,场面上人都睁不开眼,宋稷离得近,他感受五脏六腑的压迫错位,只能再次动用内劲护住心脉。

大脑撕裂般疼痛,宋稷低估了六品的力量,每一个境界的悬殊,都是天外天的差距,不可衡量。

毫无意外,就算苏择用剑护住心胸,在他还未接住那人磅礴气劲,周身就倒飞十几处远,宋稷无奈只能徒手接住,眼神示意匡盛护住。

“嗯,我认可你了,苏择。”

看着有些慌乱的众人,那人没好气的回道:“你们紧张什么,这苏择跟你们有鸡毛联系。”

他摆摆手,向台下走去,“他还得感谢我。”

宋稷则在思索这些话,他不是战斗狂徒,但苏择什么时候通过的,“他有两把刷子,刷子毛也不多啊。”

刚才已经过了三招,不过终究是棋差一招,宋稷想起上台时两人的交手。

盘算两人的招数,宋稷还是发出了一阵感叹,“可惜了,不会借力打力。”

接下来就是剩下三十二人的专场了,只有少量的暴力,剩下更像是检验自己这一年成果的试招,双方也乐见其成。

到了宋稷上场,那个学员一看见他就主动放弃,宋稷眼前一黑,只是显山不漏水,也没过问,便径直往台下走。

他还要回屋收拾行李,战斗还在继续,不过他已经没有闲工夫来观察,简单来说,最多再过一年,他该离开了,作为死士跟着主人任劳任怨不说,最主要没有固定的事做。

心里没想好怎么办,这只是他的初步着想,未来有无可能谁能了解。

当下还有一件事,回头瞧着等待试炼的匡盛,苏择还在一旁运功疗伤,这两人背后又有谁在支撑。

宋稷感觉他早站在各方崩溃的边缘,是否有他无足轻重,但想来今后可不一定谁在其中造势。

此刻,宋稷想前往加入酆都的念头空前绝后。

作为死士,他们都有主人赐予的玉佩信物,在踏进这片绿洲后通通上交进管事堂,什么时候试炼结束,就特来领取,上面有些微感应,可以告知死士情况。

宋稷此刻就站在堂前,之前这片领地封闭着,只有半年一次的试炼时期才会开放,坦白来讲,这里看守的是一个须发尽白的老翁。

宋稷翘首以盼,在他之前已有三位等候,不过歇脚功夫,那老翁已经打起瞌睡了,他此刻有些迷茫。

按照话本来说,现在不能打扰老翁,任何一个人都有不凡,但他也不想干耗着,一天绷着脸到底难受,但笑着更加荒诞。

于是宋稷就在这干耗着,绝无他法,除了话本,谁又能抵挡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脚步。

鼾声已至,宋稷身边又站着两三个人,见状颇有些无奈,倘若他们不管不顾门道,宋稷也可以浑水摸鱼,谁成想大家都这般安分守己。

“嗯,你们又来了啊。”

老翁终于醒了,看着一声不吭的死士,心里古怪颇深,于是只能当初浑然不知搪塞过去。

“嗯,我看看……”

“韩漆,混色阴阳鱼玉佩。”

宋稷双手受着,拜了一拜,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也会这样。

得胜的喜悦却是将少年们的蓬勃舒展,纷纷向老者一拜,惹得刚来领取的后人不明所以,也是照葫芦画瓢的模仿。

暗自发笑的宋稷一旁走开了,此时连他也感觉多了几分活力。

不过倒是震惊了那个老翁,多年以后,他看着冷漠领取信物的死士,没来由的怀念去那个午后,暗自摇头,不行了,不行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第十八章 三尺 悄声行至无人处,那儿留存着一处月牙湖,皓月千里影,滔滔滔滔波光粼粼。

他没有见到黄师若,现在他们的处境已经相当于是半个自由人了,坐在湖岸一处阶梯上,宋稷看着景色,怔神发愣。

这里的绿洲绝对是他见过最大的一处,不过一年刻苦,平常轻易遇到过的场景换了个角度居然如此别致。

他倒是比较适应这些,但时间不等人,技艺也差不多学习完了,他决定再等一天,倘若黄师若明日无法出师挂牌,那他只能一个人招待那个九少主了。

唉,一个人出马总觉得会出意外。

若是可以,宋稷不想抵着头殚精竭虑,十五岁的年纪,或许已经为人父了。

宋稷神情有些复杂,他的敌人在中原,可西域虽好,但总不能实时更新情报传闻,了解不了中原信息,宋稷也不好做下一步打算,总不能以身犯险,至少现在不能。

咔嚓。

宋稷猛然回头观望,是那个跌境的教导。

“你反应不错,不愧是大小姐钦定的人。”

宋稷眯着眼,他不了解这人底细,就连今日亮出狭刀,他都是第一次见,没有死士的任何特点。

虽然感到不可能,但宋稷还是默然开口说道:“你是杀手?”

换来的只有沉默,以及不断缩短的距离,宋稷坦然面对着,差了三个大境界,可不是能做任何抵抗的,那人隐测测的说道:“不要把我跟那群渣滓相提并论。”

他又斜头看了眼宋稷腰后背着的狭刀,拿出了他那把。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好奇的?”

那人点点头,“倒是令人信服的理由。”

“今早那个幸运儿跟我打上一场,受了六少主照料,我帮那小子解决身上筋脉暗伤,至于你……”

那人呵呵一笑,“右手的上可不是想想就能好的,很多时候,就是败在棋差一招。”

他一说完,便立刻拔刀向着宋稷劈砍,宋稷虽有准备,但刀法早已习惯暗手,那里对过这般大开大合的刀势,身体止不住的连连败退,后方就是月牙湖岸沿,稍不留神就会栽倒。

暗骂自己一句,宋稷连忙转换运功,顿时,两道罡气对峙,那人颇为惊讶,点头道:“果然有独特之处。”

宋稷想起家中所学,不在执着侧面致命处下手,但他此刻双手持刀应对,便不再犹豫,一脚攻他下三路,那人果然懈防,找准时机,宋稷再次挥砍横劈。

嗙。

那人防御太过惊人,宋稷内劲早就没了,这下反而被打力到湖中,溅起许多水花。

心里颇为无奈,本来好好赏个景,这个人非要五迷三道过招。

那人只是站在岸旁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好好感受一下吧,在外头别人求我都不着。”

宋稷无暇他故,这湖水温度实在冰冷,方才又打了一场,他连忙起身上岸。

那人倒是没再为难他,只是厌恶的看着已经卷刃的狭刀,随手抛下,便转而离开了。

宋稷面无表情,不过捡起那柄刀,带回到歇脚点。

第二日正午,宋稷有些难受的起床,他发觉自己额头滚烫,可能染上了风寒,有些无奈,但他还是要起程,这种情况他早已适应过很多次。

还是要去大堂看看今日的名额,一般都要有两天结束试炼,没有人知道最后一刻会发生什么。

苏择和匡盛昨日便离开了,失败的学员来不及去挑战他们,至于宋稷,虽然显山不漏水,但没有人愚蠢到轻易叫板。

远远望去,他看见了一道曼妙身影,有些熟悉,不过实打实的阔别了一年,他也不确定是不是黄师若,只好走进瞧瞧。

正要走到她面前,宋稷背后被人拍了一道,“韩漆,我正要找你呢。”

正是许久未见的黄师若,宋稷有些沉默,一是黄师若变化之大,他有些认不出来了,二就是他没有感知到背后的异样。

宋稷皱眉,这在黄师若看来颇为古怪,“一年不见,你还是一样变化,更为阴郁。”

少女成长的进度惊人,初见时的羞涩如今已经变得明亮秀丽,这与她一年前月夜谈话也天差地别。

宋稷没有应答,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是暗暗思索其中门道,问题不出在他,那就只能是面前的黄师若了。

他冷声道:“你修炼了潜行功法?”

“有一些。”

似乎之前都是错觉,她顷刻间变为沉着冷静的死士,说话也不带有一丝情感。

勉强获得了些答案,宋稷也不想深究,毕竟也有其他的解释,或许昨夜那个教导是故意为之?

两人相见后一阵沉默,“既然已经结束,还是尽快回家族效忠九少主。”

黄师若率先开口,掏出了一套般若面具待在面上。

宋稷撇了眼,挺像模像样的,他独自揣测着。

“面具。”

“嗯?”

稍显短暂的情感轻微波动,两人又走出了院门,此刻又有许多死士离往,宋稷回头瞧着残酷的炼狱,不得不说,在这里会变得相当麻木,少有不慎,就会变得没有心性感情的死士。

辛好他心中有恨。

根据地图所引,两人骑马消失在漫漫黄沙处。

“韩漆,你先前有跟少主通信?”

宋稷闻言勒马,“没有,我也不知少主情况。”

回头瞧见慢悠的黄师若,宋稷决定要等着她,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死士。

“那万一少主不在族中,我们应该怎么办。”

宋稷看了她一会,还是将心中的猜测说与她听,

“这西域应该不是这个赵家的族地,我看那儿只是作为营地而已,全无生活气。”

有些好奇宋稷的说法,黄师若侧头看着宋稷,不过想着跟死士形象不符,又摆正说着:“总之我们要先回族地。”

宋稷没在说话,只是看见清晰的前路,正是琅琅晴空,心中舒缓了些。

到底这一年他还是没有完全适应,刀愈来愈快,心慢了,对于一个复仇心切的人来说,足以致命。

两人关系因此融洽了几分,依旧按平常速度行缓,不过路上倒经常讨论家乡。

黄师若还没有去过中原,宋稷的三两句描述让她新奇的很。

看不出他面具下的神情,宋稷只是淡淡说道,

“以后会有机会的。”

宋稷本以为这一年她的变化会很大,不过除了身形样貌,其他还不曾发现。

两人的交谈终于因为话题的结束而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