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 第1章 命运的苦药 月华如水,湖面静谧,花影曳红墙,夜,温存似情人。

夜色尚在,情人,却已不在。

即将不在的,又岂是情人?

光绪暗骂自己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大限将至还在想娘们,虚弱到已经下不了炕,估计床底下那双鞋早已经被奴才收了去,就是珍妃没死看到这么一个比她还像鬼的棺材瓤子会有什么兴致来敷衍自己?

就这样结束吧,既然可见的未来,都如外面的长夜一般幽暗无望,坚持,还有何意义?

不眠,方知夕永。

月圆,人却无踪。

今晚的月亮,好美。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很合事宜的那边来了催命使者,她老人家的人阴着脸带着笑站在龙榻前。

“太后问皇上好些吗?”

“感谢亲爸爸,到了这般时候,还是惦记着儿臣。”

”老佛爷凤体欠安,但她老人家心心念念想着皇上,特意命奴才把这碗补药给您送来。皇上喝了它,好好睡上一觉,明早上一准儿精神头见好儿。”

太监拖着京味长腔,那叫一个地道。

床上人发出一阵凄苦的笑声:“是啊,朕这个身子,难道还能更不好吗?既然亲爸爸如此关怀,朕岂能拂了她老人家的意?拿过来吧。”

“奴才遵旨!”

端着药碗的太监乐颠颠来到床前,恭恭敬敬递给床上人:“奴才恭请皇上用药。”

床上人支棱起半边身子呆呆看着药碗,努力很久也积攒不起接碗的力气。。

太监低垂的头攸然微抬,眼中凶光一闪而过:“皇上,奴才喂您。”

说罢,一手端碗坐在床沿,另一手去扶床上人,说是扶,力气之大完全可以用“揪”来形容,床上人身体虚弱,完全无力挣扎,被硬生生拉直了上半身,焦黄脸上浮现出悲凉的绝望。

“皇上,趁热快喝吧。”

药碗逼到了床上人嘴边,碗中墨黑的药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异味,床上人眉头皱了皱,险些呕吐。

“这药...好难闻。”

“皇上,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就赶紧的喝吧。”

太监不由分说紧紧抓住床上人,把药强碗塞到他唇边,看那架势如果服药者抗拒,他完全不介意硬灌下去。

“住手。”

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在空旷的大殿上,嗡嗡回荡。太监和床上人一起惊愕的望向殿门,只见一个魁梧壮汉面无表情出现在那里,步子不快,却极坚定的向他们走来。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夜闯涵元殿?”

太监霍然站起,横眉立目呵斥来人,同时眼睛不住向殿门外踅摸。

这紧要的关口怎么进来人了?小桂子怎么看的门?

可惜,壮汉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太监的视线,他看不见殿门外的情况,当然也看不见死狗一样躺在那里的一名小太监。

“你到底是谁?我问你话呐!”

这名壮汉穿一身奇怪的衣服,面沉似水,一看可知来者不善,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杀气,太监色厉内荏的喊了一句后,不由自主被对方气势所摄,任由对方走过自己身边来到床前,凝视床上人,轻轻开口。

“爱新觉罗·载湉?”

话一出口,床上人和太监都愣了,足足愣了三四秒,太监才率先回过神来。

“你要死啊,竟敢直呼皇上名讳!你知不知道大不敬之罪是要灭九族的!”

壮汉闻声回头,忽地露出诡异的笑容:“大不敬?灭九族?那我问问你,毒死皇帝又是什么罪?该灭几族?”

太监的脸当即惨白,眼珠急速旋转,他今晚来办这件事是天大的秘密,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床上人黯然点头:“不错,朕就是载湉。”

爱新觉罗·载湉,清德宗景皇帝,年号光绪。

这孩子倒霉催的一生,一句话就能概括:提线木偶。

四岁开始,他就坐在了大清国的最高皇位上,只可惜,皇位上面还坐着一尊大佛,整整压了他三十四年,压得他翻不过身、透不过气;他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用自己想用的人,甚至不能保住自己心爱的妃子;在这瀛台被幽禁的十年,吃没得吃、穿没得穿、数九寒冬没有棉被、酷暑三伏没有树荫,每日里只能傻傻看着四周波光粼粼的水面,幻想自己是一只鸟,可以插翅飞出牢笼。

这一切都要托福于他头上那尊大佛,他的“亲爸爸”,她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易就把他困在水中央。

壮汉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扫视光绪一番,扭头问张口结舌站在原地的太监:“碗里是什么?”

“啊?”

太监显然还没有从最初的震骇里缓过来。

“你把它喝了。”

“啊!”

太监双眼骤然瞪大,难以置信的看着壮汉,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喝了它。”

壮汉淡定的重复指令,见太监只是抖得更厉害,完全动弹不得,伸手拿起药碗大步来到他面前,像抓小鸡一样抓住太监的脖领,捏开他的口腔,干脆利落把一碗药汁全部灌进了他的喉咙。

药碗“啪”的落地粉碎,太监捏着喉咙发出垂死的号叫,很快就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倒地扭曲,翻滚几下,四肢一阵抽搐,不动了。

幽暗烛光下,太监七窍流血的狰狞面孔分外可怖,壮汉瞥了一眼,不屑的拍拍手,扭头看着床上呆若木鸡的光绪。

“现在你没事了。”

光绪忽然像刚才的太监一样颤抖起来:“没用的,小德张死了,亲爸爸还会派别人来的,朕终究难逃此劫。”

“别张口亲爸爸闭口亲爸爸的,要真是你亲爸爸奕譞,能把你关在这儿十年吗?能给你送来这碗毒药吗?”

光绪浑身一震:“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第2章 气死慈禧 光绪的问题一下把壮汉问愣了,他倒不是失忆,而是一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自我介绍。

这事儿别说不在光绪的理解范围之内,他自己也还在懵逼中。

他叫杨熙,是后世2023年的一个中二病社畜。

换句话说,他是个穿越者。

当他从湖水中冒出头,看到正前方湖岸上的建筑,顿觉十分眼熟:新闻联播里外国元首来访时,这里经常出现。

殿前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灯笼上的字清晰可见:涵元。

涵元?

涵元殿?

中南海,瀛台,涵元殿?

杨熙的脑袋像是被驴猛踢了一脚,嗡嗡作响,他闭上眼,开始琢磨自己是怎么从几十公里外夏日的湖里,一个猛子扎到深秋的中南海瀛台来的。

拜多年网文老书虫的经验所赐,杨熙只用三分钟就得出了结论:自己穿越了。

当这个结论进入脑海的瞬间,杨熙第一反应不是惊慌、不是无措、反而是狂喜:他娘的,明天终于不用去公司听那个狗屁主管瞎比比了!

他游上岸,轻手轻脚向涵元殿摸去,藏身在殿前一座假山石后观察。他得搞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涵元殿里住的人是谁。

巧了,他刚刚藏好,一个大太监带着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走来,大太监进殿,小太监守在殿外。

杨熙屏住呼吸,悄悄从小太监视线死角溜到他背后,二话不说照着对方脑袋就是一记重拳。

杨熙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公斤,常年练习拳击,这一拳打在瘦小的小太监头上,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小太监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条破麻袋似的瘫倒在地,秒睡。

杨熙凑近窗子偷听里面两人的对话,“亲爸爸”三字一出,再看那只药碗,顿时心中雪亮:光绪!

而现在,是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看到大太监要强行给光绪灌毒药,杨熙眉毛都立起来了。他这辈子最恨欺负人,尤其是看到一个被欺负了三十多年,临了临了还要被一波带走的可怜人就在眼前,正义感瞬间爆棚,中二病不可遏制的发作,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此刻事也做了,气也出了,面对光绪的疑问,杨熙开始冷静下来,他低头看着地上大太监的尸体,沉思片刻没有回答,而是顺势跪倒:“臣救驾来迟,皇上受惊了。”

“平...平身,卿是何人?怎么朕从未见过你?”

光绪死里逃生正惊魂未定,忽见杨熙的举动不由发懵。

“微臣杨熙,奉翁同龢先生之命前来,臣为了完成翁先生重托,在京蛰伏待机已四年了。”

“翁师傅?”

光绪怔住,转而眼睛盯着杨熙,眼神犀利像西门子x光机。

杨熙暗道:这么快就回光返照?难道这小子纵欲无度,没用药也捱不过今晚?

在光绪的生命里,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那个男人就是他老师翁同龢。

“你如何证明你是翁师傅派来的?”

“翁先生收去了你的蛐蛐罐,要把书文背下来才返还,那部书是《贞观政要》。”

杨熙话未说完,光绪拭泪道:“这就是了。”

“臣是翁先生最后的入室弟子,先生虽身遭贬谪,心思却无一刻不在皇上身边,他呕心沥血多年,已为皇上谋划出了整套方略,临终时将重任交给了臣,臣今晚冒险潜入瀛台救驾,正是因为时机到了!”

“翁师傅...有良策了?”

光绪恰似溺水之人忽然看见水面飘来一根圆木,眼睛霎时睁得大大的,急切盼望回答。

“眼下形式紧急,臣还要去办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容日后详奏,现在请皇上将随身玉佩赐我一用!”

光绪再无怀疑,扯下腰间玉佩递给杨熙,杨熙双手接过,转身一言不发来到殿门口,蹲下给了昏迷的小太监一个响亮的耳光把他打醒。

“带我去仪鸾殿。”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想法,在杨熙脑海中成型。

慈禧,你先别急着死,我来送送你!

瀛台和仪鸾殿同在西苑,距离并不算远,但杨熙走到仪鸾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

原因很简单,与其说是小太监引着杨熙去的,倒不如说是杨熙牵着他去的,小太监双腿软得像面条,一路上尿了两次裤子,根本走不了路。

没法子,从看见小德张七窍流血的死尸那一秒开始,小太监的魂儿就吓没了,呆傻如行尸走肉,无奈的杨熙只能提着这个人型GPS导航仪的脖领子边走边问,耽误了不少功夫。

仪鸾殿内外气氛紧张压抑,很多宫女太监和侍卫行色匆匆进进出出,人人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杨熙暗暗点头:时候差不多了。

“什么人?”

仪鸾门的御前侍卫顺过肩头洋枪厉声喝问,待看清来人又有些惊讶:“小桂子,你不是跟着德公公去办差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小桂子嘴唇哆哆嗦嗦根本说不了话,杨熙抢先道:“德公公留在瀛台侍驾,皇上派我来向太后面奏要事。”

看到杨熙手中的黄玉龙佩,侍卫收枪垂首:“特使请进。”

走进仪鸾殿,杨熙看到豪华大床上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床头站着个神情悲戚的老太监,不由恍惚了一下:这俩人以前只在电影电视剧里看见过,没想到今天见着活的了。

他平静的走到床前招呼老太监:“李总管,微臣奉皇上口谕,来向太后奏事。”

老太监李莲英惊异扭头,浑浊的眼珠分明露出不解:皇上?口谕?

此时此刻,光绪的口谕不是只能下给阎罗殿里的小鬼了吗?

只剩一口气的慈禧显然听到了杨熙的话,喉咙里立即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拼尽全力想把头转过来看杨熙,为了让她省点劲儿,杨熙上前一步站在了慈禧头前。

他其实是为了确保自己接下来的话,她能听的清清楚楚。

“太后,皇上让我转告您,补药德公公替他试吃了,药效好得很,如果太后这里还有,请再赐一碗。”

“嗬嗬”声骤然剧烈,慈禧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头完全转了过来,两眼死死盯着杨熙放射出可怖的光,就像一只科莫多巨蜥在瞪着猎物。

杨熙神色如常:“皇上还让我转告太后,他肯定会死在您后头,您尽管放心的去禀报列祖列宗,皇上一定会让大清繁荣昌盛。”

巨蜥一样的眼睛猝然变得血红,喉头的“嗬嗬”声时断时续,就像地狱恶鬼的咆哮,垂死的慈禧上身居然微微离开了床榻,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掐住杨熙的脖子。

杨熙后退半步,淡定的看着眼前穷凶极恶的脸,看上去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微笑。

慈禧喉头忽然不动了,脸上表情僵住,她张大嘴拼命试图呼吸,却吸不进半口空气,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青紫,双手去抓喉咙,转眼间抓得鲜血淋漓。

“坏了,太后的口含卡住嗓子了,快来人!太医!”

李莲英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一群人呼啦啦跑过来围住了慈禧,只过了一分钟又触电般弹开四散,当先两人扑通跪倒:“李总管,老佛爷...归天啦!”

殿内顿时响起震天的哭嚎声,瘫倒在地的李莲英哭得尤其声震屋宇,杨熙趁乱退到角落里,长出一口气。

多好的人呐,可惜她死晚啦! 第3章 军机大臣 光绪在忐忑不安的煎熬中,等来了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十六日的晨曦。

他本不该见到这一天的太阳的,历史已经改写。

是的,杨熙也看到了新的太阳。看来自己祖上几代都是贩夫走卒,不管什么样的惊天巨变也不会影响他们的碌碌无为真心感谢列祖们的低调。

门开了,光绪惶惶然看向大门,初升的阳光里,杨熙满面春风站在那儿微笑。

“请皇上更衣,起驾太和殿,主持太后治丧大典!”

太阳越过杨熙头顶照在光绪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杨熙清楚的看到光绪的腰板忽然间变得笔直,周身油然散发出帝王之威。

杨熙见状松了一口气,派头倒还可以,再看着他的样子忽然隐隐又有点担心:多年媳妇熬成婆是好事,你特么可别作啊!

他的担心一点儿都不多余。

光绪走进太和殿那一刻,满朝文武瞬间产生了时光倒流的恍忽感:这孙子上回来这儿是啥时候?

他上次上朝,那还是上次呢,能记得大清朝还有个皇上的,就算脑子不错的忠臣了。

光绪那次出现在这间大殿里,发布了对日宣战诏书,战果相当振奋人心,全日本都高兴疯了。

属国朝鲜丢了,北洋舰队全体去搞了海底养殖业,两亿多两白银也赔出去了,三十年洋务运动攒下的家底一夕之间败得精光;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光绪是这场惨败的第一责任人,因为偏偏就是那段时间,慈禧是没有干涉朝政的,拿主意的全是他一个人。

现在他回来了,重新站在了大殿里,唯一可以制止他的那个人现在躺在仪鸾殿刚钉上盖子的凤棺里,也不知嗓子眼里的口含取出来没有。

朝臣们想起往事,瑟瑟发抖:彻底放飞自我的他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光绪在御阶上俯视人群,心里仿似打翻了五味瓶,他终于又站在了这里,身后也不再有那道巨大的阴影,一时之间居然有点不适应,差点下意识回头喊句“亲爸爸”。

他喊一声其实也无所谓,身边那人是他的救命恩人,等同于再造父母,不吃亏。

光绪开口了,还好没有叫爸爸。

“众卿有何本章要奏?”

本章有,不过...向你奏?

哎呀你看这事儿,它还真有点拗不过这个劲儿来。

底下群臣窃窃私语,似乎在适应御座上那个有些陌生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白胡子老头站了出来。

“皇上,眼下太后的大丧才是头等紧要大事,其他的都得先放一放了。”

光绪深吸一口气:“好,庆亲王,那就议议太后大丧如何办理吧。”

“这有什么好议的?祖宗成法在、礼制规矩在,照着做不就得了?”

这老头是特么来抬杠的吗?光绪眉毛拧了起来,但庆亲王跟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只管说。

“依照礼制,太后起灵之日,以一百二十八人抬棺,梓宫出西直门往通州,过八里桥,走清河沙河昌平县,南口青龙河康庄子,沙城保安下花园,辛庄子宣化沙岭子,宁远张家口柴沟西湾天镇...最后到菩陀峪定东陵。”

庆亲王缓了一口气,继续说:“太后大丧期内,百日内缟素。百日释服后,二十七月内素服。诣几筵,冠摘缨…”

“你先等会儿!”

御阶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喝止声,但说话的不是光绪,他也吓了一跳,扭头望向身边。

杨熙挺身而出,迈下御阶向庆亲王而去,看他走路的神气活现劲儿,简直比光绪本人还有派头。

刚才光绪进殿的时候大家都就看见了他身边跟随的杨熙,见他亦步亦趋随光绪登上御阶侍立一旁,还以为这是皇帝从瀛台带出来的哪个太监,可这会儿听到这个爷们儿得不能再爷们儿的嗓门,大家恍然大悟:有把儿的!

众人纷纷猜测中,杨熙已经来到了庆亲王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刚才说抬棺用多少人?”

“你脑子有毛病吗?我都说半天了才想起来问!”

庆亲王着实被这个愣小子气得不轻,心道合算刚才我那一堆全白说了,说话当即不客气起来。

王爷先消消气,这才哪儿到哪儿。

杨熙微微一笑,亲切的问道:“你识数儿吗?”

“什么?”

庆亲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白胡子抖个不停;不止他不信,周围听见这话的人谁也不敢信。

铁帽子王,领班军机大臣,被人当面问识不识数?

别急,还没完。

杨熙好像也觉得这么问有点不妥,抓抓头皮换了个问题:“你识字儿吗?”

好,太好了,原来庆亲王白活了七十岁,不仅不识数,还是个文盲?

“你、你、你放肆!”

庆亲王气得浑身抖成帕金森,指着杨熙好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杨熙脸色猛地一变,看上去比庆亲王更愤怒。

“奕劻,你知罪吗!”

庆亲王已经气到双手乱抖,嘴唇哆嗦,干张嘴说不出话,杨熙还在不依不饶。

“一百二十八人抬棺是帝王葬仪,你竟然建议用于太后丧礼?说,是何居心!”

一堆人过来给庆亲王拍胸捶背,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他恶狠狠瞪了杨熙一眼,扭头面向御座上的光绪。

“皇上,太后两次垂帘听政,母仪天下四十八年,大清的江山是扛在她老人家肩上的,虽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因此老臣奏请,打破祖制,以帝王之仪安葬太后!”

光绪脸色很不好看,因为庆亲王说的是事实,但他最痛恨的,恰恰是这个事实。

可现在庆亲王公然提出来了,他该怎样不动声色的驳回去呢?朝中官员几乎都是慈禧提拔起来的,自己虽是皇帝,却只有杨熙这一个可信的心腹。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的时候质量远比数量重要,人少没关系,关键是裉节儿上要顶呛。

杨熙微笑着问庆亲王:“王爷本是太后娘家的街坊,听说还给太后的弟弟代写过很多书信,功劳不小啊,你就是凭这份功劳当上领班军机大臣的吧?”

庆亲王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忽然好像变得没那么愤怒了。

光绪脸上的肌肉也抖了一下,怒容转移到了他的眉宇间。

一件似乎被人为忽略的事情,被杨熙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摆在了台面上。

庆亲王奕劻,是慈禧的铁杆心腹。

气氛诡异的陷入了寂静,静得可怕。

一个人板着面孔走出,对杨熙哼了一声。

“年纪轻轻,凭借如簧巧舌投机钻营,算得君子之道吗?”

杨熙眼睛一亮:呦,袁大人,是你呀! 第4章 袁世凯 杨熙笑容满面抱拳道

“袁大人,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他笑得真诚而谄媚,袁世凯几乎懒得理他,向他一抱拳眼却已经瞄向别处

“袁大人功劳高啊!”

袁世凯眯眼皱眉,颇觉他言语有讥讽之意。

“灭捻后威震朝鲜十二年,平定开化乱党、击退倭寇,袁大人,国之干城也!”

一连串彩虹屁下来,袁警惕性略减,豪猪的刺慢慢的放下,眼看嘴角的小胡子就要翘起成四十五度,杨熙垫话完成,抖包袱了。

“别人都是宝剑赠英雄朝鲜国王竟把自己的美人心甘情愿赠予大人,也是千古风流佳话了?”

“心甘情愿”四个字,杨熙骤然飙到了HighC,中气十足、共鸣强大,确保太和殿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连一脸猪肝色的庆亲王听了都没掌住,扑哧笑了出来。

现在满脸猪肝色的,是袁世凯,他圆溜溜的小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杨熙,活像要当殿生吃了他。

可杨熙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他装作看不见袁世凯的脸色,径直走到他跟前,转身面向群臣。

“诸位请看,这就叫昂藏七尺伟丈夫,顶天立地大英雄!”

“顶天立地”四个字,也是HighC。

有些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也有些话,伤害性很大,侮辱性...拉满。

杨熙身高一米八五,袁世凯的身高和他极其接近,一米五八。

杨熙特意走到他面前再说这话,用心可谓良苦,唯恐众人看不懂他虾仁猪心的用意。

袁世凯发出了一个牛一样粗重的深呼吸,神色随即平静下来。他平静下来了,大殿里的群臣也停止了嗡嗡的小声议论,一起平静下来,齐刷刷向右看齐盯着袁世凯。

“杨大人盛赞袁某愧不敢当,既为大清臣子,尽忠报效乃是本分,何言功劳?”

杨熙愣住,袁世凯的反应大出他意料之外,但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袁世凯已经转身走向御座,把他晾在了身后。

“皇上,军机处接到密报,孙文逆贼党羽已潜入京城,阴谋破坏太后大丧,此事非同小可,臣以为朝廷应早作防备,以策万全。”

光绪一瞬不瞬盯着袁世凯,久久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细微变动着。

“你认为该如何防备?”

“臣奏请调北洋新军第四镇入京维持治安,震慑宵小。”

光绪脸色一变,群臣中也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北洋新军是袁世凯一手建立的精锐部队,战斗力之强无人能敌;北洋第四镇统制官曹锟是袁世凯铁杆心腹,唯他马首是瞻,即使袁世凯下令攻打紫禁城,曹锟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如果这一万两千虎狼之师进了京城,届时掌控一切的,就将是袁世凯。

在毛瑟步枪和克虏伯大炮面前,众生平等,包括龙椅上的光绪。

光绪眼神凝重投在御座前的金砖上,半晌不语;大殿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大声喘气,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只即将落地的靴子。

杨熙静静站在一旁,连他这个局外者兼政治素人都看明白了,袁世凯是在借慈禧大丧为由展示肌肉,向刚刚拿回最高权力的光绪展示肌肉。

他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太后大丧确乎紧要,调兵也是得当的,只是为何要调这么多?”

光绪想来想去,也找不出理由拒绝袁世凯的阳谋,只好在兵力上试图砍砍价。

很可惜,袁世凯虽然没逛过菜市场,砍价的本事却明显极高。

“皇上,臣受太后大恩多年,恨不得粉身碎骨以报,现在她老人家归天,臣五内俱焚,北洋各镇将士们也悲痛不已;上朝之前,臣在军机处已接到第一镇、第二镇、第四镇发来的请求入京拜祭的电报,其余各镇电报想必也都将陆续发到。”

袁世凯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挺直并不伟岸的身躯,朗声高呼。

“皇上,切不可寒了北洋将士的忠孝之心呐!”

大殿里不止杨熙一个男高音,刚刚“北洋将士”四个字,袁世凯同样飙到了High C。

虽然只是四个字,但所有人眼前似乎都看到了北洋陆军杀气腾腾的方阵,和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调兵阻止不了,砍价又砍不下来,怎么办?

杨熙注视满脸凝重的光绪,实在猜不出他能怎么接招,毕竟他刚刚坐回这把椅子才几个时辰。

下面群臣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望着光绪,他们也想知道这个消失已久的提线木偶会绝地奋起,还是习惯性逆来顺受。

空气凝固了很久、很久。

阴霾密布的天空露出一丝缝隙,阳光从大开的殿门射入,照在粗大的朱漆柱子上,形成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宝座,光绪的脸隐入阴影,看不清楚。

“袁爱卿忠心可嘉,思虑周密,朕准你所奏。”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宝座。

果然,习惯性认怂了。

袁世凯面色一缓,刚要谢恩,光绪接下来的话把他的表情瞬间定住。

“袁世凯老成谋国,功勋卓著,是我大清的擎天柱石,特封为一等忠义公,世袭罔替。”

像是小石子被投进宁静的水面,大殿里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袁世凯终于现出了一丝错愕之色,他想到了所有可能,也做好了所有应对,唯独没有想到光绪砍价不成居然会反手加价。

按常理来说,皇帝赏赐高官厚禄,臣子再欣喜若狂,也得假模假式推辞一番,言不由衷这种事古往今来的朝堂上已是保留曲目,沿袭至今,到了如果不这么演反而会很出戏的地步。

高手之所以是高手,就在于不按常理出牌,尤其是对手率先反常理而行的时候。

“臣谢主隆恩,必定鞠躬尽瘁,为皇上、为大清效忠!”

“袁爱卿,太后大丧要紧,调兵护卫之事,你现在即刻去办吧。”

“遵旨!”

看着眼前这副君明臣贤的和谐画面,任何人也不会相信光绪十年面朝湖水春暖花不开的优雅生活环境,冬凉夏暖少吃不多餐的健康生活方式,一大半是拜袁世凯所赐。

杨熙深深看了一眼光绪,心中暗道这也是个腹黑的主儿,这个封号在今后的史书上简直可以单列一章。

忠义,袁世凯。

把这俩词放一块儿的,要么是失心疯,要么就是黑色幽默大师。

光绪,你是哪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