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圣驾》 第1章 黄泉篇 “你听说了吗?”

二鬼在忘川河边浣洗衣裳,见四周静谧无鬼,便开始咬耳嚼起舌根。

年长些的孟婆子显然最喜欢议论是非,她拉住婢女弯弯正在奋力搓洗的手,面上尽是好奇的神色:“听那些巡逻的鬼兵说,蒙公子被恶鬼丢去了牢中,这事可是真的?”

弯弯眼神有些闪烁,只闷声敷衍道:“你听何鬼胡说?大人脾气易怒,也不过一时气话罢了……”

“当真是气话?”孟婆子自是不信,满眼狐疑地追问:“若真是气话,你手中这些沾血的衣物,都是从哪里来的?”

那满竹筐的脏衣物内,掺杂着几件染血的衣裳,其中一件此时正浸泡在忘川河之中,鲜血混合入水,在河岸上晕染开来。

弯弯是近身伺候蒙破的小奴婢,她所洗的衣物又都是男子所穿的,自然便是为蒙破洗的。

这忘川河水,可以洗净一切污秽之物!自然也洗得那血污。

弯弯见隐瞒不过,索性不再多话,只是加快了手上清洗的速度。

孟婆子讨了没趣,低声埋怨了几句话后,便打算回去熬汤,却刚巧瞥见不远处有巡逻鬼兵经过,赶紧示意弯弯躲起来。

弯弯会意,刚猫身躲藏入草丛里,就听见鬼兵远声询问道:“孟婆子,就您一只鬼在这?刚才瞧着……明明还有其他鬼……”

“你们老眼昏花了,眼神都不如我老婆子好使!”

鬼兵明显不信,指着她身旁那些衣物,“这些可不是你们女鬼穿的,究竟哪来的?”

弯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怎料孟婆子却是双手一叉腰,浑然一副泼妇骂街的嘴脸,竟指天怒骂:“你们倒是手宽,管事都管到我老婆子这来了,糟贱的主儿,让我老婆子在这奈何桥边熬了上千年的汤,好不容易有几个相中的小郎官经过,还不许我老婆子惦念了?”

那几个鬼兵先是惊于她的骤然发怒,而后便是不可置信道:“你对那些前来投胎的小郎官做何事?”

其实,关于孟婆子喜好男色,偷掳逼迫新鬼的传闻,早就已经在这儿传开了。

更甚者有鬼说:孟婆子将那些无反抗之力的小郎官劫走后,将他们扒光了衣裳,困在小屋里日夜糟践!

先前也曾有鬼将此事上禀,怎料鬼王却大袖一挥,反而斥责了那鬼多管闲事、听信谣言。

但其实,鬼王之所以如此包庇纵容,无非是孟婆子熬汤的手艺无鬼可替,且工钱廉价。

像她那么便宜的鬼,千年难求其一!

“自然是让他们做些……能让老婆子我高兴的事儿。”孟婆子知晓鬼兵们不敢真与她为难,不仅言语嚣张,手中动作更是跋扈,直接捡起河岸上的石仔便朝他们丢了过去,骂道:“你们举着谁的鸡毛在这多管闲事?”

鬼兵们不慎挂彩,开始气急败坏,但却不敢真对孟婆子动手,毕竟,就连鬼王都对其诸多庇护,他们又能如何?

最后,不知是谁揪准了规矩,朝孟婆子大喊了一句:“忘川河不准洗衣!”

但这句话,显然并不管用,鬼兵最后在她的泼皮无赖攻势下,败阵离场。

待确认那些鬼兵走远了之后,孟婆子才将弯弯从草丛堆中给翻了出来,“所幸恶鬼还未归来,待他回来,那些鬼兵指定要去他跟前告状!”

孟婆子所指的恶鬼,实则乃黄泉主。

阴界分布错乱,被忘川河流分散成数地,为方便管辖,每一处分隔地内都有一位主事的臣主。

那些人要么是鬼王血亲,要么便是鬼王信重的臣子。

而孟婆子与弯弯所在之地,名为黄泉州。

除却众多殿阁与森池外,还有黄泉路与奈何桥,此地主掌转世投胎之职。

而孟婆子的日常职责,便是给那些即将转世的阴魂们熬上一碗热汤。热汤入腹,前世苦难尽忘、恩怨情仇尽消,望其下辈子又是一个好人!

弯弯感激孟婆子的相助,因而宽慰:“鬼王都对您诸多包容,您何需担忧那些小兵,量他们也不敢去臣主面前多话。”

孟婆子却是摇头叹息,“鬼王包容实为大度,体谅我为他办了上千年的苦差事,因此很多事不愿与我细究。

可臣主不一样,他若是真想责罚我,可不会手软!”

“可是,臣主好歹也会看在鬼王的面子上,多包容您几分吧?”

弯弯才刚入黄泉州不过百年,因前世有所亏欠,因而需为奴抵消前债。

她只听闻鬼王对孟婆子的包容,却还不曾知道,鬼王对各臣主的无尽偏袒!

孟婆子也不再多说,让弯弯赶紧收拾东西回去,若是再让下一批巡逻的鬼兵发现,只怕就不容易糊弄过去了。

其实,即便弯弯不说,孟婆子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些消息,大致知道发生了何事。

据传臣主在出远门之前,曾在碧落殿内大发雷霆,而后,便传出了蒙公子被囚入牢中的消息。

那个被臣主从凡界掳来的凡人,又做了什么事儿?

方才她瞧得仔细,那些沾血的衣物,大多都是袖子上污秽!

弯弯回到轻铜院后,便赶忙将那些衣物偷偷晾入房中,生怕被其他人发现。

若是被臣主发现蒙公子寻短见,只怕又会大发雷霆!

正如孟婆子猜测的一般,自蒙破被丢入牢内之后,不仅丧失可以自由活动的优待,更需听从狱卒的调遣,每日前往黄泉路清扫杂垢沙尘。

黄泉州内鬼民居与宫殿错落有致,景色怡人,唯独那条阴魂自凡界通往此地的道路污脏不堪,不单长年风沙,更时不时有横死在外的阴魂,因尸身无人收敛,竟妄图拖拽着肉躯前来转世投胎。

然而要想顺利通过黄泉路,却必得摒弃掉那累赘的肉躯。

因此,黄泉路上尸骨累累,而蒙破,则成为了那清扫尸骨与黄沙之人!

“蒙公子只是一介凡人,生时都未曾受过疾苦,如今被逼着去清扫黄泉路,也不知道能否挨下来!”

弯弯出了房门,便听到在院中洒扫的奴婢们耳语。

“即便做得下那些苦活又如何,那个总牢头你是知道的,那可是好色之徒,平日里对那些鬼囚起了猥琐心思便也罢了,如今还惦念上了蒙公子!不过也是,谁让蒙公子长得那样好看的一张脸……”

手中的竹筐瞬间掉落在地,弯弯顾不得其他,上前便扯着那奴婢的领头追问:“你说谁?你说总牢头瞧上了公子?”

总牢头是黄泉州内出了名的色鬼,名为王彪,原是臣主身旁的得力干将,奈何百年前色欲熏心,在一次酒后,不仅借醉玷污了芙美人,事后还因对芙美人的拼死反抗心生不满,不仅将其残忍虐杀,更将其尸身赤裸地悬挂于碧落殿前公示。

此恶行是何等的猖狂!

可臣主大人却不过区区一句:“女鬼而已,没了便没了。”

芙美人,也曾是臣主一时的心头至爱,奈何最后竟落得那般下场!

那些伤疤鞭痕,遍布在她如雪的肌肤上,是那样的触目惊心,让人至今都不愿回想起来。

王彪也因此错,被臣主贬职至牢中。

如今不过百年,他竟爬上了总牢头的位置上,继续为非作歹!

那奴婢被弯弯的举动惊吓到,言语有些慌张地解释:“总牢头最喜淫乱,如今臣主大人不在,他更加肆无忌惮了!

方才听闻,总牢头入了蒙公子所在的那座囚牢中,便再没有出来,按往日时辰算,如今蒙公子应当去清扫黄泉路了,可黄泉路上,却不见蒙公子的身影!”

话音刚落,弯弯便如脱弦的箭矢一般,飞速地冲了出去。

待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囚牢之时,便看到王彪老神在在地坐在竹椅上,而他跟前的数名狱卒,则正合力将一人按压在地上。

“公子!”弯弯泪眼朦胧,看蒙破一身衣裳凌乱散开,明明被多鬼欺辱,却倔强地紧咬下唇,不愿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便自动脑补出了一大堆小鬼不宜的场面。

在轻铜院众鬼眼中,蒙破气质出尘、为人温和,偏生此处恶鬼众多,处处受委屈。

见弯弯上前阻拦推攘狱卒,王彪面上有些不悦,但也无意为难一个小丫头,只对着蒙破继续龇牙咧嘴地威吓:“你小子儿,臣主不在,竟还敢反抗老子,看老子如何教训你。

待老子将你身上这些刺全数拔光,说不定臣主归来,还会厚赏于你爷爷我!”

蒙破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只是眉间轻蹙,抬眸怒瞪着王彪。

“总牢头,你不能这样私下处置公子,否则,待臣主回来,必定饶不了你!”

王彪却丝毫不在意,勾唇痞笑道:“待臣主回来,指不定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到时他的小猫猫已经被我拔秃毛了!”

“你……”弯弯气急败坏,可孤身难敌众,只能眼睁睁看着蒙破被他们拖拽着往外走。

然而,王彪等鬼还未得逞离去,便又有一狱卒匆匆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囚牢大门,道:“总牢头……臣主、臣主大人回来了!”

“什么?”王彪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其余抓着蒙破的狱卒们,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总牢头,这下可如何是好?”

王彪很快又淡定下来,从容的指挥其中一个狱卒控制住弯弯,并捂上了嘴。

弯弯瞬间明白王彪的意图,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喊出声,却只是徒劳无功,最终,待王彪重新收拾完现场,除却几名长相较为面善的狱卒之外,其他的都被哄赶到了其他囚牢之中。

王彪甚至颤巍着双脚起身,将蒙破给扶到了椅子上,待蒙破就座完毕,他们口中的臣主大人便姗姗而来。

先是门外头迈进了一只黑色的官靴,而后便是玄色的衣角与长袖,还不待入内,强大的压迫感便席卷入内。

那双狭长的凤眸一眯,直勾勾地盯着竹椅上之人,却是对着王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彪眼神有些游离,他用余光瞥了眼静默无言的蒙破,虚着声音回了句:“蒙公子许是多日清扫黄泉路,身子有些吃不消了,方才有些不适,属下便扶他坐在此地歇息片刻。”

“嗯?”

语气明显不信,他又对着蒙破耐性多问了声:“是这样吗?”

蒙破自顾自地低垂着头,让人只能一眼瞧见那浓密的睫毛。

“明臣,莫不是百年时间过去了,你至今仍未消气,因此都不愿相信我的话了?”王彪装出一副深感其伤的模样。

自身临高位之后,已经许久未曾听到有鬼这样称呼他。

“你放肆了!”

语调虽然平淡,可王彪还是从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察觉到,他们的臣主大人,动怒了。

王彪外貌粗鄙,心思却很是细致,最擅察言观色,当即俯首认罪:“是,属下一时神伤,还望臣主大人恕罪!”

依照旁人的话说,蒙破虽相貌引人神往,可脾性却坚韧得很,不愿轻易低头,属于宁要傲骨也不要命的人!

正因此,王彪笃定了蒙破不会开口向臣主寻援求助,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地扯谎:“清扫黄泉路辛苦,因此蒙公子颇多怨怼,属下虽体谅其苦,可这毕竟是臣主您的意思,属下便好言好语相劝,怎料蒙公子脾性乖张,竟还出手伤了属下!”

其实,王彪自从竹椅上起身之后,站立姿势确实奇怪,似在隐忍伤痛。

因此,明臣半信半疑,转眼焦注于月余不见的蒙破身上,此次出行,他本该数月才归。

可,如今他提早回来了又如何?

自始至终,蒙破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你还是那般倔强?”明臣身上的怒意渐显。

“臣主莫怪蒙公子,他年纪尚轻,属下自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儿!”王彪自以为含糊过关了,更误以为明臣是在为其做主。

心绪雀跃,又装出大度的姿态,伸手想要轻抚蒙破的发顶,如长辈包容顽劣不懂事的小辈一般。

然而,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到蒙破之时,一直沉默不动的蒙破却是匆促躲避,眼中蓄满了惊恐与戒备!

长睫遮盖下的星目已然蒙上水雾,看起来好不委屈,让明臣瞬间感到心痛怜惜。

蒙破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那双眼睛,分明是在无声控诉。

王彪当即惊出一身冷汗,他方才,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弯弯那小奴婢就闯了进来。

可此时,蒙破却是一副饱受过凌辱的可怜模样?

“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次,明臣恢复成往日冷血无情的模样,剑眉紧缩,双眼狠狠剜向王彪,甚至于,便连那指节分明的手掌,都紧锢到了王彪脖子上。

随着窒息感的袭卷,王彪觉得,此时蒙破面上必定挂满了讥讽与嘲笑…… 第2章 黄泉篇 王彪从晕睡中醒来之时,房内一只鬼也没有,他本能的摸向了脖子上的位置,下床找到一面铜镜。

镜面上映照出他脖颈间的掐痕,可想而知,那一刻,臣主是真的大怒想杀了他!

“好狠心的鬼!好有心机的人啊!”

四周门窗紧闭,王彪却凭空打了下寒颤。

只因为,他忽然惊觉,先前一直被他们任意揉捏欺负的凡人,竟腹黑如墨。

弯弯闯入之时,恰巧蒙破已经被控制住,因此产生了误解。

王彪之所以会赶到囚牢,绝非贪恋蒙破美貌,而是他发现,臣主豢养的小宠儿,竟私底下一直与重阳阁有书信往来。

重阳阁内无一善茬,又与碧落殿积怨已久,区区一介凡人,究竟是何时攀扯上了那些鬼?

也就是在他手举着那封被成功截获的信件,在专注审问之时,蒙破竟趁机偷袭了他,差点就让他断绝子孙。

那一脚有迅雷疾风之势,若非被踢中的鬼是他,他都忍不住想为其拍掌叫好!

换做往常,王彪早已将行凶者怒斩了,可因蒙破身份特殊,他不敢真出手伤其性命。

蒙破也知王彪等鬼的顾念,便加肆意妄为,不仅伤了王彪,抢过那封信件吞咽下肚,又抄起竹椅木凳等硬物,对着那帮狱卒胡乱挥打。

待结束了蒙破的疯癫行为后,王彪甚至认真思索过,可否将蒙破刨皮开腹,将那封得来不易的罪证给取出来……

而蒙破也因明臣的归来,得以从那破败艰苦的囚牢内脱身。

轻铜院内,奴才们恭恭敬敬地候在院中,听着屋里头茶盏摔地,而后便是臣主怒斥的声音。

“时隔月余,你倒是一点也没变,心存忤逆,看来黄泉路还不够清苦,是否要让人将你丢去罗狱之中,你才会乖乖听话?”

听闻罗狱,奴才们皆是身子一抖,那地方可不同于普通的囚牢,里头烈焰焚天、岩浆成河,可不是鬼或人可以待的地方!

弯弯更是焦灼,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蒙公子,您莫要太倔,还是低头听话些吧!”

然而屋内的蒙破不知回了句什么,只听明臣又是一声暴厉怒吼,而后便听到宛如刀剑落地的声音。

“公子!”多月的相处,已让弯弯对蒙破这个凡人产生了好感。

黄泉的日子乏闷,他们一人一鬼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除却主仆关系之外,二者更似好友。

因此,她不顾其他鬼的劝阻,冒着丢命的可能,毅然闯了进去。

然而,屋内的景象让她浑身发悚!

他们素日严苛冷血的臣主,正捂着自己的手臂的伤口,想阻止那正潺潺往外冒的鲜血。

而蒙破却躲在一旁的屏风后,半露出脑袋,双眼满是惊慌与错愕。

地上的匕首上还带有鲜血,显然,受伤的并非蒙破,而是明臣。

弯弯略一思量,转向了满脸阴沉的明臣,营照出前来护卫的样子:“大人,您没事吧?”

明臣拒绝了弯弯的靠近,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忠心!”

弯弯当即跪地叩首,“奴婢听到屋内动静,情急之下才贸然闯入,还请臣主恕罪!”

明臣并没有让弯弯起身的意思,甚至目光阴恻恻地直视着她。

本就满身戾气无处发作,这奴婢不识相,偏偏要自己撞上来!

一团黑雾在明臣掌中隐隐若现,弯弯被吓得连连磕头求饶:“臣主饶命!臣主饶命!”

黄泉内最忌讳的,便是对主不忠的奴才,方才弯弯不顾规矩的举动,无异是触及到禁忌。

就在这时,屏风后的蒙破怯怯伸出了头,“你让她起来!”

明臣循声侧目,便听他又继续解释:“你让我去黄泉路扫尸骨,那里恶鬼横行,弯弯为了护我,膝盖受伤了。”

一声轻叹响起,明臣对着蒙破轻声道:“你过来。”

蒙破极为抗拒,双手紧紧扒着屏风,直至明臣剑眉微蹙:“过来,那屏风可护不了你!”

闻言,蒙破这才慢吞吞地从那屏风后挪出了身子,而后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走。

明臣可没有那般的好耐性,直接大踏步上前,一下子搂过他的腰间,对着弯弯冷声警告:“这一次他替你求情,若再有下次,便做好受死的准备吧!”

黄泉州内万鬼所居,可即便是鬼,也是会死的。

若未曾渡过奈何桥,便殒命投胎至凡间,那么下世为人,必经百难之苦,且身心残缺,亦或病弱不过芳年。

凡间疾苦,并不比罗狱好到哪去。简单点说,便是如下十八层地狱内受刑!

弯弯叩谢恩情后,便很识相地退了出去,临走之时,还不忘把门给关上。

待屋内又只剩下二人,气氛暧昧,蒙破伸手想将怀抱自己的鬼给推开,奈何明臣体魄健壮。

明臣瞥见覆在他胸前推攘的那双手,已不复先前光滑白嫩,甚至印有点点伤痕,他忽然便有些懊恼,为何自己先前那般狠心,气愤之下,竟直接就将蒙破给罚入了囚牢之中,且还命他日日前去黄泉路清扫。

其实,他之所以让蒙破日日前往黄泉路,清扫杂尘污秽并非本意,只单纯因为,他们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黄泉路上。

他也因此,忽略了黄泉路上的诸多腐尸枯骨,那些对于鬼来说,便如同街上石卵般常见,可蒙破不一样。

蒙破,是一个凡人啊!

“你放开我!”

此声音打断了明臣神游的思绪,他将目光重新聚焦到蒙破身上,冷声诘问:“方才不过随口同你说,我至凡界看过苏哲,你便要举刀伤我,他于你来说,便那般重要?”

蒙破愤而深吸着气,“你为什么要去找他?你不要伤他!”

“我何时说过……要伤他?”明臣神色淡然。

让蒙破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他。

然而很快,他便用阴邪的语气补充道:“我不想伤他,只想直接杀了他!”

“他是一个好官,他活着能为百姓造福!”蒙破极力为昔日情人辩解:“他是无辜的,你不要去害他……”

“噢?”明臣直接搂着怀中之人寻位落座,而后才饶有兴味继续道:“他是好官又如何?你喜欢他,便因为他是一个好官?那我掌管着黄泉,也并未行贪污腐化之举。”

黄泉州还未有臣主分管之时,杂乱无序,恶鬼嚣张,当时为整治此地,耗费了不少的心血!

可以说,黄泉州的一砖一瓦,在明臣上位之后,几乎都得到过重建整修。

“弯弯不过情急之下失了规矩,你便要杀了她,这也算是好官?”蒙破眼中嘲讽意味十足。

明臣知道,他是在为弯弯忿不平,不得不提醒道:“你忘了,我之所以知道苏哲的存在,可多亏了她的功劳!”

苏哲之事隐晦,毕竟黄泉州之内当职的,几乎都是死了上百年的鬼,蒙破一介凡人突然至此,无亲无友,他在凡界短短二十余年的遭遇人缘,根本没有鬼知道,除却一直近身伺候在蒙破身旁的弯弯,偶然在他口中听过几次苏哲的名字。

蒙破分明知道告密之鬼是弯弯,却待她依旧,没有丝毫怨愤,这让明臣极为不解。

当日因蒙破对他的百般抗拒,他怒摔了茶盏,弯弯忽然在他身前跪下,请求他放了蒙破,成全蒙破与其心上人……

正因为那日明臣得知了苏哲,又因蒙破宁死也不忘苏哲,他才会由嫉恨生怒,下令处罚蒙破。

“她说的难道有错?”蒙破嗤笑一声,趁着明臣分神之际,终于从那厌恶的怀抱中脱身,他起身整理齐衣裳之后,才缓缓道:“弯弯不过是替我不平,我本就有了喜欢之人,却因误入了黄泉路,你便将我囚在了此地!”

不管弯弯是否有其他心思,但至目前为止,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符合蒙破的心意。

在这个万鬼栖息地,他不敢再有其他奢求!

明臣清楚蒙破的满腹怨念,可当这些话切切实实从蒙破口中说出时,又让他心生烦躁,浑身布满戾气。

“无论你如何不满,既入了黄泉,便别再想有回归凡尘的可能。

这一世,你便好好在我身边待着吧!”

他甚至恶意肖想:等到下一世,我也要让你与那苏哲分隔千百年,永不相遇!

二者终是不欢而散,连日不曾深眠,使明臣身心俱疲,因而无心计较蒙破今日的言行举止。

只是,那个苏哲,当真是留不得了!

而凡界金铃县内,苏哲盼了许久的章御医,总算至帝京赶来。

章舟刚下了马车,还未来得及舒缓下连日赶路而酸麻的筋骨,便被在门外恭候的马管家连拉带拽地请进了县衙中,“章御医,您可算是来了,苏大人一直在苦等您前来!”

马管家虽看着年老,实则力道惊人,步伐奇快,章舟近乎一路被拉着小跑了起来,心中只觉叫苦不迭,连声喊道:“慢点、慢点儿……”

“慢不得了,章御医,我家大人都快要没命了!”

章舟与苏哲素有交情,听闻此话,顿时心慌起来:“苏哲怎么了?信中说是请我速来为病者诊治,可没说是苏哲啊!”

“有事的并非我家大人,只是,若是蒙公子有所损失,只怕我家大人也会不好了!”马管家愁容满面,自家大人自蒙公子出事之后,便一直忧心自责,茶饭不思,人明显憔悴了许多。

再这样下去,只怕是神仙也扛不住了!

“你是说……蒙破?”

苏哲与那蒙氏孤儿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金铃县,甚至还有些流言传入了帝京之中,所幸圣上近日国事繁多,并未细究此事。

若早知道苏哲让他连日赶路而来,便是为了医治蒙破,他必定拖上半月数日,待确定蒙破即将断气之后,再赶到这里。

如今,大门至内院这短短的距离,哪怕章舟再是有心拖拉,也无济于事了!

马管家显然很是焦心,他直接动手帮章舟推开房门,便对里头的人喊道:“大人,章御医到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冲到了他们二人面前,拉着章舟的手就往里面走。

“章舟,你快给他看一下,他一直昏迷不醒,究竟是怎么了?”

“你……”章舟不敢相信多年的好友竟颓废成了这幅模样,不仅发丝凌乱、发冠歪斜,且还满脸污垢,显然已经多日未曾洗漱。

马管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唯有在心内暗自叹息:“蒙公子出事之后,大人便一直坚守在此地,便连县衙内的事都全数交给了杨师爷去处理,所幸近期金铃县内无大案发生,日子也算太平!”

隔着纱幔,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章舟上前,伸手将那纱幔撩起,入眼便是蒙破那俊美含媚的面容。

苏哲将蒙破护得很好,更不曾让蒙破在烈日下劳作过,因此蒙破皮肤细嫩,可如今,那张脸上不仅是往日的白皙,更该用“惨白”二字来形容!

章舟在床边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并没有想要出手为蒙破诊治的举动,苏哲对好友心思心知肚明,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撩起长袍,双膝便闷声磕在了地上。

“大人……”

“你这是做什么?”章舟双目圆睁,甚是不理解好友此举。

为了一个蒙破,向来骄矜的苏哲,竟也学会下跪求人,这当真值得吗?

“我请遍了全县的大夫,全都是束手无策,所以我唯有请你前来……章舟,帮我救他,求你了!”说完,苏哲还对着章舟磕上了一个响头。

马管家见状,也是不顾及自己年迈的身躯,同样跪下身请求章舟。

章舟震撼不已,虽极其不愿,但却不忍见好友如此,更对马管家的忠心动容。

低声长叹过后,他上前将他们二人扶起身,“那便有劳马管家差人跑一趟,将我马车内的药箱取来。”

马管家当即便返身亲自回去取,毕竟方才也是他拉着章舟一路赶来,这才将药箱遗落在了马车上。

“多谢!”

苏哲突如其来的一声感谢之言,让章舟微愣片刻,但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挥了挥手,道:“反正七年前你便求我救过他一次了,也不差再加上今次!” 第3章 黄泉篇 “除了谢你救他,也是谢你救我。”

章舟只觉得可笑至极:“你是玩真的?他对你来说,当真如此重要?”

苏哲眼中有些茫然,“章舟,他这次出事,我好像突然明白……害怕失去,是什么样的滋味!”

苏哲虽然只是一个县官,可苏家底蕴雄厚、家世不俗,他又自身天赋过人,且还相貌堂堂。

因此,所有令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都可谓是触手可得。

“你曾说过,你只是同情他,所以才将他收留在身边。”章舟面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或许七年前,他就不该救下蒙破!

蒙氏本该满门皆灭,可那片遭兵甲马骑贱踏过的废墟之中,却藏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子。

那孩子仅年约十三四岁,便已是容颜惊世!

蒙氏所犯罪孽滔天,章舟陪同苏哲驱马路过,他们二人本想置之不闻,权当没有看到便罢,偏偏就在他们打算离去的时候,那孩子醒了过来,他伸手向苏哲求助。

仅仅是遥遥相视一眼,苏哲竟真鬼使神差般,过去将那孩子给抱起了身,当时的苏哲,已接到朝廷就任金铃县县官的通知,他就那样带着蒙破,一齐来到了金铃县……

待马管家拎着药箱回来之后,章舟直接就座于地,在床沿边为蒙破探脉诊疾。

但奇怪的是,蒙破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也没有丝毫中毒或隐疾的迹象,可气息却异常微弱,体温也一直很低。

章舟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他足足检查了一个时辰,这期间,苏哲一直耐心静候在旁,生怕会出声扰断他。

蒙破的病症,很是奇怪,甚至可谓是闻所未闻!

最后,待章舟起身,苏哲终于按捺不住道:“如何了?”

章舟没有急着给出论断,而是细心询问起蒙破出事前的事情,“他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先前可有异常的地方?”

蒙破历经浩劫,虽侥幸活了过来,但身体一直有所缺损,时常需要大夫入府诊治,这事章舟是清楚的。

只是先前,也不过是身子虚弱,易感风寒之类,需要时时注重调养罢了!

苏哲眉眼隐有自责之意,“小蒙是落水之后,才一病不起!说来也都怪我……”

三月乃春,今年的春季金铃县寥寥雨季,因而没有冲散掉那些绿植花卉。

各街巷两侧的黄花风铃木齐齐盛开,黄花茂密披覆,景色颇为壮观。此县之所以名为金铃县,便起因至此!

湖面上飘着树上凋落下的花瓣,小舟轻泛,四周皆是欢声笑语。

蒙破直接脱去鞋子,将双脚浸入这西湖水之中,舟船上的人步履走动间,船身便会轻微晃荡,船夫见蒙破身型瘦削,更时不时咳上一声,有些担忧:“公子靠里些坐着吧,万一掉下去,这三月的水也凉,人若泡着怕会生病!”

但蒙破还未有反应,他身后的苏哲便已经挥扇开口:“无妨,他整日在屋里待着,难得出来一趟,便别约束他了。”

是以,船夫也没再多言,只是放缓了在水上行进的速度,只因他们前方的白石桥上,已有整列的祈福人员就列,不仅是桥上,便连岸边上也有。

“这是什么?”

往日蒙破不喜人多,鲜少出门,因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

“这是金铃县年节时祈福的时兴表演,主为祭神驱鬼,那边是跳傩舞的人,在他们身后的则是负责击鼓敲锣的人,咱金铃百姓将这类表演称之为英歌舞。”苏哲详细为其介绍,并解释今日会有此表演,亦是因近日街上枉死的人过多,人心惶惶,为安定民心。

“便是那宗让你焦急不眠也要处理的案件?”蒙破记得此事,前些日子,金铃县入夜后,总有游荡在街巷中的人离奇遇害,最先是买醉不归家的醉汉,后是学子、打更夫……苏哲公务成倍式增加,甚至不惜夜宿书房之内,也要尽早查明缘由,追捕凶手。

那些死去之人,都是惨遭相同的方式被杀害,死后长舌外露、面色如纸,仵作验尸,只查出他们都失血过多,可身上却没有致命的伤口。

提起久侦不破的案子,苏哲神色落寞,他志在为百姓谋福,然而上任后所遇到的第一桩大案,他却查无思绪。

眼见氛围不佳,船夫适时出声打断他们,试图转移注意力:“大人与公子请看,表演开始了!”

伴随着强烈的锣鼓节奏,那些身着各色鲜艳的戏装短打、面涂油彩脸谱的舞者们,手执彩色木槌,相互配合着挥动双槌,身姿灵活地左右挪腾、上下跳跃,双手耍起双棒,击打出阵阵铿锵有力的节奏声,舞步威猛,气势刚劲豪迈,让人一眼赞叹其英姿飒爽。

舞者诸人不仅是执木棒、手鼓,也有人迎风执旗,随着锣鼓声的节奏舞动着大旗帜,蒙破的目光却被其中一个抓着长蛇的舞者吸引。

苏哲洞悉了他疑惑,“蛇在当地,被认为是带来好运与富贵的祥瑞之物。此傩舞具有独特的步法与身法,能被选中跳傩舞的多是习武之人,它以刚劲、奔放的舞姿,构造出磅礴、威武的气势,令观看者震撼。

他们所表演的角色均以英雄传记中的豪杰为原型,但并非模仿相貌举止,更多的是渲染战斗情景和热烈气氛,塑造英雄整体的形象。”

祈福自是要福至满城,待这里整列开场之后,傩舞队还会沿着各大街巡游。原先傩舞游街唱跳,沿街围观的百姓会用双手执双槌各击花鼓子,但错乱无序,后来多次整改,百姓们习惯用爆竹声为其开道。

围观的百姓众多,更有人爬到了树上,只为能看得更清晰一些,蒙破眉头微蹙,心中莫名腾升起一股不安感。

石桥上所站之人众多,那一百零七位舞者便大多占领了整座桥面,随着他们整齐的舞步跳跃,桥下飞沙砾石掉落,岸上那些人并未察觉出不对劲,唯有湖面波涛泛起。

“那桥看着像要塌了!”

苏哲当即高声想喝止,但气氛渲烈,群众高呼鼓掌,鼓声震耳,苏哲的声音被埋没在众多杂乱的声音中。

在那些舞者又一次整齐起跳时,石桥轰然塌下,桥上的人也纷纷掉落到湖水中,湖面溅起巨大的水浪,苏哲浑身都被湖水打湿了,但他全不在意,只关心那些落水的百姓。

大水浪险些掀翻了舟船,幸好船夫先前为了能更好的观看表演,因此一直与石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那些落水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桥身坍塌,加之同时掉下来的人太多了,有些还未落入水中,便已被硬物撞击到头部,当场晕厥没入水中,也有不善水性的人在水面上胡乱扑腾,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苏哲出行,湖岸上有衙役巡守,后面更跟有其他舟船,此时那些人接收到苏哲的手势命令,纷纷跳入水中,有序解救落水者,岸边也有围观的百姓自发组织帮忙。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情绪紧张,然而祸不单行,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湖面上,湖面上的水瞬间由绿转黑,众人疑惑迷茫之时,也不知是何人高喊:“是大鱼,水底下有大鱼!”

巨大阴影在水底下缓慢游行,鱼身宽度几乎占据了整个湖面,隐隐可见两侧的鱼鳍摆动。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此时全都安静了下来,岸上的人更是竭力屏住呼吸,小舟正处在阴影正中的位置,但大鱼并没有攻击的意图,而是朝着那些尚在挣扎求生的百姓缓慢游至。

苏哲因这巨大的震惊而身子发僵微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么大的鱼,是如何出现在湖里的?

可容不得他多细想,湖面上复而波浪四起,小舟摇晃得厉害,船夫屏神稳住了船身后,这才回头查看船上的顾客们是否有恙,这一瞧,便发现船上已经没有蒙破的身影了。

方才蒙破一直垂脚沿边坐着,此刻那位置上空空如也,船夫失声惊呼:“不好了!蒙公子掉到水里去了!” 第4章 黄泉篇 “他就这样病了?”章舟只觉得离奇,方才那些话倘若是其他人所说,他必然直骂荒谬。

可苏哲平素行事可靠,而且蒙破现在生死未知,他也绝对无心笑话。

“大鱼现身后,西湖整个湖面上大浪翻卷,大浪带走了当时落水的许多人,至今都查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苏哲声音苍老无力,可想而知,那日的事,对他打击极大。

“莫非,那湖连着大海?”章舟面上的表情很是复杂,这话他很艰难才说出口,可除了这原因,他实在想不出其他,传闻大海中栖养着各种鱼类,有大如罗市的,一口可生吞数十人。

金铃县虽不是沿海之城,可距大海不远,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章舟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苏哲却摇头否决了他的猜测:“为了寻尸,我派人多次下水,那湖有底,且连通外界的口子都不足以容经大鱼来去,我至今都不敢想象,那日湖底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实,那日出事后,百姓们都在传,那场傩舞招来了异灵,石桥便是祭祀台,那些遇难的舞者都成了祭品,异灵由舞者们而来,因此也带走了那些舞者。

“那蒙破也成了祭品?”章舟轻声喏语:若真是,倒也是除了一大祸害!

苏哲无法接受此推测,他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紧紧抓着章舟的双肩:“是不是,得你看过之后才能知道。”

章舟眉间微皱,他的双肩似被苏哲指甲嵌入皮肉,但他也不恼,反而忧心看着眼前有些不人不鬼的好友,如实道:“虽然我不喜他,但你如今这般模样,我倒也真希望他能醒来,可惜,他这病症我从未见过,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苏哲脑海里如响雷闷声炸起,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双手无力垂落在身侧,眼尾通红如血,独自喃喃自语:“是我坚持要带他出门的……他落水,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掉入水中的……”

“事已至此,你冷静点!”章舟不停在旁规劝,可此时的苏哲,完全陷在自责与悲伤之中,根本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步履疾匆的声音,马管家的声音由远而近:“大人,出事了!又出事了!”

马管家匆忙而来,可入屋后,见到自家大人摇晃欲坠的身躯,又不忍说出口。苏哲木然转身,沙哑着嗓音问道:“何事?”

“是……外头又有百姓死了!”马管家感慨苍天不公,为何非得选着他家大人一人使劲搓磨,“而且,宫里面来人了,圣上听闻了西湖桥塌之事,龙颜大怒,京都府中还分派了人过来。”

苏哲如行尸走肉般出了屋子,他无惧圣上大怒,也不担心自己是否会官职不保,他重点只在,外头又有百姓遇害,哪怕他将所有衙役派出巡逻夜视、哪怕他严令紧止百姓夜出,可还是有人死了!

马管家紧随在苏哲其后,屋内登时只剩下章舟与蒙破二人,章舟深感苏哲如今处境艰难、身心俱疲,他很想帮忙,可除了医术方面,其余的事他皆不精通。

蒙破气息微弱,这股气不知道何时就会断了,到时床上所躺着的,就真的只是一具死尸了!

除此,章舟实在诊查不出问题根源所在,久晕不醒、气息随时尽断,倒似生人丢了三魂七魄一般。或许,得招魂?

可这想法不过在脑海中停留片刻,章舟便摇头将此念抛诸脑后:“荒唐!我何时也变得如此荒唐了!”

黄泉州内,弯弯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她不明白,臣主大人已经免去了蒙公子清扫黄泉路的责罚,为何蒙公子还非要去,黄泉路骇人,连她这种胆小的鬼也不愿去,偏偏瘦弱如风倒的蒙公子,还扛着一具尸骨回了碧落殿,吓得她鬼魂都差点散了。

对此,蒙破的解释是,这尸骨是金铃县内卖包子的大叔的,虽已腐化严重,但他还是认得出,因此将其带回来安葬。

“安葬在轻铜院?”弯弯被蒙破这大胆的想法惊得变了声。

蒙破却是极其认真的抚着下巴思索:“就葬在院内那颗榕树下如何?”

弯弯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婉拒之时,明臣已经迈着大步走来,他自然也瞥到了地上有些发臭的尸骨,但仅仅只是浓眉蹙起,也不细究原因,只仓促同蒙破交代了两句,便又离开了,离开时,吩咐弯弯将这发臭的尸骨丢到重阳阁的地界。

蒙破满心疑惑:“他似乎走的很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许是为恭迎鬼王莅临,因此让公子莫要出轻铜院,公子也正好清净歇息几天,那黄泉路就别再去了吧!”弯弯趁着蒙破沉思之际,试图将那尸骨拽走,竟异常顺利,蒙破并没有阻拦她。

黄泉州与重阳阁素来不睦,臣主将眼见的污秽物丢弃到重阳阁,她并不觉得奇怪,倒是蒙破的举动,只让鬼觉得莫名其妙,好像蒙破拖来一具尸骨,就只为了膈应他们的臣主大人,见明臣反应淡然,他便也不管了?

弯弯无奈,只能带着满腹疑惑,认命般拖着尸骨潜入重阳阁。

而蒙破则一直记得她方才那句鬼王莅临的话,鬼王要到黄泉州,所以明臣不让他外出,是怕被鬼王发现他擅自囚禁凡界的阳魂?

为了印证猜想,他打开轻铜院的大门,试图外出,却发现门外早已布满了鬼兵,领头的正是王彪。

王彪阴狠着脸,按捺住想拔刀的冲动,咬牙切齿道:“蒙公子体弱,还是好好待在院子里头,若是跑出去,很容易被鬼一刀给砍死的。”

“你居然没事?”蒙破见到王彪,显然也是颇感意外。

“拖你的福,险些被臣主大人给灭了,不过你还好好在黄泉州里待着,我自然不舍得死去的。”王彪目光不善,若不是此地鬼多眼杂,他确实想拔刀剐了眼前这个虚伪的人。

蒙破狡黠一笑:“我胆小,你这么吓唬我,万一吓出病来,你只怕连这看门的活都保不住了。”

说完,蒙破没再理会身后气得跳脚的王彪,又返身回了轻铜院内。

当日,他是故意落水,想设法将掉落湖内后昏迷的那些人唤醒,怎料妖孽来得突然,他毫无防备,魂魄瞬间被打出体外,迷落在黄泉路上。

金铃县内妖孽诸多,他们掩藏在凡人之中,极难被普通人发觉,苏哲在苦心查探案件之时,蒙破也一直在设法将那妖孽揪出。

现在他身陷囹圄,也不知金铃县现今如何了?

鬼王到黄泉州,便是一个很好的脱身机会,他如今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出去。

蒙破旁敲侧击,这才在其他奴婢口中得知,近日重阳阁臣主遭受仙界来使重创,许多原先受重阳阁约束的魔物趁乱逃至凡界作乱,鬼王此次前来,很有可能是为了商议对策。

重阳阁臣主受伤了?蒙破呼吸有些失衡,心内担忧不已,难怪他偷偷送到重阳阁的信件,一直未有回音。

轻铜院坐落在碧落殿后方,僻静清幽,可饶是如此,仍有丝丝琴乐从前殿传入蒙破耳中,如此大阵仗,想必是鬼王到了。

如蒙破所想,此时碧落殿前灯火辉煌,华丽的宫灯照亮殿前的长阶,殿内的帷幕随风轻摆,雕绘的梁柱散发着轻淡的沉香。

在众鬼翘首以盼下,鬼王的座驾总算到了,队伍浩浩荡荡而来,一座八鬼抬的坐辇顺着长阶而来,待来到殿前,明臣率领着众鬼齐身行礼,坐辇上的帷幔掀开,一身黑金玄衣的鬼王这才缓缓步下坐辇。

鬼王气势如虹,众鬼皆是低头瑟缩着身子,唯有领头的明臣不卑不亢,他单膝跪地,右掌搭在左肩上,声音洪亮有力:“臣,拜见王主!”

随后是众鬼朝拜的声音。

“你还是这般客气!”鬼王语气有些无奈。

仅这短短一句话,便显露出鬼王与黄泉臣主间的关系。

明臣的面上难得展露轻笑,“规矩总要遵守,否则便会有鬼学之,到时烦恼的还是王主。”

“你思虑的也有道理。”鬼王下颚轻点,发冠上的珠帘微微晃动,他嫌弃其碍事,竟直接将发冠取下抱在腰间,另一手将仍跪在地上的明臣扶起,“先进去再说吧!”

进了殿内,鬼王被明臣尊在主位高座上,而他自己则坐落其下的位置,二鬼桌前摆满了美酒佳肴,鬼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欲开口,明臣则先道:“想来王主近日因重阳阁的事,奔波劳碌,臣特命手下略备舞乐,王主可要观赏一二?”

“那便看看吧。”鬼王随意应下,但心思显然不在此。

多位舞姬身披罗缎入殿,乐师奏响长琴,妙曲笙箫,鬼王却无心将目光停留在那些身姿曼妙的舞姬上,他又再次想要开口:“明臣,本王此次前来,是为了重阳阁之事。”

“王主,不妨先用点膳食吧!”明臣示意鬼王身旁的奴婢布菜。

鬼王有些烦闷,但菜肴已入碗中,他还是动筷品尝了,只是,食之无味!

虽然无鬼欣赏,但舞姬们依旧卖力摇曳着腰肢,配合着乐曲挥动手中的彩陵。

明臣有意无意配合着乐曲敲打桌面,可那纤长的手指突然一顿,他探究的目光扫视向殿内的乐师。

在一众乐师中,有一人略显与众不同,只因他身上的服饰并不合身,且细看下,发丝还有些湿润。

明臣眼眸一眯,难怪这曲子听着不大对劲,衣服可以匆忙之下盗取,可乐曲合奏需要多次练习所共有的默契。

鬼王囫囵吞枣般品尝完每一道菜肴后,这才拿着手帕擦拭嘴角,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可他连续唤了好几声,明臣却恍若未闻,双眼专注前方。

一阵瓷器落地碎裂的响声惊起,乐声戛然而止,便连翩然舞动的舞姬们都停了下来,众鬼齐齐将目光转向主位,只见鬼王满脸阴沉,不仅掀翻了桌上的美酒佳肴,且还因动怒而将手中把玩的珠串甩出。

玉珠落地,众鬼齐齐俯身匍匐跪地,祈求鬼王息怒。

鬼王长袖一挥,怒指着底下的黄泉主诘问:“好你个明臣,明知道本王此趟因何事而来,却屡次顾左右而言他、装聋无视,简直是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若是寻常之鬼面对此等情况,只怕已经俯身跪求鬼王饶恕,而明臣却依然跪得端正笔直,慢条斯理地解释:“王主误会了,臣是发觉乐师有异,因而失神,绝非有意怠慢。”

但鬼王显然不信,“区区乐师,能有何异常?”

隐在众乐师内的蒙破自知已经暴露,他借用沐浴的由头,潜入浴桶内闭气逃出轻铜院,这才得以混入殿内。如今鬼王对明臣不满,正是他告发的最佳时机。

思及此,蒙破直起腰间,向前膝行了几步,这才不卑不亢地开口道:“启禀鬼王,小民要揭发黄泉之主明臣的恶行!”

鬼王动作僵直在原地,喉间更似如鲠卡咽住了一般,他盯着底下的蒙破打量了片刻,这才重新入座,抬手吩咐众鬼起身,而后才好整以暇地询问道:“你是凡人?”

蒙破瞬间抬头,看着高座上的鬼王,又用余光瞥了眼右侧慵懒把玩着酒杯的恶鬼,一人一鬼遥遥对视,明臣眼中的玩味兴致十足,不安感在蒙破心内隐隐萌生。

可箭矢搭弓,已是退无可退,蒙破对着端坐在高座上的鬼王行了一个大礼,而后才条条诉起自己如何误入黄泉、又是如何被囚困在此地。

“这黄泉之地枉顾生死法纪,私自将生魂囚禁在此,意图搅乱三界平衡,依阴阳二律皆需严惩,还望鬼王明察!”

鬼王似是对此事的突如其来深感震惊,他要求蒙破重复方才的话,“你刚才说……是谁?”

蒙破举臂直指向明臣所在的方向,忿然道:“能在这黄泉州内作威作福者,除却黄泉臣主,再无他者。” 第5章 黄泉篇 “你就是那个凡人?”鬼王目光在他们一人一鬼间来回,最终冷笑怒斥:“明臣,你好大的胆子!”

蒙破觉得诧异,莫非鬼王知道他?然而来不及多想,鬼王下一句话,直接如整桶冷水泼到他身上,直让人觉得寒风刺骨。

“先前便听闻你领了个凡人回来,藏在轻铜院内,如今怎的连个凡人都看不住,竟让其跑到这胡闹来了?”鬼王语气淡然,看向蒙破的眼神更是漠然,如在看待一只随手可捏死的蝼蚁。

“……你!”蒙破瞬间气噎。

自古凡界贪官污吏众多,历朝历代杀之不尽,他没想到,原来阴间君主也是极度荒唐徇私、包庇纵容,更将人命当儿戏。

轻笑之声刺耳,蒙破身形不屈地跪在原地,眼睛却如刀锋利箭般射向那发笑之人。

明臣端然正坐,面上表情平静,嘴角却略微上扬,似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随后便吩咐手下去将蒙破带到自己身侧就座。

见蒙破不情不愿,鬼王兴致盎然,如恐吓般对着明臣建议道:“你近日心软了不少,需不需要本王出手?好让他在你身边安分些。”

蒙破隐在衣袖下的拳头紧了又紧,而鬼王自始至终却未曾施舍给他一记正眼。

“如此小事,无需王主出手,臣自行处置即可。”明臣委婉拒过,二鬼便仿若方才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蒙破不愿在此继续逗留,可又听他们重提重阳阁之事,便强制自己耐下性子,竖耳聆听。

“你也知道自己处事冒进,多次传召你不去,本王如今亲自找上门了,以为安排些娱乐赏玩的东西,本王便会轻易揭过此事吗?”提及此,鬼王又隐约有些不悦。

明臣对上又拱手作揖,一脸惭愧:“臣无能,重阳阁之事也只能略尽薄力,无法清扫流窜到凡界的所有邪祟。”

“本王何时要你出手了?”鬼王怒而拍桌,怒斥明臣不自量力,见明臣又启齿想要辩解,直接挥袖拦断。

“重阳阁内镇压的邪祟众多,你擅自到凡界出头扫祟,就不怕他们被逼急了,合力如蜂汹般朝你扑来?饶是你再强悍,又如何能孤身耗得过成百上千只妖鬼?”

蒙破原本低垂下的脑袋,因鬼王这番话,又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他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瞥向明臣,又看向了鬼王。

黄泉州中一直有鬼传闻,弯弯更是多次在他耳边苦心叮嘱:臣主乃是鬼王最信重之人,公子万不可惹恼了他。

如今看来,何止信重!

不过,明臣到凡界清扫邪祟,不得不说,此举确是造福黎民百姓。

“是臣草率了!”明臣面对鬼王,态度一直恭敬,但又不是全然恭敬,甚至有些不听从命令:“臣应当多携带些手下一同前往,那般,倒也不至于让王主担忧。”

鬼王随手操起一个瓷器摆件便向其砸了过去,明臣轻松接过,用衣袖抚去尘土后又重新摆在了桌上。

“王主,臣虽与重阳阁臣主互看生厌,但此事牵连甚广,事关三界祥和,臣实在忍不住想要插手,索性便不忍了。”

蒙破双眼瞪如铜铃,他看着二鬼发疯似的对话,当即便要起身离开,却被鬼拽住了手,又拉着他重新落座。

“王主,咱还是谈一下言如玉的伤势,否则他可又要起身走人了。”

鬼王这才施舍般看了蒙破一眼,“死不了!”

然而这轻飘飘两句话,蒙破却如坐针毡,再无法坦然自若。

果不其然,鬼王开始伸手掏向衣兜,从衣兜内取出一小叠被翻折得有些皱巴的信件,只是寥寥数张纸,蒙破的心却如被铁陀拉坠着,不断往下沉。

“本王着实意外,一个凡人,怎还能与如玉通信,且这黄泉州与重阳阁内,竟也有一个凡人所能驱使动的鬼?”鬼王笑容阴恻:“你不简单啊!”

若不是言如玉重伤昏迷,鬼王也不必拿着这些信件前来,欲探讲究。

有婢女接过鬼王手中的信件,转自明臣手中,纤长有力的手指随意翻看了些,手背上的青筋隐在皮肉之下,却也肉眼可观。

蒙破写去重阳阁的信件,无非是告诉言如玉他如今被困黄泉州,无法自主离去,请其相助,他急赶回凡界。

这些并没有多大不妥,他求救很是正常。可不正常的是,他所求救的对象,是这阴界重阳阁的臣主,地位至关重要。

“你一个凡人,何时与如玉扯上关系了?”鬼王对此甚是好奇,搓指静待蒙破的解释。

然而,鬼王太小看人了,蒙破压根没想过解释,甚至从明臣手中抢过那些信件,一点一点将其撕毁。

明臣自始至终都是淡然旁观的姿态,可鬼王却无法忍受他如此嚣张,转手间一道凌厉掌风便直击蒙破面门而去,蒙破隐在衣袖下的指尖惯性微动,最后似强制般握成了拳。

就在蒙破即将丧命时,明臣轻易便接下了鬼王的杀招,还不待鬼王问罪,便掀起衣袍率先跪下,“臣斗胆,此人如今身在黄泉州,还请王主容臣自行处置!”

“你处置?”鬼王蔑然一笑:“你会处置吗?”

“臣既得王主信任,自不会辜负。”

区区凡界中人,纵使有些不寻常,也不会对阴间造成多大的威胁,因而,鬼王倒也不恼,眼见时辰颇晚,鬼王又再度回归正题。

“天帝多情,所遗留私生子众多,如玉早在千年前堕入鬼界,二者本不该再有牵扯,本王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天界何需对他出手?”

前些时日,言如玉寿辰,万鬼同贺。

便是在笑声欢宴上,天界有来使造访,向重阳阁奉上数箱贺礼,言如玉常久不与仙者往来,无心接受这般大礼,可领头之仙掏出天帝的随身信物,此腰间玉佩,当初还是言如玉亲手耗时多月才雕琢而成。

多年前的记忆撬动,鬼使神差下,言如玉便接收下那些贺礼,天界仙者们匆匆离去后,言如玉返身回到宴席上,继续接待心腹好友。

酒过三巡,众鬼醉意朦胧,言如玉这才想起还没翻看那些箱子里都是什么。

也就在这时,箱子纷纷自内打开,大量杀手持刀剑冲出,直冲言如玉一鬼斩杀,变故突然,言如玉再有本事,抵挡下自上砍下的大刀,却无法避过直面胸口的长剑。

长剑入胸,顿时鲜血喷涌,杀手又趁机在言如玉后背补了几刀,原本醉醺醺的诸鬼见状,狠命杀向那些杀手,可只过招数下,那些杀手便全部自我施法毁灭,雾亡不入轮回,只为了让这场暗杀掩埋于世,妄图让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消散得不留痕迹。

蒙破的眼神变得阴翳,他不顾其他,径自离座出了大殿,其他鬼自然有所察觉,只是这时,已经没心思在意他了。

身后是鬼王忿忿咬牙切齿的声音:“天界小儿,行事如此令鬼不耻,以为如此本王便无法深究了吗?此事有本王在,断不容被轻轻揭过。”

回到轻铜院,王彪等鬼见蒙破竟从外头回来,惊得瞬间拔刀:“你何时偷混出去的?”

“走开!”

蒙破不想与他们多说废话,可王彪又怎会放过令他不快的机会。

“这次不将你扒掉一层皮,拿去给孟婆子熬汤,我可不会走开。”王彪语气凶狠,甚至不惜拿刀威吓,可蒙破反应始终淡然,他直接伸手推开王彪往院内冲。

王彪这次出手没有留情,他一把拽起瘦削的蒙破,正准备往墙面甩去时,却像被烫到般快速收回手。

他有些惊疑不定,蒙破现在魂力荡漾,他用手触之,感觉这生魂随时都要散开般,若方才真被他一下子撞墙上去,保不好会瞬间魂飞魄散!

“你……这是怎么回事?”

蒙破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他现在头脑昏沉、脚步漂浮,浑身难受不已。

这次,王彪没再阻拦他入内,甚至还派手下去回禀明臣。

言如玉受鬼王器重,自会有能者为其拼力医治,蒙破虽然心忧,但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因此没有要求前往探视。

天界中,有意图搅动风云者?

也或者,是真的有不放弃除子犊者,连禽兽都不如。

“弯弯?”

蒙破躺在软榻上,试着唤鬼,可多声叫唤皆没有得到响应,看来,弯弯还未回。

又一声闷哼,额间已被冷汗浸湿,身下的被褥被揪扯成一团,蒙破禁不住痛楚,左右翻滚着身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感觉像有两股蛮力,在撕扯着他的魂魄,疼痛与眩晕作呕感来势汹猛……

京都府协助查案,圣上命苏哲限期内侦破案情,捉拿凶手,否则便革职查办,至于西湖桥塌之事,圣恩赐苏哲杖责二十。

章舟想替苏哲鸣不公,但事发在金铃县,苏哲又身为地方父母官,确实逃脱不了罪责,且帝京远在千里,即便想求情也不能。

因此,苏哲被押着前往后院受罚之时,蒙破屋内早已被人贴满了黄纸符箓,法师举着柳枝将焚过的符纸泡入井水之中,而后柳枝沾水挥洒在屋内各处,嘴里念叨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话,而法师的众位徒儿,则牵绳摇铃,屋内吵闹非凡。

没错,这是在招魂,且是章舟悄悄安排的。

“大师,这当真有用吗?”他心里很是没谱。

法师正在施法念经,无心搭理,可章舟不知所谓,还一直跟在其身后追问,最后还是马管家看不下去,上前拦下了。

“章御医,大师正在做法,不宜打扰!”

“我就问一问,怎的就打扰了?”章舟却不以为意。

这时,法师上前将符水洒在蒙破身上,马管家一惊,连忙上去挡着,大量的符水便错洒至马管家那张有岁月沟壑的脸上,法师的徒儿当即呵斥:“这是做甚?这样会打断师父施法的。”

章舟听此,立即过去拉着马管家:“你方才说了我,怎么这会儿自己冲上去了?”

“不可碰蒙公子,我就说这法子不可为,您偏要如此,这便也罢了,到底是为了大人与公子着想,试试也无碍,但绝不能碰蒙公子,若是大人知道,可是要发怒的。”

“那二十杖打下去,苏哲那家伙不得晕死过去,哪还管得了这些。”章舟见马管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便知道多劝无用,索性边说边拉着其往门外走,待马管家两脚踩在门外的石砖上时,他立马返身关上门,再利落地落上门闩。

“章御医,你这是做什么?”马管家有些气急,他拍着门让章舟开口,可章舟却在屋内用小指掏着耳朵,痞里痞气道:“二十杖应该是打完了,你还不赶快去照看一下你家大人,至于蒙破这里,暂时就不用你操心了。”

马管家被气得在门外骂骂咧咧,但里头不为所动,最后,骂声渐渐走远,章舟的注意力这才又重新回到法师身上。

但这次众徒有所防备,用站位将法师包围在内,不让任何人靠近,章舟讨了没趣,直接拖着椅子到床前坐定,像观看表演一般,还为他们鼓掌喝彩。

“好!精彩,大师真是太厉害了!”

法师终于缓缓睁开双眼,但看向的确是床上所躺之人。

“施主,该醒醒了。黄泉路上莫迷茫,该回来了!”

言毕,蒙破应声坐直起身,紧闭多日的眼皮也不再执着覆在眼球上,他眼中清明,未有迷茫。

四目相对,章舟禁不住直连惊叹神奇。

激动过后,又略感尴尬般,举起手向蒙破晃了晃:“醒啦,吃糯米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