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埋汰》 郑大埋汰 鬼门关前,一赤裸上身的邋遢老头,兜兜转转,哼哼唧唧,好似只落单苍蝇。鬼门关前,站岗的牛头马面见老头这般无聊,便手持铁器上前。牛头道:

“这是阎王府,不是菜市场!你要进赶紧进,不进也没别的路好走。”

老头停下脚步,立在站好,回道:

“你好。”

马面抬起没有拿武器的那只手指向老头,略带贬低的语气对牛头说道:

“这货还挺懂礼貌。”

牛头仍满脸严肃:

“别废话了,赶紧给他架去阎王殿见阎王。”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将老头夹在其中,老头脚下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飘浮起来。

两鬼一人转念间,来到阎王正殿内。

阎王殿内混沌无比,清晰无比;阎王殿内视觉上给予的是漆黑,感知上给予的是透亮;阎王殿内,大到台柱,小到灰尘,皆清晰无比;阎王殿内眼睛恰如鸡肋。

阎王殿内,高台上,五十尺判案桌后,阎王端坐着,翻阅着生死簿。牛头马面各退一步,老头从空中摔落,直接跪在地上。

阎王拿起判案桌上,八尺判官笔,随空一甩,在生死簿空白一页,划上一横杠后,向老头问道:

“台下人,何名字?”

老头答道:

“郑大埋汰。”

“啪”地一声,阎王将判官笔拍在判案桌上;阎王怒道:

“问你名字,不是外号!”

老头褶皱的脸上显露出几分少年般的稚嫩,他说:

“长时间没人叫,我也忘了自己叫啥了,只记得这外号了。阎王大爷,您老多多见谅哈。”

阎王用鼻孔舒了口粗气,拿起判官笔,在生死簿空白一页,画下了三竖一横,然后又问向老头:

“死因?”

“从哪讲起好呢?”

阎王将笔轻放在判案桌上:

“那是你自己的事。”

老头开始讲述自己的最后一天:

这天一大早啊,天还没完全亮,我从炕上爬起来,就听见外面有只猫,在那发春似得喵喵叫个不停。当时我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想这猫是不是在惦记我家房檐下吊着的咸鱼?我拿不准是不是,就光着膀子下地穿好鞋,走出到外面看。果不其然,真有只橘花猫爬在墙头上,用爪子扒拉我晒的咸鱼。这不是我说,这猫简直是搁太岁头上动了土!我郑大埋汰上卸过光缆,下扒火车,中间只有我鼓弄别人东西的份儿,还没有啥人对我的东西有啥想法。唉!现在想想也是我造孽不积德呀,让老天爷惩罚我,害我大闺女生了病。三年前我大闺女刚患上病的时候,瞅啥都恶心,就不吃饭,然后时间一长,就瘦成了皮包骨。村里明眼人见我大闺女能被风刮倒的模样,都好心劝让她去医院查查,也劝我那鞋拔子脸女婿,叫他领着我大闺女去医院查查看看是不是有咋病。可那“鞋拔子”倒好,心疼钱,说啥:

“看病不得花钱嗷?”

阎王大爷,你听听,你听听,这得是什么样的屁眼嘴能说出这种话来?

唉!话说回来,能走到今天这步,也多少怨点我大闺女,她心眼实,嫁给那鞋拔子家不知道张罗把控钱。我大闺女糊涂啊,这女人呐,要是结了婚把不住钱,那老爷们在外面搞出多大花来都正常。这道理是我亲身悟出的,早些年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就不知道把钱,所以我年轻时在外面玩得就花。但有一说一,这“鞋拔子”也太不是物儿太没有良心了。别的我就不论,光说我大闺女给他生那一丫一小,我大闺女这病说啥那鞋拔子家也得给治!

有病不去治,那病一直就耽误下去,我大闺女是晕在了菜地里,那鞋拔子一家才想着往医院里送。我得到信儿,去医院里看我大闺女的时候,我大闺女脸色白的像张纸一样躺在床上挂点滴,那样子真是给我吓得够呛。我当了我大闺女三十来年的爹,还是头一次见她这模样。我大闺女看见我推门进来,逞能要坐起来,我就摆摆手示意她躺下。我走到她床前,问她是咋的了?我大闺女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得的是啥病,就摇摇头,我又问坐在床头边凳子上的鞋拔子,他也晃荡个脑袋跟我说不知道。他妈的,说实在话这小犊子玩应儿对我大闺女的病是一点不上心。也就是在那鞋拔子摇头的工夫,一个岁数看上去比我还要大点女的大夫,领着两小护士走了进来。那大夫来到跟前儿,问我大闺女脑袋晕不晕,我大闺女说还好,那大夫就点点头转身又领着两个小护出去了。我跟在她们脚后面也一起出了去。到屋头外面我伸手轻拍了下大夫的肩头,大夫身上的白大褂就多出来个黑手印子。大夫回头往自己的肩头上瞟了一眼,问我要干啥,我就问她我闺女得的是啥病。大夫没说,让我跟她回诊室说。进了诊室,大夫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跟我说我大闺女得的是尿毒症。我大字不识二个,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农民,听不懂啥是尿毒症,只觉得这名字挺唬人,就揪着大夫问,大夫就给我解释。解释来,解释去,我像头死猪一样死活听不明白给,大夫解释得都有点毛愣了。最后大夫告诉我尿毒症要换肾,我这才明白是啥病。我们村有个小辈儿,外号叫“二搅棒子”,他得的就是这要换肾的病。

当时我就想啊,反正我有俩肾大不了给我大闺女一个呗,我留一个肾,又不是活不了。我就这么想跟大夫一研究,大夫摇摇脑袋告诉我换肾要验血配型,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随便有个就行。唉!也真是,人干嘛生的这么复杂。

照大夫嘱咐那样,我在医院里转圈跑,是又验血又验尿,东验西验瞎鸡巴验,结果到最后,两手一摊,没配对上,全白扯了。我的配不上,就得找别人的配。大夫告诉我,我大闺女可以先回家保守治疗,等找到上肾源了,再来医院做手术就行。要光这么样讲,那自然是轻松啊,可换你人家的肾不得给人家钱啊?这又不像是废铁易拉罐,不给钱我能想招儿捣腾过来。我让大夫给我个数儿,好筹钱时心里有个底儿,大夫就用手指头给我比划了一个三。我晓得这不是三千,也不是三万,而是三十万,是三万张人民币,是摞在一起大概能有我小外孙那么些高的人民币。

我大闺女回家保守治疗,在家没待上几天,就被那个死杂种操的给赶回娘家来了。我大闺女回娘家的那天晚上,我去找我小儿子,打算叫招呼他跟我一起去给他大姐讨说法。结果我那小儿子是个妻管严,我儿媳不点头,他就不跟我去。我叫不动他只好一个人去。那一路我拖着杆铁锹,腰板挺得溜直,大街上街里街坊见我这个样子,都知道我要干啥去。到了那鞋拔子家院子前,我二话不说从裤兜里掏出火柴,划着后,对着靠墙堆的草垛子就丢了出去。很快火呜呜地着了起来,那鞋拔子的二弟,三弟一人端个水盆子跑了出来。我看他们要灭火,就立直铁锹堵在大门口,我大声告诉他俩:

“只要今天有我在,这火你们就灭不了,不信咱就比划比划!”

就那样,我挡着不让灭,火烧得是越来越大。有的邻居家挨得近,怕烧到自己家,就也端个水盆子,提个水桶要来灭火。这火可不能让他们灭,要不然咋向那小鞋拔子要钱?于是我就拿眼睛瞪他们我说:

“谁要是敢管闲事,转脸儿我跟他没完”

我就这么一说,邻居们都一旁骂我不讲道理说我是条疯狗,逮到谁都要咬一口。是啊,他们家的闺女又没得病被赶回娘家来,当然可以搁那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我就在那一句一句撂狠话,邻居们不敢乱蹚这浑水,就也不敢灭这火。火烧到不灭不行的地步时我亲家一条胳膊抱我小外孙,一只手牵着我小外孙女出来了。我亲家来到我面前不远处,大火照清了他的脸,我用手指他鼻子,我问他:

“那鳖孙子把脑袋夹哪去了啊?你把他给我叫出来,我问问他几个意思。”

我亲家没应我的话,倒是叫我小外孙,小外孙女叫我。我亲家这招儿毒啊,阎王大爷你想想,到了我这岁数,哪有不隔辈儿亲的道理?听我小外孙,小外孙女叫我姥爷,我肚子里的气一下子泄了一大半,腰板挺得也没原先那么直了。我亲家也是看出我,猜我闹不起来了,就松开我小外孙女的手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纸给我,他说:

“老郑啊,都知道你不是吃素的,但也别闹了,这里面包了两万块钱,拿回去张罗张罗给杏红瞧病吧。”

我大闺女治病要三十万,我亲家愿意出两万,这两万跟三十万比不就跟扯王八犊子似的嘛?可我又能咋办呢?我小外孙小外孙女都搁那睁圆眼珠子瞅我,阎王大爷你说,我总不能当着这俩孩子面儿跟我亲家他们撕吧起来吧?唉,最后啊,也甭管是两万还是三十万,有病就得治啊,更何况我大闺女才三十出头,不像我,年纪一大把了,要是说真有点啥病出来,猫个犄角旮旯一眯等死就是了,反正也活够本儿了。

说起这三年来,为了给我大闺女筹钱看病,我可以说是把我们老郑家祖上积得德全给败尽了。村东头有条铁轨连着煤厂,我看那老不通火车,就趁天黑给扒了一截,当铁给卖了。我清楚,这样是犯法的,抓找得判刑,但为给我大闺女看病,挨枪子儿我也乐意,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活够本儿了!

唉!不说那糟心事儿了,阎王大爷我还是讲回早上那只猫吧。我随手搁地上捡了块石头,举在手里“呜呜”地叫了两声,那猫听见我吓唬它,跳上房顶往房后跑了。也就这时候,我大闺女醒了,有气无力地从她那屋里走出来,问我是咋了,我就告诉我大闺女有只猫要偷鱼。然后我转身踮起脚把那鱼摘下来,送到她手里,嘱咐她早上把鱼煎了,再煮点白粥,我出去转会儿回来给我留一口粥就行。我嘴上说是出去转,其实不是,早上起来我一般都是去家前面那片煤场转悠,我挂着顺点煤回家。我一天顺一点,攒到立冬,家里就可以剩下钱不用再花钱买煤了。

出了院儿,走过了一条道,我奔着那煤场墙头就翻了进去。还和往常一样,我裤兜里备着几个编织袋,拿出其中一个来,围着煤山转圈装。我这样转圈装,就是煤少了,卖煤的瞅不出来。装满半袋子后,我顺墙头给撇了出去,再翻墙跳出来。那时候天完全亮了,村里的第一班小客车载着满满登登一车学生顺着村道往城里开。看着小客开远了后,我从地上背起了袋子,开始往家走。进前院儿我怕被我大闺女瞧见,就绕道进了后院儿。进了后院,我随手把袋子扔到墙角,然后从后门回屋吃饭。我本以为准碰不见我大闺女,没曾想前脚刚迈进屋就跟她碰了个照面。我大闺女看我光着两黑膀子,就知道我干啥去了。她通红个脸冲我吼:

“爸,不是跟你说了吗?别去动人家煤!”

“就那一点啊,”我说,“谁都看不出来呀。”

我大闺女气得直咳嗽,她说:

“啥看不出来啊,人家都找过我好几回了,说卖得都没你偷得快。”

这我就不乐意了,话唠回头,我顺人家的煤还不是为了省钱给她治病。再说,我啥前儿偷得卖得还快了?这不纯往人脸上抹大粪吗?我没再跟我大闺女继续犟,怄着气,我坐在桌子前,端起饭碗扒拉了两口粥,就出去找事儿干了。

我先在村里转悠了两圈,没碰到啥好东西,就又开始往城里溜达。我在的那个村子叫xx村,是挨城里最近的一个村子,我家呢,是村子里挨着城里最近的一座屋子。我要到城里去,从家出来,迈过一道窄桥,再穿过一条水门洞子就是了。走到了城里,自北向南,我一个垃圾桶挨着一个垃圾桶翻瓶子,有时路过一些小店,会有几个纸壳子堆放在门口,我就趁人家不注意顺手夹到嘎鸡窝下带走。捡破烂这行当,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是说有个正经手艺,又有谁愿意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呢?阎王大爷,我这样讲不是说我没有个手艺,只不过是我没有个正经手艺罢了。从前往后数,早个二三十年前,那时家家户户要是想用水,就只能花钱请人来打井,安压水泵。我那时就是村里打井队的。

那时候我也是年轻小伙,我爹和我娘看我一年比一年岁数大,就催我去学个手艺。他们二老想让我去学学瓦匠,木匠啥的,可我却不喜欢。在村里瓦匠木匠,木匠瓦匠,来来回回就这两样,都快被人学臭了。我觉得别人都学的东西,自己个再学,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不学瓦匠木匠,那总该学点别的吧。那时候村里打井队正好招人,我就想,这人吧,要是活着,就得有水喝,水又从哪里来呢?只有靠井。于是我就报名去了打井队,想着这行饭,能吃得长久。村井靠钻,家井靠透,打井这行当,照比瓦匠木匠辛苦得不只是一星半点儿,有时候点儿犯背,水位没找对,可能累死累活忙活了个一两天,都钻不出一个沙眼儿。可那又如何?挣得多就行呗。除了跟井队打井私底下我也接点小活儿,同村的人找我打井,我不收他们工钱,但得从我这买压水泵。一个压水泵从集市上买,也就一百来块钱,从我这买,要三百,连带着我帮他按上。靠着里外两头干,我赚了不少,还托媒人介绍了我家那口子。阎王大爷前面我讲过,我家那口子不掌管钱。她不管钱,那就只能由我来管了。这男人吧,要是腰包里揣的鼓那就没有不粘嫖的。

吃喝嫖赌里面,我最得意的就是嫖。我年轻那会儿也不知是得了失心疯,还是咋的了,只要兜里揣够钱,那就必需跑到城里去找小姐。小姐我也不是随便找个就行,我挑,专找年轻漂亮,嘴涂得跟血瓢似得那种。年轻漂亮的,那自然要钱就多,可却我不在乎,我觉得只要钱花在自己个身上,那无论咋花,花多少,都是值当的。我每次从城里找完小姐回家,总是能在村口碰见三五个老娘儿们聚在那唠闲嗑。她们瞧见我从城里回来,都知道我是干啥去了,就都用眼睛膘着我,小声叨咕我,说我自个家有媳妇还到外面找,是有钱没地方花,脑袋被驴屁崩了。我每逢听见她们这样讲我,总会气得半死,就边走边嘀咕,我说:

“我自己个赚的钱,愿意往那花关你们啥鸡巴事儿,用你们他妈操这闲份心。”

唉!现在想想她们说得还真对,我那时脑袋确实像是被驴屁崩了,要不然也干不出来那种犊子事儿。

我挣得钱全花在了外面的娘儿们身上,寻常来讲我家那口子是该挑根细绳吊死的,可她却没,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唉!现在回想起来,我是真对不起她。但凡是好日子总有到头那天。我的鬼混日子到头,是跟着自来水一起来的。村里通了自来水,家家户户都装上了水龙头,这井就没了用武之地。时间一长,没人再需要打井,打井队接不到啥活儿,也就跟着黄了。打井队解散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家游手好闲,那时我总躺炕上望着棚顶变个法子怨点啥。我先怨这杀千刀的自来水黄了我营生,接着怨自己鼠目寸光,当初不该学这打井,后来我又怨自己不该乱败家,把该攒下的钱全花到了外面。我就这样怨这怨那,坐食山空,倒是把我家二闺女怨出生了。老话常讲: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不用教就会打洞。这话我觉得不是那么个事儿,就拿我二闺女来说,我给她起名叫凤英,在她小的时候,村里教书的吴老师,三番五次跑我家来找,跟我讲我二闺女是块学习的材料,让我好好培养,说将来保准儿有出息。果不其然,我二闺女村里的小学念完,又考上了城里的中学,等城里的中学念完,又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最后更是了不得了,我二闺女念完市里高中,接着又考上了北京大学,学得是空军地勤。我们村考上大学的是出过几个的,但能考上BJ的大学,我二闺女还是破天荒的头一个。

老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照常理儿来讲,我二闺女出息了,我这个当爹的虽说也不图啥,但总要跟着沾光,可说实话,我除了脸上沾到了点光以外,真就没沾到点别的啥玩意儿。而且有那么几回,我死心不改偷着工夫趁我小外孙,小外孙女,上幼儿园的空当儿,去我亲家那闹,结果让我二闺女知道了。她挂不住她大学生的面子,打电话叫我不要再去了,还说什么给她大姐治病的钱,她想办法给张罗。她能张罗些啥?她大学毕业后在BJ工作,还在那结了婚,我听村里去过那旮沓的说那地方啥都死贵死贵的,她家养的又是两小蛋子,哪有那闲钱管她大姐?

唉!说多了也没用。

我从城里捡完一圈瓶子往家走,路过大队的时候,骑倒骑驴卖豆腐的老葛,看见我,跟我哈啦两句,他说村西边儿挨着城西有块地方,拆迁下来的钢筋没人管。我听见他告诉我这,就像是听见了铜板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没等着老葛把话说完我,就拎着袋子往家跑,我是怕去晚了,铁都被别人捡跑了。回到家院里,我把手里的袋子随手一撇,赶紧推上板车,带上钳子,往外走。出门口的时候我大闺女出来了,她问我这会儿功夫去哪了?我记她早上说我的事儿,就没搭理她,闷头走了。

当我推着车子走到球场时,我想起了我那傻大哥。我这个大哥不是我亲大哥,是在村里比我大上几岁的大哥。我这个大哥在村里有个外号,叫“大石头”,说起来那可真是个讲究的人呐,可惜就是这年头当好人的都没有好报。提到我大哥,就不得不说生我小儿子那时候。那时候生育计划抓得紧,我家那口子也过了生育的年纪,于公于私都不该再要了,可我总觉得家里没个小子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家那口子生我小儿子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那时我在火车站拿着扫帚,挨节扫车厢,我二闺女小脸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跑来找我,说她妈要生了。我赶回家时,我家那口子疼得咬着牙,肚皮朝上躺在炕上,黄颜色的羊水流得到处都是,我大闺女坐在一旁,用毛巾替她妈擦额头上的汗。我赶紧背起我家那口子往城里医院奔跑,我大闺女二闺女跟在脚后扶着她妈。到了医院,几个护士帮忙把我家那口子抬到了病床上,接着又推进了手术室。我和我大闺女二闺女堵住手术室门前等。等啊,等啊,隔着窗户天是越来越黑,外面的风卷着雪刮得是那么的厉害,那声音几乎快盖过了我家那口子在手术室里的叫声。

我是亲耳听着我那口子的叫声越来越小,直到被外面的风盖过。一个护士火急火燎地从门后面带着小跑走出来,还没等着她开口说话,我就抢在前面问她生的是不是小子。护士点了两下头算是告诉了我,这如了我的愿,我是应该高兴的,可是看着护士口罩上的眼睛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心里明镜儿,我家那口子出事儿了!护士告诉我,我家那口子生完孩子大出血,说医院里没有血了,让我抓紧去找血。护士的简单几句话,直接把我的脑袋干木了。她让我去找血我就去找血,不想这血该怎么个找法。

推开医院的大门,我跑到了外面,地上的雪没到了我的小腿,街上连个鸟都没有,我这才回过神想这血该去哪找啊?天上飘下来的雪落在了我的头顶,我像一根电线杆子一样傻杵在原地,急得真快哭了。我大闺女二闺女跟了出来,我二闺女大概是看出了我,对我说回村里请人来献血。我们三个分头回村去找,我找了几个平日里能说得上话的。等再回到医院时,我大闺女二闺女找来的人,在一个诊室门前,撸起袖子排成一条小队,准备给我那口子捐血。看到有这么些人来,我心里先是感激,接着又放心了许多,想这下子我那口子总该平安无事了吧?村里来帮忙献血的人都是对我点头进去,对我摇头出来,就这么一圈下来,能用的血是一个都没有。

没有能用得上的,医生又让我去找血了。再跑到医院大门前时,我这个历来不会用正眼瞧一下的大哥,披着绿棉袄,戴着绿棉帽,从门后面拉开了门走了进来。在当时我没合计他是来帮忙献血的,就也没把他当回事儿。跑回村子里我又找一圈,能说得上话的,都先前找完了,剩下说不上话的,你找人家不拿上点像样的东西,那人家自然是不愿意来。我没找到人来帮忙献血,就只能盼着我俩闺女能多找几个人来。往医院回的路上,我走得那叫一个难,地上的雪越积越厚,每走一步我都得把腿抬得高高的,才能迈出步去。比起脚底下的雪,更难受的是我那颗心,我对不住我家那口子啊,有钱的时候我没让她享到啥富,等到没钱了,我还让她给我生小子,替我们老郑家传宗接代。我纯是个犊子。

再回到医院,我大闺女守在门口,她看见我回来笑嘻嘻地冲我说:

“爸,有血了。”

我高兴的差点原地蹦起来,我问她:

“谁的血?”

我大闺女摇摇头,那时她还不认识我那傻大哥。我傻大哥坐在诊室的凳子,右手手心朝上平放在了桌子上,护士在他的手腕处绑了根牛皮筋儿,一针管接着一针管抽他的血。其实我家那口子本不需要那么多血,护士之所以那么没完没了地抽血,是因为我大哥是万能血;医院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万能血,于是就想多抽点。我大哥也是心眼实,护士抽,他就给献,不掂量掂量抽那么多血自己身体要不要紧。我趴在诊室门口探头去看我大哥的时候,我大哥的脸都被抽白了,那样子多少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也只是嘴上说了一说,我心里还是挂着让我大哥多献点,这我那口子好多些血能用。

有了我大哥的血,我家那口子还是没能挺过来。我家那口子走后,家里的担子彻底撂在我一个人的肩上。街坊邻居都劝过我再找一个,替我分担分担,可我真没那心了,再说,我穷鬼一个,底下还有两丫头一小子,又有谁愿意跟我当这后妈?我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遭了许多罪,最让我寒心的是我那小儿子。都说养儿防老,我看这话纯属放他娘的狗屁,就拿那小儿子来说,想当初我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等他长大了,我又是拿钱给他盖房子,又是张罗给他娶媳妇,现在我老了,该到这小子还报了,可他倒好,我连朝他要一百块钱,他都做不了主,都得先跑去找他媳妇请示。要是人家不同意,他还不给我拿。有时候啊,我瞅这怂包,真怀疑他流的是不是我们老郑家的血。

我推着车拐进胡同里,想着让我大哥出车去给我打下手,合计着给他一百元钱工钱算了。我大哥家住在胡同的紧里头。到了大门口,我招呼了我大哥两声,见他没回我声,我就把车停在门口推开大门进去了。当时我大哥刚从地窖里走出来,我见他手里拿着山药,就知道他这是要准备去城里卖山药,我大哥家是种山药的。我把我的事儿告诉了我大哥,他说不行,他得去卖山药,我就问他:

“你卖山药一天能赚几个钱儿?”

我大哥抬手拿下头上帽子,挠了俩下头,告诉我三五百块钱。我心里算算也是那个钱儿,但我还是装作不信地问了他:

“你啥山药一天能卖三五百钱?”

我大哥嘿嘿傻笑了两下,然后就听见我大嫂走出了屋,喊我大哥快点装早点出去卖,好到晚上早点回来。大嫂那意思我听得出来,就是不愿意让我大哥跟我扯吧。这也不怪我大嫂不爱愿意让我大哥和我扯吧在一把。事实上我确实也是没少糊弄我大哥,没办法谁让他心眼儿好吃点亏不在乎。

没了我大哥帮衬,我只好一个人去。

拆迁地边上停了一辆黄色的大铲车,里面间隔着还有几座没有被完全推平的民房;在那些被铲倒的民房的石头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很多,他们有的在地上拔来拔去,捡那些还能用的锅碗瓢盆啥的,有的用铁锤凿水泥里面镶进去的钢筋。我一刚开始没急着捡,先在那片地上转悠了一圈,发现有两扇铁门压在砖头下没有人注意。这就归我了。我鸟悄地把两扇铁门拽上板车,接着一口气从中午捡到下午。

捡来的铁加上钢筋算一块能有个百八十斤。今年的铁两块多一斤,现在卖还不是很划算所以我打算囤一阵子再买。那些铁被我拉回家堆放在了墙角,用块塑料布给罩上了,至于那两扇铁门,我打算日后刷好漆带到集市上去卖。我估摸着,这两扇门咋地也能卖个五六百块钱。杂七杂八都归拢好,太阳也在西边落下去一大半了。我大闺女晚上整得是白米饭,豆芽炒肉,外加上一条咸鱼。这顿饭我捧着碗吃得很香,这都得要归功于白天我捡得那些铁,有那些铁我心情大好,不生我大闺女早上说我的气了。

等饭吃完,天完全黑了。那个时间点我在家是闲不住的,就想出去走一走。顺着家门口前的道,我背着手一直向西溜。走过一辆停在道边货车的时候,月亮照在地上,我注意到那车底下有两空瓶子在。我呢,捡破烂见惯了,见瓶子就想捡,毕竟卖了都是钱啊。我没也多想,就趴下身子到车底下够瓶子。也是倒霉,我指尖刚碰到瓶子,货车驾驶室里的灯就亮了,紧接着我听见了发动机启动的响声,当时我预感不妙,就扯着嗓子嗷嗷吵吵:

“别开,别开,车底下有人。”

也不知道开车那人是耳朵里塞鸡毛了,还是咋的,我就那么吵吵,他愣是没听着。

老头的回音如笼中的麻雀,在大殿内墙壁之上反复碰撞弹射,那些被放逐善良的鬼魂被笼罩在混沌之中,跟随回音四处浮游,加深着来自生命尽头另一个世界的那种本有。

老头:

“再下来那车也不知道从我哪压过去了,反正我是两眼一抹黑就到了这。”

老头这边说,那边阎王挥动着判官笔,生死簿属于老头的那一页画上了一个空心圆。

老头:

“来到这,我也没有啥不甘的了,相反,我死了好啊,我死了,我大闺女就有的救了。那开货车的小子压死了我,得赔我家钱,要不然晚上我得去找他。有了这钱,再加这几年我在银行里存的,我大闺女换肾的钱就有了。这么一想,我死得好像还挺值,哈哈哈……不错,是值啊!”

大殿内响起了老头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