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陛下,请就位表演》 第一章 我们需要你 对王女伊洛来说,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殿下,时候不早了,休息一下吧。”身旁的副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一脸倦意的伊洛提议道。

“……小莫,外面情况怎么样?”伊洛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莫诺垂下眼睑,半晌缓缓开口道:“很不好,那些家伙还没有撤军的意思。”

“这样啊。”

伊洛像是有些释然的笑笑。

两人相顾无言,在厚重的沉默中倾听着时间的流逝。

“如果联军攻进城的话,就把我给交出去吧。”伊洛温和而又坚决的话语刺破了静寂。

“别犯傻了,殿下!”莫诺的心一阵绞痛,“我们怎么可能抛下您不顾?”

“这么做,或许能为我们换来一段短暂的和平……”

“不可能!他们刚好趁着这个时机打过来,肯定是蓄谋已久,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们赶尽杀绝!

“殿下,您是我们重新建国的希望,只要您还在,罗萨尼珐的火种就可以重新被点燃!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蠢话了!”

莫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伊洛有些诧异的看着平时寡言少语的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头:“抱歉,是我想当然了……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莫诺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有多冲撞:“对不起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谢谢你点醒我。”伊洛冲莫诺淡然笑笑,“我会陪着大家的,放心好了。”

话虽如此,只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啊……

虽然这座城的防御很牢固,外面的军队攻不进来,但是……

食物告急,药品告急,军械告急……

没有外界的补给,要是联军仍然执意包围,过不了多长时间,这座城的人就会跟着自己一同成为饿殍了吧……

伊洛看不到重燃的希望。

“吱呀——”

大门被人匆忙地撞开。一个只穿了半身盔甲的卫士冲进屋子,连脚步都没来得及停歇,便慌张地向屋内高叫道:

“殿下,殿下——”

“怎么了?”伊洛惊异地问。

“外面有个疯疯癫癫的人类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闯了进来,到处嚷嚷着说要来找您。弟兄们想拦住他,结果全被他两下放倒了!”卫兵喘着粗气,“他还说,还说……要是我不带他过来的话,他就要拧断我的老二!”

……什么玩意?

“那个,放倒了的意思是……?”莫诺咬牙对着看上去快要屁滚尿流的卫士问道。

这节骨眼的,还有战力损失……?

“哦,我看他们好像有点失眠,就往每人后颈上来了一下。过个一时半会儿就醒过来了。”回答的是一个有些空灵的声音,“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什么人?”莫诺立刻警觉起来。

一个留着银色散发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瘦削的身体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破旧却干洁的灰色长袍,下身的裤子腿口已经开裂。短靴沾满灰尘,每走一步都会在本就不太干净的地板上再增添一分脏乱。

此时此刻,男人那双被头发半遮半挡的赤红眼珠正好奇地打量着屋内。

“哟,你就是魔王吧?”男人的目光落在屋中央的伊洛身上,“看看这精雕玉琢的脸蛋,这如同樱花般的长发……完美,太完美了!没错!”

男人突然神经质地大叫起来:“你就是我要挑的最佳魔选!”

室内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这人神经病吧?”莫诺悄声对伊洛说道。

“我感觉是。”伊洛表情古怪。

男人没有理会她们的悄悄话,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好的一个魔王料子,就这么被围攻致死真是太可惜了……你值得一个更加美丽的结局!陛下,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我就去让联军离开这里,怎么样?”

“什么?你有办法?”伊洛听到他的话一愣。

“当然。”男人两手一摊,“只要你肯让我加入你们,我立刻就能让他们各回各家。”

“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男人非常坦然地说。

还有这种好事?

伊洛对男人的话语十分迟疑,他那自信的态度不似作假,但他所要求的回报和所做的事——假使他真能做到,实在是太不匹配了。

可她又实在想不出来,就她现在这情况,会让什么人觉得有利可图。

“什么原因?”一旁的莫诺死死盯着男人,“我不相信有人会乐善好施成这样,你到底为了什么?”

男人捕捉到了莫诺刚才眼底闪过的一丝希望。他淡淡笑笑,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头上的双角高高扬起:“因为我是魔族的一份子……”

“你踏马不是带的发箍吗?”

男人扁扁嘴,装作被揭穿似的把头上的发箍摘下来:“哦,被发现了。”

男人顶着伊洛和莫诺不解和疑虑的注视扭头扫视一周屋子,带着几分庄严开口:“因为我们需要魔王。”

“什么?”莫诺怀疑自己没听清。

“我们——吟游诗人。我们需要魔王这样的反派,不然我们的故事怎么编写?故事需要反派,就如同光明需要黑暗一样。没了反派,故事就失去了它的意义,那些正派也会变得相当单薄。

“所以需要你——魔王,来作为这个世界的敌人!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个称号,那些巨龙只不过是你征服世界的仆役!

“你注定要成为这个世界的黑暗,然后被勇者击败,最后由我们来传颂这个故事……本应该这么发展。而现在那帮傻子居然想把魔族给消灭掉!”

男人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他的嘶吼甚至镀上了一层愠怒:“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屋内陷入浓稠的沉寂,王女对于男人的回答十分意外。

她压根没有料想过这种回答……让自己成为反派?

“这就是……你的理由?为了这么一个蹩脚的目的?”伊洛迟疑地询问他。

“蹩脚吗?我认为恰恰相反。”

男人的笑容有些扭曲,显然他对伊洛的评价不太高兴:“我是吟游诗人,陛下。故事和诗歌就是我的全部,联军这么做就是在剥夺我生命的意义,所以我当然有理由这么干。陛下,我们可以编织出一篇美丽的故事,只要你让我——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开尔·查普特斯。”开尔将右手按在心脏上,“……让我在你身边辅佐你,我就会成为你最忠实的仆人,为你献上我的一切。”

伊洛垂下头沉默良久:“……让我考虑考虑。”

开尔有些不耐烦:“我可不喜欢婆婆妈妈的类型。你这边什么情况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多犹豫一秒钟都可能被人灭满门。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啊,搞清楚点,是你们需要我。我的话大不了再换一个就是了。可能没你这么完美,不过大差不差。”

“你太放肆了!谁允许你这么对殿下说话的?!”莫诺头上的恶魔角陡然暴起,巨大的双翼在她身后展开。

“冷静,小莫……他说的没有错,是我们需要他。”伊洛沉声道。

“对呀,不然你以为靠你那双鸡翅膀能带陛下突围还是什么?”开尔漫不经心地扫了莫诺一眼。

“我……”莫诺渐渐恢复原状,有些不甘心的望向伊洛。

虽然很难听,但他确实说的是实话。

联军在城外围成了一道近乎密不透风的帷帐。之前他们也曾有尝试过几次突围。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只能看看他有什么办法了。

伊洛丢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又低头看向等得有些无聊的开尔:“我答应你的要求。”

“棒极了,要不要签个契约?我听说你们魔族都喜欢来这套,正好给我长长见识。”开尔玩笑般地伸出一只手。

“不必了,如果你真能成功回来,那时候再签订也不迟。”

开尔不屑地挑挑眉毛:“嘁,这么不相信我能完成任务啊?那好吧,我这边呢正好有个东西,在他们那边说话还有点分量。给你们看看怎么样?”

伊洛和莫诺盯着开尔在兜里摸索半天,掏出来一个金光闪闪的证章。

当看到证章的那一刻,莫诺忍不住对它惊呼出声:

“……勇者之证?”

第二章 拜拜 勇者之证,是每国王室赐给该国勇者的一种特殊证章。持有勇者之证的人——即所谓“勇者”在这支剿灭魔族的“勇者联军”中的地位确实不言而喻。

但你在恶魔城掏这玩意出来,是不是有点太猖狂了?

伊洛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正确与否了。

不对,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脑子稍微正常点的人会整出这活吗?自己居然还相信了……

“你是在耍我吗,勇者先生?还是说这是你们的挑衅?”

伊洛的声音笼罩上了阴霾。

“哦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没这种恶趣味,那种猎人玩弄将死的猎物之类的事我可做不出来。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的价值,顺带开诚布公地和你阐明一下我的另一个身份——不过貌似起到反作用了。”开尔故作深长地叹了口气,“那好吧,我现在再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愿意继续相信我,我现在就过去。你要是不相信我呢,咱也就算了,我即刻走人。你来决定。”

“直接把你挟持了不是也可以吗?”莫诺冷冷地问。

“哦——好像也是诶。”开尔语调夸张地说,“那你有胆来试试呗,我就站这边不动。”

伊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赶忙喝止要动手的莫诺:“小莫,别胁迫他。”

“……你叫开尔是吧?我……仍然答应你的要求。希望你能带给我好消息。”

莫诺还想说话,却被伊洛用眼神制止下去。

“哎呀,我就喜欢你这款的。”开尔冲她大拇指一竖,“那我走了哈。告辞,陛下。”

开尔化作一道折影消失在屋内,留下另一端沉默不语的二人。

哦,三个人。还有成功保住自己兄弟的卫兵。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吓得昏过去了,不知道怎么搞的。

“……为什么相信他?他是勇者啊!”莫诺盯着开尔消失的方向。

“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啊。”伊洛力气抽空一般躺在座椅上,“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路可以走了,倒不如信他一回。万一他就是那位奇迹呢?”

“什么奇迹?”

“父王曾经给我讲过的一个传说,和他倒还蛮贴切的。”伊洛淡然笑笑,“关于一个诗人帮助魔女登上王位的故事。是不是很像我们现在的状况?”

“您还是愿意相信这些童话。”莫诺僵硬地一笑。

“我愿意相信任何东西,只要它对大家有好处。”伊洛向右微微偏头,以便更好地看着莫诺,“童话也不是不可能实现哦?”

“但愿吧。”莫诺望向窗外如漆的夜色。

污浊的夜空中,星光闪耀依旧。

坠落城外,联军军营。

“勇者大人。”司令官起身向营帐里浮现的人影微微颔首。

开尔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把身子往司令官对面的椅子上一扔:“都让你别这么称呼我,也太生疏了吧——战况怎么样啊?”

“这座城的防御措施太坚固了,一时半会很难攻得进去,只能像这样干耗着。”司令官声音有些低落。

“唉,确实如此。”开尔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们从哪找了个这么坚硬的王八壳子,队里的粮食还够吗?”

“还能再坚持半个月,要是这几天再耗不过他们的话,那就只能撤退了。”司令官愤恨和不甘地一拍桌子,“该死的,那帮子官员跟踢皮球一样把补给工作踢来踢去,就是没有一粒子发到我们手上!”

情况比自己料想的要好不少啊。

“明明都快攻下来了,是吧?”开尔遏住自己的情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司令官钢牙紧咬,重重地将头一顿。

“很麻烦啊,那些高层。交给我们剿灭的任务,却不愿意多给点价偿。目前来看,撤军休整才是上策啊。”开尔将矛头稍稍偏转。

“唉,再等两天吧。真是……一群酒囊饭袋!”司令官忍不住怒吼出声,又怕被人听见似的环视一周营帐。

“没事的,我设了隔音咒。”开尔看出他心中的顾虑,“所以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司令官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什么问题?”

“你认为,我们做的事是否正确?”开尔食指交叉身体前倾,非常认真地问,“我说的是把魔族赶尽杀绝这件事。”

“你在说什么呢,开尔?当然是对的啊,这就是个罪恶的种族!”司令官意外地看着老友,“你忘了那些魔族佬是怎么在我们弱小的时候屠杀我们的呢?现在的情况完全就是他们应得的!”

“我没有否认他们的罪恶,我只是厌倦了杀戮……我们杀完魔王之后,还要再去杀他的下属,家人,再到他的子民……我觉得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报复性的屠杀是没有意义的。说实在的,我对现在的战争真有点厌恶了。”开尔露出一副很累的样子。

司令官看着他把勇者之证像摆脱一件负担一样丢在桌上:“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这件事,这个给你。”

“开尔,你这是在……?”

“我不干了。”开尔双手高举,“拜托你去跟皇帝陛下说一声我辞职了,请他再委派新的勇者吧——我是不想再蹚这趟浑水了。至于理由的话,把我上边的话复述一遍就行。”

哥哥我要弃明投暗啦,勇者什么的你们爱让谁当让谁当。

司令官把勇者之证握在手里,尖锐的边缘烙得他手一阵刺痛:“开尔,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呢?其实我觉得吧,勇者这玩意,在魔王被杀掉之后就已经失去了他存在的意义。至于下一代魔王,那是又一个勇者的事情。所以现在魔王死了,我这个勇者卸任也非常合理啊。”

司令官没有用持有勇者之证,就有财富地位之类的话来劝说开尔,他知道这么说没有用:“……那你之后的生活想干什么呢?”

“可能会找一处森林隐居下来吧,反正我,肯定是不会再被皇室当枪使了。”开尔佯装欣赏帐外的夜景。

“……我明白了,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不会阻拦你。”司令官叹惋地看着开尔。

“多谢。”开尔脸上带着释然的神色。

司令官走到开尔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去休息吧。记得挑一块肥沃点的土地,到时候捎点土特产给我……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保重,开尔。”

开尔紧握住司令官的手,直直注视他饱满血丝的双眼笑道:“放心吧,我会记得的。你也保重,桑托。”

唉,多好的一幅送别图景啊!要是自己真的是去退隐的就好了。

开尔在心里不禁微微叹息。

好了,接着再去干下一件事。

开尔走到窗外身披繁星,眺望着空荡的军营。

粮仓……记得没错的话是在这边吧?

开尔大踏步地在营帐间穿行。他这张脸倒还有些辨识度,所以即使没了勇者之证,开尔在营内的行动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到了。

免费送给看守的士兵睡眠大礼包后,开尔朝粮仓展展胳膊,将袖口往上撩了一点:

给他们留一半回去路上吃的粮食,自己带一半回城里。

他觉得自己考虑的还是挺周全的。

就从那个看上去最大的开始,这样自己也能省点事。

开尔指着自己念诵道:“消身匿迹。”

他伸出渐渐淡化的手,用刚刚桑托拍自己的力度拍拍粮仓的壳子,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开工。

半小时后,开尔把最后一批粮食装箱搬进储物间里,擦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呼,累死我了,搬这么多应该差不多了。”

隐身咒和隔音咒也在正常运作,想被人发现都难啊。

开尔摩挲着戒指上的宝石,在离开前看了营地最后一眼。

明天早上,联军不撤军就把自己剁了喂狗。

他说的。

第三章 外边有人找你 “真撤军了啊?”

莫诺扒在城墙上边睨向后撤的联军,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立马能让他们各回各府。你就是不信。”开尔冲莫诺喊道。

“你旁边的那几个大箱子是什么?”莫诺从墙上飞下来。

开尔以一个极其妖娆的姿势倚在箱子上:“粮食啊,咱们不是最缺这个了吗?”

“你从哪搞来的?”莫诺眼珠子瞪得溜圆。

“从联军那借过来的,他们好像没什么意见。”开尔朝着城堡的方向渐渐走远,“这些东西就由你来发吧,好好干活。”

“哦,好……哎不对呀,你什么身份啊对我指手画脚的?”莫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是开尔早就跑得没了个踪影。

“……艹”

莫诺向已经看不见的人影咒骂一声,犹豫半会,还是乖乖的去找人帮忙分粮了。

“你成功了。”

开尔刚推开门,早已等候多时的伊洛就冲他温柔地笑道。

搁正常人这时候心早就化了,可开尔哪是一般人哪。

“不对,完全不对!你这哪有个魔王的样子?”

开尔反倒一脸嫌弃地拎着自己头发:“语气阴冷一点,声音再往下压压。我觉得用你刚发现我勇者身份的时候那语气就挺好的。来,再说一遍。”

“……你成功了。”伊洛一脸别扭地又说了一遍。

开尔左手往眼睛一拍不忍直视,又搓搓自己剃干净胡茬的嘴:“表情太怪了……哎算了,以后再慢慢改吧。话说我们这座城总共多少个人啊?”

“两万个左右,算上我带过来的士兵的话。”伊洛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开尔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我带回来的那批粮食应该能吃一个月左右。”

“粮食?你还带粮食回来了?还能吃一个月?”伊洛满脸惊愕。

“盟军那边粮有点多,我就帮他们分担了一点。”开尔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伊洛跟看珍馐玉食一样看着开尔,星星眼闪得都快把他刺瞎了。

开尔伸手在她眼前挥挥:“至于吗?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你怒涛般的情绪?嗯?”

伊洛带着尴尬低下头:“哦,我没想到你能有那么……厉害。”

“那现在能让我入伙了吗?”开尔追问道。

“当然可以!呃……你想要什么职位?”

“这种事情不应该你来问我,而是你自己来决定,陛下!不过鉴于我们现在只是个草台班子,这种微尘般的错误倒无伤大雅。”开尔试图纠正伊洛的错误,“等以后再说吧,我不在乎这些不值一提的东西。话说我们这边有没有四天王啊?”

“四天王?”伊洛懵圈。

“就很多故事里都有的啊,勇者先要一个一个轮着把四天王全部打倒,然后才能去挑战魔王……”

“没有。”伊洛摇摇头,“以前父王那边有个类似的职位,也叫天王。不过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这样啊。”

开尔了然地点点头。他察觉出伊洛不经意间散落的一丝忧伤,猜到她可能是想起曾经的日子,便赶忙补充说:“没事,慢慢来吧。等我把这边拾掇拾掇,就带你打回魔王城。我发誓。”

“嗯。”伊洛挤出一个笑容,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话说,你是怎么让联军撤退的啊?是用的那个勇者之证吗?”

“这个啊,倒不是用的勇者之证。他们本来内部就矛盾重重,我只是稍微地推波助澜了一把。”

“矛盾?哪来的?”

“看见对手软下去的飘的呗。没压力给他们,那帮中饱私囊的家伙就开始露头了。更值得高兴的是他们还虫蛀得不少。

“一等你爹这个对他们来说最凶险的,呃,敌人被崩殂之后,顶大的功劳没了。联军本来就不是什么铁板一块——它是四个板拼起来的,可能还能细分。就开始你掐掐我,我掐掐你,下面紧一紧没关系,我上面的日子先过好……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我们这边只是一块最脆弱的板子罢了。恰巧我们运气好,碰上了而已。”

伊洛若有所思地杵在那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开尔接着说道:“不能高兴的太早啊,其他地区依然还会被联军军队攻击。但是——”

他话锋一转:“要不了多久,那些地方就只会剩下一部分驻军了。猜猜看为什么?”

伊洛摇摇头。开尔把手伸进兜里掏掏,又空着手伸出来示意里面什么也没有:“因为我归还了勇者之证。”

伊洛抿着嘴等他接下来的解释。

开尔双手揣兜在屋里踱步:“我把勇者之证还回去,就代表着——我,开尔,卸任了勇者身份。这样一来,隆古,也就是我之前所在的国家,勇者的位置就空了出去。”

“你好像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三遍。”伊洛眨眨眼。

开尔没有理会:“然后我们就可以看到,几乎整个隆古的人为了一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昏天地暗——这种情况基本要维持一到两年,甚至更久。

“历史上有过非常幽默的一次。勇者还没选出来呢,就被人给打到家门口了,结果那帮人之后还是没有吸取任何教训。”

“也就是说,隆古会专心于勇者的选拔,无暇顾及到我们这边吗?”

“正解,但也不全对。之前说过,你爹这个最大的功劳已经没了,现在在进行的其实是善后工作——虽然十分残暴,但本质上仍然是善后工作。

“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而且很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干不出什么成效。隆古自然会把重心重新放回本国。

“勇者是一个当务之急,更关键的是对本国的回防。没有敌人的威胁,你之前的盟友和中立者就变成了威胁,那个老逼登肯定会防上两手。

“他该盯梢的,就变成了原同盟三国亦或其他国家,而不是在他们看来反抗不了的我们。我们就可以借这个机会壮大起来。

“老东西可以借选拔勇者的名义召回军队,我这么做其实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意,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其他三国看见有人摆了,也不会傻傻的继续打下去,那么——”开尔走到窗边向外眺望。

“时间就给了我们。”

“至少这两年,我敢断定,联盟国那边不会有大的动静。有点动静也得等到新一代的勇者选拔出来之后。”

“哦哦。”伊洛感觉自己听懂了。

她虽然有些兴奋地电光一闪:“诶,那我们把勇者露头就杀,是不是他们就会一直选勇者了?”

“……卧槽,天才啊,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啊。”开尔对伊洛那叫一个五体投地,“不过那样就没意思了,陛下!而且我们现在这条件也不允许啊,实在是自顾不暇。”

“那现在怎么办啊?”伊洛听到这话又软了下去。

“我这里有一个非常美丽的诗篇。关于一个王国的忠诚将军几经辗转,历经漂泊之后,终于和故国的幼主重逢的故事。”开尔伸长右臂开始自我陶醉。“啧啧……我都快潸然泪下了。陛下,让我为你再度带来福音。有一位将领,正在我们不远处随时等候着你的号令。”

“真的吗?是谁?”伊洛的样子像是要把开尔供起来。

开尔维持大开大合的姿势僵在那半天:“……嘶,我忘了问他名字了。”

第四章 既是公主,也是勇者 “……什么?军粮被偷了?”

听到消息的桑托几乎是蹦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青筋暴起地瞪着前来汇报的后勤员。

“偷了多少?”

“一……一半。”后勤员战战兢兢地答道。

一半。

桑托颓然地跌坐回座位。

一半……只能勉强够回城的量了。

“……能找回来吗?”

桑托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已经派人去找过了,但是一点痕迹都没有……连偷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窃贼是谁?无所谓了。

尽管他的欲望在咆哮着驱使他,让他把该死的窃贼碎尸万段。

但他清楚,就算没有窃贼,撤兵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其实看得见善终不了的围剿。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桑托已然知道不可能有结果,但还是扯着一丝希望般的低吼:“有补起过来的消息吗?”

“……没有。”

“没有。”

桑托木讷地重复了一遍。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颤抖着吐出一串音节:

“撤兵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后勤员或是军队说的。

……有可能,是对那些人皮架子说的。

“……撤兵吧,去跟大伙说一声……去吧。”没有一句责备的话,桑托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前方,断了道路的前方。

“……是。”后勤员快步走出帐外,将桑托留在了沉默。

桑托向后仰去,拼尽全力不让自己怒吼出声。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桑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军队回到王都的。他觉得,自己只剩下麻木了。

他像一具行尸,一具被人群簇拥着,欢呼着,进献着鲜花的行尸。

就在这浑然不觉中,桑托被架子们客客气气地请进了王宫。

看着架子上的人皮,他突然有一种悸动,他想把面具从架子的脸上扯下来。

但他不敢。

他怕,他在要向面具伸手的一刻突然怕了。

他怕摘下面具的架子背后,是他不愿意看见的怪物。

所以,他只能伸出干瘪的手,接过人群和架子递来的鲜花。

这是他应得的。

……

桑托咽了一口唾沫,把思考的重心转到偷粮这件事本身上。

他在来的路上听过了当时的一些细节,而这些细节让他倍感蹊跷。

四联盟王国中,能做到这件事——在联军眼皮底子下把粮仓,即使已经不剩多少粮食的粮仓悄无声息地偷走的人寥寥无几。

对方绝对在空间术方面有极高的造诣。而这种人,一般都是地位极高的大魔法师。

按理来说,只有国王才遣用得动他们……

莫非是陛下演的一出戏,目的是想提前让自己回王都吗?

他没有考虑对方是魔族的情况。因为如果是魔族那边派来的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偷粮,而不是直接宰杀他们呢?对方明显有这个能力。

其他国家的人呢?也有可能。那么,如果是联盟国方派出的人,那……意义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大好的,能够清理魔族的机会?

“桑托?陛下问你战况呢。”

在一旁的副官捅捅他的腰,瞬然的剧痛将桑托拉回现实。

桑托发现自己正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王宫里发了好长时间的呆了。

桑托俯下身子行礼:“报告陛下,本次围剿行动,我南支联军共攻下罗萨尼珐16座城市,其中剿灭并控制的13座,仅剿灭的2座。共清剿魔族23万余只。”

“好,很好……桑托爱卿,辛苦你了。”

王座上,须发尽白的老人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桑托低着头,有些不敢直视他。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国王平日里慈祥的面庞此刻却写满了狰狞。

“只是不知,为何决定在此时回兵?”

陛下不知情吗?

桑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赶忙解释道:“陛下,我南部支军粮草短缺,难以继续深入行军,所以只能提前回国。”

“这样啊。”

老国王没有再在这件事上说什么:“这个时候回来也好啊。你来的也巧,两件大喜的事正好都发生在今天。你也得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陛下?”桑托有些纳闷。

还有一件事,是……?

“我的小女儿今天终于结束三年的修行回来了,我这当爹的可得给她好好举办一场晚宴。”国王哈哈大笑了两声,随后开玩笑地说道,“你不会就穿这身来吧?我这边可不允许衣服脏兮兮的人来赴宴——放心,你们的庆功宴等以后再开,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陛……”

桑托正要道谢,王宫的门板却凄厉地呼啸而来,一大块木板不偏不倚地砸在桑托的后背上,将他砸翻在地。

桑托捂着背调转身子,只见一个束着银色连衣裙的白发少女正愣在门口,胳膊上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

她眨眨眼睛,然后特别自然地对国王说:“爹,你这门也太老了,该换新的了……这怎么一碰就坏了?”

王宫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都像是吃了两斤苍蝇似的看向少女……这外出三年,力气变大了不少,脸皮也感觉变厚了好多。

至少桑托是这么觉得的。

国王擦擦额角渗出的汗:“呃……是这样的,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就忘了换了。待会儿就找人换新的过来。”

公主特别矜持地点了点头,她努力做出一副淑女的样子,踢着连衣裙的下摆迈步在王宫内。

她显然非常不习惯穿着这种裙子,周围人甚至能明显感觉出来,她每走一步,眼里的怒火甚至就更甚一分,看样子已经是被裙子折磨好久了。

桑托很担心公主会走着走着摔倒在地……他的担心成真了。

公主的脸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有她脸那么大的深坑,从侧面凸显出她五官的立体。她还是非常自然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了起来,好像刚才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牛哇。

桑托被这盛大的视觉表演震惊得甚至都忘了会之前的烦闷。

公主历经千辛万苦,短短的十几步路被她主观上扩大的足有数十倍,终于在淌出的汗把妆给弄花了后扭到她爹跟前:“父王陛下。”

“嗯。”老国王绷着脸答应道。

空气里还是弥漫着浓郁的尴尬。

桑托想起来他还有件要紧的事没汇报,这才使得尴尬的浓度稍微降低了些:“陛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老国王尾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更尴尬了。

桑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证章:“陛下,勇者大人他……”

“他怎么了?!”公主尖锐的嗓音吓得桑托一个激灵。

他连忙接上后半句:“他……他……他辞,辞职了。”

“辞职?”老国王眼皮一动,“我说怎么没有看见勇者呢,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桑托在公主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流着汗:“因为……呃,他想退隐山林去过清闲日子。”

“连奖赏都不要吗?”国王皱着眉头。

“不知道,但他应该是不要的。他也没跟我说他到哪里去隐居。”桑托叹了口气。

“哦哦,我懂我懂。击败魔王的勇者放下一切尘世间的嘈杂后隐居一方,是不是这种展开?不愧是他啊……”公主眼睛亮闪闪的。

“咳咳。”国王干咳两声打断公主施法,“那么这样一来,我们隆古的勇者位置就空了下来。那么……”

“陛下,是不是要举行新一轮的勇者选拔?”在一旁的宰相试探地问。

“没有必要。我这边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国王说着,看向在一旁幻想的公主。

“……诶?让我来当吗?”公主又感觉周围人都在看着自己。

“你师从武神,无论是论实力还是论威望,都不会有人来质疑的。”国王冲公主点点头。

……这么不经选拔的直接任定,是不是有点不好?

但是桑托只能把这些话咽在肚子里。

“用不用把我们剩余的军队从罗萨尼珐那边撤回来?”宰相继续问道。

“撤。”国王很干脆地说,“不过在外边,还是得用勇者选拔这个理由让他们回来。”

即使压根就没有选拔。

桑托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难道说,不仅仅是自己……

开尔……他也是被逼的吗?

国王的目的就是……为了可以有理由撤兵,和更换下一任的勇者?

而撤兵的目的是为了……回防吗?

难道说,是为了提防其他的国家,所以才放弃剿灭魔族吗?

更换勇者,也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控制,确保勇者会站在自己这边,把重心放在“对人”,而不是像开尔和自己一样的“对魔”派……

原来如此。

公主兴奋地从桑托手里把证章扒过来:“那这个就归我啦?”

“那个,其实……我们可以再做一个的……”宰相看到公主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

公主捧着证章一脸陶醉,脑袋两边浮出朵朵鲜花:“不用了。我就要这个。嘿嘿嘿……”

啊?

桑托像是明白些什么似的看向公主。

莫非,这位公主她……?

老国王坐在王座上捂脸,他突然有点不想认这个女儿了。

“咳咳。”国王清清嗓子,想要缓解一下王宫内的尴尬,“那么……从今日起,康汀·司岚弗特,你就是新的勇者了。愿光明指引你的前路……”

老国王话才说一点点,康汀就和中了催眠咒一样倒头就睡,顺带又给可怜的地面砸了个新坑。

众人:……

“好吧,好吧……我们还是来聊聊别的事情吧。”国王深深地看了康汀一眼,对台下的人叹息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