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神后:当人类成为神族》 第一章 新的棋局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十二响,仲央如往常一样推开了公馆的大门。

忽地一声霹雳,阴沉晦暗的天空闪过一瞬紫红电光,空中如织铅的云层破开了一丝空隙,行将隐于幕后的破碎之月将大束的月华慷慨地投射下来,为粼粼的水洼镀上了一片月白。

特兰西瓦尼亚正在下雨。

无根之水寻觅自己的归宿,坑洼的街道飞溅出一团朦胧的水雾,在这闷热潮湿的雨季,霉变的孢子味总让人感觉自己正随着物件一同陷入腐朽。

每年的雨季总是这么恼人。

留声机放着高雅的古典乐,就着淅淅沥沥的碎雨声,仲央踩踏的实木地板发出牙酸的咯吱声响。于温暖的壁炉焰火近旁,一把安乐椅上正卧着一只烤火取暖的大肥橘猫,打着鼾,任凭自己的长胡子被不断摇曳扑朔的灯火灼焦生曲。

“呵,今年的第一场雨。”

仲央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品了一口香茗,空出来的手抚摸着橘猫油光水亮的宽厚脊背,半张脸隐匿于灯火阑珊处,不露神色。

根据他的经验,这场大雨未来还要连续下上三个月,持续不断的降水会让整个北半球陷入一片沼国,哪怕是接近北极的特兰西瓦尼亚也会萌发出苍翠碧绿的参天雨林。

没办法,谁叫这颗星球正处在大暖期呢,而且比起一片苍白冰冻的大冰期,仲央还是觉得这样的气候稍稍宜人些。

呐,虽然对他而言都不算好就是了:毕竟这种天气,意味着访客很可能会迟到。

仲央不喜欢迟到,迟到就是浪费时间,而无意义的浪费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

饶是如此,他依旧为客人在门廊下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铺一层吸水防滑的地垫,挂一条擦拭的毛巾,备一壶暖胃的热茶,再往壁炉里填两块硬木木柴。他担忧客人的伞被狂风暴雨撕碎,又在雨伞架里置入一柄结实宽大的雨伞,还不忘找出一双雨靴、一套雨衣,以备客人自行挑选所需。

做完这一切,仲央从柜台后的租借书架抽出一本书,坐在柜台后。他将书页沿着书签翻到最新阅读的一面,将泡好的茶水分出一杯推到对面,就像桌对面的高背椅上正端坐着一位尊敬的客人一般。

现在这里有了热茶,有了书,还有柜台之后陈列的藏品,但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

无聊。

或许来者喜欢斗争。

仲央从柜台下搬出一张棋盘,又郑重其事地捧出一红一黑两口木匣,规矩的排列四行三十二枚棋子。国王,皇后,战车,骑士,主教,士兵……每一枚棋子都各安其位,沉默的注视着面前的敌人。

在这盘新开的棋局上,棋盘和棋子已就位,只差一位新的棋手入座博弈。

他将黑色的一侧留给自己,将主动出击的先手之红礼让。

那么现在,他只需等待,也只能等待。

……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恐怖的咀嚼声淹没在暴雨的淋漓。

当最后一只血魔的遗骸被阴影连骨头渣都不剩地舔食干净,空气中最后的血腥气息也被雨水裹挟着消磨殆尽。

在闪电刺破的夜幕一角,树荫底下,一张半躲藏在斗篷帽檐下的脸蛋,那光洁的下颚滑落一滴冰凉的雨水。

身后,十几具空洞无物的雕花铠甲和锯齿刀剑零落地沉入泥水,于黑暗中被吞没,昭示着一场恶战的终结。

最后一道伤口也在得到了充足的生物质补给后迅速愈合,但断裂的骨骼和抽搐的神经却比想象中恢复的要慢,特别是被猎杀目标临死反扑留下的那道贯穿伤,至今仍然让她的每一次心跳和呼吸都灼烧似的痛。

但没关系,在阴影的庇护下,这些没有杀死她的区区致命伤都只会让她的血肉之躯更加强壮。

[还真是穷追不舍。]

心底暗暗腹诽,在短暂的电光照射下,一张双唇紧闭的沾水面容回首望向来路。

她已经沿着小路逃离了城市,但很明显还不够远,她必须继续深入丛林,借助大自然本身去隐匿自己。

收拢亡者的遗物将其吞入阴影保存,这名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女子继续沿着荒野中野兽踏出的小径飞快狂奔,其身形在闪电的间隔里闪烁于明暗间穿梭,只是几个呼吸间就已经翻越了一座座山头。

然后在一个水波滂沛的大湖边上,她望见了那座温暖灯光刺破夜幕的宅邸——说是宅邸也不尽然,毕竟这建筑既不像乡村别墅也不像贵族宫殿,二层的房屋背靠阴森深邃的山峦,黑暗中就像鳄龟吐出的红色细舌,是专门引诱贪食水族的鲜艳诱饵,只要猎物上钩,迎接客人的就是深渊巨口和无底食道。

只是除此之外,滂沱大雨中只剩黑暗。

荒郊野岭的,外加恶劣的天气,突然在一片吞噬一切光明的大湖湖畔出现了一座“温馨”的公馆,怎么看都是一篇恐怖题材小说的开端。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帽檐的阴影下,一双苍翠的细长竖瞳阴暗地盯着那栋宅邸,心底不安的想着,身体是蛇一样的扭动着缓缓后撤。在又一次闪电的间隔中,这人迅速朝反方向奔逃,期间不忘多次拐弯变道、分身混淆、遁地飞天,保命用的底牌技艺层出不穷,唯恐那“埋伏”自己的未知敌人撵上来。

然后她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夺命狂奔,最终都会回到原地,就好像遭遇了鬼打墙,在气喘吁吁、体力不济的停下脚步后眼角余光总会再度窥见那缕驱散了黑暗和寒冷的温馨灯火。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迷过路,而且我确实在朝着反方向跑!]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是幻境,还是空间扭曲,心灵诱导?又或者……时间循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一双苍翠眼眸的主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放弃脱逃的打算,主动迎着那招引的灯火前进。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自己逃不出这循环,就说明布下这疑云的“主人”掌握着自己没有的力量,且对方没有展露出明显恶意,自己也不能一直消磨对方的耐心。

疾风甚雨。

满福走入了公馆的大门。

店内很安静,门沿上的门铃自动响起。

在长筒皮靴的厚底踏上实木地板的同时,她看到了那坐在书柜前的主人,也失去了对阴影的感知。

这栋宅邸的主人似乎是一名青年。

黑色寸头,血色衬衫,墨色马甲,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经典圆框,粗细合理,比例得体。明明看着寻常,却开始感到古怪的异常——当把视线放在镜圈两侧时,诡异的连体铆钉让人隐隐察觉到学者的书卷气质下隐藏的诡谲。

他的身前,案上摆有一本书籍,一杯热茶,一盘棋局,一条毛巾。

案前放置的高背椅没有人,同书柜和柜台一致,都是桃花心木的材质。

似乎……这一切都是为自己准备的?

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没有了亲和的阴影作为底牌,满福的心脏顿时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的目光扫过这宅邸的前厅。

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居住风格,倒更像是俱乐部一类的私人会所,左右两侧墙边的长书柜与青年身后的大书柜同样摆满了书籍,通往二楼的两段台阶铺有厚实的猩红地毯,墙上还挂有艺术风格多样的画作。

满福环顾一周,最终同缓缓抬起头来的青年对视,顿时呼吸一紧。一张年轻的面孔带着不属于这个外貌年纪的随和稳健,面无表情的肃穆严谨,一双黑色眼睛上抬斜视间给人以面对严父严师的畏缩感和心虚感。

“欢迎。”

仲央不含情感地道了一声,却加剧了满福心底的恐慌,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可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就要俯首帖耳,不敢对视上那双古井无波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眸。

“请坐。”

老老实实地听话,满福双腿紧闭的双手置于膝上坐定,不敢直视,一双眼睛只好打量眼前的家具:

桃花心木的一套家具,不同于黑白的黑红棋盘棋子,外加东方官窑烧制的瓷器茶具,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似乎刚倒不久。自己所坐的高背椅远没有对方的华丽,配有黄铜装饰品和紫色皇家天鹅绒衬垫的华贵办公椅好似一张王座。

“擦擦水吧,暴雨天不能保持干燥,可能会感冒的。”

满福望向那条被青年推近的毛巾。她的身上的确在滴落水滴,斗篷下的衣服也难逃浸透,一头浓密的黑色秀发束成的马尾辫贴着脖颈后背,斗篷下遮掩的低胸礼裙紧紧裹在凹凸有致的身躯。

特别是在进到宅邸丧失了阴影的庇护后,之前被压制的伤痛逐渐卷土重来,尤其是左胸心口的开口,明显可见大片的白腻,雨水顺着斗篷和衣裙的残损轻易染润了前身。

仲央不露形色地将柜台上的一杯热茶推向了满福,合上书,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颚,默默地注视来客褪下那条沾染污渍的斗篷。

等对方面色苍白地擦干身体,他才缓缓开口:“不枉我等候多时,看来,今晚冒雨赶来的客人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

对陌生人进行夸赞是拉近距离的惯用伎俩。

但坐在仲央面前的来客的确是一位无可置疑的美人。

至少从“正常”“人”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

[“等候多时”?他知道我要来这里……他在守株待兔……可他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双手捧着茶杯的满福眼睑微落,她在斟酌接下来该如何对答,也在思考眼前之人的来历。

这处处透出诡异气氛的宅邸,从无比精准的时机到无法拒绝的路线,还有这人毫无野兽特征的近神外表来看,显然并不简单。

[是“饥饿之癌”?还是“破碎教会”?亦或者是大陆东方某一门派的修仙者?嗯……也有可能是众神殿中某一位神祇的神官。]

这个世界上只有“神”才拥有着最完美的外表——没有兽角,没有鳞片,没有羽毛,没有尾巴,没有额外或缺少的器官。所有迈上追求登神之路的修士,实力越是强大,他们的外表越会贴近“神”。

今晚被满福杀死的血魔亲王就是如此——这些宣称自己体内流淌着“神之血”的夜行生物,他们的皇族的始祖就曾经得到过众神殿中一位不朽神祇的赐福,得到了神授予的血脉。

因此她们的外貌出生前就更加贴近于神,越是纯血越是如此,除去微微尖锐的耳朵和四根长犬齿以及长不大的身体,几乎和记载中的“神”别无二致。

那么,眼前的青年,他会是哪一个国家,哪一个种族的皇室成员吗?

[而且还得是最嫡系,有极其靠前的继承权的那种……]

她心中警觉渐起,却不敢有杀心,更不敢生起反抗的念头。拥有如此完美的“神话生物”外表的存在绝不是自己所能对抗的,因为即使是她的父亲——一位血统纯正的大贵族,展露出的神话生物形态也还保留着兽化的特征,譬如部分蛇鳞、信子和尾巴。

满福明白,自己如今之所以还能安坐,只是因为对方控制住了神话生物形态的污染,否则自己现在已经彻底沦为失去心智的怪物了。

“您在等我?”这身着晚礼裙的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仲央微微颔首,但又摇头,冷肃的气质突然冰山溶解,但依旧面无表情,他说:“我只是在等我的客人。至于客人是谁,我无所谓。”

他指了指桌上的棋盘,问:“要不要下一盘棋?”

满福迟疑的攥着那条毛巾,摇了摇头,拒绝道:“谢谢您的好意,不必了。”

不要和来历不明的存在做交易、下赌注、玩棋牌,否则你极有可能付出惨痛的难以承受的代价——特别是可能和“神”有关系的。

因为你不知道那“神”到底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仲央仔细观察,发现眼前的客人脸色愈发惨白,一点点失去了血色,尤其是呼吸的频率和气息颤抖着加快,于是他关切地问:

“看起来,你遇上了麻烦?” 第二章 邪神直聘 “你遇上了麻烦?”这句疑问本身没有多少意义,就像见面问一句“您吃了吗?”一样,只是打开话题的钥匙。

那些街头摆摊占卜算命的神汉巫婆,他们常年和社会上各色各样的陌生客人交谈,掌握着察言观色和一些简单的话术技能。

[心理暗示罢了。]

社会履历丰富且自学过心理学的满福自然不会被这种低级话术套住,只是出于对“神秘强者”的敬畏,她有不能忽视的理由。

满福攥着毛巾的双手缓缓拧动,她浅薄的呼吸短暂屏息,一顿后望着柜台后青年审讯官似的面庞礼貌微笑道:“确实,我遇上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

因为遇到眼前这个人,本身就是超出计划外的意外和麻烦。

仲央能听出这番话有阴阳怪气嫌疑的意味,但他不在乎。

毕竟他只是在等待客人,至于客人是谁,他无所谓。

“一切意料之外,都只是预案没做足的结果。”仲央淡淡评价道。“不过人智有时尽,明天和意外总是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正的反的都叫你说了。]满福默默在心底吐槽道。但她还能怎么样?还得是顺着对方的心意,陪着故弄玄虚的表演下去:

“您说得对。”

她有些怀疑眼前这人的真实实力了。

作为试探,满福主动抛出话题,开始反问:“您在这个雨夜开门迎客,接纳我这个狼狈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满福无法判断对方的敌友阵营。

但就算是敌人,现在的她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大概也无法在一个能让她感到神秘的存在面前全身而退。

[既然这人想故弄玄虚,不如就顺着他来,让我看看,这个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果是友方,那就皆大欢喜;如果是敌人,那么也能为我争取了更多的喘息时间。]

“不必报答。”

满福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扬了扬眉头,这人放下了抵在下巴的双手,一手伏案一手伸到桌下,叫满福瞬间警觉。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淋雨的落难者撑一把伞,这是人类的动物本能。你无需忧切。”

仲央右手按着膝盖,左手撑在桌上借力,缓缓从办公椅上站起,走向一侧的书架。

满福注视着眼前的青年款款起立,在他转过身的瞬间心底暴起趁机动手的念头。

[好矮。]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敢大大方方地露出背身,还是这么近的距离,真不怕我暴起伤人吗?]满福借着毛巾和袖管的遮掩,悄悄攥住了袖筒里锋利的袖剑。

她就是靠这把利刃在那个血魔亲王猴急的吸食自己血液的放松警惕时重创之并锁定了胜局。这把袖剑接受了材质所能承受极限的祝福和诅咒,即使是如今吸血鬼女皇表姐的血魔亲王也只会在诅咒下不可遏制的断绝生机。

那可是血管里流淌着“神之血”的神裔,只要自己够快,自己没理由不能杀死其他神民。

满福的苍翠竖瞳愈发危险,但就在她即将做出决断的前一秒,她瞥见了那本被青年阅读的书籍——

——惨白的纸张如同死人的面皮,其上记录的每一根触笔都细若蚊腿,凝聚成了难以名状的诡谲图案,很难说它们到底像什么,纠缠,混乱,曲直,彼此融合却又各成一体。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凡人的思维无法融会贯通它们的全部内容。有朝一日倘若凡人真能把所有那些相互分割的知识拼凑到一起时,展现在人们面前的真实世界,以及尘世之民在其中的处境,将会令人们要么陷入疯狂,要么从可怕的光明中逃到安宁、黑暗的新世界。

噫——!

是神之文啊!

是一整本的神之文啊!

只是一眼,她的脑子就要被这些禁忌的知识给撑爆了!

“咚!”

身穿性感暴露的晚礼裙的满福一个重心不稳险些狼狈向后栽倒,她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无数小虫子在蠕动、嗫咬、钻洞,啃噬的窸窣声百转千回,它们反哺和排泄出分泌物,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地肆意重构她的大脑和认知。

而就在满福彻底沦陷于这神明之智前,一道不含感情的男声将她从无限的坠落中挽回:

“你对于这本书很感兴趣?”

喝——

满福深吸一口气,扭过头不敢再去看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她望向仍旧背对着自己的青年,苍翠眼眸中惊疑不定。

“……嗯。”满福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刚才短短一瞬间她本就潮湿的衣物被冷汗打得更湿了,此刻一道穿堂风吹过,更是叫她瑟瑟发抖,如坐针毡。

此刻的她终于确定了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不,恐怕不仅仅是实力上的差距,更有在位格上的差别。

[这是哪位大神的眷属?]

[这里的书莫非都是用神之文撰写的?]

满福眼神流转间强忍着抬手按摩太阳穴的冲动,心底在暗暗思索。突然,她想到了自己闲暇时曾在图书馆中打发时间看过的一些小说,心里有了大胆的猜测:

[不,为什么不大胆些?说不定他就是“神”,只是因为某种缘故不得不暂时使用凡人的形态……是陨落后的碎片?是没觉醒?还是正在被封印?也有可能只是故弄玄虚的空壳子,掌握了些许神明之智,正在慢慢积蓄实力等待化虚为实……]

[我在恐惧他,可他未必不在惧怕我!]

念及此处,满福的眼睛瞬间有了光,端坐的姿势也变得放松些许。她仔细考虑片刻,确认自己没有试错的资本,也没有弑杀神灵的方法和力量,于是就开始考虑该如何从眼前这疑似神祇的存在身上得好处。

故作镇静,显示出经过严格礼仪教育,满福撩起耳边长发,打量着这栋建筑说:“这里的布局不像是寻常的宅邸,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个收藏家。”

柜台后,仲央十指相抵,轻松说道:“有些时候我会雇佣一些能人异士,去一些危险或偏僻的地方,收集有价值的……收藏品。”

[所以我之所以会来到这,是因为他想收拢人手,想让我为他做事?嗯,还要再打听打听。]

“收藏品?”满福颇为感兴趣地问道。“比如古董文玩,还有孤本残卷这种?”

“不止。有时候还会活捉一些珍禽异兽,还有能代表、纪念一个文明的奇珍遗物。”

[老天,我听到了什么?纪念一个文明的“遗物”?]满福闻言震悚。

这是何等狂妄的发言,倘若不是这人能无障碍阅读神之文撰写的书册,满福只会将这当作痴人说梦。

“那这些书——?”她迟疑问道。

“这些书同样是藏品,但也可以是商品。就像这栋建筑,是我的居所的同时同样也是一座图书馆,一处逆旅——当然也可以是商店,只要你能付出代价。”

[禁忌的知识,神秘的藏品,安全的避风港……感觉这里像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据点一样……]满福腹诽道。

“听起来真不错。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这个问题刚抛出,满福就看到仲央更换了他的坐姿,一根骨节宽大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担心触及对方禁忌的满福连忙道歉:“……是我冒昧了。”

“无妨……”仲央另一只手握拳撑住侧脸,歪着头,眼神低垂道。“现在的你没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当然,你就算称呼我为‘馆长’‘老板’也没问题。随你称呼,我不在乎。”

说着,仲央提起茶壶,为自己添上一杯热茶。见满福迟迟没有饮水,善意提醒道:“茶凉了就不好了。喝些热水,在这个雨夜也能暖暖身子。”

满福礼貌的微笑颔首,举杯,在隐晦地注视着仲央的注视下缓缓饮下一小口杯中香茗。

[没有资格……]这话叫满福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过往,情绪不佳。但茶是好茶。品尝过后满福不禁眉毛上挑,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她放下茶杯,看着仲央为自己填茶,正想再开口问些什么,看能不能多打探些情报,耳畔就传来了马蹄与门铃清脆的回响。

“叮铃铃——”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位身材魁梧高大昂首阔步的中年人走入了大厅。

他长有灰白色头发,身着皮质软甲和锁子甲,身上同时背着两把象征猎魔人身份的钢剑和银剑,一双猫眼样的金色竖瞳的左脸有一道长疤痕,只是站在那里就能给人以心安的抚慰。

那双炯炯有神的金色的竖瞳扫视一周,先是带有讨好意味的对坐在柜台后的仲央含笑点头,最终同暗暗摸上了袖剑的满福对视而上,在看清了后者苍翠的眼眸和样貌后一张英俊的面庞顿时毫不掩盖地露出戒备神情。

满福认识这人。

猎魔人——“白狼”杰里西斯。

一百五十年前名扬半个大陆的最强猎魔人,因发色和种族而得绰号“白狼”,历史上和自己出身的家族曾发生过多次矛盾,据说在五十年前死于暴民之手。

可是今天,满福竟然看到历史书上的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只是,你的狼耳朵和狼尾巴呢?

高大的猎魔人淡淡的扫了眼紧张的满福,转而在她惊诧的注视中以谦卑的姿态弯腰向仲央行礼问好。

“晚上好,馆长先生。”

他的嗓音略带沙哑但富有磁性。

“晚上好杰洛特。”

“……您又叫错我名字了。”

“哦,抱歉。我习惯了。”

招呼完,仲央就向满福引荐这名今晚的第二位客人:“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雇员之一,猎魔人杰里西斯,他现在算是在为我做事。”

猎魔人杰里西斯见状当即抚胸折腰,在满福面前谦逊说:“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满福毫不遮掩的深吸一口气。今晚发生的事还真是刺激,先是窥见“神之文”的书籍,又是见到历史中的死人,就算下一刻告诉她坐在她对面的人是某个神的马甲也不能让她再有波澜。

只是……为什么明明外面正在下雨,可进到这里的杰里西斯身上却没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呢?

苍翠的眼眸流转,目视猎魔人阔步走到跟前,去向柜台后的青年交谈。

“馆长,您嘱咐我的事已经办完了,这里是我的工作报告和流程汇总。”

“哦,辛苦了。上楼去休息一下吧,回头你的报酬会如期而至。”

“感谢您的慷慨。”

“你应得的。”

满福旁观了猎魔人杰里西斯来去的全过程,这二人之间的表现很是熟络,若不是对自己不苟言笑的仲央面对杰里西斯时竟然难得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她还以为这人是面瘫呢。

等猎魔人的背影消失在眼睛的视野,满福谨慎的编织言辞,向将文件袋随手塞到柜台下的“馆长”说:“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白狼’会是您的手下……啊,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很惊讶,毕竟外界的传言中这位鼎鼎大名的猎魔人已经离世了。”

“曾经的杰里西斯的确已经死了。”仲央摊了摊手。“不过他的运气很好,有人想让他活。”

“所以您救了他?”满福好奇道。

“不,这只是一笔交易。”仲央摇曳盏中茶汤,不去与满福的那双蛇瞳对视。“我给予他新生,而他要为我效力。作为交易的代价,连带着那个希望他活的人,一起要为我打工一个世纪。”

[感觉像是什么邪神……一般而言复活死者只是要死者本人打工嘛?为什么连施法者也要一块承担代价?]满福满腹疑问,她很怀疑这人是和那猎魔人杰里西斯一起攒局骗自己。

话至于此,沉默是今夜的康桥,在茶水由温转凉前,满福终于厌倦了这慢节奏的交流,她摊牌道:

“所以您这番引我前来,是也想让我为您做事?”

仲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手中茶盏,耸了耸肩,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悠然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我发现无论自己如何都无法离开。”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闲得无聊想找个乐子呢?”

“……这并不好笑。”

“你的想法又不重要。”

满福感觉很郁闷。想动手,但又不敢。

对面一脸安然自若的家伙即使面无表情,可他的肢体语言和言辞语气却是那么的欠揍,轻松就能让颇有城府的满福心理破防。

“唉——!”

当着仲央的面,满福喟然一声长叹,满面哀戚地痛声道:“前辈您就饶了我吧,我只是跑路路过这里,之前杀了几个魔,您没必要这么折磨我啊?”

“……”

“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吧,我这人烂命一条,身上也没几个钱,劫财没有劫色也行,实在不行我给您跪下了!”

说着,满福就一脸愁容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的就给仲央哐哐磕大头。

边磕头,边嗷嚎着大声求饶哭喊:

“您就饶了我吧!”

“我身上没几斤肉啊,那些地狱恶魔瞧不上我的!”

“我实力浅薄您抓了我也没什么用,没法给您当献祭的祭品呀!”

一通哭嚎比亲爹死了哭的都惨,简直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虽然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满福她是一个女人啊,男儿膝下有黄金和她一个女儿有什么关系?

再者说,为了保命,屁股疼总比脑袋疼好,脑袋疼总比掉脑袋好。

活命嘛,不磕碜。

仲央瞄了眼从二楼楼上闻声探出来的脑袋,趁满福不注意,撇着嘴,隐晦地甩了甩手,随后打断眼前这恨不得连滚带爬,哭的像个屁精一样的女人的施法:

“别演了,你的演技太浮夸了。”

“你——想活?”

满福闻言瞬间直撑起身子,点头如捣蒜,双膝跪地一摇一晃地挪向柜台,用满是期待的水汪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住嘴角露出了一丝抽搐的仲央。

“我本来也没想害你。”仲央耸耸肩,无奈地摊开双手道。“只是有人前不久向我推荐了你,所以今晚我想要考验一下你。你也可以理解为面试。”

“什么!?”满福闻言大惊,瞪圆双眼死死盯着仲央,大声质问。“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子坑我?”

仲央不语,只是轻轻一抬下巴,瞬时就让满福改了口:

“咳咳,能被您老青眼横看,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报哇!我回头一定要狠狠的报复……哦不对,是报答那个好心人啊!”

“少废话,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做不做?”

“做做做,做做做!”满福连连谄笑着点头哈腰。“就是……我能问一下,这里的待遇怎么样嘛?”

仲央坐在王座一样的主位上,漫不经心说:“每周上四休三,每天工作七个小时,加班有五倍加班费,公司包食宿,一天四餐加下午茶和零食,还有五险二金和免费心理辅导。”

这一套下来听得满福一愣一愣的,然而坐在座位上的仲央依旧在我行我素地说个不停:

“一年发三次奖金,每年三个月带薪年假,每三个月涨一次工资,年终奖保底是全年工资的总和。而且无论男女只要生了孩子都可以拥有六年的产假,组织免费配备保姆服务和教育医疗服务。”

“对了,入职就有一对一培训辅导,专业授课,名师讲解,课程科目一应俱全,无论你是九智骑士还是欧格林猿人,组织保证让你学有所成,学有所思,轻松拿下博士学位。”

“如果你对奇术和灵能感兴趣,组织也是免费提供修行资粮和闭关场地,五年修仙三年飞升,人造金丹灵能飞升,炼金魔药一路登神,更是有专业人士为你量身定做武器装备,以一挑十不再是梦。”

说到这,仲央咂了咂嘴,抿一口茶润喉,随意一瞥,见这黑发绿眼的女人跪地上发愣,问:“所以,你决定好没有?”

足足过了五六秒,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待遇的满福才晃过神来,以梦呓般的语气幽幽道:“我真不是在做梦?”

仲央身体稍稍前倾,十分体贴地问:“需要我给你一耳光吗?我很乐意效劳。”

“不用不用。”满福连连摆手。只是在她的脸上,依旧留有难以置信的神情,显然是没完全回过神来。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她不信自己能遇到这么大,这么好的馅饼。

“不是,我何德何能,能被您这样的人看中?”

仲央用看傻子的眼神,嫌弃地审视说:“我说了,有人向我推荐你。”

“可是……可是……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啊!我一个私生子!飞升成神什么的……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满福知道那些东边的修仙者想成就金丹果味有多么困难,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抱憾而终,耗尽数百年时光也无缘求得那一丝不朽金性,能上岸的人哪怕是百万里挑一都是毫不夸张。

可现在,眼前的人告诉自己可以“五年修仙三年飞升”,更是免费提供资源,那那么多人忙碌一生岂不都是忙到狗身上去了?

满福感觉自己的三观就要被彻底粉碎。

“你不信?”

“我不信!”

“哦,知道了,不信就不信吧。”

“什么?”

“我说过,你的想法无关紧要。如果你实在不相信我,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了。”

说罢,仲央为满福的茶杯满上一杯冷去的茶。

满茶,送客。

很显然,在满福的眼中,仲央已然就要耗尽耐心。

是了,如果这人所言非虚,那他在这里耗费时间跟自己说这么多,的确是没有意义的。

只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她沙哑着嗓音,执拗地发问。

“问吧。”仲央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您到底是谁?”

“我?”

仲央轻笑着哼了一声。

“一个收藏家。” 第三章 临时工 最终满福还是在招聘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不情愿,但也无法反抗,在从仲央手里得到一把钥匙和一张类似借阅证的小卡片后,她按照指示前往公馆的二楼。

那里有一个属于她的房间。

明早等雨停了,她就可以自行离去。

怀揣着复杂的情绪,满福轻手轻脚地缓缓迈上一级级台阶,而在上楼的过程中,她与猎魔人“白狼”杰里西斯再度擦肩而过,只是这次后者面对她时脸上多了份亲切的笑意。

[真奇怪……]

满福摩挲着掌心上那张极其轻盈却又十分坚硬柔韧的卡片,卡片上蚀刻有一枚奇怪的纹章——圆形与将之平分的三只指向圆心的箭头,外套一层有三处与箭头尾部呼应的凸起的大圆。而就在纹章的右侧,还有用“神之文”蚀刻的“收藏品”的大写首字母。

而在卡片的另一面,是一个大大的数字“1”。

她在登上最高一级时回首望向柜台处,那里“白狼”杰里西斯正坐在柜台前,和自诩“收藏家”的“人”交谈着什么。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如此暗想,满福按照钥匙上的数字,找到了那扇房门。

当钥匙缓缓滑入锁芯,咯噔一声,满福为房门后的事物所震撼。

……

“真不容易啊。”

猎魔人感叹着,用迥乎于仲央与满福的牛饮大口吞咽盏中茶水,当听到二楼的房门打开又关闭,他问:

“这是第几次了?”

“42。”

仲央头也不抬,平静已久的棋局终于燃起战火,他将一枚士兵往前推进两格。

“42次时间循环啊。”

猎魔人杰里西斯唏嘘着也推出了自己的士兵棋子。

“我任务开始前你就在招揽,我任务完成后你还在招揽。可怜孩子,这次终于答应入伙了……我真怀疑如果她一直不答应,你也会一直时间循环下去。”

“呵,你猜。”

仲央无感情地呵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吮了口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斜视着瞥了杰里西斯一眼。他说:

“这孩子的指导老师,就由你来当吧。”

“啊?”

“你啊什么?怎么,你对我很有意见?”

“没有,不敢。”

杰里西斯把嘴角抽搐一下,还想争辩一番:“可是我才刚完成一次出外勤任务……”

仲央无情道:“服从组织的安排。”

“是……”杰里西斯有气无力道。“服从组织安排……”

得,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了。

杰里西斯此时真想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犯贱,让自己瞎凑热闹,这下倒好,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

看着一脸垂头丧气,好像丢了刮出大奖彩票的杰里西斯,仲央“啧”了一声,从柜台下取出一只信封,按到桌上推去杰里西斯面前。

见自己老板有东西给自己,前一秒还在长吁短叹的猎魔人下一秒瞬间喜笑颜开,拿起信封掂量一番,然后迫不及待地就往怀里塞,边塞边说道:

“老板您太客气了,就带新人这么一点小事,您就放十万个心的交给我吧!我保证完成任务,把那条老毒蛇的孽种……啊不,是大小姐给培养成您出色的‘货币’的!”

等猎魔人一套花里胡哨的溢美之词洋洋洒洒的说完,仲央方才说:“那不是给你的,是给满福的。”

“啊——?”

仲央欣赏着杰里西斯丰富的表情变化,看他从嬉皮笑脸变得大惊失色再演变成懊恼不已,只感觉非常愉悦。

“放心,少不了你的。”

给自己和杰里西斯添了杯茶,仲央方才幽幽问道:“杰里西斯啊,你为我做事多久了?”

杰里西斯闻言瞬间收敛了脸上外显的神色,正襟危坐道:“四十九年了。”

“四十九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半个世纪都要过去了。怎么样,想好自由之后要去哪里了吗?”

“呃……咳咳,这不是还有五十年嘛,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吧。”

杰里西斯连忙作势喝茶,想把这个话题跳过去。

[真该……活,馆长他不是要把我开除了吧?]

虽然名义上杰里西斯是和仲央签订了契约,被迫卖身一百年来打工还债的奴隶工,但事实上这些年来仲央对所有员工都是很好的,只要献上忠诚、勤恳工作,后者永远能给予下属们应有的酬劳。

杰里西斯还不想离职。

只有受过大自然残酷磨炼的狼才会知道当狗有多舒服。

毫无疑问,经过半个世纪的“投喂”,曾经的“白狼”已经被蛋黄派和火腿肠喂成了“白犬”。

[这是在点我吗?老板看我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特地来提点我?不行,我不能失业!我必须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咳咳,馆长我先上楼回去休息了啊……不对,我这就去找满福,对了馆长,她的房间号是多少?”

“209。”

“好嘞我这就去!”

听着杰里西斯沉重的脚步声恍如雷震的回荡在大厅之中,在四下无人之时,大厅中恢复到了唯有火焰舔舐柴薪的噼啪声和猫咪呼噜的幽深,仲央终于是露出了恬淡从容的笑容。

他活的已经太久了,总是需要找点乐子来慰藉心灵。

每次看到这些年轻人以一种活跃的姿态行动时,都会给他一种错觉,好像他还是那个登神之前的凡人。

【……你以为这个故事属于那种幕后流?还是说,你以为这个故事是凡人依靠自己的狡猾、话术、运气和猥琐发育一步步登临神阶的种类?又或者是穿越者穿越异世后靠着信息差,也可能是灵感和认知扭曲,来一路高歌猛进的故事?】

【不,都不是。】

【人类已然扬升。】

仲央持笔,在作品上插叙自己着笔的新的段落。

祂和这些类人种族相同而又不同,因为后者本就是祂的造物。祂也与满福心中所思的大同小异,只是没有被封印,也没有陨落成碎片,更没有异常状态。

准确来讲,用专业术语来说,祂属于顶点型多功能实体。

【顶点型多功能实体是神的官方名称和专业术语,但是很麻烦,啊,很麻烦,可以就叫神性。你直接说神,或者叫什么神格,神祇,神话实体,都可以,只要你本人看得懂,只有在总结普遍规律的时候才必须说顶点型多功能实体。】

一丝不苟的补充说明。

……

话说当满福进到209号客房后就立即被内部的装饰和物件所震慑:

不用燃料就能提供光明的灯,只要拧动开关就能源源不断流出热水和凉水的金属管,以及类似喂牛马等牲畜的白瓷制成的水槽,一按上方按钮就能提供新鲜清水,还有一块只要点击就能发出光与声的玻璃板——甚至这玻璃板还具有智能,主动向她问好并回答她的问题。

“……检测到您的身体具有开放性损伤,且存在生命力能量透支现象,请问是否需要医疗服务?”

这玻璃板以一种奇怪的,不似人腔的声调向她询问,且言语中的某些专业术语令她不解。

于是满福问:“什么是生命力能量?”

那玻璃板回答道:“生命力能量Elan-Vital Energy即是Eve,是驱动奇术的基础能量。其与和观测者效应存在直接关联。它被描述为‘生命能量’或者‘魔法粒子’。”

“EVE由活体存在散发。也时常会从超常对象上散发。EVE辐射不是表示某人或某物存在超常性质的绝对标志,但时常就是如此。智性水平越高的存在发出的EVE水平也会更高更密集:观测者效应越强,EVE水平也越强。人类超出动物。动物超出植物。”

这番回答满福听了个笼统大概,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就比如什么是“奇术”?什么是“观测者效应”?什么是“辐射”?

她看着表面不断有蓝色长方形竖条上下起伏不定的玻璃板屏幕,后者的波澜犹如海浪的波涛在翻滚着,在发言结束后,波动的幅度大大的降低,趋近于无,似乎是在等待她的进一步指示。

突然,满福想到了一些流传在民间的传言——据说一些强大且残忍的法师会将三岁以下的小孩子的灵魂剥离出来,制成有智慧的魔偶或器具,以此来侍奉和取悦自己。

自然流言大多不是空穴来风,就像古代神话传说中近亲繁殖的神祇们实际上映射了当时生活奢靡堕落的城邦贵族和社会风气,用小孩子的灵魂制成的道具满福也不是没见过——就在她的“家”里。

她的亲生父亲和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乃至家族长老们及其子嗣手中,基本都有着这种辅助施法、数据分析的高效工具。水晶球、镜子、人偶、戒指、怀表、硬币……可以塞入的东西多得很,甚至塞入人体的也不是没有。

那么,如今满福眼前的这块玻璃板,会不会是以同样手段制成的自动应答机呢?

这令她不禁毛骨悚然。

“你……是什么?”满福谨慎问道。

那屏幕上的长方形竖条们再度波动起来,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语音回答道:“我,机器人。”

机器人?

“机器”是形容词,修饰后面的“人”吗?

也就是说,这真是一个被做成了机器设备的,曾经的活生生的人?

[我会不会也被做成‘机器人’?]这是满福第一时间想到的。

顿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卖人肉叉烧包的黑店,上了贼船,可偏偏船已经收锚启航驶入大海深处,想跑也跑不掉了。

“那你,是怎么诞生的?”大胆假设后,满福继续小心求证。

玻璃板冷酷无情道:“我产自工厂的流水线。”

[哟,还是个产业化的。]满福想道。[这每天得杀多少小孩啊?]

“你有名字吗?”她继续问。

玻璃板回道:“我没有名字。”

可是它接着又说:“主人您可以给我起名,这是您的权力。”

“我?”满福惊讶道。

“是的。”屏幕上,波浪不停地拍击着有限的边框,却连一丝涟漪也无法荡漾。“您拥有这个房间的权限,因此您就是主人。”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满福担忧起名这事背后联系着不可告人的黑暗阴谋,指不定自己前一秒刚给这可怜的孩子赋名,下一秒就被捉去做成了新的机器人,等着下一个可怜虫来延续这看不到尽头的可悲循环。

“没有,但能方便您的呼唤。即使您离开了公馆,我也能在外界回应您,继续服务您。”

“等等!”满福骤然发问。“这里不在现世?你留在这里怎么回应我?”

“您的问题有很多,我会依次解答。”

玻璃板这次停顿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似乎因为问题的增多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运算,等待两秒后,它才回答满福说:

“依据您的权限,我只能给出部分内容。第一,公馆的确不存在于现实宇宙;第二,每一个服务系统与每一位权限用户存在绑定关系,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可以回应主人们的呼唤。”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理?”

“……您的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啧。”

满福再度掏出那张卡片,那用神之文大大蚀刻上的“1”,似乎在嘲讽着她,告诉她她没有资格,正因为她没有资格。

那就问点有资格的。

满福想到坐在公馆大厅的柜台后,拽的像是二万五的那个青年,问:“那个坐在大厅里的人是谁?”

“……您的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法……那那个人说这里有博物馆和图书馆,这些设施在哪儿?路线是怎样的?我该怎么去?”

满福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可玻璃板的回答与往上一致。

她忍住情绪,没有被这小小的挫折打倒,用平静的语气温和道:“那我该怎么获得权限?”

这次玻璃板回答了,它说满福需要在专门的指导者的监督和教育下完成新人教学,度过新手的观察期,取得推荐信和评分的情况下还要有笔试、面试、实践能力考核的三次考试。一共四重考验——挂一科都要重头再来,最后再独立完成一次外勤任务后才能获得第2级的权限。

一套流程下来,据玻璃板所说,没有四五年的功夫是办不下来的。

当然了,等到属于满福的专业指导者与她交接,指导者会亲自引领她去往博物馆和图书馆,并指明1级权限的范围。

“这也太正规了。”

听完后,满福忍不住吐槽道。

“我就算是应聘皇帝的女仆都没这么麻烦。至少那里只要年轻貌美、出身贵族、家世清白就够了。”

满福之所以不满,是因为合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1级权限不算是正式工,只能算是临时工。

而临时工,是没有那么多员工福利可以享受的。

因此,什么上四休三,带薪休假,医疗保险,七小时工作制,五倍加班费,通通都与她无关。

满福越来越觉得自己上了贼船了。

而且还是那种组织严密的类型。 第四章 不正常 上了贼船不可怕,船到桥头自然直。疾风骤雨不可怕,风浪越大鱼越贵。

满福相信富贵险中求,一切重要资源、好的东西都需要人主动去争、去抢,而不是坐等分配。好事情都是要自己去争取的,别人主动找你就是来分摊代价的。

千万别相信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那全是鬼话。根据满福近三十年的人生经验来看,哪怕是一块破抹布,给盖住了,这金子都永世不得发光。就一句话,机会来了,牢牢抓住。

即使“富贵险中求”的下一句是“也在险中丢”。

“呼——”

念及此处,她的心脏不禁砰砰狂跳。

“检测到您的心率过快,请问您是否需要休息一下?我可以为您准备些食物和饮品,或许听一曲音乐也有助于您的休息。”

[这东西……]她用自己苍翠的蛇瞳再度望向房间中镶嵌在墙面里的玻璃板,斟酌片刻,点头道:“请为我准备一份晚餐。”

她今晚一整晚都在忙于刺杀和刺杀后的跑路,而刺杀血魔亲王的准备工作更是提前一周时间都没有进食固体食物,外加近距离接触时被血魔亲王吸取了血液,现在的满福早已是饥肠辘辘,急需补充营养。

“请您点餐。”

玻璃板上出现了满页的彩色图片和文字介绍,满福试着伸出手指,发现只要点击相应区域就可以进行对应操作。她缓缓滑动屏幕,荧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整个人像极了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在好奇的摆弄。

选完心仪的餐品,点击有“确认”的按键,满福开始等待有人叩响房门。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房间角落里一个形似柜子的玩意儿突然开始嗡嗡作响,同时在内部的凹陷处释放出光亮。

这可把满福吓了一跳,整个人就像一只回头看见了黄瓜的猫,一个激灵,一个横跳,瞬间反方向挪移到了一张沙发后面,警戒地探出脑袋打量那台超出她认知范围的物品。

但这“柜子”的异动并未持续太久,只是在几秒后,光与声就都停止了。而一份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晚餐,连带着纸巾和餐具一并出现在了“柜子”内部的凹陷处。

满福绕着这台奇异的“柜子”左瞧瞧右看看,时不时伸手戳一下,心想:[这台柜子里有一只家养小精灵在做菜?]

而玻璃板解答了她的疑惑:“您的订餐已打印完成,请及时从物质塑形操作终端取餐。”

什么叫物质塑形操作终端?

明明每个单词都理解,可拼接到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一边取餐一边好奇地打量这知道了名字的设备,满福尝了口这机器打印出的食物,口感上和厨师用猛火灶烹饪的菜品完全一样。

“真神奇啊……”

一只手端着材料未知的盘子,一只手用材料未知的叉勺卷起一团面条,在进食的过程中,满福要求这神奇的“玻璃板”为自己介绍房间里的一系列物品,即使有些名词是用已有的词汇强行连在一起创造的新词——就像“空气调节器”,这种内嵌式的设备不需要魔法驱动,却可以源源不断地在空气中抽走或排放热量。

除此之外还有“真空清洁工”、“水加热器”、“人工智力”这类。

等到吃完晚餐,莫名的,满福觉得自己加入了这个组织未必是一件坏事。

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全然超出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

无需铭刻聚能符文、魔法阵或点燃燃料就能照明的灯,大床的床垫比国王铺垫了几十床鸭绒被的床铺更加舒适,可以凭空制造食物、药品和衣服等物质的打印机,还有可以动动手指就一键更换房间装修风格的“机器人”管家。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里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这至少是一个技术发展程度远超当代文明的“影子组织”。

他们隐匿在暗处引导着文明的发展,在每一个时代的关键节点投出左右未来的砝码,文明历史上的诸多大人物兴许或多或少都与他们有所接触,得到他们的支持,获得他们的启示,接受他们的教育……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现在,他们看上了自己。

想到这里满福不由得既兴奋又惶恐。

短短几秒中她想到了很多,她想到了被暴民烧死的母亲的面庞,她想到了父亲的冷落和家族的排斥,她想到了觉醒阴影时脑中粘稠而冰冷的低语……最后,她想到了向同父异母的弟弟下跪,宣誓效忠时对方隐晦的一闪而过的作呕表情。

她是一个不光彩的私生女。

一个见不得光的杂种。

一个没有姓氏的孤魂。

明明她比任何人都要优秀,明明她比任何人都要辛劳,她游荡于世界的角落只为捍卫家族的荣光——谎言,欺诈,偷窃,抢夺,贿赂……一切见得光的和一切见不得光的手段她运用的炉火纯青。

满福很清楚贸然加入一个神秘且疑似邪恶组织是十分不理智的行为,但理智的做法只有在做很小的决定时才有效,至于改变人生的事情,人必须冒险。

何况任何反常的、超预期的、难以理解的事件,都是自己调整自己对客观世界认知的良好机会。

何况,她真的没有一点野心吗?

温馨的橘黄暖光下,空调徐徐吹拂着凉爽的冷气,而在室内一片静谧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地孕育。

一颗年轻,火热,贪婪而又邪恶的心脏正在跳动。

……

“209……209……209……啊——,找到了。”

公馆二楼的客房区,急急忙忙的猎魔人杰里西斯按照指示找上了新来的满福。在正式按响门铃前,这个身材魁梧高大、留着一把性感络腮胡的男人对着镜子仔细整理着装,确认自己的形象没有问题,方才深呼吸,按下了门铃按钮。

令这个活了快二百载的猎魔人紧张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也是杰里西斯第一次带新人。

一直以来带新人的工作都是老道、成熟、稳重的干部的任务,他杰里西斯能得到这份委任已经充分说明了领导对于他工作能力的认可,为此他必须要维持住馆长对自己的好印象,将这份工作完成的尽善尽美。

说不准只要这次的任务顺利圆满完成,他也真的能在后面五十年的时间成功上岸,去成为一名能带领团队的3级权限呢。

门被打开。

门后的满福早已透过玻璃板提供的监控视角看清了外面的人是谁。当时刚刚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她一听到门铃的声响就瞬间从思绪中拔出,整理情绪后,果断地打开了房门。

“请进。”

苍翠的蛇瞳对上黄金的猫眼。

礼貌地请进。杰里西斯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食物的气味,看到屏幕正亮着的智能终端,顿时知道满福已经尝试去理解和利用设备。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二人入座,不等猎魔人先开口,满福就一脸严肃地说:“‘白狼’先生,我愿意加入组织,接受您的教导。作为一名新人,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被后者这么一打岔,原本想着先发制人的杰里西斯顿时难受的像把从胃里冒到嗓子眼的呕吐物重新吞回去,把一路上打好的腹稿从嘴边重新咽回肚里去,亏他还想着先劝劝这个新人,叫她不要有抵触情绪。不过这样也好,有主动性和积极性也方便他接下来开展工作嘛。

于是杰里西斯轻咳一下,先伸出手按了按空气,作势缓和气氛道:“不要这么严肃嘛,满福小姐,这只是一次私下里的聊天,放松一下。”

等满福稍稍收敛了她脸上的严肃神情,杰里西斯斟酌语句,缓缓说道:“你能有这种认识我很高兴,不过,请问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如果我想的记错,你一开始是十分抵触的。”

“是什么让你在短时间内迅速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和态度?”

杰里西斯近距离观察着满福的一举一动,在他锐利的眼睛里,后者的最细微的神情变化和肢体语言都逃不出捕捉。可满福依旧正襟危坐,情绪内敛,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她认真道:“原因有很多,请容我一一道来。”

满福伸出右手食指。“第一,我已经签下了契约,而且我不知道违约会有什么后果。我的恐惧,这是最主要的因素。”

“第二,”她又伸出了右手中指,“我需要力量,而从那位‘馆长’的外貌和表现以及这个房间所展示出的超出当前时代的技术来看,我认为依托这个平台可以有效提升我的综合实力。”

“第三,我很好奇。毕竟在见到你后,我就开始怀疑一个传言死在了五十年前的人为什么还活着,以及对比你的遗留画像发生的变化。超前的技术,可以自由阅读‘神之文’的似神之‘人’,发生在你身上的蜕变——这一切都让我好奇。”

“第四,我需要一个出路。”

面对满福伸出的四根手指,杰里西斯没有去问她为什么需要一条出路,而是稍稍流露出怪讶的语气:“你很诚实。”

接着他又补充道:“基本上把每个人该有的反应都说了出来。思路条理清晰。”

满福谦虚道:“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虽然接触不多,但只是通过短暂的交流,杰里西斯也能从这个“小女孩”的身上感觉到那种属于天才的味道。

面对未知的新环境能迅速端正态度并尝试融入,不胆怯,不激动,理性思维,这种心态已经比很多人都好了。再加上说话时条理清晰,待人接物上礼仪周到,喜怒不形于色……综合来看,是个好样子。

就是不知道后续的表现如何。毕竟驴屎蛋子表面光,缎子草包虚有表,银样镴枪头的花瓶他也见得不少。

“很好,那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杰里西斯满意地一拍大腿。“对于你之前的问题,我也要诚实的告诉你——不知道。”

满福心中很是诧异。

“很奇怪?”杰里西斯方正有型的一张中年美男的脸庞露出一丝笑意。“毕竟带新人的任务几十年不一定能轮到一次,而且每个老人带新人的方式也不一而足,在正式开始前我必须确认你的擅长项目和未来职业发展规划,以此来制订对应的教育内容和考核内容。”

“就比如我不能叫一名决意在机械和制造领域深耕的工匠去考母猪的产后护理,不能让皓首穷经的老学究拎起大剑和战锤去战场上冲锋陷阵——至少不能是主要考察项目。你明白吗?”

满福点头。不过“至少不是主要考察项目”这个短句还是叫她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也就是说,真会考工匠养猪,让学者上战争砍人头得分?]

[这什么综合素质全面发展啊……]

本来听杰里西斯讲得头头是道,显得很是专业,这么一想似乎也不正常啊?

心里没底,满福试探性的询问:“当年负责考核您的指导者,给您出了什么考题?”

“哦,她考我写论文,论文的题目是《论街头算命与超新星爆炸的联系》。”

满福愣了一愣,旋即一本正经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啊……啊——?”

虽然什么叫“超新星”满福目前无从得知,但是“街头算命”是怎么和“爆炸”产生联系的?

这两种风牛马不相及的事物能联系得起来?

“所以……‘超新星’是某种仪式祭器吗?因此,占卜命运会导致神罚?”

满福努力的想要将杰里西斯嘴里吐出来的话合理化,但很可惜,后者的解释再度刷新了她的世界观:

“啊,不是,‘超新星’是一种天文现象,你可以将其简单理解为太阳爆炸了。不过这种天文现象的确和占卜有关系,甚至能跟神学也扯上联系。”

杰里西斯看着满福略显呆滞的表情边解释边尴尬地用脚趾抠地,说实话他当初在听到这个论文题目时的表现比满福好不到哪去,毕竟一种天文现象怎么看都不能和占卜算命这种玄之又玄的玩意儿扯上关系……可偏偏这两者还就真能扯上关系。

满福嘴角抽搐着说:“我还是太年轻了,见识太过寡薄……但是天文学和占卜学是怎么能和‘猎魔人’有关系的?”

“我哪知道?”杰里西斯嘴巴一撇,耸了耸肩。“反正这就是当时我的指导者布置的考核项目。”

“所以您是怎么通过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考核的?”满福虚心请教。

“谁说我通过了?”

“啊——?”

“我直接弃考,换了一个指导者,备战下一年的二战了。第二次那导师还正经点,既没考我文化课也没叫我写一篇三万字的论文,考得我本职工作,在教授我有关‘亚大伯斯’的知识和生存技巧后直接把我扔到一颗被血肉混沌侵蚀的世界上,叫我在那里生存一年,活下来就能通过考核。”

“啊——?”

“总之我第二次考核通过了,靠着第一次考核时积累的知识经验一路上占卜观星驱凶避险,从那群脸上长红色十字状疱疹的发疯土著手下活了下来……只能说命运弄人啊。”

“啊——?”

“……”事到如今,满福已经完全不想再说什么了,她感觉自己今天一天说的“啊”比过去近三十年里说的都要多。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未知,她听眼前的猎魔人说话就像在听疯子的狂言谵语,天方夜谭,白天见鬼。

可偏偏这些事在如今的她看来居然都有可能是真的……她不想再吐槽了,如今的她累的只想静静。

“所以我也得去别的世界来一场生存大冒险?还是说我也得去写一篇论文,题目就是《论雨天赶路与加入神秘组织的联系》?”

“不,不用。”杰里西斯看出了满福如今的麻木,含笑之余,心底也有所感慨,到底当年的他比起满福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安抚眼前已经因为世界观崩坏而陷入茫然状态的大女孩,说:“我好歹是专业的,年轻的,没有那些老东西们那么奇葩坑人。放心好了,你的新人观察期我会全程监督陪同,保证不出现那种不着调的考核标准和内容。”

[呼——,这还好,起码还是个正常人。]满福心底松了口气,神经微微舒缓一些。不知不觉间,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大大的提升了,要求标准也降低了许多,如今只要导师是个正常人就已经很满足了。

杰里西斯微微一笑。

“好了,”他拍拍掌,“说了这么多,我这里也有一样东西要转交给你。是馆长要给你的。”

这名猎魔人从自己外穿的皮甲内侧掏出一只信封,而满福两手捧着接过,好奇地瞅了几眼,随即在杰里西斯的注视下打开,从中倒出了一枚戒指。

望着静静躺在满福掌心上的戒指,杰里西斯的面庞先是好奇,随后疑惑,随即是有所猜测的怀疑和惊讶,最终抿住嘴唇,瞥过眼,用深埋惊诧的眼神去观察满福的面部表情。

他说:“啊,一颗魔戒。”

接着,杰里西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如释重负。他道:“看来你的最终考核馆长已经提前为你制定好了。”

满福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指环的一端,送到眼前,苍翠的绿瞳近近地凝视着这枚戒指。

这戒指,她大抵是见过的。

在她母亲死前。 第五章 祂们 “你将那枚戒指给了一个观察期都没过的新人?”

公馆的前厅,坐在柜台后的仲央倾听对面座位上向自己发问的“人”。

那是一位身着一袭哥特式风格黑色连衣裙的银发少女,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皙,两只尖尖的虎牙咧了出来,两枚蝙蝠装的发卡将柔顺如丝绸般的银发绑成了若流水般拖至地面的双马尾。

两只猩红的瞳孔正怀着某种异样的情愫打量着仲央,精致可爱的小脸若瓷娃娃一般。

对于眼前瓷娃娃般的精致小脸上小嘴撅得都能挂铁钩子的少女,仲央只是淡淡地半抬起头,扫了她一眼,随后抿了一口茶,方才道:

“怎么,你有意见?”

“那是当然辣!”

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包子,气鼓鼓地嘟成了河豚,两颗尖锐小虎牙伴随着言语毫无震慑力的张牙舞爪,拍击着椅子扶手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咱跟你死皮赖脸的要了辣~么~多次,结果你转手就给了一个咱都不认识的人?”

“哦?所以说,你是吃醋了,还是想借此机会从我手里抠出点东西来?”

“都有!”

“……”

“而且还不止!”

少女的回答很是实诚,她挺着毫无起伏的胸脯且两手掐腰,理不直但气也壮,不知道的还以为坐在她对面的仲央欠了她天大的债似的。

若樱花唇瓣般小巧诱人的双唇更是没给仲央继续开口的机会,“叨叨叨”“叨叨叨”……宛如机关枪一样继续碎嘴个不停:“而且咱跟你说哦,这个小碧池刚杀了咱的一个后裔!那可是咱的直系后裔,咱没在外面守着等她出来,下黑手敲闷棍就不戳啦!”

对此,仲央也确实无法反驳,毕竟于情于理眼前的家伙的确有着让自己无法反对的理由——死了孩子这事除了少数人/神/兽之外,几乎都是血海深仇。

但你要说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早出了五服,甚至都能结婚的陌生的“后裔”会有很深的感情,这是叫仲央万万不信的。

至少祂就不在乎。

于是,面对自己这遭注定要出点血有自知之明,仲央叹息一声,合上书,摘掉眼镜,身体前倾双臂叠在胸前,同眼前的“少女”大眼瞪小眼。

他耷拉下头,挥挥手,用疲倦的语气说:“行吧行吧,我亲爱的小拉萨姆博,你这次想从我这的藏品里捞点什么?”

说着,仲央还不忘插一嘴提醒:“不要太过分,你应该自清。”

顿时,那双圆润光泽的眼瞳如若明亮的猩红珍珠,原本还撅着的小嘴瞬间变脸,喜笑颜开。只见她嗷呜一声一个飞扑,下一秒整个人……整个神,就像树懒抱树似的两臂缠住了仲央的脖颈,小鸡啄虫一般狠狠在后者的脸上重重亲了几口。

“唔~嘛,唔~嘛!嘿嘿,就知道你对咱最好了!”

只是面对脸蛋掺着几丝红润的“少女”,仲央也只是苦恼地叹了口气,一脸嫌弃地推开她,说:“行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可你年纪比咱大几千岁嘞。”

仲央翻着白眼:“可我们都已经活了上亿年了!”

“就算这样,大几千岁就不是大了吗?”

“啧——”

两只手从腋下环过,抱猫一样,仲央无视拉萨姆博的挣扎,强硬地把她从自己身上取下,然后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赶孩子似的就要把她撵走:“去去去,别来烦我,你的工作做完了就来我这里闹腾?”

“LeLeLe~,你这家伙,好无趣哦!”

做着鬼脸,银发红瞳的“少女”还不忘吐了吐舌头,随即又是嬉笑着迈开小短腿儿,一溜烟就跑走了。

对此,仲央只是在心底吐槽:[多少年的老东西了,还在这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拉萨姆博并非是和他同一代登神的原生智人种人类,而是几个千年后次生代的人造人。准确来说,她和她姐姐是人造人的后裔,体内混杂了智人种人类以外的其他遗传因子:比如电子恶魔,比如吸血鬼病毒,比如血人种(尼安德特人一样已灭绝的智人近亲),比如狄瓦族。

很难说这样的人造生物是否真的是人类,但经过血统提纯,至少拉萨姆博和她的姐姐已经在祂们登神的同时成为了人类的亲族。

就像是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伦道夫·卡特,在经历了一场场精彩的冒险和重重磨难后,最终穿越银钥之门,超越万古,成为了那不可名状中的一份子……奈奈的,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克苏鲁神话呢?

将短暂聚集于头脑中的回忆和构想驱散,仲央晃了晃神,他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追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于是打算找点事做,向柜台下空洞的抽屉伸手。

牛皮纸的粗糙和纸质文件的分量在手指的勾动后出现,仲央将两份文件袋摆放到桌面,档案袋通体呈白色,正面正中央是一个大大的、红色的用圈包起的感叹号图标,感叹号上方是【全人类档案库】的字样,而在反面的表格中姓名一栏里各自写有一个名字:“杰里西斯”和“满福”。

……

满福用细腻的指尖皮肤默默感触着金属的质感和温度,黄金的戒托镶嵌一颗未经镌刻的大颗椭圆形紫色宝石,看样式是属于受到宗教神秘主义影响的神职人员戒指,深邃的色调同主教服饰相契合,彰显典雅、高贵。

“我曾经见过这枚戒指……”满福扭头望向杰里西斯,目光宁静,“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孩子。”

“那看来此物与你有缘。”杰里西斯抖了抖肩膀,在他看来,倘若满福与这枚魔戒没有渊源,馆长大人是绝不会将此物赐下的。

嗯,但是神心难测,之前没有也没关系,反正现在绝对有了。

稍稍回忆遥远的童年,寻着母亲生前的模样,满福颔首凝望,慢慢将戒指戴到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上。

魔戒具有魔力,自动收缩形体以适应佩戴者的体型,等到满福戴好,指环上镶嵌的主石瞬间点亮,在满福身躯的阴影下熠熠生辉。与此同时,有一股心灵上的引力在吸引着满福的精神力,就好像榫眼在吸引榫头的嵌合,冥冥中有一种声音,在敦促着她释放其中的力量。

这枚魔戒会有怎样的力量?

满福不禁如此想道。

是驱雷掣电,还是隐匿无形?也有可能是心灵控制,或者是空间位移?

但是更重要的问题是,这枚戒指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从自己母亲的手中流落到坐前台的馆长手中,而后者又将此物移交给了自己。

自己母亲当年的死究竟为何?而这座公馆的主人,又与此事有何干系?

满福满怀恶意地想到,说不定自己妈妈当年蹊跷的死,背后正是有着这个馆长的参与,而这枚魔戒具有特殊性又只能由自己来使用,为此在尝试失败后那个男人就找上了自己,试图让自己去完成他隐于暗影中的阴谋……

她的内心思绪万千,逐渐往阴暗险恶的方向狂飙,另一只手抚摸着魔戒,一双青翠蛇瞳深处阴晴不定。但随即思维进程被身旁的猎魔人打断。这个谨慎的老猎手读出前者情绪不对,当即出声说道:

“这戒指可不是一般的施法触媒。”

满福闻言先是扭头望向杰里西斯,才低头再次瞄了眼魔戒。

“如果我没看错,也没记错,这戒指上镶嵌的主石应该是一颗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

满福不解地看着手上的戒指。

传说中贤者之石可以点石成金,可以让人长生不老,能用作人体炼成和制作万能灵药。这种神物是无数追求财富与长生之人梦寐以求的,但凡走漏一点风声,甚至是假消息,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是我看过的书中,里面都形容贤者之石是近似深红的肉红色或石榴红的红宝石色。”

杰里西斯摊摊手:“那么那些书的作者见过贤者之石,还是他们亲自制造出了贤者之石?谁来证明他们的话,谁又能证明他们所见非虚?”

满福不吭声,只是回想起自己在过去阅读过的有关那些修仙者们的典籍:修仙者们以修成金丹为得道成仙,位列金仙,而金丹又可分为外丹和内丹——前者服食,后者修炼,但皆有使人圆明真灵、长生不死之妙用。

只是古往今来修行证道者多,假借外力者少,无论是追求金丹的炼丹师还是追求贤者之石的炼金师,他们都寄希望于通过一炉丹药或一块魔法石使自己一步超越他人几十上百年的功夫,这种事怎么可能……

……等等,这种事怎么不可能?

满福瞳孔一缩,乍然回想起先前馆长跟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人造金丹”,可以保证自己飞升登神,如果他没说谎,那么对于掌握着批量生产技术的他而言,区区一块贤者之石还真不算多么珍贵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问杰里西斯说:“先生,我前不久和馆长签订的协议里提到过给雇员提供修行资源,您得到过……”

“你是说魔药和丹药这些?”

满福点点头。

杰里西斯咧开嘴笑了一笑,他两臂抱膀,上身稍稍摇晃着说:“当然有了。不过我级别太低,又没有立下多少醒目的功勋,所以获得的也不算太多。但比起外面……啧啧,这可是我几辈子也得不到的。”

满福怔了一怔,本能发问:“所以您是几级的雇员?”

“2级。等你度过了新手期,也会和我一样。”

“所以您在这里工作了五十年都没升职?”

“……”

这话说的直戳杰里西斯肺管子。

他是不想进步吗?是他没那个机会。

没办法,到了3级就进入了干部的层次,可以单独领导一个小组进行活动。像他这种平日里执行单打独斗任务的独狼除非立大功升职,否则太难有机会来证明自己的领导能力和人际关系的协调能力了。

“小妮子,”杰里西斯两臂抱膀,先是无奈地叹息一声,随即冷不丁地说道,“你也想五十年升不了级吗?”

“不,绝对不想!”

“那就闭嘴,然后带上你的钥匙和卡,我这就带你去熟悉公馆的设施!”

“是师傅!”

……

路上,根据杰里西斯的介绍,馆长给予的钥匙和卡的作用分别是进入公馆和使用公馆设施,没有前者无法进入公馆,没有后者无法享受服务。

对此满福表示疑惑,而杰里西斯也只是随便找了一面墙做展示。他将自己的钥匙插向墙壁,而金属钥匙竟然径直没入了墙面,伴随杰里西斯手腕一扭做出开锁的动作,二人眼前的墙面在一阵水波似的摇晃中凭空出现了一扇门。

“推开门就能进到公馆大厅中,”杰里西斯将自己的钥匙缓缓抽出,重新塞回到皮甲内侧,“你一定要保管好钥匙,一旦丢失就要及时上报并申请补办。”

满福连连点头,接着她又见杰里西斯从皮甲里掏出一张和她的规格一致,只是表面数字不同的卡片。

“身份卡,”杰里西斯两指夹住那张蚀刻有“2”的卡片,“里面储存有你的个人信息,在公馆中可以凭此物使用公共设备,无论是大澡堂、游泳馆还是酒吧、餐厅、阅览室,没有这个你连门都进不去。”

说着,杰里西斯就给满福做演示。

在公馆二楼客房区的过道上有数台奇怪的金属柜子,一面是玻璃的,可以看到内部有灯光照明的一排排的货架与其间的物品。满福只见杰里西斯将他的身份卡往一个地方一按,接着在一块和房间中“机器人”一样的玻璃板上点了两下,伴随一阵机械运转的低微轰隆响,她看到设备内部的货架中有一个位子的物品在被向前推送,直到最前方的掉落下去。

“这东西叫‘自动贩卖机’,里面有不少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全部免费!”

一身皮甲的杰里西斯单膝跪在那台被他称作“自动贩卖机”的机器前,伸出一只手送入机器下端的一块金属板内,就如同马戏团中表演手入虎口的驯兽师,满福见他左右摸索两秒,随后就从其中拿出了两只……红色的金属罐子?

“给,接着。”

杰里西斯随手将其中一罐抛给了满福,看着后者手忙脚乱地去接,他的嘴角也向一侧勾起,然后拉起罐子上的金属拉环,伴随一声清爽的拉环开罐响,有气泡涌现、破碎的动响自其中源源不断的泛起。

满福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去拉罐子上的小拉环,在一开始没找到后立刻聪明的调换了方向,伸出食指勾住那枚银白色的拉环。只是不幸的是,在打开罐子的一瞬间,一股冒着气泡的棕黑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从其中暴然喷出,直勾勾地冲向了满福的脸。

“呱——!”

被猝不及防冲了一脸的满福顿时怪叫一声,一个大跳就往后逃,可被她抓在手里的罐子依旧不依不挠,直到发泄完了肚子里的气,方才停止了喷吐。

“这,这是什么?”

抹了一把从额头流下的棕黑色液体,满福惊疑不定地又看向手中那只红色金属罐,而杰里西斯……他在一边都快笑成傻狗了。

满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流淌的液体,乍一尝没什么味,仔细品鉴,却发觉出其中甘甜的滋味,阴鸷的眼神瞬间清澈明亮起来。

她又尝试着喝了口金属罐中残存的液体,咂咂嘴,又冰凉又甜美,喝到嘴里还有气泡炸裂冒响,饮入肚中沁人心脾,她这辈子没喝过如此好喝的饮料。

“好甜啊。”满福真心夸赞道。“这个甜水叫什么?”

“馆长叫它‘可乐’。”

“可乐……”满福看着手中的红色金属罐,点着头,又将剩下的液体吸入口中。

虽说加入这个组织自己没有多自愿,但能喝到这种免费的好喝饮料,也算不错了。

“真好啊……对了,我还用把这里打扫出来吗?”满福手指指向先前被喷涌而出的可乐打湿的墙壁和地毯。

“不用,会有人来打扫卫生的,倒是你,得先去洗洗,不然一会儿干了浑身发粘。”

杰里西斯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敦敦教诲,这让满福心里怀疑他当年是否也遭遇过和自己一样的事,进而深入思考,怀疑起杰里西斯是故意这么干的。

不然为什么他开罐时没有喷,而自己开罐就喷了呢?

如此念想着,她继续跟随杰里西斯走下二楼。不过她本以为会和后者一同前往位于一楼的盥洗室,但没想到,在一楼大厅的柜台处,那个黑发的青年,馆长,却已经将一条湿毛巾和一条干毛巾叠好摆在了案上。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二人会来,且知道她会被那罐可乐整的狼狈不堪。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自己会来,且知道她会被这场雨整的狼狈不堪。

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杰里西斯见了仲央,先是照规矩向他行礼问好,一旁的满福也是有样学样。

再次见到馆长仲央,如今的师徒二人几乎同时向前者弯腰行礼,特别是满福,更是丝毫没有前不久还跪地磕头求饶的尴尬。

做人啊,尊严、脸面什么的并不重要,关键是放弃这些东西时,自己所做出的选择是否有前景:有,一文不值;无,重于泰山。

在三人即将错过时,跟在杰里西斯身后的满福从她的左耳旁听到了仲央的一声话语:“这戒指很适合你。”

他如此说道,翻书声悦耳动听。

错愕的杰里西斯和满福当即挺住迈出的前脚,转身面向仲央,但后者对他们看都没看一眼。

仲央又随口一说:“你先前杀的那个血魔亲王,还记得吗?”

这话显然不是对杰里西斯讲的,但当他听了这话,瞬间扭头看向满福,眼神中多了些奇异之色。

满福颔首,而仲央则是撇过脸来瞅了她一眼,表情冷淡:“她的祖宗来了,想杀你,被我挡下了。一会儿进去见了那血魔的祖宗,记得问声好,礼貌些,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那血魔亲王的祖宗?

满福内心泛起了嘀咕:[我杀了人家孩子,还怎么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倒是杰里西斯,这个老猎魔人听到这话后瞬间立正了,他瞪大眼睛,颤声问:“是众神殿里那位?”

仲央不语,但默默点头。

[还是众神殿里的?]满福听了二人的对话心中大骇。斟酌一秒,满福夹带着怯意和不解,稍稍夹子声道:“谢谢。”

坐在王座一样的高背椅上的青年并未因此横加青眼,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二人离去。

背对过仲央的满福一双眼珠子转的像是激光舞池里的彩灯,冷艳阴晦的面容额头上冷汗涔涔,新得的魔戒更是像长了牙一样咬的她忍不住手指抽搐。

等稍稍走远了些,满福忍不住抬起左手,用惴惴不安的语气抚摸着魔戒道:“馆长说的那位祖宗是——?”

“就是那些血魔传说中赐予了他们赐福的神祇。”

“啊——?”满福长大了嘴,瞪圆了一双苍翠眼瞳,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她一个激灵,身体像是触电一样,嘴角不住抽搐的强颜欢笑道:“是……是众神殿中的那位血神?”

杰里西斯颔首,比他矮些的满福顿时双手捂脸,痛苦地发出了又尖又长的“噫——噫”了一声。

活像个烧开了的热水壶。

老猎魔人面色怪异的瞅了眼满福,心底暗想馆长坑人,咋事先不说清楚自己带的新人是个身上惹了这么大祸的呢?

那个护犊子、爱装嫩、面善心黑且残暴嗜虐的老吸血鬼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货色。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猎魔人杰里西斯见状安抚道,“既然馆长说了他已经摆平了这事儿,那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位的报复,最多就是以后你的升迁和仕途可能要被那位卡一手,但不至于有性命危险。”

“嗯。”满福嘴角抽搐着轻点螓首,随即又深吸一口冷气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冷静下来低头沉思。

她是不害怕神祇的报复的。

不是她有多强的后盾,纯属是自己害怕也没用,所谓小灾不用跑,大灾跑不了,惹到了一位神灵可比大灾还要大难。

不过入职第一天就惹到了惹不起的大人物,这种事实在是……让人难绷。

但是这位馆长能和众神殿中的一位主神搭上话,这是否说明,祂其实也是众神殿中的其中一位呢?

由于心怀心事,所以在杰里西斯带自己游览公馆设施时满福并没有开口,她只是沉默地用眼去观察着一切,一路走过诸多生活场所,只是每打开一扇门,内部迥乎于她所生活的世界的元素都令她感到惊奇。

满福感觉自己就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在陌生而熟悉的环境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归属感,那是一种来自心灵的悸动,虽然这里有着各种新奇有趣的东西,但是却让人感到无助的迷惘窒息。

这些冲激多少缓解了些她惹到了一尊神祇的压力,但是那种莫名的不安感仍然挥之不去。

“好了,一楼逛完了,接下来就是要去下面的图书馆和收藏馆了。”

在楼梯口,杰里西斯转回头看向像一只小鸭子一样紧紧跟随自己的满福,笑着打岔道:“别绷这么紧,还想着那个血魔亲王的事?”

满福阴沉着脸,嘴唇相抿,重重点头。

这事落谁头上都坐不安稳啊。那遥远神秘的血神就犹如一条高大的巨龙,而满福就是一只生活在其阴影下的鼠虫,其喷吐的喘息都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更别提那条巨龙如今已然将目光投注而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满福强颜欢笑,姣好的面容上挤出一丝笑容,问杰里西斯道:“先前听馆长的意思,他和那位大神关系不错?”

杰里西斯先是瞥了眼和二人有一柜之隔的仲央的方向,随即作势勾了勾手,神神秘秘的叫满福跟上。二人加快脚步,直到远离了一楼的大厅,老猎魔人方才喘出了一口气。

“何止是不错。”

他摇了摇头,在去到地下一层的入口处掏出自己的那张身份卡,朝一扇关闭的房门刷卡。房门上的小灯由红转绿,满福有样学样的也刷卡,绿灯后二人进去,杰里西斯方才继续说:

“另外,下次背后议论祂们的时候记得离远点。虽然馆长一般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的私下交流,祂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但我们至少还是要保持些基本的尊重——你刚才问问题的时候离前台太近了,很有可能把馆长引来。”

满福有些尴尬地笑笑,小声问道:“这就能引来馆长?”

“废话,你离祂那么近,祂要再不过来看看就太不礼貌了。”

“这是你们总结的经验?”

“不,这是馆长的原话。”

满福:“……”

杰里西斯:“……是不是感觉很奇特?”

满福郑重其事的深深颔首。

短短一个小时零几分钟,满福就已经深刻体会到自己三观的崩碎和对人生的认知偏差——她的眼界还是太狭隘了,没法领会为啥一个神能这么闲。

“别那么看轻自己嘛,小满福。”杰里西斯重重一拍满福光洁裸露的肩头,右手使劲晃了晃她。“咱们好歹也是和馆长签了契约的员工,按照外面那些神棍的说法,咱们都是半神,是神话中的英雄和天使,放到那些教会里都能当圣子圣女!”

满福:“可是,师傅,这和馆长与血神的关系不错有关系吗?”

杰里西斯:“哦,你是新人不知道。这么说吧,那血神可以算是组织外围分出去的子公司,其实也算是咱们的同事,只是祂入伙时间比咱们久,立下的功勋比咱们多,所以现在能在这个世界当神——如果以后你也能攒够功劳,获得馆长的赏识,你将来也能被安排去一个世界当一个神。”

杰里西斯松开按在满福肩膀上的手,从身上的皮甲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烟盒和一只精致的金色打火机,点燃一根卷烟,悠哉地吐着烟圈道:“这也是我的目标啊,等我晋升到了3级,我就也能得到册封,完全转化成神形,然后去找个安稳的世界当管理者去,这不比天天跑腿强?”

满福听完他说的话,脑筋转了一转,声音拔高八度道:“所以血神其实是馆长的从神?”

“你声音别那么大,震得我耳朵都要聋了。”杰里西斯掏了掏耳朵,不满地嘟囔一句。“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神们之间的关系,哪里是我们这些打工仔能理解的……反正你就放心好了,那位血神虽然凶名在外,但也不能在馆长的眼皮子底下拿你怎么样,最多挨顿皮肉伤,要不了命。”

血魔们信仰的血神其实是别的强大存在的仆从。这话要是落到那群一向高傲自矜的血魔耳中肯定要引起一场流血冲突。狗的主人其实是别人的狗,这实在是太伤狗的自尊心了。

满福发散思维,开始遐想。

按照众神殿的神官们的宣传,众神殿中有十二位主神,祂们地位平等,共同统御这一方世界。而如今自己从杰里西斯口中得知十二主神之一的血神其实是更高位存在的附庸,这不禁更叫她好奇,其他十一位主神与自家馆长是何关系。

“那……其他十一位主神,祂们莫非——?”

没敢把话说全数,满福眼巴巴地望向杰里西斯,其求知若渴的模样看的后者一阵大笑。

“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又何必来问我呢?”

[老天……]

说实在的,满福越来越怀疑自己如今是在一场梦里,一场荒诞不经,扭曲肆意的梦,也只有这样,才能稍稍令眼前这离经叛道、狂言谵语一样的现实稍显合理。

她揉着脸,以梦呓的语气不可置信道:“馆长究竟是什么人……不对,是什么神?”

“这就要靠你自己去解谜喽,我可爱的小学徒。毕竟……”杰里西斯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第六章 巫妖 据说世界的尽头有一座钻石山,高要走一小时,深要走一小时,宽要走一小时。每隔一百年,就有一只鸟飞到山上打磨鸟喙。到整座山磨平时,永恒就过去了一秒。

凡尘之间,必死凡人渴求着长生与不死,但这一切对于不死的巫妖来说,只是天生天就的赐福。

感谢伟大的死神赐予巫妖不竭的生命,感谢伟大的撒旦赐予巫妖无尽的知识,在这座知识的圣殿中,巫妖们徜徉于无穷无尽的书海,远离了俗世的纷扰。

贝尔莎便是巫妖王庭中的一员,这个年轻的小巫妖今年已经三百二六岁了,如今正在知识圣殿中担任誊录的职位。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看书,摘抄,然后将零零散散的知识汇编成体系,最终汇总到巫妖们的大书库内,以供有需者参考。

这份工作并不无趣,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的。每天知识圣殿会听到稳定的翻动声,偶尔会有响亮的重击声。声音来源是书架和上面的新书,会在无明显源头材料的情况下持续发生。

知识圣殿是一座前厅,连通一座通往地下15米处的楼梯。沿楼梯能进入巫妖们位于现实世界的法师塔中,走出塔可到达一间存有书架的巨大房间。此房间不符合欧几里得几何;沿任何方向移动后最终都有可能返回出发点。房间宽312米,高度无法确认,长达数百公里。在使用视觉辅助或光线适当的情况下,望向特定方向后可能会在远处看到自己的背影。

圣殿被书架填满。每排书架高3.8米,长100米,整齐排布后在书架间留出2米空间作为走廊。有一8米宽的主走廊自楼梯处向图书馆两端延伸,每20米处安放有一样式一致的现代风格座椅。每50个书架有安装有一盏电灯,是圣殿内唯一光源。因此,圣殿大多空间处于低亮度。尚未发现这些灯的能量来源。地板被一张坚实的地毯完全覆盖。

这里的穹顶看不到光亮,只是永恒的黑暗和黑色的虚空,看不到日光和星辉,伴随着求知者的只有圣殿自己的声音,与誊录们沙沙的书写声。

只是今天,巫妖们一向安宁的生活被打破了。

“这里就是图书馆。”是一个中年男人略显沙哑的嗓音。

正伏在一张桌上奋笔疾书的贝尔莎闻声驻笔,抬起因为沉浸工作而久疏打理的脑袋,茫然的,视线透过帘幕似的头发望向声源处。

在宽大的圆顶巫师软帽的帽檐的视角下,一名身着皮甲的白发中年男人带着一名身材窈窕、身着红色露背礼裙的黑发女人,正从平日里没有巫妖会去走的通道中走出。

“这里存在一切已被写下、正被写下、未被写下以及永远不会被写下的书籍,但严格来讲,这里只是大图书馆的一部分,以你的权限还不足以进到保密等级更高的区域。但即便如此,这里至少也有1800亿本书,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看完的。”

男人似乎是女人的导师。贝尔莎连忙将遮挡自己视线的头发向后拨到耳后,一抬帽檐,露出一张略显苍白清瘦的面孔来。

啊,还好。贝尔莎轻呼一口气。至少来的二人中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小狗子!”

贝尔莎向着两人招手呼唤。

十几米外,满福听到一声女声的呼唤,先是下意识四处张望,再若有所思然后扭头看向杰里西斯。只见这绰号“白狼”的猎魔人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目光锐利如野兽般四处搜寻。

满福没敢把那句“是在叫你?”问出口,因为她已经见杰里西斯的两只手开始往背后背剑的剑鞘拔剑——当然,现在杰里西斯没有带剑,因此他掏了个空。

“贝!尔!莎!”只听杰里西斯一字一顿地狠狠低吼。“你这老巫妖,说了多少次!我是‘白狼’杰里西斯,‘白狼’!是鲁珀不是佩洛!”

“可是狗和狼明明就是一家啊?”

杰里西斯气急,咬牙切齿,但却没法反驳对方的话。

满福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目睹一个裹在法袍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那人头顶圆顶巫师尖帽,有一头久未梳理而打卷蓬杂的灰白长发肆意披散,一双泛着妖异紫芒的眼睛点缀在苍白面孔上,于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整个人的气质阴恻恻的,即使是不含恶意的微笑,也给人一种幕后阴谋家和野心家奸计得逞时狞笑的阴森感觉。

只是第一时间,满福除了对方那双尖尖的精灵耳之外并未再看到其他非神的特征,也因此未能判断出对方的种族所属。

但出于礼貌,在对方晃晃悠悠地靠近后,满福依旧提起裙摆,以严谨优雅的淑女礼节向对方问好:“您好,女士。”

贝尔莎听到满福的问好先是一怔,旋即垂下眉头,不喜道:“别叫我‘女士’,我有那么老吗?”

“没事满福,叫她女士就行。”先前被气了一通的杰里西斯见贝尔莎有了破绽,当即见缝插针道。“这个老巫妖总是以为自己还是20岁的年轻姑娘,也不闻闻自己身上一股陈书烂纸的霉味!”

“有吗?”贝尔莎蹙起眉头,左扭右扭伸出鼻子去闻自己的衣服。“我二十年前才刚换的新衣服,哪里有发霉?”

“拜托,你在图书馆里足不出户地待了二十年,是二十年!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你没发霉才怪啊!”

“我是很久没出门了,可我身上没有发霉,不信你闻闻!”

满福眼见这二人开始推搡着打闹,不动声色地默默闪到一旁看戏,心里同时也在暗暗打量这个浑身散发阴暗气质的女性巫妖。

巫妖是亡灵生物的一种,是众神殿十二位主神中死神和撒旦的信徒,他们扭曲的生命形态使得他们在世上鲜有留下足迹,但近乎不死的长生却让他们在求知的道路上充满无尽的时间和可能性。

每一个行走于世的巫妖都是一座活的图书馆。但现在,这座生平仅见的庞大图书馆中,却有着不知多少求学的巫妖。

满福的目光越过了高大的书架,越过了昏暗的光影,在这里她能感觉到于公馆中消失的阴影再度出现在自己的感触中,正盘踞在她的影子中,缠绕着、颤抖着,嗅闻这弥漫岁月沉积的光阴。

[奇怪,]她伸出指尖,令亲切自己的阴影攀爬其上,细细的摩挲,[为什么在公馆一二层不能感知到阴影,但在这里却可以呢?]

她质疑,她思索,她在昏黑里窥见一道道同眼前的巫妖装束一致的求道者的身影穿梭在书架之间,心中假设:[或许是因为这里同公馆并不属于同一个体系,因为存在别的通往现实的通道,因此无法完全屏蔽。]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满福又望向和杰里西斯吵个不停的巫妖,并未打断他们,而是款款迈出包裹在高跟鞋中的双足,走向最近的书架并随手从中抽出一本书。

书名和内容是由一种她不知晓的神秘文字书写,但在眼睛看到的一刹那,这些印刷在纸页上的字符却如同蝴蝶张翅,手牵手翩翩飞舞而起,流入她的大脑,汇入她的灵魂,让满福未知却知之,知晓了其内涵。

书名《瓦俄伯斯,魔咒基础及符号全书》。

她翻开封皮,阅读作者在书前页写下的序言:

【我将注定被历史铭记】

【这是毫无疑问的。】

【在之前漫长且枯燥的2个纪元的时间里,整座议会都没有人想到过用一部书籍记录下那些冗长的魔咒和其中繁杂多变的符号。那些老古董总是固执地相信他们“出类拔萃”的记忆能力和所谓“丰富”的施法经验,坚持着魔法口口相传的陈规陋习——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曾经有过在向学徒教授开锁咒语时将门锁连带着门本身炸个粉碎的经历(当然,他们在事后都熟练地使用了遗忘咒语)。这使得“魔法修行”一度变成了危险和混乱的代名词,近乎每个施法者的家里都堆满了溅满星光墨水的书本和烧焦的羽毛笔。】

【而我将改变这种局面】

【通过分类收录各种魔咒的格式和符号的效果,这本书将改变今后研习魔法的方式,彻底摆脱议院里那些生锈的脑袋。】

【即使这种做法违背了他们所谓的“传统”,让我可能在一个纪元的时间里都要绞尽脑汁地东躲西藏】

【明天,第二颗晨星升起的时候,我将续写之后的内容】

【现在,我要去试着搞到几个玉米卷】

这一页的序言就此截止,底下,是一行行唯有句号的小点的段落。满福蹙着眉,继续往后翻页,但却只是一张张白纸,而那一颗颗句号的小点依然在不断的延伸:

【·】

【·】

【·】

【·】

【·】

【·】

【·】

【·】

【·】

直到——

【λ】

内容终于出现了变化,新的字句再度浮现于原先的白纸上:

【很好,】

【在你刚刚看到那个符文的同时,符文也感知到了在你血液中流动的魔法】

【你证明了你拥有世界上99.74%的生物不具备的东西】

【符文认同了你】

【这也是为什么你能看到这里的文字(相信我,其他那99.74%看不到它们)】

【好好发挥你的能力,在下面学点东西吧:】

接下来是目录页:

【λ魔法是怎么产生的?】

【λ为什么魔咒没有生效】

【λ如何设计可行的魔咒】

【λ 3条常用且稳定的魔咒】

【λ注意事项】

只可惜满福还未正式翻开内容页,巫妖贝尔莎却和猎魔人杰里西斯结束了他们老友见面时的斗嘴。

贝尔莎仰起头仰视着杰里西斯,两手掐腰,道:“许久不见,你身边怎么突然又有别的女人了?叶奈法呢,我好久没见她了。”

杰里西斯回道:“叶奈法去出外勤任务了,有一个刚建立的花园世界的主序星突发异常太阳风暴,需要去上面勘察一下。对了,这个小姑娘是新入伙的新人,我带她来熟悉环境。”

说着,杰里西斯就对面对书架的满福吆喝一声:“满福,过来见见这位‘誊录’,她可是老资历了。”

手指本以拨开新一页的满福听到呼唤瞬间把书合上,啪一声,双手持书背于身后,小碎步快速去到二者身边,态度恭敬道:“您好前辈,我叫满福。”

“你好满福,我叫贝尔莎。”巫妖亲切的向满福摘帽行礼,搞得本就杂乱如乱麻的头发更是糟如鸡窝。

贝尔莎的身高并不高挑,相反很是娇小,她赤着足,大约和坐在柜台后的馆长差不多。满福可以嗅到来自巫妖身上被熏入味的旧书味和墨水味,并不难闻,这种时光沉淀的韵味让她回想起小时候求学的时光。

“啊,坐坐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贝尔莎和她外貌不符的很是热情,在二人坐定后,她端着一壶茶过来,手脚略显笨拙地招待二人,好几次险些把茶水倒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一边收拾桌上快垒成战壕沙袋的书本,贝尔莎一边嗓音阴暗地小声念叨:“一转眼二十年就过去了,我还以为只过去了两周呢……”

笨手笨脚地倒完茶,给三个人的杯子都满上,她一撩脸颊垂落的发丝,余光瞥见被满福拿在手上的《瓦俄伯斯,魔咒基础及符号全书》,当即哇声道:“哇,是这本书啊。”

满福见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先是缩着脖子瞅了眼杰里西斯,见后者没什么不悦的反应,这才把书掏了出来。把书摆在桌面上,满福问贝尔莎道:

“贝尔莎女士,这本书……”

但她的话被巫妖直接打断:“别叫我女士!叫我贝尔莎就行。”

打断完,似乎是意识到这样不礼貌,贝尔莎又弓起腰,缩起脖子,像个半大孩子似的委屈巴巴道:“叫‘女士’真的很显老诶。”

“哦,哦,那贝尔莎前辈,您了解这本书?”

在求知时,满福并不介意对方的态度和身份,依旧恭敬有加。

“算不上了解,我只是看过几遍。”

一提到有关书和知识的内容,这个一副阴暗潮湿且孤僻的巫妖瞬间眉飞色舞起来,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差点原地蹦起来。她从满福眼前拿过这本魔法书,嘴皮子一翻,秀嘴一吐就是半片大海。

很快满福就后悔了。

因为先前她拿书时杰里西斯无所表示,但此刻,他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然后贝尔莎就生动形象地为满福解答了杰里西斯为何如此:

“我跟你讲啊,这本书在巫妖的记录中最早出现在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一年前,由那时的王酋——啊,就是文字记录中最早的巫妖王发现,里面的内容虽然现在有些过时了,但是主要框架至今依旧有很大价值。就比如里面的请神术和送神术,里面记录了12位可供稳定召唤的神祇的尊名,比如‘原初混沌’、‘门之钥’,以及一个随机召唤能够撕裂以太和现实的实体取得联系的嘲弄群星之印。对了,书还在末尾记叙了一个疑似神族的种族,而这书里面的符文其实是这个种族基本的记叙文字……”

眼瞅巫妖贝尔莎有越讲越精神,越讲越没完的趋势,一旁的杰里西斯赶忙一头黑线地制止住她。

“行了行了,够了贝尔莎。我们不是来听你上课的,我们是来……呃,满福,把你的戒指给贝尔莎去看看。”

说着还面朝满福向贝尔莎的方向努了努嘴。

虽然只是随口找的一个借口,但满福还是听话地把戴在手上的魔戒摘下,起身递给了巫妖贝尔莎。

“哦,稍等一下,让我戴上眼镜。”

从不知哪里掏出来一枚桶子形的目镜,贝尔莎小心的从满福手中接过那枚被杰里西斯断定主石为贤者之石的魔戒,小心翼翼地旋转目镜调焦,观察着,张启发紫的嘴唇还不停小声地发出感慨的“哦,哦,哦”的声音。

“怎么样,戒指上的主石是不是一颗贤者之石?”杰里西斯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力劲迫不及待道。

“嗯——,的确。”

巫妖贝尔莎将目镜取下,随即将这枚镶嵌紫色宝石的魔戒递还给满福:“一颗高纯度的贤者之石,炼制它的一定是最顶尖的炼金师,看里面的术式回路,应该是与‘心灵’方面有关的类型。”

“倒是戒托没什么特殊材质,外壳是寻常的黄金,内部应该人工镶嵌了施法触媒。艺术风格属于两千年前瑟兰帝国第十一王朝的黄金工艺,受到众神殿的太阳神宗教影响因此没有太过花哨。”

“不过这枚魔戒似乎只是一套其中的一个,或许和其他魔戒结合使用,会有更奇妙的功效。”

“对了,我应该在某一本书上见到过这枚指环……是哪本来着?”

不愧是图书馆里的老学究,只是看了几眼就能推断出这枚魔戒的来源和品质。

头发乱糟糟的潦草巫妖也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头脑中一旦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手脚上便迅速行动起来去扒翻自己一堆笔记,试图从中找到有关记叙。

[心灵相关吗?]满福的指头轻轻拂过魔戒上的贤者之石,光影交界的昏暗里,莹莹紫光正缓缓流淌。

[真是有意思。]

“哇,找到了!”

过了半晌,巫妖贝尔莎终于从她的那堆垒成小山似的书山中找到了记叙有这枚戒指的笔记。

她手指飞快的捻动书页,哗哗啦啦的翻书声引得杰里西斯和满福不约而同的不禁探出头,偷偷摸摸地去瞟。

只可惜贝尔莎的翻书动作实在太快,他们两个也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来,看看是不是和你手上的一样!”

伴随着贝尔莎重重地将厚厚一本书拍在案上,“Bang”的一声响,声波穿梭在书架层层叠叠、星罗棋布的图书馆中,碰撞、游走、回响,还不等满福和杰里西斯凑近,就听空荡的过道里传来一声老人的怒斥:

“贝尔莎警告一次!”

言出法随,瞬间,满福眼见一根不知从哪里来的法杖“嗾”一声出现在三人面前,那贝尔莎堪堪捂住脑袋抱头蹲地,这长如戒尺的法杖就伴随着“捂捂”的破空声狠狠抽打在她的后脑勺,发出鞭笞的皮肉响。

“老师我错啦!”

这法杖的鞭笞看得满福是心惊胆战,一根一指粗的木棍在魔力的操控下挥舞的虎虎生风,每一记抽打都宛若疾风骤雨,残影破音间,一团团布条棉絮伴随着贝尔莎的哀嚎惨叫蒲公英般四散飞舞,若不是巫妖有着命匣不毁人不死的特性,满福真怕贝尔莎还没来得及说出线索就生生被打死。

“嗷吼吼,噫幺——,嗷嗷嗷吼吼吼——!”

近距离观赏着这场惨绝人寰的鞭笞,满福终于是忍不住向身旁的杰里西斯问:“师傅,这么个打法,贝尔莎的叫声岂不是会造成更大的噪音?”

“放心,不会的。”杰里西斯两臂抱膀,十分自信的笃定道。“这里的管理员已经在这里施加了范围消音咒术,只是我们离得近所以能听到罢了。”

满福瞟了眼背身被抽得血痕累累的贝尔莎,后者死狗一般趴在地上气喘吁吁,下一刻就被法杖翻了个面继续鞭挞,这叫满福都是心有余悸:“所以但凡在这里造成大的噪音,都会被这样鞭挞吗?”

“不,这是巫妖内部的惩戒,毕竟反正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满福又看了眼躺在地上不断挨打的贝尔莎,不忍卒视,听着后者身上的痛击声翻开了手头的魔法书。

最后,在破空声和鞭笞声消失后,一只手终于伸入了满福的视野。

“拉我一把,”她气若游丝道,“腿……腿断了。” 第七章 穿越者 好吧,巫妖们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就连惩戒的手段都是如此硬核。

满福帮忙将贝尔莎搀扶着靠在椅背上坐下,看着对方遍体鳞伤、皮开肉绽,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处理。

见满福想要给自己疗伤,贝尔莎露出一抹惨笑。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下巴就脱臼了。

这笑容结合本身的阴暗气质与惨痛的伤势,落到人眼中却是何等的诡异可怖。

脱落的下颚还挂着一丝血迹,一口白牙间沁出的血丝格外触目惊心,贝尔莎苍白无血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见她两只手一手扶住脱臼下巴一手撑住自己天灵盖,嘎巴一声,自己给自己接上了下巴。

“呃……好了。”

能恢复说话后,巫妖贝尔莎又重新变得活跃起来,她重新拿起先前那本笔记,跃跃欲试,就要给杰里西斯和满福讲授知识。

“你的腿没事?”满福指向贝尔莎两条向后弯曲的腿,问道。

“没事没事的,”贝尔莎浑不在意地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我们巫妖属于亡灵,肉体只是承载灵魂和行动的工具,不要紧的。”

说着,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贝尔莎又将手伸向了自己的两条断腿,只听“嘎巴”两声脆响,满福目瞪口呆地看着贝尔莎傻乎乎的憨笑着挥舞着她自己的两条小腿,似乎把它们当成玩具般把玩。

饶是见多识广,杀人如麻如满福,见到此情此景也是险些像一只被掐着脖子的鸡一样失声尖叫出来。

这画面实在是诡异血腥,叫人难以承受。

反倒是贝尔莎,这个巫妖一脸无所谓的安抚她道:“没事。”

接着只见贝尔莎从桌下掏出一只工具箱,从内取出一套机械零件,什么齿轮、发条、弹簧、螺丝螺母,还有装在白色半透明小瓶中的不明液体,然后又从不知哪里拽出一把锯子,吭哧吭哧就是热火朝天的开干。

只听声不睁眼,还以为是哪家木匠开工了。

场面之恐怖,深深震撼了满福不算幼小的心灵。

对此她只想说她还是太年轻了,她还有很多没见识过的东西。

“啪”

“噫——!”呼的一手按上肩头,满福震悚疾呼,一个猛回头,发现是杰里西斯。

这个老猎魔人的脸庞阳光灿烂宛如骄阳,他露出一张笑脸,压抑着分贝的笑声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满福又瞥了眼正在往断腿截面钉钢钉的贝尔莎,同样低声但急速问道:“这群巫妖们都这个样?”

杰里西斯稍微迟疑片刻:“呃……也不算吧,主要是贝尔莎她比较……嗯……抽象。即使是在向来不注重外在躯壳的巫妖里,她也是少见的能把自己身体当成人偶的。”

斟酌片刻,他也歪过头去瞅了眼正给另一只腿安装齿轮和发条的贝尔莎,沉吟两秒然后又看向满福,郑重其事道:“所以啊,小满福,你可千万不要一直看书,你看看贝尔莎,学习就学魔怔了。按馆长的话这就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你可千万不要学她,心里有什么问题及时和人沟通交流,我和馆长会一直充当你的倾听者的!”

看得出来,他对于贝尔莎这个前车之鉴同样深有感触,因此说话时语气显得格外郑重认真。

满福听完也是深为认可的颔首,从未如此认可一个人的话。

又是叮叮当当的过了十几分钟,成功给自己换了双机械腿的巫妖终于停下了她的改造,满福和杰里西斯才总算从那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惧之中解脱出来。

“抱歉哈,耽误了点时间。”贝尔莎一副憨厚笑容地挠挠头,对两人歉意地笑了笑。

“没事没事没事,您高兴就好。”满福连连摆手,生怕得罪了这个手上还拿着沾血长锯的巫妖,引得她也给自己来一套木匠绝活儿。

“哦,对,刚才讲到你手上那枚戒指,”贝尔莎随手将锯子一丢,重新翻开那本笔记,反过来推到二人面前,用手指点向这一副手绘的图画道,“看,是不是和你手上的一样?”

满福和杰里西斯瞪大眼睛,沿着贝尔莎指点的方向目光拉长,果然在一套十枚指环的图画中找到了与之相符的一个。

那硕大的紫色宝石,还有黄金的戒托,显然正是满福手上这枚,只是比起现实里的,书上描绘的细节上显然多了些装饰,比如浮雕的天使,比如花瓣状托举主石的花丝。

这些变动并未改变戒托的总体结构,可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时光磨去了细节。

而经验更多些的杰里西斯在看过后却是皱起了眉头。

满福并未观察到他的表情变动,她点点头,随即二人眼前的手指又挪移到图画旁的一行字句,逐字逐句地滑动指点,贝尔莎言之凿凿地说:“这是我当初在一本故事书里临摹摘录的内容,只是当时我把它当做一本图书馆中寻常刷新出来的奇幻小说,现在已经难以在图书馆浩如烟海的藏书中再找到这本书了。”

“这书的内容讲得什么?”满福盯着笔记本里画的十枚戒指,一边记住它们的样子,一边问道。

“一个俗套的复仇故事。”贝尔莎回忆着说道。“书的前半段是讲一个复仇者如何一步步报复自己的仇人,后半段讲报复成功后主角为了向更深层次的痛苦根源进行终结而踏上的旅程。这套魔戒,就是他复仇后的战利品。”

“战利品?”

“嗯,那个主角为了折磨他的敌人,故意将他的敌人的身体与灵魂剥离,又将灵魂分割成了多份,制成魂器——也就是类似我们巫妖的命匣,以此让仇人的身体和灵魂分别承担血肉凋敝之痛和灵魂分裂之苦,并永世不得终结。而这些魔戒,就是他折磨仇敌的刑具。”

说着,贝尔莎还不忘吐槽一句:“幸亏我们巫妖可以随意改变躯壳,物理上的伤害基本不会折磨到我们。”

满福无视她疑似炫耀的插叙,抬起眼,同贝尔莎对视说:“所以,我手上的这枚魔戒,其实里面囚禁着一个神秘存在的灵魂碎片?”

“按我记忆里书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满福继续追问:“所以如果我凑齐了十枚魔戒,就能释放里面的囚犯?”

贝尔莎耸耸肩:“这我不知道,书上没讲。不过书里这个被分裂灵魂囚禁的存在,是一个神,兴许你释放了祂,祂为了感激你还会实现你三个愿望呢。”

这时一旁一直插不进嘴的杰里西斯适时的插进了嘴:“也有可能是魔鬼和渔夫,要拿你这个‘好心人’发泄自己长久以来被囚禁和折磨之苦。”

两人的话叫满福陷入沉思。

虽然眼前这个很是抽象的巫妖嘴里的故事来自一本找不着的故事书,但结合自己手上的戒指是来自那名神秘且强大的馆长,满福有理由相信,那位馆长的目的就是让自己释放十枚魔戒中的囚犯。

至于为什么,她还没寻思出来。

可能是为了救朋友,也可能是为了“灯神”的三个愿望?

谁知道呢……

“对了,”杰里西斯猛地一砸拳,恍然大悟道,“这上面的其中一枚戒指我见过!”

“啊!那个?”满福迫不及待道。

“这。”杰里西斯指头点在一枚主石为绿、戒托似是编织的藤蔓的指环上,用确定的语气笃定道。

“一百年前我还没来到公馆工作时,我曾在大陆西方四处猎杀妖魔,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这戒指我在地中海西岸的银月帝国见过。”

“在一名皇室成员的手上戴着。”

……

生命古树苏妮尔如同远古的神树一般,以山脉似的巍峨躯干支撑起如同一座天空林海般的绿冠,繁盛绿叶,虬伸的枝干宛如一片云海中生长而出的密林,神圣、壮美且馥郁。

与这如同神话中才会出现的巨树相比,在其无边无际的阴影遮蔽下的丛林,显得低矮而绿意黯淡,仿佛大树脚下的草丛。

这样的树林中,宛若蝼蚁般站着一浑身赤裸,肤白似雪的苗条少年,灿金色的柔发随风逸动,露出了一对微微显得有些尖长的白里透红的耳朵,蜂腰猿背的脊背背负着一幅粗糙的弓箭,他一只手扶着身旁的树干,修长匀直的腿分别踩在高低不同的树干上。

少年仰着头仰望那通天般巍峨的树冠,以及山脉似占据了半个视野的树干,那是生命古树“苏妮尔”,精灵王庭的圣木。

穿越迄今为止,已过了一个月,可李玉的心情依然十分复杂难言,因为这座生命古树之上,是如同奇幻小说中般的精灵城邦,而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被精灵遗弃在牧场整日和毒虫野兽作伴的“杂种半精灵”。

这个世界的半精灵不是人类与精灵之间的混血产物,至少在李玉的认知中,那些和精灵诞下混血子嗣的智慧人形生物更像是兽人——类似兽耳娘和野兽人。

半精灵少年尼尔就是其中之一,从种植园奴隶主繁殖牲口的牲畜棚里被救回来的女性精灵生下了尼尔,十年怀胎之后被遗弃到生命古树下面的森林中自生自灭。与尼尔有相同遭遇的半精灵数量不算稀少,刚诞生时还很脆弱稚嫩的婴孩尼尔就是被同病相怜的其他半精灵抚养长大的。

曾经的尼尔时常仰望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古树之冠层,在叶隙间洒落的一道道光柱下,胸腔中滚烫的既有愤恨也有向往。而如今李玉继承了尼尔一切,当然也包括万千思绪和情感,受这种复杂的情感影响,他在狩猎时也经常不由自主的眺望着那棵高耸入云的生命古树。

“可我又能替你做点什么呢?我现在就连这流放地都走不出去。”

他叹息一声,毫无劳苦工作后留下厚茧的细腻指尖轻轻刮过粗糙的老树皮。这身体末端传来的凹凸不平的触感,正同脑海中起伏不定的情感。

这个世界上的精灵并非传说中只靠吸风饮露、餐松啖柏就能生存的和平种族,生命古树树冠下的无边森林和流放地就是精灵的猎场,栖息在这片森林中的无数强大或者弱小的生物都是任由精灵们捕杀的猎物肉食……

那些精灵的战士们甚至一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肌肉硬如铁石,心如坚石钢浇铁铸,战斗力十分剽悍。尼尔曾经窥得精灵的战士们围猎的情景,雄性精灵们矫健的裸体如同大理石塑像充斥着雄性的力量美,一个个人猿泰山在树干枝条之间纵横飞跃,弓如霹雳惊弦,箭如流星飞坠。

他们简直就是一台台无情的杀戮机器,其效率高的惊人,号角鸣嚎声中不仅是豺狼虎豹、猪熊鹰隼之类的野兽,就连位于食物链顶端的能够释放法术的妖魔怪兽也会被雄性精灵们轻而易举地简单围杀。

在尼尔的记忆中,其中一个发型酷似“大力王”的猛男精灵发现他后有意无意地用弓箭虚指了他一下,然后投来了一个冰冷而轻蔑的眼神,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汗心惊胆战,汗洽股栗。

“那也能叫做精灵?不应该叫做尖耳朵的没毛兽人吗?”

那一个个健硕无比的猛男精灵如一万匹草泥马在尼尔脑海中掠过,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道:“反而是我们这些‘杂种’更像地球文学作品和荧幕上的精灵……”

尽管被困在这片精灵的猎场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尼尔转身扛起一头串在树枝上的小野猪,轻巧的开始返回聚落。他很快就回到了密树绿冠和荆棘灌木的藩篱掩映下的半精灵聚落,这里规模小而凌乱,如同高楼大厦间拥挤的贫民窟,只有绿化做得很好,聚落里没有泥土地,地上全部是长不过寸许,用魔法催生的柔软碧绿草毯。

半精灵和真正的精灵一样,生产力和生活水准几乎完全取决于术法的造诣——住在树下的半精灵们只能萌发草木、催熟浆果,简单的果腹,住在树上的精灵们却可以放牧森林,化树为屋,饮树汁而食果子,开树干而宿其心。

二者的生活质量完全不是同一个水平。

相传精灵是精灵祖神“暮星”取神树“建木”的嫩芽和朝露晨曦创造的生物,这使得精灵的天生有旺盛的生命,强健的体魄,超凡的魔法天赋。然而也不是没有丝毫的缺点——

——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属木的精灵一族天生就无法使用属金的铜器、铁器等金属的制品,本能抗拒这些会使自身瘙痒、皮疹、喷嚏、流涕、鼻塞、喉肿乃至昏厥致死的过敏源。

这在远古时代并不是弱点,大家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都拿着石器和木棍菜鸡互啄,精灵不仅身躯强健,而且天生就有魔力,还拥有悠长的寿命,积累的底蕴自然能够傲视其他野蛮种族。

在其他种族的平均寿命不到三十岁的时候,精灵的最高寿命记录长达九千九百岁,差点就能是“真——万岁爷”。

如此巨大的种族差距下,力量和文明程度都更高的精灵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世界的主宰者。

然而那些辉煌历史、璀璨文明,都已经是上古年间的老黄历了,曾经统治整片大陆的精灵帝国现今随着雨林崩溃而土崩瓦解,被一片片草场和水域分割变成了一个个分散的中小城邦,然后逐渐被新兴的组织度更高的势力逐步鲸吞蚕食。

世界上最强大的势力不再是以单一血缘为构建的单一族群,统一的、多民族的、中央集权的普世帝国才是真正主流。

就如同在大陆东方的秦帝国,那里的龙裔走上了和精灵不同的发展道路,早早就放弃了傲慢与封锁,摒弃了纯血观念和种族隔离制度,选择建立包容万族的普世帝国。

不像各自为政的精灵,连维持一个邦联都费劲。

因为不管个体的身躯多么健壮,魔法多么惊人,也敌不过有组织有纪律,多如蜂群的手持利器的联合起来的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况且其他种族也不是不会法术,千百年后曾经的霸主后裔如今只能偏安一隅。

不过即便使用不了先进的工具,精灵还有演化到巅峰的生产、生活的魔法,还能维持的了文明和生活,不至于彻底回到茹毛饮血的野蛮时代。

可对于尼尔这些半精灵来说却十分要命,这些半精灵也继承了精灵们会对金属过敏的弱点,却没能继承精灵们登峰造极的魔法技艺。

这导致了整个半精灵聚落中,不存在一件金属的工具,所有的工作都依靠魔法完成,可因为魔法造诣低下,聚落的生产力也十分落后,低劣的魔法技艺所催生的栅栏歪歪扭扭,木藤催生的房屋也是奇形怪状,甚至到处漏风,只能称之为栖身之所,不能称之为家。

尼尔甚至觉得真正的原始生活也不过如此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半精灵们一个个都长得非常养眼,就比如尼尔自己,四肢白皙纤瘦,胸前虽然是没有大块胸肌隆起的平坦,但肌肉线条紧实优美,黑色素沉淀量少更是令全身如凝脂白玉般养眼。

一开始李玉是很难接受天天开无遮大会的,但是这种生产力低下的原始聚落不养闲人废物,不可能允许闭门不出,光吃闲饭的人存在,因此不管生活有多么艰难,人们总还是要继续生存下去。所以渐渐的曾经的李玉,现在的尼尔也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身躯,而且习惯了赤身裸体的穿梭在森林中进行狩猎。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啊!]尼尔不禁想到。

所以别问为什么半精灵们不穿衣服,问就是没法织布,而且草裙太扎精灵娇嫩的肌肤了。

此时聚落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尼尔已经返回,不停地朝他挥手打招呼,还有一个光着膀子打草裙、嘴里有四颗突出犬齿的野兽人半精灵大叔过来揽住了尼尔的身躯大笑的说道:“好样的尼尔!今晚尝尝大叔的手艺。”

看着微笑迎接他的伙伴们,尼尔也不禁露出温馨的浅笑。即使出不了这片流放地,可自己还有一群可爱的家人们,不是吗?

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当日已西斜,猎人们披霞戴月一个个背负猎物回到聚落后,盛大的烧烤盛宴即将召开,娉娉袅袅、穿的很少只的女性半精灵们捧着新鲜采摘的鲜艳浆果、坚果、根茎等走了出来,一切都是那么欢乐而井然有序。

十几个各族混血半精灵围在篝火边,有身体健壮无比的野兽人半精灵、有最符合刻板印象里精灵形象的无状半精灵、有娇小无比的哥布林半精灵、甚至有头顶长着一对狼耳朵的狼人半精灵,虽然形象各异,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都是被精灵遗弃在猎场中的孤儿,父亲或许已经被仇外的精灵杀死,又被母亲嫌弃抛弃,对于他们来说彼此就是最为亲近的亲人,一同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精灵猎场中相依为命。

虽然成为尼尔才过去了一个月,但是李玉能感受到他们不含杂质的关心和爱护。暗暗下定决心,不能让这群可爱的人担心,就算是为了他们自己也有真正的成为半精灵尼尔的理由。

忽然,一对如灌满了热水而涨大的温暖大气球压在了尼尔的裸背上,还没到尼尔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的时候,一阵由荷尔蒙、雌激素夹杂花朵芬芳的馨香扑鼻而来,在篝火的映照中泛着淡淡流光的金色长发从自己肩膀上垂了下来,呵气如兰的鼻息也清晰可闻。

“小尼尔,你这一个月为什么要躲着姐姐我呢?难道成年后会变得害羞吗,呵呵。”

尼尔白皙的裸背顿时紧绷了起来,稍稍回头果然看到了一张白皙小巧的玉靥,如同剔透蓝宝石般的眼瞳含笑注视着他,尼尔浑身都僵硬了,这个原始聚落什么都好,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非常符合当下落后生产力的原始简单的生产关系。

或者是符合浅薄的经济基础的低矮上层建筑。

直白一点说,就是完全没有稳定的夫妻关系和家庭结构。

女人生了孩子便会交由聚落中经验丰富但年迈的长者们统一照料和教育,后者则会每日收到一份集体分配的食物作为工作报酬。整个社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社会分工明确。

男女之间只要对上眼就能直接来一段露水姻缘,完事儿后就又变成平时是伙伴关系,可以说是完全符合原始时代的情况,但是对于成长与现代社会的李玉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是一个纯爱党,对于开放交际这种事还是比较抵触的。

眼下的半精灵少女名叫兰雅,大尼尔十三岁,也就是说兰雅今年四十三岁,而且从小就照顾尼尔长大,可以说属于青梅竹马的关系。

自然而然的,尼尔和兰雅之间的关系最要好,所以水到渠成的两人发展为了接近伴侣的关系,以前两人基本上形影不离,晚上也住在同一个藤屋。

可即便如此,两人也并非真正的伴侣,原因是兰雅和尼尔保持关系的同时,也不介意和聚落里其他男性半精灵发生亲密接触和超友谊关系。

但也不能凭此简单认定兰雅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只能说社会风气如此,在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的原始社会如此行事完全是符合道德的。

至少符合他们的道德。

因此虽然李玉完全继承尼尔的感情和记忆,但一时之间实在无法接受,又因为本来聚落里就是这样的原始习俗的缘故无法指责兰雅,也没有阻止兰雅和他人亲密接触的立场。

在心中气闷又无奈的感情之下,这一个月尼尔基本上都躲着兰雅。见尼尔身体僵硬,眼神游离,兰雅也不气馁,反而伸出小巧的舌头如蜻蜓点水般舔了尼尔的耳朵一下。面对这样的几乎是性明示,尼尔脸颊发红,生生地扭过头埋首手中的野猪肉。

很柴,很腥,还很硬,还没有放血和撒盐。不好吃。

虽然过去了一个月,但是尼尔还是有些扭捏,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热。兰雅舔了一下尼尔的耳朵后,直接在尼尔的身边坐下了,手却朝着尼尔身下伸了过去。

“别闹,兰雅姐,我吃饭呢。”尼尔微微挪动屁股,躲开了兰雅的揩油手。

“哼~,”美丽的半精灵女性见尼尔竟然拒绝了自己,一双粉嫩的嘴唇瞬间撅了起来。

兰雅气呼呼地狠狠按了按尼尔的后脑勺,边按边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那个曾经乖巧可爱的尼尔弟弟哪里去了?”

尼尔默不作声地又啃了一口野猪肉,边嚼边想:[我想他大抵是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