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灵境录:补天传》 第1章 手足相残 大明光盛三十一年,晚春的天空下,各色旌旗飘荡在枯黄的围猎场中。皇帝眯缝着双眼,望向草场尽头依稀的一串身影,骠骑驰骋猎场的身姿让他想起自己的盛极时分:自大明洪武皇帝开国以来,又历章德、建文等九朝,鲜有武功如本朝兴盛者。登基初稳,他便力排众议迁都北京,大举讨伐袭扰边境的鞑靼、瓦剌,后来又亲自筹谋平定安南等叛,大小凡二十七征无一不利。

而现在,曾经的一代雄主,却被伤感与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

前太子的生母宝庆皇后与皇帝伉俪情深,却不到三十岁便因恶疾去世。皇帝爱妻至深,在宝庆皇后死后的岁月里,都对她所生的皇三子朱吉楷宠爱有加:不仅册封其为太子,更延请天下贤能进行教导。

朱吉楷生性聪敏,在君王的调教下逐渐显现出过人的贤明,正当皇帝因不负爱妻而倍感欣慰时,朱吉楷却突然病亡,谥曰孝敏太子。爱子过世后,向来坚毅的皇帝连夜哭泣,竟然一度失明,后来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方才恢复视力。

前太子的离去带给皇帝巨大的悲恸,也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空白。两年来,皇子们觊觎着太子之位,朝局暗流涌动,大臣们不知谁是下一个效忠的对象,在慌乱中不断向皇帝进谏册立皇储,或是在藩王中匆匆站队,但心灰意冷的皇帝似乎失去了壮年时的果决,只是躲在深宫之中苟延残喘,不肯面对爱子病亡后的动荡朝野。

直到光盛三十一年八月,皇帝才下定决心立皇长子朱吉柏为太子。年过花甲的他已经对政事感到厌倦,匆匆指封新太子为监国,朝廷大小事务由其署理。朝野纷纷议论:看来不久之后,皇帝便要禅位于新太子了。

十月廿七日,是皇幼子潞王的十五岁生日。潞王虽是庶出,却最像前太子:不仅相貌颇为神似,也有着聪敏柔和的性格。潞王总是让皇帝想起前太子的幼年。那时,皇帝尚未登基,常常带着爱子在山间狩猎,父子俩的笑语在山谷之间声声回荡。人的衰老总是伴随着对往事的憧憬,那些依稀的回忆总能让老人感受到自己蓬勃的生机,即便贵为皇帝也不例外。

于是,皇帝决定在潞王生日时出宫前往潞王封地,猎于卫辉府围场。除太子监国、潞王外,因母丧进京的辽王也随驾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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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猎台之上,潞王突然站了起来,指向远处。今日是他的十五岁生日,父皇破例前来为他庆祝生辰,是潞王府难得的殊遇,这令他欣喜不已。

潞王手中所指,是一头众人都没有见过的异兽。它头上有巨掌一般的角,似乎是鹿,但身上却长着鳞甲。

“麒麟!”辽王离席在猎台前跪下向皇帝和太子行礼,“这是祥瑞啊!”

“麒麟乃是神兽,古人云:圣人出而麒麟现。”辽王恭敬地说,“周天子获麟而孔夫子完《春秋》,汉武帝获麟而北扫匈奴成就盛业。如今父皇德被万方,猎于卫辉府而见麒麟,这是天意啊!”

听到这里,王公与众臣纷纷起身向皇帝跪拜:“陛下圣福,天下幸甚!”

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此等陈词滥调显然打断了他的兴致,待众臣噤声后,他指指辽王:“你继续讲。”

“麒麟神兽,非凡夫可近。”辽王继续说道,“儿臣不才,愿随太子鞍马,为父皇捉得麒麟!”

“好!好!”皇帝笑道,脸上露出嘉许的神色。“那今日就看你们兄弟齐心。”

太子对辽王的恭敬态度很是满意。自从前太子薨亡后,皇子之间一直暗中角力,如今天命归于自己,诸王原先的争斗迅速变为妥帖的臣服,这让他志得意满。他向皇帝行礼后,便跨上宝驹,接过雕弓。辽王早已紧随在后,只听数声马鞭,十余骑便向麒麟奔去。

麒麟见人近了,惊惶之余便要向林中逃走。太子想要生获麒麟,便弯弓搭箭,向麒麟臀尾射去,一箭正中!

“太子神射!”辽王大声喊道,似乎为太子的射术所折服。

围场里响起一阵叫好,鼓点也识趣地渐密起来。麒麟吃痛,一个扭头钻入林中。太子和辽王紧追不舍,也带人马冲入林内,一时间,众人在皇帝的视野中消失。

“麒麟呢?”冲入林中的太子不见麒麟,便问左右。说来也怪,明明见得麒麟中箭,冲进树林,却毫无踪迹,“地上也没见血迹吗?”

照道理,中箭的猎物会留下一路血迹,绝逃不过猎犬的鼻子。可随骑的猎犬却毫无发现,只是在原地转圈叫个不停。

“麒麟不是你配捉的。”辽王在身后不远处冷冷地说。

这一声冰冷的话语让太子霎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今日辽王就要事变!

太子并非颟顸之人,对皇子间的争斗并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望向四周,辽王所带的部众也就寥寥几骑。太子少年时便曾随父亲征讨瓦剌,对战阵颇为熟悉,他见对方人数不多,并不惊惶,只是拔出宝剑,面色阴冷地对侍卫下令:

“莫要惊惶!听我号令!”

辽王轻蔑地笑了笑,用宝刀在树上一斩,忽闻绳索断裂之声,几张巨网从林间树上落下,太子和几名侍卫只顾着盯紧眼前对手,怎顾得向上防备,瞬间便被绳网裹住。绳网里的人马拼命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开!

“若是平日里有那么好玩的景象,我定当要好好欣赏一番。”辽王嘲讽道,“可是你今天走运,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羞辱你。”

辽王挥挥手,麾下连珠箭发,太子一众竟被全部射杀!

“杀你只是第一步,我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辽王调转马头,问身旁人道:“都准备好了吗?”

“刚才用宴时,上师已送来密信,一切就绪!”

“好!”辽王举起宝剑,“潞王戕害太子,意欲谋反,我们速去护卫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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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辽王已经等了两年。

自前太子去世后,他一直觊觎着至高之位。然而和其他皇子的大张旗鼓相争不同,他只是在暗中布置着自己的棋子。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对国事的厌倦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父皇已经不再是那个英武果决的父皇了。

天助我也!

如果前太子还活着,以他的威望和出身,自己不会有任何机会!

如果前太子死后,父皇没有伤心成病、厌倦国事,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机会!

愚蠢的兄弟们,只想着要在父皇面前展现他们的贤明,奢望能够得到父皇的认可。他们像狗一样,只会摇着尾巴在主人面前争宠,却不知在头狼老去时,只有最嗜血的狼能够夺得尊位!

宠物怎会在大位之战中胜出!他们根本没有想过,父皇这两年来的倦怠,已经让棋局现出巨大的破绽,这个破绽不在棋子之间,而在于执子者自身。

这就是权力之争!一旦掌权者显出弱势,必将被无情吞噬!

看到这个破绽后,辽王便开始了他的布局。与其他皇子热衷于举荐言官而掌控庙堂言论不同,他的手段异常隐秘。

自洪武朝起,依照律制,明朝诸王各有宿卫,人数在九千至三万之间。后来多次裁削,控制亲王宿卫在三千到一万之间。但为了控御外疆,封在边陲拱卫国土的亲王并不裁撤宿卫。辽王就封辽地二十年来,王府亲兵常年与驻军一道西拒瓦剌,北制女真,逐渐与各卫将帅建立起紧密的联系。此种联系是自然而然的,是守卫皇土的必然需求,辽王得以在极正常的来往之下,织出一张繁密的关系网络。

但,这还远远不够。皇庭内卫素来是锦衣卫和三大营充当,锦衣卫系皇帝心腹,绝不会与辽王暗通款曲。如果真的造反,各卫将帅也万难豁出身家陪自己玩命,更何况,辽王又是外藩,外藩非召不得进京,若无机缘,甚至连皇帝和太子都没法见到,根本没有生事的机会!

没想到,正在一筹莫展时,辽王生母萧淑妃去世了!照道理,藩王是不得进京奔母丧的,但在辽王上疏请求回京奔丧之后,许是皇帝感于丧子之痛,竟然批准辽王入京!此后的一个月,辽王便得以留滞京师。

巧的是,就在这一个月里,皇帝竟然决定出游卫辉府围猎,并召辽王随驾!

天赐良机,若不争取,更待何时!

本次出游围猎,随驾王公大臣数十人,随行禁卫三千人,卫辉府当地调周边卫所军士遥相拱卫,约计一万二千人。

藩王随行出游,依制可带从员人数:三十人。

到了猎场,能随辽王入场的猎卫:九人!

看似事变毫无胜算,就连野心勃勃的辽王也认为绝对无计可施。

“世间斗争的成败,从来不仅仅在人数,而是在于人心。”妙因和尚对绝望的辽王说。

妙因和尚,辽王府中的主录僧,不过是为王府诵经祈福的小小角色。但不知从何时起,辽王开始对他颇为倚重。

“人心?”辽王苦笑一声,“我谋逆篡位若不成,彼时人人得而诛之,哪来的人心?”

“人心效忠于当今圣上,是因为福祸生死,皆出于上赐,其实莫过于‘利害’二字。若是圣上不在了,为利害故,殿下就是晋身的阶梯,无论是谁,只要讨伐殿下,便能够取得名利。”妙因和尚顿了顿,“但如果圣上还在。事便不同。”

“你是说挟持父皇?”辽王茅塞顿开。

“卫挥府眼下的三千锦衣禁卫、万余卫所兵,不是为了拱卫太子,而是为了护卫皇上。”妙因说,“卫所兵在卫挥府周边拱卫值守,锦衣卫又各有分工,围猎之时,圣上身边护卫绝不会超过三百人。只要把圣上从这三百人中夺过来,便有望成事!至于太子还在不在,那是其余的事情了。”

“此举太过冒险!”辽王惊呼道。

“若是前太子还在,诸王未曾竞争皇储之位,那殿下也能安然做个富贵藩王。”妙因悠然地闭上双眼,“如今诸王已明争暗斗两年有余,嫌隙早生,皇子之间恨不能彼此除之而后快,若是现太子登基,殿下早晚是砧上鱼肉。”

辽王何尝不知。

他想起少年随父皇征战瓦剌时,在大漠之中失去了敌人的踪迹,群臣纷纷建议班师回朝,以免孤军深入、粮草不继,酿成惨败。那时的父皇对群臣的进言不屑一顾,执意继续进军,终于找到瓦剌主力,大破之。

“我儿,你须知,身在战局,心必也在战局之中。”那时的皇帝如是教诲道,“若是心生动摇,便失主动。王安石说:‘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若畏惧于险远,此生注定不得见非常之观。”

难道世间非常之观,还有过于九五尊位的吗?

更何况,眼前的这位妙因和尚,有通天彻地之能。

想到这里,辽王站起身,向妙因施礼道:“愿和尚教我。” 第2章 猎场危局 鼓点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却迟迟不见太子和辽王一行从林间返回。皇帝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想站起身来眺望,双腿却酸软无力。他用手撑在龙椅扶手上,身边近侍连忙搀扶,他佝偻着站定,焦急地向远处张望,突然!

“轰!”

“轰轰!”

晴天霹雳般,数声燃爆在猎场周围响起,耀眼的火光在林野间迸发,随后,数条火焰如同长龙一般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将猎场分割成若干碎块。这样恐怖的景象令王公大臣们慌乱不已。

“走水了!护卫圣上!”近侍嚷嚷道。

锦衣卫都指挥使祁峰迅速站起身来,作为内卫头目,他身负护卫皇帝的重任。祁峰推开身边错愕的侍卫,抢过令旗朝远处的各卫摇晃,号令各卫前来救驾。但卫辉府猎场如盆,围场恰在最低处,火势如巨墙,小小旗帜的号令各卫又怎能看到!

皇帝惊异地看着这一切,常年的悲痛已经让他的思维迟钝,他搜索枯肠,在记忆中找不到如此怪异的大火。率军行营时,他见过火铳火炮,见过水战中的飞龙出水,见过宛若天袭的神火飞鸦,但哪怕是沾满火油、随风飘散的“万人敌”,也绝不可能引起如此迅速的燃烧。

“莫不是妖术!”皇帝想。他强自拉回思绪,对侍卫下令道:

“不许慌张,速派人搜救太子!”

侍卫还未来得及答话,辽王众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有人谋反,保卫圣上!”

辽王众虽不过数骑,叫喊起来声势整齐,在哔哔作响的燃烧声中分外清晰。众人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辽王众遍身血污,衣襟带火,显是经历了一场恶战。辽王众骑马从火势稍弱处闯过,马蹄过时,踏碎的火星炸起。

祁峰见辽王能闯过火线,心下暗喜。既然火线能够在薄弱处冲过,那就有望化险为夷。突然祁峰心念一转,又是愁眉紧锁:大臣和侍卫倒是能够试着闯闯火线,谁又敢让圣上以身犯险?但若不能穿越火线,火势合围之时,君臣便要葬身此处!

正转念间,辽王已穿过层层火线来到猎台之前。

“太子何在?!”皇帝急忙问道。

辽王翻身下马,跪地哭报道:

“林中埋伏有刺客,太子已遭毒手!儿臣保卫不周,死罪死罪!”

“啊……”皇帝几乎昏死过去,但帝王必需的矜持让他不得不强打心神站定。“太子遗体何在?”

辽王流泪答道:“太子身中乱箭,奸人得逞之后,立刻纵火,我等抢救不及,想来已经焚于林中!儿臣也身中一箭,血流如注,几遭不测。”

“作乱者何人?”皇帝双手颤抖着发问。

辽王答道:“作乱者黑衣蒙面,来去倏忽,下手狠辣,不知何人。”

突然,辽王站起身来喝道,“锦衣卫,速速拿下潞王!”

锦衣卫当然不会遵从辽王的号令,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皇帝。

“弟何罪?”潞王慌忙问道。

辽王凛然道:“为兄亦不相信汝欲谋反,但事出在汝封地,太子被刺、父皇被困,汝难逃嫌疑。为免生更多变故,不得不将汝暂拿!”

潞王拜向皇帝:“儿臣绝无异心,父皇明鉴!”

潞王确有嫌疑!皇帝的面目变得阴沉起来。卫辉府卫的士兵正在三十里外巡守,卫辉府猎场除了锦衣卫之外,外围也多有潞王的宿卫巡守,若潞王意图犯上,变生于肘腋之间,自然最为便利!

“儿臣若要反,何必亲身犯于险境!”潞王哭诉道。

确也有理。若是潞王要反,应是早就借口遁去。此时火海如织不说,猎台周边全是锦衣卫,若要造反事变,还留在此处,除了徒送性命,还能有何作为?未免太蠢了些。

皇帝犹豫了一下,说:“此等事情之后再说,当下要紧是脱出火海。”

“儿臣也不信潞王胆敢犯上。”辽王叩首道,“但身为臣子,当保陛下于万全。此时陡然生变,人心难测。以儿臣之见,儿臣随侍卫护送父皇首先闯出火海,祁大人护送潞王,其余锦衣卫士护送王公百官。分而行之,以免有叵测之人作不忍之事!”

如此一来,若潞王真有异心,也在锦衣卫都指挥使祁峰的控制之下!若是筹谋之人并非潞王,而是其余大臣,皇帝先行一路,众大臣另行一路,也免得节外生枝。

若有异心的是辽王?皇帝看向次子,辽王跪伏在地,浑身焦黑血污。多少年来,辽王镇守北疆,饱经风霜,无论是前太子还是现太子,辽王都事之甚谨。这两年来,诸多皇子明争暗斗、觊觎大位,辽王却只顾边庭战事,并未参与纷争之中。更何况,此时辽王及随从不过数骑!

正思索间,火势又近。没有太多时间了!

“臣愿与辽王共同护送圣上!”祁峰道。作为禁卫头目,若让皇帝脱离自己的保护,祁峰是无法放心的。

“好!祁峰,点五十名骑卫,随我与辽王先行!”皇帝下定了决心。

“祁大人,南侧火势稍小,我随陛下自南突围,南下有一坡,坡尽头处有一清溪,必无火情,我等护送父皇在池边暂避歇息,锦衣羽林俱在西北,剩余人等自西北突围,突围后整备禁卫,速来接应!”辽王道。

“如殿下命!”

祁峰牵来御马,辽王将皇帝扶到马上,便号令向南边火墙突去。

南面火墙虽然势弱,但毕竟炽热难近,辽王用披风罩住光德皇帝,往御马臀后一鞭,御马养尊处优惯了,哪敢冲过火线,只在火线前踏步踟蹰。

祁峰只得轻舒猿臂,抱过皇帝,咬牙低头策马冲过火墙,辽王胯下神驹久历战阵,也不迟疑,一个跨跃便闯过火墙。辽王随从猎卫也纷纷闯过,五十名锦衣骑卫少数策马跨过火墙,多数马匹却无论如何鞭打,都不敢向火墙冲撞,余下骑卫只得下马冲过火墙,但骑卫身着锦衣棉甲,极易燃烧,未能及时扑灭身上火团的几人霎时被火焰吞噬,惨叫之声,人不忍闻。

穿过火线,一行人便向南驰去。向南初是上坡,随后便一路下坡。诸人下坡时又越过几道火墙,终于逃出生天。回头望时,只见浓烟蔽日,难见来路。随林间小道,渐渐地形低阔,天色明朗,日光逼人,但见溪流碎石之畔,坐落着一处黄瓦庙宇。

“搜检其中,若无奸人,便在此奉陛下歇息。”辽王道。

数人下马入庙查探,不多时便回报道:“此间并无奸人。”

祁峰点点头,便与辽王搀扶皇帝下马。皇帝踏入寺庙,此间虽不宏广,内里却打扫得甚是清净,大殿内供有大日如来、不动如来、阿弥陀佛、宝生佛、不空成就佛五尊金像。佛像虽不甚高大,宝相却甚是威严。周边墙壁上,多是蓝身怒目的金刚画像,看来是一座密教的庙宇。

皇帝只觉此间有些昏暗,抬头时,却看到墙上挂有一联:

“无情方可做皇帝,有道何须敬释迦。”

“好放肆的楹联!”皇帝猛然心惊,心神一时激荡起来。正欲回头,一阵惊风忽起,吹闭诸扇法门。

“左右何在?”皇帝惊慌起来,然而原在身旁的祁峰和辽王均已不见身影。

“小僧久待陛下多时了!”

皇帝循声看去,一位绛红袈裟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诸佛尊相之前。他与自己年岁相仿,眼窝深陷,脸上皱纹如刀刃刻画。

“尔是何人?”皇帝问道。

老僧稽首一拜,郑重说道:“小僧妙因,特在此请陛下封辽王为太子监国。”

“……是他?”皇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敢?”

辽王以不过寥寥数骑之力,竟敢戕害太子,挟持帝尊?

“辽王英决果敢,颇有陛下当年之风。若能继承大统,必绍大明不朽之业。”妙因道。

皇帝怒斥:“一派胡言!辽王杀兄谋父,便是大逆不道!”

“陛下谓小僧一派胡言,小僧斗胆,倒要和陛下论上一论。”被皇帝面斥后的妙因并不慌张,倒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妙因从袈裟内探出双手,作大虚空藏印,诵曰:

“劫波万般度,无识无所悟。谛听狮子吼,方见拈花处!”

刹那间,皇帝只觉脑中欲裂,眼前现百千万兆身:有皇子王公身,有台阁僚臣身,有外邦使节身,有金甲将帅身,有后宫嫔妃身,有标营士卒身,有躬耕农夫身,有山贼海匪身,有乞丐路倒身,种种不可数、不可说、不可思、不可议之化身。

诸身对耳,万众发声:有高呼万岁声,有窃窃密谋声,有恭谨祝贺声,有叱咤怒吼声,有莺燕娇啼声,有枕间淫浪声,有吴牛喘月声,有蜀犬吠日声,种种不可数、不可说、不可思、不可议之声音。

声声散去,诸相化光:有天边云霞光,有雨过霁虹光,有灿烂星辰光,有粼粼浮波光,更有火焰光、珠宝光、蜡烛光、洞穴光,种种不可数、不可说、不可思、不可议之光芒。

皇帝目眩耳鸣,片刻之后,神识方才恢复清明。环顾四周,自己竟身处洪流之上,脚底浮于滔滔水面,并不下沉。

看那水时,流动的不是春水秋波,却是百千万兆文字:文字涌动成浪,成浪即成句,有诗词韵文,有经史子集,有百家之说,有大诰法典,有野语村言,种种不可数、不可说、不可思、不可议之章句。

“陛下安好否?”字浪之上,妙因和尚信步走来。

“此是何处?”皇帝压抑住心中的慌乱,强自镇定问道。

“此处是名川,滚滚涌者,皆是古往今来之‘名’。名川并不入海,每一劫波而返流,每返流又一劫波,返流之时,便不称名川,称之忘川。”

妙因目光随波望去,眼中竟现悲凉:“无论皇帝乞丐,王侯将相,道士僧侣,才子佳人,不过是这‘名川’之中的东逝之水罢了。” 第3章 迷失忘川 “陛下是皇帝否?”妙因转过头问道。

“你口称朕为陛下,朕又如何不是皇帝?”皇帝不悦地答道,这问题听来甚是无聊。

“陛者,是宫殿中的台阶。古时群臣进言时,不能直呼天子,须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陛下’一词,原本指的是皇帝的侍臣。后来,“陛下”却成了对天子的敬称。如此说来,皇帝即侍臣,侍臣即皇帝。”妙因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说这些又是何意?”皇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侍臣在君王面前,不过是代传圣意的工具。可在下僚和家属眼中,却又成了尊贵之人。下位者造访时,往往要通过台阁之下的门童向其传讯,因此,称门童为‘阁下’。后来又变成了对地位尊贵之人的敬称。”妙因似在诉说远古的道理,“如此说来,权柄究竟握于上位之人手中,还是弄于下位之人手中?”

皇帝背过身去,似乎已经不愿再参与这样的辩论:“你说的道理太过荒谬,不值一驳!上位者欲下位者生,则下位者生,欲下位者死,则下位者死,下位者有何权柄?”

“圣上莫急,听和尚说来。”妙因的声音依然从容平静,“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为何君王如此令人生畏?畏的是兵部的兵,刑部的狱,怕的是小小兵卒,区区狱吏。汉代重臣周勃位极人臣,后来被诬谋反入狱,经历拷掠折磨,这才知道狱卒的尊贵。如此看来,怎能说下位者没有权柄呢?”

“上至宰辅,下至胥吏,手中权能或大或小,皆是君授。朕若欲剥夺其权能,也只在反掌之间。”虽然皇帝近年来被丧子之痛夺去了锐气,但数十年来身为君王的权威依然可见。

“圣上此言甚是。”妙因说道,“只是不解,所谓君授,授的是什么?所谓君夺,夺的又是什么?将军领军千万,威势赫赫,陛下固然能授之夺之。若是一日反贼遍野,也有千万之数,同样也是威势赫赫,但反贼头目既不听圣上加封,圣上也不能将贼首罢黜。”

皇帝不屑地回应道:“授的是‘名’,名正方能言顺。得我授权者,乃有正名,天下服之。不得我授权者,妄作威势,即为贼寇,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也就是说,当今的太子、王侯、权臣之位,也不过是个‘名’而已。若无此名,不过与庶人无异?”

“那是自然。”皇帝不假思索地说。

“天子亦是名乎?”妙因和尚问道。

皇帝略一沉吟,对道:“天子之名乃天授,亦是名也。”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从妙因嘴角闪过:“陛下有天子之名,颇安乐乎?”

“……”皇帝欲言又止,适才辩论时锋利的神色霎时消失,他眉角低垂,半晌方才说道:“作天子甚苦,虽无比尊贵,但身负兆民,难免内外忧患,贼寇饥荒、旱灾水患、群臣倾轧、皇子相争……无不耗尽心神。”

“亿兆生民,皇子群臣,皆是君之下位。”妙因合掌闭目道,“奇哉!奇哉!若权在上位,又怎会受下位种种折磨?”

…………

…………

“朕身为天子,不得不受此苦。”皇帝黯然道。

在命运中,每个人看似都有选择,但考虑得失之后,人们总会发现自己选择寥寥:也许只有眼前的这一条路可走。

身为帝王,皇帝何曾不知道自己宝座被人觊觎,权柄被人窥伺?无情最是帝王家,若为至尊,便是求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也难得。

“若陛下能看破权柄虚妄之相,倒也未必受苦。”

妙因闭目诵经,皇帝脚下的川流开始逆转,说来奇怪,逆流之后,涌起的浪花不再是各种文字章句,而是化成人形,又倏忽消失。

“陛下……”忽然,皇帝听到了浪花中轻柔的呼声,是他多年前去世的爱妻——宝庆皇后的声音。望眼看时,宝庆皇后已经站在不远处,神色中满是欣喜。

“父皇……”皇帝正欲上前,又听到爱子的声音。回头望时,孝敏太子身着一袭白衣,正向自己走来。

“这……这是幻术?”皇帝强自镇定心神,他曾听说,江湖方士有幻术之能,可以夺人心智。

“名川逆流而成忘川,这里流动的是被人遗忘之事物。”妙因和尚道,“陛下当然也可认为这是幻象。但,世间种种,又何尝不是幻象?”

“世间种种怎是幻象?”皇帝道。

“陛下所知的世间种种,不过是由陛下眼所见,耳所闻,舌所尝,肌肤所触,须知眼所见未必为实,耳所闻未必为真,群臣巧言令色,百官谎话连篇,陛下却以为这就是真实。此处种种,由陛下心境所生,陛下却以为这是虚妄幻象。”妙因说道。

“流连此处的,并非圣上的肉身,而是陛下的神识,凡陛下心中挂念之事物,皆在忘川中流动,可以常伴陛下。”妙因继续说,“离开此间,陛下又要面对何等的困局?”

说到这里,妙因和尚低下头,目光之中似乎含着大悲悯:“陛下身体沉疴已久,精力难继,却还要面对种种不堪,论逝者,挚爱之人皆早已长眠坟墓,论生者,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这就是陛下所以为的真实吗?”

幻即是真,真亦是幻。

即将老去之人,比谁都更清楚:尘世的欢笑和骄傲,无不短暂如泡影,痛楚和无力才是生命永恒的底色。

“是啊……我已经很累了……”皇帝转过头,只见忘川从天际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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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才,皇帝突然站定,不发一言,祁峰以为皇帝只是困倦。但良久之后,皇帝还是一动不动,祁峰心带疑惑,望向辽王。

“父皇许是倦了吧,莫要惊扰。”辽王悄声对祁峰道。

想来是太子遇刺,圣上心中悲痛吧!祁峰不敢惊扰,只在原地守候。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皇帝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神采全无,他冷漠的眼光让祁峰心生寒意:这仿佛是死人的眼睛。

“我们出去吧。”皇帝说。祁峰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语气与平时颇有不同。素里皇帝虽然声音疲惫虚弱,但并不如今天这般声调绵软又毫无起伏。

辽王跟随在皇帝身后走出寺庙,离开阴暗的室内。在云海破碎的缝隙之中,刺眼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辽王压抑着心中的欣喜想道:

大明的天空,已经裂出巨大的缝隙。

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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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逃生之后,随行群臣人心惶惶。回到行宫的皇帝在当天并未召见任何人,只在次日传出三道敕令。

其一:收敛太子遗体回京安葬,令礼部操持处置。

其二:晋辽王朱吉檀为太子监国,朝中大小事务咸由其总领署理。

其三:潞王有作乱之嫌,立即收往京师看押。

锦衣卫都指挥使祁峰与传旨太监领着第三道敕令,火速前往潞王府。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从潞王府门鱼贯而入。

祁峰站在王府堂中,却未见潞王的踪影,便喝问道:“潞王何在?速叫来听旨!”

“报都指挥使大人,王府内并未寻见潞王。”一名锦衣卫千户上堂报道。

“你说,潞王在何处!”祁峰抓起王府总管喝道。

“小的……小的不知……我们也是才发现……小王爷不见了……”

“荒唐!潞王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祁峰喝问。

“小的……实在不知。”王府总管怯怯答道。

“点一点,除了潞王,还有谁不见了。”祁峰眉头一皱,便让手下按王府职制点人。手下清点之后,便回报祁峰:“报都指挥使大人,已经全部点过,潞王伴读慕怀义也不在。”

慕怀义?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祁峰想起来了。当年正是户部有个慕怀义,在皇帝征伐鞑靼大胜归来之时上疏直谏,痛陈天下失政之事,惹得皇帝颇为不快,便贬官打发出京了,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不仅没有起复,却在潞王府当一个小小的七品伴读。

“慕怀义家住何处?”祁峰问。

“慕伴读就住在城外东郊。”王府总管答道。

祁峰剑眉一挑,心里暗暗觉得此事不简单:“你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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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辉府东郊,潞王府七品伴读慕怀义正望着起伏的群山。

他的一生并不顺利。慕怀义出身贫寒,兄弟姐妹中排行最末,父母疼爱,让诸兄劳作供他读书,他打满补丁的衣服在学宫中显得如此寒酸,也因此受惯了同窗的冷眼和轻视。凭着一股牛般的拗劲,他二十四岁中举,二十六岁中进士,算是年少得志,光宗耀祖。然而宦海沉浮,年近五十,到头来却只是既无实权、也无尊位的王府七品伴读。当年的进士同年们,多数都已经忘记自己的年谊之中,还有慕怀义这号人物。

在官场众人看来,清廉与正直简直是一种过错,但慕怀义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我出身穷苦农家,若不能坚守正道、心怀百姓,再大的官做来又有什么意义!”

哪怕只在潞王府做一个七品伴读,他也时刻不忘对小王爷谆谆教诲,告诉他生民之苦,希望他善待封地百姓。有时候,慕怀义会想到自己去世的父母兄长。做官那么多年,一贫如洗,也未曾对家人有所回报。但他相信,一辈子辛劳的父母,应该也会理解自己坚守正道的执着。

太子被刺的消息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满城风雨,慕怀义并不知晓其中的阴谋。作为潞王的伴读老师,他不免忧心忡忡:皇子之间的纷争常常闹得腥风血雨,不知此事是否会对潞王不利。世间的事情,总是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就在一刻钟以前,他听说王府已经被锦衣卫重重围住。

他回头望向卫辉府城,却看见一标锦衣卫正骑马赶来。

“慕大人,久违了。”骑在马上的武官对慕怀义道。

“大人是?”慕怀义记不得曾见过眼前这名武官。

“在下锦衣卫都指挥使祁峰。”祁峰向慕怀义拱一拱手,“多年以前,慕大人向圣上陈疏直言进谏,鞭辟朝政,圣上曾授意我调查慕大人背后有无主使,后来查清:幸好大人只是一片孤忠,不然当年朝堂之上,又不知几人落马,几人得意。”

正是那次调查,让祁峰记住了慕怀义,这个正直而又大胆的迂腐夫子。祁峰虽是天子鹰犬,但对有骨气的忠义之士心里总存着一分敬佩。这使他心中不由自主地相信,潞王的失踪,一定是与王府内一个胆大包天的忠义之士有关,而慕怀义,正是这样的人。

“只是当年孟浪罢了!”慕怀义按制向祁峰行礼后,问道:“不知祁大人率众来寻下官,有何公务?”

“潞王失踪了,不知此事你是否知情?”

慕怀义一脸惊讶道:“小王爷失踪?这……下官确不知情……”

“不知慕伴读今日何以不在王府?”祁峰追问道。

“小王爷怜惜下官年老体衰,特许每月自行安排休养,下官休假期间,由其他伴读陪小王爷读书,今日应是徐伴读当值。”

“看来潞王对慕伴读是不错的。”祁峰话中有话。既然慕伴读与潞王如此亲近,潞王失踪,慕伴读想必是知情的了。

“小王爷宅心仁厚,下官忝为教师,自然常受小王爷的恩德。”慕怀义答道。

祁峰并未找出慕怀义话中的漏洞,沉吟片刻还是不甘心,便道:“近日颇不宁静,潞王又莫名失踪,其中种种事由终究要调查清楚,还请慕伴读陪我们走一趟吧!”

慕怀义略略一愣神,然后神色便恢复从容。他向祁峰作了个揖,答道:“岂敢不从命!只是我有几卷书还未读完,可否待我随身带上?”

祁峰心里苦笑:慕怀义果然还是那个迂夫子啊!他点点头,慕怀义便后退着走进宅内,进宅之后,并未关门,只是身影消失在房门一侧尽处。祁峰看这小宅颇为陈旧,只得几间小屋拼成,宅外还围了些地养鸡,与寻常农家并无多少区别,心里感叹;也许这是自己见过最穷的七品官了吧!

良久,祁峰仍未见慕怀义走出宅门。他心中顿知不妙,便用眼色示意左右,两名锦衣卫便要进屋捉人。

这时,慕怀义却慢悠悠走了出来,不知为何,他衣裳有大片湿痕。

“祁大人。”慕怀义行礼道,“属下此生未做亏心之事,但也听得锦衣卫手段毒辣,能让死人说话。我只怕受不得锦衣卫的拷掠逼问,说出什么无中生有的话来,上欺天听,下负良知。”

突然,慕怀义从怀中拿出火绒,鼓腮一吹,暗火便炽热起来。他把火绒往身上湿润处一引,身上瞬间燃起火花,原来衣裳上是浇了火油。只眨眼间,慕怀义已经满身烈焰。

锦衣卫众目瞪口呆,只听火光之中继续传出沙哑的声音,令现场诸人毛骨悚然。

“……潞王……年幼……下官……不愿……凭空构陷……请恕……不能前往……”

不多时,慕怀义已经烧为焦炭。祁峰令锦衣卫扑灭残余火焰,下马看时,尸身惨不忍睹。

祁峰心下大悔:若不是对慕怀义心存一丝敬意,早已派锦衣卫即时拿下,不然他哪有自杀的余裕?这下断了潞王的线索,不知如何对圣上交差? 第4章 少年出逃 卫辉府西郊洞明山的铁像寺,因主奉一尊弥勒佛铁像而得名。傍晚时分,一名瘦弱少年怀揣着一包狗肉走进了寺门。

少年名叫慕昙,正是慕怀义的独子。算是佛家弟子,却不是和尚,也不剃发持戒。慕昙自小体弱多病,九岁时,他的母亲姜氏听铁像寺住持广树大师说,慕昙天生有病劫,得送到庙里去,菩萨才能持护他平安长大。慕怀义与姜氏都笃信因果,便送慕昙进铁像寺带发修行。不料两年之后,慕昙倒是无病无灾,母亲姜氏却在时疫中病亡了。

铁像寺中像慕昙这样的弟子还有七八个,他们都是周边士绅之家的子弟,或因体弱多病,或因生性顽劣,家里送来庙里带发修行。这样的孩子,被当地人称为“小居士”。小居士往往出身富足之家,既然子弟寄住此间,这些家族对铁像寺自然也多有布施,因此上下的和尚们对小居士们也都分外客气——毕竟这是庙里的大宗香火、衣食父母。这些家族既希望孩子能在寺庙躲过灾祸,又害怕他们真的成了和尚,耽误了以后的功名,便凑钱在西郊请了一个塾师。小居士们既念佛经,也时常下山到城内的私塾学学四书五经。

慕家并非豪族,很少布施,慕昙的穿着也非常简朴,除了也和其他小居士一起每日下山到私塾读书外,和平民之家的孩子看不出什么分别。因此,庙中的和尚对待慕昙,便不如对待其他小居士那样殷勤了。奇怪的是,铁像寺住持广树大师对慕昙颇为疼爱,不仅日常里颇多照顾,更常常让慕昙到内堂和自己一起念经参禅。这不仅让庙里的小和尚们颇为嫉妒,还让一些心术不正的师兄弟对此遐想联翩。

最看不惯慕昙的和尚叫做殊惠,他常常趁住持不在时对慕昙百般为难,殊惠比慕昙年长几岁,身量壮大许多,慕昙常常一面被揍得鼻青脸肿,一面倔强地还手。

欺负慕昙倒是能给殊惠带来一定的好处,那就是抢夺慕昙从外面带回的荤腥食物。小居士们常在私塾上课后买荤腥食物回庙,住持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日常持戒的小和尚们来说,小居士们带回的荤肉自然惹人眼馋!于是,殊惠几乎天天守在庙里等慕昙回来,好把慕昙的肉食抢走。如果慕昙不把肉食带回庙里,而是在回寺前吃掉,殊惠就会气急败坏,把慕昙骑在身下暴打一顿。

几天之后,慕昙也憋了一肚子气,便想出了治殊惠的办法。他悄悄跑到师兄殊能面前,说自己昨天看到坊市上有卖狗肉,并绘声绘色地把狗肉的香味描述了一遍:

“那狗头绝不是寻常人家的瘦狗,想来应该是大户人家的看门狗,那皮下的油厚得有一指宽,跟猪肉差不多,但又不像猪肉那么腥……那卖狗肉的贩子倒是很舍得放香料,烤肉的时候会把香料洒在狗肉上,我看见那香料的颜色都沁到肉里面去了,不知道咬下去有多香……”

殊能听得狂咽口水,只有装出遗憾的神色试探道:“我这个月出不得寺,下个月得出寺了,不知那卖狗肉的还在不在?”

“这倒不必等。”慕昙狡黠地笑道,“前几日我爹才差大黑叔给我送了些钱来,我明日上完塾课后便去买些给师兄尝尝鲜。”

“一言为定!”殊能想到狗肉的美味,心中大乐,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

第二天,慕昙课后便到坊市买了包狗肉,随后便慢悠悠地上山,他知道,殊惠肯定已经像往常一样,在铁像寺第一进的通道埋伏着预备抢食了。他装作毫无戒备地踏入通道,便果然听到了殊惠的声音。

“你今天买了些啥好吃的,快交出来,不然小心我把你头发一根根拔下来。”

“今天买的狗肉……可是……”慕昙一脸无辜地说。

“可是什么?快拿来吧!”殊惠一听是狗肉,两眼放光,一把抓住慕昙的胸口,便把他藏在衣衫里的狗肉抢过。

抢了狗肉,殊惠便放开慕昙大快朵颐。慕昙跌跌撞撞跑开,倒也不再受到殊惠的阻拦,慕昙脚下加紧,想来殊能多半在内殿,便向内殿跑去。

“师兄,我给你买的狗肉被殊惠抢了!我说是给殊能师兄买的,他还说殊能师兄算个屁!”

“妈的,这狗东西活腻了!”殊能招呼上几个同伴,便气冲冲地去找殊惠的晦气。正巧今日主持和几位大师傅出门搞法会,殊能不用顾忌长辈师尊,既然殊惠目无师兄,那就得狠狠收拾一顿。

“妈呀师兄,这是干嘛……”

“那狗肉……师兄你听我说……啊呀……”

“别打头啊……要死要死……”

不一会儿,庙里传来了殊惠惨叫的声音。殊能是师兄,又最为壮实,殊惠既打不过,也不敢还手,被殊惠拿着棍子追得屁滚尿流。慕昙跟着师兄弟出去劝架,看着殊惠的狼狈样,心中无比畅快。

正当众人一团乱时,一名中年汉子踏进庙门。此人长相引人注目,他极为高大,肤色甚黑,眉目深邃,高挺的鼻梁带着鹰钩,身上披着一席白色的羊毛披风,一看就不是汉人。殊能认得,这是常来给慕昙送东西的“大黑叔”。

“小少爷,在吗?”那人问道。

“大黑叔,我在!”慕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来,跟我,走。”大黑叔看到慕昙,便一把将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哎……你还没说去哪儿呢!”慕昙话音还未落下,就已经被大黑叔扛出了庙门。几个和尚心中好奇,跟在两人身后来到庙门口,只见那人已经抱着慕昙骑上一匹黑马,两腿一夹,口中喝了几声,那马便飞驰而去。随着马的飞驰,和尚们见二人行远,便又讨论起来:

“听说这个大黑叔是个西南地方的蛮子。”

“慕昙家真是奇怪,说是官家吧,又没有钱,说是穷吧,家里还有这样的忠仆。”

“这大黑叔不是他家的奴婢,我听慕昙说过,是他爹在西南当县官时的好友。”

“住持回来了问起慕昙怎么说?”

“该怎么说怎么说,又不是我把慕昙给弄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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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昙和大黑叔一阵奔驰,就到了西郊的一个小村。天色已经黑了,村落甚小,自然也没有客栈落脚,大黑叔便问村民借住,又打了些草料来喂马,他一路忙碌,生怕慕昙提出那个问题,但,慕昙还是偷偷溜到他身边问出了口:

“大黑叔,我爹在哪?”

“老爷,家乡人,来了信,急匆匆,赶回去了,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老爷,让我,带你一起,也赶回去。”大黑叔答道。大黑叔不是汉人,汉话说得不甚流利。

大黑叔本名支摩乌沙,是川滇一带的夷人。当年慕怀义上疏给皇帝,指出多年大战后民生凋敝,惹得皇帝龙颜不悦,还让当时的锦衣卫去查慕怀义上疏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却查出慕怀义并无后台,既然不是结党犯上,皇帝也就对慕怀义从轻发落,把他打发到蛮夷之地越嶲县去当县令。慕怀义在越嶲县一待就是十年,他不像之前的县令一样歧视蛮夷,而是对汉人夷人一视同仁,皆以王化教之,还教夷人种植之术,深得蛮人的爱戴,尊称他为“慕父”。

夷人的部落之间互有深仇,常常彼此举族屠灭。一次夷人部落之间仇杀,胜利一方要将败方俘虏全部斩首,正遇慕怀义巡过,便劝说胜方释放了剩下的俘虏,并将俘虏带回县城疗伤。支摩乌沙是落败一方最强悍的武士,也是这群俘虏中的一员,当时他身中毒箭,神志已无,越嶲县也无良医,眼看无法可想,慕怀义妻子姜氏心善,为受伤俘虏持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夜,没想到第二天支摩乌沙竟然苏醒。获救后的支摩乌沙便从此追随慕怀义夫妇。支摩乌沙与慕家虽名归主仆,但慕怀义并不将支摩乌沙视为仆隶,而是以朋友相待。

之后,因慕怀义治理越嶲颇有成效,考绩甚佳,被吏部列入实缺候补。不料,慕怀义生性耿直、不愿打点,得罪了吏部主事,结果又被排挤到潞王府当一个小小七品伴读,支摩乌沙也随慕怀义一家来到卫辉府。

昨日慕怀义自杀在锦衣卫面前时,支摩乌沙正在野外遛马。当他回到家里时,却看见自己一生敬仰感激的慕老爷已化作黑炭一段,尸身仰在门前,周围有三五个邻居正围着落泪。支摩乌沙询问原委,只说是锦衣卫逼得颜老爷自焚。

支摩乌沙知道锦衣卫是皇帝的鹰犬,既然逼死了老爷,自己怎么也要把小少爷带到安全之处。于是,支摩乌沙将慕怀义的尸身葬在深林之后,便到铁像寺接出慕昙,他不敢马上对慕昙说出父亲已死的真相,只盼能赶紧把小少爷送回家乡。

此时,慕昙问起父亲的所在。支摩乌沙想起慕怀义夫妇的恩德,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生怕慕昙看出异样,便装作仰头看天。夜色极美,万千星宿在银河中闪烁,却都在支摩乌沙的眼中变得模糊。

次日,两人一早醒来正要出发,忽然听见有马蹄声响近了。支摩乌沙怕是锦衣卫前来追捕,心中正忐忑间,突然听见慕昙高兴地喊了起来。

“是景兄!”

骑马赶来的是一名壮实的少年,年纪虽小,身量已与成人无异。支摩乌沙认得这是慕昙在私塾的同窗好友景翼。景翼的父亲与慕怀义是同乡,又是同年的进士,两家关系颇为亲近。

“昨日我听说大黑叔接你出庙往西去了,心想怎么也得在此处歇脚,今早寻来,果然找到你了!”景翼跳下马,有些责怪地说,“怎么,我俩三代世交,要走也不告诉我一声?”

大黑叔心中叫苦,生怕景翼已经知道慕怀义死难的事情。如果景翼一时说了出来,慕昙悲痛之余,不知还愿不愿意随自己逃亡。

“哪里的话,难不成我还不回卫辉府了?”慕昙笑道。

“你还要回来?”景翼神色一变。

这句话问得慕昙心里发毛,为什么不回来?

慕昙疑惑地望向大黑叔,支摩乌沙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呐呐不言。“慕叔的事情,昙弟你要节哀。”景翼把手放在慕昙背上安慰道。

慕昙身子一震,原来……父亲已经离世了!

他只觉一股疼痛在肺腑之间搅动,两只手也因悲痛而蜷缩起来,慕昙坐倒在地,几乎要嚎叫出来,支摩乌沙捂住他的嘴巴,给景翼递了个眼色,景翼会意,便把慕昙扶至僻静处坐下,两人也围着慕昙坐了下来。

慕昙一手抓住景翼,一手抓住支摩乌沙,哽咽着问清父亲去世的状况。突然他站起身来,便要向马匹跑去。支摩乌沙知道慕昙气急攻心,竟想要回卫辉府城报仇,便几步冲上,把慕昙一把拽倒。慕昙的脸跌在尘土之中,双拳紧握,眼泪如断线般落下,喉头发出“呜呜”的恨恨哭声。良久,慕昙才在两人的劝说中略微冷静。

“昙弟,此处不宜再留了。”景翼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这是一些银两和食物,你且拿去。还有这个……”景翼从靴腿中掏出一把匕首,“你也拿上防身。”

慕昙接过匕首,在手臂上一划,鲜血立时涌了出来,他扔开匕首,用二指沾血在额上狠狠一抹,咬牙说道:

“不报父仇,誓不为人!” 第5章 内观心境 离开卫辉府城后,慕昙与大黑叔便一路向南,向慕怀义的家乡潼川行去。

自卫辉府到潼川,路途两千八百余里,就算马力日行百里,也要走上一个月。

支摩乌沙从未到过潼川,慕昙自出生以来,也未回过潼川祖籍。只是,不往家乡去,眼下又往哪里去呢?尘世之人,最怕的就是没有目的。

慕昙心里的目的,不是潼川,而是为父报仇。但,报仇,至少得知道向谁报仇。

支摩乌沙只知道慕怀义是被锦衣卫逼死,但是究竟是谁逼死,又为何逼死?他也并不知情。据说,皇帝麾下锦衣卫士有数千人,这仇向谁去报?慕昙终日冥思苦想,也难以得到答案。

在铁像寺生活的几年,慕昙除了看过几部佛经,就是到塾馆学些四书五经,又哪里学过报仇的本事?!

铁像寺方丈广树对自己颇为照顾,常常在深夜单独为自己指点修行,倒是听他说过,佛法修到一定境界,便会具有神通。

很少有人见过神通,以为这不过是传说中的无稽之谈。

但慕昙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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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慕昙客居铁像寺后,广树便开始教他内观之法。所谓内观,即是尘世所说的冥想。

“世人皆以为,打坐念经、口诵佛号,就是修行得果的法门。”广树对他说,“但众人却很少想过,佛祖在菩提树下修行七天七夜获得正果时,念的是哪部经,诵的是哪尊佛号?”

冥想是最为古老的修行法门,远远比念经、诵佛、持戒更为悠久。传说中,早在佛陀诞生之前,天竺的婆罗门修士便早已精通冥想之法。后来,佛陀也借助冥想的方法证得大道。如今世间的佛法至理,无不来自于佛陀的冥想所得。

“内观是修成神通的不二法门。我座下僧俗弟子一十七人,除你之外,他人都无内观的慧根。你天生体弱多病,唯有内观能够帮助你祛除病根,如果你佛缘深厚,勤加修行,证得阿罗汉道也并非不可能。从今以后,你每晚亥时便来我禅房,我单独教你内观之法。”

阿罗汉道,是极高的修行层次。《四十二章经》里说:阿罗汉者,能飞行变化,旷劫寿命,住动天地。若修成阿罗汉果,意味着可以脱离世间一切苦难。

自此之后,慕昙便随广树住持修行内观法门。

第一晚,广树住持要他在心中想象出一只木鱼,这对慕昙来讲并不难,他闭上双眼,一只木鱼便出现在脑海之中。

“木鱼已在弟子心中了。”慕昙说。

“木鱼上有木纹否?”广树住持的声音问道。

“有木纹。”慕昙点点头。

“汝能看得木纹清楚否?”广树住持接着问。

慕昙努力用心念去观察这只木鱼上面的纹路,却发现这并不简单。心中的木鱼虽然有着纹路,却无法看清:当用心远观时,似乎纹路清晰,当用心近看时,纹路却模糊起来。努力用心再看,虽然依然难以看清,但似乎当下看到的木纹又和之前所见截然不同。

“看不清楚。”慕昙有些气馁地说。

“未经修行,凡人是无法看清的。”广树住持带着安慰的口吻说,“想要进入内观的境界,需要修成三重念力。”

第一重,是殊胜之力,即想象力。殊胜之力并非完全可以后天修得,而是极为依赖慧根:虽然人心都能够想象,但层次又有所不同,有的人可以想象出从未见过的事物,有的人却不能。例如想象一只木鱼,心力充沛的人能够想出它的颜色、材质、声响、软硬、触感……心力平庸的人却只能想象出一个模糊的木鱼形象,若要再想其他细节,心力便不够了。

第二重,是护持之力,也就是专注的能力。如果在尝试内观时心猿意马、不能专注,内观自然收效甚微。无论是佛家还是道家,甚至是热衷功名的儒家,都讲求清静刻苦,便是为了让修行之人得以全神贯注。护持之力强盛之时,虽身在盛暑闹市,也好像身处清凉洞天之中,不易被外物干扰心神。

第三重,是不忘之力,所谓记性是也。如果记性不好,便无法记住心中事物的细节,慕昙观看木鱼时,木纹会产生变化,无外乎就是记忆不能连贯,导致心中努力去观察木鱼时,之前的细节被遗忘,心中不得不想出新的细节去替代。

因此,在心中生出一个细节完备的木鱼,若资质普通,也许历经多年修行也无法成功!

“莫要浮躁,就算是老衲当年,也是足足用了六个月,才能看清木鱼的纹路。”广树安慰道。但他相信,以慕昙之慧根,只要勤加修行,一定会比当初的自己更快!这正是为什么广树要借口慕昙体弱多病,将其收至寺中的原因!

当年,在为九岁的慕昙祈福治病的过程中,一个细节吸引了广树的注意,让他认定慕昙具有难得的慧根。

人的记心在幼小时还很羸弱,因此慧根寻常的人,无法记得自己三岁以前的事情。但当慕昙的母亲姜氏带他到铁像寺祈福时,他却指着寺中的弥勒佛铁像,说是自己两岁时,在另一寺庙里见过同样形象的菩萨!当时广树虽然惊讶,却也没有留心,以为只是孩童随口之语。但片刻之后,当姜氏怀抱慕昙在寺内随和尚诵经时,慕昙在母亲怀中小睡了不过一盏茶的时分,醒来时便牵着母亲的衣袖喋喋不休,述说自己在梦里的所见所闻,不仅能够将梦中的细节记得极为清楚,更为惊人的是,就这一盏茶的功夫,小小的慕昙竟然在梦中度过了三天三夜!

一盏茶的功夫梦到三个日夜的事情,这事情说来似乎寻常,却意味着慕昙是一个生来具有殊胜之力的灵童!

一盏茶的梦境中,梦见半刻钟的故事,这是寻常人。

一盏茶的梦境中,梦见几个时辰的故事,是聪明之人,心念之密远胜于常人。

一盏茶的梦境中,能够梦见三天的故事,则是万里挑一的慧根之人!这种人的灵智若经过打磨,可以支撑神识的极速转动,刹那间心中便能产生成百上千的念想!

因此,广树便以慕昙需要菩萨护佑躲避病灾的理由,说服姜氏将慕昙留在铁像寺当小居士。慕昙也不负所望,在广树开始教授内观之法后,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便能够在心中生出一个精致完备的木鱼!

广树正是这时第一次使用神通进入慕昙的内心世界,他要亲眼检验慕昙的修行成果——虽然,当时慕昙的心境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木鱼。

从这一个木鱼开始,慕昙每日修行不辍,心中世界产生的事物也日渐丰富:一片草地,一汪清亮的水潭,一张茶几,一套茶具和几张竹椅……突然有一天,慕昙发现自己也出现在了这个小小世界当中,这让他倍感惊奇。

“其实你一直在这个世界之中。”广树的声音传来,“这个世界本就是小施主自己的神识创造的。当你内心把自我的色相投射到内观之中,你的神识也就具备了形象,这就是你的灵体。”

“神识,就是我的心吗?”慕昙走到水潭边,在倒影中观察自己的神识。神识和现实中的自己拥有同样的形象,只不过身上穿的并非禅修时的僧袍,而是前年元宵母亲在坊市给他买的青色麻衫、

“神识不是心。心和你的手脚、耳目一样,只是工具。你能听见声音,不是耳朵听见了声音,是你的神识用耳朵听见了声音。同样,心中各种念头,不是你的心在想,而是你的神识用心在想。”

“那么说,神识就是我的魂魄?”慕昙问道。既然身体只是躯壳,想来神识便是魂魄了。

“魂魄是道家的说法。神识有许多名字,有人叫它阿赖耶识,有人叫它含藏识,更多人叫它灵魂,其实,它就是自己。”

“自己?”慕昙不解。

“是的。如果有一个人相貌声音、心中记忆都和小施主一样,你和他同站在一起,你能分辨出谁是他,谁是你吗?”

“当然能。别人就算再像我,也究竟不是我。”这个道理似乎再明显不过了。

“这就对了,你的相貌不是你,你的感知也不是你,你的眼耳鼻舌身意,以及所感的色声香味触法,都不是你自己。你的身份也不是你自己,他人对你赞美、诋毁,都只不过是尘世的虚妄幻象。只有你的神识,也就是常说的灵魂,是你自己。”

“原来如此。”慕昙点点头。

“当小施主把神识放入心境中时,心境便出现了你自己。当老衲把神识放入你的心境之时,你也就看见了老衲。”

在慕昙的心境之中,广树从包裹着小小草地的无垠虚空飘踏而入,广树朝慕昙伸出一手,掌心向上,只见一团火焰忽然在手中升腾而起!焰光熊熊,慕昙只觉热浪层层扑面袭来!

这火焰,是神通,是法术!

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广树住持竟然有如此异能!

“种种不可思议,皆源自内观修炼之法!”广树住持朗声说道,“俗人皆以为,和尚参禅不过闭目深思,徒然虚耗光阴,却不知冥想深处气象万千,有大乐趣,有大威能,有大神通!”

在铁像寺初见神通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在慕昙脑中回荡。虽然不知只存于心境的神通之火,如何能够帮助自己完成尘世的复仇,但这一团火焰,却久久萦绕在慕昙的脑海之中,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用这烈火,无情焚烧逼死父亲的元凶!

如何在红尘俗世,运用心境中的神通?

慕昙需要找到这个答案!

继续修行吧!修行到具有广大神通的时候,或许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也许,心境中的神秘智慧能够帮助他找到元凶,也许,心境中的神通威能可以将恶人们都烧成灰烬!这是慕昙唯一能够想到的复仇之法。

想到这里,慕昙在坎坷旅途的星夜之下盘膝而坐,屏息敛神开始内观冥想,进入了自己的内心境界。 第6章 长生真相 “小施主,老衲在此等候多时了。”慕昙刚刚进入自己的心境,便看到广树住持坐在茶几前,悠然地喝着茶水。

慕昙想到自己从铁像寺不告而别,心中有些歉疚,刚想要张口解释,广树却摆摆手道:“慕老施主遭遇不幸的事情,我已知晓。学佛之人,当知一切皆空,请小施主节哀。”

慕昙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他问道:

“住持,如何在红尘俗世,运用心境中的神通?”

“无法。”广树摇摇头,“心境是一世界,红尘又是一世界。”

“若如此,心境中的神通,修来又有何用?”慕昙的失望神色溢于言表。

原来广树住持在心境之中催动烈火在手掌之上跳跃的神通,竟然丝毫不能影响现实。这样耀眼的法术,竟然只能自娱自乐!

“小施主,你知道你在你的心境里,已经度过多少光阴了吗?”广树突然问道。

“……我,没有数过。”

在慕昙的心境里,在自己所拥有的小小草地之外,便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混沌虚空。在虚空之中,隐约可见有一轮红日,随着时间的流逝东升西落。

但是,究竟度过了多少个日夜?慕昙从来没有在意过。

“自你修行以来,每晚从亥时到子时在禅房修行两个时辰,四年来不计间断,修行了大约三千个时辰。三千时辰,若以天计,不过二百五十天。可你的神识已在心境中度过了六年。”广树说道。

“我在心境中已经度过了那么久吗?可这又有何用?”慕昙说。在心境中度过再久,对现实又有什么帮助?

“老衲自二十八岁修行内观之法以来,每日早课修行两个时辰,晚课修行两个时辰,到如今老衲五十八岁,修行内观已历三十年,共计四万三千个时辰,若以年计,是近八个年头的光阴。而老衲的神识,在心境之中已经度过了四十四年。如此算来,老衲已经赚得三十六年的光阴。在俗世和心境之中,共已度过了九十四岁春秋。”

“这……就是长生之法?”慕昙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神识越强,心念越密,在冥想中度过的时间就越长。”广树点头道,“绝顶的修士,可在心境中度过成百上千年的光阴。因此,修行内观之人有两种寿命,尘世之寿称为凡寿,心境之寿称为灵寿。”

慕昙点点头,这也就是说,时间是相对的,一个人如果走得很慢,日出日落之间只能走过一里的路程,他在一个白昼便只能看到一里路程的风景。而另一个人脚力甚健,日出日落之间能够走过十里的路程,他在一个白昼便能够看到十里路程的风景。也就是说,同样是一个白昼,不同的人却有着不同的长度感知。

随即慕昙又摇摇头,“可是这于我也无用。我一心为父报仇,在心境中度过千年万年,又有何用?”

“不错,小施主究竟是红尘中人,这内观之法对小施主原也无用。”广树说道,“因此老衲倒有一不情之请。”

“住持请讲。”慕昙说。

“小施主可否将神识布施于老衲?”广树突然眼中放光,“小施主慧根过人,神识灵性非凡,若得小施主之神识,老衲内观的层次,必能再进一层,便可领会更多精深佛法,老衲修为更深,也好广弘佛法,度己度人。”

这才是广树再次进入慕昙神识的真实目的!按照广树原本的计划,要待到慕昙修行再精进几层,方才吞噬其神识,不料事出变故,慕昙出走逃亡,广树不得不进入慕昙的心境,在此守株待兔,等待慕昙神识的再次出现!

目前慕昙的内观修为已经颇为可观,如果能够吞噬慕昙的神识,广树自己的内观之能将倍增,在内观心境之中,至少又要增长二十年之寿!

“但住持曾讲过,神识乃是人之灵魂,若我失了灵魂,岂非与行尸走肉无异?”要献出灵魂,慕昙当然一百个不情愿。

“小施主当读过佛陀割肉饲鹰的故事吧?”广树问道。

“自然读过。”慕昙答道。

割肉饲鹰,是《六度集经》中的故事。故事讲佛陀前世,身为萨波达王,见一只鸽子被一只老鹰所追赶,佛陀便救下鸽子。老鹰说:你救下鸽子,我却不免饿死。萨波达王问:你需要何物充饥?我当以食物换得鸽子。老鹰说:若如此,便请以你的血肉相换。于是萨波达王取来天平,想要割下与鸽子等重的肉来给老鹰。手臂的肉割尽,鸽子犹重,大腿的肉割尽,鸽子犹重,胸脯的肉割尽,鸽子犹重。身上的肉都快割尽,但天平之上,鸽子所在的一头依然更重。于是萨波达王便自己坐上天平。就在萨波达王举身上秤的这一刹那,天人同庆,仙女散花,欢喜雀跃,诵扬善行,叹未曾有。

“老衲修行佛法多年,发愿要修得佛法真意,以广度众生。”广树说道,“小施主若将神识布施于老衲,小施主便可得无量功德,老衲领悟了佛法,弘扬于大众,也可获得无量功德。因此,小施主何不效萨波达王割肉饲鹰,将神识布施?你布施在前,我弘法在后,也不枉你我修行一场。”

慕昙在铁像寺多年,也见广树住持不仅勤修佛法,也常常为周围居民弘法宣讲,是个极虔诚的佛门僧侣,没想到他发心虽善,却一时念头偏执,竟然不惜要自己舍去灵魂,助他修行普济。慕昙心中有些气恼,但又想起四年来广树法师对自己颇为照拂,便也不顶撞斥责,只是问道:“住持,修为的提升,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广树不假思索地说,“修为精进,领悟了佛法,便可离苦得乐。”

“那么,若是为了自己修为精进,觊觎他人的灵魂,这是善念,还是恶念呢?”慕昙问道。

“此事我也参详了许久。”广树道,“虽损小施主一人之灵,但未来老衲可将更为高深的佛法传给世人,想来必是善念的了。况且小施主作此布施,自然也是有福德的。”

慕昙问道:“住持,我看《过去现在因果经》说,起一善念则可得大福德,起一恶念则不免身堕地狱。为何世间恶人常常富贵长寿,而善人却往往命运不堪、饱受悲苦?去年,住持曾为张大户家诚心持诵,今年张大户竟然被他儿子活活打死了。若是如此看来,善念也未必能救得芸芸众生。”

广树一时语塞。良久,方才说道:“总是修行不够,还消不尽罪业罢了。若我佛法修为再进一层,自然能让更多生灵脱离苦海。”

慕昙又接着问道:“《金刚经》说,阿罗汉不能问自己是否成就阿罗汉果,否则便着了相,不能得阿罗汉智慧。修行佛法,要戒断贪嗔痴,住持痴迷于自己的修为,又贪图他人的灵魂,这怕不是修佛之法门吧?”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可见,唯有五蕴皆空,才能度化人间苦难。可住持五蕴不空,即便得我神识,又有何益?如此修行,终究不免尘世之苦。”

一连串的问题,竟让广树难以招架。在广树心中,虽知道慕昙慧根过人,但毕竟看他年幼,心中以为他识见不过孩童。未曾想到慕昙在铁像寺随师兄弟诵经之时,却总是喜欢思考经义中的矛盾之处!

广树瞠目结舌,一张素日里平和的老脸涨得发红。突然广树大叫一声,随后喃喃说道,“难道我……终究不能摆脱尘世之苦……”他的灵体突然闪烁起来,原本清晰的形象在光芒中变得模糊,点点荧光从身上升起,便好像无数萤火虫从广树身上飞散。

慕昙讶异地看着消散的光芒,适才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幕奇景中渐渐平静下来。不一会儿,广树的灵体便全部化为星点荧光,在空中慢慢溶解消散。

还没从惊异中缓过劲来,慕昙只觉一阵虚弱,似乎是脱力的感觉。他踉踉跄跄在心境小潭边的竹椅上坐下,试图稳定心神,头晕目眩的乏力感却越来越重,终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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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慕昙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小小的竹屋之中,床边坐着支摩乌沙和一名郎中。郎中正在他的手臂之上施针,小小银针随郎中的指头捻动轻微旋转,一股股酸胀的感觉从手臂辐射开来,慕昙的神志也渐渐清明。

“大黑叔,我这是怎么了?”慕昙问支摩乌沙道。

“醒了,哎!我,差点,急死。”大黑叔见慕昙醒转说话,这才放下心来,他刚说一句,才发现自己太久没喝水,咽喉干哑。

支摩乌沙转身从水缸舀了一瓢水,咕嘟嘟灌下喉咙,方才继续说道:“昨晚,你一个人,草地上坐着,我出来,找你,你,倒在地上。村子里,没有,大夫。我背你,骑马,往县城赶,路上,这个大夫,找到了。”

“小兄弟只是一时惊厥,损了神志。用针灸稍理经脉,加上几味草药,休养几天便好。”郎中一边继续施针,一边开口说道。慕昙仔细看这郎中,大约四十多岁,一身浅黄色麻衣。

“多谢大夫了!”慕昙说道。

郎中略微颔首,表示对慕昙谢意的回复。施针完毕,郎中便写了一张药方,让大黑叔赶到县城抓药。大黑叔拿到药方,千恩万谢地走出门去,一声马嘶之后,马蹄声和支摩乌沙“哦呜哦呜……”的喊叫声渐渐远去。

郎中在窗边听得支摩乌沙骑马行远,忽然回过头来对慕昙问道:

“如果没猜错,小兄弟是修仙者吧?” 第7章 初识灵境 “修仙者?”慕昙第一次听见这个词,“那是什么?”

“换句话说,你有一个内心的世界吧?”郎中说道。

“是的。”慕昙点点头,“我修行过内观之法。”

“这就是了。佛门称修仙术为内观之法。”郎中说道。

内观是西方佛门的说法,在东土则称之为:修仙。

内观、冥思、神游、动禅、格物……种种宗门教派不同的词汇,讲的都是同一件事:用心灵的力量创造精神世界。

郎中继续说道:“你头脑并未受损,毫无外伤,呼吸也平顺无碍,却有瞳仁散开、浑身变冷的迹象,若说是惊悸,心脏却跳动如常。我行医多年,游历江湖,如此的情形也曾遇到过几例,病患无一例外都是修仙者。正因如此,我也略知修仙之事。啊,这修仙者的疾病,尘世中很少有人知道,因此给修仙者治病,倒是能多收几倍诊金的了。”说到诊金,郎中两眼放光,想来也是个爱财之人。

“原来内观即是修仙。”慕昙喃喃自语道。

“修仙之途,旁人看来只是冥想入定,其实颇为凶险。有人在神识争斗中败落,失去灵魂后沦为白痴。有人境界突破时无法克服心魔,一念之差,竟成疯癫。但是我看足下似乎并非这两种情况。”郎中道。

慕昙点点头:“我内观之时,神识与人争斗了一番,倒是没输。”于是,慕昙把来龙去脉讲了一番。

“实在是险恶,这和尚是想要夺灵。你用神识相扛,消耗太多,所以晕厥了。”郎中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夺灵?”这个词听来不妙。

“役灵、灭灵、夺灵,是修仙之中最为可怕的三件事情。”郎中解释道。他似乎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眉头微蹙,讲出了神识之斗的几种结局。

所谓役灵,就是将他人的神识击败之后,并不消灭,而是强迫其为己所用,成为胜者的奴隶。若是被人役灵,则如傀儡木偶一般,受人摆布。

灭灵则更为可怕,就是直接摧毁对方的神识。神识被摧毁之后,除非有新的灵魂进入肉体,否则便会长睡不醒。若是灭灵未能成功,只摧毁了对方神识的一部分,便叫做伤灵,神识被伤者修为将大减,但通过重新修炼,还有恢复的可能。

而最可怕的夺灵,就是直接将对方的神识吞噬,成为自己神识的一部分!被吞噬神识者,只会残留小部分灵魂,尘世肉体的神智大大降低,与痴呆无异。而且,由于这一小部分灵魂的存在,也杜绝了新的灵魂进入的可能,因此神智永远无法恢复!

“我曾经遇到过被夺灵的修仙者,他们的肉身便如同傀儡一般,完全无法治愈。虽然收取了高额诊金,但最后治不好,也只能退还,真是可惜!”郎中遗憾地摇头道:“照你说来的情形,那和尚是反而被你伤灵了。你在一击得手之后,并未乘胜追击,那和尚残余的神识便遁走消失了。”

“一击得手?”慕昙听得疑惑,“广树住持其实人也不坏,也没强逼于我,我怎会对其出手?我只是和广树住持好好讲道理而已。”

“看来小兄弟刚刚踏上修仙之路不久。”郎中道,“修仙者的相斗方式,又与俗世不同。凡人的决斗,是用武器伤害对方的肉体。但修仙者的神识,并不是寻常的武器可以伤害的。”

神识,也就是所谓的灵魂,本就并非器质存在,它能够感受到热,但火不能烧,能够感受到寒,但冰不能冻,虽然能够感受到痛楚,但并不受刀枪剑戟的伤害!

能够伤害灵魂的武器,是语言和思想!

像剑锋一般尖锐指出:你的一生信条不过是谬论!

像火焰一般灼烧拷问:你究竟是否践行了自己的信仰?

像冰霜一般冷酷威胁:是忠于内心,还是屈从于恐惧?

打破对方自以为圆满的心境,告诉他:你的一切追求,并没有任何意义!

摧毁对方的精神,让对方的灵魂陷入幻灭,这,就是修仙者神识之间的终极战斗!

“如此说来,我已经重创了广树住持的神识?”慕昙有些惊喜地问道。让他惊喜的,并不是自己在和广树的对决之中占得上风。如果如郎中所说,强大的神识可以摧毁控制他人的精神,就意味着自己修行多年的内观之道,的确有着能够帮助自己复仇的神通!惊喜之余,慕昙又有些担忧。广树住持本也是善良之人,只不过一念偏执,失了本心。如今他神识被自己重创,不知情况如何了。

“是的。”郎中点点头,“那和尚心境并不圆满,修为不深。你的几句断喝,便让那和尚意识到自己如此修行数十年,终究只是和大道南辕北辙,于是神识受创消散而遁,如果你乘他神识消散时将那光芒击毁,或是直接用自己的神识将其吞噬,他便万劫难复了。”

“如此说来,只要能够辩驳他人,便可所向无敌?”慕昙激动地问道。

“并没有那么简单。”郎中摇摇头,“你踏入过灵境吗?”

“灵境?”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你现在所拥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自我心境。”郎中说,“你从未踏入过他人的心境,反而被他人踏入了你的心境。我听修仙者说,世间修行之人都有自己的心境,如果踏出心境之外,便会发现种种心境彼此链接,种种小世界拼接成一个巨大的世界。这个无数心境构成的大世界,就是万千修仙者的所在——灵境。”

窗外马蹄声起,是大黑叔抓药归来了。郎中低声对慕昙说道:“修仙之事不宜让凡人知晓。”便不再提起修仙界的各种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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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叔,我想回卫辉府去。”支摩乌沙刚走进草庐,慕昙便对他说道。

重创广树,是慕昙第一次运用神识战斗的成果,他想回到铁像寺,亲眼验证广树和尚在神识受损之后是何等状态。

“回去?干嘛?”支摩乌沙瞪了慕昙一眼,然后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太冒险,不能够。”

“大黑叔,那我听你的,还是不去好了。拜托你老人家回卫辉府铁像寺一趟,打听打听广树住持最近如何。我们离开卫辉府也就两天,离卫辉府还不算远,你老人家再往返一趟,也耽误不了几天。”慕昙见大黑叔不许自己再回卫辉府,便退而求其次,希望他能够帮自己打探到广树的近况。

“打听,干嘛?”支摩乌沙一脸不解。

“呃……这个……”慕昙不知该如何解释,突然看到身旁的郎中,心念一动,便编谎道:“这位郎中说他会紫薇神算之术,算到我近日里会命冲师尊,给师父带来一场大病,有性命之忧,只有他才能治得。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广树住持算是我的师父,因此想去看看他究竟生病没有,如果他生病了,还得请郎中赶快去治。”

支摩乌沙半信半疑地望向郎中。郎中心里想着这小子真能胡编,脸上却露出肯定的微笑。

“我们,赶路,就怕,耽误工夫……”支摩乌沙抓着后脑勺说。

“人命关天,就怕误了广树住持的病情。再说,若真是我克了广树师傅,本也该我想办法为广树师傅解厄。”慕昙向郎中眨眨眼睛,“大夫,你说是吧?”

“病情的确耽误不得。”郎中模棱两可地把话题滑了过去,心中苦笑:怎么扯谎还带上我了?不过,多一个病人,便多挣一份诊金,也是极妙的。

“好,下午,我,回去问问。”支摩乌沙说道,心里想:小少爷尊敬师长,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心中放心不下,离开前对慕昙各种叮嘱,慕昙自然一一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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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摩乌沙离开后的几天里,慕昙便住在郎中的草庐之中。郎中姓萧名金,三代行医,自祖辈开始便多与修仙者接触,知晓颇多修仙界的传闻。慕昙少年心性,自然好奇,便缠着萧郎中问这问那。

听萧郎中说,灵境之中分为宗门和散修。和尚道士在庙宇中修炼,各有师承代代相传,便在灵境中形成了宗门,宗门势力庞大,不仅人多势众,更把持着灵境中的各种资源。然而,修炼之法在世间也广为传播,有资质特异者习得修炼之法得入灵境,却不隶属于任何宗门,此类修士便称为散修。散修数量众多,但不似宗门内部盘根错节,形如一盘散沙。

慕昙点点头,看来自己是散修无疑了。

“散修也有散修的妙处。”萧郎中说。“宗门之中,等级森严,门规众多,不得自由。你想想,尘世之人,好不容易修炼出了心境,是何等逍遥自在,哪里愿意去受种种束缚。不过,身为散修,一切修炼所需的资源,都比身在宗门更难获得。”

“大概懂了,身在宗门就算是做公的,有了铁饭碗。散修逍遥自在,但吃了上顿没下顿。”慕昙点点头。“不知修炼需要什么资源?我只是自己修炼,也并不耗费什么资源啊!”

“这个中间据说门门道道就很多了,大概有灵药、灵矿、灵器之类的东西。”萧郎中边说边摇摇头,“我不是修仙者,也没见过这些东西。”

“我也没见过,好想开开眼界。”慕昙说。

“这倒是也容易。”萧郎中说,“灵境之中,每年十一月十一日,会有是修仙界最大的盛会——万仙集,许多修仙者都会带各种好玩意儿去交易,你若去看看,定能涨不少见识。”

“万仙集?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慕昙最喜欢逛集市了,“可是我不知道在哪里办,也不认识路。”

“我就更不认识啦!不过灵境之中,几乎人人都知道,多问问就知道了。”萧郎中说,“据说今年无名会也会在万仙集中集结。”

“无名会?”一连串从未听过的词语让慕昙愈加兴奋,“那是什么?”

“无名会是突然兴起的一个……说它是帮会,又比帮会大得太多,说它是宗门,但又没宗门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我想,大概应该叫做盟会,里面没有宗门的人,全是散修。散修若不联合,就是一盘散沙,加入无名会之后,就可以互相呼应、同气连枝,这样一来,散修也就不怕宗门欺压了。”

“这倒不错,可是名字挺怪。这个会取个名儿能费多大劲?却叫无名会。可知这无名会主,一定是个大懒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萧郎中道,“须知散修无名。”

“散修无名?”慕昙心想:这也太奇怪了,散修都没有名字吗?

“多数散修在尘世也只是无权无势之人,若是在灵境里起了纠纷,仇家知道你在尘世中的身份,前来寻仇,如何应对?又或是你好不容易在灵境中侥幸获得宝物,觊觎之人知你在尘世中不过一介草民,他又有权势,岂不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萧郎中解释道,“宗门中人就无如此顾虑。灵境各大宗门,本就是尘世大寺名刹的修士之聚合,背后还往往有官府撑腰,因此若是宗门弟子,便往往不吝于告知他人自己在尘世中的身份。”

“因此,越是有权有势之人,就越不怕告诉别人自己的尘世身份。越是无权无势之人,便越要谨小慎微,生怕在灵境中的遭遇,惹出尘世之中的祸事来。因此,灵境的散修,往往取一个道号,以代替自己的姓名。”萧郎中总结道。

虽然贫寒之人也有可能在灵境之中修行高超,但一旦被人识出尘世身份,往往肉身被上位者相威胁,落得悲惨下场!这样的故事在修仙界屡见不鲜。传说,在有一灵根特异的樵夫,偶然悟到了修炼的法门,竟然在灵境中修成元婴之境,更发现了一片蕴藏丰厚的灵矿。各大宗门与其争夺灵矿,但因樵夫法力深厚而不能成功,樵夫得意忘形,在灵境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尘世身份。不久,樵夫的肉身便被宗门中人发现,宗门中人勾结官府,将其全家老小收押,逼他放弃灵矿、自毁神识!一代修仙奇才就此陨落!

“怪不得。”慕昙点头道,“看来贫寒之人,连姓名都不配拥有。”

“的确。”萧郎中点点头,“反之亦然,把灵境中的道号告诉红尘中人,也须慎之又慎。”

正谈话间,支摩乌沙踏进了草庐,对郎中说道:“和尚,病了。怪病!昏过去,后来,醒了。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见,讲话,难答应。”

“看来广树住持果然是神智受损了。”慕昙脱口而出道。广树神智受损,证明慕昙在心中世界的本领,的确有可能影响到这尘世!

“我对和尚,说了,有郎中,能治。”支摩乌沙擦着头上的汗道,“和尚说,郎中,过去,快。”

“好说,好说。”萧郎中听得有病人可治,免不得心里盘算如何收取诊金,笑意从眉眼间偷偷溜了出来。 第8章 万仙集会 慕昙进入心境之中,似乎与旧时无异。

一片草地,一汪小谭,一几数椅,一个木鱼而已。在此之外,是浓雾一般的混沌虚空。

“如果我的修行可以走出自己的心境,便可以踏入灵境……”慕昙默默念道。

他决定向前走,走入这片虚空。

在长达四年的修行中,慕昙不是没有想过虚空里究竟是什么。但虚空看起来深不可测,他总是害怕自己被这片无垠的深渊吞噬。

但现在慕昙明白了,这片虚空背后,是无数和自己一样的修行者。

他已经站在草地的边缘,虚空与草地的交界便如悬崖一般,再向前一步,便是未知。

慕昙终于还是踏出了这一步。

如意料之中,自己并没有坠落在虚空当中。而是脚下又出现了新的土地,眼前的一片空间从虚空中忽然分割出来,形成了鲜明的图景。这是一段山路,山路的周围依然环绕着未曾探索的虚空。

慕昙少年心性大起,他放开脚步,沿着山路向前奔去,想要探索出更加广大的空间。山路蜿蜒,两侧的林竹逐渐丰盛,还能清晰地听见蝉鸣声。他脚下奔出的里程越来越远,眼中所见的图景也越来越大,一片片虚空在奔跑中逐渐显现出空间的真容。山路盘旋向上,最终通向山巅。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慕昙兴奋地站在山顶向下望去,远处仍然是无尽的混沌,但面前方圆十余里,都已经展现出明白的景象。在山脉绵延之中,赫然可见几处或大或小的建筑,有竹篁小馆,有森严庙宇,有亭台楼榭。

这就是修仙者们的心境!

心境如繁星般散布于灵境之中,相互连接的心境,就是灵境!

慕昙决定探访距离最近的一处心境,那是一处凉亭,就座落于山巅之侧。

行到凉亭不远处,慕昙看到一名身着红衣的妙龄少女,正在修剪亭边的花枝。慕昙心中激动,自己就要像广树一样,踏入他人的心境了。

但当他正要向前再走一步时,红衣少女发现了他的存在,她妙目微蹙,摘下一朵芍药后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她右手一挥,芍药突然放出异彩,花瓣纷纷从花蒂上飘离,向慕昙所在的方位飞来!

慕昙猝不及防,被几片花瓣击中。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灵体并不能被这法术所伤,但依然感到一阵剧痛,不敢再向前一步。

红衣少女并未停歇,她张开双臂,衣袖在风中冉冉飘动。只见随着她的脚步旋转,双手所指之处,泥土不断破开,带有尖刺的花蔓从泥土中迅速钻出,在凉亭周围形成一道荆棘幕墙,将慕昙拦在墙外。

“你是何人,为何想侵我心境?!”红衣少女飞跃凉亭之顶,居高临下地对蔓墙之外的慕昙喝道。

“我只是路过……看此处有心境,便想来玩耍一番……别无他意……”慕昙没有想到只是接近心境的小小举动,就引起了红衣少女如此的敌意,只得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与你素不相识,我之心境岂是你玩耍之处!请你速离。”红衣少女冷冷说道。

“好……我这就走……”慕昙边说边退。看来,他人的心境并不是想进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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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昙自从听萧郎中讲过万仙集的事情后,便心心念念想要去开开眼界。想要踏入他人的心境去询问万仙集的事情,却总是被挡在心境之外。

“敢问大哥也是要去万仙集的吗?”

“那位会飞的老爷爷,你可知道万仙集……怎么又不见了……”

“你们是怎么飞起来的呀……”

“可惜我还没学过怎么飞起来。”慕昙有些失落地想。

这几日,灵境的天空中忽然不少修仙者飞过,慕昙便站在地上招呼飞行的修仙者们,但却一直无人回应。

“你随我一起吧,我带你去。”一个女声在慕昙身后响起,慕昙回头看时,却是把自己挡在心境之外的红衣少女。

“好啊!”慕昙摸摸脑袋,“你不会用花瓣砸我了吧?”

“看你啥也不会,应该也不是坏人。”红衣少女说。

“啥也不会和是不是坏人之间也没有关系吧!”慕昙说。

“想当坏人要有当坏人的本事。”红衣少女不屑地说,“连飞行都不会,还想谋财劫色啊?”

“对对对!”慕昙说,“你教我飞行,我就可以谋财劫色了!”

在慕昙的缠问之下,红衣少女最终还是教给了慕昙飞行之法。原来,这和在心境中想出一个木鱼也差不多,只要在心境中构想出一个飞行之物,随后踏上它,它便可以随心念飞行。

“我明日启程,你还是尽快构想你的飞行之物吧!”红衣少女说。“若是你本事不够,想不出来,我可不等你。”

“对了,还没有请教……”慕昙还没说完,就被红衣少女打断了。

“叫我扶朵就好。”红衣少女说,“你呢?”

“我……”慕昙想起萧郎中说过在修仙界不能随便表露身份,须有个化名代号,但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名字,突然想到父亲姓慕,母亲姓姜,便说:“叫我慕姜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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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扶朵看着慕昙乘坐的飞行之物,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造了个空中飞床?”

“旅途漫漫,应该让自己舒服一点不是吗?”慕昙惬意地躺在床上,“我看那些修仙者都站在飞行物上面,路途一久也挺累的。能躺着飞多舒服呀!”他掖了掖被子继续说道,“这枕头真软和!”

“那你飞行时离我远一点。”扶朵哭笑不得,“我可不想被人看见我带了一张床在飞。”

“好好好,天色不早了,咱们快出发吧!”慕昙催道。

扶朵从袖中掏出一朵芍药,芍药花瓣慢慢变大,不一会儿,花朵竟然不比慕昙的飞床小。

“我这芍药也能坐,也能躺。”扶朵懒洋洋倚在花瓣上说。

两人升向空中后,便一前一后地相随飞去。慕昙第一次感受飞行的滋味,飞行时只觉疾风扑面,被子和枕头很快被风吹落。“看来飞床的确不太实用。”慕昙心里想。

“看见前面的光柱没?那是地枢。”扶朵的声音在慕昙耳边响起。

“你隔那么远,我竟然能听见你说话!”慕昙大声喊道。

“这是传音术,痴物!”从扶朵的语气中,慕昙感到她的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随着两人距离光柱越来越近,光柱也越来越粗,近到前时,慕昙才看清这光柱竟有十余丈宽,光柱的底部依稀是一个巨大的石盘,上面好像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慕昙想要仔细观察,但光芒刺眼,又怎能看得清楚?

“飞入光柱,然后嘴里说出你想要去的地方就好,它会把你传送到距离目的最近的传送阵。”

如扶朵所说,慕昙飞入了地枢发出的光柱,念出目的地之后,果然光柱外的景色一变,空中飞行的修仙者也多了起来。两人随着空中飞行的人流,不多时便赶到了万仙集。

万仙集与人世的坊市看来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规模远远过之。入口处有一高耸的牌楼,中间匾额赫然写着“万仙集”三字,向远处望去,人流在集市之中熙熙攘攘,更远处是亭台楼榭和高低错落的宅院,风景煞是热闹。

“万仙集就是每年十一月十一日的时候最热闹。每到这一天,灵境的修士就都聚在这里,大多数为交易而来。”扶朵说,“平日里万仙集也有不少修仙者在此交易,但远远不如今天的盛况了。”

“是啊,今天好挤。”慕昙点点头,“幸亏我有飞床,不用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

“你能把床收起来吗?后面那么多人都被你堵住了。”扶朵一脸无奈地说。

“这么大一个东西,往哪里收?”慕昙道。

扶朵正要说话,突然想起这家伙一定没有储物袋,便翻翻白眼不再开口。

“这位小兄弟,看你修仙不久吧?若是还没有买灵境堪舆图,修仙可是寸步难行啊!”集市上,一个老头向慕昙招呼道。

“灵境堪舆图?”慕昙扭头望向老头,只见老头身旁堆了不少卷轴,想来……是个卖字画的?

“想来小兄弟也知道,灵境是由心境聚合而成,心境生生灭灭,因此灵境的地理也不停变化,若手中没有一张堪舆图,想要寻路可真是盲人瞎马。”老头摊开手中的灵境堪舆图,只见一张标记详细的地图之上写着当下的时刻,时刻数字不断变化,地图上也逐渐发生着细微的改变。“这上面不仅地形随时更新,还标记了各大宗门的位置。”

“这倒的确很有必要!”慕昙点点头。自己若有一张这样的堪舆图,之前倒也不用到处找人打听万仙集的地址了。

“大路货,薄利多销,只要一枚灵石。”老头伸出一根手指。

“我没有灵石。”慕昙两手一摊,他听萧郎中说过,灵石便是灵境所用的金钱了,自己初入灵境,又哪来的灵石?

“或者有法器宝物也能换。”老头锲而不舍,想要做成这笔生意。

“你看这个行不行?”慕昙指了指屁股下的空中飞床。

“你这飞床然精致,但构想出来最多也就半天光阴,我这堪舆图,是派出许多弟子不断在灵境巡查踩点,多少个弟子的神识与制图师的神识相感应,又用水灵石研磨成浮墨汁画到不染布上,才能制成这一幅灵境堪舆图。你说说,你这床能换得我这图否?”

“叨扰了,告辞!”慕昙一抱拳就要走。

“等等。”扶朵叫住慕昙,然后转头对老头说:“我要一幅堪舆图,储物袋如果你有卖的话,也要一个。”

“快把你那傻兮兮的飞床收好。”扶朵买了储物袋与堪舆图,便递给慕昙。

“给我的?!”慕昙又惊又喜。

“我实在受不了你那飞床啦!别人连我一起也当傻子看了。”扶朵嘴巴一撅,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还有,你有了堪舆图,自己学着认路,以后就不用傻乎乎地到处问了。”

“这床怎么收?”慕昙摆弄起手中的储物袋,不知怎么把一张大床收入小小的袋子里。

“只需要盯着你要收纳的物件,然后动用意念即可。这床本是神识化成,你把它再化为神识就可以收纳了。”扶朵不耐烦地解释道。慕昙按扶朵所说,果然床慢慢变小,幻化为一点微光,便飞进了储物袋。

“好了,快走吧!净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还没看我要找的花卉种子呢!”扶朵催促道。突然,她发现慕昙手中正敞开储物袋,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嘴里念念有词。

“人是收不进储物袋的!”扶朵往慕昙头上打了一个爆栗,“果然学会一点本事就想干坏事!”

慕昙捂住脑袋,讪讪地随扶朵在万仙集中玩逛。慕昙少年心性,免不得一路问这问那,在扶朵有一搭没一搭的解释下,倒也增长了不少见识。

“我们绕道走,那边几个是无名会的人。”扶朵忽然站定,转身悄悄对慕昙说道。

“无名会?”慕昙呆住了。他记得萧郎中提起过这个词。

“无名会的人就喜欢到处拉人入伙,烦死了。”扶朵噘噘嘴,表情中甚是不屑,“既然修仙,当然图个逍遥自在,拉帮结派有什么意思!”

“你说得也很有道理。”慕昙点点头,“入了帮会,就不是散修了。”

慕昙说话的声音略大。不远处,无名会的一个蓝衣老者听见“帮会”、“散修”等词语,便笑眯眯走过来,对慕昙说道:

“这位小兄弟,你说得很对啊,只要入了无名会,散修就不用再受宗门欺压了。” 第9章 误入无名 “老人家,这无名会听起来倒是不错。”慕昙对蓝衣老者说,“只是我还没有想明白,入了无名会,散修还是散修吗?”

“入了无名会,散修就同气连枝……”老者解释道。

“我是说,无名会里面有主事的人吗?”慕昙猜到老者也要像萧郎中一样说什么“无名会中,散修联合起来相互呼应”之类的话,但这并非慕昙所关心的,便直接打断。

“当然,无名会有会主一名,还有七大堂口执事,都是修为通神的大能。就拿我们堂口来说吧……”蓝衣老者一张嘴就要滔滔不绝。

“老人家,那入了无名会是不是要听这些主事人的话?”慕昙再次打断道。

“是啊,会主与各执事言出法随、一呼百应,因此我无名会才能护佑会众。”老者说。

“若照如此说来,入了会,就要听会主的号令,那便不算是散修了,和宗门弟子又有何异?”慕昙说道,

“这个嘛……”蓝衣老者捻捻胡须,“倒也差不多。”

“那,如果我不加入无名会,能受到无名会的保护吗?”慕昙继续问道。

“当然不会。”蓝衣老者摇头晃脑道,“小兄弟,你想想这道理,如果不是会众也能得到无名会的保护,那大家也就没有必要入会了嘛!”

“归根到底,无名会保护的不是散修,而是会众呀!”慕昙摇摇头道,“那散修又何必拜入无名会,随便找个宗门拜进去不是一样的吗?”

蓝衣老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自进入无名会以来,一直对无名会联合散修的纲领推崇备至,没想到在众目睽睽的万仙集市之中被一个少年抢白一番,自己还挑不出道理!蓝衣老者发现往昔所思所信竟不值一驳,心境不再圆满,突然大叫一声,便一屁股坐倒在地,身上隐约漏出闪烁的光点,周围的修仙者见状纷纷围了过来。

“不好啦!”几个人大声呼喊起来,“这老头道心破碎啦!”

慕昙猜到道心就是神识的另一种说法,难不成这老头落了个跟广树住持差不多的下场?他没想到自己寥寥几句反问竟闯下如此大祸,一时不知所措。此时扶朵拉了拉慕昙,悄声道:“痴物,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慕昙这才回过神来,刚扭过头,却被几人拦住去路。为首一人喝道:“你二人是故意和我无名会为难了?今日岂能轻易放你逃走!”

慕昙见无路可逃,垂头丧气说道:“是我不好,惹出祸事来,和这位姐姐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随你们去便是了。”

“倒有些担当。”为首男子说道。慕昙突然眼前一黑,脑袋上便被套了一个麻袋,随后又感到身子一轻,竟被人直接扛起。慕昙知道自己惹祸生事,弄得那蓝衣老头道心破碎,自己也颇为歉仄,于是也不挣扎,任自己被人扛着不知往何处去。良久,只觉浑身一痛,原来是被摔在了地上,随后眼前一亮,头上的麻袋也被摘下。

慕昙环顾四周,自己竟身处一个巨大山洞,山洞入口之处瀑布跌落,看来此地甚是隐秘。虽是山洞,洞内陈设却一应俱全,倒像是会堂一般。山洞中央比周围高出一截,铺着毡绒地毯,规规矩矩摆着椅子与几案。道心破碎的蓝衣老者神情委顿,盘腿坐在地毯中央,一名青衣中年胖子在他身旁站定,一手搭在蓝衣老者肩膀上,炫目的灵力光芒从胖子手上传入老者体中。捉自己来的几人站在下首,另又有若干会众在洞内值守。

良久,只见胖子长舒一口气,道:“如此即无大碍了,只是少不得倒退十年修为。”蓝衣老者也缓缓睁开双眼,向胖子拜谢行礼。

“这个捣鬼的小子如何处置?”胖子身旁一名黑衣青年问道。

“不着急,待我问问。”胖子缓缓走下阶梯,来到慕昙身边。还没等胖子开口,慕昙便忙不迭地道歉:“抱歉抱歉,我刚修仙不久,不懂规矩冲撞了这位老人家,实在过意不去,给老人家造成的损失,我一定想办法赔偿。”

“赔偿?”胖子笑了起来,“不知你有几年修为啊?”

“我有六年修为。”慕昙答道。

“你有六年修为,却坏了接引长老十年修为。怎么赔啊?”胖子的语气颇为奇怪,严厉之中竟又透着一种温和。

“我只有六年修为,那我再修四年,便凑个整,赔够十年吧!”慕昙说道。

哈哈哈哈哈………………

山洞里的无名会众都大笑起来,胖子也不禁莞尔。

“倒是挺有意思的。”胖子说道,“你有十年修为,便赔他十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慕昙说。

“意味着,这形同夺灵。”胖子道,“你的神识将完全消亡。想来夺灵的后果,你是知晓的。”

慕昙想起萧郎中曾说过:被夺灵者,只会残留小部分灵魂,不仅在灵境神识消灭,尘世肉体的神智也将如同痴呆,且永世不得恢复!他低头略微沉思了一会儿,苦笑道:“谁叫我闯出祸事来,夺灵便夺灵吧!左不过今后在人间做个痴汉罢了,我看世间痴呆之人,素日里也嘻嘻笑笑,倒好像比常人少了许多烦恼。”

修仙界最为可怕的下场,在这少年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胖子不由得眉头一扬,重新打量起这个不起眼的少年。

“哪里等得了四年。”一个声音响起,“没必要跟他讨价还价,直接夺灵给接引长老就是了。这样不知规矩的废物,何必跟他多讲!若按我赤柳的脾气,他一人夺灵不够,我还要寻他好友师尊的晦气!”

慕昙循声望去,这位自称赤柳的修仙者,在洞堂之中长身直立,相貌颇为俊美,但眼神中却显出偏狭的神色。

“赤柳,半山先生正在问话,你如此插嘴,就没一点规矩吗?”接引长老说道,看来接引长老与这赤柳或是师徒关系。接引长老摇摇头,“就连小老儿也接不住小兄弟这几句诘难,你赤柳又有多少识见?”

“话,倒也不能这样说。”被称为半山先生的胖子微微摇头,对慕昙说道:“接引长老好心邀你入会,才与你对面交流,对你毫无防备,这才被你几句话破了道心。若是接引长老真要为难于你,他六十余年的修为,万木神功已臻纯熟,又有多年苦炼的法器千藤人偶,你连他的灵体都无法接近,更别说损伤他的道心了。”

“是,在下修为低微,不懂规矩,伤了老人家的道心,本也是无心。若老人家真要与我为难,我低微道行,又怎是对手。”慕昙见半山先生这样说,猜到是要为接引长老找回颜面,便顺驴下坡说道。

“接引长老,你看这小子如何处置?”半山先生问道。既然接引长老才是受害者,这小子又愿意以神识赔偿,那自然要听接引长老的意思。

“罢了罢了。”接引长老道,“我身为接引长老,为诸色散修答疑解惑,自己道心不坚,怪得谁来?这小兄弟悟见灵透,本也难得。只是……”

“只是他的诘难你无法悟透,修为便难以恢复是吗?”半山先生微微一笑。修仙者的修为深浅,全凭识见圆融无碍,一旦识见被破,便有心障。若不能突破心障,修为是不能仅凭苦修而恢复的。

“是。”接引长老点点头。

关于慕昙提出的诘难,半山先生早已知晓,种种诘难有关无名会究竟有无必要存在,免不得要站出来反驳一番,不然就凭一少年的几句疑问,便破了无名会立会之本,人心如何才能稳固?

“这位少年所说,原也不值一哂。”半山先生缓步走上洞穴中央的堂台,慢慢说道,“尔等且听老夫细讲。”

“自修仙之术流传以来,凡人之中有灵性通透者,寻到自己心境所在,种种奇妙皆在其中,何等自由自在。”

“然而,世间又有各门宗教,广收信众,僧侣遍地,又有修仙家族,得修行之秘法,代代相传。这些人在灵境之中结为宗派,等级森严,盘根错节,逐渐形成了如今的宗门,势力便远远超于散修了。”

“各宗门源远流长,其中修士,或是修仙家族的子弟血脉,或是名刹大观的亲传弟子,岁月延迁,便如魏晋年间的世家门阀,门阀之外的修仙者,若非在尘世中有权有势,想要进入真是难上加难。”

“宗门势大,散修岂能匹敌?因此灵境之中的灵泉灵矿,大多被宗门所把持。更有甚者,一些宗门以权势奴役散修,许多原本清净自在的修仙之人,竟成了灵境中的犬马仆役!”

“因此,会主无心老人便创立了无名会。”

“要与宗门对抗,自然少不得凝聚力量,因此不得不制定规则,让散修能够同进同退。这是其一。”

“其二,也就是这位少年所问,既然皆需听命于上,那么加入宗门和加入无名会有何区别?答案也很简单:除非有修仙家族的血脉,或除非是名刹大观的弟子,加入宗门难上加难,而要加入无名会,只需遵循我会三禁七不许的法则即可。”

“若宗门能够广纳散修,无名会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因此,散修结社自保,当下也唯有靠我无名会。”

说到这里,半山先生徐徐转身,看向接引长老,问道:“老夫如此解答,接引长老可解心障了吗?”

接引长老心悦诚服,对半山先生行礼道:“听执事一席话,属下如醍醐灌顶,心障已除。”

半山先生又看向慕昙,接着说道:“接引长老说是此事罢了,我身为无名会初心堂执事,堂中出了此种事情,自然要为会众伸张,小兄弟今日之事,我不能就此作罢。小兄弟,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如你之前所说,我们现在便将你夺灵,赔偿接引长老因你而失的十年修为。

第二个选择:接引长老乃是本堂接引散修入会的职务,你既是散修,又冲撞了他,便入我会来,听我无名会部署号令,也算是匡过补失了。 第10章 家乡人情 慕昙当然选择了第二项。和被夺走神识、永远告别灵境,而且在尘世中变成痴呆相比,听从无名会发号施令无疑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你上前来。”半山先生手一挥,捆在慕昙说道。

在答应加入无名会后,接引长老便带慕昙测试灵根和修行情况,在花名簿上仔细登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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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会初心堂第三百六十二名弟子,慕姜子

境界:炼气初期

灵根:四灵根无金

擅长事项:无

修炼功法:无

持有法器:无

(慕昙反复强调自己有一张空中飞床,但接引长老坚持认为这算不上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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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长老登记完毕之后,又交给慕昙一张写着“三禁七不许”的红铜腰牌,慕昙发誓谨遵戒律后,便正式成为无名会弟子。

“入得我无名会,自然要为会中做事。堂中有功务长老,会不时向弟子指派任务。眼下功务长老外出办事,倒也暂时没有什么安排。不过,我会炼气期弟子众多,又不像宗门垄断了许多灵泉灵药,因此,会中弟子都有责寻觅筑基丹方。眼下,我会有筑基丹方八张,还远远不够。”

“八张?什么足疾?竟然如此难治。”在慕昙的印象里,一张药方治一种病,这“足疾”需要如此多的药方,想来不是普通的脚肿脚麻,应当是某种疑难杂症了。

“……”接引长老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说道:“不是足疾,是筑基。建筑的筑,基础的基,也就是修为筑成基础之意。筑基是修为的境界之一,小兄弟你现在处于炼气期,再精进一层,就是筑基期。筑基之后,又有结丹期等各种层次。从炼气期突破至筑基期,需要神识达到极度的专注,方能参破筑基之道,因此少不得筑基丹辅助。”

“有一张丹方不就能炼筑基丹了吗?为何八张还不够?”慕昙接着问道。

“炼制筑基丹所需药材往往珍贵无比,我会所持药材种类繁多,但单一品类的数量稀少,只有寻得更多单方,才能将更多药材炼成筑基丹。”接引长老说道,“因此,会中对寻找筑基丹方一事甚是看重,寻得一张新丹方,会中奖励达五百枚灵石之巨。你想想,五百枚灵石重赏,谁要能找到一两张丹方,在修仙界也算是小发横财了。”

“此事弟子知道留心了。”慕昙心想这筑基丹方对自己也颇有大用,若自己修为能更进一步,为父亲复仇想来也轻松许多,更别说有巨额灵石悬赏,能够摆脱在灵境一穷二白的境地。他点点头,又随口问道:“长老对筑基丹之事如此熟稔,想来早已筑基了吧?”。

“……”这话戳到接引长老痛处,脸上又开始青一阵白一阵,额头汗如雨下。他虽在灵境修行六十余年,但数次尝试突破筑基皆未能成功,本堂长老之中,唯有他还久久滞留于炼气后期不能更进一步。想到这里,接引长老只觉心中一阵巨痛,仿佛琉璃破碎,双眼一白,便要向后倒去。

慕昙见接引长老又一跤坐倒,赶紧扶住,心中大急,正要叫喊“来人啦!接引长老道心又破碎啦!”忽然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接引长老气若游丝地摇摇手:“别喊,别喊……我道心没碎……不妨,不妨……”

入会事毕,又领了寻觅筑基丹方的悬赏,慕昙想来也无他事,便拜别接引长老,走出洞去。刚出洞,慕昙便祭出空中飞床向万仙集市飞去,刚飞一会儿,突然耳畔扶朵的声音响起:

“你这小贼真能惹事,真愁死人了。”

慕昙回头望时,扶朵正坐在飞花之上,飞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想来自己被捉之时,扶朵便一路尾随跟踪而来。慕昙心中尴尬,对扶朵一笑:“我被拉进无名会了。”

“随你。”扶朵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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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识从灵境返回,已是清晨。支摩乌沙早已备好马匹,两人一路同乘,向慕怀义的家乡潼川方向行去。两人途经太原府、西安府,又从汉中入蜀,又行三日,便抵达潼川。慕昙此前从未远行,此次越太行、度秦岭,游历一番倒长了不少见识。

抵达潼川后,支摩乌沙凭记忆中慕怀义对家乡的描述,一路问询,便寻到了满橘村。满橘村地处山坳,田地不多,野橘树倒是不少。支摩乌沙问得几户人家,都不知有慕怀义此人,又向村头的一个青年闲汉问时,那青年闲汉一下从石头上跳了起来:“二位寻慕怀义家人?说的莫不是我叔父慕怀义,在外乡当官的那个?”

原来这就是慕怀义长兄之子慕大岁。慕怀义自高中进士之后,便在外为官。既有功名,家中便算士绅,得了免纳粮税、免服劳役的实惠,颇发达了几年。不料数年之后疫病横行,慕怀义两位兄长都染病而亡,次年,家中田地又遭山洪,便又破落下来。如今,慕大岁已是潼川慕家硕果仅存的男丁,好在家中还剩薄田十余亩,慕大岁懒于耕作,便租给佃户耕种,每日只是游手好闲。

“我爹常提起叔父,说是我幼时叔父归乡还夸我聪明呢!”慕大岁说。

“他,慕昙。”支摩乌沙指一指慕昙,对慕大岁说道,“兄弟,你的!”

“啊呀呀,可不得了,我这堂弟一看也是富贵之相。”慕大岁搭住慕昙肩膀,甚是亲热地说道,“不知叔父何时回乡?”

自来官员回乡省亲,县令都会派人迎送,场面煞是气派。慕大岁心中打着小算盘,若是叔父还乡,自己在乡里也能风光风光,顺便向叔父诉一诉近年的不易,打打秋风。

“父亲……已经病故了。”慕昙黯然道。父亲之死,所涉甚为复杂,来时支摩乌沙便交代过,若他人问起父亲,不可说被锦衣卫逼得自杀,只说病亡。

“如此……”慕大岁露出失落的表情。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婶婶可还安好?”慕大岁虽未见过慕昙的母亲姜氏,但想来官员娶妻,也是名门闺秀,若慕昙母族兴旺,自己说不定还有油水可捞。

慕昙摇摇头:“母亲大人也去世了。”

慕大岁大失所望,心里猜到自己这个堂弟多半是落了难前来投奔。但自己一开始既已认亲,又不好翻脸不认人。支摩乌沙看出慕大岁的心思,知道他不愿接纳落难的堂弟,生怕话再说深时惹得慕昙尴尬难受,便主动说道:“不用,打扰。我们,看看家人。几天,便回。”

听得二人不会久留,慕大岁倒是长舒一口气。毕竟是自家堂弟,远地来访,也少不得做些面子功夫。恰好村口有旧屋一间,慕大岁便引二人前去歇脚,一番打扫之后,天色已晚,慕大岁不提一起用饭,匆匆离去,二人便卸下行李,胡乱吃了些干粮后睡下。

“我身边倒还有些父亲的遗物,既然父亲遗骨未能回归故里,我想便以遗物代替,归葬祖坟吧!”次日醒来,慕昙摆弄着手上的物件,对支摩乌沙说道。

支摩乌沙往慕昙手中看去,认得是慕怀义生前用过的一枝笔、一个砚台。去年慕昙搞丢了文房四宝,正是慕怀义让自己把旧笔旧砚送给慕昙替用的。支摩乌沙心中伤感,点点头道:“这是,应当。有机会,老爷的遗骨,也收回来。”

“我也这样想。”慕昙点点头,“我还想去寻几个和尚,做个法事,让父亲早日往生。”

“找你堂哥,问问,祖坟,在哪,再问问,庙子,哪里有。”支摩乌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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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向慕大岁询得之后,便往附近的普济寺行去。慕昙生长于寺庙,也见过了庙中人情冷暖,但想起父亲去世后家中堂兄竟如此对待自己,心中也难免不快。支摩乌沙又是另一个心思,既然老爷的故乡无人愿意收留慕昙,自己可不能把慕昙抛在潼川。离开潼川,二人又该往何处去?慕昙与支摩乌沙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普济寺位于山腰,香客往来不绝,二人随石梯拾级而上,慕昙心念一动:“若是此庙中有修仙者,在灵境怕也是个小小宗门。”

“和尚,我们,做法事。”支摩乌沙踏进庙门,便对扫地的和尚说道。扫地和尚便把二人引到执事僧处。

“施主要做法事,是超度往生么?”执事僧问道。

“是。”支摩乌沙点点头。

“我寺常作超度往生法会,水陆法会纹银一百两,度救六道众生,脱离一切轮回。”和尚说道。

“一百?”支摩乌沙瞪大了眼睛。他知道慕怀义年俸也不过二十五粮。

“若是不用如此排场,也可只是诵经祈福七日七夜,求逝者往生极乐世界,如此便只要三十两。”

“太贵!太贵!”支摩乌沙摇摇头。他收拾慕怀义的遗物,加上自己的一些银子,也不过十五两。

“若是只诵三日三夜,便只需十两。”和尚见刮不出大油水,脸上露出不愉的神色,“不过只诵三日三夜,能否往生,就要看造化了。”

“十两,便十两!”支摩乌沙从身后甩出包袱,就要摸银子。此时慕昙拉了拉支摩乌沙的衣袖,表示有话要说。支摩乌沙便随慕昙走到一边。

“大黑叔,我们有多少银子?”慕昙悄声问道。

“离开卫辉府,还有十五,现在,还有十二三。”支摩乌沙道。

“我们不找和尚作法事了。”慕昙道,“这些和尚财迷心窍,我也不信他们能超度父亲往生极乐。”

“那……”支摩乌沙心中也嫌和尚要价太过分,但又觉得若不给老爷做个法事,心中始终不安。

“我自己给父亲超度。”慕昙说道。 第11章 腹中婚约 慕家没有气派的祖坟,只不过几串小小的坟包,不起眼的黄土堆下,埋葬着慕家历代先祖的尸骨。支摩乌沙掘了一个小坑,慕昙含着眼泪把父亲遗物放入,合上土,又用匕首在一段木板上刻下:

故显考慕公怀义之冢

慕昙用手背擦擦眼泪,站起身来,把纸钱往空中一撒,又拿起自己写的祭文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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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悯先考,壮年遭凶。遗孤孓立,涕泪何堪!

夫闻积善则有余庆,为恶终受业报。然湘水沉屈子之忠,杳影不见,洪流吞尾生之信,何人救挽!谗谣卑鄙,摇尾而上,正气贤能,反受熬煎。贤丑颠倒,此何世间!

吊父之仁兮,悉赞之牧民有方。等夏夷之生民兮,泽被于南疆。

吊父之直兮,岂愿斤斤于得失。书至诚于谏表兮,见怪于君皇。

吊父之愚兮,不知远浊世而藏。以骐骥之神骏兮,厕身于犬羊。

嗟夫!尝闻亡灵有归,小子无知,不知魂兮何往,祝曰:

顾于东兮,乃见沧海。洋之淼淼兮,可寄广大之肺腑。

望于西兮,乃见昆仑。山之巍巍兮,可托浩然之胸怀。

盼于北兮,乃见白冰。雪之皎皎兮,可表高洁之心志。

眺于南兮,乃见嘉树。林之荣荣兮,可藏残存之骨肢。

裁致薄奠,公其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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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祭文,慕昙便在父亲灵前盘腿坐定,开始诵念经文。

慕昙在寺庙多年,见惯了寺中和尚故作神秘、索要布施的丑态,后来又遭遇广树意欲夺灵、普济寺和尚漫天要价等事,心中对佛法信仰早有怀疑。然而此时面对父亲的坟墓,心中无以寄托,只望父亲的魂魄早日往生,又是何等希望佛法是真,能超度父亲抵达极乐彼岸,便也不愿怀疑佛经所说究竟是真是伪,只管虔心诵念。

遵照超度仪轨,慕昙先诵《往生咒》三千遍,又诵《妙法莲华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各三百遍,再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各一百遍。支摩乌沙不会诵经,便长坐在慕昙身边烧送纸钱。日月如轮,两人诵完之时,已是七日之后了。

慕昙支撑着站起身来,只觉双脚酸麻。他回头对支摩乌沙说道:“大黑叔,我给父亲磕个头,咱们便回去吧!”便到父亲坟前磕头。慕昙磕头后,支摩乌沙也站到墓前说道:“老爷,放心,支摩乌沙,不要命,保护,小少爷。”

七日来,二人少有休息,回到旧屋,便一觉睡到第二日天明。第二日慕昙与支摩乌沙醒来,刚走出屋门,便见慕大岁已在门口石头上坐着,想来已是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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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弟!你睡得好大觉!”慕大岁笑嘻嘻迎上前来问候道。

慕昙与支摩乌沙在慕家祖坟诵经多日,慕大岁岂会不知?却也并不前来问候祭扫。因此慕昙心中对这位堂兄颇为反感,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慕大岁继续说道:“听我爹说过,叔父婶婶多年前返乡时,婶婶正怀有身孕,想必怀的就是堂弟啦!叔父与本乡的王老爷是至交,又是同科的秀才,当时王老爷家的大奶奶也刚怀上,于是便与叔父指腹为婚,说是若正好生得一男一女,便两家结成良缘。后来,王老爷家正生得一个千金!可是据说后来叔父到西南当官,十余年来未曾返乡,这桩婚事便搁下了!”

“哦?还有这等事情?”慕昙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古板的父亲,竟然早早给自己定下了亲事。

“我从小就听说这事。”慕大岁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前几日你们在山上诵经,我也不好打扰,心中盘算这事几天几夜。这王老爷家是本县第一富户,若是贤弟做了他的快婿,也了结了长辈的一桩心愿。”慕大岁嘴里如此说,心里想:这堂弟家里多半家里已经败落,能当上王老爷的女婿岂不是造化?到时,自然也少不得我慕大岁的好处。

慕昙和支摩乌沙不知慕大岁说的是真是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摩乌沙心中盘算,这潼川地界也无可投靠的亲眷,眼下正不知往何处去,不如就顺着慕大岁所说去探探究竟,若是能成好事,也算是安顿好了小少爷,自己也能给老爷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便点点头道:“这样,去看看,也好。”

“万一那王家小姐生得很丑,或是生性刁蛮,每日打老公怎么办?”慕昙挠挠头。

慕大岁撇撇嘴,心里想就你现在这破落样,还能嫌人家王老爷家的千金?但马上又换上一副笑脸说道:“这王老爷家的千金,据说长得俊,就像说书人讲的西施貂蝉。而且我远远见过王老爷,王老爷自己屁股就很大,想来他家的小姐以后也是个好生养的。”

“可我也不喜欢大屁股呀……”慕昙说道,“我喜欢脸孔白白的,腰肢细细的。”

“咳咳!”支摩乌沙见堂兄弟俩越扯越不像话,便咳嗽一声打断道:“若要去,几时?”

“现在立刻动身,翻过前面那两座山,便是县城,王老爷家就在城里,走得再慢,下午也到了。”慕大岁说。

“那就走!”支摩乌沙点头道。

午时刚过,三人便来到了王老爷家的宅院之前。宅门阔大,红漆铜钉,看得出是久富之家。慕大岁扣动门钮,不多时便走出一个门房。慕昙禀报了姓字,门房便进门通报,不多时,门房出来道:“我家老爷有请。”

“贤弟,待会儿见王老爷时,万万不要讲叔父叔母已经过世了。”慕大岁在慕昙耳旁叮嘱道,“切记切记。”

“这……”慕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慕大岁意图所在。自己眼下父母双亡,已是没有依仗,若是自己隐瞒父母去世,此事或许还能得成,如果实话实说,便难讲了。慕昙想到父亲死后自己竟如丧家之犬,不免心中一酸。随即想到,王老爷如果要嫁女,也是一桩大事,自己父母亡故,又岂能瞒得住?若自己以谎言骗得入赘王家,此后家事不谐,又有何益?于是便打定心思,只据实情说便是。

门房带几人在中堂坐下,又沏了茶水让众人稍候。慕大岁喝茶时被烫得吱呀乱叫,堂外候着的小厮不禁偷笑。不多时,王老爷便走了出来,他年岁与慕怀义相仿,体型颇是富态,留着八字髭须。

“这位便是世侄吧?”王老爷笑眯眯对慕昙问道。

“世叔好。”慕昙礼貌地应道,“久听说潼川老家有一位王世叔,和家父乃是至交好友,侄儿早想前来拜会世叔。今日算是得偿所愿了。”

“我也多年未见慕兄了。当年我们同科院试,是同年的秀才。你家父亲才智卓绝,一手八股写得甚是方正,后来中了举人,没几年又高中进士,令我艳羡不已啊!”王老爷说道,“近年来与慕兄偶有书信,听闻他在王府之中调教皇子。哎,我等乡野小民,莫说皇子皇孙,便要见上本府长官一面,也要莫大的机缘。”

“世叔过谦了。”慕昙说道,“家父不善治产业,虽然身为朝廷命官,向来倒是清贫得很。久闻世叔颇善经营,这点便远胜于家父了。”

“哎。打理一点田业,原本也不值一提,《论语》之中,孔夫子也看作是小人之道的啦!”王老爷摆摆手。

慕大岁看这两人说来说去,掉了不少书包,却只字不提婚约的事情,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插话说道:“我听家父说过,王老爷家的小姐,和我家堂弟有肚子里的亲事……”

王老爷微微皱眉,看了慕大岁一眼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家堂兄。”慕昙说道。

“哈哈……”王老爷笑道,“当年拙荆与慕兄的夫人,哦,也就是你的母亲,同时怀胎。我和慕兄都是将为人父,又是至交好友,便戏言要指腹为婚。哎,岁月如梭,时不待我,转眼间竟是十几年光阴过去了。小女与世侄同岁,若是世侄有意,倒也不错。只是,天下没有女婿上门讨姑娘的道理。我王家虽是小门小户,也免不得要讲纳采问名的礼数……”

“这些过场好说,我是昙弟的兄长,这些我都办得。”慕大岁听王老爷说要讲礼数,中间少不得双方父母的参与,慕昙又哪里找父亲来交涉?自然都在自己头上。于是他便忙不迭地插话进来。

“此等大事,不好越俎代庖。”王老爷心里对慕大岁颇为烦恶,又不好发作,便喝茶掩盖脸上神色。他放下茶杯,又问慕昙道:“此事还是双方父母操持,方才得体。不知慕公何时得空返乡?”

“家父……已经病故了……”慕昙道。慕大岁神色一变,偷偷用脚尖去碰慕昙,又对慕昙挤眉弄眼,慕昙只是不理。

王老爷作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心中却并不惊讶。自己与这位世侄从未谋面,若是慕昙登门拜访,他父亲慕怀义若在,理应来信说明。而且,提亲之事,若无蹊跷,哪有直接登门询问的?这慕昙年幼无知也就罢了,他的堂兄不过是个帮闲无赖,随行的黑脸大汉也是个不懂礼数的蛮夷。如此看来,慕怀义确实是亡故了。

王老爷心中有数,便借慕怀义去世之事岔开话题:“啊呀呀……慕兄至诚君子,谁想天不假年!不知是染了什么疾病?”

慕昙心中苦笑一声,父亲病亡本来只是托辞,倒没想过说是什么病。父亲既然已经亡故,慕昙又不愿咒父亲之死是身患什么恶疾,只得随口说道:“家父是上火去世的。”

慕昙心想,这话倒也不假。

王老爷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他用手拣出不小心喝进嘴里的茶叶渣,吞下差点噎死自己的那口茶水,方才问道:“贤侄莫不是说笑吧?”

慕昙说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家父又焉得不上火?”

慕昙只是随口一说,王老爷却以为慕昙在挖苦自己,便讪讪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王老爷与慕怀义少壮相识,知道慕怀义是个耿直的方正君子,听慕昙此番话语,心中隐约猜到慕怀义死得蹊跷,心中多少有些恻然。他端起茶碗,说道:“贤侄远道而来,天色不早,不如便在寒舍小住一宿吧!” 第12章 何处容身 用过饭后,三人便在厢房住下。慕昙正要解衣入睡,忽然听得窗外有人说话。

“今天那三个土包子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两手空空便来王老爷府上,想娶走小姐,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哈哈哈哈……我是不是活得太久了,竟然这种不知好歹的人都能遇到。”

“那小子说他爹是老爷的好友,我就奇怪了,老爷哪来这等好友?”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只要阔了,自然有各种无赖上门攀亲戚、攀交情的。”

“打打秋风也就罢了,还想要当上门女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支摩乌沙听得肚子里火起,便冲出房去,对说话的二人喝道:“大晚上,太吵闹,你们,找死!”

“我当是谁,原来是来老爷府上讨亲的随从。”那人挤眉弄眼笑道,看服色,是王老爷府上的小厮。

此时慕大岁和慕昙也走出房来,慕大岁见起了冲突,忙拦在中间说道:“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何必动火呢?”

“谁和你是自己人啊?”那小厮不屑地望了慕大岁一眼,又看慕昙也在,便又挖苦道:“我们可不敢跟这位小少爷当自己人,老子都死了,还敢上门讨亲,我若跟你们是一路货色,那我岂不是要讨巡抚老爷家的千金进门?”

另一个小厮附和道:“就算你家老子活转过来,王老爷也不会多看你几眼。照我说,你家老子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生出你这么个荒唐东西,想来你家老子也是个浑货。”

支摩乌沙生平最敬慕怀义为人,听得小厮侮辱到故去的老爷身上,再也忍不住胸中怒火,一手揪住那小厮的衣领便往墙上一撞,小厮后脑撞到墙面,霎时便昏死过去。另一小厮见状大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慕大岁哭丧着脸道:“壮士这又是何必!不过是几个下人不懂事罢了,也不是王老爷的意思,动起粗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慕昙气得浑身颤抖,冷冷对堂兄说道:“你怎知道不是王老爷的意思?”

正说话间,只见四面火光闪动,喧闹非常,一群庄客手持火把,把三人堵在屋前。

支摩乌沙脱掉外袍,大声说道:“拳头,试试。”说话间,一名庄客手持棍棒冲上前来,支摩乌沙先把慕昙护在身后,略一侧身,巨掌伸出,硬接住庄客挥下的棍棒,又往后一拉,庄客便跌跌撞撞倒上前来,支摩乌沙迎面一脚,便把庄客蹬得飞了出去。余下的庄客见状,又有谁敢近前?慕昙见大黑叔神勇无比、下手狠辣,一时间气恼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自卫辉府一路行来,要算此刻最为畅快。

正在相持间,突然几个声音喊道:“王老爷来了。”只见王老爷胡乱裹着衣服,边走边系扣子,上前看到一幕乱象,便对慕昙问道:“贤侄,这是何故啊?”

慕昙上前大声说道:“家父仙逝,我听闻王老爷与父亲有故,这才前来叨扰。不想竟被看作打秋风的闲汉无赖,连王老爷家中下人,也敢出言奚落。不知若是家父还在,到府上做客,是否也是此般待遇?”

“贤侄,这话是从何说来。”王老爷老脸一红,“总是下人不晓事,胡说八道,冒犯了贤侄。”

“哈哈哈哈……”慕昙仰天大笑,然后说道:“王老爷不必客气。总是我慕家时运不济,这才被人轻视。拜高踩低,原本也是人之常情,我又何必挂怀。我虽年幼,也自有骨气,府上既然如此对待,我即告辞便是!只是他日若我得乘青云,莫怪不会再认王老爷与父亲的故交之谊了!”慕昙朗声说罢,便道:“大黑叔,我们走!”

支摩乌沙捡起地上的外袍,便和慕昙昂首向门口行去,两人气场凛然,只见原本围聚的火光,在两人的脚步之前纷纷让开道来。慕大岁愣了愣神,也愁眉苦脸地追上跟着离开。

“这小子……”王老爷看着慕昙远去的身影,心里感叹道:“还真是像他父亲的风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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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满橘村,天色虽晚,慕昙也不愿再在潼川逗留,与支摩乌沙收拾了行装,便二人一马出村而去。

月色茫茫,慕昙望向夜空:不知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所?

只有逃亡,没有目的。

自离铁像寺,二人便不惜马力,一路向南狂奔,风餐露宿一月有余,竟已衣衫褴褛,仿佛乞丐一般。故乡不能容纳,不知去往何方?

只有生存,没有身份。

自小虽然家境清贫,但总强过乡野百姓,吃穿用度不曾担忧。在私塾中,同窗也知父亲是王府七品伴读,多少带些客气。如今,江湖风尘,囊中已空,尽遇冷眼!

马蹄声声,在慕昙心中散乱起来。

“少爷,要不然,去越嶲!”支摩乌沙忽然开口说道,“越嶲,我的家。老爷,在越嶲,当过官。”

“好。”慕昙说,“有去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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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嶲坐落川滇交界,二人一路向南,半个月后终于踏上越嶲地界,这便是西南夷的所在了。从卫辉府到越嶲,想来近两个月里,两人竟行了三千里路程。

越嶲炎热难耐,低荫之处瘴气横行,空旷之处又山貌贫瘠。三国时,越嶲等郡随蛮王孟获造反,后被诸葛亮平定。诸葛亮教西南诸夷耕作织造,得到夷人的诚心拥戴,因此慕昙进入越嶲之后,常见路边刻有诸葛孔明的神像。夷人房屋全是泥土堆成,在顶上覆盖茅草,看来甚是简陋。路上往来的夷人男性,都只在头顶留一点头发,身上或衣不蔽体,或像支摩乌沙一般披着羊毛大氅,想来披着大氅的,在夷人中地位又不一般了。

“这种袍子,夷人叫它,加腊。汉人叫它,查尔瓦,奇怪!”支摩乌沙对慕昙介绍道,“夷人,有等级,最高的,土司,是大官。土司下面,是黑夷,黑夷下面,是白夷,白夷下面,安家奴、锅庄奴。”

“大黑叔你是什么等级?”慕昙问道。

“我,黑夷。”支摩乌沙说,“支摩家是黑夷,大的,不算,比小的,更大。”

“夷话里面,有骂人的话吗?”慕昙突然问道,“我得学上一学,不然别人骂我我都不知道。”

“你是,客人,谁来骂你?”支摩乌沙道。

“这可说不定,想来学上两句也是好的。”慕昙说,“大黑叔,你就教我一句吧!”

“拉姆奇克。”支摩乌沙被纠缠不过,便教了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慕昙好奇道。

支摩乌沙低头嘿嘿笑了两声:“说成汉话,你妈逼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随山路上行。这山叫做赤鸡山,山上甚是贫瘠,地上净是毫无养分的干燥黄泥,每步踏下,都留下浅浅的沙印,山路甚险,一面是断崖,一面是峭壁。二人行了不知多久,回头只见太阳已经落在天际交界,红彤彤的并不刺眼,煞是好看。忽然支摩乌沙抬起头,对不远处蹲坐的夷人喊了起来,那人听到支摩乌沙喊话,便也喊叫着回应了几句。两人用的是夷话,虽然一路上支摩乌沙教了慕昙几句,但目前慕昙还是半个词也听不懂。

突然,远处的夷人笑着跳起身来,便在山坡又跳又叫。慕昙正疑惑间,只听得叫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近至远,想来是夷人在一波一波向远处传递信息。不多时,山坡上便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不再叫喊,只是看着二人。突然,一个夷人开口唱起歌来,一两句之后,所有夷人也全都开口附和,夷人们嗓音嘹亮,传入慕昙耳中清清楚楚,慕昙虽不解歌词的含义,也觉歌声悦耳,想来是首欣喜的歌。

“这是,欢迎,你,我!”支摩乌沙回到故乡,看到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一张黑脸之上满是笑意。

支摩乌沙和慕昙行上前去,只见一个与支摩乌沙年纪相仿的中年夷人冲上前来,狠狠在支摩乌沙胸口打了一拳,支摩乌沙笑着也一拳挥去,这夷人向后一躲,随即大笑,和支摩乌沙抱在一起。

支摩乌沙挣开怀抱,一个女人又冲上前来抱住支摩乌沙,随后对身后的一男一女两名少年哭着说话,两名少年也冲上前来抱住支摩乌沙。想来这便是支摩乌沙的妻子儿女了。支摩乌沙欢笑着扭过头,指着慕昙对夷人们说了几句夷话,夷人们便激动起来,都向慕昙走去,数十名夷人站在慕昙面前,突然拍着手掌唱起歌来。慕昙受宠若惊,想要回应,又不会几句夷话,只得翻来覆去地按大黑叔教过的说道:

“诺苏,卡沙沙衣都。”(大家好,很高兴认识大家)

突然,一名夷人老者手脚比划着对大家喊了几句,夷人们看起来更高兴了,几名夷人少年冲进各个泥屋,不多时,便手持火把又冲了出来。

“这是夷人,欢迎客人,最大,最好。”大黑叔对慕昙说,“点起火把,烧起锅庄,请火神来。”

夷人少年们扛过几堆木柴,便点起巨大的锅庄来。火光燃起时,夷人们兴奋地喊叫起来。不多时,几个夷人男女,又拿过许多食物摆在地上,几名青年搬来一大堆坛子。慕昙看那食物甚是简陋,不过一些腌制的野菜、腊制的猪肉、新烧的野味,还有一种红色的野果和野菜汤。夷人们席地而坐,等待这场简陋宴会的开场。

这时,一名看不出岁数的夷人老者,走到篝火之前,口中开始吟唱起来。

在支摩乌沙的介绍下,慕昙这才知道,夷人中的祭司称为“毕摩”,毕摩法师不仅是祭司,也是夷人中的历史记录者,他们会将部落的故事编入歌曲,一代代流传下去。现在毕摩祭司所唱的,就是感谢恩人拯救苦难、赐予支摩家重生的歌谣。

“歌里的恩人,就是,慕老爷。”大黑叔说道。

慕昙不由得微微动容,他没有想到,在偏僻的西南夷聚集之地,自己的父亲以善良与正直谱写了一首歌谣,被自己素不相识的夷人代代传唱。在这首回肠荡气的歌谣里,父亲,这个大明帝国不起眼的小小七品官员,是支摩家族的拯救者与神明。慕昙内心激动,流着眼泪站起身来。他抱起手中的酒碗,将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随后伸直双臂往空中一举,向这些记住自己父亲的人们致意。

“喔呜……”夷人以喊叫声回应,错落的呼喊在山坡传得很远,很远…… 第13章 夷家接亲 “嘻嘻,慕昙,嘻嘻,慕昙。”

慕昙眼前出现了许多五彩缤纷的小人,他们跳到慕昙的衣服上,钻到他的耳朵里,又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慕昙晃晃悠悠站起身来,看见自己竟然在心境之中。他伸手去捉小人,小人便轻巧地飞走了。

慕昙回想此前发生的事情,只记得昨夜和夷人一起宴饮,夷人们争相与他对饮,那坛子里的酒口味浓烈,慕昙在喝酒之后又吃了不少红色野果,以中和口中的辛辣酒味。后来,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嘻嘻,慕昙,嘻嘻,慕昙。”

无数小人再次涌上前来骚扰慕昙,慕昙跌跌撞撞地逃跑,但小人四处都是,似乎有亿万个之多,无论向什么方向跑,小人都像夏天河滩的蚊蝇一样挥之不去。

“嘻嘻,慕昙,嘻嘻,慕昙。”

慕昙的身躯几乎被小人淹没了,小人们极有秩序地在他眼前跳跃,一个,两个,三个……

慕昙被小人们搅得心烦不已,不禁后悔为何不在心境的草地之中构想出一个房子,这样便可以关上门窗,把小人们挡在外边了。可眼下也来不及,素日里哪怕构想一张茶几,也常常要费掉数个时辰去构想茶几的种种细节。

我要一个房子!

长四丈五尺,宽三丈八尺,一丈五尺高,硬山构造。

需三十八根柏柱,六十四根檀梁,一百四十四条松檩。

需两万八千三百二十四块红砖,砖面铺半寸厚的墙灰。

需八百五十块一尺见方的青石地砖,七千五百片五寸青瓦。

门一道,宽八尺,高一丈,窗二十八扇………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关于房子的构想在慕昙脑海中掠过。慕昙的四周,如最熟练的画师画图般,一根根立柱拔地而起,一块块砖瓦凭空依次序累积,一块块地砖在慕昙脚下升起……

只一盏茶的工夫,一座构造精密的房屋便将将慕昙笼罩其中!

慕昙惊呆了!自己从未如此迅速地构想出一个事物。

房屋的筑成并未阻挡住小人,他们依然在慕昙身旁嬉戏喧闹,但此时慕昙已经沉浸在自己惊讶的思绪之中,他闭上双眼,但又感觉似乎一只天眼在心中睁开,一件又一件事物被神识催生,这些平时难以构想细节的事物,现在在自己心中仿佛透明一般,呈现出清晰的结构和材质,无论自己从哪个方向去看,都能看到它们的各个方面。

思绪的快速流动带给慕昙从未有过的快感,当他再次睁开双眼,自己原本简陋的心境已经成为一座宏伟的洞府!小人们飞行在瀑布之中,绕行于亭台之间,芳香的花朵上蝴蝶飞起,与小人们共同嬉戏。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神识竟……突然如此强大……

慕昙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太神奇了!

“痴物……你……筑基了?”是扶朵的声音。她站在慕昙心境领域之外,有些艳羡地望着慕昙建成的洞府。

“筑基?”慕昙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最近并未刻苦修炼,怎么可能到达筑基境?他摸摸头,又看见扶朵还站在心境之外,觉得这样似乎太生分了些,便主动邀请扶朵进入:“你先进来吧!别客气。”

“你不怕我入你心境之后夺你神识?”扶朵做出威胁的口吻。

“我哪有那么好对付?”慕昙装出一副得意的样子,“你也看见了,就连无名会的长老,也被我击得道心破碎了。”

“那就却之不恭了。”扶朵轻轻笑着踏入慕昙的心境领域,向四周打量惊叹道:“若未筑基,你又怎会有如此强大的灵力,建成这样气派的洞府?你这亭子,我老远就看见了,还说是哪位前辈在此造府,不想竟是你这痴物。”

“那你以后管我叫前辈好了。”慕昙嘻嘻哈哈道。

“呸!”扶朵啐道,“要叫也叫痴物前辈。”

“对了,洞府是否气派,和筑基又有何关系?”慕昙问道。

“炼气期神识羸弱,只能构想出简单的事物。若是一座房子,既又广大,又有雕梁画栋,细节繁多,又需尺寸精密、严丝合缝,炼气期如何能够构想出来?”扶朵道,“不过也有法子,便是今日构出一梁,明日想出几瓦,再慢慢细细想出如何摆放堆叠、榫卯相连,不知多久之后,才能构成建筑。我心境中的凉亭虽小,也是耗费数月之功,方才建成。”

“这样说来,洞府越气派,便是主人境界越高了?”慕昙恍然大悟。

“通常如此。”扶朵道,“因此看到越是精妙的心境洞府,越不要轻易招惹。”

是什么赋予了自己如此强大的灵力?慕昙百思不得其解。扶朵离开后,他又在心境之中苦思冥想了三个日夜,最终只能暂时放弃寻找答案,回到了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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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慕昙在尘世睁开眼时,支摩乌沙和祭司正坐在自己床边,说是床,其实只不过是在泥屋的地面铺了一层茅草和兽皮。

“你,吃的红果子,有的,有毒。”支摩乌沙对自己说道,“你,睡了,一天。”

难道,是因为红果子的毒性?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慕昙便在越嶲的群山之中与夷人共同生活。支摩家本就是部落的头人家族,支摩乌沙是现任头人的二弟。支摩家之下又有各姓白夷和安家奴、锅庄奴,部落上上下下,都对慕昙极为友好。慕昙在语言上颇有天赋,竟然很快便能将夷话说得七七八八。

在这里,慕昙认识了支摩部落的头人支摩赤耳、毕摩法师支摩古日,还有支摩乌沙的儿子支摩铁呷、女儿支摩阿娜……他随夷人们一起打猎,一起喝酒,一起围着火堆跳舞,一起在群星之下放肆发出“喔呜喔呜……”的呼喊。但是无论他再怎么进入心境,那次被小人环绕时在心境中创造万物的能力都似乎只是昙花一现。

“还是不行……”慕昙在心境中又尝试了一次,“我还以为我真的筑基成功了呢!结果,还差得远呢!”

要不再找部落的人搞点红果子试试?

“算了吧。”慕昙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红果子中毒也太难受了,而且那些小人真是烦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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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大黑叔一家甚是忙碌,支摩乌沙和十七岁的儿子支摩铁呷频频下山,慕昙问时,才知道由于多年来支摩乌沙皆未归家,因此支摩家与果基家虽已定下支摩铁呷的婚约,但须等待支摩乌沙归来才能成婚。支摩乌沙回乡之后,自然支摩铁呷的婚事也就放上了日程。

支摩铁呷与父亲一样长得又高又壮,对慕昙也甚是友好,听到他要娶亲,慕昙也为他高兴起来。

“太好啦!”慕昙从地上跳了起来,“娶了新娘子,再生一堆小支摩。什么时候迎亲?”

“就在明天。”支摩阿娜说。阿娜比慕昙只大一岁半,但也比慕昙高出了一个头。她皮肤黝黑,模样俊丽,不仅是支摩家最漂亮的姑娘,也是不亚于哥哥的好猎手。

“明天!”慕昙有些生气地说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看你一天到晚都闭着眼睛打坐,不知在做什么白日梦。”阿娜说,“是你自己没用心,不然早知道铁呷哥哥要娶亲了。”

“我学会夷话才几天。”慕昙辩解说,“之前看你们开开心心说话,我都不懂在说什么。我看,该怪大黑叔没有翻译好。”

“得啦得啦,明天我们一起去抹黑脸吧!”阿娜说。

“抹黑脸?”慕昙没听说过这个词,“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夷人婚嫁的风俗,就是迎亲的时候,要拿锅灰把新娘子的脸给抹黑。”铁呷解释道。

“啊?新娘子不是该漂漂亮亮的吗?为啥要把脸抹黑?”慕昙不解道。

“古时候说是有个恶龙王,看到漂亮的新娘就会抢走,然后娶亲的人就把新娘的脸给抹得黑黑的,这样恶龙王就认不出新娘了。”支摩阿娜说。

“阿娜姐,那你嫁人的时候就不用抹锅灰了。”慕昙道,“你脸已经够黑了。”

“哈哈哈哈……”支摩铁呷爽朗地笑了起来。支摩阿娜捡起一根木棒,就要往慕昙脑袋上打,慕昙嘻嘻哈哈地从泥屋里逃了出去。

次日清晨,接亲的队伍几十人便下山接亲,打头的是支摩家,骑着马穿着新衣走在最前面,慕昙等人步行紧随其后,慕昙身后,是部落里的白夷、安家奴和锅庄奴。家里长辈和女眷并不接亲,只是在部落里等候。

下山之后,又行了十里路程,便到了果基家,支摩乌沙和铁呷跳下马来,把缰绳递给身边人接住,步行而前,想必是以示尊重。果基部落中的少女早已等候多时,支摩家的迎亲队伍刚刚踏进领地,她们便端起瓦罐,向迎亲的众人泼水。慕昙不知有次习俗,躲闪不及,被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

“阿嚏!阿嚏!”此时已是冬日,南疆虽气候温暖,但被泼上一盆凉水,慕昙还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干嘛朝我们泼水?”

“这才哪儿到哪儿。”铁呷笑道,“马上还有你好看的。”

话音未落,果基家的少女们一拥而上,胡乱抓住迎亲队伍里的人,便用手往支摩家众的脸上抹去,慕昙被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抓住,脸上被巴掌揉来按去,想要挣开,奈何夷人少女力气挺大,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挣扎着蹦到一边时,只见周围人脸上都是一片漆黑。

“不是说我们去抹新娘子的脸吗?怎么反而把我们给抹了一脸锅灰?”慕昙哭笑不得。

铁呷笑道:“要想抹新娘子,就要先被抹一道……”突然,铁呷不再与慕昙说话,而是大喊一声,众人便向前猛冲,原来是看见新娘和家眷已经走出来了。支摩家的人群和果基家的人群瞬时开始混战,果基家的姑娘们不再只是玩闹,而是拼命地阻挡支摩家的男人们前行,而支摩家的男人们则在阻挡之下左冲右突,忽然几个冲在前面的人跌倒,又把身前阻拦的少女们撞翻在地。

“原来夷人接亲就像打仗一样。”这混乱的场面令慕昙咋舌不已,短暂的惊讶后,慕昙见这阵仗甚是好玩,便也冲上前去,刚刚靠近,面前一个少女把慕昙拦腰抱住,略一用力,慕昙便被扔在了地上。

慕昙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心里想:“我还以为阿娜姐已经够剽悍了……”

刚缓过神来,支摩家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慕昙站到一块石头上向前望时,只见铁呷已经把新娘抱住。这时,果基家的姑娘们也不再阻拦,也一起欢呼起来。人群众多,慕昙年幼矮小,很快被挡住了视线,待他再看到铁呷时,铁呷已经背着新娘走了出来,姑娘头盖一块红布,手臂从铁呷身后死死箍住。这时,在果基家祭司的带头下,夷人们同声唱起歌来:

最美的花朵,当然是要结果

空中的雄鹰,也有山上的窝

慕昙听得曲调悠扬,也跟着唱了起来。一开始唱的几首歌还有诗经中的风雅之意,不想后面的歌曲越发俚俗荤腥起来,慕昙听得大家兴致勃勃唱着什么“新郎就像老公猫,钻进洞房累断腰”“若是新娘不听话,扒了裤子打几下”的歌词,不禁脸红心跳,不好意思再往下唱,只是随着人群嘻嘻哈哈地往支摩部落走去。

按照夷人风俗,上午抢得新娘之后,新娘家的亲眷并不随同,要等到新娘到了婆家,在婆家婚礼之时,新娘家的长辈眷属方到新郎家共同庆祝婚礼。因此果基家的人群送了一程,便停下脚步。

接亲归家的路程行到一半,只见必经的河滩小路上,近百个夷人拦在路中,慕昙以为又是什么夷人的风俗,他怕再被浇冷水、抹锅灰,脚下便慢了几步。这时,大家的歌声都戛然而止,脸色也都紧张起来,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支摩铁呷背着新娘已走了数里,这时却把新娘放下地来推到身后,几个支摩家的白夷便把新娘护在中间,支摩铁呷上前和对方交涉,慕昙站在人群中听不见说了什么,突然对面为首的青年和铁呷推搡起来,铁呷骂了一句,对方一个汉子突然拔出长刀砍向铁呷,铁呷身子一侧,险些被砍中。

今日本是接亲,支摩家的一众人等也都未带得武器,见对方带有利器,也不畏惧,从河滩上捡起石头作为武器与对方相持。慕昙想起身上随身带得有景翼送的匕首,便掏出紧紧握在手中,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手心冷汗直冒,心脏怦怦,像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

铁呷自然是对方众矢之的,在躲过几刀之后,他瞅冷子压住持刀汉子的手腕,一脚踩下刀来抢到手里。眼下最为凶险的,莫过于对方几名带刀的青年,余下人等也并无利器。但自己赤手空拳,当然不能与对方硬碰。

想到这里,铁呷不再恋战,而是手握长刀与对方相持,在对方的紧逼之下,稳稳往支摩家的人群中退却。

双方正相持之中,忽然对面为首青年大喊一声,向支摩家众冲了过来,站在靠前的一个安家奴后退不及,被一刀砍到肩头。

慕昙见对方如此凶残,暗自心惊,看那安家奴倒地哇哇大叫,心想幸亏夷人不善锻铁之术,长刀大多并不锋利,不过是磨利过的铁片。若是换了一把好刀,这奴隶娃子怕是已经被劈开两半了。

第一滴血洒落之后,双方都短暂地一愣,随后便都吼叫着混斗起来。景翼送给慕昙的匕首虽然甚是锋利,无奈毕竟短小,对方一名矮汉手持长棒对慕昙扫来,慕昙拿匕首去格,却没格住,被一棒打到小臂,匕首险些掉落。

那矮汉一步跟上,举起棒来又要对慕昙劈下!

“要命!”慕昙已被逼到绝境,避无可避。

这时,慕昙身后的一名白夷大哥捡起石头便砸在那奴隶娃子脸上,那矮汉哇哇大叫,用手捂住脸颊。

“好险,差点被开瓢了。”惊魂未定,慕昙呼呼地喘着粗气。

对方青年见双方乱打,气恼地叫了几声,身边十余人便向铁呷围攻过去,铁呷手持长刀一阵挥砍,想要止住对面攻势,不想一根被木棒扫到脚踝,站立不稳,一下便坐倒在地。

“啊……”耳中传来铁呷的惨叫声。

“铁呷!”一个夷人惊恐地大喊道。

慕昙向铁呷望去,只见他倒在地上,身上地上到处是血。

对面趁占上风,砍散守卫新娘的人群,为首青年一拳把新娘打晕,扛在肩上,一面用刀指向支摩家余下诸人,一面退去,身边人等也都咒骂威胁,但看样子是想抢走新娘见好就收。

支摩家人见铁呷伤重,己方又无武器,也无心恋战,只得任对方退去。

“铁呷哥,你怎么样?!”

慕昙并步冲到铁呷面前,只见铁呷双眼圆睁,右腹部有一条巨大的伤口,虽然伤口被几只手拼命按住,但依然可清晰看见肚肠正向外涌出!几名白夷见铁呷情势不妙,急忙赶回部落报信。

若是此刻即有神医,能得及时包扎,还有几份希望救得性命,可是此时就连止血也是难上加难!

铁呷此时面色已经变成吓人的惨白,嘴里也不断涌出鲜血。

“不要睡,不要睡啊铁呷!你醒醒,再坚持一下!”慕昙对铁呷喊道。

“铁呷哥!铁呷哥!”慕昙的双手浸满铁呷的鲜血,心中一酸,泪水不自禁地流了出来。虽然与铁呷相处不久,但他心中已经把铁呷当做亲密的兄长。

“等大黑叔他们来了,我们回去,我们回去给你治伤,你等等大家,你等等大家救你,好不好……”

慕昙的呼喊声与周围夷人的哭叫声混在一起,铁呷的双眼无神地望向天空,在他的瞳孔之中,一只山鹰的飞影正从日头下掠过,在飞影消失之后,铁呷黑漆漆的瞳仁便不可挽回地散开了。

慕昙知道,铁呷已没有力气回答自己的话了。 第14章 孰不可忍 “大黑叔……铁呷哥他……”

当赤耳头人与大黑叔等一同赶来时,铁呷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大黑叔坐在铁呷尸身之旁,并不哭泣,只是脸色铁青。

赤耳头人问道:“是谁杀死了我英勇的侄子,是谁抢走了他的新娘?”

“头人啊,我认得,打头的是海乌家头人的儿子。”一个黑夷答道。

“各山的老虎各有各的领地,支摩家和海乌家没有冤仇。”赤耳头人道,“是什么缘故,他们要这样毒辣地下手?”

众人摇头表示不知。

消息也传到了果基部落,不多时,新娘的父亲果基诺丹也带人赶了过来。果基诺丹见女婿惨死,煞是震惊。赤耳头人与大黑叔阴沉着脸,低声与果基诺丹交谈。

原来,果基家是双生姐妹,姐姐果基阿玛与海乌家的头人儿子海乌尔火有婚约,妹妹果基阿依则许给了支摩乌沙的儿子支摩铁呷。原本海乌家、支摩家都要娶果基家的姑娘为妻,不料去年果基阿玛竟然落水死了。

海乌家认为,既然果基家与自己有婚约,姐姐死了,便应该把妹妹嫁给海乌家,但果基家并不同意,于是海乌家便心生怨恨,埋伏在支摩家接亲回去的道路上准备抢走新娘,在双方争执混战之中,又下狠手杀死了铁呷。

支摩乌沙拔出佩刀狠狠插在地上,众人纷纷上前安慰,大黑叔也不说话。支摩家收敛起支摩铁呷的尸身,便往部落走去。

回到部落,阿娜和母亲早已得知铁呷遇害的消息。支摩铁呷的母亲抱着铁呷的尸身哭泣,阿娜突然抄起长刀奔到众人中央,大声喊道:

“大家跟我走,把海乌家的老小杀掉,给铁呷报仇!”

支摩家的青壮年也都拿起武器,叫嚷着站到阿娜身边。

“阿娜姐,我也同去,给铁呷哥报仇!”慕昙也抄起一把长叉,挤到了人群之中。

“莫要胡闹!”赤耳头人厉声说道。他是头人,在族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威望,在他斥责之后,众人也都平静下来。

“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赤耳头人说,“你们不要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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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人以土司为最尊,部落之间发生冲突,往往由土司派人居中调解斡旋。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赤耳头人便猜到,果基家为免再生事端,多半已经派人找土司去了。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土司便派人前来请赤耳头人和支摩乌沙,两人带上几个青壮,便离开部落,阿娜要跟随同去,被赤耳拦住,慕昙心里气愤,也跟着同去,因他身份特殊,赤耳头人也并未阻拦。凌晨时分,众人来到土司家的锅庄前,海乌家的头人早已在锅庄前坐下,仇人相见,支摩家众人恨恨地盯着对面。这时,果基家的人也匆匆赶来,几方对视之后,便围着锅庄一堆一堆地坐下。这时,海乌家人才请土司下来。

土司坐在锅庄的上首,和众人招呼之后,让果基家头人先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果基家头人讲完,土司便示意海乌家的头人海乌史古木说话。

“果基家本就答应,嫁女儿给我们家。他家大女儿死了,自然应当把小女儿嫁来。果基家不但违反承诺,还把小女儿嫁给支摩家,我儿便带人去抢原本属于他的新娘,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海乌史古木说道,“至于失手杀死了支摩家的人,我们愿意赔偿。”

土司听了果基家所说,便把脑袋转向支摩家,询问赤耳头人的看法。

“杀死支摩家的儿子,抢走支摩家的新娘,支摩家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赤耳头人说道,“我支摩家的意思,海乌头人的儿子,带人杀了我家的人,海乌家应当拿他儿子抵命,再赔偿我家娶亲的身价金。”

海乌史古木听得要让儿子抵命,激动不已,他站起身来说道:“原本果基家女儿嫁给我海乌家,这一片有几家不知?你晓得果基家大女儿死了,还把他家小女儿娶走,断了海乌家和果基家的婚事,原本就是和我海乌家过不去。我海乌家愿意赔偿你,已是大大让步,你们反而要我拿儿子抵命!若如此,我海乌家便与你打冤家!”

若两家结下深仇,便会互相械斗,夷人称之为打冤家。夷人民风剽悍,一旦打起冤家,往往引发数个部落之间的大战,动辄伤亡上百人之多。

支摩乌沙听得海乌史古木胡搅蛮缠,一下站起身来:“好,好,打冤家就打冤家,支摩家的雄鹰,不怕你海乌家的脓包。”

土司见双方剑拔弩张,咳嗽了几声,示意支摩乌沙坐下。又转头询问海乌史古木道:“你方才说要赔偿,你说怎么赔偿,说个数字,看能否让支摩家满意。”

“果基家的女儿本该就嫁我海乌家,支摩家迎娶果基家女儿的身价金,我是不会赔的了。”海乌头人说,“至于杀伤支摩家的人命,我愿意赔偿,支摩家的儿子死了,我愿赔五十两银子,他家死掉的其他人,黑夷按三十两银子,白夷十五两银子,若是死的有安家奴、锅庄奴,一条命便赔一只公羊、一只母羊。”

夷人本就贫穷,这个价码在土司看来,也算海乌家愿意出血了。于是土司便扭头问赤耳头人道:“你是头人,你看这个价码公不公道?”

赤耳头人脸色铁青,转头看看身旁的支摩乌沙,两人眼神交流之后,赤耳头人站起身来说道:“这个价钱很公道,我们愿意接受赔偿。”

土司见赤耳头人愿意接受赔偿,松了口气。不料支摩赤耳上前两步,站在锅庄的火焰之前,冷冷继续说道:

“支摩乌沙是我二弟,他的儿子铁呷,是我心爱的侄儿,乌沙离开部落追随慕父多年,他的儿子便由我帮抚养照看,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乌沙英勇聪明,又从不惹事生非。我给铁呷张罗婚事,铁呷不明不白被人杀了,就像杀掉我自己的儿子一样。”

“海乌家愿意赔偿,很好。杀了人,赔了钱,我就知道人命的价钱了。”

“赔了多少,我们支摩家就按这个价钱把海乌家的人杀多少,然后再把这些钱赔回去就是。”

“我们支摩家不富裕,但是我们也能攒钱。攒足一对羊,我们就可以杀海乌家一个锅庄奴。攒够十五两,我们就可以杀海乌家一个白夷。攒够三十两,我们就可以杀海乌家一个黑夷。若是攒够一百两,我们便可以把海乌家的头人也杀了。”

“土司老爷,是不是这个意思?”

土司被赤耳头人呛得说不出话。杀人赔偿是夷人的风俗,但按这个风俗,似乎对方也能备足赔偿金后对等复仇。

“好,那我也不用赔你支摩家了。”海乌史古木也站起身来,“两只雄鸡放在一个圈里,当然要分个高下,那我们两家便打冤家!”

“好,若海乌家不愿赔偿,那便算不认土司老爷的调停。”赤耳头人转向土司道,“那就不是我支摩家不认土司老爷的调停了。”

“小溪的流水都流到一个河里,天下的夷人本是一家。”土司见双方剑拔弩张,便打圆场道,“杀人按价赔偿也是我们夷人久远的传统,何必大动干戈。便是慕父在时,见到夷人之间打冤家,也是劝和不劝打的。”

慕昙的父亲慕怀义在当越雟知县时,对当地夷人颇有恩泽,虽然离开多年,但当地夷人仍然尊称其为“慕父”,感念他的好处。

支摩乌沙冷笑一声,对慕昙一指:“土司老爷不提慕父倒也还好,若提起慕父,须知慕父的独子就在我处,我家接亲之时他也在场,海乌家打我支摩家,险些把慕父的独子也害了。”

土司有些惊诧地看向慕昙,随即问道:“你是慕父的儿子?”

“是。”慕昙点点头。

“慕父可还好?”土司问道。夷人土司向来世袭,土司常常在位数十年之久。这位土司如此问起,显然是与慕怀义有旧了。

“父亲已经病故了。”慕昙道。

土司听得慕怀义已经病故,脸上戚然。

慕昙上前一步说道:“我父亲是大明的官员,行的是大明的律法,大明开国以来,便行的是杀人偿命的国法。若是杀人可以赔偿了事,怕是大明境内,穷人便成富人的猪羊,想杀就杀,想宰就宰了。”

“说得好。”赤耳头人赞道,随后又用手指着海乌头人问道:“你们看,是请土司老爷继续调停,赔钱给我,我家杀了你家的人再赔还给你,还是便直接你我两家好好斗杀一场?”

“斗便斗,我海乌家也是山间的雄鹰,岂会惧怕你支摩家。”海乌头人毫不让步。

“好。早晚要把海乌家的人头,插在支摩家的木桩上。”赤耳头人冷冷地说。原来夷人械斗甚是残酷,胜者常常在部落中竖起木桩,将败者的头颅插在上面以炫耀武功。说罢,赤耳头人一挥手道:“我们走!”

支摩家的众人都站起身来,拜别土司之后,便往部落方向归去。

行得不远时,赤耳头人问支摩乌沙道:“是先办下葬铁呷再打,还是打了再葬铁呷?”

“不砍下海乌头人儿子的人头,铁呷不会安心回到祖灵之地。”支摩乌沙恨恨说道,“我要用海乌家的血,告慰我儿的冤魂。” 第15章 冤家黑斗 众人回到部落,已是清晨,短暂歇息之后,支摩部落便忙碌起来。赤耳头人派出家中地位较高的黑夷,前往联络与支摩家有姻亲血缘的其他部落。支摩乌沙与家人在部落中用松枝搭起灵棚,将铁呷的尸身停在棚里。周围部落听闻铁呷死讯,也纷纷前来吊问,赤耳头人便与支摩乌沙向客人诉说与海乌家的深仇。

“阿爹,什么时候与海乌家开打?”阿娜问道。

“已经派中人告诉海乌家的杂种们,今晚月亮升起之时,便在瓦西海子打冤家。”支摩乌沙道。

“我也要去!”阿娜说。

“你一个女娃子,去了还怎么打?”支摩乌沙摇头道。

须知夷人的风俗,女子并不参与家族械斗。若是械斗之时,一家的女子身着盛装出现,便是要停战说和之意。

“爹!”阿娜急道,“我要给哥哥报仇!”

“不许胡闹!”支摩乌沙斥责道。

“大黑叔,我要去!”慕昙插嘴道。父亲的仇,铁呷的仇,在他心中交织,瘦弱的少年杀心骤起,恨不得要把海乌家的仇敌撕碎。

“你更不能去!”支摩乌沙道,“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死了也没法向老爷的亡魂交代。”说罢,他便转头望向祭司:“古日毕摩,帮我看住这两个孩子,让他们在灵棚给铁呷守灵便是,不要让他们跑了。”

“呜……”支摩家吹响了集结战斗的牛角号。

号角声中,支摩家武士手持腰刀、身背弓箭,杀气腾腾走下山去,前来支援的两个血亲家支的武士紧随其后。

“你们俩别望了。”古日毕摩道,“好好为铁呷守着我,我要把铁呷引回祖灵圣地。”

夷人相信人死之后,灵魂会回到神圣的祖灵之地(夷人读作“孜孜普乌”)。因此每当有人亡故,家支中的祭司便会为念经作法,在祖灵之地为死者构建归宿,并引导死者的灵魂回归。

慕昙与阿娜不甘地坐到祭司身旁,与亲眷一起为铁呷守灵。

在众人的抽泣和凝视中,祭司拿起法器,开始围绕铁呷的尸身做法念经。毕摩法师的法器种类繁多、形状奇特,多由松枝、牛角等日常之物制成,只见古日毕摩一会儿拿起这样法器跳舞,一会儿拿起那样法器念咒,看得久了,慕昙只觉无聊,便问阿娜道:“毕摩这样做法事要弄多久啊?”

“还早呢!”阿娜说,“这是爹他们打冤家没回来,祭司只唱《望祖灵》,等爹他们回来了,还有《安魂咒》《引魂咒》要念。”

“哦。”慕昙点了点头,心中虽不耐烦,但想起自己祭奠父亲也耗了七天七夜,便也不再说什么。这时,古日毕摩坐在地上,双眼微闭,手中法器的击打极有节奏,慕昙听他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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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人魂归处是孜孜普乌,世间没有比它更美的去处

走了马又坐了船,路上九十九道弯

若是望见了海子,那便接近它位置

孜孜普乌这地方,屋后有山能放羊

屋前有坝能栽种,坝前伫立十棵松

中间人畜有住处,四周草地跑野兔

坝上坪地能赛马,沼泽地带能放猪

寨内有娃玩耍处,院内有女闲谈处

屋后砍柴,柴带松脂来

屋前背水,水带鱼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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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昙听得古日毕摩如此唱,心中想这祖灵之地“孜孜普乌”应当如汉人说的桃花源地一般,是个极为优美和平的仙乡。他又继续听支摩古日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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孜孜普乌背后山上,满是歇脚的群鹰

那是祖先的灵魂在憩息安宁

孜孜普乌背后山上,满是如生的石像

那是祖先的样貌刻在石头上

我为铁呷走上孜孜普乌背后的山

这山叫做英雄山

我为铁呷找到黝黑的石头板

一丈高来三尺宽

左手拿凿哦,右手拿锤

石头敲出一阵灰

双手不停,雕出铁呷的身躯

就像山峰对着朝阳之西

双手不停,雕出铁呷的头颅

就像山里最粗壮的树木

双手不停,雕出铁呷的双手

用它畅饮着祖先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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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慕昙心中一惊,望向支摩古日时,只见他沉浸在经谣之中,半睁的双眼迷离。

毕摩祭司所唱的经谣,似乎就是在心境之中构想铁呷的石像!

这一句句经词,就是铁呷石像的种种细节!

而祭司半昏半醒的状态,岂不就如内观冥想一般!

难道说!

毕摩法师,也是……

修!仙!者!

慕昙继续听下去,一句又一句的经谣,无不在刻画着支摩铁呷石像的细节。在祭司的口中,顽石逐渐被刻成了栩栩如生的石像,这石像雄壮威武,一手端着盛满美酒的土瓷碗,一手按住腰间佩刀的手柄,向着远方开怀大笑。越听,慕昙越相信自己心中的想法:

在灵境中的某处,一座支摩铁呷的石像,正在被祭司雕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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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周围坐着的人群慌乱起来,纷纷站起身向外奔去。慕昙从沉思中惊起,向灵棚外望时,只见支摩家武士浑身是血,相互搀扶着走上山来,走在后面的武士,扛着十来具战死武士的尸身。即便从远处,也能望见山路干燥的黄土之上,隐隐约约透着血红。

众人奔出部落前去接应,把武士们扶回山寨。慕昙和阿娜看到赤耳头人和支摩乌沙身上也挂了彩,脸上满是血污,便急忙上前询问。

“海乌家的狗贼,原本约好在瓦西海子开打,却埋伏在路上,我们过去时,就在山上林子里射箭,又拿石头往下扔砸!”支摩赤耳愤愤道,“我们死了二十多人,有的尸首落到山下去了。”

支摩家本就不是大部落,部落人丁总数不过一百来人,丁壮也就六七十人,战死二十多人,算是元气大伤了。

“爹,你没事吧?”阿娜关切地对支摩乌沙问道。

支摩乌沙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伤。阿娜撩起支摩乌沙的裤管和袖子,检查支摩乌沙身上的伤势。慕昙见大黑叔身上遍是淤青,想来是被滚石砸中了。

一时间,部落里哭声、叫喊声、说话声不断。

“都闭上嘴巴!”赤耳头人突然大声喊道,“海乌家既然打冤家不守规矩,就会继续不守规矩下去。今晚丁壮们都不要睡觉,我看海乌家多半要来偷袭。以后,就不是两家打冤家了,是两家黑斗!”

“黑斗!”一名夷人妇女惊呼起来。

夷人之间无论如何仇恨,毕竟同种同根。因此部落相互打冤家,从来都是约好时间地点,双方堂堂正正战斗,无论谁胜谁负,都是一战即止、愿赌服输。因西南夷传统如此,所以支摩家前往瓦西海子路上,也未想过防备。然而海乌家不讲夷人传统,竟然在半路拦截偷袭,这就是要“黑斗”了!所谓“黑斗”,就是不再讲打冤家的规矩,双方将一仗一仗打下去,用尽一切手段将对方置于死地!

赤耳头人话音未落,只见山下火光闪闪,海乌家的武士正向山上追来!

支摩家所在的赤鸡山,只有一条上山的道路,道路并不狭窄,有数丈之宽,但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除了上下之外,别无其他方向可行。接近山峰的道路尽头,就是支摩部落的寨门,说是寨门,也不过是几条用粗树枝围棋的栅栏。部落除了寨口的下山之路外,三面都是峭壁。

就连慕昙也能看出,若是道路被海乌家封锁,支摩家便只有坐困山寨,艰难防守!

若是支摩家的武士好整以暇,以逸待劳守住寨口道路,自然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可是此时剩下的武士本就不多,又有诸多伤员,山寨里又多妇孺老弱,看来这一战是强弱悬殊了!

“男人先往下面放箭,没有弓箭的就向下面扔石头!”赤耳头人指挥道,“女人和孩子用石头木头把山寨门口堵住,堵得越结实越好!”

听得头人指挥,支摩家剩下的武士们便守住寨门,片刻之后,看到海乌家武士走进,便开始引弦攻击,海乌家被赶在前面的几个锅庄奴躲闪不及,被飞石和弓箭射伤。海乌家的头人呼喊几句,队伍便停在弓箭射程以外。

片刻之后,海乌家的队伍里出现十几个手持木盾的人影,小心翼翼向前推进,支摩家一阵箭雨,都被挡在盾前。见盾墙有效,海乌家武士们便跟在盾墙之后缓缓前行。

“滚石头!”支摩乌沙喊道。几十颗坛子大的巨石从寨口滚下,有的直接滚偏落入山谷,也有不少巨石滚到海乌家的人群中,将海乌家人砸伤不少。如此一来,海乌家也不敢再向前试探,便停在安全距离。过了一会儿,海乌家中的毕摩法师站到队伍之前,手持法器,开始叫骂诅咒支摩家的众人。

支摩乌沙铁青着脸,从身后拿起弓箭,天色虽暗,他一箭射去迅若流星,洞穿了海乌家毕摩祭司的头颅!海乌家祭司向后一倒,尸身便滚落下去。

海乌家连忙拦住滚落的尸身。毕摩法师是夷人部落中的重要人物,祭司一死,海乌家众便疯狂地一边叫骂一边向寨口射箭,奈何地形有差,射出的箭矢并不能洞穿支摩家的防守。

海乌家的头人见已将支摩家围困,也不着急,一场箭雨之后,便带部众稍稍退却,只见海乌家的武士们在弓箭滚石不及之处席地而坐,看样子是要长久围攻! 第16章 石像空眼 被困的第一天。

海乌家极有耐心:支摩家占有地形优势,强攻无非徒增伤亡而已。他们阻断道路后,海乌家的女人便源源不断送来食物与水,而被困的支摩家却断了水源,与外连接的通路也被隔绝。

被困的第二天。

支摩乌沙带寨中青壮向外突围,虽然有居高临下的冲击之利,但无奈人少,一番短暂的战斗后便被逼退,虽然杀伤了海乌家八九人,但支摩家也抛下了好几具尸体。

被困的第三天。

存水已经饮尽,好在傍晚淅淅沥沥下了一阵难得的初春小雨,才又攒下一点可怜的用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支摩乌沙对赤耳头人说道,“我们再往外冲一次吧!”

历经几天的僵持,赤耳头人面容憔悴了许多,他苦笑道:“也好,所有丁壮和妇女一起冲!”

“若不成功,怕是要连累小少爷也……”支摩乌沙痛心疾首地说道。

听到父亲说出这话,阿娜望向身边的慕昙,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支摩赤耳低头看向慕昙,慈爱中带着无奈地说道:“若是这样,你就和我们一起回孜孜普乌吧!”

和夷人一同战死在部落仇杀之中!

和大黑叔,和赤耳头人,和阿娜,和古日毕摩……

和支摩家所有战死的灵魂……

一起回到孜孜普乌,回到夷人的祖灵之地!

灵魂,祖灵之地!

“古日毕摩在哪?”慕昙兴奋地问道,“赤耳头人,大黑叔,对面一时也攻不上来,我们一起去找古日毕摩!”。

“怎么?”支摩乌沙不解地问道。

慕昙抓住支摩乌沙和赤耳头人的手就往寨子里拽,说话的语气中带着惊喜和匆忙:“快,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乌沙和赤耳头人面面相觑,便随着慕昙向寨内走去。慕昙很快找到了灵棚里的古日毕摩,这时灵棚里已经摆放了有三十多条尸体了。

“古日毕摩!”慕昙忙不迭地问道,“你告诉我,毕摩祭司做法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进入孜孜普乌?”

古日毕摩被问了个一头雾水,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如果连孜孜普乌都进不去,就当不成毕摩法师了。每个学习毕摩巫术的夷人,都要先当毕摩法师的学徒,等到能够进入孜孜普乌了,才能获得成为毕摩法师的资格。”

太好了,和慕昙所猜想的一样!慕昙继续追问道:“那是不是每个部落的毕摩法师都能进入孜孜普乌?你在孜孜普乌能遇见他们吗?”

“是的。”支摩古日说,“在孜孜普乌可以看到各个部落的毕摩法师们。”

“古日毕摩,能不能在孜孜普乌联合其他部落,让他们前来助战?”慕昙问。

还没等支摩古日开口,支摩赤耳便摇头道:“相熟的部落,在铁呷死后第二天早上就已经派人过来了。剩余的部落,都不愿意惹火上身。”

“我们支摩家不算大部落,本来海乌家就比我家人多。”支摩乌沙补充道,“剩下的其他部落来吊丧时我也问过了,都劝我息事宁人,看样子都不会蹚这滩浑水。”

………………

“赤耳头人,大黑叔,你们别着急,等我一下。”慕昙说,“古日毕摩,带我去孜孜普乌看看吧!”

“你……难道也是毕摩?”古日毕摩不可思议地看着慕昙。

“嗯。”慕昙心想若要解释,这话说来也太长,便只是含糊地点点头。他伸出手来,放在古日毕摩的手心。他听扶朵讲过,若是尘世中两名修仙者,把自己的手放入对方的手心,就可以共同携手进入灵境,并出现在灵境中的同一位置。“我们一起进入吧!”

孜孜普乌,夷人的祖灵之地,我来了!

在灵境中睁开双眸,眼前古日毕摩正环顾四周啧啧称奇:“啊呀呀!你这地方也修得太漂亮了!”

“什么?”

“我这地方?!”

慕昙往周围一看,竟然和古日毕摩一起坐在自己的洞府里!

“啊,搞错了,再来。”慕昙心想,看来是手的顺序搞反了,应该是把古日毕摩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

赤耳头人见慕昙和古日毕摩甚是亲密,把手互相拉来拉去,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不知两人在搞什么名堂,只觉有些尴尬,便道:“我去看看海乌家的狗贼们有没有动静。”

“等等。”支摩乌沙也站起身来,“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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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慕昙看见一座宁静的乡寨,寨子里并无多少人烟,但确有许多家畜悠闲漫步,图景与古日毕摩念咒时所讲的孜孜普乌一模一样。乡寨背后,是一座高山,放眼望去,可见高山上有许多雕刻成人像的巨石,每个雕像的肩膀上,都停留着一只山鹰。

“我们夷人毕摩的灵魂都住在孜孜普乌。”古日毕摩说道,“毕摩为死去的人们雕刻石像。当石像雕成,便会引来魂鹰憩息在石像之上。这些鹰就是归来的亡魂,它们会飞到孜孜普乌上空盘旋,守护部落的荣耀。走,上山去看看。”

“这座山叫做什么山?”慕昙问道。问罢又忽然想起古日毕摩在给铁呷念经谣时提起过山名:“英雄山?”

“对。”古日毕摩点点头,“你看,山上有其他部落的毕摩法师正在雕刻石像。”

慕昙望去,果然,可以望见小小的身影在许多石像前忙碌着。

“海乌家的毕摩法师被大黑叔射死了。”慕昙问,“是不是海乌家就没有人雕刻石像了?”

“现在是的,他们的毕摩死了,就没有人刻石像引得魂鹰归来了。”支摩古日说,“不过海乌家可以送家里的孩子去跟别的毕摩学徒,学成之后,便可以给部落里的亡灵补刻石像了。”

“雕石像的毕摩法师,会喜欢灵石吗?”慕昙问道。

“孜孜普乌的灵石很稀少,但很有用。毕摩法师们也要保卫孜孜普乌,灵石可以买到很多厉害的东西,可以挡住来犯的妖兽或是敌人。而且,你看……”古日毕摩指向身旁的石像,“最尊贵的夷人石像,眼中都嵌入了灵石,这样就可以让亡者的魂鹰长存。”

“所以,喜欢吗?”慕昙追问道。

“……”古日毕摩想了一下,点点头肯定地说道:“喜欢。”

“有多喜欢?”喜欢和喜欢还是不一样的,慕昙想确定灵石在毕摩祭司们心中的价值。

“慕小少爷,后面这个青色的石像,是一个很尊贵的石像,它的眼睛里原本镶着灵石。”古日毕摩指着一个眼眶空空的石像说,“现在不知道被抢到个石像眼睛里去了。毕摩法师们为了给自己的英雄石像抢灵石,经常打得不可开交,这就是所谓的‘抢石’。所以,毕摩法师常常要在自己雕的石像前巡逻,看有没有别的毕摩法师来抢灵石。这就是毕摩祭司们常说的‘护石’。”

“原来如此。”慕昙点点头,“如果我有五百颗灵石的话……”

“五百颗!”古日毕摩吓了一跳:“整座山上最多也就一千颗灵石。”

“真的只有这点?”慕昙跳了起来,他笑道:“古日毕摩,你在英雄山等我几天,我很快回来!一定要等我!” 第17章 会中邀赏 说罢,慕昙祭出空中飞床,打开灵境堪舆图找到最近的地枢后,便在古日毕摩的惊诧目光中腾空而去。

无名会,初心堂。

“长老,弟子已经找到筑基丹方了!”慕昙匆匆在内堂找到接引长老,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么快?”接引长老有些不敢置信,“拿给我看看。”

“丹方在弟子心里。”慕昙说,“如果要我告诉你的话,那能不能先把悬赏给发了?”

“那怎么行……”接引长老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就算有丹方,会中也要验一验是真是假,方才能够发放悬赏。更别说连丹方都没有,我要给了悬赏,半山先生问我丹方在哪,我又如何交代?我读书不多,你不要骗我。”

“那若是弟子交出了丹方,会里又不给悬赏,岂不是吃了大亏?”慕昙也摇头道。

“我无名会横跨灵境,弟子广大,怎么会欠悬赏不给?如此何以服众?”接引长老道,“此等事情不用担心的啦!”

“正是无名会声势浩大,俗话说店大欺客,我看还是先给悬赏的好。”慕昙纠缠道。

“何事吵闹?”半山先生从内堂前路过,听得有人争执,便走来询问道。见是慕昙,有些惊讶:“是你?”

“属下慕姜子,参见执事。”慕昙向半山先生行礼道。

“何事在此喧闹?”半山先生轻捻胡须问道。

“弟子听说堂中悬赏五百灵石,凡能收得筑基丹方者,便可领取悬赏。不知是否有此事?”慕昙明知故问道。

“确有此事。”半山先生眼睛微微一抬,“如此说来,你是找到筑基丹方了?”

“禀告执事,弟子不敢欺瞒,的确是找到一种类似于筑基的方法。”慕昙道,“但并非筑基丹方。”

“哦?”半山先生起了兴趣,“你详细说来。”

慕昙清清喉咙,说道:“弟子在尘世之时,于夷疆服用了一种奇怪的果实,吃下这种果实之后,弟子内观心境,神识便不知为何,修为大进,据朋友说,已有筑基期的实力。”

“荒唐!”半山先生摇头道,“你的身上,也并未散发出筑基期的气息。”

“不错。”慕昙继续说道,“这种果实只能短暂提升神识,让人暂时达到筑基期的境界,大约在灵境可维持几个时辰,几个时辰之后,神识的修为便回到原来的层次。”

“哈哈哈哈哈……”一个略带尖利的笑声响了起来,慕昙回头望去,却是接引长老的弟子赤柳。赤柳讥刺道:“照此说来,我不仅有筑基的法子,还有修成结丹的法子,只是这些法子都只能顶上半个时辰,哈哈哈哈!”

“慕姜子小兄弟,赤柳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接引长老道,“若是此种果实只能片刻激发筑基之态,你又如何证明?”

“这倒是好证明。”慕昙说,“我服下果实之后,在自己的心境建成了一座洞府。朋友说,我洞府的规模与精细,只有筑基期的修仙者能够构建。若是执事和长老有空,弟子便请二位过去看看。”

“得了吧!”赤柳嗤之以鼻,“执事和长老事务何其繁多,哪有空陪你过家家。我看,你就是为了骗得悬赏,才编出这么可笑的事来。”

“赤柳,你身在接引处,助我邀约灵境散修入无名会,心地不能如此偏狭。”接引长老道,“这慕姜子小兄弟所说甚是奇特,我倒有兴去他洞府一观。”

“老夫也同去。”半山先生道。半山先生心想,无名会众弟子九成九都是炼气期,若真有了短暂激发筑基修为的法子,若与其他宗门争斗起来,倒是可以为本会大大提升战力。“若你虚言诓骗老夫,一顿伐灵鞭是免不了的。”

赤柳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倒是许久没有见人挨伐灵鞭了。”

慕昙听赤柳如此说,虽不知晓伐灵鞭是什么东西,想来也是无名会中极为严厉的惩罚。慕昙心想,我又未曾说谎,怕它作甚?便道:“若弟子哄骗执事,自当受罚。也请接引长老从会中先拿了灵石,我带二位亲眼见证。”

“好!”半山先生道,“那你就带我等开开眼界罢!”言毕,便走出初心堂口瀑布,打开储物袋,祭出一叶飞舟来。

“接引长老,慕姜子,这便上舟吧!”半山先生说道。

接引长老与慕昙攀上飞舟,飞舟便登云而去。慕昙仔细看这飞舟时,长约两丈,竟是碧玉雕成,甚是精致,舟身刻着“徐福东渡”的故事画卷,想来构想此物,自当需要极为高深的神识。慕昙便偷偷问接引长老道:“不知执事堂尊是什么修为境界?竟能构想出如此精妙之物。”

接引长老还未开口,便听半山先生说道:“老夫结丹已久。”慕姜子没想到以半山先生的修为,连自己咬耳朵的悄悄话都能听见,不由得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

“慕姜子,你到舟头来指路,引我们去你洞府。”半山先生命令道。慕昙便站上舟头,指引向自己心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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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三人便抵达慕昙洞府。只见慕昙心境之中,矗立着一座颇为宏广的屋宇,屋宇门口两根汉白玉的华表一左一右,甚是打眼。屋宇左侧,是一汪水潭,几座假山,假山之旁又有茶几茶凳。屋宇右侧,是一块平地,平地之上又有一箱,可见其中放着几个蹴鞠,几只风筝。

“老夫与接引居士入你心境,不碍事吧?”半山先生问道。

“请进,请进。”慕昙道,便引二人走进心境领域。

“啧啧啧,没想到慕姜子小兄弟洞府颇为可观啊!”接引长老赞叹道。

“此等洞府,应当是筑基期的修为才能构想而成。”半山先生点头道,“看来慕姜子并未欺骗你我。”

“弟子当然不会以会中悬赏开玩笑。”慕昙说道,“不知悬赏的灵石,是否可以……”

“你这能助人短暂激发修为的果实,是在何处出产?形状如何?”半山先生并不接话,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问道。

“在四川越雟境内,有一部落,名曰支摩部落,部落中有此种果实,可以交易。”慕昙道,“部落中也有人会说官话。”

“知道了。”半山先生点点头。

“执事堂尊,悬赏的灵石……”慕昙生怕灵石不能到手,便追问道。

“你所说的果实,也非真正筑基的丹方,若是这便取得悬赏,怕是不能服众。”半山先生说。

“执事堂尊,这个法子虽不能真正筑基,但也可有助于广大我会。弟子为寻丹方,跋山涉水,深入夷疆不毛之地,所费甚多,方才找到这个法子。”慕昙诉苦道,“若是执事觉得这法子作用小了些,悬赏打个六折,赏我三百灵石,想来也是极好的。会中既节省了花费,我又得了赏格,岂不美哉?”

“荒谬。”半山先生道,“会中悬赏之事,岂能讨价还价?若传出去,说我无名会悬赏颁行,竟然还能打个折扣,岂不为各路修士所笑!”

“若是努力做事,又有成果,却不能获得悬赏,其余弟子看了,也会说执事赏罚不公。”慕昙头皮一硬,不服气地顶撞道。他心想:设了悬赏又不落实,这不是玩我是什么?

这果实激发修为之术虽然短暂,但若是会中与宗门冲突决战,想来也是极为有用的。而且服下果实立竿见影,岂不胜过战斗当前还要慢慢修炼筑基百倍?这半山先生看样子虽然宽厚,没想到竟如此抠门!

“放肆!”半山先生喝道。他修为颇深,自然不会为了会中一个小小弟子动怒,但当面被一个炼气初期的弟子顶撞,也是头一回了。

“半山先生,我看慕姜子小兄弟寻得这个法子也颇为不易,也算是热心会务了……”还是接引长老心善,出来打圆场道,“还请执事息怒。”

“执事堂尊,这悬赏灵石,弟子得来也不是拿去挥霍的。弟子心里倒有一番计较,若弟子能得悬赏灵石,还可为我会立再立一功!”慕昙道。

“哦?”半山先生没料到慕昙还有这一出,“你且说来。”

“不知无名会是否需要盟友?”慕昙问道。

半山先生转过身来:“你这话是何意?”

“想来我无名会广布天下,与各大宗门相抗,自然是需要些援手的。”慕昙说道,“不知执事堂尊是否听说过英雄山?”

“我如何不知,那是西南夷巫师的聚集之处。”半山先生说道。他修仙日久,对灵境内各种势力的分布了然于胸,“只是与夷人巫师语言不通,向来没有什么来往。”

慕昙自信地拍拍胸脯:“夷人语言,我倒是颇为熟练。”

“这倒是难得。”半山先生道,“你且说几句听听。”

慕昙少年心性,忍不住顽皮起来:既然你与夷人语言不通,那我可就随便说了啊!

“拉姆奇克(你妈逼的)。”慕昙一脸郑重,把大黑叔教的夷人脏话念了出来。心中好生畅快:让你抠抠搜搜不给我灵石,活该被我当面骂。

“这句话是何意?”接引长老见慕昙煞有其事,便好奇问道。

慕昙“这是夷人祝福的话语,意思是祝你万事如意!”

“嗯,记得当年我游历四方,确实听过夷人用此语对我殷勤问候。”半山先生素来以高人自居,若要他承认自己对夷话全然不知,他是绝不肯的了。

“弟子在夷人地方颇有际遇,知道夷人巫师在灵境聚居之处极缺灵石。五百灵石,若在其他宗门也不值一提,但对夷人巫师而言,便是可观的财富了。弟子原本想,领得悬赏之后,不留一丝一毫,统统分给英雄山的夷人巫师,让他们感念我无名会之德,与我无名会结为同盟,岂不美哉?”慕昙道。

慕昙此时心中又另有一番打算:结盟之事,非同小可。只是既然会中无人通晓夷话,那自己何不糊弄过去?

半山先生,是你对我不仁在先,也莫怪我不诚了! 第18章 双面之盟 “若是能与英雄山的夷人结盟,对会里倒是好事一桩!”接引长老点头说道,“对外联络,本也是我接引处之职责。五百灵石,为我会多增一个盟友,我看这事倒是可行!”

“只是我无名会本来就与各大宗门对抗。”半山先生细捻胡须犹豫道,“若与英雄山结盟,便形同与某一宗门交好了。只怕会中诸人,会有一些不好的议论。”

“执事堂尊,这英雄山的巫师并非宗门。”慕昙道,“他们既非家族同脉,也不同于名刹大观中的僧侣,只是在英雄山聚居,各自雕刻部落亡魂的石像。因此,与其说英雄山是个宗门,不如说它是夷人散修的聚居之地,无碍于我无名会联合散修、对抗宗门的宗旨。”

“如此甚好。”半山先生点头道,“给慕姜子的赏格,我便算是首肯了。既然接引处有对外联络职责,接引长老便带上灵石,与慕姜子一同去往英雄山,若是对方真有结盟之意,我无名会自然也不吝惜这区区灵石。”

半山先生心思缜密,生怕慕昙领得灵石之后又结盟不成,便想出这等法子。慕昙心中苦笑:又说首肯了给我的赏格,又不让灵石过自己的手,真是老谋深算啊!

只是眼下支摩部落情势危急,不是与半山先生置气的时候,于是慕昙便点头道:“我年齿尚小,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若是有接引长老同去,他处事稳重,当然也更容易取信于英雄山的法师们。事不宜迟,去英雄山的路程我甚是熟悉,若是接引长老与我立刻出发,半日之内即可返程。”

半山先生略一沉吟,颔首道:“那我便回堂中等候二位的好消息了。”

慕昙见半山先生同意,大喜过望,便取出储物袋祭出空中飞床,学着半山先生的口吻招呼接引长老道:

“接引长老,这便上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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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穿越地枢后,又飞行片刻,便已望见英雄山高耸的形貌。慕昙降低飞床,不多时便看见支摩古日坐在山脚等候自己。

“古日毕摩!”慕昙大声喊道。支摩古日听见呼喊,抬起头来见是慕昙,便远远招手。不等慕昙二人落地,支摩古日便大声喊道:“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快回部落看看吧!”

“不急。”慕昙跳下飞床,用夷话大声说:“我要与英雄山的巫师们结盟,让他们都来帮助支摩家赶走海乌家的狗贼。”

“结盟?赤耳头人已经讲过,那些部落是不会来蹚浑水的。”古日毕摩摇头道。

“接引长老。”慕昙转头看向接引长老,用官话对他说道,“请给这位法师看看无名会的诚意吧!”

接引长老上前一步,打开灵石袋,只见各色灵石幽幽发出温润的光芒。古日毕摩从没见过那么多灵石,惊得合不拢嘴。

“古日毕摩,部落头人不想蹚浑水,并不意味着毕摩法师不想蹚浑水。”慕昙得意地笑道:“请你把能叫来的毕摩法师都叫来吧,我和这位在孜孜普乌的坝子上等候。”

“好!”古日毕摩用力点点头,然后又望向接引长老,“不知这位是?”

“哦。”慕昙毫不在意地用夷话答道:“这位老人家吗?他是帮我背灵石的。”

古日毕摩上山联络之后,慕昙便将接引长老引到孜孜普乌的坝子。接引长老方才见得慕昙与夷人颇是熟悉,心中便对慕昙所说又信了三成。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后,慕昙道:

“我们过来与夷人结盟,自然是要写个盟书的了。”慕昙说道,“不然回去复命,没有信物,会中如何相信你我办得这桩大功劳!”

“有理,有理。”接引长老赞叹道,“慕姜子小兄弟心思过人,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更胜于我等老朽的了。”

“还请接引长老书写盟书两份,结盟之时,我们与夷人共同签署,各持一份。”慕昙从储物袋中取出文房四宝,把纸用心铺平在石头之上,说:“那就劳烦接引长老了。”

接引长老搓搓手,尴尬道:“我肚子里墨水不多,粗识文字,舞文弄墨怕是要贻笑大方的。”

慕昙微微一笑。今日慕昙向接引长老述说筑基丹之事时,便听接引长老说自己读书不多。用笔墨试探,果然接引长老不敢下手。

看来,接引长老还真是个实在人啊!

“我在私塾颇学了几句,若是接引长老不便,那就属下来写,如何?”慕昙拿起纸笔,装出征求同意的眼神望向接引长老。接引长老见慕昙主动揽下书写盟书的重担,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点头道:“那自然最好。”

于是,慕昙挥毫在纸上写了起来,接引长老顺着慕昙所写,一字字地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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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英雄山诸法师盟书

玄天肇始,阴阳交分。

灵境延蔓,有仙修真。

英雄山上,法师群聚。

天下有会,无名是名。

同为仙修,当结友好。

高山流水,约为知音。

赤心相鉴,立誓辞曰:

无名会与英雄山自此结谊,互为兄弟,永不相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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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写如何?”慕昙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站起身来问道。

“读来倒也郑重。”接引长老点头道,虽然肚里墨水不多,但“兄弟”“结谊”等词还是看得懂的,想来是一篇约为兄弟之盟的文章。

慕昙心中偷笑,他心中生怕以后无名会与其他宗门相斗,要邀夷人法师助架,因此便只写双方约为兄弟,什么“同攻共守”之类的具体内容却只字不提。下笔之时,又故意废话连篇、文字古雅,故意要让接引长老看得迷迷糊糊,只知道双方约为兄弟。

此时,古日毕摩带着众多毕摩法师也从山上下来,他引法师们在坝子上席地围坐,随后对慕昙道:“你来讲吧!”

慕昙站到中央,清清喉咙,用夷话说道:

“各位毕摩,近日海乌家与支摩家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知晓。海乌家抢走支摩家的新娘,又杀死支摩家的新郎。原本两家说好打冤家,海乌家却在途中埋伏,杀死支摩家的勇士,实在像恶狼一般凶狠、老猫一样狡猾。”

“现在海乌家想把支摩家置于死地,支摩家的勇士正在赤鸡山上与海乌家厮杀。”

“支摩家愿与各部落结盟,一起消灭海乌家的恶狼。我请来了支摩家的朋友,他们在灵境中势力广大,又非常富有,听说支摩家遭遇了不幸,便为愿意帮助支摩家的部落准备了丰厚的酬劳,请大家看看吧!”

说完,慕昙转头对接引长老说道:“长老,再给大家看看无名会的诚意吧!”

接引长老笑着把灵石袋放在地上打开,五光十色的灵石令毕摩法师们眼光发直,惊叹声不绝于耳。

“慕姜子小兄弟,你刚才说的什么?这些夷话,我可是一个字都听不懂。”收起灵石,接引长老在慕昙耳边问道。

“我告诉夷人法师们,我无名会广结善缘,若是能与我们结盟,大家共同进退,便能相互拱卫。”慕昙道。

接引长老点点头:“如此说来,很是得体。”

此时,古日毕摩站起身来,对毕摩法师们说道:“若是各个部落能够帮助支摩家,往后支摩家一定记得大家的恩情!”

“我们只是毕摩,为部落驱走各种疾病、指引亡者灵魂。”一个毕摩老者说道,“是否帮助支摩家,这是头人决定的事情,不是毕摩法师说了算。”

“这个夷人法师在说什么?”接引长老又凑到慕昙耳边问道。

“他说如果无名会真的有诚意,就应该由无名会的会主前来接洽。”慕昙随口乱扯道。

接引长老点点头。结盟之事非同小可,往往需要双方地位尊贵之人亲口承诺,才能保障盟约的效力。他对慕昙道:“这个好说,你就告诉他们,无名会内职司精细,对外联络之事,便是由我担纲。结盟之后,会中自然也是知晓的,我们今日与夷人法师缔结的盟约,我会当然也是信守的。”

“好的。”慕昙满口答应,“我就这样跟他们讲。”于是他上前一步,又对毕摩法师们说道:

“毕摩法师能够来到孜孜普乌,与祖先的灵魂交流,是部落中地位尊崇的角色。”慕昙说道:“至于怎么说服部落的头人,我相信各位毕摩一定有办法。我看汉人的古书,汉朝的一个将军被匈奴俘虏,匈奴的头人把他封成大官,匈奴的巫师嫉妒汉朝将军被头人看重,后来匈奴头人的妻子生病,巫师便说只要杀了汉朝将军祭天,上天便会令头人的妻子痊愈,匈奴的头人便听从了巫师,杀掉了汉朝的将军。”

“海乌家的人破坏了传统,英雄山上的夷人祖先也必定生气。若是不能维护传统,夷人之间相处久没有了规矩,祖先便会对不愿维护秩序的部落降下惩罚。道理明摆着,说服部落的头人,又是什么难事?”

“按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去哄骗头人?”另一位毕摩法师说道。

“伸张正义,维护夷人的传统。这怎么算是哄骗?”慕昙愣了一下,说道。这位毕摩说得不错,若是假借神灵之意去鼓动部落头人出兵帮助,确实有哄骗之嫌。因此,慕昙说出这话来,倒也有点强词夺理了,在场诸位毕摩法师也并不回应。

“我看这位夷人法师的神色,好像是对结盟之事有所疑问?”接引长老见场面略有冷场,便问道。

“哦。”慕昙胡乱诌道:“他们是怕结盟之后,要听无名会的号令,以后英雄山的毕摩法师就再也不能自由自在了。”

“这个好说。我来讲几句,你把我的话翻译给他们。”接引长老向前一步,颇为诚恳地说了起来。

接引长老清清喉咙道:“各位夷人的法师,我是无名会的接引长老。”慕昙翻译道:“这位老者是灵境中极有身份之人,想跟大家讲讲道理。”

夷人极尊重长者,见前来谈判的老者说话,毕摩们便都不再做声,仔细听讲。

接引长老见夷人法师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心下略安,接着说道:“我无名会向来讲究广结善缘,大家结盟,便是朋友兄弟,我无名会便与诸位相敬相知。”

慕昙翻译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走到哪里都是这个道理,因此看到支摩家被海乌家欺凌,却不能伸张正义,作为支摩家的朋友,他很痛心。”

毕摩法师们虽未表态,但心中也觉得海乌家做事过于霸道蛮横。有几位毕摩法师轻轻“嗯”了一声。

接引长老继续道:“我无名会会众弟子广大,会中自然有会规戒律。但今次前来结盟,并非吸纳诸位法师入会,而是与英雄山结为兄弟之盟。”

慕昙翻译道:“他说汉人有汉人的规矩,夷人有夷人的规矩,但都没有蛮不讲理的规矩。听说英雄山供养着英雄的灵魂,若是各位毕摩不愿主持正义,英雄山还叫做英雄山吗?不如叫做狗熊山好了。”

夷人极重名誉评价,听得这话,几位坐着的毕摩不安地扭动身体。

接引长老诚恳说道:“结盟后,无名会众多弟子愿与英雄山各位法师同气连枝。”

慕昙翻译道:“帮助支摩家的事情,他早已准备下许多灵石,愿报偿各位法师。”

再次提起灵石,各位毕摩法师听慕昙说话时,都专注起来。

接引长老道:“无名会与英雄会相互帮助,彼此并非隶属。请大家不必多虑。”

慕昙翻译道:“愿意说服部落出头帮助支摩家的毕摩法师,每位赠送灵石二十枚,请大家不必多虑。”

每个部落毕摩二十枚灵石!大多数部落石像眼中灵石加起来,也不足二十之数!就是最为富有的部落,石像眼中灵石也绝不过五十。这个数字让毕摩法师们蠢蠢欲动,一位毕摩法师就要答应,刚想站起身来,见身边诸人都未明确表态,又把刚蹲起的屁股放了下去。

接引长老循循善诱道:“况且双方各有宝货,此后更可互通有无,相互交易。岂不甚妙?”

慕昙翻译道:“如果出手相助,灭掉海乌家之后,还可共分海乌家财产,岂不美哉?”

这话挠中了毕摩法师们的痒处。灵石固然是毕摩法师所需,可要说动头人动兵相助,总是少不了现实中的利益。海乌家在越雟算是大户,若能在战后瓜分财产,各部落也算是大发横财了。

接引长老接着说道:“我与慕姜子小兄弟远道而来,专程拜访各位法师,也准备了厚礼相赠,自然是诚意十足。”

慕昙翻译道:“若是不愿相助,只要不帮助海乌家的部落,每位毕摩也可得灵石两枚,可谓是诚意十足。”

就算不出手,只要不帮助海乌家,也有两枚灵石!这样的条件简直无法拒绝。席地而坐的毕摩们不再沉默,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接引长老看到毕摩法师们窃窃私语的情景,心想希望很大,便说道:“两家结盟,也是大好福缘,还望各位法师三思。”

慕昙翻译道:“他说请各位出头维护夷人传统,本是公益,又有如此丰厚条件,若不答应,怕是傻子了。”

毕摩们见接引法师年高,量来也不致欺骗自己,又想到丰厚的灵石报偿,心思便松动了五六分,几个毕摩便点起头来。

慕昙悄悄对接引长老附耳说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接引长老寥寥几句话语,便说得夷人法师们连连点头,属下真是佩服佩服。”

接引长老受到赞扬,颇有些不好意思,老脸一红,口中谦逊道:“哪里,哪里。总是你精通夷话,翻译得好。”

在众毕摩的讨论中,古日毕摩站了出来,用沙哑的嗓音大声说道:

“每个部落都有每个部落的英雄,屹立在英雄山上的石像,不是各家部落的祖先,就是各家部落的勇士。许多英雄的眼眶至今还是空空荡荡,他们的魂鹰不能常驻,灵魂便会漂泊动荡,失去安身之所,无法庇佑自家的部落。”

“我们毕摩法师本来就是夷人传统的守护者,我们传唱歌谣和经文,让夷人的传统不会丢失。”

“你们不为自家的部落着想,反而要放任海乌家践踏夷人的传统,这岂不是违背了毕摩法师的使命吗?”

一锤定音!

一名毕摩法师率先站起身来,说道:“我愿说动头人帮助支摩家!”

有人带头之后,在场的多数毕摩法师也都站起身来,有的毕摩法师道:“我虽没有把握说动部落头人,但也可让部落不帮海乌家。”

“各凭自愿。”古日毕摩说道,“不对支摩家落井下石,也是好事。”

“看样子,他们是愿意结盟了?”接引长老见众人起身,连忙问慕昙道。

“当然愿意。”慕昙嘻嘻笑着,从手中拿出盟书大声喊道:“那就请各位毕摩愿意帮助支摩家的毕摩法师,在协约之上签名画押。待到各部落出兵,古日毕摩便向各位发放报偿!”

“古日毕摩,你是支摩家的代表,你先签押吧!也算是为事后发放灵石做个保证。”慕昙先让支摩古日签押,支摩古日便用夷人蝌蚪文写下名字,又咬破手指,按下血印。古日毕摩签押之后,便招呼愿意出手相助的部落毕摩前来签押。盟书上写的都是汉字,毕摩们既认不得,也不生疑,只是围在盟书之前争相签画,不多时便都签画完毕。签押完后,慕昙问古日毕摩时,已有九家部落愿意出兵,剩余部落也答应在反击时不会帮助海乌部落。

接引长老接过慕昙递来的盟书,满眼放光,这一行竟然联合了近四十名夷人法师,在无名会中,也算是功劳一件了。正欣喜间,突然听得慕昙在耳边轻声言道:“现在大功告成,还请长老将灵石交给那位古日法师,由他向诸位法师发放。”

接引长老点点头。这位古日法师是本次会盟的召集人,若是中间要占点好处,也原本是应有之义,便解下灵石袋交与古日毕摩。古日毕摩有些摸不着头脑,见慕昙偷偷对自己挤眉弄眼,示意收下再说,便也口称“卡沙沙”(夷话谢谢之意)从接引长老手中拿过了灵石袋。

“古日毕摩,记得让各部落及时出兵,赤耳头人那里战况紧急,时间不多了!”慕昙对毕摩古日提醒道。支摩古日点点头:“这个知道。”便掀开毡袍,大步冲向坝子中央对毕摩们说道:

“一日之内,请各位毕摩务必说动部落头人出兵赤鸡山!成功之后,大家便在这里找我领取灵石!”

“他说什么?”接引长老低声问慕昙道。这里的夷人语言他一句不通,真是一头雾水——好在没有白跑一趟。

“他说,今后与无名会便是兄弟之盟了,与无名会的事宜,都与他联络即可。”慕昙扯犊子道,“长老,我在英雄山还有些私事要做,请长老带盟书先回会中向半山先生复命,我数日之后便回。” 第19章 千钧一发 当慕昙与古日毕摩在部落寨内同时睁开眼睛,已是黄昏。两人相视一眼,慕昙首先笑了出来:“这下,可有海乌家好看的了。”

“慕小少爷,没想到,你也能进入毕摩的世界!”支摩古日赞叹道。想来自己年幼时追寻部落中的毕摩长者,跟随学徒七年之后,方才学会进入孜孜普乌的办法。这位慕小少爷竟有如此天资,小小年纪便能在孜孜普乌来去自如。

夷人地方的毕摩法师多在亡者超度之时才进入灵境,除此之外,只是不时为部落石像巡守。支摩古日不知道的是,中原的修仙者们,多是出自佛、道等宗教,佛家道家本就极重内观、冥想之术,日日作为功课勤修不怠,又有诸多经典能助修仙者理解奥术,因此中原地方的灵境之法,便要远远胜于西南夷诸毕摩的巫术了。

这时,一阵不祥的喧闹声传入泥屋内两人的耳中。慕昙和古日毕摩猜到是战况有变,脸色一沉,便拔起腿来冲出泥屋。

“火!火!”

慕昙向寨门望去,只见部落村寨门口的栅墙已经燃烧起来。追上前去仔细看时,海乌家的武士在寨前不远处点燃沾满火油的弓箭,向寨口的栅栏连珠发射,看来是要摧毁防御、发起总攻之意。

古日毕摩心中叫苦,部落中丁壮只剩三十余口,剩余皆是老弱妇孺,若是寨口被破,便万万抵挡不住海乌家的攻势,海乌家冲进寨来,便是一场血腥的浩劫!

“大黑叔呢?”

刚问出口,慕昙便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蠢,此时大黑叔与赤耳头人一定守在栅墙前战斗!他急急忙忙向寨口冲去,只见寨口一片混乱,支摩家的众人打着烧进寨墙的火焰,然而对寨墙外侧燃烧的烈火束手无策。

若不控制火势,寨口栅墙必然烧垮!

若是冲出寨门扑火,海乌家的武士又都已经趁火逼近,箭雨一发哪里还有活口!

若是放弃栅墙,海乌家必定突破寨口,他们人多,冲进寨来,便是屠杀!

这是绝境吗?

不,大家不能死在这里!

已经好不容易请了各部落的援兵,拖,也要拖到援兵到来!

“古日毕摩!”慕昙喊道,“快叫阿娜来,快叫部落的老人、女人、孩子们都叫来!”

“寨口太危险,叫女人孩子来干什么?”烈焰的毕剥声中,古日毕摩回喊道。

“寨口靠人是守不住的。”慕昙手舞足蹈喊道,“要守,只有靠火神来守!”

“火神?!”古日毕摩瞬间明白了慕昙的意思,“好!”

寨口通道是一片黄土荒坡,除了栅墙之外,并无可燃之物。栅墙历经多日攻击,又被烧起,已是岌岌可危。而村寨之中,家家户户都囤积有许多木柴!

与其让海乌家用火箭烧掉栅墙,不如主动烧起栅墙,烈火加薪,用火焰阻挡敌人的进攻!

不一会儿,古日毕摩便聚集起老人妇女,指挥他们往寨口运送木柴树枝。赤耳头人和大黑叔正在栅墙后带人扑火,看到这一幕后摸不着头脑,便大声喊道:“你们让老人、女人抱木柴来干什么?还嫌这里火不够大吗?”

“赤耳头人,大黑叔。”慕昙跑上前去说道:“索性把火烧大,让敌人冲不上来。寨子里的木柴,够在寨口烧上一天的了。”

“木柴烧尽,寨墙便破了。”赤耳头人道,“撑过一天,一天之后,又如何防御?”

“我们若不烧,海乌家的烧毁栅墙,就在片刻之间!”慕昙急道。

赤耳头人回头扫视了一眼栅墙,知道慕昙说得有理。眼下,支摩家只能扑灭烧尽栅墙内部的火焰,而栅墙外侧早已火光熊熊,怎么也撑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小少爷说得有理。”支摩乌沙道,“我们主动烧火,便能多撑过不少时候。”

“烧!”赤耳头人下了决心,大手一挥,古日毕摩和老人妇女们便把木柴树枝在栅墙背后堆起,霎时火势强了起来。

海乌家的武士本待栅墙烧毁后便一鼓作气冲入寨内,不料支摩家竟主动添柴加火,将火焰烧得映天发红,冲也冲不上去,只得无奈地在寨外叫骂。支摩家的局面随着这一把大火稳了下来,武士们已经全部从寨口退却,只在寨口栅墙之后为火焰续上柴薪。

“赤耳头人,慕小少爷已经帮我们联合了俄木、巴莫等九个部落,若是他们守信,一日之内便能赶来。”稍微脱离险情,古日毕摩便连忙告诉赤耳头人好消息。

“慕小少爷如何联合得许多部落?”赤耳头人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慕小少爷,是毕摩!他和我一起在孜孜普乌找到各家毕摩,联合了他们!”古日毕摩比划道。

“慕小少爷是毕摩?”赤耳头人只觉匪夷所思,便望向与慕昙最为熟稔的支摩乌沙,支摩乌沙两手一摊道:“看我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小少爷是毕摩。”

“就算是真的,总还要再坚守一日。”赤耳头人道,“大家不可懈怠!”

在赤耳头人的指挥下,寨子里的众人便在燃烧的栅墙之后数丈用碎石堆起一道齐胸的防线,若是木柴燃尽,火墙消失,支摩家好歹还能依托石垒再抵抗一番。

忙碌间,天已蒙蒙亮。

双方的武士还在僵持,支摩家没有人敢合眼,不过,好歹又熬过一夜了。

忽然,风!

山风骤起!

慕昙被带着沙尘的大风刮得睁不开眼,耳边是可怕的呼啸声!

慕昙一时心惊,便向燃烧的栅墙火堆望去。

越雟地处高原,高山劲风远远比中原地方的强上许多,有时在山间行走,能看到被风吹断的百年大树。栅墙处的火堆已经烧了一日一夜,木堆早已烧透,怕是经不起这样的大风!

“火撑不住了!”赤耳头人拔出长刀,站在石垒之上,大声喊道:“所有人退到石垒后,准备决战!”

话音未落,火堆里的柴火便被大风吹得散落开来,带着烈焰的柴火从坡路上滚下,砸中不少海乌家的武士,一个武士脚下不稳,滚下山崖。火堆很快被大风打散,更多燃烧的木柴滚下,海乌家微微退却,避开滚落的木柴。

大风还未停止,火墙便已经不复存在!

看来,要在这场大风之中,进行最后的战斗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一声牛角号响,海乌家的武士们发起了冲锋!

第一个跨过火墙余烬的武士,被支摩乌沙一箭射穿了咽喉。

阿娜也站在石垒之后,她自小便跟着哥哥打猎,射术也颇为精湛,她拉起短弓,把弓弦紧紧贴在脸颊,右手一松,正中一名锅庄奴的心窝!

石垒之后弓箭连发,海乌家的武士倒下了一排。

“阿娜,带小少爷走!”支摩乌沙回头喊道,“去安全的地方!”

哪里有安全的地方?支摩部落位于山崖下的一片坝子之中,两面绝壁,一面悬崖,还有一面,便是眼前敌人正疯狂冲来的道路。

“我不走。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慕昙道,“大不了一起战死,陪大家回孜孜普乌。”

说话间,海乌家的武士已经又冲了上来。支摩家剩下的武士太少,弓箭只能略微阻挡敌人的进攻,无法完全压制,幸好坡路通道不过数丈之宽,海乌家的武士在弓箭袭扰下不能一拥而上,否则便早已冲到面前了。

“盾牌!”支摩乌沙喊道。

只见海乌家稳住阵脚,十几个武士手持简陋的木盾缓缓向前推进,眼下与敌人只剩四五丈的距离。此时双方都已在平地,支摩家也无法故技重施用滚石的法子破盾。

众人在石垒之后屏住呼吸,慕昙右手捉紧匕首,心脏怦怦乱跳,冷汗浸湿了背心。忽然他感到手被握住,扭头看时,只见阿娜抓住他的左手,示意他不要害怕。

海乌家一步一步推进,射出的箭大多被挡在木盾之上,丝毫不能阻止进攻的脚步。盾牌之后,海乌家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距离只剩三丈!

这样的距离,支摩家已经无法再用弓箭攻击了。赤耳头人喊道:“后退十步,用长矛!”

慕昙瞬间明白了赤耳头人的战术:如果紧紧贴着土垒,战士的武器便无法发挥作用。敌人越上石垒时,反而有了居高临下的优势。但若是退后十步,敌人若想要攀爬石垒,只要一露头,便成了长矛刺击的活靶子。原来步战之中,竟有这样多的关窍!

支摩家的武士虽非精兵,但也颇有厮杀的经验,后退之后,便将矛尖向前,再次形成了防御。

距离只剩一丈!

打头的海乌武士们一阵喊叫,便从盾墙之后冲了出来,如野狼一般纷纷爬上石垒。几个武士刚刚爬上石垒,便被长矛戳穿。

“不要爬,推倒石垒往前杀!”海乌史古木站在阵后挥着刀喊道。

“守住石垒!”赤耳头人喊道。

石垒本就是临时用碎石搭建而成,并不坚固。在海乌家的推动之下瞬间便土崩瓦解,虽然在推倒石垒的过程中又有几名海乌武士倒下,但汹涌的人浪还是越过了石垒,向海乌家众人冲了过来!

支摩乌沙投出长矛,把一名海乌武士插在地上,随后拔出腰刀,砍翻冲到身边的一人:“杀啊!”

支摩家的众人呼喊起来,向前冲去。慕昙捡起一根长矛握在手中,也向前胡乱刺杀,忽然脸上一热,是慕昙身边一名白夷战士脖颈挨了一刀,鲜血喷了慕昙一脸,慕昙刚一愣神,一名海乌武士抓住慕昙的长矛,迎面一脚蹬在慕昙胸口,慕昙被蹬飞两丈之外,跌倒在地。

那海乌武士顺势转过长矛,便用矛尖向慕昙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闪过,只见海乌武士人头掉落,身腔喷射的血液有数尺之高!

“跑啊!”支摩乌沙喊道,“孩子们,想办法跑啊!”他久经厮杀,知道众寡悬殊,防御又被突破,倾灭便在转眼,只望慕昙和部落中的孩子能跑出几个。

可此时身处绝地,又往何处跑?!

慕昙向周围望去,只见赤耳头人身上满是血污,几个支摩家的黑夷守在身边,护卫着他与敌人厮杀。大黑叔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舞动着长刀,但也左支右绌,阿娜守在他身旁,勇敢地用长矛为父亲格挡攻击。村中老人妇女四处奔逃,海乌家的武士杀红了眼,看见支摩家的人便一刀劈下。

“呜……”终于,嘹亮的牛角号响起了。

敌人阵型后方发出巨大的喧闹,只见赶来救援的部落勇士们手持长刀,冲进了海乌家的人群。海乌家背面被击,前方又在作战,阵型顿时乱成一团。

慕昙望向天空:已是正午。

终于……熬到援兵赶来了。

赤耳头人见战况突变,海乌家已经乱了阵脚,欣喜之下用刀锋向前一指,重燃希望的支摩家武士们便如猛兽一般冲了出去。

“哦呜……”阿娜的战吼突然响起,慕昙看时,只见阿娜站在一块巨石之上,右手握着腰刀,左手将一颗人头高高举起!

那是罪魁祸首——海乌尔火的人头!

“哦呜……”支摩家的众人激动地响应道,海乌家头人的儿子被斩首,这让支摩家士气大涨。

在腹背受敌之下,海乌家很快溃败。海乌头人和几个海乌家的武士被围在坝子中央,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些部落突然赶来,对海乌家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海乌史古木,你践踏了夷人的传统,惹怒了天神和孜孜普乌的祖先。”说话的是巴莫家的头人。

“群山所有的毕摩,都梦到天神要对夷人降下惩罚。”另一位头人说道,“只有以你的鲜血祭天,夷人才能得到安宁。”

“你们这些藏在山间的毒蛇,竟然听信恶鬼的谣言,来帮助支摩家。”海乌史古木说道,“若要论夷人的传统,头人对头人,便让我与支摩家的头人决斗!”

“好,我就陪你!”赤耳头人向前一步。

“啊……”海乌史古木吼叫着用腰刀向赤耳头人冲去。

赤耳头人不等他挥下长刀,便一个箭步冲上,紧紧抱住海乌史古木的双臂,又用前额往他的脑袋撞去,海乌史古木吃得一撞,只头晕眼花,手中长刀也被支摩赤耳扭落。赤耳头人猛然按倒海乌史古木,骑在他腰腹之上。

在众人的围观之中,赤耳头人的拳头如磐石般,一拳一拳砸在仇人的面孔上,海乌史古木起初还挣扎喊叫,可赤耳头人死命压住,他又如何能够摆脱?只听得惨叫先是一声大过一声,又一声弱过一声,最后便没了动静。待慕昙挤到人群中看时,海乌史古木的脑袋已被生生砸扁!

这时,阿娜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把慕昙紧紧抱在怀里,她身上的血腥味猛冲进慕昙的鼻孔,在怀抱之中,慕昙只觉得自己要晕了过去。

阿娜姐……能不能不要抱那么紧啊……

“哦呜……”数百人畅快的吼叫声猛然爆发出来,叫喊声混杂着山间的回声,宣告着这场家族仇杀的胜负。 第20章 一念之仁 “铁呷哥,支摩家的亲人们,你们的仇,族人已经报了,可以安心回孜孜普乌了。”火葬台前,慕昙看着铁呷和数十名战士的尸身,心中默默念道。

一百二十七颗海乌家的人头被堆放在火葬台前。在海乌家战败之后,支摩家与诸部落并没有留下活口,生擒的俘虏全部在坝子中斩首,而战死的敌人也全部被割下首级。在祭过支摩家亡者之后,海乌家的人头便会插在木桩之上,展示进犯支摩部落的悲惨下场。

伴随着古日毕摩的念经声,赤耳头人点燃了火葬台。哭泣声随着火焰爆发开来,在与海乌家的仇杀中,支摩部落失去丁壮五十多人,老人和妇女二十多人,近半数族人在战斗中死去。部落残存的人们为亲人的死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参加葬礼的其他部落见状,也都面色戚然。

海乌头人和他凶蛮的儿子固然该死,这些在战斗中死去的海乌家白夷、安家奴、锅庄奴又是何辜?他们被头人驱使着,身不由己,为这场原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家族仇杀陪葬。

慕昙心下恻然,默默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烈火。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虽然还未想明白父亲死去的真相,但慕昙也隐约明白,以父亲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员,手中又无实权,素来克勤克俭、从无劣迹,怎会惹得锦衣卫前来抓捕?想来也是卷入了大人物之间的斗争,成为权力之争中无辜的牺牲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火葬之后,按照夷人风俗便是饮酒。围坐在锅庄之前,慕昙可见赤耳头人虽然强颜应酬,但神色中却满是疲惫和悲伤。大黑叔不发一言,只是饮酒,想来也是在思念死去的铁呷。宴饮之后,其他部落的头人便都陆续告辞。虽然之前熬了一夜,但大战之后,慕昙也无睡意,便坐在坝子尽头的悬崖边,望着空中璀璨的群星。

“这次,慕家又救了支摩家。”

是赤耳头人、大黑叔和古日毕摩。支摩家地位最为尊崇的三人在慕昙身旁坐下,和慕昙一起向群星望去。

“没有慕家了。”慕昙苦笑着摇摇头,“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小少爷,就留在这里吧!”大黑叔说,“我把阿娜嫁给你。”

“别别别……”慕昙摇手道,“我打不过她。”

一想到阿娜举起血淋淋的人头大声喊叫的威武画面,慕昙便只觉头晕。

“哈哈哈……”赤耳头人笑道,“不要怕,她嫁给你,若欺负你,便让古日毕摩给你主持公道!”夷人部落之间冲突则由土司调停,部落之内若有纠纷,向来都是由毕摩调解的。

“那是一定,哈哈哈……”古日毕摩笑道,“我来主持慕小少爷和阿娜的婚事!”

“阿娜在我心中,就像亲姐姐一样。”慕昙摇摇头,“我看,还是把她嫁给英勇的雄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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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慕昙睡到中午方才醒来,刚走出泥屋,便看见古日毕摩正绘声绘色地给部落中的诸人讲着自己的功勋:“慕小少爷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毕摩,他同我一起进入孜孜普乌,请英雄山的石像为支摩家主持公道,于是孜孜普乌的祖先们让各个部落的英雄赶来帮助支摩家。”

还好,没有把无名会和灵石的事情讲出来,不然让各部落头人知晓毕摩法师们为了灵石鼓动家族参战,便又是一桩祸事了。

“慕小少爷,我们跟你学毕摩法术吧!”几个年幼的孩子见慕昙走出泥屋,便围到他身边来。

“啊?我不会啊……”慕昙摇手道,“你们还是去找古日毕摩吧!”

突然,慕昙看见阿娜和几个安家奴捆着一个少年走到坝子中央,阿娜往少年的膝窝一踢,少年跪倒在地,几个安家奴便对少年拳打脚踢起来,少年甚是倔强,虽被打得头破血流,但也不肯出声求饶。阿娜抽出腰刀,就要向少年砍去。

“阿娜姐!”慕昙冲上前去抓住阿娜的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海乌家的小杂种趁乱躲在水缸里。”阿娜不屑地撇撇嘴,“被我给揪出来了。”

这时支摩乌沙听见坝子里喧闹,也走了过来。

慕昙看向那夷人少年,只见他与自己年纪相仿,浑身血迹斑斑,胸前一条刀痕,翻开的血肉触目惊心。那少年见慕昙看他,便怒目回瞪。

“他年纪还小。”慕昙想起昨日的一百二十七颗人头,心中不忍:“这场争斗已经死了够多人了,就放过他吧!”

“你这是什么话!”阿娜不满地说,“海乌家杀我支摩家的时候,可从没留手!”

“那时候胜负未分,大家都下死手。”慕昙说:“眼下我们已经赢啦,就少杀一条人命吧!”

“两家还没斗起来的时候,他们便杀了铁呷!”阿娜叫喊道。

慕昙知道无法说服阿娜,便望向支摩乌沙。支摩乌沙想起了自己被慕怀义救下的那天,那天,自己也是如这名少年一般引颈待戮。他缓缓点头道:“铁呷和大家的灵魂已经安息了,便放过他吧!”

阿娜听要放过少年,气得撅起嘴跺脚。慕昙掏出匕首,挑断绳索,对少年说道:“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支摩部落了!”

少年挣开身上断裂的绳索,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筋骨。突然,他从支摩家的一名黑夷刀鞘中抽出腰刀,便向支摩乌沙刺去,支摩乌沙毫无防备,躲闪不及,被一刀从大腿上穿过!少年正想要抽出刀刃,却被支摩乌沙一拳逼退。

慕昙见状连忙扶住支摩乌沙,支摩乌沙身躯沉重,重心往慕昙身上一偏,慕昙差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那少年一击得手之后,手中没了武器,拔腿便跑。支摩家的众人围追堵截,很快把少年逼到了坝子尽头的悬崖边。

那少年见无生路,大喊一声,扭头便跳下悬崖。众人追到崖边看时,只见少年的身体已经挂在利石之上,血流如注,眼见是不活的了。

此时,赤耳头人和古日毕摩也赶到支摩乌沙身边,用刀割开裤腿看时,只见刀口对穿,伤口极深。古日毕摩用布条止住血流,发狠拔出刀来,随后又敷上草药、细细包扎。支摩乌沙失血过多,脑袋一仰便昏死过去。

“这么深的伤,两面对穿。”古日毕摩难过地说,“怕是乌沙保得住性命,今后也难行动的了。”赤耳头人听得这话,立刻站起身来,招呼几个青年去县城里找汉人大夫前来救治。

“都怪你!”阿娜一把推开慕昙:“你想救他,好!现在他也死了,爹也被他伤了。若爹死了,你赔我爹命来!”

慕昙心下愧疚,任阿娜推搡着发泄心中的怒火。在他心中,早已把大黑叔当做家人一般,哪知道自己一念之仁,竟然害得大黑叔身负重伤,生死难料!

“阿娜,莫要胡闹,这也不怪他。”赤耳头人说,“要怪就怪海乌家的人,个个都太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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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慕昙便陪支摩乌沙在部落里养伤。支摩乌沙起初只是发烧,口里说着胡话,后来烧退之后,伤情便稳定下来,但毕竟伤重,看来要想再如往昔一样行动自如,是万万不能了,怕是余生只有与拐杖相伴。阿娜心中气恼,不与慕昙讲话,只是拉起脸来冷冷相待。

“大黑叔,对不起。”坐在支摩乌沙的床边,慕昙内疚地说道。

“也没什么大碍。我个子大,腿长,便是瘸了,也不见得比常人走得慢些。”支摩乌沙安慰道,“再说我的命本就是老爷给的,你也救过我们部落一次,若不是你们父子,我早回到孜孜普乌了。”

“大黑叔,铁呷哥和族人的仇已经报了,可我爹的仇还没有眉目。”慕昙说道:“听说我爹是被京城来的锦衣卫害的,我想往京城去,搞清楚我爹到底怎么死的,给我爹报仇。”

“你不许去。”支摩乌沙摇起头来,“你年纪太小,要给老爷报仇,也不是现在。”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支摩乌沙说,“你若是要去京城,待我腿脚好了,与你同去便是。”

慕昙低下头,心想此去京城凶险万分,自己已经害得大黑叔残废,怎能再让他再去冒险。况且就算大黑叔再为神勇,毕竟只是一个人,又废了右腿,怎是锦衣卫的对手?经历许多,慕昙对独闯江湖也有了些许信心,于是便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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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古日毕摩冲进支摩乌沙家的泥屋,慌张道:“慕小少爷不见了!”

“哪里去了?”支摩乌沙从床上坐起问道。

“不知道。”古日毕摩拿出一封信,递给支摩乌沙:“他留下了这个,我看不懂汉字,你看得懂,你来念念。”

支摩乌沙展开信纸,念道:

“赤耳头人,大黑叔,古日毕摩,阿娜姐,我还有父仇未报,不能留在部落。上次害我中毒的红色果子,我问过阿娜姐说叫做雀赤果。部落里要多多采集,或许会有汉人用金银来买,让大黑叔交涉即可。古日毕摩莫要再对部落的人说我也是毕摩,以免生事。若是有事,我会到孜孜普乌去找古日毕摩。勿念。” 第21章 云易堂前 自越雟前往京师,要么一路向北,离开四川后途径陕西、山西,便入直隶;要么一路向东,沿长江水路而下,进入湖广地界后再向北经河南入直隶。慕昙思索片刻,觉得水路更为便利,便选择了第二条路线。

要入水路,便要先去叙州府坐船。慕昙身上只剩不过七八两银子,人又年幼,怕遇歹人谋财,便一路在僻静处风餐露宿,饿了便凭干粮野果充饥,如此十几天下来,衣衫破旧褴褛,头面肮脏,便如叫花子一般。

初到叙州府地面,慕昙饥肠辘辘,见得城外山上有一庙宇,他知道庙宇虽然广受布施,但也常常设粥赈济,便想碰碰运气,到庙中混些吃食。庙宇坐落山腰,慕昙爬上去时,脚力已经甚乏,腹中又饥饿难忍,只觉头昏眼花。揉揉眼时,见得庙宇门口的狮子石像上,正趴倚着一个僧人。

“这庙的僧人竟然如此懒惰,竟然在庙门趴在狮子身上睡觉,不怕住持责备吗?”慕昙走上前去,只见这僧人姿势甚是怪异,倒不像是睡觉,仿佛是晕过去了一般。

慕昙上前用手拍拍僧人:“大和尚,你没事吧?”

僧人身子受力,往下一软,便从狮子身上滑落,竟是一个死人!

呀!

慕昙吓了一跳。好歹在夷寨见得死人多了,一惊之后,倒也并不十分害怕,仔细看起僧人来。只见僧人额头上一块血肿,身上衣衫有破裂处,想来是争斗之中,被人按住脑袋,一头撞死在石狮子身上。

“难道庙中遭遇了强人?”慕昙强自镇定之后,便往庙门走去。他胆气本壮,又是少年心气,凶案当前,竟然想一探究竟。他刚入庙门,便见庙中七零八落,菩萨尊像全被推倒,碎成一片片彩色的瓦砾。在狼藉之中,躺着数十具和尚的尸体,慕昙大起胆子来检看时,全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何方歹人,竟然如此残忍!”慕昙心中想道。通常歹人抢劫,因害怕触怒神佛,往往避过寺庙道观。这寺庙竟遭如此荼毒,莫不是结了什么仇怨?

想及此处,慕昙也不再停留,径直沿路下山去了。山下有一片田地,想来是寺庙佃给乡农的庙产。慕昙心想,若有乡农,倒也可以求点食物,便寻了一家农舍,草屋破门洞开,慕昙走进门看时,屋中并无人在,只见杂物被翻得一片狼藉,显然也曾被劫掠过一番。慕昙找不到食物,见瓦罐中仍有清水,便舀了一勺喝下。他又困又恶,便在草房中的一堆稻草上睡去。

慕昙半闭着眼,将睡未睡间,突然看到眼前一个人影晃过,他猛一惊觉,一个翻身时,只见一名老农正用一把锄头砸在他刚才睡觉的地方。

不好!慕昙一个翻身。

“老大爷,干嘛打我?”慕昙伸出双手挡在面前,一边躲闪一边问道。

“你们这些匪人!”老农喊叫道,“屠了庙子,抢了粮米,真是该死!”

“不干我的事,我只是过路啊……”

在慕昙的一再解释之下,老农方才相信慕昙不是歹人。原来,近日里忽然起了一群流寇,专门毁庙屠僧,抢掠周围的田产。周边的几个佛庙道观,都遭了毒手。

“这些流寇说自己是什么后羿众。看样子这帮人很恨和尚道士,杀进寺庙道观里去,劫了钱财还不算,从来不留活口。”老农一脸心有余悸地说。

“原来如此。”慕昙道,“我肯定跟他们没有关系,不然抢了那么多寺庙道观,我的肚皮也不至于像现在那么饿了。老人家,有吃的么?”

老农见慕昙饿得可怜,便从怀中取出一个野菜馍馍递给他。野菜馍馍吃到口中甚是粗粝,但慕昙也顾不得许多,就着凉水便几口吞下肚子。

吃完饭后,慕昙向老农问了路,便向码头寻去。叙州府毗邻长江上游,自古就是水运重镇。慕昙见码头之上,有诸多船帮,便寻了一家下汉口的货船,付了船资,一路顺江而下。慕昙从未行过水路,途中见巴山秀丽、三峡奇险,不禁一路赞叹。

船资不过一两五钱碎银,但慕昙此时付了船资,囊中已经空空了。

“这样下去,到了汉口,我便要去当乞儿了。”慕昙心想。他突然想起在英雄山与各部落结盟之后,古日毕摩把灵石袋又给了自己。最终赶来的部落不过三家,算起来自己竟还有三百多枚灵石。

只是灵境中的灵石,也无法拿到尘世来用。不过既然灵石与金银都是通货,想来也许有兑换之法!于是慕昙在船尾寻了一个僻静处,开始冥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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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得灵境之后,慕昙便匆匆赶往万仙集市。一经打听,才知道原来灵石兑换银两倒也并不麻烦。灵境中有一钱号,名曰云易堂,只要将灵石寄在此处,便可按比例兑换银两。寄入云易堂之后,堂中便在尘世安排银号向寄主兑付,寄主一旦在银号签收银两,这笔灵石便归云易堂所有了。若是寄主始终未曾签收,也可到云易堂取回灵石。

云易堂坐落于万仙集牌坊入口的一家门面,堂口高大豪阔,在万仙集甚是显眼,想来是万仙集中第一等的钱号了。

“我是散修,灵境的称号与尘世的姓名不同,若我自己去取,岂不暴露了自己的尘世身份?”云易堂柜台之前,慕昙想起萧郎中告诫过的“散修无名”的话来,便问柜台朝奉道。

“这个小客官可以放心,一来,我云易堂向来从不外泄存主身份。小客官你想,若是灵境之中到云易堂来兑换的人被泄露了身份,我云易堂的买卖自然也干不长久。二来,若是存主实在不放心,委托信得过的人来取,也是妥的。”朝奉解释道。

“如此倒是甚好。”慕昙数了数灵石袋里的灵石。原本袋中有五百枚灵石,古日毕摩发放给实际出兵的三家部落六十枚灵石,又发放给剩余的三十四家部落共六十八枚灵石,现今还剩三百七十二枚灵石。“那我便兑三百七十二枚灵石。”

“好嘞,没想到小客官小小年纪,身家竟然如此富足,真是前途无量、人不可貌相啊!”朝奉殷勤地恭维道:“三百七十二枚灵石,扣除一成牙费,便是三百三十七枚,可兑银两三千三百七十两。”

“什么?牙费?”慕昙惊叫起来,“什么牙?那么贵!”

惊叫归惊叫,慕昙对灵石的兑值倒是颇为满意。父亲在时,一年薪俸不过二十余两,自己逃亡几月,没承想莫名其妙挣下一笔巨资!

“小客官想必也是第一次兑换。”朝奉笑眯眯解释道:“我云易堂收了灵石之后,你若去钱庄取时,除了云易堂收取手续之外,这些承兑的钱庄又要从中抽取一道手续。因此,将一笔灵石兑成银两,倒要灵境、尘世花耗两道手续,这些中间的费用,便是牙费了。”

“那尘世的钱庄,又如何确认兑换之人的身份?灵境的凭证无法带到尘世,我凭什么信物可去钱庄取得银两?”慕昙不解地问道。

“在堂中收取灵石后,便会给小客官一篇七绝,小客官只要记下这篇七言绝句,到得钱号之上,说是要取云易堂的银两,钱号中便会有修仙者,告诉朝奉三个数字。”

“三个数字?”慕昙摸不着头脑,“哪三个数字?”

“七言绝句一共二十八个文字,这三个数字就是从一到二十八中的任意三数。”朝奉说道,“例如小客官拿到的是这篇七绝: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钱号中的修仙者并不知晓小客官手中的七绝内容,便会让朝奉问三个数,例如三、六、二十八。小客官便在这篇绝句中,寻出第三、六、二十八字,按刚才说的那首绝句,就是‘白云山’三字。随后,钱号中的修仙者便会进入灵境,与本号核对,一旦合掌无误,便可让钱号朝奉将银两兑付给客人了。”

“这法子倒是挺好!”慕昙赞道,“靠一首七绝中的字码,便可将客人验明正身,我看这‘验正码’之法甚是巧妙。只是如此听来,到钱号兑银两倒颇要等候一番。”

“这倒费不了许久。”朝奉道,“便是寻常用银票在钱号兑换,钱号也免不得验上许久银票真伪。”

慕昙心中盘算一番,只觉花去三十余枚灵石的牙费实在肉痛,便决定只兑一百枚灵石,如此,便只用花去十枚灵石的牙费了。在云易堂寄下灵石之后,朝奉又给了慕昙一张收据和一页清单,清单上写着尘世各地可承兑银两的银号、当铺。如此一来,不管身在何处,都可凭这页纸按图索骥,就近兑得银两了。

草草扫了一眼清单,慕昙看到距离汉口最近的承兑钱庄叫做“万顺钱号”,就在武昌,看来免不得要赶去武昌一趟了。

“小客官,到钱号兑钱时,就凭这首绝句。万万不可告知他人,否则他人冒兑,我堂与承兑钱号是概不负责的。”朝奉挥毫用小楷写下一首七言绝句,折了一下,递给慕昙。慕昙轻轻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鸡鸣狗盗孟尝客,轻取白裘赠宠姬。

须晓异人多隐市,访贤何必问东西。

这首诗大意说:齐国的孟尝君门客无数,却依靠不起眼的鸡鸣狗盗之人偷到了珍贵的白裘,让秦王的宠姬从中疏通,这才逃得生天。世上的有用之人往往隐藏在市井之中,又何必去东找西找呢?

这首诗慕昙倒未读过,想来是朝奉即兴而成,没想到一个钱柜朝奉,竟也有些才情。慕昙默默记住之后,便将纸条销毁,大踏步走出门去,刚走出门,便一下与个和尚撞个满怀,慕昙抬头看时,一个熟悉的面孔让他立刻惊呼出来:

“广树住持!” 第22章 后羿众案 见得是慕昙,广树脸上也颇惊讶,随后便面带惭色行礼道:“老衲之前堕入邪见,愧对小施主了!”

慕昙心中早已不以为意,也行礼道:“修行之中,颇多障碍,一时失足,住持又何必挂心。”

在铁像寺四年来,他眼见广树和尚潜心诚修,并非是穷凶极恶的阴险之人,知道他对向自己索要灵魂之事,不过是执念太盛的缘故。再加上自己本就是广树住持引入灵修之路,若非自己在广树教导下有内观之法,当日海乌家围困支摩家时,自己便也无术可救,免不得与支摩部落同归黄泉。因此,慕昙心中早已原谅了广树住持之前的所为,只盼他能早日放弃执念,回到虔修正途。

“善哉,善哉!”广树住持道,“老衲自那事之后,常常忏悔罪业。小施主仁厚洒脱,心无挂碍,真让老衲羞愧无地。”

“住持,你怎么在此?”慕昙好奇问道:“寺中的师兄弟可还好吗?”

“一言难尽……”广树住持满脸悲色:“寺中弟子,大半均已兵解了。”

“啊?”慕昙惊得张大了嘴巴。

自己离开铁像寺不过数月,铁像寺的师兄弟竟然都被人所杀!

听到这个消息,慕昙心口一堵。寺中的师兄弟,无论是交好的,还是厌恶的,一个个朝夕相处的脸孔浮上心头。

“怎么回事?”慕昙急切问道。

“不知为何,最近数月里,兴起一个邪教,叫做后羿众,所谓后羿,便是要射日灭天之意。近年来处处荒年,又遭大旱,流民遍地,后羿众便收纳四处的流民,到处作乱。他们灭道毁佛,每到一处,首先攻击当地信仰之所,屠杀当地道士僧侣,砸毁神佛塑像。”

“后羿众!”慕昙惊呼道。他之前在叙州府见到后羿众屠戮寺庙的惨状,以为不过一地如此,未想到就连远在河南的卫辉府地,也有后羿众作恶!

“上月初七,我带两名弟子到府城为亡者祈福,回到庙里,庙中弟子均已经被屠杀殆尽。就连寺中的弥勒铁像,他们砸碎不得,也用铁锤打得满是凹坑。”广树住持神色凄然道,“铁像寺建寺二百年来,从未遭遇过如此浩劫。唉……”

“庙里的小居士们如何?”慕昙问道。与庙中师兄弟相比,小居士们既与慕昙同吃同住,在学堂里又有同窗之谊,关系更为亲密。

广树道:“在庙中的小施主们也未逃得毒手,只有景翼因父亲生辰归家,侥幸躲过一劫。”

慕昙神色黯然,庙中朋友除景翼之外,还有几名关系亲密的玩伴,不想如今都已阴阳两隔。

“我自修行以来,鲜少脱离心境。寺中惨案报官之后,竟然得知此种惨事并非只在铁像寺一处,便思量来灵境之中寻几位佛门同道问问究竟。听闻万仙集最为热闹,便来寻访。”广树道。

“此事我也留心。”慕昙拿出储物袋中的灵境堪舆图:“住持,请标记一下你的心境方位。我若有线索,便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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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尘世睁开眼,船已慢慢向清晨的汉口船坞靠去。铁像寺的噩耗让慕昙迟迟不能缓过神来,直到船身入港的一阵震动,才把慕昙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慕昙抬头看时,只见货船往来如织。都说武汉三镇是九省通衢之地,果然行商往来之盛远过于叙州府的码头了。

慕昙跳下船,便匆匆往武昌赶去。汉口到武昌不过数十里路程,次日清晨,慕昙便在武昌寻到了万顺钱号。路途中大雨,慕昙浑身湿漉漉的,踏进钱庄的门槛,便留下一串水印。钱号伙计立即把他拦住喊道:“小叫花子,此处也是你来的地方,莫不是想来我号偷钱么?”

钱庄里的众人听后,都哄笑起来。钱号自来最重防护,除了伙计外,又有家养的武士护卫。叫花子上钱号里偷钱,可真是找死了。

“谁说我来偷钱。”慕昙不服气地说道:“我来兑银子。”

“哈哈哈哈……”那伙计大笑,仿佛是见了什么怪事:“我每日迎来送往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第一次看到小叫花子来兑银子。”

“我不是叫花子。”慕昙拍拍身上的雨水,又抹了抹脏兮兮的脸,脸上白皙的皮肤从污秽中露了出来。“落难公子,你没听说过吗?”

“落难公子?笑话!”伙计伸出手来:“若要兑银两,便拿银票来看。”

“我要有银票,在外面花了便是,还来钱号里干嘛?”慕昙说道。

“没有银票,你拿什么来兑银子?”伙计一边推搡一边吆喝道:“滚滚滚,别挡了我号做生意。你这小破落,往我家一站,有钱的老爷们都不愿来了。”

慕昙被伙计几乎推出门去,急忙大声喊道:“我兑的是云易堂的银子。”

“什么云易堂?便是王爷家的银子,也要拿票来兑。”伙计不耐烦道。

“云易堂?”柜台上的朝奉抬起头来:“快快快,让他进来。”

慕昙见朝奉是个知情的,便大踏步走了进去。伙计嘴里嘟嘟囔囔:“什么云易堂雨易堂,我看他这个落汤鸡怕不是淋雨堂的。”

“兑云易堂的银子九百两。”慕昙说,“只要十两现银,其余全部要银票。”他仔细算过,十六两一斤,一千两银子便是六十多斤,带在身上不仅颇为不便,而且难免露财了。

“哈哈哈……这小叫花子要兑九百两,这不是笑死我了。”伙计讥笑道。

“闭上你的鸟嘴!”朝奉呵斥道。随后又转过头对慕昙说:“客官且稍候,待我请教我家内府。”便从柜后打开一道小门,匆匆进去了。

不多时,朝奉回到柜台。对慕昙说道:“我家内堂说切口是:三、二十七、二十八,请客人对一下切口,我再回报内堂。”

慕昙回忆云易堂朝奉写给自己的那首七言绝句:“鸡鸣狗盗孟尝客,轻取白裘赠宠姬。须晓异人多隐市,访贤何必问东西。”心里数了第三、第二十七、第二十八个字,便答切口道:“狗东西。”

“你骂谁呢!”那伙计跳将起来。

“我没骂谁啊。”慕昙无辜地说:“开头的这个确实是狗,后头的那个就是东西啊!”

“啊啊……”伙计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朝奉,他骂我是狗,骂你是东西!”

“我没说朝奉是个东西啊!”慕昙怎么也没想到伙计还能如此理解。

“朝奉,他骂你不是东西!”伙计暴跳如雷,从手边抓起一把笤帚便要追打慕昙。慕昙在江湖闯荡数月,闪躲得倒也多了,一个侧身,伙计便打空了。

正在喧闹间,一声清朗的声音在钱号中响起:“何事喧哗?”

只见一名与慕昙年纪相仿的白衣少年手执折扇,翩翩从内堂走出,他绕过柜台,推开柜闩,走到堂中。伙计见少年走来,便噤声不敢再吵。少年眉头一皱:“号中对客人喧哗,成何体统,自己掌嘴五十。”

伙计忙不迭跪下身来,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呼去,边打边说:“谢少爷赏打,谢少爷赏打……”

狗眼看人低,真是活该……

在伙计的掌嘴声中,白衣少年微微一揖,道:“足下莫不是说,兑钱的切口便是:狗东西?”

“正是。”慕昙道,“本来那七绝不错,没想到从中数出这几个字来,倒是粗鄙。”

“足下且稍坐,我去去便来。”少年说完便回头往内堂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对伙计招呼道:“得了。给客人上茶,上好茶。”那伙计如逢大赦,连忙给自己口中的这位小叫花子沏上茶水。

片刻之后,白衣少年从内堂走出,对朝奉道:“切口合掌无误,速取钱与这位客人吧。”朝奉点点头,对慕昙说道:“按规矩,云易堂的本兑银根原是一千两,扣掉一成牙费,实兑九百两,我便兑上十两足色的现银和八百九十两银票,可否?”

“没问题。”慕昙点点头,“是这个数。”

慕昙收下银两后正要走出,突然那白衣少年道:“客人且慢!”又回头对伙计道:“昨日在巧心坊新做成的湖锦衣裳,连同在松歩斋取的新鞋,且拿一套来。”伙计便往后堂跑去了,白衣少年引慕昙坐在客座,寒暄几句,不多时,伙计便取来了一叠崭新的衣物。

“我见足下风尘仆仆,刚才号内伙计又无礼冲撞了足下,这一点薄礼,是不成歉意的了。”白衣少年从伙计手中接过衣服,便放在慕昙面前。

“使不得使不得。”慕昙摆手道。两人并无什么交情,便收厚礼,是有些不妥了。

“无妨。”白衣少年道,“我见足下身量与我相仿,这几件衣物,倒是正好合适。量体裁衣,岂不是缘分?”

那朝奉也帮腔道:“客人便收下吧。今日冲撞了客人,若无补偿,传了出去,城中有钱的老爷也会以为我万顺钱庄没个规矩。”

慕昙恍然大悟。原来钱庄一行,除了资本雄厚以外,更重在富家大户中的口碑。今日自己被伙计当成叫花子嘲笑驱赶,却又取了几百两的巨资,若不补偿,传了出去,只怕城中都会以为万顺钱庄缺了眼见,对往后的商誉,确是大大有损的了。

于是,慕昙接过衣物道:“公子盛情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第23章 朝野逸闻 走出万顺钱庄,慕昙便又到武昌坊市中买了贴身衣物和针线。他身怀巨资,不敢混迹于人口混杂之所,便也不省钱,在城中最好的客栈宴宾轩要了一个单间住下。这宴宾轩前院有一酒楼,后院一楼是客房,中间又有一处小小园林,倒是雅致得很,想来是达官贵人的宴饮之所了。

刚入客房,慕昙便拿出贴身衣物,用布在上面密密缝成一个夹层,慕昙虽不善手工,缝得歪七扭八,好歹缝得倒也结实。缝好之后,慕昙把银票都塞进夹层,方才安心。

洗了旧衣,又在客栈洗去身上风尘,慕昙便在宴宾轩的客床躺下。他抱着软和的枕头,算来自从在外漂泊,已有半年多未睡过枕头了。

好舒服啊……

五月时分,武昌本就炎热,一觉之后,洗过的衣物竟已经干了。慕昙本想穿新衣,思量一阵,又觉得那白衣公子赠的新衣太过华贵,路途之中颇为招摇,便又穿上旧衣,收起包袱,打算出城。

刚走到城门前,只见进城的人尤多。老老少少背着行李,都慌慌张张地往城里赶。慕昙避过人群,正要往城外走,便听守城军士问道:“你往何处去?”

“我往北走,去河南方向。”慕昙倒也不隐瞒。

“莫去了。”守城军士好意提醒:“北面来了一群无法无天的贼寇,到处烧杀抢掠,这些乡亲都是进城避祸的,你若往北走,只是送死。”

“军爷说得对。”慕昙身边一个逃难的老头说道:“武昌城往外几十里,到处都是贼寇,数都数不清。两百里外的百姓都往南逃,能逃得性命,便是好事了,若遇到贼寇,不被杀了,也要被抓去当贼。”

“可我有事要往北去……”慕昙还没说完,便被军士打断。

“再大的事也不如命大。若真有事,待到流寇散了再走。若这时去时,流寇再南下,武昌城把城门一关,想回来也回不来了。”军士道。

若被流寇不明不白杀了,倒也太不值当。慕昙想了一阵,觉得不如便听军士所说,待流寇退去后再走也不迟。便拱了拱手谢过军士和老头,回宴宾轩去了。

不能成行,慕昙心中烦闷,便在客栈又睡一觉。醒来时已是傍晚,他腹中饥饿,想起宴宾轩前院有酒楼,慕昙身上有钱,又百无聊赖,便换了新衣往酒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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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酒楼,酒楼跑堂小二见慕昙衣着华贵,便忙不迭上前招呼。慕昙随小二往深处走得几步,便迎面看见一人甚是面熟,原来是万顺钱庄的那位公子。

“这可巧了。”那公子摇出折扇笑道。

“未想公子也在此处。”慕昙想起自己正穿着这位公子送的衣物,便略带尴尬地笑着回应。

“看样子,兄台是一个人?”那公子问道。

“我在武昌不熟,行旅到此而已。”慕昙道,“只有自己举杯邀明月了。”

“何妨,何妨!”公子的笑容甚是动人,“恰巧我今日在此与几位同窗相聚,不如一起?”

这公子也太热情了吧!

“这怎么好?”慕昙摇摇手。

“不妨,不妨。”公子毫不见外地拉住慕昙,便把他带进了雅间。雅间独成一格,布置比外围又更雅致。屋内坐着四五人,皆是衣着华贵。

“今日甚巧,遇到一位公子,正是敝庄昨日的客人。”公子笑嘻嘻地对众人说道。众人见有新客,也都礼貌地站起身来拱手。

公子把在座诸人介绍了一通,原来他们都是书院的同窗,年齿倒与慕昙差不得多少。公子姓徐,名照川,乃是万顺钱庄家的少爷。众人知道徐照川颇好交游,又见慕昙年岁相仿,倒也不以为意,很快便对慕昙打趣起来,慕昙也不再拘谨,拿起筷子便填了几块肉下肚,肚子中的饿火一时也被压了下去。几人闲话一阵后,便说起朝廷最近的大事来。

“去年怀愍太子被刺客刺死在卫辉府的事情,我仔细想来,倒觉得有些蹊跷。”座中一人说道,慕昙记得这人叫做黄百闻,也是个商人家的子弟,听他说起卫辉府的事情,不由得竖起了耳朵。黄百闻继续说道:“此事至今是个无头悬案,说是潞王谋逆,但又说潞王畏罪逃了。我琢磨着,听说潞王只有十五岁,朝中也无势力,如何想得到谋逆?”

“此事我倒是有些风闻。”徐照川浅浅一笑,压低声音说道:“说是圣上自怀愍太子被刺之后,便圣体不安,少有上朝,偶有朝会听政之时,也是心不在焉,凡事都交任现在的太子监国署理,倒仿佛是太子的傀儡一般。有人说,圣上应该是中了什么邪术。”

“这倒怕也是空穴来风。”黄百闻道,“在这个被刺的怀愍太子之前,不是还有个病死的孝敏太子吗。从孝敏太子病死后,圣上便圣体欠安,少理国事了,后来册立了怀愍太子,也是由怀愍太子监国,总领万事的。只是这怀愍太子也忒没福气,当上太子刚三个月,竟被刺客杀了。”

“你道这刺客是哪里来的?”黄百闻继续道,“谁敢胆大包天刺杀太子?我倒是心想,此事谁受益最多,便是谁嫌疑最大了?”

“哦?”徐照川问道,“是谁受益最多?”

“说到受益,谁还能比现太子更多?”黄百闻说道:“据说怀愍太子一死,辽王次日便立刻受封为太子监国。我还听说,加封的敕令也不是从京师发出的,圣上在卫辉府便下了旨意。当时我心中还纳闷,此等大事,为何不回京再说?后面细细想来,只觉其中不合常理。”

“慎言!慎言!”徐照川做出噤声的手势,“若是太子监国登基,便是新皇,此等话语传出,要惹九族之祸的。”

“谁去传出?”桌上另一人听得心痒,见黄百闻打断,有些不满。“我们又不是在京师,湖广省酒桌上说几句闲话,怕什么来?”

黄百闻年纪轻轻,不是个持重之人,颇好口舌,话匣子一打开,便是关不住的了。他继续说道:“我看现在这位太子手段倒是高明。大家还记得上个月南宛郡主在新野就封的事么?”

“这个谁人不知。”徐照川摇摇折扇:“我朝亲王、郡王虽是实封,可公主、郡主、县主皆是虚封,就以洪武时的临安公主为例,虽然封号在临安,可是在临安并无封地,只是以临安公主之名领两千石的俸禄。太子刚刚监国,圣上便封太子的独女为南宛郡主,而且还是实封,真是圣眷隆重的了。”

“对啊!”黄百闻接着说道:“南宛郡主实封领地,便在新野一带,新野是河南与湖广之间的要冲。三国时刘表便是让刘备在新野囤守,南拱荆州,北拒曹操,可见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听说南宛郡主就封时,带了五千兵马作为藩卫,其中的关窍,大家还想不明白吗?”

“南宛郡主要造反?”桌上一人问道。

“傻子!”黄百闻笑骂道:“南宛郡主是太子的爱女,当今圣上的孙女,太子若登基,便是公主。她富贵荣华已极,又是女流,造反干什么!”

“你的意思……”徐照川不可置信地轻声说道:“南宛公主实封就藩,是当今太子为了在河南和湖广两省之间,安下一枚棋子?”

“我猜也是这个意思。”黄百闻道,“现在京城禁卫与精兵尽在太子掌握,便可镇住直隶、山东、河南三省。三省之外,京师精兵鞭长莫及。余下各省,最要紧的便是湖广,湖广乃是中华腹地,武汉三镇又是九省通衢。在新野布置一标精兵,想必便是为了控御我省。”

“听闻圣上春秋已高,想来太子继位也不过在数年之间。”徐照川虽善交游,但毕竟是为了陶朱之业,对朝廷如今的局势并没仔细想过。今晚听黄百闻说来,倒是耳目一新。不过心中还有疑惑,便问道:“太子继位之后,谁又与他作对?如此布局,岂不画蛇添足?”

“孝敏太子病死后,圣上迟迟未立太子,拖了两三年,方才册立怀愍太子。这两三年里,皇子之间相互倾轧,都想登上大位,免不得是各怀野心的。怀愍太子被刺后,当今太子被封也在仓促,想来免不得诸王不服,需要防范一番。”黄百闻道:“而且就我揣测,当今太子如此布局,显然是心中有鬼,因此我猜怀愍太子被害一事,当今太子多少也脱不了干系。”

“这种说法倒是新颖。”徐照川点点头,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随即又问道:“若是要在新野布置一标兵马,太子身为监国,有总领朝务之权,为何不直接安排布置,而非要以封南宛郡主之名来调兵?”

黄百闻得意地摇摇脑袋说道:“这个徐兄便有所不知了。太子监国不久,势力未稳,若是大张旗鼓调兵到新野,未免弄得多方猜疑,搞不好就要激出什么事变来。而实封南宛郡主,外人看来只不过是因为因爱女情切,破了成例而已。太子以精兵送南宛郡主就封,把兵马长留新野作为爱女的藩卫,便只是帝王家事。既是家事,诸王和大臣也就不好置喙。太子如此心计,真是深不可测。”

“黄兄。”慕昙听了半天,没听到和父亲之死有关的消息,便出言问道:“你消息灵通,可知潞王现在在何处?”

“潞王失踪,锦衣卫都找不到,我又如何得知?”黄百闻摇摇头。 第24章 初破杀戒 接下来的几日,慕昙在城内四处打听流寇的动向。

“若是流寇早日退去,我也好北上了。”慕昙心里想道。但每次询问下来,都说流寇不仅没有去意,反而闹得愈发利害,据说官兵与流寇打了几仗,但刚把流寇驱赶到此处,又去向彼处,总在武昌之北盘桓。

“现在能调的兵,也不过是卫所的兵,这卫所兵战力有限,每次驱逐流寇,又看流寇势大,不敢穷追。因此便如踢皮球一般,这里踢向那里,那里踢向这里,这流寇又在各卫所之间往来迂回,倒是狡猾得紧。”一个青年告诉慕昙道。

若如此,还要在武昌耽搁许久!慕昙心中想道。

正无法可想时,正遇到黄百胜,慕昙与他寒暄了几句,方才知道最近徐照川家城外的庄园有事,已经出城向北往田庄去了。

“武昌北面说是有流寇,徐兄竟然往北出城了?”慕昙惊道,“若是遇到流寇,那岂不是遭了毒害?”

“徐兄说这流寇一时也走不了,生意耽搁不得,便去了。”黄百胜说道。

若是徐照川敢出城,我为什么不可以?慕昙把心一横,回宴宾轩拿上行李、换上旧衣,买了干粮,便往北行去。

刚出武昌城时,还看见城外庄户来往,人烟不断。再往北走几十里,只见许多村落庄户为了躲避流寇已经逃亡,人烟便少了。这时已经五月,再过十几天,便是芒种。农谚道:“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若是匪患不绝,这些庄户逃难不敢归来,想必来年便要闹一场饥荒。

再往前行上十余里,沿路几家田庄房屋都被焚毁,想来是流寇过境时,将庄里大户抢掠之后,又一把火烧了庄里房屋。

看来已经离得流寇近了,慕昙提起心来。忽然看见几十个官兵在道路上行来,慕昙便想上前问路。刚走进时,打头的总旗官倒骑马指着慕昙问道:“你是何人?”

“官爷,小的回河南老家去。”慕昙道。他自幼生长在卫辉府,自然说话也带河南口音。“听说附近流寇猖獗,想问几位军爷,前方是否平靖?”

“平靖个屁!”打头的总旗官道,双眼又滴溜溜打量了慕昙一番,只见他衣着朴实,只不过一个平民,便一挥马鞭说道:“战事繁巨,便把这个小子征丁了吧!”

啊?我就问个路,结果要把我拉壮丁?

“官爷,官爷……”慕昙忙不迭道:“使不得,我还有要事……”刚分辩几句,突然那总旗官马鞭一挥,就抽在慕昙脑袋上,几个士兵也跟着上前按住慕昙。

“妈拉巴子的,老子征你的丁,哪那么多废话!”总旗官骂道:“这小子不老实,搜搜他的身!”话音刚落,士兵便扯下慕昙的包袱翻了起来,把衣物行李翻得遍地都是。好在慕昙将银票在亵裤里缝得紧实,未曾被搜出,藏在靴子里匕首也躲过一劫,但包袱里的碎银却被找了出来。

“哦,还有几两银子。”总旗官在马上接过小兵递过的银子,在手里掂量掂量,道:“这便征归国用了!”

“官爷,银子小民便捐给国用了,只是小民确有他事,能否通融……”慕昙见几两碎银被收,倒也不心痛,只担心被拉了壮丁不能成行,便恳求道。

“妈拉巴子的。本官征丁,哪有讲价钱的?”总旗官骂道:“看这小子也不是个听话的,给他脖子上套个绳子!”几个士兵拿过绳索,便把慕昙脖颈套上,总旗官也不再和慕昙废话,往马屁股上一拍便向前行去。慕昙听说过,战时拉丁,拉来的丁壮能战便充作士兵,若是老弱,便充做杂役,形同士兵的奴隶了,不由得对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真是倒霉到奶奶家了!这些狗官兵如此凶恶,怕是比流寇也好不了多少。慕昙心里一边咒骂,一边被绳索牵着脖子,跟在队伍最后踉跄前行。

队伍向东北行到傍晚,官兵便要驻扎。士兵让慕昙给军官搭起营帐,又让他生起火堆做饭,动作稍慢,屁股上就颇挨了几脚。士兵吃过之后,也不管慕昙有无吃食,又让他干了不少杂活儿。

前几日还在宴宾楼里喝好酒,吃好菜,住着上好的客房,现在竟成了大头兵的杂役!慕昙被折腾一阵,心里不由得对自己出城的决定后悔起来。眼下已是午夜,士兵都已经睡去,也无人看守慕昙。

待到官兵都睡熟了,我就跑他妈的!

慕昙正观察周围地形,盘算逃跑路线时。忽然脖子上绳索一紧,一个酒糟鼻大头兵对自己低声说道:“小崽子,你跟我走,爷带你玩玩。”说罢,酒糟鼻身旁的另一个吊梢眼大头兵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酒糟鼻和吊梢眼悄悄爬起身,便牵着慕昙走了一里地,来到树林后的土坡处。

“我看你小子生得倒也白嫩,来给大爷泄泄火吧……”酒糟鼻淫笑道。

奶奶的,竟是要搞我!

还说我白嫩,早知道,今早就不洗脸了……

慕昙听得对方竟然对自己起了淫心,拔腿便想要跑,不料那吊梢眼把慕昙脚下一勾,慕昙便跌倒在地,他急着要爬起身来,却被酒糟鼻死死按住。酒糟鼻对吊梢眼招呼道:“把这小子裤子扒了!”

“军爷,使不得,有辱体面啊……”慕昙慌乱叫道。自流亡以来,他已经多次身经险境,便是生死关头,慕昙也不曾如此慌乱。正挣扎间,便感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屁股之上,又开始扯自己的裤子。

幸亏今天裤子系得紧……

“摸不得啊,屁股摸不得啊……”慕昙又急又怕,便胡乱诌道:“我属虎的,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摸了要倒霉啊……”

“胡说,你这年纪哪像属虎的。”吊梢眼道,“便是老虎屁股,便也摸了。还怕怎地?”随后又是一阵淫笑。

看来是躲不过了吗?

匕首!

靴子里藏有匕首!

慕昙虽被压在地上,但双手仍能活动,他奋力把左腿一弯,便从靴腿中拔出匕首,随后努力一翻,酒糟鼻身子沉重,虽并未掀翻,但也给左手的挥砍腾出了空间!

慕昙手臂往后一刀划去,正中酒糟鼻的肚子,酒糟鼻一声大叫,从慕昙身上倒了下来!

慕昙爬起身,只见酒糟鼻倒地乱滚乱叫,血流了一地。

吊梢眼见同伴重伤,心中还怕,便要逃走,不料跑了几步,便摔了一跤。

这是老天要你死了!

慕昙追时见吊梢眼跌倒,跳起来全力用匕首往下刺去,正刺在背心。吊梢眼哀嚎数声便死掉了。

慕昙听身后的酒糟鼻还在哀嚎,怕他惹来队伍,便站起身来,寻了一块石头,往酒糟鼻头上砸去。他内心激愤,只往死里狠砸,砸了几下,酒糟鼻便没了气息。

今日终于破了杀戒!

杀了两人,慕昙胸中喘不过气,便坐在地上喘了一阵,看着二人尸身的惨状,既无怜悯,也无杀人后的惊恐,只是脑中一片空白。喘过劲后,他怕官兵发现,便又爬起身来,在夜色的掩护下,身影向北行去。 第25章 徐家庄中 次日清晨,慕昙见大路上行来许多运粮的牛车,仔细数时,竟有二十余车。牛车由乡勇护送,乡勇都各执长矛标枪。

“奇怪,此时正在闹流寇,这里却在大路上调运粮食。”慕昙心想,“流寇最是缺粮,这些人不怕流寇袭来抢粮吗?”

正纳闷间,只见一名少年公子从粮队后骑马而来,却是徐照川。

“再快一点,若是被流寇盯上,就麻烦了。”徐照川对运粮的队伍喊道。看来,徐照川倒是这粮队的首领。

“徐兄!”慕昙在远处喊道。

“慕兄!”徐照川策马上前,“慕兄怎么在这里?”

“我打算往河南去。”慕昙道,“徐兄为何在此处?”

“说来话长。”徐照川道,“我家庄园就在附近,若是不急,先到庄子里坐坐吧!”

来到徐家庄,徐照川便让慕昙在庄内歇息。徐照川净过手脸后,便带慕昙用饭。

“像我们这样做钱庄的营生,一般也都经营粮食。”徐照川看上去并不饿,悠闲地吃了几口解释道,“有时候银贵粮贱,有时候银贱粮贵。因此,两者一起经营,便往往可获双倍之利。”

“眼下正在闹流寇,许多田地都抛荒了,想来接下来便是粮贵银贱了。”慕昙往嘴里塞进一片炒腊肉,满嘴冒油地说。

“正是。”徐照川说,“这徐家庄是我家的庄子,日常储运粮食,便是以此处为中转。眼下河南饥荒,湖广又闹贼寇,最近的几批粮食,都是从南直隶水路采来的,又用牛车运到庄上。”

“你不怕粮食被流寇抢了?”慕昙问道:“听说流寇甚是众多。我看粮队虽有防护,但想必不是流寇的对手。”

“如何不怕?”徐照川苦笑道:“我们商人牟利,总不过‘富贵险中求’五字真言。最近流寇频繁,我们也颇遇到几次麻烦,好在都化险为夷了。我徐家庄人丁不少,庄里外有七百多名丁壮。倒是我看慕兄孤身一人往北走,倒是凶险得紧。对了,慕兄脸上为何有伤痕?”

慕昙摸摸脸,这才知道昨夜与两个士兵拼杀时,脸上不知道何时被挂了一处伤口。他摇摇头道:“出门不走运,遇到官兵拉壮丁,便被抓了去,晚上跑出来,不当心受了伤。”

“我怕粮队被流寇侵袭之后有人受伤,庄子里倒正请了位大夫。”徐照川招呼下人道:“把大夫请来给慕公子看看伤。”

不多时,大夫走进屋内,慕昙看那大夫身形眼熟,仔细看时,却是萧金萧郎中。

“萧郎中,怎么是你?”慕昙惊讶地站起身来。

“是小兄弟,真是巧啊!我一向在河南湖广一带游医,这不,遇到这位徐公子,他说最近护卫粮队送粮,流寇又猖獗,怕到时出了什么损伤,便请我在庄子里停留一阵。”萧金笑着说道。从他的表情,慕昙大概可以判断出徐公子给了不少好处。

“你们俩认识?”徐照川见两人相熟,便问道。

慕昙与徐照川相交数次,心中觉得他是个爽朗可靠的翩翩公子,便大致讲了之前神识受损被萧金救治的遭遇。

“原来萧郎中还有救治修仙者之能,倒是失敬了。”徐照川说道。

“萧郎中,你怕是还不知道,这位徐公子,也是修仙者。”慕昙说。

“我们商贾之家,最重流通之术,学得一点修仙的法子,只不过是为了做点生意。修为甚是低浅,不足道,不足道。”徐照川谦虚道:“刚刚听得传报,倒有两个消息,怕是两位要在我庄多停留几天了。”

“什么消息?”萧金问道。

“第一个消息是:圣上宾天了。现在太子已经登基成为新皇帝,改年号为同靖。我也刚刚得知此事,两位近来皆在行旅之中,我想或许是暂时不知的了。”徐照川说道:“第二个消息,圣上驾崩后,山东、河南二省突然增调了兵力,在湖北和河南交界处的流寇便转而南下,已经阻断各条通路,目前已经向此处逼近了。”

“那徐兄还不快快转移?”慕昙急道,“留在此处,怕是凶险万分。”

“徐家庄是我家生意的根基,储存的粮草商货又多,一时要转移,也是转移不了的。”徐照川摇摇头:“就算是流寇前来,我也必须守在此处。不然,生意的根基一旦动摇……”

“你还真是要钱不要命啊!”慕昙道,“你是万顺钱庄的少爷,那你父亲……”

“我父亲留在武昌城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城里来来往往的生意都需要他打理。”徐照川说。“莫要担心,凶险之事,我也见过许多。”

看来,徐照川颇有胆识,并不是只知道喝酒应酬的纨绔。

突然,一阵慌乱的叫喊声传来。

“流寇来了!”

“大家都退回庄里,莫要惊惶。”

“快!接应粮队!关上寨门。”

………………

“流寇那么快就赶过来了?”萧金说道。

在萧金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恐,反倒是有些喜色。或许,有战斗就有损伤,他又可以大挣一笔诊金了。

“我们出去看看。”徐照川说。

庄子的寨墙外,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流寇涌了过来。

慕昙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流寇!

他们的衣着,看上去与普通百姓无异。不!比普通的百姓更瘦弱,衣着更为褴褛。他们手中所拿的,很难称之为武器,甚至连慕昙在夷寨看到的那些简陋铁器都不如。

锄头、叉子、钉耙……

原来,流寇不过是流民而已。

很难想象,之前慕昙看到的那些惨案都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很容易判断,这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若还能活下去,这些百姓又怎会铤而走险?

流寇向庄子逼近了。

“他们似乎没有弓箭!”慕昙道。经历了夷寨的战斗,他知道弓箭在作战中意味着什么。没有弓箭的队伍,很容易被远程攻击压制下来。

“不是没有。”徐照川道,“是很少。前段时间流寇来袭,便是以大批武器简陋的流民作为先驱,待到接近之后,流寇中的精锐便在流民后面游动放箭。流寇的马少,弓箭也少,不会放在前面进攻。”

“可前面的这些流寇,也都不过是饥民啊!”慕昙说道。

“是。”徐照川道。“可是今天,他们和我们,只有一方能够生存下来。” 第26章 初战流民 黑压压的流民队伍正在向着徐家庄前进。

“我需要你们活下去。”李安说。

是啊,为什么你们不能活下去?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可以轻易地活下来。

但李安不属于这一种。

追随他的流民也不属于这一种。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只能拥有悲惨的命运。

被地主压榨,被天灾戏弄,被疾病折磨。

就如风中的枯草,朝不保夕。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世界?

为了找到这个答案,李安成为了后羿众的一员。

“活下去很简单,那就是夺取。”

“是谁夺走了你们生存的希望?”

“那就从他们手里把生存的希望再夺回来!”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星光在夜幕中微微闪烁。荒原之上,衣衫褴褛的流民艰难前行。他曾是一个佃农的儿子,家境殷实。然而,战乱和天灾就像狂风吹飞草叶一般,轻易摧毁了他的生活,李安从此被迫成为了一名流民。

经过漫长的跋涉,他们来到了徐家庄的边界。他们早就听说,徐家庄内囤积有大量的粮草。

夜色沉沉,流寇的呼喊声打破了徐家庄的宁静。流寇手持简陋的武器,疯狂地冲向徐家庄的寨子,仿佛要将这庄园内的一切都掠夺殆尽。

夜幕低垂,流寇的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动了整个徐家庄。寨墙上,火把摇曳,映照出乡勇们坚毅的脸庞。他们手持长矛,身披铠甲,严阵以待,目光如炬,注视着前方黑压压的流寇队伍。

流寇们咆哮着冲向寨门,他们的武器虽然简陋,但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流寇扔来的石块如雨点般射向寨墙,发出“嗖嗖”的破空声。然而,徐家庄的寨墙坚固异常,箭矢撞击在墙上,发出“当当”的脆响,却无法穿透厚重的木板。

流寇们见远程攻击无效,便开始试图攀爬寨墙。他们身手矫健,如同猿猴一般灵活,很快就有人攀上了寨墙。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徐家庄乡勇们的致命反击。长矛、梭镖如林,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流寇的惨叫声和倒地声。

寨墙下,流寇的尸体堆积如山,但他们却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继续冲锋。徐照川站在寨墙上,目光冷冽,他深知,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一举击溃流寇的攻势。

徐家庄的寨门紧闭,庄内的乡勇们严阵以待。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颇经历了不少厮杀的训练与实战。徐照川站在寨墙上,目光如炬,冷静地观察着流寇的动向。

流寇们很快来到了寨墙下,他们开始用简陋的工具攻击寨门。然而,徐家庄的寨门坚固异常,流寇们的攻击如同隔靴搔痒,无法撼动分毫。流寇们见攻击无果,便开始攀爬寨墙。他们身手敏捷,很快就有人爬上了寨墙,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徐照川见状,立即下令乡勇们用弓箭和滚石对付攀爬的流寇。一时间,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流寇,滚石从高处滚落,将攀爬的流寇纷纷砸下。流寇们虽然勇猛,但在徐家庄乡勇的顽强抵抗下,始终无法突破寨墙。

然而,流寇的人数众多,他们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向徐家庄。徐照川面色凛然,他心知,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想办法打破流寇的攻势。

就在这时,慕昙的声音在徐照川耳边响起:“徐公子,我有办法可破流寇!”

“哦?慕兄有何计策?”徐照川问道。

慕昙说道:“流寇虽然人数众多,但武器简陋,且缺乏组织。庄里有许多运送粮草的牛,我们可以利用火牛阵来冲破他们的阵型。”

徐照川闻言,眼前一亮,立刻采纳了慕昙的建议。他立即下令庄内的牛棚中挑选出数十头健壮的牛,并在牛角上绑上锋利的刀刃,尾巴上绑上易燃的布料。

只听徐照川一声令下,乡勇们点燃了牛尾巴上的布料,将火牛赶向了流寇的阵型!

火牛感受到身后的炽热,发出了惊恐的嘶吼,它们瞪大了双眼,四蹄扬起,仿佛要从这束缚中挣脱出来。

寨门缓缓打开,一道狭窄的通道呈现在火牛面前。火牛们被驱赶着,踏入了这生死通道。火光照亮了它们的双眼,也照亮了它们前方的道路——那是一片混乱的流寇阵型。

流寇们原本正在疯狂地攻击着寨门,他们的呐喊声、武器的碰撞声、箭矢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的海洋。然而,当火牛阵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时,这片海洋瞬间沸腾了下来。流寇们惊恐地看着这些浑身是火、双眼通红的庞然大物向他们冲来,恐惧和绝望霎时间令流寇们冷静下来。

“退后!”

“快跑啊!”

火牛们冲锋的速度极快,它们的蹄声如同战鼓一般震撼人心。刀刃在火光中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流寇的惨叫声和倒地声。流寇们试图用武器抵挡火牛的冲锋,但他们的武器在铁甲和刀刃面前显得如此脆弱。火牛们势不可挡地冲入了流寇的阵型中,将他们的阵型彻底冲散。

火光在流寇的阵型中蔓延开来,将他们的武器和衣物点燃。流寇们在火海中挣扎惨叫,他们的阵型在火牛的冲击下彻底崩溃。火势越烧越旺,将流寇们逼入绝境。他们四散奔逃,但火势却如影随形,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无法逃脱这火海的追击。

火牛冲入流寇的阵型中,顿时引起了一阵恐慌。流寇们被火牛撞得七零八落,而火牛身上的火焰更是将流寇的阵型点燃,火光冲天,烈焰熊熊。流寇们在火海中挣扎惨叫,场面惨不忍睹。

徐照川见状,立即下令乡勇们趁机杀出。他们手持长矛和刀剑,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流寇。流寇们此时已经乱了阵脚,哪里还抵挡得住徐家庄乡勇的猛烈攻击?很快,流寇的阵型就被彻底冲散,他们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徐家庄乡勇们的冲锋,如同一股洪流,势不可挡。他们手持长矛和刀剑,步伐整齐而有力,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流寇的惨叫和倒地。流寇们虽然人数众多,但在火牛阵的冲击下,已经失去了组织的力量,此刻只能如散沙般四处逃散。

徐家庄的乡勇们乘胜追击,一路追杀流寇。流寇们虽然人数众多,但在徐家庄乡勇的勇猛追击下,很快就死伤惨重。

“撤!”李安不甘地发出怒吼。

最终,流寇们不得不放弃进攻徐家庄的打算,仓皇而逃。

战斗结束后,徐家庄的乡勇们欢呼雀跃,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徐照川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走到慕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慕兄,这次多亏了你的计策!”

慕昙谦虚地摆摆手,说道:“徐公子过奖了,我只是略尽绵力而已。流寇虽然退去,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要加强庄子的防御措施,防止流寇再次来袭。”

徐照川点点头,对慕昙的话深表赞同。他深知,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流寇的威胁依然存在。 第27章 清心阁前 徐家庄战斗之后,慕昙挂念大黑叔的伤势,打算回到孜孜普乌找到古日毕摩询问一番。

闭上眼,进入灵境,腰间的腰牌却亮了起来。

“一旦腰牌亮起,就是会中有大事。”慕昙记得接引长老告诉过自己。

先去无名会初心堂吧!

月华如水,洒在初心堂的青石板路上,映出点点银光。夜色中,初心堂洞中灯火通明,一缕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为这肃穆的场合增添了几分庄重。

堂内,无名会的会众们已经整齐列队,他们的脸上带着肃然和期待。有的人低声交谈,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任务;有的人闭目养神,仿佛在调息养气;还有的人则紧握着手中的法宝,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快速穿过庭院,向着大殿奔来。那是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修士,面容俊朗,双目有神,正是慕昙。他收到腰牌召唤,立即赶到了初心堂。

半山先生向会众微微颔首。待会众到齐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道:“众位弟子,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半山先生的讲话。

“众所周知,灵境资源,都被各大宗门把持,散修要获得资源是难上加难。”半山先生的声音中透露出几分怒意,“其中最令人无法容忍的,便是他们对灵矿、灵草的觊觎与垄断。”

半山先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然而今日,时机已经到来。我收到消息,清心阁目前已经极度薄弱。这正是我们一举剿灭他们的好机会!”

“剿灭清心阁?”听到这个消息,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有的弟子面露兴奋之色,摩拳擦掌;有的则眉头紧锁,似乎对这个任务有些担忧。

半山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这是无名会的集结令!现在我命令——初心堂全体出动!剿灭清心阁!”

月色朦胧,星光稀疏,慕昙站在无名会总部的石阶上,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沉重。身为无名会的一员,他深知此次任务非同小可。清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焦虑。

“慕昙,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是半山先生,无名会初心堂的堂主,也是此次行动的领队。

慕昙转身行礼,道:“堂主,弟子已准备就绪。”

半山先生点了点头,目光深邃,道:“清心阁虽然大势已去,但仍有余孽未除。此次任务,初心堂需将其一网打尽,以免后患无穷。”

夜色渐深,慕昙和半山先生带领的无名会弟子们悄悄接近了清心阁的隐匿之地。

半山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抬手一挥,一道剑气划破夜空,直逼清心阁的护山大阵。剑气与阵法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个山脉都为之震动。

这片被云雾缭绕的山谷,曾是清心阁修仙者们修炼的道场,如今却成了他们最后的战场。

清心阁的修仙者们早已得知无名会即将来犯的消息,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宗门中的精英,尤其是他们的首领——清明道人。清明道人修炼多年,道法深厚,手中法宝无因拂尘更是威力无穷,可以化为千道霞光,令人防不胜防。

无名会初心堂的修仙者们并未贸然行动,他们在半山先生的带领下,先是以阵法封锁了清心阁的出口,然后分头行动,从不同方向发动攻击。一时间,山谷中剑气纵横,法术交织,犹如一场盛大的烟火盛宴。

清心阁的修仙者们虽然勇猛,但在无名会众弟子的围攻下,逐渐显露出疲态。他们的法术虽然精妙,但面对无名会众多弟子的围攻,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尤其是清明道人,他虽然凭借无因拂尘抵挡住了无数次的攻击,但也能感受到来自无名会众弟子的压力越来越大。

半山先生作为无名会初心堂的执事,他深知此战的关键在于能否击败清明道人。他手持青山笔,脚踏七星步,身形如龙,直扑清明道人而去。青山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符文,这些符文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剑气,直逼清明道人而去。

清明道人见状,不敢怠慢,他挥动无因拂尘,化为千道霞光,将半山先生的剑气抵挡在外。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明道人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的无因拂尘虽然威力无穷,但也需要消耗大量的法力。而半山先生却凭借青山笔和深厚的修为,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剑气,让清明道人无法喘息。

就在此时,半山先生突然大喝一声,青山笔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然后猛地插入地面。只听一声巨响,整个山谷都为之震动。一道巨大的剑气从地面喷涌而出,直冲云霄。这道剑气所过之处,无论是清心阁的修仙者还是周围的山石树木,都被瞬间摧毁。

清明道人见状大惊失色,他拼尽全力挥动无因拂尘,试图抵挡这道剑气。但无奈他的法力已经消耗殆尽,无因拂尘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来。最终,剑气穿透了无因拂尘的光芒,直接击中了清明道人的灵体。

清明道人发出一声惨叫,灵体瞬间消散在空气中。随着他的陨落,清心阁的修仙者们也失去了主心骨,纷纷溃败。无名会初心堂的修仙者们趁机发动猛攻,将清心阁的残余势力一一消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的第一缕曙光出现,清心阁的残余势力才终于被彻底消灭。半山先生收剑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战场上的每一处角落。

战斗结束后,山谷中一片狼藉。原本气派壮观的清心阁建筑,如今已经被剑气摧毁得面目全非。断壁残垣间,还能看到一些清心阁修仙者的尸体和法器碎片。而无名会初心堂的修仙者们则站在废墟之上,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

半山先生站在最高处,望着这片曾经的修仙圣地,心中不禁感慨万分。他知道,清心阁作为灵境大宗门的气派和辉煌已经不复存在,但无名会却因此一战而声名远扬。

“带人去检查一下还有无漏网之鱼。”半山先生的声音冷冽而坚定。

慕昙等人领命而去,带着几名弟子在清心阁的废墟中仔细搜寻。他们找到了几处隐藏的密室和暗道,但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既然无人,慕昙便要离去。

突然!

就在慕昙准备离开时,一阵细微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一个炼丹童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炼丹童子见自己被发现,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求饶:“大侠饶命!我只是清心阁的一个炼丹童子,从未参与过任何争斗。”

慕昙眉头微皱,看着这个炼丹童子,心中有些犹豫。

炼丹童子见慕昙沉默不语,心中更加惶恐。他急忙从怀中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妖丹,双手捧着递到慕昙面前:“这是我师父多年修炼所得的一颗妖丹,蕴含了强大的灵力。我愿以此物交换我的性命。”

慕昙看着这颗妖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虽然不知道这颗妖丹有何妙用,但看它晶莹剔透,内有灵气剧烈流动,想来是难得的宝物。

慕昙看向炼丹童子,在他的表情之中,慕昙看到了强烈的求生欲望。

慕昙心中一动,最终还是决定放炼丹童子一马。

“你走吧。”慕昙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

炼丹童子闻言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多谢不杀之恩!我必将铭记于心!”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妖丹,转身仓皇逃走。

慕昙目送着炼丹童子爬窗遁走,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无名会与宗门之间的争斗,多少修仙者的灵体因此化为乌有!

而且,为什么清心阁的修仙者如此之少?偌大一个宗门,为何薄弱到了这等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