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奇案》 第一章:断案 刚进六月,一场大雨浇灭了禹安城里连日来的炙热。

北郊外的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旁,长着一片片半人高的杂草。清晨,茂密的杂草上还挂着晶莹的水滴,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只苍蝇穿过杂草,落在一个苍白的手臂上,它兴奋地搓着手,贪婪地盯着眼前这一动不动的珍馐。

那是一具正在被野狗啃噬的女尸,身穿草绿色襦裙,发型配饰都精心搭配过,她身材丰腴肤色白皙,面部呈现黑紫色,还遍布着纵横交错深可入骨的伤痕,双眼充血上翻,嘴唇大张,舌头僵直地伸着,表情极度惊恐,令人好奇她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禹安城地处江南,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县城,离京城又近,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络绎不绝,但眼下好多人被大雨困在了城里。

这场雨来得急去的慢,一连下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一早才缓缓放晴,街上终于又出现了摆摊的商贩和来往的行人。

县衙停尸房的一具尸体前,沈青江终于在验尸档案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他用手背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出一口气,准备把案卷交给那个给他安排这种急活的混蛋。

他打开房门,被外面的太阳刺了一下眼睛,正好前堂的衙役杜彪端着一碗热乎乎的五味粥走过来,他被沈青江通红的眼珠子吓了一跳,险些把粥碗盖到沈青江脸上。

杜彪大声道:“哟,沈师爷,您这是在死人身上干了一夜啊?”

沈青江一大早听见这种又晦气又没脑子的话,本就因一夜没睡而发青的脸色,愈加黑了三分,没好气地骂道:“滚蛋!”

杜彪知道自己失言,赶紧赔笑,顺便递上那碗热乎乎的五味粥,说道:“沈师爷别急着骂人啊,来尝尝这香甜暖胃的五味粥,陈捕头特意给你买的。”

沈青江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热的食物进到胃里,的确缓解了一些不适感,但也把他一夜未睡的困乏激了出来,以至于他现在十分想找个床睡他个昏天黑地。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比睡觉重要,那就是买粥的人。

沈青江揉了揉额头上跳动的青筋,问道:“陈璟人呢?”

听着沈青江这不怎么友善的口气,杜彪内心无助地哭喊道,陈捕头你为何要把这种要命的差事交给我啊?

但是这种腹诽是万不敢对沈青江说的,他只能强颜欢笑道:“陈捕头另有要事,临走前嘱咐我把这验尸档案收好,等他回来再看。”

沈青江喝粥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抬眼直勾勾地看着杜彪,说道:“你是不是打量着我挺好蒙啊?”

杜彪看着他这眼神,后背偷偷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他战战兢兢地笑道:“哪儿能啊师爷,我这……陈捕头他……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杜彪……”沈青江语带威胁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他在哪儿?”

“沈……沈师爷……我们头儿他……他确实不在。”杜彪磕磕巴巴地扯谎,笑得比哭还难看。

说来也奇,沈青江一介文人,把他们县衙里这些五大三粗的莽夫们治得服服帖帖,平日里吆三喝四的陈大捕头现在连头也不敢露,这位沈师爷想必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沈青江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可给过你机会了。”说罢他把粥碗一扔,快速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插入杜彪的虎口处。杜彪的手立马开始不受控制地抽自己耳光,他一边打一边哭:“沈师爷您用……您用什么针……什么针扎的我啊!”

“自然是验尸用的银针。”

“哎哟沈师爷!!……您怎么拿…拿死人用过的东西……往我身上扎啊!!!……”

杜彪敞开嗓门哭喊了起来,前厅的衙役捕快们都躲在一旁的柱子后面啧啧称惨,但并不敢上前制止。

此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从人群中传来:“针下留人!!”

沈青江听见这一声喊,便把针从杜彪手上拔了出来。杜彪立马飞一样地逃跑了,带起的风吹得沈青江额前的碎发摇动了一下,随即远方传来杜彪的呼喊:“谢沈师爷不杀之恩!!”

沈青江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抬眼看向来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外套红色罩甲,衣服上有些泥泞,头发还带着些潮气,他腰佩长刀,身形颀长,面上胡子拉碴看不清长相,但如果仔细看,这人的五官其实非常俊朗,脸部棱角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遍布血丝,不过眼神却十分锐利,仿佛能一眼看透人的心思,几乎可以媲美画本里剑眉星目的英雄侠客。

沈青江抬手把那一沓验尸档案递给对方,却在对方将要拿走的瞬间又抽了回来。“慢着,陈捕头。”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说好的,林芳阁的砚台呢?这尸体我可是熬夜给你验完了。”

陈璟尴尬地凑过来,亲热地唤着沈青江的表字,道:“哎呀长赢兄,林芳阁今天没开张,等哪天他开了,我肯定送你一方好砚台!”

“怎么偏就那么巧,你要买砚台人家就关门了?”

“我发誓长赢,我对天发誓!”陈璟跑到院子中间,郑重其事指天誓日地说道:“林芳阁今日的确闭门谢客,是以未能实现我对长赢兄的诺言,实非我所愿,如有欺瞒,必遭天谴!”

他说得掷地有声,字字真心,若非一颗鸟屎正中他舌尖,这厮一边大口啐鸟屎,一边口不择言向天悔过,大喊自己不该随意发誓惹怒神明,沈青江几乎要信了他的鬼话。

他不由得想起夜里快五更天的时候,他被陈璟从被窝里硬生生薅起来,不由分说扛到衙门验尸,说十万火急,人命关天,并许诺了一方林芳阁的砚台作为谢礼。如今这狗东西过河拆桥,还大言不惭地编瞎话,怪不得不敢自己来拿验尸档案,想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要送这方砚台。

沈青江越想越气,眯着眼睛就要发作,但他突然注意到了陈璟身上的和鞋上的泥泞,还有手腕上缠着的微微有些渗血的绷带。他指着绷带问:“这是怎么弄的?”

陈璟好不容易呸完嘴里的鸟屎,看到沈青江关心自己的伤势,心下大喜,看来这事儿有缓。他马上就坡下驴,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凑到沈青江面前,说:“长赢兄,我昨晚去追捕凶犯了,追了一晚上,那人好厉害还带着暗器,趁我不备差点把我的手砍断,你看,到现在还在流血,疼得紧呢。”

沈青江果然心软了,他叹了口气,从随身备着的药箱里翻出一个药瓶,给他重新上了一遍药。

陈璟偷偷回头,龇着大牙冲着柱子后面听墙角的一众兄弟自信地挑了挑眉毛,众人默默为他竖起大拇指,果然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在某些方面,陈捕头实实在在地站在了顶端。

换完药,沈青江把验尸档案给他,耐心讲解道:“死者冯杨氏,生前受过私刑,浑身淤青共七处,多集中在腹部,没有明显伤痕,只是内伤比较严重,不过却不致死,真正致死的其实是从头顶百会穴上扎进去的这根针。”

沈青江把从尸体上取出的银针递给陈璟,继续说道:“此针长三寸,看着像是缝补用的针,但却比寻常的针长一些也粗一些,由精钢铸成,硬度强,藏于发中不易察觉,观此人身上所受的刑罚,多为钝器或拳头击打,而用针的人似乎是在故意隐瞒死者的真实死因,我认为有很大的可能,殴打者与施针者并非同一人。”

陈璟笑得神神秘秘的:“英雄所见略同啊长赢兄,我把两人都抓来了,跟我来!”说罢他拉着沈青江一溜小跑到了县衙大牢。

虽然外面是日上三竿的大太阳,但大牢里依旧昏昏暗暗的,只能借助微弱的烛光看到牢里坐着的两个人。沈青江刚熬完夜,吃了一肚子粥,又被他拉着跑了一路,现在只觉得胃里有点翻腾。但陈璟却兴奋异常地用手肘碰了碰沈青江,说道:“长赢你看,墙角蹲着的那个是绑匪焉四,我昨夜在城外破庙里抓到的。坐着的那个是死者杨氏的丈夫,西城冯员外家的三公子冯昌,我见他死了老婆却不伤心,还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便一起带回来了。”

陈璟邀功似的看着沈青江,毫不意外收到了一个嫌弃的眼神。

陈璟贴惯了沈青江的冷屁股,百炼成钢的他对此丝毫不在意,继续一边比划一边说道,“依我推断,应该是这焉四为了让杨氏听话不闹,便用了私刑,想是用棍棒之类的钝器隔着垫子敲打,既能教训又不留伤痕,主家发现不了,还能要个好价钱。”

沈青江听完他的分析,接着他的话,说道:“后来杨氏的丈夫找到了她,但他却不想杨氏回家,一来妻子被绑名节有损,二来或许他本就已经厌弃了妻子,所以趁着妻子重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并且嫁祸给那绑匪。”

“长赢兄英明啊!”陈璟拊掌赞道。

“口说无凭,证据呢?”沈青江扶额,牢里空气恶臭难闻,他胃里越发难受了。

陈璟完全没注意到一边脸色越来越黑的沈青江,笑着说:“你猜怎么着,我探听到这冯三公子和城西春华裁缝铺一位姓袁的绣娘打得火热,只要把那绣娘找来一问,这根针是怎么来的,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看来不用本官探查,案子就已经告破了。”一个声音从大牢门口传来,沈青江和陈璟回头看向来人,对方穿着一身绿色朝服,看着二十八九的年纪,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美,尤其一双桃花眼,仿佛天生带着氤氲的水汽,缓缓蔓延到微微上翘的眼尾,引得人望而生爱,唇角偏又微微地勾起,仿佛天生带着微笑,显得单纯又真诚。

陈璟呆看着那人走近,扯了扯旁边沈青江的衣袖。

沈青江则再也忍不住胃里翻腾,“哇”地一口呕了出来。 第二章:变故 绿衣男子眨眨眼,无奈地笑道:“本官就如此令人作呕吗?”

沈青江好容易吐完,胃里终于缓和了些,脑子也变得清明起来,他忙叫了牢头来清理此地的腌臜,又把那绿衣男子请到牢外,对他恭敬地拱手作揖道:“学生失仪,有失远迎,想必您就是新任知县陆老爷了,学生沈青江,是县衙里的师爷,见过老爷。”

陈璟也反应过来,连忙见礼道:“卑职是这里的捕头,名唤作陈璟,见过老爷。”

知县老爷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二位这声老爷可把我叫得平白老了二十岁,本官姓陆名谦,今年不过二十有六,你们可莫再唤我老爷了。”

“是,陆大人。”二人应道。

陆谦看了一眼牢里的二人,说道:“适才听外间的差役们讲,你二人昨天接到案子便连夜验尸缉凶,我刚刚听你二人断案,也是颇有手段,本官能得你二人相助,必能护一方百姓周全。”

沈青江拱手道:“能为大人分忧,学生喜不自胜,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一旁的陈璟无脑附和:“卑职亦然。”

沈青江咬牙忍住没踢他一脚,然则这愤恨的表情却逗笑了陆谦,他拍拍沈青江的肩膀,说道:“沈师爷,得友如此,乐趣无穷啊。”说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沈青江无奈地叹了口气,陈璟挠挠后脑勺,并不知道二人在打什么哑谜,陆谦笑得更大声了。

闲话叙完,陆谦便火速升堂断案,陈璟办事的确雷厉风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把那名与孙三公子有染的绣娘袁琳儿带到了公堂上,袁琳儿被衙役的威武喝声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说出了真相。

正如沈青江和陈璟猜测的那般,她与公子的“好事”被冯三的妻子杨氏阻挠,冯昌便谋划了一条毒计。他先是让袁琳儿乔装打扮在黑市上雇了焉四来绑架杨氏,而后冯三在送银子的时候用绣娘给他的长针杀了杨氏,嫁祸给焉四,焉四本就是混迹江湖的匪人,官府必会认为杨氏的死是焉四下手撕票。

若不是杨氏的娘家人发现女儿丢了执意要报官,冯家肯定会将此事不了了之。

只可惜陈璟接到案子时,冯三已经去送赎金了,陈璟紧赶慢赶也只见到了杨氏的尸体。他看着冯三的表情不对,心里生疑,便把尸体带回来扔给沈青江。又想着这几天下雨路滑,山路不好走,绑匪肯定跑不了多远,这才趁夜缉凶,果然在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了躲雨的焉四。

两人当下便是一番缠斗,那焉四长年混迹黑道,阴损手段太多,眼看不敌陈璟,便把浑身的暗器毒镖都打了出来。陈璟小心闪躲,他素来看不起这种旁门左道,更别说为了抓人他在这雨夜弄得一身泥泞,眼瞅着这贼人又是毒针又是飞镖的往自己身上招呼,便气不打一出来,恶狠狠地说道:“本来只想抓你回去,现在我改主意了,你听好,接下来,你扔一个,我便打断你一根骨头!”

焉四为了活命便又扔出三颗弹丸,弹丸落地登时升起一阵烟雾,焉四趁机夺门而出,没成想陈璟的速度更快一些,焉四刚出门就撞到了陈璟的胸口。陈璟本就长得高大,此时居高临下瞪着焉四,给他吓得一步又跳回了门里。

陈璟活动着拳头走向焉四,边走边伸出手指比了比,说:“三根。”

……

公堂上,杨氏的娘家人听了绣娘袁琳儿的供述后,不依不饶吵着闹着要打死冯昌,被陈璟带着衙役拉住了。

断了三根肋骨的焉四瘫坐在地上,交代了绑架的经过。自始至终他也不知道,雇他来绑架杨氏的人竟然是杨氏的相公,他以为雇主是与冯家有仇,不仅雇他绑架,还吩咐他对杨氏不必客气,随意打骂。

那焉四一边捂着断了骨头的地方哼哼,一边指着冯三痛骂道:“常言道亲不过父母,近不过夫妻,我绑了你家娘子之后,看你手无缚鸡之力,本想连你一起绑走,是你家娘子咬了我一口拼命哭喊让你快逃,我这才放你一马,早知道你是这种无耻小人,我断不会接你这趟活计!”

一旁做堂审记录的沈青江听到如此“大义凛然”的发言,不禁停下了笔,斜睨了一眼堂下的焉四,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吗,真是狗咬狗。他顺势看了看堂下的陈璟,发现对方神情呆滞,双眼无神,虽然站在原地,但身形已有些摇晃,想必这会儿已经在使用他的独门绝技,站着睡觉。

这时堂上坐着的陆谦“啪”的一声拍了下惊堂木,喝道:“住口!”

陈璟被突然的声音惊的一哆嗦,当下就醒了,沈青江险些笑出声。

陆谦没有注注意到陈璟和沈青江的小动作,继续对焉四说道:“冯三借刀杀妻卑鄙无耻,你自己勒索绑架还是什么英雄好汉吗?我来问你,到底是谁雇你绑架了冯杨氏?”

焉四指向袁琳儿,道:“回大人的话,当日在黑市与小人见面的正是这位小娘子。”

陆谦道:“你可确定?”

焉四道:“小人确定,虽说当日她穿了男装,但我见她没有喉结,一时好奇便偷偷跟着她,见她进了春华裁缝铺,第二天我在门口蹲了一日,终于见到了这小娘子的庐山真面目。”

袁琳儿一个头磕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回大人的话,民女是受了冯昌的指使去雇人的,大人明鉴啊!”

陆谦看向冯昌,问道:“冯昌,你可还有话说?”

冯昌略施一礼,缓缓开口,道:“大人,草民冤枉,针是袁琳儿的,我娘子是这个匪人绑的,我只是去交了赎金换人,但我接到娘子时,她已然身亡,分明是这二人串通好了要陷害我,求大人明察!”说罢便“咚”的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陆谦、沈青江和陆谦三人均心下一惊,原本以为那冯三本就是个猪油蒙了色心的纨绔,没想到他之前一言不发,现在却不急不慢当堂反咬一口,如此看来此人心机颇深,亦或他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袁琳儿听到冯昌的控诉,惊呼道:“冯郎,你说什么?我与那匪人勾结陷害于你?分明是你对我言道,你家娘子是个母夜叉,与你无半点夫妻感情,你定要寻个办法了解了她,再与我双宿双栖,我这才给了你长绣针。”

“一派胡言!我根本没见过什么长绣针!”冯昌怒道:“我与娘子原本琴瑟和鸣,是你勾引我在先,惹得娘子与我不快,现在你不但谋害我娘子的性命,又要来攀扯我污我清誉,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要闹得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说到最后冯昌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的确,给焉四送钱的是袁琳儿,凶器是袁琳儿从绣楼拿的长绣花针,绑架殴打杨氏的是焉四,只要冯昌咬死了自己不知道针的事情,眼下并没有直接又明确的证据表明,是他杀了杨氏。

焉四也是没想到冯昌竟然还能整这么一出,愕然道:“你别乱说啊,那日我把你娘子放在城外那个破屋里就去找你拿钱,拿到钱把地址告诉你我就跑了!”说罢冲着陆谦不断地磕头:“大人明鉴!小人真的冤枉啊,我只是受他指使去绑架杨氏,真的不曾害过人性命啊!”

堂上众人被这突然的变故搞得一头雾水,陆谦看了看沈青江,沈青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目前理不清头绪。于是陆谦惊堂木一拍,说道:“是非曲直,本官自会调查清楚,来人,把三名案犯收监,择日再审,退堂!”

随着衙役的“威武”喝声,案犯被带回牢狱,陆谦、沈青江和陈璟三人来到了后堂。 第三章:结案 一进后堂,陈璟便懊恼地向着陆谦拱手道:“都怪我破案心切,让那贼人钻了空子,请大人责罚!”

陆谦拍拍他的肩膀,出声安慰:“不是你的问题,也是我第一天上任,着实有些心急了,忽略了这些细枝末节。”

沈青江道:“往好处想,如若那冯昌是冤枉的,我们彻查清楚,也算是还好人一个公道,如若真是他做的,那我们便记住这次教训,对日后的断案也是有益处的。”

陆谦笑道:“长赢说的好!”

沈青江愣了一下,其实除了陈璟之外,沈青江没什么朋友,他自幼流落至此,被陈璟父母收养,这些年他性子孤冷不爱与人结交,衙门里的人也都对他毕恭毕敬,开口闭口都是沈师爷,此时陆谦突然唤他的表字,让他有些不习惯。不过毕竟陆谦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此等举动怕也是为了拉近关系,他便也没在面上表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微微一笑,礼貌回答道:“大人谬赞了。”

陈璟“切”了一声,道:“那冯昌绝无可能是冤枉的!你们不知道,我那日去救人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我进去时破屋里只有冯昌和杨氏,他见到我的时候满脸慌张,甚至有些惊恐。按理说,他已经将赎金交给绑匪,绑匪也已经离开,那他在怕什么呢?必定是做了亏心事怕被我看到!”

沈青江分析道:“的确可疑,但他也可以说担心是绑匪折返。”

“长赢你听我说完,我今早去他家的时候,你们猜他在干嘛?他正不紧不慢地在家喂鱼呢!老婆死了,他还有心思喂鱼,他刚刚不是还说跟他夫人琴瑟和鸣吗?鸣个棒槌!”陈璟怒道。

陆谦说:“喂鱼?他家没有下人吗,要他一个公子哥儿大清早自个儿喂鱼。”

沈青江略一思忖,问道:“大人是怀疑鱼池里有什么东西?”

陆谦把手负在身后,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我看那冯昌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力不能提,他哪里来的力气和准头把钢针打进杨氏的颅顶内呢?非得是日日练习,再辅以工具……”突然他灵光乍现,兴奋地回身对二人说:“杨氏颅顶取出的那根针呢?”

“在我这里。”沈青江在随身带着的药箱里拿出那根针,递给陆谦。

陆谦捏着那根针仔细看了看,的确是细长坚硬,可以穿透颅顶。但是那根针尾部的针眼处有些卷曲,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敲击过的样子。

陆谦双眼一亮,说道:“你们快看,这根针被什么东西砸过!”

陈璟和沈青江凑过去看,果然看到了针尾的异样。陈璟说:“的确是被砸进去的,但有没有可能是破屋里的石头木棒之类的家伙事儿呢?”

陆谦说:“冯昌之前并没有去过贼人藏匿杨氏的地方,他不确定能不能当场找到趁手的重物,所以多半会自己带一个。再就是我刚刚说的准头,他冯家又不是医药世家,不会对穴位如此熟悉,若想快速找到穴位须得多加练习,方可一击即中。我怀疑他家里有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银针和重物,这两样东西很可能就藏在鱼塘里。”

陈璟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他一大早去喂鱼,原来是去藏东西了!我现在立马去冯家搜查,这次一定要让那厮心服口服!”

陆谦嘱咐道:“顺便把杨氏的贴身丫鬟带来。”

陈璟拱手道:“是!”

沈青江则伸手在药箱里摸出一块磁石递给陈璟,道:“阿璟,拿上这个,用得着。”

陈璟接过磁石,说了声:“好。”便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亏了这磁石,不过一个时辰,陈璟和随行的几个衙役便从冯府鱼池底找到了被丢弃的长针,一些扎着针的石块,还有一个颇有些重量的小锤。

陈璟风风火火带着杨氏的贴身丫鬟和证物回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把东西和人交给陆谦,道:“果然不出大人所料,这厮真的把这些东西丢在鱼池里了。卑职一共找到了五根长针,都跟那绣针差不多长,还有一些钉了针的石快,看来他早就谋划好要置他娘子于死地,还为此勤加练习。”

此时正好一阵穿堂风吹来,虽然时下已然入伏,但毕竟未到盛夏,倒春寒还剩些尾巴,这风多少还带了些许的凉意,让浑身湿透了的陈璟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沈青江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递给陈璟,道:“擦擦你头上的水,到时候着了风寒可没人管你。”说罢他又脱下了自己的外衫递给陈璟。

陈璟接过绢帕和外衫,感慨万千地说道:“长赢,你若是个姑娘该有多好!”

沈青江毫无波澜:“我若是个姑娘,就嫁给你爹,让你唤我作娘亲。”

陈璟凑近沈青江,贱兮兮地说道:“不用嫁给我爹我也可以叫你娘亲啊,谢谢娘亲的挂怀~”

沈青江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袖:“不用客气好儿子,做长辈的疼爱晚辈是应当的。”

陆谦含笑看着二人一来一往,心想,此番禹安之行必定有趣得紧。

铁证在手,陆谦本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马上升堂审案,冯昌、焉四和袁琳儿在牢里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拎到了堂上。当陆谦抛出在冯府鱼池里找到的物证时,冯昌就已经脸色大变,杨氏的贴身侍女更是供出冯昌早就厌弃了杨氏,什么琴瑟和鸣根本就是冯昌的鬼话,且她这一个多月经常看见冯昌在院子里击打石头,有一次她发现那石块上竟然钉了根针,她还以为是什么强身健体的法子,不想竟然是冯昌在盘算着要弄死她家小姐。

一番指认下来,冯昌早已面如灰土,乖乖承认了罪行并签字画押。他那日得知杨家人报了官,便匆匆忙忙拿上锤子和赎金去了破屋,焉四拿到赎金后就走了,他见杨氏受伤昏迷,便按照平日练习的击打方式,把针钉进了杨氏的颅顶。回家后他准备把锤子和剩余的长针丢弃,但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陈璟就已经上门,他只能假装喂鱼,把东西丢进了鱼池。

陆谦当堂宣判,冯昌被判处斩立决,袁琳儿和焉四被判黥面流放,可怜冯杨氏一条性命错付了薄情郎。

当晚陆谦便在城里的留香楼设宴,一来自己给大家表功,二来自己初来乍到,认识一下大伙。

陆谦为人和善,衙门里的人轮流来敬酒,他照单全收,但令人意外的是,他酒量似乎很好,几乎可以说是海量了,稳如泰山地坐着喝了一晚依旧谈笑风生,脸都没红一下。

不过沈青江却没顾得上敬酒,因为他察觉旁边的陈璟有些异样。

平日里陈璟最喜欢这种热闹场合,但今日他却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酒也没怎么喝。沈青江凑近看了看,发现他面色红润,眼神迷离,身形摇晃,伸手一探脑门,已经烫得可以拿来煮酒了。

沈青江凑近陆谦,低声说:“大人,陈璟这两日受了风寒,眼下突发高热,学生想先带他回去医治。”

陆谦看了看陈璟,见对方正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丝毫没有了白日里的生龙活虎,赶紧说:“无妨,你快带他回去吧,汤药费衙门里出!”

沈青江谢过陆谦,走到陈璟身边,拍了拍他的背轻唤道:“阿璟,我们回家了。” 第四章:生病 沈青江背起陈璟,缓缓走下楼,出门往陈宅走去。

沈青江不比陈璟矮多少,但陈璟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瘦弱,他一身腱子肉,再加上现在脑袋发昏浑身无力,几乎是瘫在沈青江背上,因此背起来费劲得很。

沈青江连骂陈璟的力气都不想花,只能在心里暗暗腹诽他打肿脸充胖子,非得逞英雄。

背上的陈璟终于通了次人性,一脸歉疚地说:“长赢,辛苦你还要背我回去,可是我眼前一直天旋地转,实在站不住了。”

沈青江叹了口气,心说,能不着凉吗,昨天一直淋雨,今天又下水找证据,身上就没干透过。跟着你去了那么多人,就你自己跟落汤鸡一样的回来了,你心疼这个年纪大那个怕水,谁心疼你啊……

陈璟见沈青江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便想说些什么逗他开心。他动了动那已经有些糊住了的脑子,虚弱地说:“长赢你知道吗,我昨天跟那个焉四打架,那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弄了一身的暗器,跟甩籽似的往我身上招呼,亏得我神勇无比,闪转腾挪躲过了他的暗器,一拳就给他打得站不起来了。”

沈青江道:“你那么厉害,怎的还受了伤?”

陈璟马上反驳:“我怎么可能被那种蹩脚货打伤,我那伤是……”突然意识到什么,陈璟突然住了口,心说坏菜了,之前为了平息沈青江的怒火,借着手上的伤口装可怜,如今一时嘴快给说漏了。

他手腕上那道伤口其实是把焉四弄上马背的时候,被被马鞍上一处突起的金属装饰划伤的,本不严重,但他夜淋了雨,沈青江见到时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红肿化脓。

看他突然闭嘴,沈青江便问他:“那伤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陈璟小声嘟囔:“长赢对不住,是我诓骗了你。”

沈青江柔声说:“我知道。”

他通晓医理,怎会看不出那伤口是被尖锐物品划伤而非刀剑所伤。

但伤口怎么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璟的确受伤了。

陈璟见他并不生气,便蹬鼻子上脸开始自己招认:“那你知不知道,林芳阁没有关门,是我自己没带够银子,怕丢脸所以才没说实话。”

沈青江道:“我还以为你忘了。”

陈璟解释道:“我真的去了的,长赢你信我,谁知道那砚台那么贵,要三十两银子,快赶上我一年的俸禄了,谁会揣着三十两银子满大街跑啊!”

他语气气愤,但说话有气无力,听上去倒有些像孩童撒娇。

沈青江不禁笑道:“长安新砚石同坚,不待书求遂许颁,林芳阁的砚台可都是上等的澄泥砚,质地坚硬色泽上乘,三十两不算贵。”

“你光杆一根自然觉得不算贵,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肯定要多多盘算。”

“陈叔和陈婶时常不在家,能吃你多少干粮,再说你连家都没成,哪来小的要养?”

“先备上啊,多备点聘礼,将来娶个漂亮媳妇儿回来,再生个大胖小子,岂不美哉。”

沈青江嗤笑道:“就你还娶媳妇儿,一天到晚泡在衙门里办案子,哎哟,怕是将来你媳妇儿要被我拐跑喽。”

陈璟勒了沈青江的脖子一下,恶狠狠地说:“你敢动我媳妇儿,我跟你同归于尽!”

沈青江本就背他背得费劲,这么一勒差点没站稳,伸手就给了他一拳,道:“再胡闹你就滚下去自己走回家!”陈璟这才老实,再加上他实在头晕得难受,趴在沈青江背上晃晃悠悠的就这么睡了过去。夜里他只觉得朦朦胧胧间被人喂了汤药和水,等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上发了汗已是轻快了许多。

陈璟坐起身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沈青江,想来是照顾了自己一整夜。他舒展了一下身体,不禁感叹道:“长赢的医术可比我家那老头子厉害多了。”

陈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三代行医,也算吃喝不愁。无奈三代单传,到了陈璟却对行医之道一窍不通,偏爱舞枪弄棒,还颇精此道,陈老爷子也不强求,只道天意如此,于是便给年幼的陈璟拜了师傅习武,多年下来陈璟在方圆百里已是鲜有对手。

而沈青江是陈老爷子二十年前收留的流浪儿,他发现沈青江在医术上天分奇高,成日里就爱抱着医书钻研,于是干脆收他做了干儿子,自此便养在了家里。陈璟比沈青江小两岁,沈青江自小便对陈璟照顾有加,陈璟性子顽劣,独独对沈青江言听计从,陈老爷子一看这小子有人管教,倒也乐得清闲,便放心带着夫人四处云游行医,常常三五月不回家,陈璟和沈青江就这样被放养长大了。

再后来陈璟被上任知县老爷相中做了捕头,他便同时举荐了沈青江,沈青江不仅通医道,懂验尸,还学贯古今,知县老爷便留他做了师爷。

陈璟一动,沈青江便醒了,陈璟出于某种本能,几乎想都没想就一头倒了下去,闭眼装睡。沈青江揉揉眼伸了个懒腰,先是探了探陈璟额头的热度,看对方已经退烧,又摸了摸脉相,断定对方已无大碍之后,便准备起身离去。

陈璟却在此时悠悠转醒,气若游丝地唤沈青江:长……长赢……我想喝四娘家的五味粥。”

沈青江见他醒了,忙弯腰把他扶起来,靠在床边坐好,柔声道:“五味粥甜腻,你大病初愈不宜多吃,我去给你熬点白粥可好?”

陈璟装作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点头道:“好,还要配小酱瓜和咸蛋黄。”

“好。”

见他有食欲,沈青江便放心了许多。陈璟自幼习武体格强健,轻易不得病,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看来还需慢慢调理。

沈青江去厨房煮了粥,切了腌渍好的小酱瓜和咸蛋黄一起端过来,陈璟偏病如西子,连调羹都拿不动,没办法沈青江只好一勺一勺喂他。

一碗粥见底,沈青江欣慰地想,食欲不错,应该是无大碍了。见他一脸倦容,头两天忙得也没顾得上梳洗,胡子拉碴的,便又去打了清水来给他净面。陈璟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沈青江忙前忙后,偶尔咳嗽一两声,沈青江就会马上拍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好容易收拾完了,沈青江才拿起调羹准备喝粥。他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陈璟,沈青江奇怪地想,他明明面色如常,脉相平稳,为何身上无力呢?莫非还有其他疾患我未曾探出吗?

思及至此,他盘算着饭后给陈璟再号一号脉相。

此时衙门里的杜彪突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喊道:“头儿!不好了,又死人了!”

陈璟掀开被子跳下床喝问道:“什么?哪里发现的?”

“北城郊外路边的草丛里!”

“长赢,走!”

陈璟迅速穿衣拿刀,就要带着沈青江去现场,此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啪”,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完了!

他僵硬地回头看沈青江,果然看到了对方手里被捏断的调羹。

沈青江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调亲昵:“阿璟啊,你这病好得还真是快呢。” 第五章:良人 杜彪眼看气氛不对,甩了一句:“头儿,我在外边等你!”不顾陈璟求救的眼神,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他刚走到院子中心,就听到屋里传来了“啪啪啪”的耳光声和陈大捕头一边哭喊一边道歉的声音。

回想起昨日的场景,杜彪不禁打了个寒颤,沈师爷这一手针法确实出神入化,平日衙门里的兄弟们有个肩酸背痛的,他一针下去疼痛全消,且从不收诊费,因此虽说沈师爷年纪不算大,但大家对他确实敬重。

不一会儿,陈璟背着沈青江的药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不慌不忙一袭青色长袍的沈师爷。

其实沈青江长得很清秀,他双眼狭长,睫毛微翘,鼻梁高挺,这张脸放在女子身上也不突兀,且他皮肤透白,腰肢纤细,幼年时的确常被认成女娃,长大后骨架长开才好了些。但奈何他性子太冷,这么多年除了陈璟,其他人对他并不敢太亲近。

杜彪拉过陈璟,不理解地问道:“头儿,你怎的成天在沈师爷那儿作死啊?”

陈璟挑眉道:“你不懂,长赢他刀子嘴豆腐心,消了气就好,不会对我下死手的。”

杜彪看着陈大捕头有些红肿的脸颊,对“刀子嘴豆腐心”这个评价不敢苟同。

三人骑马来到北郊外,见到了那具躺在路边草丛中的女尸,草丛足有半人高,女尸又身着草绿色襦裙,与茂盛的杂草融为一体,因此并不容易发现。她装扮精致,死状骇人,散发着令人不愉悦的腐臭味。

沈青江简单验过后,起身对陈璟道:“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妇人,死了至少两天,雨水泡过,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脸被人用利器割花,是死前所致,身上还有死后被野狗咬食的痕迹。她真正的死因是勒死,我看脖子上的红印跟尸体旁的那条腰带吻合,那个应该就是凶器。”

陈璟皱眉:“两天前一直在下雨,怕是其他证据都被雨水冲没了。”

沈青江道:“的确,连野狗的脚印都没留下,何况是凶手。”

陈璟扭头问杜彪:“尸体是谁发现的?”

杜彪扯出旁边脸色发白的货郎,一把把他推到陈璟面前,道:“是他。”。

那货郎显然是被女尸的死状吓得不轻,一张嘴牙齿就打颤。

陈璟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他:“来,喝口酒压压惊。”

货郎猛灌了两口酒,被呛得咳嗽,陈璟拍拍他的背,这才缓过来。酒壮怂人胆,货郎终于开了口:“小人是五斗米镇人士,每日清晨从镇上赶路到禹安城来卖货,傍晚再驾马车赶回家。今早行至此处时突然内急,便把马车停在路旁,到草丛里方便,闻到旁边臭味刺鼻,扭头一看仿佛是一人躺在那里,我还道是哪位行人也在此处方便,但转念一想,方便怎么可能躺着,一时好奇便上前拨开草丛,便看到……便看到那里躺着的……躺着的……”货郎说着打了个哆嗦,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货郎每日在禹安城里叫卖,大部分人都认得他,他做生意童叟无欺,平日里对人也和善,倒是个做正经营生的。

因的那场雨,现场再没有有价值的线索,陈璟等人只得先把尸体和货郎先带回衙门,再去问陆大人接下来的安排。

禹安县衙内堂。

陆谦坐在书案后正在皱着眉头看一份公文,似乎内容令他十分头疼。他听到陈璟一行人回来,便不着痕迹地把公文放到了桌下的抽屉里。

见礼后,陆谦走上前来简单查看了尸体,尸体被雨水泡过,已经开始腐烂,表面上很多证据被破坏了,连死亡时间也无法准确估算,但万幸还有一个办法。

沈青江道:“大人,我可以把尸体剖开,看看她胃袋内的食物,再同她尸身腐烂的程度对比,应该能更加准确地推断出死亡时间。”

陆谦点头道:“如此,便有劳长赢了。”

衙门的停尸房里。

沈青江面对尸体,拿出特制的小刀,手起刀落利索地给尸体开了膛。

一边的仵作碍于面子,强迫自己观看,而衙役们早在放下尸体的一瞬间就原地消失了。

在沈青江验尸的当口,县衙内堂,陆谦询问完货郎后便放他离开,临走前陆大人还非常贴心地让他去库房支了一贯钱,作为他今日发现尸体报官的赏银。货郎领了钱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陈璟方才有机会说出自己的疑虑,他言道:“大人,死者衣饰考究,应该颇有家资,但近日咱们并未接到有关女子走失的案卷,难道死者并非禹安县人?”

陆谦道:“有这个可能,附近的城镇不少,若她是其他府郡的,便有些麻烦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此女或许并非良家。”

陈璟奇道:“大人如何得知?”

陆谦道:“她虽然身着寻常襦裙,但……嗯……”

陆谦突然磕磕巴巴,神色有些尴尬,陈璟一副纯良的样子,眨了眨眼,问道:“但什么大人?”

陆谦咳嗽两声,正色道:“但此女亵衣上绣着的……乃是……乃是……”陆大人使了使劲,下了下决心,才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乃是男女欢好的式样。”

陈璟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是佩服自家大人眼力好,还是见识广,只好挠挠头,干笑道:“如此,那属下便去城里的烟花巷问问?”

陆谦略一沉吟,道:“此女不一定是烟花女子,一来她年龄有些大了,二来烟花女子若几日未归,鸨母早就应该四处寻人了,这不最近也没听说哪家楼里的姑娘丢了跑了吗。”

陈璟问道:“那依大人之见……”

陆谦道:“她很可能是哪家老爷豢养的外室或私通的相好,我更倾向于后者,她家人可能以为她去了奸夫家,奸夫可能恰好没来找她,或者即便发现她丢了也不会张扬,结果就是她无故消失多日却无人找寻。”

陆谦右手握拳放在嘴边,一边摩挲着嘴唇回想着刚刚尸体的情况,一边继续说道:“你们发现尸体的地方离城门足足有20里,离其他村镇就更远了,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妇道人家断然走不了那么久的山路,且我观死者鞋底磨损较少,也不像走过远路的样子,她身上也没有被捆绑的痕迹,不像是被人掳至那处杀害的,我觉得她很可能是死后被凶手抛尸至那处的。”

陈璟点头称是,同时开口问道:“卑职该如何去查找死者身份,请大人示下!”

陆谦看向一旁摆放整齐的死者衣物,走过去拿起了一枚雕着喜鹊的珠钗,递给陈璟,道:“我看此钗造型用料都很考究,城中能卖此钗的铺子没有几家,你拿着去问问,应该会有所收获。”

陈璟道了声:“是!”便带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