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一府》 第一章 亲缘为仇 十洲之地,唯以云洲最为富庶,有四城九国并立,除日,月,云,雨四城外属东陵一国实力最盛,地广千万,有城池不知几何,庶民千千万,其都城所在更是占尽天时地利,沃土肥源,于平原上建起一座坚固城池,外有瓮城,实为易守难攻之地,又有河流城外经过,皇帝便依此开凿运河,往送南北新物必需,再是方便不过,渐渐的城池扩建,连带着河流两岸一道归入都城,百姓便以城名称其做陵河,至太和年间,都城占地已是最初三倍不止。

恰逢桃月初,云洲朝花节,自几日前陆续有船只泊于陵河之上,张灯结彩,多有游人来回上下,着各色服饰,气态各千,陵城百姓早已多见不怪,岸边更是支起各式摊子任人买卖,常有出手阔绰者将摊位上下整个包圆,故此两岸边尽是一片繁荣喧杂景象。

然城东长兴伯府中,却不见半分喧彩颜色,甚至隐隐的透出一股死寂之气。

只见三方人马泾渭分明,对立庭院之中,一方绯袍武官,正是天子手下亲军唤作锦衣卫的,一方是长兴伯府众人,以本代长兴伯为首都是面色难看,对着天子亲军隐隐露出几分恐惧,尤其是在这帮武官来了之后一言不发就往那一站的情况下,另一方更是有趣,只有一个年轻公子领着一个半大孩子,那公子生的欺霜赛雪一张俊容,却以白绫覆眼,明摆着是个瞎子,发不知为何全白,穿一身花青色袍服,袖上以深色暗线绣鹤羽纹样,腰间挂一枚如意环坠,端的是如月君子,旁边孩童不过总角,生的冰雪可爱,额间一点朱砂,和他是一样的服装打扮。

虚白被师叔牵在手中,瞧着堂前一众人等脸色铁青,几乎要将他叔侄二人拆吃入腹的模样颇为不解,仰头去看身边师叔,却见他素日在师门以淡漠沉静著称的师叔如今握他的手不住发颤,虚白心中难过,反手紧紧握住师叔右手,教对方突兀一愣,拉着他站到自己身前,左手在他发顶一摸搭在他肩上,正正好将他护住。

静默半晌后对面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而不可置信:“六郎,你的眼睛?还有头发?”

说话这人年约而立,身长七尺,着青色衣衫,怀中抱着一垂髫小儿,身旁跟着个半大小子,约与虚白同岁,眉眼观去与风遐有几分相似,虚白便知晓,这是他师叔最小的叔叔了。

“如您所见,七叔。”风遐抬手触碰眼上白绫,语气平淡不见丝毫起伏,“拜长兴伯所赐,如今的我,不过一介瞎子罢了。”

对面似乎被这个事实惊到,虚白甚至看到对面几人神情有愧疚浮现,其中就包括方才开口中年男子,但也只是廖廖几个,多数要么不屑要么厌恶要么茫然,或者干脆低下头去当没听见,还有几个面露欢心,尽数落入虚白眼中,其中犹以中央中年男人神情最为复杂。

这中年人是风遐实际生父,有嫡子风遐白梓并庶长白柘,却偏宠庶出幼子无视嫡长,言语行动间更多有苛责,本就惹得族中不满,十几年前幼子新生,以非常手段生生逼得当时还名白枢的风遐几近生机断绝,如今幼子长成,更是意图传爵幼子而对长子与嫡次子动手,不想正被下山游历的风遐与虚白二人拦下,交谈之中兄弟相认,风遐将旧日往事尽数告知,白柘又将此事转告上官,加油添醋呈现御前,这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经风遐解释,虚白这才恍然大悟,知晓为何那中年男人看师叔眼神如此难以言喻,想来这位就是师叔生父了,也不知如此人是如何生出师叔这等明月清风之人来的,莫非这就是师兄口中的歹竹生好笋?想到师父口中师叔曾经遭遇,虚白对那中年男人更加厌恶。

“他就是师叔父亲?那可当真是个好不要脸的老东西。”

虚白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又语调懒散,对面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要开口呵斥,半字刚出口就被最先开口中年人拦下,一双眼睛严厉一扫,逼的那人未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可他拦得了这人却拦不了长兴伯。

“孽子!引外人入室,坐视他人辱骂生父,简直是目无人理纲常!”

长兴伯面色阴沉,想他纵横官场数载,如何能容忍被一小儿辱骂,当下就忍不住出口呵斥。他此举本来并无大过,父训子本就天经地义,可偏偏他前不久才被弹劾谋杀亲子,还是一连两位,连皇帝都派遣锦衣卫察查此事,这一番话不说无耻也差不太多,旁边武官都有听不下去的打算说上一二,虚白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不等风遐开口已忍不住破口:“你这无耻老头还有脸跟我师叔谈人理纲常?为扶庶子上位不择手段,十年前置我师叔于死地不顾,今日又欲故技重施对你两个儿子下手,白家大郎尚有子嗣在旁,若非师叔出手搭救此刻早已成为刀下亡魂!”说着他手往旁边一指,“白家大郎就在那里,有不信的大可自己去问。欲要杀人灭口目无法纪的到底是谁?”

“东陵律法有定,公侯官宦之家有爵位传承者无嫡子而立嫡孙,无嫡孙立嫡次子,无嫡则以其余诸子中最长者为先,无母弟无庶子者立嫡孙同母弟,无则立庶孙。倒是不知你这老儿为你那好儿子手中又打算添几条人命?自己这么个德行也有脸说我师叔不守礼法?弑杀亲子,宠庶灭嫡,不尊礼法不守纲常的到底是谁,如今反咬一口竟成我师叔不是你这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他到底年少,说了这些就觉口干舌燥,旁边有听的津津有味的武官适时递上一杯清茶,他也不管许多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还给那锦衣卫,一抹嘴总结掷地有声:“总之,你不要脸!”

未曾想他一番高谈阔论最后说出这么个话来,风遐与锦衣卫都是哭笑不得,他长兄白柘与他站在一处,也是眼含笑意,哪管被指着鼻子骂那人是他生父。

一直冷眼旁观的锦衣卫中也有位百户接过话头,顺着虚白未尽的话继续说道:“就如这位小公子所说,长兴伯杀亲子此举实为荒唐,宗老倒不如,”说着转向长兴伯,客气道,“至于长兴伯,早先朝中就有人参您勾连御史,插手军需,如今还得再加上条立身不正私德有损,伯爷,劳您待会跟我们走一趟了。”

长兴伯白塬嗫嚅半天,愣是没能说出半个字反驳,他欲杀亲子一事早已递交御前,铁证凿凿,任他有再多诡辩也是无用,何况还有这人刚刚所说,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的下场长兴伯整个人浑似瞬间老了十岁,虚白犹嫌不解恨,正欲再说道几句一只手轻松绕过将他嘴一捂。“噤声。”风遐叮嘱一句,复向为首的锦衣卫颔首道:“有劳沈千户。”

沈千户同样生的俊俏,这会儿看这一桩看得是津津有味,对长兴伯其人有了更多认识的同时心里也对这位长兴伯嫡子的来历有了计较,当下客气回道:“先生说笑,圣上有旨下官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只是如今长兴伯要随下官往刑部走一遭,恐要些时日才能出来,府中一干事务只怕还要拜托先生了。”

“这怎么行!”不等风遐开口虚白已是急道,“我师叔有宿疾在身,本就于寿数有伤,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师叔操劳才肯放我二人下山,如何又能再担事务?”

他心下焦急,几乎要跑出师叔一臂之地要与沈千户好好论道论道,师叔到底为什么还要为这群家伙操心!

“虚白。”风遐皱眉将他拉回在他肩上一按,宽袍大袖将他一遮对着沈千户语含歉意道:“小侄不懂事,还请千户勿怪。只是千户也看到了,某现在不过一个瞎子,识路辨人还可做得,其余的也是有心无力,遑论一府事务了,恐怕要辜负千户厚爱。”

“这……”沈千户颇为为难,倒不是他要与虚白计较,他还没小心眼到那种程度,只是这规矩如此,但凡一家当家的犯事从来都是嫡子代掌府上事务,可风遐模样确实不是能掌家的,那就只能……千户视线在伯府众人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柘身上,试探问道“那,大爷与先生一道掌事如何?”

风遐不语,白柘愣怔。

沈千户一咬牙,干脆道:“就先这样说定了,其余的待下官报过再说!二位不想管那就不管了,左右这府上这么多主子总有能管事的,告辞!”说罢向风遐一拱手,带着人转身往门口走去,还不忘叫人带上长兴伯。 第二章 意图分宗 沈千户带着人走了,一道带走的还有一个长兴伯,白柘代风遐门口相送,寒暄几句目送亲卫远去,又回到院内遣散了一干人等,才终于长出一口气谓风遐道:“可算是能消停一段时日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是打算住在府中还是我那里?”

自白塬欲杀白柘事发,后者就托人在京中遍寻无主宅邸,不拘原主与价格,只求越快越好,也是他运气好京中恰好有人外授放官,那人职务与他相当,家中是一座三进宅院,倒也不算违制,只需稍加修缮即可,购入的次日便举家搬迁,哪管他御史牙口一张,谁晓得那老东西是否又会再次动手,他可有一对儿女在身边,保命才最要紧。

风遐略一犹豫,道:“不必劳烦兄长,师门早于京中置下产业,我与虚白去那里即可。”

白柘知道他素来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勉强,只叮嘱他千万要顾好自己身体,若是有什么不便只管遣人来寻他就是,见风遐一一应下才转移话题道:“你可要先随我去拜见母亲?她这些年也是极挂念你的,当年你噩耗传回,母亲几乎哭瞎一双眼,整日郁郁不乐,后来有了老九才算好些。”

他口中“母亲”就是当代长兴伯夫人,本家姓孟,军户出身。风遐生母不祥,长兴伯本欲将这个次子过继给其他兄弟,不想伯夫人初见他时就十分喜欢,硬是力排众议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认了母家做亲,当作正儿八经的嫡子教导,从来都是对他视作亲生,就连舅家几个兄弟姐妹也看得眼热,也不知当年又是如何熬过来的。想到这里风遐微微颔首,招呼虚白慢慢与白柘边走边说,从这些年京中变化说到风遐旧事,忍不住又心生怒火,直觉得有这样的父亲当真是老天作孽。到两人行至伯夫人所居青松院,却听婆子道伯夫人被伯太夫人叫走去了妙心院,白柘下意识去看风遐,见他面色不改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心情更加复杂——分别多年连他也有些摸不清这个弟弟的脾性了。

三人正欲改道往妙心院走去,不想正遇上一个婆子从那边过来,见到白柘像模像样行一个礼,不等他开口就直接道:“见过大爷,老夫人听说六爷回来特遣奴婢来看一眼,不知六爷如今何在?”

白柘认出她是伯太夫人身边花婆子,最受器重,平日里仗着这份器重没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当下也不欲与她多说,只道:“我身边这位就是六爷。”

花婆子“哦”一声,连礼也不行双手拢在袖中,一双眼上下挑剔打量着风遐,嘴里轻发出啧啧声音,好似挑个货物般。风遐似有察觉,向花婆子方向微微偏头,明明是个瞎子却让花婆子心中一凛,忍不住向后退几步,见那人转回去与大爷说话,直直送入她耳朵中。

“府上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丢人现眼了?”

而花婆子的举动也是让白柘面色一沉,正欲开口斥责时一个人影已经挡在他与风遐面前,抬手止了他说话。“伯父无需动怒。”虚白这会褪去了刚才的胡闹模样,面无表情看着那花婆子,顺着师叔意思道:“这长兴伯府还真是乱的可笑,一个仆人也敢在主子面前如此无礼。”

花婆子不认得虚白,还以为他是那家小厮嘴皮一张欲要开口呵斥,不想对方察觉到她念头一枚硬物打在她膝盖上,痛的她当场跪在原地,腿上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那么跪在三人面前,耳边还传来其他院中婆子丫鬟的议论声,让她更觉难堪。

虚白转头问白柘道:“她主子是谁?”

半大的小子,本该讨人喜爱的年纪,虚白浑似换了个人般立在风遐面前,白柘嘴里发苦,到底将花婆子的主子告知。

原来伯太夫人本姓刘氏,出身京中大户,二十那年嫁于当时长兴伯白正松,生下三子两女。长子白塬袭爵,方才刚被锦衣卫拿走,膝下五子三女,除第三个儿子外一律养在正妻膝下;次子白垲在后军都督府领个闲职,只有三个女儿,五子白堪不走官途改走商道,一向不得刘氏喜爱,她本家又在今上登基时就已获罪,如今也不过是死握着内院这一亩三分地不肯放手,因着风遐生母的缘故一向不喜他,连带着对宠他的孟氏也有迁怒,她手下的婆子丫鬟也是有样学样,从不给孟氏和她儿女正眼相看,孟氏也不在乎,往娘家走了一遭回来后好生整治花婆子一般,用的理由正大光明,自此刘氏深恨孟氏。今日花婆子这举动又何尝不是代表着刘氏对这个孙儿的态度。

“原是如此。”虚白道:“我就说一个婆子怎么有胆子敢对正儿八经的主子如此放肆,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主子的没把自己孙子当孙子看,当下人的自然也就没把主子的孙子当主子看,是不是?”说着俯下身揪住花婆子头发向上一提,发髻散落,痛的花婆子面目扭曲,虚白仍旧面无表情。

那张稚嫩面容在花婆子眼中变得极为可怖,她悚然意识到这位离家数载的六爷并不像老夫人之前想的那样好拿捏,单看这个男孩就知道,没有那位六爷的吩咐他又安敢如此,她可是老夫人的陪嫁,又当她心腹这么多年,何时如此被人折辱过?

白柘看着这一出闹剧只觉的头疼欲裂,本就烦心不已还有个拎不清的伯太夫人搅和,若是可以他现在只想把这婆子直接发卖出去,可偏偏她又是伯太夫人身边亲信,若是发卖出去妙心院那边闹起来也着实更呛,想到这里他又叹一口,语含歉意:“让六弟见笑了。”

“无妨。”风遐未曾理会花婆子,仍与白柘说着话,“总归我此次来是打算分宗的,倒是要劳烦兄长为我请族老来了。”

“什么!”白柘吃惊下连声音也忘了遮掩,“你要分宗?”

不怪白柘惊讶,分宗不比分家,一旦分出去可就与白家再无关联了,没见地上那花婆子都不再挣扎了显然是被风遐话语惊到。

白柘有心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只能叹一口气,风遐只做不闻:“还要有劳兄长代弟向母亲请罪,另请转告母亲,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大可来找弟,我这师侄虽说顽劣,但教训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虚白小声嘟囔句什么白柘也没听清,他见风遐心意已定也不再劝,抬手按揉眉头又问道:“我去哪里找你们?”

风遐道:“兄长日后若要找我,只须到城西风府,告知门房你要找风远之,自有人带兄长来见我。”

白柘动作一滞:“远之是?”

风遐语气含笑:“是师父为我取的字。”

白柘恍然大悟,他看出来风遐提起这位师父时语气中濡慕与尊敬,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欣慰于弟弟觅得良师不必囿于候府,心酸于弟弟白发瞎眼,还不知日后要如何是好,总不能事事总要他那师侄代劳。

“我送远之。”

风遐也不推辞,开口唤道:“虚白。”

虚白听话将手一松,那婆子跌在地上咳嗽几声,还未及抬头就被一双手按了下去,一个仍有些稚嫩的淡漠声音随之响起。

“滚回去告诉你主子,有功夫找我师叔麻烦不如想想如何去保他的宝贝儿子,谋杀亲子的罪名,也足够他吃一壶了。”

松手后婆子不敢再耽搁,麻利起身避到一边,看向虚白眼中恐惧与愤恨交杂,转到白柘身上便是纯粹的恨,白柘有所察觉也不在意,左右他如今已经搬了出去,这帮老婆子再怎么样也闹不到他头上,又有长兴伯的荒唐事在上面镇着,任伯太夫人再大怨气也是绝不敢在这个时候生事端的。

是夜,城西风府。

二人用过晚膳后,虚白似有话要与风遐说,每每到嘴边时又咽下去,反复几次欲言又止到底要风遐察觉,招过他问:“有话要说?”

虚白略一犹豫:“弟子只是好奇,为何是分宗而不是分家?”

风遐搁下药碗,看向虚白,明明有白绫相隔,虚白却好似能看到那双眼中淡漠沉静。

“你可知何为宗族?”

虚白点头道:“师父曾言,同姓为宗,合而为族,常有数家百人不等,彼此间相互扶持,亦另有祸弊。”

风遐道:“正是如此,我今日才与长兄说要分宗。白氏起家于庆州长兴县,先祖曾随太祖起兵而获封长兴侯爵,后子孙不孝,天子降爵命其承嗣至今日,族长位置也由这一支握在手中,诚如师兄所说,另有利弊。”

“以我自身为例,若我有一日承爵位而无子,族中定会要我从旁支过继子嗣,自然也不会顾忌我个人意愿,我若是不从便是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今日在伯府一遭必会传入族人耳中,他们虽说会不满长兴伯所为但要论起来还是要更恨我的。”

虚白咬唇:“是非不分。”

他听到这里已然是明白师叔会选择分宗而不是分家了,有这样的家伙在上面压着,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得真正自在的,更别说师叔从未从这个家伙身上得到过什么利处了。

风遐继续道:“所以我才想着这桩麻烦事倒不如直接分宗解决,左右有师长们在上边压着,皇帝重儒,尤信圣人言,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虚白听得认真,对世间章法有了更清晰认识,风遐又为他讲了些京中关系趣事,见他听的津津有味也失笑,如此直到三更天至方熄灯就寝。 第三章 各人反应 妙心院中,刘氏听着花婆子添油加醋的哭喊气的浑身颤抖,想她嫁入伯府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不过一个黄口小儿,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祖母!余光撇到座下孟氏平静喝茶的模样更是怒火心头起,抓起手边白玉就向孟氏砸去。

“你养的好儿子!”

孟氏不躲不避,任由那白玉摆件砸到脑袋,血顺着额角流下顿时激起一阵惊呼,各房的家眷都在这里,连忙拦着刘氏不再让她动手,劝她说如今长兴伯已然入狱,若是在这关头再惹出些什么茬子可不好,难免会叫外边人看低了去。

孟氏听着她们的劝言感到好笑,自打长兴伯宠庶灭嫡一事传开,伯府在外面早就没有了什么脸面,多少官宦夫人见着她都是一脸的心疼与痛惜,一边痛骂长兴伯荒唐行为一边劝她和离,又安慰她说人死如灯灭,早晚有一天儿孙挣了脸面总是能压过那个庶子的,且那庶子能不能袭爵还不一定呢,如今六爷归来,告知当年发生事情,再想起来她竟与杀子仇人同居一个屋檐下,又是何其可恨!

她摆摆手,拒绝了丫鬟和妯娌递上的帕子,看向刘氏面色冷凝:“母亲说笑了,我儿唯有前生十年是我教养,十年前他的死讯还是你亲口告知于我,怎的今日已经忘了?”

刘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其他人也都静默一旁不肯开口,前院事情早已传开,哪怕是素来与大房不合的三房也觉齿寒,到底是得多歹毒的心肠才能对亲生的儿子和孙儿下手,七房那边早就传了消息过来,此事断不能善了,如今阖家老爷都在外奔忙,她难道不知道大嫂亲侄如今在锦衣卫中任职,从来都是对六爷这个表弟最是宠爱的吗?

孟氏说完这句起身向刘氏行礼道一句“晚辈告退”,也不理会在场人面色各异匆匆离开,她如今半点不想与伯太夫人虚与委蛇,连带着这一大家子她都看不顺眼。快步走出妙心院,候在一旁的白柘连忙上前行礼,一抬眼见到孟氏额角伤口脸色一变,当即出声询问:“是太夫人干的?”

“无妨。”孟氏不在意,示意他与自己同行返回青松院,“你且将六爷所说一概告知于我。”

白柘不敢耽搁,当即开口将始末前后道来,末了道:“六弟还道,若是母亲遇上什么委屈只管去寻他即可,他那师侄是个聪明能闹腾的,虽然年纪小但教训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孟氏听着眉头逐渐舒展,“不必了,我打算上疏皇帝,请赐我与长兴伯和离。”

有风遐行为在前,白柘诧异却不感惊奇,他也是自幼养在孟氏身边,自然晓得她是个什么性子,当下也不多问,只道:“儿同母亲一道。”

孟氏笑,两人在青松院前停步,抬手为他摘下发上落叶,玩笑道:“莫非你也欲同远之一道分宗不成?”

白柘也笑:“如何不可?”

“去北镇抚司,交给我侄子。”

孟氏军户出身,其兄长曾任北镇抚司千户一职,后由长子承袭,不久前擢升从三品同知,执掌诏狱。

“老儿欲杀我子,此仇我定报。”

这家人是她从娘家带来,平日里很是得她信任,当下接过信应了一声是就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

说来也是大巧,孟氏来信送到北镇抚司时沈千户恰好与孟同知在一处,沈千户刚将长兴伯送去刑部大狱方回到北镇抚司不久,一杯茶水还未下肚就见外头有人报孟同知家人来信,已被门口校尉接下。

“拿上来。”

孟同知拆开细观,一二列过去脸色骤变,沈千户在一旁喝着茶小心觑着,不忘为孟同知满上杯茶,直到孟同知将信看完,脸色已是前所未有难看,却又奇怪透着两分欣慰。

“枢哥儿要分宗。”见沈千户好奇他主动道,“姑母有意和离。”

这一言非同小可,沈千户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一叠声道:“分宗?可是认真的?你姑母要和离?”

得了准确答复沈千户啧啧称其,直道不愧是孟同知亲人,都是这样的与众不同,孟同知收起信叫家人下去,才斜睨沈千户道:“如何?”

沈千户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痛快道:“都好,刑部那群家伙还以为是我们去他们那拿人,一听是长兴伯因为谋杀亲子被咱送过去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一样,你是没见着多有意思。”

手指轻敲桌子,孟同知摇头轻笑:“满朝上下哪个不是避锦衣卫如避虎狼,谁又敢说自己干干净净,也怨不得他们这般惶恐。”

沈千户笑道:“这倒也说的是。不过枢哥儿所言分宗,”他眉头一皱,“怕不是个容易事。”

孟同知不以为意,将姑母来信往桌上一拍,道:“有什么不容易的,圣人昔日还言小仗则受大杖则走呢,白塬那老匹夫杀子在先,证据确凿,哪怕未能成功到底是有这个心的,有道是父为子纲,父不慈难道还能子孝不成?我倒要看看那个不长眼的敢从礼法上挑刺。”

沈千户顺着孟同知话一思量,惊觉还真是这么个理,更别说这位长兴伯在朝中树敌不少,朋友也无几个,可以称得上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一朝事发他可是知道有好几位大人都在家里摩拳擦掌打算好好参上这位一笔呢。

“你有兴趣再添一把火么?”

沈千户眼睛一亮:“什么火?”

孟同知嘴角噙一抹冷笑,缓慢吐出十二个字:“治家不齐,奴大欺主,逼良为娼。”

嘶。

沈千户倒吸一口冷气,他是真没想到长兴伯府会有这么大的惊喜,他都能想到那群言官举着朝芴上蹿下跳,嘴里喊着“一家不平何以平天下”的样子了,不得不说这位长兴伯着实是会给人惊喜,要不他再去仔细查查?指不定还能再有点意外收获。

“姑母来信中说,伯太夫人身边有个跟了很久的婆子今个对枢哥儿不敬,叫枢哥儿那师侄好好教训了一通,此事不曾隐瞒,不少下人亲眼见那婆子在枢哥儿面前趾高气昂模样,如今在伯太夫人跟前嚎着叫伯太夫人给她做主呢。至于逼良为娼这一点,”孟同知眼睛眯起,“你带人去查,姑母只说疑似,具体的她也不知,记得往长兴伯外面的产业上查。”

“再让人给几位大人透个信过去,我也不求其他的,只希望我那表弟分宗姑母和离时他们不要多加阻拦才是。”

沈千户领命下去,叫了几个家人分别送信入几家府宅之中,详细道明伯府发生何事,特意点清孟同知要求,能在官场上混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蠢人,当下各自接了帖子拆开细观,有人满口答应言辞凿凿定为同知办好此事,自然也有人深思熟虑迟迟不肯下定决心,也有人为家人劝阻两方权衡,暂且按下不提。

第四章 浮生半日 再说虚白这边。

他二人那日离了伯府,当晚一场秉烛夜谈到三更,累得二人谁也不曾休息好,一觉醒来已是日上梢头。虚白爱玩,用过午膳就缠着风遐要他带自己出去,风遐拗他不过也只得答应,虚白这便喜笑颜开,忙不迭地下去更衣了。

虚白昨夜与风遐同屋而住,这会才有功夫细细打量这座园子,他走到饶是他也不不得不赞一声好颜色,周遭古树参天,又有小桥流水,假山凉亭,碧池楼榭,小而不显拥挤,细品起来别有一些趣味,颇和虚白喜好。

他换好衣服出来,却见师叔与一绯袍武官交谈甚欢,上前见礼得知此人是风遐舅家兄长,今日找来是问风遐分宗一事要如何的,虚白便知今日是不用想着让师叔陪自己出门了。

虽心中略有怨言,虚白也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位孟同知明显就是匆匆赶来,连身上官服也来不及更换,何况此事事涉师叔前途,若不好生处理了却他与长兴伯个中因果,日后定于修为有损,保不齐一个不好还要将自己栽了进去,故也不再多说什么,见礼之后在风遐身边安静坐下听他二人交谈。

许是二人对话过于枯燥,虚白不多时就听得昏昏欲睡,风遐正与孟如是谈话,忽觉身上一沉,原是虚白不知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次日,虚白独自一人走在街上,这里看看那里逛逛,看见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就干脆买下来往袖子里一塞,一条街逛了一半不到荷包已是空了一半。

时值朝花盛节,往来游客盛多,街上张灯结彩,虚白在山清修几年,何曾见过这般热闹景象,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掂量掂量身上荷包,见路旁有卖包子的摊贩又觉得腹中饥饿,当即上前问那人买了一二个捧在手里,又找了个茶摊要了一壶清茶,那店家见他虽是个总角孩童,却周身气质出众,心知是大家出身也不敢怠慢,不过一小会就有人送上清茶一壶并一碟糕点,见虚白诧异还主动解释道是主家所赠,但凡来这喝茶的都有一份的。

虚白往旁边看去,见周围都已坐满,桌上或多或少都有着几份糕点,与他这份是一模一样这才安下心来,正欲享用余光突然撇到一抹黑影。

那是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人,一身黑色劲装,发束马尾,怀中抱着一把银鞘长剑,

“小孩,建议拼个桌否?”

虚白看那人眉眼疲惫,身上灰尘扑扑,像是赶远路而来当下点头,示意他自便即好,又问小二道:“可有小菜?”

小二道:“自然是有的,不知客官要点什么?”

虚白未及答话,那少年人已在他旁边坐下,笑对小二道:“劳烦招牌菜全端上来,再为这位小哥儿送上碗甜醪糟。”又对虚白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就是,他家什么都有的,我请你如何?”

虚白连忙拒绝:“怎敢劳烦兄长?”

那少年道:“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我今日这里相会既是有缘,又予了我一点安身处,我请你一次又有何不可?”

虚白见他主意已定,像是推辞不掉的,便也顺势应承下来,见他虽做江湖客打扮,周身气息却通明纯粹,其中隐含肃杀血腥之气,当即直言问道:“兄台可是我道中人?”

少年笑道:“正是。我名虞渊,为风波台弟子,不知贤弟如何称呼?”

虚白诧异,风波台与他师门素有往来,彼此之间关系极为密切,不想此人原来竟是风波台弟子?当下道:“我名风虚白,拜太虚门门下,兄长以名呼我便是。”

虞渊更喜,直道:“原来是太虚门下高徒,你我两派素来交好,能于此地遇见实是天意也!”

二人边吃边聊,从少年口中虚白得知他今年不过十六,只比虚白大上五岁,自两年前下山就在江湖上四处漂泊,大漠草原都曾去过,见虚白好奇又挑着几件有趣事为他讲了,茶过半晌忽听身后一声音道:

“说起来,京中最近可有一桩稀罕事,你们都听说没?”

一人道:“可是那长兴伯府的荒唐事?”

另一人道:“岂止是荒唐,简直是骇人听闻。我可听说啊,这长兴伯……”

虚白张着耳朵听了半晌,这才知原来不过短短几日,长兴伯府的闹剧已传的是满城风雨,伯夫人孟氏连同其娘家同时上疏,请求皇帝允她与长兴伯和离一事,疏中字字泣血,道尽心中苦痛,连同一片爱子之心昭然若揭,饶是皇帝这般薄情之人也不免动容,思及自身过往当即招来大珰问清长兴伯府事当即下旨令其与长兴伯和离,由长子白柘奉养府中。

也怪不得师叔昨日随孟同知离府到今日未归。

此间种种皇帝也无意隐瞒,便经由宫中渠道传了出来,倒为京中多添一分茶后闲谈。

虞渊见他面色怔惘,似是被那几人话语所扰心中担忧,想了想还是先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骤然回神才算送一口,为他添杯茶随口问道:“怎么了这是?”

虚白也不隐瞒:“方才他们议论的长兴伯,他嫡长子正是我师叔。”

虞渊脸色一变:“那苦主竟是你师叔?”

虚白点头,将日前伯府中事道出,听得虞渊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即杀到刑部大狱将那老杂毛杀了了事,他走江湖多年,凭的就是一腔赤血并手中三尺青峰,哪能容忍如长兴伯这等做派,须知虎毒尚且不食子,长兴伯此番行径着实是连畜生也不如,叫他如何能忍?

“简直是岂有此理!”虞渊一拍桌子喝声道,强压心中怒火问虚白:“倒不知前辈如今是何意思?若有需要帮忙处尽管提就是,不必客气。”

虚白笑,先不答他的话,而是起身向着旁边那桌被虞渊惊到几人一抱拳:“诸位请勿怪,我这位兄长是个性情中人,乍一听几位论那长兴伯所为颇为动怒,一时失态,还请诸位海涵。”

那桌上尽是几个青年汉子,听虚白这样说只是挥挥手,其中一人道:“小娃说笑,那长兴伯着实不干人事,你兄长听了动怒也是应该,不说你二人,如今哪个提起长兴伯来不得骂一声畜生,”说着声音更恨,“简直是丢长兴侯的脸!”

虚白又向几人一拱手才坐回原位,见虞渊耳根发红觉得有趣,想了想拽他衣服示意他凑过来点小声道:“兄长勿怪小弟自作主张,只是这里可不止独有江湖客,总得让百姓安点心不是。”

虞渊眼神一扫,果然见近处好几桌布衣百姓明里暗里向这边看来,当下叹道:“贤弟果然观察入微,倒是为兄不如了。”

虚白不接话,待最后一块糕点下肚才道:“兄长可吃好了?可能陪小弟去街上耍一耍?”

第五章 风将起 直到被虚白忽悠着拐进成衣铺,虞渊尚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那人一脸自如在店里面来回逛了几圈,把他拉到老板娘面前,仰头问道:

“我这位兄长需要几件适合远行的衣裳,能做吗?”

这家成衣铺主事的是个年轻的姑娘家,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穿一身大红衣服,手里掂一杆烟枪,瞧着是个极干练的人。她抬眼瞧了虞渊一眼,侧首与身边伙计说几句话,点头道:“可行,不过还要几日时间,小公子若是急的话小店中还有几件现成的,公子可要一试?”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虞渊说的,虞渊则看向虚白,见他满脸无所谓略一沉思后还是摇头:“不必费这些许功夫,若是上身后不合适再改就是。”

老板娘顿时不干了,她如今也不过二十又五,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当下即道:“客官这话可就让人不爱听了,这定做的衣服哪有上身再改的道理?这位小公子,劳烦将你这位兄长身量尺寸给上一份,保准”

虚白默默看向虞渊,虞渊想了想报出一串数字,老板娘抓过纸币随手记下丢给小儿,继续道:“两位公子可唤我燕娘,且待半月后来取成衣就是,就是不知二位可还要点别的?腰带咱这都能做,也有一点好料子,要是两位要的可以便宜点。”

“哦?”虞渊起了点兴趣,“不知都有些什么布料?”

“这可就多了去了。”燕娘引着二人到布料前,素手随意挑起一匹绸缎道,“譬如这件,唤作耀光绫,是越地养蚕人于石帆山中,收野茧缫丝制成,”

虚白见那耀光绫上浮一层金光,随口道:“不是壁鱼所化?”

燕娘一笑,将那匹耀光绫一撇,嗤道:“不过是个喙头罢了,那野茧哪能真是壁鱼所化,若是真的还轮得到我来卖?不过野茧倒是真的。”

虞渊道:“我曾听人道,壁鱼所化茧若用来缫丝制衣,上面会有奇美花纹,不知是真是假?”

燕娘道:“是真是假,公子买回去一试便知,何苦来问我?”

虞渊道:“我自然是好奇才问,不过燕娘所言甚是,不如与我包上二三匹做件衣裳如何。”

燕娘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唤了伙计从库里捧出几匹崭新耀光绫,又亲手挑了几匹蓝色绸缎捧到二人面前,欢喜道:“多谢二位公子赏光,这耀光绫便打个半价吧,与这几匹浣花锦权当是送二位交个朋友,日后若是有什么需求还请多多照顾小店才是。”

虚白看那几匹浣花锦,见其花纹图案古朴简质,想到门中有几个姐妹或许适合,听燕娘这话不禁感叹她着实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半卖半送的倒是让他以后去别家都不好意思了。

“燕娘就不怕我兄弟二人占了这档便宜”

燕娘道:“公子若是不来,只能说明我家衣服做的不好,往后再改进就是了,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下不止虚白,就连虞渊都感叹燕娘看得通透,如此下去何愁生意不兴。当下在腰间一摸就要支付定金,不想被虚白拦下。

“兄长请我解决口腹之欲,我与兄长置办衣裳又有何不可?”

虞渊失笑,屈指在他额头一弹,道:“那为兄这次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一顿饭又能值几个钱,不说那店家与他相识还能省上些许,虞渊任由虚白付了定金,出了成衣铺子与他谈笑,不觉走到另一条街前,见诸多百姓围挡,隐约还可闻呵斥之声。

二人上前去看,见是一座朱门宅院,被数个着大红缇衣的校尉力士围住,辨认出他们身上服饰,虞渊忍不住“嚯”一声,问清身边人这是位六部给事中的住宅连连摇头,对虚白道:

“北镇抚司的人上门,这位给事中是在劫难逃了。”

“北镇抚司?”

“正是。锦衣卫内分南镇抚司与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专管锦衣卫内部人员,北镇抚司则掌诏狱,历代锦衣卫指挥使皆出自北镇抚司,只因本朝太祖立下规矩,凡授锦衣卫指挥使者必须掌过诏狱。”虞渊为虚白解释,他走江湖多年,见识经历远朝虚白,对锦衣卫了解也略多一些,“也不知这位给事中是范何事竟累得北镇抚司上门。”

虚白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忽然一抓虞渊衣角,指着其中一人道:

“那人似乎是我师叔母家兄长。”

虞渊顺着虚白所指那人看去,眼睛眯起。绯袍金带,要么四品以上武官,要么身有爵位在身,倒不知这位是哪一种。

想到锦衣卫中多有勋贵子弟,身有爵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看着这位发号施令的样子似乎来看,莫非还是四品以上不成?

说起来,长兴伯府的那位已经和离的夫人,似乎是出身定国公府?也难怪会有个锦衣卫中任职的外甥了。

二人又看了一会热闹,见锦衣卫从秦屿府中抬出十数个大箱,打开一片金光晃了众人的眼,虚白烟眼花的同时不免好奇,怎的一个文官给事中家中竟有这许多金银?

看出虚白疑惑,虞渊凑到他耳边道:“别当文官都是些好东西,那些个家伙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忠君爱国,谁知道他们忠的是哪个君爱的是哪个国。一个个的欺压起百姓来可是毫不留情,就拿先帝时被下狱的那个刘姓御史来说,不正是因为被查出家人侵占良田,逼良为娼,买卖私奴甚至闹出人命才被押进诏狱吗?就这还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那些个冰炭火耗,连给灾民的赈济都不放过,去岁不是又砍了一批?就是有那丧天良的,竟拿发霉的陈粮去充新粮,吃出了人命。”

虚白听得心头发沉:“没人管吗?”

虞渊苦笑:“每年都杀,可每年都有贪的,刀子杀人多了尚且钝锈,你以为为什么这些年朝官更换极快?不都是丹陛上那位的默许,本朝比起前朝已经好许多了。”

虚白被他这些话压的几乎喘不过气,虞渊见他面色不好也就停住话头,伸手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若有一日,你要同我一道走江湖的话,这些都是要见到的。”

他拉起虚白右手,触手冰凉还有些黏腻,知晓今日几句话让虚白心有戚戚,也知晓自己与他说这些或许是早了些,却是半点安慰的心思也无,只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虚白反手握住他手腕,不顾他诧异目光,抽了抽鼻子道:“兄长与我一起。”沉默一下又补充,“我可禀告师叔,兄长不必多费银子。”

虞渊面上浮现浅浅笑意,应了一声好,领着他慢慢往正街去。

及至正街,忽见一队缇骑疾驰而过,方向正是城门。

见此,虞渊与虚白皆是心中一沉。

此时已至酉时,城门将关,锦衣卫为何要在此时出京?

想到日前京中流言,结合锦衣卫与六部动作,虞渊隐隐觉得,这次由长兴伯起事,或许会在整个东陵掀起一场大浪也不一定。 第六章 天子处置 太和九年春,似乎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乙酉日,大风。

锦衣卫指挥使袁菏上疏,言称长兴伯私德有亏,谋杀亲子确实有之,又与青楼女子有染,常出入风月之地,都察院知情不报,察情不参,另有户部给事中常恒,纵容和县族人侵占田地,名下竟有良田千亩,牲畜无数,事主投到官府,竟被以诬告上官罪名拿下,不日死在狱中,家人四处苦告无门,幸而有府衙长史悯其不易,暗中庇护,才不至于阖家惨死。礼部侍郎赵兴罪同上。

“臣还查到,长兴伯此前曾往常给事家中,二人相谈甚欢,至夜禁方归。另有城门兵卒报,日前曾见伯府长史持文凭出城,径往北疆而去。”

“北疆?”皇帝身子微微向前倾,“与藩王有关?”

“臣不敢妄言。”

太和帝微微阖眼,袁菏静默堂下不曾开口,旁边侍人早已退下,一时间殿中只闻烛火呼吸之声。

半晌,皇帝开口:“哪位藩王。”

袁菏一咬牙,道:“宁王。”

先帝好色,宫中妃嫔无数,太和帝共有兄弟一十三人,姐妹一十七人,其中长子正是所封宁王,封地邰州,若非其生母身份地位,又为仙帝不喜,只能空占长子名号而无手中实权,至弱冠时才由内阁上疏,封爵建府,今上登基时许其离京就藩,为人说好听些谦和有礼,说难听些就是胆小怕事,说他与勋贵私通,袁菏是半点不信的。

而更让袁菏想不明白的是,白塬既是勋贵出身,又不曾经科举武学晋身,一身荣耀皆系于天子,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在天子眼皮底下和藩王暗通取款?就不怕一朝事发天子动怒阖家堪忧?不过想想他连杀子这事都做出来了,恐怕也是不将一家老小放在心上的。

“褚宁。”太和帝唤过身边大伴道,“拟招,长兴伯惟薄不修,不察是非,从小人之言,不尊礼法,违人伦纲理,着其褫爵,下诏狱,遇赦不赦。”

“户部给事中常恒,礼部侍郎赵兴,在其位而不谋其政,视民生于不见,夺权抄家,下刑部,定其罪。和县县令蓝礼,平州刺史齐注,簠簋不饬,不以民生,交刑部大理寺问责,官署不能劝谏,助纣为虐,同罪。”

皇帝眼神冰冷,语带杀气,“百官之中,如有求情者,与其同罪。”

“而都察院中,凡在京者,三品以上,罚俸一年,杖十五,三品以下,罚俸一年,杖二十,以彰其不察之罪,如有与长兴伯勾结秉烛夜谈者,下刑部大狱,着有司细查。”

“宁王待诏府中,朕等他一个解释。”

“至于长兴伯嫡子,”皇帝微微后仰,手指在扶手上轻敲,“朕依稀记得,今岁可是二十有一,拜太虚门下?”

袁菏道:“正是。听闻其是上任医堂堂主之徒,此番下山是带着师侄出来耍的。”

太和帝颔首:“那便是了。昔年朕受先帝不喜,被其默许安王等遣人追杀,逃至赤水山麓,性命垂危时被一人所救,深念其恩,后朕登大宝,几经辗转終查到此人身份。”

前半段袁菏知晓,他也是当时亲历人之一,只是这后半段他竟是半点不知,他细观皇帝脸色,想要找个合适时机开口询问,却被对方察觉。

“想问便问,你与朕之间不比他人,有什么好顾忌的。”

皇帝这样说,袁菏却不敢这样做,先是道一声“臣惶恐”做足面子功夫,才问皇帝道:“不知那人是谁?”

太和帝道:“这也是朕之后费了许多功夫才查到。他原是太虚门下高徒,当时游历江湖,凡百姓有疾者皆可求之,治好后又不拘银钱,实为医仙在世。那日他于赤水之山采药,恰好见朕奄奄一息便赐下生机,方有朕之今日。白塬之子既是他之高徒,当礼待之。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袁菏忙道:“是原叫白枢的,后来遭白塬毒手,被那位医仙救了去,随了他的姓改叫风遐了,去岁提前加冠得了表字唤作远之。”

“你倒是清楚。”

这一句意味不明,袁菏当即跪地拜服,道:“臣惶恐。只是日前手下千户去伯府拿人,是个多嘴的,与他他那师侄聊了两句才知。”

太和帝满意点头,听他这样说忽然想起这风遐乃是白塬亲子,怕是要受牵连,又想起他是最初那桩杀子案的苦主,沉吟片刻后吩咐袁菏道:

“彻查长兴伯府,其家人中不知情者不罪。”

袁菏又等了一会,见太和帝再无示下方领命告退,殿中重归寂静。

许久,才听幽幽一声叹息。

庚戌日,大雨。

天子处置下,朝臣勋贵无不惶惶。

奉天殿中,从未有如此安静时刻,就连殿外执勤锦衣卫也不禁想,怎的今日这群文官跟集体吃了哑药般,往日里跳的最欢的可就属他们了。莫不是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往日里行事太过“招摇”,打算“改邪归正”了不成。

“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两班文武这才渐渐有了声息,又不知道该奏什么。昨日天子诏意下,都察院上下尽数受罚,今日一半人告假不曾上朝,连带着往日里最闹腾的也熄了声,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难不成还这能就长兴伯等人事情上疏,请天子收回旨意,不说这触天子逆鳞,传出去这费劲挣来的名声也就无需要了。而右班武将以定国公孟长为首,几乎都是天子忠实拥趸,自然也不会就此事发表什么反对意见,朝堂上不多时又是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风府之中。

虚白站在廊下,看着底下人冒雨引着一葵花衫中官往正屋去,眼中晦涩不明。

“那是皇帝身边大伴。”虞渊声音突兀在他耳边响起,虚白不曾回头,随口道:“皇帝身边大伴?来这里何干?”

“谁晓得。”虞渊耸肩,“倒是昨日皇帝下诏连着办了好几个官署,不是进诏狱就是下刑部,前辈既是白塬亲子,又是苦主,保不得是皇帝遣人安慰。你不去看看?”

虚白摇头,道:“师叔未召,我还是不去凑热闹的好,再者那宫里来人,还是少来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