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篁成韵》 第一章 因(一) 此处是一幢寻常百姓住房,采用木构架结构,墙壁是干打垒的土墙,屋顶呈悬山式,房屋用榆树围成院落。屋内,刘阿练躺在卧床上,竭力回忆临走前那人说的话:“汝若想活命享富贵,须牢记汝为何等之人。待汝有用于吾少君之时,可千万谨记于心。”

她原是丹杨县的一名孤女,襁褓中父母双亡,险些被丢弃溺死,幸得一刘姓老妪捡到她,躬亲抚养,才能长大成人。三年前,刘老妪去世,亲戚欺负她年幼,霸占了茅屋,赶走刘阿练。从此,她便成了这丹杨县的一名乞儿,艰难度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三年内多少人间辛酸历历在目,原本刘阿练想着就这样度过一生直到死去,几天前却突然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她人生的大事。

那日,丹杨县县令夫人何氏(何穆)主持向贫民施粥,刘阿练因着好几日都没吃饭也去了。待到她时,何穆正指挥婢女将粥桶放在方桌上,一旁的小婢女向她微微笑道:“女郎稍候片刻——”

何穆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的妹妹何稚了,自从其幼女令姜走失后,何稚便患上失心病,整日以泪洗面,郁郁不乐,且时常伴有心悸。何穆心疼妹妹却无计可施,私下派人寻找犹如大海捞针。曾有人将疑似令姜的人领来,何稚大发脾气,抽剑指向那人:“此非我幼女,汝敢欺我!“那人才惶惶说是从年岁相仿的少女中找了一个形容相像的,何稚听了几欲砍死他。那之后,便不敢有人妄图蒙骗。

施粥的时候何穆乍看到刘阿练的脸,心下大惊,只因刘阿练与令姜长得极为相似。她面上不显,稳稳地把豆粥递给刘阿练,随即匆匆离开粥棚,急急点了两名仆从跟上去看看。

刘阿练接过豆粥,便转身离去,带着粥慢慢走回城郊一处荒废的屋宇。这原是供奉不知名山野鬼神的处所,某任县令上任后,禁断淫祀,此处便荒废了。

刘阿练回到这小小的庇护之所,又找出其他干净的容器将粥倒出一半,拉起隔离病气的破布帐,轻轻放在妇人的身边。妇人自称唐娘,是南兖州大饥时带幼子来丹杨避难的。到了丹杨,儿子罹病夭亡,亲戚岁饥远走,无人可靠,贫病交加,不得不流落街头。去年冬天,差点饿死的刘阿练被唐娘给的半块蒸饼救活了,之后便随着她住在这。

唐娘睁眼看她,虚弱地说道:“阿练,辛苦你了。”刘阿练摇摇头,默默扶唐娘起身,靠在草蓐上。唐娘不知道生的什么病,现下八月,整个人虚弱的很。刘阿练心中盘算着找个医师为唐娘看看,之前唐娘喝下自制的朱砂和符水也没半点好转,人是越发不好了,但她仍坚定不移相信那东西比医师管用多了。

要找医师就要钱,现在自己却一分钱也没有,刘阿练愁苦地想着。

唐娘看了看刘阿练的小脸,笑着用干净的麻布轻轻擦拭掉脸上的黄土灰,才开始用饭。

唐娘今天食欲很好,以往吃不下三口,当下半碗豆粥吃得干干净净。刘阿练开心地想,唐娘要好起来啦!

吃完后唐娘打发刘阿练去找些松脂和紫苏丹来,她自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躺下休息,她轻轻摩挲着草蓐,良久,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流下两行清泪。过了一会儿,唐娘又直起身来,仔细用木箆打理着头发,下了床,用昨夜的雨水洗净手和脸,静静等待刘阿练回来。

她隔着衣物抚摸袖中藏的青铜发笄,欲拿出仔细观之,忽地听见屋外传来东西跌落破碎的声音。唐娘警觉起来,她掣了根放在床头的粗木棍壮胆,伏身窗下,仔细地听着来人的动静。

外头的两名家仆无意中踢倒破陶器,匆匆而走。待人走后,唐娘才敢出来,她看着地上的陶片和杂乱的脚印,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刘阿练找东西并不顺利,好在唐娘曾教过她辨别一些草药,结果差强人意,她赶在天黑前回了破屋。方进屋,她就见一簇明火在火塘中攒动,唐娘于明火之后正襟危坐,眼睛在火光的照映下炯炯有神。

“唐娘,你怎么起来了?我再去找些吃的——”刘阿练笑着将手中的物什递给唐娘,她打算去捉条鱼炖汤,给唐娘补补身子。

“不用,你先过来坐下,我有话对你说。”刘阿练见唐娘凝重的神色,便乖乖应下,学唐娘正坐于地。

“今天可有人跟着你?”

“未有。”

“唉——阿练,明天你快离开这,白日里有歹人来,你要快些走。”

刘阿练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但仍相信唐娘,唐娘这么说想必有她的道理,她今天一定是见到歹人了!刘阿练心中盘算着要带唐娘去哪避开坏人。

唐娘起身,一边踏着奇特的步法,一边信手将松脂和紫苏丹撒入火塘之中,嘴里念念有词,霎那间火焰中升腾起阵阵异香。刘阿练恍然想起那些巫祝在祭祀娱神时也是这般情形,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站着静听。

过不多时,待火焰熄灭后,她听唐娘低语道:“这怕是最后一次了——”室内静悄悄的,刘阿练借着微弱的月光摸到灯盏,就着为数不多的灯油点亮最后一盏灯。灯下,唐娘的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她紧紧抓住刘阿练的手。

唐娘突然跪下,向刘阿练伏地拜了三拜,刘阿练忙扶起她:“唐娘你快起来——”

“不,”唐娘拽住刘阿练的手,含泪道,“我有一事相求,帮我去建康城清溪港桥边找到曹家酒垆,把这东西交给曹祭酒!”唐娘激动地将一个用麻布包裹的东西塞进刘阿练的手中。

“贱妾明知你孤苦伶仃,形影相吊,却还要求你——我,我……”

刘阿练见唐娘不起自己也跪下了,朝唐娘叩首道:“阿练这条命是唐娘给的,阿练一定做到!” 第二章 因(二) 唐娘祖上在永嘉年间渡江定居南兖州,世代为兵户,既要承担沉重的兵役,又要佃耕官府的土地,承担巨额租课,生活极端困苦。

有乡人张才自称张鲁后人,在乡里中以方术惑人,唐娘一家也成了张才的信徒。张才效仿张鲁称“鬼道”,自称师君,其下设祭酒,祭酒之下又设鬼吏、奸令,初入教者称为鬼卒。

大同三年九月,南兖州大饥,张才组织一干人起义,却被南兖州刺史派兵打得落花流水,余党仓皇而逃,唐娘丈夫也在其中,不知所踪。张才逃回乡里,又重整人马,回复鬼道组织。因为信徒损失大半,人手紧缺,唐娘便被提拔为祭酒。

偏生这时,官府征发役门,官吏一口咬定唐娘丈夫叛逃,要抓年仅九岁的儿子去征兵。家中只剩这对可怜的母子,唐娘虽知可能会连累周遭乡邻补兵,仍带着儿子逃来丹杨。谁知儿子中途染病而亡,草草埋葬,到了丹杨举目无亲,竟大病一场,流落街头,艰难度日。

去岁寒冬,唐娘将仅有的一块蒸饼分给了快饿死的刘阿练,二人就此相依为命。

今年某日,唐娘身体好时曾经路过丹杨市集,见到了一个陈姓的奸令,陈奸令告诉她师君已去往京辇发展信徒了,在清溪港桥的曹家酒垆设立了联络点,但唐娘已无心鬼道之事,便想将祭酒信物还给师君。所以她才想请刘阿练去健康奉还信物,再者希望师君他们能收养刘阿练,起码养育她长大成人,拥有一技之长足以立身。

唐娘把鬼道之事和刘阿练细细言说,又叮嘱她要万事小心。

“唐娘不和我一起去吗?”

刘阿练最终还是犹豫着问出了这句话,她心中有些不安,和刘妪分别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阿练啊,我要去见仙人了——”刘妪慈爱地抚摸她的发顶,噙着笑道。

“阿练,我现在身体虚弱,走不了那么远,我就留在丹杨县等你。明日一早你去北门等,费家小郎要往建康去,你搭上他家车,我已同费老夫妇说好了。切记切记——”唐娘像是哄着婴孩儿般轻轻拍打刘阿练的背,殷殷道。

“我和东邻的浣纱女说好,明日鸡鸣去看看她眇目的阿母,所以明日你醒来,立刻去北门等人。”唐娘不厌其烦地将这些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刘阿练眨眨双眼,回答道:“嗯,我记住了,我听唐娘的——”

唐娘搂着她,神色温柔地看着火塘中跃动的火苗,轻轻哼起歌谣:

“春月采桑时,林下与欢俱。

养蚕不满百,那得绣罗襦?

语欢稍养蚕,一头养百塸。

奈何黑瘦尽,桑叶常不周。”

在悠悠的歌谣声中,阿练沉沉睡去。

第二日,刘阿练果然没有见到唐娘,于是她匆匆将昨日的冷粥灌下,急着往北门赶。费家小郎的牛车就停在北门口,只要走过去就到了。刘阿练隔着衣物摸到贴身藏好的信物,焦急又激动地跑去丹杨县城北门。

不过她并未发现身后还紧跟着两个人,正是何家的两个家仆。继昨日弄破陶罐惊到唐娘仓皇离去,今日他们来是奉了何穆的命令,要把刘阿练带回去。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先把她给我带回来。验明正身的事我已修书让阿稚派令姜的傅母来。”何穆如是对丈夫褚温说道。

褚温摇了摇头,说:“那幼女对生人必极为防备,如何信得过他们?若她真是令姜甥女,还得派个稳重之人去。”

“是否是令姜还尚未可知,”何穆顿了一下,又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倒愿真是令姜——”

为此那两名家仆在鸡鸣时分前,就蹲守正在破庙之外,见到唐娘离去后,正准备去带走刘阿练时,她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二人见状也只得追上去。

那家仆眼见刘阿练往车马行方向走,怕她要离了城,和同伴递个眼色,快步上前,捉住刘阿练的肩膀,把她往巷子里拖。

“唔,放开我——”刘阿练拼命挣扎,一口咬在虎口上,那家仆痛呼一声,不由松开钳制刘阿练的手。另一家仆见刘阿练要跑,立刻三步并做两步,牢牢抓住她,将人打晕。

“这小女子牙口好生厉害,”家仆捂着出血的手,皱着眉说道,“快回去复命。”

等在府内的何穆见家仆带回来一个昏迷的幼女,面露不悦之色。她着身旁的侍女接过刘阿练,将令姜的傅母徐媪叫了过来。

“你好好看看她,是不是令姜?”

徐媪打量着刘阿练,心下了然,她恭恭敬敬地对何穆说道:“夫人,婢子亲自为女郎沐浴更衣,一刻钟之后,婢子自会告诉夫人验身的结果。”

何穆不疑有他,让下人准备香汤为刘阿练沐浴,待一切备好之后,徐媪阖上门,隔绝何穆的视线。

“夫人,可到堂上静候?”

“也好,你留下,待徐媪出来,领来见我。”

何穆对徐媪很信任,令姜出生前她就在照顾沈家的另两个孩子,令姜出生后,何稚身体羸弱,徐媪更是尽心尽力照料新生儿,未出半分差错。再者,这些年,何稚罹患失心病,也是她在侍奉。徐媪一定是知道令姜身上有什么隐秘的、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希望徐媪能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何穆想着。

屋内,刘阿练尚在昏迷中,徐媪打开一个香囊,将些许香气扇入刘阿练鼻中。刘阿练鼻翼翕动,意识渐渐回笼。

“救命啊——”话未含出口便被徐媪死死捂住。

“女郎可知建康否?”这句诘问恰好正中刘阿练的心事,她踌躇了一下,点点头。

“可知朱雀航、乌衣巷否?”

“那是什么地方?”

“那可知清溪港桥否?”

这个地点在刘阿练脑海中一时与唐娘的话语相撞。

清溪港桥,曹家酒垆,曹祭酒……

徐媪见她反应,内心疑窦丛生。建康之名何人不知,但这清溪港桥……

郎君说这个必不是真的令姜女郎,那她如何知道清溪港桥,要知道沈宅可在城东清溪一线上,靠近东府城。

这小女子身处丹杨县,就是个普通的乡野姑子,可是听人提起过?怪哉!

“女郎你命运多舛,三岁走失,怕是早忘双亲形容与阖家亲乐之事。婢子今日还能再见女郎,实天幸也!”徐媪泪眼潸然,连忙松开捂住刘阿练的手。

刘阿练被刘妪收养,对自己身世的了解也只来源于其讲述,刘妪好像真的没有提到过三岁之前的事。不过,

“我可不是你说的女郎——”刘阿练现下并不在意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何,刘妪和唐娘其实充当了她有限人生中的母亲角色,此时乍然说起自己的亲生父母,刘阿练只觉得惊慌无措。但惊诧过后,刘阿练又冷静下来,这怎么可能,她尚在襁褓中时就父母早逝,险些被丢弃,后来被刘妪收养,此事刘妪周遭的乡邻人尽皆知,自己也是乡邻们看着长大的,绝非走失之人。总之,自己绝不可能是这个老妇人所说的女郎。

“你认错人了。” 第三章 因(三) 刘阿练不想再多费口舌,她就势要往外跑。

“女郎,听说与您一同居住的还有个姓唐的妇人?”徐媪从何穆那听来的消息此时派上了用场,刘阿练顿感不妙。

“你们还抓了唐娘!!!”刘阿练恶狠狠地盯着她,紧紧攥着衣角。

“女郎,现在这个世道,要想除掉一个无名无位之人,何其容易?您若是就此认下沈氏女郎这个身份,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哪敢不唯女郎之命是从——”

“也就不敢——肆意妄为,抓人威胁女郎了。”

徐媪的话字字诛心,刘阿练恼怒:“你,你……”

“婢子相信,女郎胸有丘壑,对此事的判断处置自有高下。”

刘阿练平复心情,冷声道:“好,我就且先认下沈氏女郎这个身份,但仅限在丹杨境内。到了建康,你必须让你的人把唐娘放了,同时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不许再干涉我。”

“诺。”徐媪回道,随即开始侍奉刘阿练沐浴更衣。

一刻钟很快过去了,在堂上等候的何穆见到沐浴梳妆后的刘阿练,霎时泪光涟涟:“阿稚心疾卒可以解!”

刘阿练身着紫襦黄裙垂胡袖蔽膝套装,头梳双环髻,左右各戴一支金爵钗,脚踏一双绫面云头履。秀骨清像,见之难忘,特别是那双眼睛,眉弯远山,眼横秋水,眉眼间与何稚有八分相似。

“令姜,你转一圈,让我看看——”何穆温和地说道。

刘阿练此刻内心非常后悔,她都没有确认唐娘是否真的被抓,怎么就直接答应徐媪假扮沈氏女郎,真是愚蠢至极!刘阿练愤愤地想。

“令姜?”

刘阿练只好转了一圈,还险些被自己绊倒,她堪堪站住,低着头不说话。徐媪使劲使眼色,刘阿练才按照徐媪刚才教的,艰难地说了句:“从母尊体万福,令姜再拜——”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忘了行礼。

何穆笑着拉起刘阿练的手,亲切说道:“令姜,你走失了这么久,礼仪不会不要紧,到时候请位老师慢慢学——哎呀,看我怎么忘了你还没用饭,来人——”

几名青衣侍女捧着菜肴,恭敬地放在漆几上,并摆了一副象箸。桌上的几道菜分别是莼菜羹、鲈鱼脍、豚炙、缹鹅、缹瓜瓠、葵汤和一碗菰米混合蝉鸣稻煮成的米饭。

“令姜,姨母匆忙让人煮了些饭菜,可能味道简陋,看看可有你喜欢的。如果没有你爱吃的,那你再等等,我已经吩咐厨房做建康最近盛行的十全宴,等中午用饭就可以享用了。”何穆说道。

“还有,我备了三百匹杂采,还有几箱琳琅珠宝。你这孩子在外流亡近十年,姨母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些你一定要收下。”何穆盘算着私库里的金银要拿多少出来当作令姜缺失十年的生辰礼物,还有大家的书画金石……

刘阿练不语,心中默念:这些都是给“令姜”的,不是给我的。记住了,你叫刘阿练,是丹杨县的孤女不是沈氏女郎!

徐媪向何穆行礼,缓缓道:“褚夫人,夫人想尽快见见女郎。所以等女郎用完饭,就该起程了。”

“也好也好,令姜,你母亲要是见到你,定能重现笑颜。”何穆想了想,同意了徐媪的话,让母女二人早些团聚才是正事。

刘阿练心下一沉,正要同何穆道出实情,何穆却突然起身,丢下一句:“我这就去写信,到时候交给阿稚——”刘阿练焦急地坐在原地,徐媪见状,只提醒了一句:

“婢子还要带您去见人呢,完事之后,自会放您自由,自然还有唐娘。”

接下来,徐媪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刘阿练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就连坐上马车,徐媪也不停歇。原本刘阿练独自占有一个车厢,途中,她想要跳窗逃走未遂。被护卫发现后,徐媪用一寸白绫将刘阿练的手脚捆起来,使其不得动弹。接着刘阿练又大吼大叫,疯狂大喊“救命”,徐媪忍无可忍,把嘴也捆上了。

这一行人加快行程,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回建康。刘阿练坐了一天的马车,浑身酸痛,连着手臂腿脚发麻,下车的时候还不小心摔倒在地。一名着绿罗裙的侍女给刘阿练的双腿松绑,但还保留着手上和嘴上的白绫。

刘阿练向身后看去,徐媪和其他人都消失不见了,此时仅有这辆马车和绿罗裙侍女,还有眼前这栋大宅子。暮色降临,她身处的这个地方挂满华灯,虽夜犹昼,这还只是宅邸的大门而已。

“女郎请跟我来——”雪肤红唇的侍女露出微笑,引着刘阿练去拜见别业的主人。门内设五尺灯、三尺灯,照亮蜿蜒的石径小路。灯影攒动,人影亦然,刘阿练几次都快跟不上侍女的脚步。罗裙翩迁,下一刻,绿色的裙摆尽失,这园中哪有其他人?

刘阿练冷汗直冒,心中甚是懊悔。但眼下是个好时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费力扯着裙角,沿来时之路小跑出去。

“女郎,你走错路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刘阿练停下定睛一看,是一个穿紫罗裙的侍女。对方莲步轻移,瞬间绕到刘阿练身后。

“啊——”刘阿练吓了一跳,继续提着裙子没命地跑。她糊里糊涂绕了个圈,没头脑地往竹林的阴翳中逃去。

紫罗裙的侍女在后头直跺脚:“不是那边,女郎,女郎——”不过很快她又看见刘阿练退了出来,被刀逼出来的。刘阿练惊动了夜巡的护卫,对方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浑身颤抖,此刻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没事乱应承什么!

“刀下留人——”紫罗裙侍女喊道,她上前喝退护卫。

“女郎安否?”

“好……安……走,快走!”刘阿练含泪抽泣着,隔着白绫呜咽道。任凭侍女扶着自己。二人走过水榭长桥,来到主人的居所。门口的绿罗裙侍女见二人来了,出声道:“丽敷,郎君有令,让女郎一人进去。”

“诺——”名叫丽敷的侍女答道。

刘阿练只好一人上前,绿罗裙侍女为她打开门,并做了个“请”的手势,刘阿练缓步进入屋内—— 第四章 影(一) 她硬着头皮走了几步,身后的关门声使她的眼皮不自觉地颤动着。

刘阿练忽然生出一股非凡的勇气来,与其受人胁迫,不如自行了断!左右不过是死,那也要拉上里头那个小人!

只不过实在对不起唐娘的殷殷嘱托——

刘阿练不再往前走,她靠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临近房门,可以注意侍女的动静。她的双手被反剪用白绫捆住,刘阿练便用发髻去撞击桌角,那支金爵钗掉在氍毹上。她背手捡起金爵钗,用钗尖费力划开缚手的绫布,发出“刺啦”的声音。刘阿练活动酸胀的手腕,扯下嘴上的白绫布,仔细观察着室内。

这外间应是书房,放置了不少笔墨书秩,屋内的绿琉璃屏风隔断刘阿练的视线,她有预感人就在屏风之后。外间烛光灿灿,内室一片漆黑,刘阿练担心自己贸然进入,会引起里面人的警觉。

于是,她出声道:“客人来了,主人却不招待,这是什么道理?”她紧握钗首,伺机等人出来,必要一击致命。

“郎君——”

绿琉璃屏风上蓦然抚上一只手,一张眉目疏淡的脸出现在刘阿练的面前。好一个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刘阿练狞笑着,狠狠将钗尖刺向那人胸口。

绿琉璃屏风瞬间倒塌,巨大的声响令屋外的另两个侍女齐齐开门惊呼:“郎君!”丽敷指着他洇血的衣袍颤声道:

“郎君受伤了——”

“无妨——”沈宓侧过脸,玩味地看着倒在绿琉璃中的女子捂着自己的手臂,“朝齊,带她去包扎伤口。”刘阿练用眼神狠狠地剜着沈宓。

朝齊喊来两个侍女,架着刘阿练就要往外走。

“就在此处为她上药——”

刘阿练咬着牙地看着朝齊为她小心地夹出琉璃碎片、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对面那个秀骨清像、褒衣博带的疯子——明明就差一点点,就可以杀死这个疯子了!

刘阿练的钗尖已经插入沈宓的胸口,正待她欲用力将金钗刺得更深些,对方动手了。沈宓钳制住刘阿练的双手,把她摔在地上,随即推倒屏风,她闪身躲过。不过沈宓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他拔出胸口的金爵钗,掐住她的脖子,欲刺进脖颈处,刘阿练用手去挡,裸露的手臂被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慌忙间,她踢开沈宓,手臂的伤口却被他抓着砸向地上的碎琉璃。刘阿练痛呼一声,死死捂着自己的手臂,擒着泪怨恨怒视沈宓。

丽敷为沈宓处理胸前的伤口,她忧心忡忡地想,那金钗要是再往下两指就真中伤公子的要害了,还好没刺中,到底,这女郎好生厉害。丽敷悄悄打量对面的刘阿练,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丽敷——”沈宓蹙着眉警告她,丽敷哆嗦了一下,继续专心帮沈宓处理伤口。朝齊上完药,又着人打扫碎掉的琉璃屏风,这才向沈宓行礼退下,与丽敷阖上门,静静在外等候。

沈宓支颐,慵懒地倚在凭几上,开口道:“令姜是不是对兄长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根本就不是令姜,哪里来的兄长?”刘阿练轻蔑地看着他,“徐媪是你的人吧,叫她赶紧把唐娘放了!”

沈宓嗤笑一声:“徐媪根本就没有抓人,你被骗了——”

果然如此,刘阿练松了口气。

“令姜——”沈宓将这个名字喊得绻缱,“你回来了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刘阿练面露嫌恶之色,道:“你们欺骗了褚夫人,现在又要欺骗你阿母,真真可恶!”沈宓琉璃色的眼睛带上一丝戾气,他缓缓走到刘阿练身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别忘了,从现在起,你就是令姜。明日拜见母亲,你要是敢出错,就不是碎琉璃这么简单了。”沈宓在刘阿练的耳边呢喃,他面色温柔,手中的力道却是不减半分,直到刘阿练脸色变青,他才松手。

刘阿练余魂未定,这人刚才是真的想杀了她,况且自己现在根本打不过沈宓,不如先假意屈从,见机行事。等唐娘的托付完成了,再寻机会离开建康。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答错就杀了你——”下颌被迫抬起,刘阿练仰起脖颈,凝视着沈宓的双眼。

她努力回想着徐媪带她回建康跟那两个侍女的捉弄定是沈宓的授意,还有沈宓刚刚差点杀了自己,她刘阿练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份仇恨。

于是,刘阿练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脸:“阿兄,我是令姜啊——”

沈宓满意地颔首,轻轻抚摸着刘阿练的脸庞,像是在触碰失而复得的珍宝:“你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母亲。”

“诺。”刘阿练忍着鸡皮疙瘩接受沈宓的抚摸。

朝齊奉命安顿好刘阿练,带她去了别业的葳蕤居。

“女郎若有吩咐,只需呼唤一声,自有侍女来。”朝齊恭敬道。

“我知道了,多谢朝齊娘子。”刘阿练笑道。

“朝齊不敢当。一会儿会有侍女来伺候女郎沐浴,还请女郎沐浴后早些休息。婢子先行告退——”

真如朝齊所说,几名侍女捧着衣物并沐浴物什来到葳蕤居。沐浴过后,刘阿练才觉得浑身乏力,倒在床上睡去。

“汝若想活命享富贵,须牢记汝为何等之人。待汝有用于吾少君之时,可千万谨记于心。”恍惚间,她听到有人附耳言语。

“郎君,已为女郎点上安神香——”

“嗯。”沈宓没想到他当年亲手“送走”令姜,现在又带回来一个“令姜”。何稚,若你知道真的令姜是被我害死的,你一定会恨我的。

他沉沉地笑着,这不伦的爱—— 第五章 影(二) 第二日卯时,刘阿练被侍女唤醒,一个鹅蛋脸的侍女为她梳妆。

“婢子名萱支,今后便是女郎侍儿。”刘阿练叹了口气,萱支应是沈宓派来监视她的吧。她又看看捧着衣物的另两名侍女,试着用昨晚那人的语气问道:

“汝等何名?”

左手边的侍女称松支,右手边的侍女称桃支,又说外头还有一个叫芸支的侍女候着。刘阿练心想,早闻世家大族奴僮不计其数,今日一见,实然也。

刘阿练妆严已毕,换上曲领杉的内搭,搭配紫绮窄臂大袖褶衣,装饰素色羽袖,下着黄缃交窬裙,并系围裳。头疏单环髻,戴金质花树步摇,作白妆青黛眉效仿宫中样式。

丽敷来引刘阿练去见沈宓,二人会面后同上一辆马车。

沈宓头戴小冠,衣裳博大,衣袖拂过刘阿练的手,只觉质地柔软。上车后他只管闭目养神,并不与刘阿练搭话。

“郎君,见尊夫人之时,吾当言何也?”刘阿练艰难地遣词造句,急切询问沈宓,她真的担心在何稚面前露馅。

“随心而动,不必拘束。”沈宓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又兀自闭上双眼。

既然他不急,我急什么?人是他找的,有什么问题也是他的事,刘阿练放松心情,悠闲地靠在褥子上。

“汝今年几何?”

“下月满十六。”

沈宓淡淡道:“令姜年十二,定要谨记于心。你自幼流离失所,体貌纤弱,伪作十二龄之女童,人弗之疑。但尔勿妄言,则此事可成矣。”

“诺。”刘阿练明白不会出岔子,便乖巧应下。

由清溪一线以东延伸到东府城东,及钟山西侧是贵族达官园宅所在,沈氏宅邸就坐落于此,二人由沈宓的钟山别业到沈宅不过一刻钟。

刘阿练紧随沈宓进去,路上他走得急,刘阿练只能提裙跟上。二人来到宅邸东边的一处屋舍,沈宓轻敲院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侍女。侍女向他们行礼后,便自觉退到一旁。

“勿失吾望——”沈宓用那双深不见底眼睛的黑眸看着她,“去吧。”

刘阿练和侍女进屋,他就站在院中等候。真是怪了,连亲生母亲都不来看看吗?

女人披散着长发,颓然坐在地上,她的手指灵动,一“咚”一“咚”地,模仿小儿蹒跚学步——刘阿练见到的就是这番情形。刘阿练无措地站在那,良久,缓步向前,跪坐在女人身边。

“儿为母亲梳发。”刘阿练接过侍女的木梳,轻轻梳动何稚的长发。她竭力回忆自己儿时的某些场景,试图以此唤起何稚对令姜的反应。

“阿母,儿幼时最喜玩鸠车,阿母昔恒与儿共戏。”何稚手颤抖了一下。

“后来,儿实福薄,未及戏彩娱亲,遂失矣。儿今日能再见阿母,实天幸也!”刘阿练继续说道,生生逼出两行眼泪,泪眼盈盈地看着何稚。

何稚转身,轻轻捧起刘阿练的脸,喃喃道:“阿奴,吾儿,吾非梦耶?”刘阿练只是口呼:“阿母——”扑进何稚的怀中。

“令姜思母甚!”

何稚泣不成声,轻拍刘阿练的背部:“阿母日夜向神佛祈福,卒然见尔!吾儿苦矣!!”刘阿练放声大哭,感情真真假假,她不过是个冒充的女子,真的令姜在哪里呢?这一切本该是你的啊——

何稚止住哭声,高声喊道:“采薇,快与我梳妆!阿奴等等母亲,阿母速来。”她轻柔地拉起刘阿练,让其在外间等候,自去梳妆更衣。见何稚离去,刘阿练才擦干眼泪,她想唐娘了,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回丹杨去。

沈宓静静地看着母女二人团聚,面色渐冷,他又低头嘲笑自己,生出了不该有心思,酿成大错,最后反噬的还不是自己。

何稚梳妆更衣出来,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不少。听朝齊说何稚平素神志不清,梦呓连连,有几次还差点自杀,现在看来,病情竟是好了一大半,刘阿练在心中嘀咕着。她立即从席上起身,挽住何稚的手臂。

“对了,阿奴,孰送尔至此?”何稚问。

“乃阿兄也。阿兄奉阿母之命,遣徐媪自丹杨迎儿归矣——”刘阿练装作天真地说道,同时悄悄往屋外看去。外头的沈宓长身玉立,此刻面有戾色。

何稚脸色微变,随即又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今日尔父将归矣,阖家乃得团圆共食。俱言尔阿姊并阿兄,今日置家宴。”刘阿练正准备说沈宓就在院中,回头一看,人早就不见了。

何稚又和刘阿练说了许多话,讲到伤心处,又留下泪来,二人又继续抱头痛哭,加深了这些年缺失的母女之情。刘阿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听着何稚表达对令姜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内心怅然若失。

谁知道日后又是何等情形呢?她在内心感慨,不如就当作一场梦,自欺欺人? 第六章 影(三) 夜色降临建康城,勋贵们依旧在享乐,南岸北岸天差地别。

今晚沈宅举办家宴,就是要庆祝令姜回来。一家五口,均就位。坐在上首的是家主沈实,是沈媛姜、沈宓、沈令姜三人的父亲;何穆和长女媛姜居右,沈宓和刘阿练居左。其中,沈媛姜和沈宓是双生子,他们的母亲出身琅琊王氏,讳灵宪,在姐弟两人三岁时便去世了。何稚是沈实的继室,只有沈令姜这一个女儿。

刘阿练用一整天了解沈家的基本情况,心中哑然。沈宓对继母一点也不孝敬,连进去看看都不愿,难道这二人有嫌隙?那沈宓还帮忙寻找沈令姜,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真是恭敬,怎么会找一个自己来顶替同父异母的幼妹?刘阿练在心底嘲笑沈宓。

经过与沈家人的相处,刘阿练发现他们也不是每时每刻都用晦涩难懂的语言说话。譬如,今日午后,她去找令姜的姐姐沈媛姜。

“阿妹,听子安说你回来了,我真心高兴——”沈媛姜目露真诚之色,关切地说。

“阿姊安好。”

“你走失的时候只有三岁,府中上下为寻你费了不少力,最终还是没有结果。现如今,阿妹回来了,阿父阿母定甚是欣慰。”沈媛姜笑道。

刘阿练哪能错过这个打探消息的机会,她缠着沈媛姜把令姜不在的这些年沈家发生的事详细说给她听。沈媛姜自是有求必应,便给她将这些年沈家的事一一道来。

令姜走失后,何穆便患上失心疯。同时,不知道为何她对沈宓的态度变得极差,沈媛姜与沈宓是同胞双生子,连带着对沈媛姜的态度也冷淡不少。

“我猜与令姜你有关——”

据沈媛姜说,令姜走失那日原是与九岁的沈宓一同出去的,那日是上巳节,何稚带着两个孩童一起临水观礼。谁知中途三人被人群冲散,最后只找到沈宓,却不见令姜。想是从那之后,何稚便对沈宓心生芥蒂。

“不过,既然阿妹回来了,一切都会变好的!”沈媛姜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刘阿练内心无语,她真不是令姜,恐怕沈宓这么做只会把事情搅得更乱。

沈媛姜今年十七,沈父已经为她定下一门亲事,说是生母王夫人在世时与对方母亲指腹为婚。沈媛姜捧着红扑扑的双颊,期待地说:“我还没见过那郎君呢——他们一家常年居京口,下月九月就会回来,到时候我再央求阿母带我去拜见!”

刘阿练有些可惜,沈媛姜天真率性,还想和她多相处相处,套套话,看来是不行了——

话说回家宴上,沈实只是浅浅表达了对令姜回来的欣慰,并无多言,这令何稚似乎脸色不太好。刘阿练拿着象箸无意识地扣了下碗碟,沈实不悦地皱眉道:“令姜,食时不得以箸击碗碟,此非礼也——”

刘阿练慌忙放下象箸,答道:“阿父之教诲是也,令姜必谨记于心。”沈宓也抬头凝视着她,何稚回道:

“阿奴礼仪疏漏,情有可原,良人何苦苛责?妾已寻得一位鲍大家,颇有才气,可为令姜良师。”

沈实面色和缓:“既如此,令姜教习之事,全权交给你,切不可有辱我吴兴沈氏门楣!”

“谨诺——”

一场家宴吃得毫无滋味,刘阿练在廊下拦住沈宓。

“何事?”沈宓抬起清冷的黑眸,略不耐地看着她。

“明日我要回丹杨看唐娘——”

“不行。”话未说完,沈宓一口回绝。刘阿练又再问:

“明日我想去清溪边上游玩。”

“此事你向母亲回禀即可,无须过问于我。”沈宓绕过刘阿练,往府外走去。刘阿练紧紧打量他离去的背影,面露嫌恶之色,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沈宓似有所感,回望刘阿练,却只见黄缃裙一角。

“郎君,今日可在府中留宿?”一直把头压低的丽敷轻声询问。

“回别业。”

回到别业的沈宓,卧倒在榻上,将玉瓶中的药尽数送入口中。身体逐渐发热,他随意地脱掉衣袍,命令朝齊拿酒来。酃湖水酿制的酃酒味道醇美,素为世人所称道,沈宓却觉平淡无味,随手将酒壶弃于地。

恍惚间,他只觉得何稚变得面目可憎,双手死死地掐着他,他惊起,抽出剑,在室内乱砍一气。屋外的朝齊和丽敷听到动静,不敢进去贸然打扰,只盼着沈宓药效赶紧过去。沈宓发泄完情绪,倒在地上昏睡,不省人事。

沈府中,刘阿练在何稚处待到近乎子时,直到整个人昏昏欲睡,才像何稚告辞。临走前,她借机向何稚撒娇:“阿母,我明天想出去玩。我想再好好逛逛建康城——”

何稚慈爱地抚摸刘阿练的发顶,应了她的请求。但何稚要求刘阿练要多带几个护卫,明天她会替刘阿练安排。

“令姜,时候不早了,要快些歇息,明日想玩乐才有气力。”刘阿练笑嘻嘻地应下。

回到居住的地方,刘阿练在几名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完事之后,她把萱支单独留下。

”萱支,你是阿兄派来的吗?”刘阿练支颐问道,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侍女。

“婢子是女郎的侍儿,全听女郎吩咐。”萱支不紧不慢,有条理地回答刘阿练。

“你听我的?”刘阿练笑着吩咐她,“明日一早,为我准备一身平民女子的衣物,不许告诉其他人。”

“婢子谨诺,萱支做事定会让女郎满意。”萱支恭敬领下刘阿练发布的任务,表示明日她醒来,衣裳就在眼前。

“女郎可是明早要穿?婢子再为您备件宽大点的外裳,如此便不易出错。”刘阿练很满意萱支的上道:“就依你说的办。”

熄灯后,刘阿练躺在眠床上辗转反侧,明明昨晚睡得可香了,今夜怎么难以入睡?刘阿练将贴身收藏的发笄握在手上,明日就能完成唐娘的嘱托了,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至于何稚及沈家其余人,刘阿练眸光一冷,她并非善类,走后的烂摊子就留给沈宓收拾了。 第七章 蓼莪(一)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谢灵运

缘来清溪上,女郎归思深——刘阿练依旧是卯时起床,如萱支所说,她要的衣物已经送来,就在妆台上。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不显眼的服饰,又让萱支在外套了件华美的袿衣,梳上一对双环髻,两旁各插一支金爵钗。看上去好像有点不伦不类的,但还行,不丑,刘阿练想。

她去找何稚,发现沈媛姜也在。刘阿练问起沈实,何稚说他到朝廷觐见君王、奏事议政去了。当问起沈宓时,沈媛姜答道:

“子安独居钟山东田别业,鲜少在府中宿夜。”子安正是沈宓的字。

刘阿练暗暗吃惊,自己一个人?她偷偷观察何稚,想起沈媛姜说的沈宓与何稚因为令姜走失生出嫌隙的事。

“小小,我们饭后去斗百草如何?”沈媛姜童心大发,兴致勃勃地提议。

小小?这是沈令姜的小名?刘阿练一脸懵。

何稚出声提醒:“媛姜,你舅舅要派人来接你去见外祖母,不要耽搁时辰——”

“诺。”沈媛姜丧气地回道。

“阿姊,等你回来,我再陪你玩也不迟——”刘阿练挺喜欢沈媛姜的性格,她提出了一个代替方案。

何稚吩咐采薇布饭,母女三人食不言,直至吃完离席。何稚先走,其次是沈媛姜,最后是刘阿练。

“阿奴,车马已经备好,让采薇带你去——”何稚临走前嘱咐刘阿练。

“儿多谢母亲。”刘阿练向何稚恭敬地行礼。

采薇带刘阿练来后门乘车,从后门走去清溪会更近,采薇如是告诉她。何稚安排三十名护卫来保护刘阿练,刘阿练直推说太多,这样她要去找曹祭酒就不方便了。她要求只带五人,采薇向何稚转达刘阿练的意图,何稚回复最少也得带二十人。刘阿练只好认下。

刘阿练先上车,她命萱支也上车,方便等一下换衣。

车夫驾驶马车,往清溪方向驶去。

“待会,你让车夫在清溪港桥处停车,”刘阿练指指车厢外的人,“然后,你和我一起下车。”她指指萱支。

“女郎,此举不雅。”萱支微笑着将刘阿练的手指按下,刘阿练挑挑眉,并未置一词。

“你对建康城了解吗?”

“回女郎,婢子自幼长在营署,对城中道路不敢说是了如指掌,但也称得上略知一二。”萱支恭敬答道。

“那就是熟悉喽,”刘阿练没想到萱支说话还挺圆滑的,“诶,你说,从建康到丹杨县要多久?”

“走官道,一日足矣。”刘阿练点点头。

萱支随后赶在下车前将刘阿练身上的袿衣脱下来,露出里头麻布裁剪的平民女子衣裳。车夫在清溪港桥停下车,刘阿练从车辕上一跃而下,神气地命令护卫们在此处等候。

“女郎,夫人命我等必须时刻保护女郎,某恕难从命——”一个年长的护卫拦住刘阿练的去路。刘阿练又用上狐假虎威的手段:

“我只不过是想在此处逛逛,要那么多人跟着我做什么?若是惹恼了我,小心我告诉阿母去!”护卫依然不为所动。

“怎么,你想让我去找阿兄、阿父告你——”刘阿练继续说道,带着这么多人实在不好办事。

她见护卫依然不动忍着怨气,趁旁边一个护卫不备,抽出他的刀指着众人:“我最后说一遍,挑两个身手好的跟着,其余人在此处等候。半个时辰之内,我没回来,去曹家酒垆找我,可听明白了?尔等勿复多言!”刘阿练挑起下巴,盯着护卫一众说道。

“谨诺——”刘阿练见终于谈妥,她松了一口气。好在此处较为僻静,并无闲杂人等经过,她大踏步正准备走时,萱支拉住她。

“又有何事?”

“女郎,羃?。”萱支将一顶皂纱巾帽待在刘阿练头上,将她面容身形遮了个严严实实。

“走——”刘阿练带着萱支并两名护卫,走过桥,寻找曹家酒垆。

“女郎,那个酒幌上写的可是个‘曹’字?”萱支出声问道。

“嗯,”刘阿练轻咳一声,“走,去看看。”随后她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识字啊?”

“婢子愚笨,恰好识得几个字,那字婢子正好认得。”萱支压低头,静静说道。刘阿练自觉没趣,见萱支不肯多说,就摆摆手,往酒垆走去。

那买酒的妇女见刘阿练走来,热情地开口道:“女郎,新醅的白醪,醇香可囗,买回去尝尝吧!”

刘阿练走到妇人跟前,压低声音说到:“有南兖州的酒吗?”

“这都是自家酒坊酿的酒,没有别的地方的——”妇人回答了刘阿练的问题,“您要不喜欢白醪,我这还有朗陵何公夏封清酒、糯米酒、黍米酒……”刘阿练赶紧制止她的报酒名行为,这鬼道之事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毕竟可是起反的组织啊。刘阿练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戏,其实应该直接说出囗的。

她打算再试一回,问:“有个南兖州来的唐姓妇人托我给您带个话,说是有件东西要还给尊师君。”她将“师君”两字刻意咬重,都暗示到这份上了,是不是,就快说吧——

那妇人不紧不慢,对刘阿练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进屋去聊。刘阿练揪了一下萱支,萱支朝后面的两名护卫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外等候。她扶着刘阿练欲进屋,都被刘阿练往门上一挡。

“在外头候着,不许进来,很快就好。”刘阿练拦着,让萱支和另两名护卫在外边等着。

“要是有问题,我会跑出来的。”

萱支默然,只好接受刘阿练的指令。刘阿练这才进了内屋,用布帘隔绝外面的窥探。她寻了处靠近门窗的位子,大大咧咧地坐下。先前进屋的妇人见她在这落坐,也移到其桌子边上,两人面对面落坐。

“你什么身份?”刘阿练开口问道。

“你又是什么身份?”妇人反问。

“祭酒信物在此——”刘阿练拿出用白布包裹的一样物什,丢在桌上。

妇人眼珠一转,伸手去抓,都被刘阿练重重打了一下。刘阿练揭开一角,露出青铜发笄的一头。

“你也把你的信物拿出来!”刘阿练盯着对方,命令道。

那妇人不情不愿,起身趴到灶下,摸出一个沾满灰的布包,打开内里的匣子,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刘阿练面前。

这也是一件青铜发笄,两端有三股叉,中间是两根横条,约一拃长。

“你是曹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