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归孤》 第一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惊蛰过后,春雷滚滚,万物复苏之时。

漆红金瓦、雕梁画栋之下,青衣少女的身影从殿外匆匆而来,手中环抱着两三株梅花。

殿内台基上焚着檀香,悠悠烟雾袅袅升起,并伴着一股浓郁的香味缭绕整个殿内。薄澈的绡纱随着殿门推开的气流翻涌不歇,风起绡动间,宛若云山幻海。

影绰间一道玄色身影看不真切。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青衣少女抱着梅花缓缓跪在汉白地板上,福了一礼。目光飞快的朝纱帐内的床榻看了一眼。

殿内昏暗本就看不真切,加之有纱帐蒙蔽,若要看清委实不易。

九华殿内不许放灯,常年幽暗。唯有一颗世间仅有的夜明珠,于皇后的床榻边终日绽放,幻发着迷人而又令人不安的光芒。

月明珠的光犹如月光般挥洒,一丝不苟的落在床榻上的每一处。

恍恍间,一张美得若仙人般撼天动地的面容缓缓露了出来。这是一个妙龄女子,皮肤白的发冷,比月明珠的光还要夺目。螓首蛾眉间一双眼沉闭着,从眼型便可知是风情万种。高挺的鼻梁如冷风般料峭,唇不妆而赤。女子自身透着一股清冷之气,寒不可近。身着一袭素绢裙衫,净透无瑕之白令她看起来好似一副山水画,可远观不可亵玩。

一只削瘦而修长的手拉过被褥,小心翼翼的替塌上女子盖上,一声叹息在殿中无声落下。

“替朕,将梅花插好吧。”

温厚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从纱帐中传出,寒香“喏”的一声手捧梅花便朝窗棂走去。

光似冷霜般覆在李温澜如松般挺拔的背上,地面上落下被挡住的珠光。他身形精瘦,身着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腰间挂着一枚赤色玉佩,黑发以金冠固定,仪态庄重,优雅万分。一双如灿阳般热烈的双眸,此时却犹如乌云覆盖般染上了凝重的色彩。

“沚儿。”他望着眼前沉睡不醒的陈稚,轻声唤道。

寒香是陈稚的贴身丫鬟,自陈稚嫁入离国皇宫之后她便一直在身旁服侍。两年前的一场大病令陈稚昏睡不醒,太医说是因心病所致,乃至其一直在梦境中做困斗,唯有解除心魔方能醒来。

可寒香偏不信这什么所谓心魔,分明是老头医术不明又恐遭灭顶之灾,神神叨叨说是心魔所致。

寒香将梅花修剪整齐,再放入前两日陛下派人送来的永州新供白瓷。红梅与白瓷相配,自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美。待摆放好,寒香朝陛下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登时失落。

自从娘娘昏迷后,陛下每日下了早朝便来这里候着,寒香也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不知为何偏偏是今日,陛下吩咐她去采撷刚开春的梅花,娘娘最喜爱之物也是梅花,可再美的花若无人欣赏,开的再好又有谁在意呢。

还有方才陛下唤了一声“沚儿”,好像与娘娘的“稚”有所不同。寒香摇摇头,无奈的走出了殿门。

·

待回殿时,寒香看到陛下仍在殿中,还未离去。方要行礼时,却听得纱帐中有娘娘微弱的声音,在讲什么听得不甚清楚,但万分肯定的是,那确是娘娘的声音。

寒香是又惊又喜,一时不顾礼节,贸然闯进了纱帐中。

接着映入陈稚眼帘的便是一个生的娇俏,眼睛圆溜的少女,撩开纱帘朝她扑了进来。

“娘娘!”寒香圆嘟着嘴,扑扑的大眼睛扑朔间,竟滑出了许多泪水。

陈稚忽而被这声音吵的有些头疼,但还是温柔的替她抹去泪痕,“不哭。”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咳咳。”李温澜假咳一声,面色沉重。

寒香这才想起自己的行径失宜,“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仍带哭音道:“婢子,婢子万死!望陛下饶恕奴婢!”

“陛下……”陈稚茫然道。

李温澜摆手示意寒香起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目光仍灼灼的放在陈稚身上。

介时寒香才发觉,陈稚好似与从前不同了,连看她的神情,也好似不曾相识般陌生。

“你是谁?”陈稚问着,似琥珀般剔透的眸子,飞快的掠过殿中。

“稚儿,我是温澜啊。”李温澜眸子划过一丝阴鸷,又很快消失。旁人自是无法看到,陈稚却细心的捕捉到了这一丝暗色。

“温澜……”

陈稚启唇复述着这二字,却何种也想不起来,颅内竟是一片空白。她捧着头,眉头微蹙,神情痛苦。

本就坐在床榻边的李温澜向里一挪,双臂环住陈稚,将她揽进了怀中。陈稚本就削瘦,在李温澜高大的身躯下更显得娇小。她哀嘁的神色,宛若彷徨的小鹿那般无助。

更引的李温澜心中无限愧疚。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

李温澜安抚的拍着陈稚的后背,眼眸深邃如玄空,面容冷静,看不出一点思绪。

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寒香,此刻心中却凝重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消失了。方才她想即刻去请太医,可看到如今娘娘这一副模样,她犹豫了。

“娘娘,你可还记得寒香。”

寒香不知她会如何作答,记得也好,不记得也不好,两难间语气中添了几分怯意。

陈稚疏离的眸中,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寒香如释重负,继而说道:“陛下,婢子这就去请太医来为娘娘诊治。”

“稚儿醒来之事切勿声张,除太医院和今日所见之人以外,若有他人知晓则斩之。”

李温澜淡淡道,语气却是上位者那般发号施令,生杀大权皆掌握在他的手中,不觉令人惶恐后怕。

寒香不敢看陛下那张俊美的脸庞,领命转身而去。

·

寒香向来做事稳妥,去太医院只要了一人,名为刘平。

此人还是年少之龄,在宫中只任九品之位。因家中苦寒,朝中又无贵人相助,没有机会面见圣上不受什么重用,自然没什么名气。可他医术了得,比得当今三品院使,疑难杂症自然不在话下。去年寒香不甚染了风寒,重的下不了地,只服下刘平给的一贴药,便又能重见天日了。

刘平听了寒香所言,当即便随她来了九华殿。因还未见过圣上,入殿时还有些颤抖,进殿后看到了一背挺如青松,身形峻拔的少年巍巍立于殿中。不曾想,当今圣上竟是位长得如此俊美的少年。

因情况复杂之际,李温澜便免去了刘平行礼的宫规。

刘平动作飞快得将薄纱覆在陈稚如同瓷器般,泛着冷光的玉臂上,撩起衣袖,正襟危坐,神色专注的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由轻逐重的一一把脉。

刘平时而摇头,时而点头,看的寒香是一上一下,心中不是滋味。

“如何了。”李温澜看太医神色忧忧,不忍问道。

刘平收回手,立在一旁俯身道:“禀陛下,娘娘的脉象犹如紧绷之弦,恐是此前终日忧思过度,劳心劳力。”他又皱皱眉,道:“娘娘体内尚有邪气侵体,郁气未清,虚弱无力之处,正是心结所在。”

立在一旁的寒香忽而打断了刘平,道:“刘太医,你就直接说吧,娘娘为何会忘了从前之事。”

李温澜虽面上无风无浪,心中已是乱作一团。苦等了许久,上天终于将心爱之人归还于他,这一次他决对不再放手。

刘平清了清嗓门,说:“娘娘恐是之前有郁气结于心中未散,又受寒邪侵体,故而身子羸弱昏迷了许久。而今寒邪散去,郁气未散,故而苏醒却不知身外事。”他看了一眼呆住的寒香,又说:“总而言之,就是郁气还没有消散,忘记的事情等郁气消散后,自然都还会想起来的。”

“原来如此。”寒香恍然大悟,倏尔一笑,看来娘娘的病已经好了许多。

“那如何能把体内郁散去?”

陈稚和李温澜一同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倏尔间,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在了一处。

“臣开个方子,按方子吃药,娘娘的病定会有所好转。”刘平信誓旦旦道。

陈稚羞赧的避开,那如同烈阳般炽热的目光,偏过头去望着刘平点了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娘娘切不可再劳心劳力。”

“我记下了,谢过刘太医的医治之恩。”

陈稚莞尔道,却见刘平倏地跪在地上,垂首郑重道:“娘娘可莫要折煞臣,为娘娘医治是臣的本分,还望娘娘凤体早日痊愈。”

刚才诊脉时心中慌乱,刘平一心只放在脉象上,并未多注意到皇后娘娘的容貌。如今一见,真是惊为天人之貌,令人见之难忘。气质如冷气寒霜,在寒冬中逼人,是为冰霜美人。

第二章 无边细雨 寒香望着怔住的刘平,又瞧了一眼恰好立于昏暗处,看不清神色的帝王,后背有些发麻,却还是挺身而出。她从容不迫的说道:“还望刘太医早日写出方子来,娘娘早些服药也能早些痊愈。”

这番话骤然令刘平回过神来,登时想起自己的职责,他忙俯身道:“能为陛下与娘娘效劳,是臣的分内之事。”

少年帝王,不怒自威。不知是他站的地方居高,还是本身就带有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让人不自觉的想要退避三舍,更惶说直视。

刘平俯身了一阵,陛下并没有要他起身的意思,头上束着的方巾快要掉下来落到耳畔,也不敢伸手去拿。

他此刻心中万分悔恨,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刚才为何要去看那凤仪万千的皇后娘娘,简直是自寻死路。

寒香方才已然察觉到情势的不对,妄图提点刘平几句便要他脱身,看来还是迟了一步。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不知刘平的无礼之举,会引得如何一场波澜。

寒香摇头,看向刘平的眸光中露出惋惜。

“还望刘太医多劳心了。”

陈稚的声音冰冷的好似冬日寒风般的声音,从殿中缓缓卷来,如同一道敕令在放刘平归行。

“陛下,臣妾方才醒来还有些乏力,又想知道从前的事,不知陛下可否讲予臣妾听。”

陈稚对着李温澜眨了眨眼,眸子清亮透彻,嗓音带了几分甜软,无端惹人疼。

李温澜展颜一笑,沉沉的眸色又回到先前,如同星光般璀璨。

“稚儿,朕都依你。”语气中是无限宠溺。

寒香会意退下,临走前使了个颜色给刘平,拽着如同木头般定在原地,不敢动弹的他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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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胆大妄为!”

离了九华殿很远,寒香将一路上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刘平羞赧的低着头,哪里还敢再多说一句。

“今日若不是娘娘提点,恐怕你的命都没了!”

寒香虽然说的骇人,但也并不无道理。刘平深知今日自己的一时疏忽,冒犯了圣颜,若不是皇后娘娘的及时提点,之后还不知会发生何事,脑袋掉地也是极有可能的。

不知不觉二人并肩走至了太医院门口,寒香不再说什么,只是嘱托刘平把药方写好,她晚些便来取。刘平点点头,一溜烟似的钻进了太医院。

甬道幽长暗如巷,偏偏到太医院此处有一处拐角,恰好人站在此处能看到太医院,而太医院的视线却被这一堵墙挡住,看不到这条路。

一抹鹅黄娇嫩之色贴在墙边,照亮了幽暗的宫甬。垂髫之下是一张清秀可丽,嫩的掐出水的少女,抿嘴笑时双颊有浅浅的梨涡,惹人心爱。她正行至此地时,却看到皇后殿中大宫女与太医院九品官员正在攀谈,虽不知讲的是何种,但还是被她发现了蛛丝马迹。

等寒香离去,少女去太医院领了药便又匆匆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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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啦,娘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景宁殿内华贵非凡,红色绸缎逶迤向前,汉白玉地砖镶金,富贵迷人。雕梁画栋之间悬挂着银色流苏,遇风时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偏殿内灯火通明,烛光明亮处设有金椅,高踞于汉白石台之上,椅面上覆着今世最好的绸缎,上面的花纹雅丽细致,可以见得工巧之最。

一双纤纤玉手把玩着胸前一缕黑丝,饶有兴致的看着檀木桌上,一尊金兽镂花炉里燃香袅袅浮起的白眼,弯弯绕绕间竟好似一条白色的蛇在攀爬。

还是冬日,椅上的女子衣裳便十分单薄,一袭朱赤纱衫下嫩肤若隐若现,黑亮的长发随意散披着,称得她的肌肤越发雪白。一张小巧的脸上五官生得何其妖艳,一双凤眼顾盼间万般娇媚。被烛火照亮的双眸此刻正流露着水润的光,无比妖媚勾人,若是旁人看到定是要失了几分魂。

水玉忙不迭的加快步子进了景宁殿中,喘了几口粗气后,抬眸看见自家娘娘,一身红衣酥胸微露,小脸“唰”的红了一片。到底是还未出阁的姑娘,看到这般光景难免不敢直视。

“何事如此惊慌,哪里还有个大宫女的样子?”妍妃漫不经心的斥着,取过一旁雪白的狐氅披上。

水玉赧然一笑,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娘娘你猜我今日瞧见谁了?”

妍妃平日里对下人极为苛刻,稍有犯错之人便会遭到她的责罚。而水玉不同,她是自妍妃还是宰相府中小姐时,便跟在身旁的贴身丫鬟。宫中尔虞我诈时常有之,妍妃自进宫以来便再未信过旁人,水玉行事上虽愚钝,但好在心性单纯,善于掌控。因此妍妃对水玉总是比旁人偏心不少的,自己人本就该好生照拂。

“何人?”妍妃眼角轻挑,声如羽毛般轻盈。染着朱红色的手指抚过白色狐氅时,更显得赤白分明。

“我看到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与太医院之人有染。”

水玉说到“皇后娘娘”时,妍妃醉人的眼底划过嗜血之意,令人不寒而栗。

“哦?”

妍妃红唇微启,轻声一笑。

她忽而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日。

那天也是寒冬,雪大的好似破絮般砸在凋零的大地上,让本就荒芜的大地又铺上一层所谓的雪白。上天像暴君一般,颁布死令斩杀许多人后,却再度奖赏幸存者,可以继续苟活下去。一道赏令就让人们忘却了他曾做过的荒唐事,继续相信他还是个好君王,人便是如此的愚蠢。

永昌三十七年。

杜嵋庄为救重病的李温澜,在山林中冒雪行走了三日,日夜不休,只为找寻山中仙人求药救人。积雪覆盖了山路,轿子无法上山,每一步都是她亲力亲为。寒冰的刺骨,冰水渗透衣裳刺进肌肤,好几次力竭时她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又接着往上走。如此往复,她终于千辛万苦求得仙药。

待她拿着仙药满心欢喜的奔回东宫时,看到的却是李温澜与陈稚二人重修于好,太子的病不久也不治自愈了。

痛苦、不甘、嫉妒一同涌上心头。为什么明明属于她的,却都要被夺走?也是那一刻,她对陈稚起了无尽的杀心。

杜嵋庄想起曾经,心不免都会刺痛,仿佛那些伤痛还未离去。那颗仙药至今还放在,殿内最不起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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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好事。”妍妃拖长最后二字的声音,话中有话,意味深长。

水玉不明白的看着妍妃,像只无辜的幼兔。

“你继续替本宫盯着九华殿,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妍妃觉得不必向一个下人多做解释,便再未说辞。

“喏。”水玉转身朝殿外走去。

待水玉走后,妍妃面上的笑容褪去,妩媚殆尽之时,阴鸷油然升起。 第三章 春雷滚滚 陈稚醒来也有好些日子了。

她因久眠身子虚弱到了至极,无法下床榻,李温澜便下令将原先九华殿中当差的婢子遣散的一干二净,就怕有人无端生事将陈稚苏醒之事告予有心之人,若有人趁他不在陈稚身旁时加以谋害,只怕会再度惊吓到陈稚,不利于身子恢复。

惊蛰过后,已是开春。

殿外阳光甚好,原是银白色的天地被这造物主的余晖一照,万物霎时又重现了往日的澄明。

古老而辉煌的宫殿仍屹立在这亘古不变的土地之上,朱墙金瓦延绵起伏,蜿蜒回转的模样好似一只蛰伏许久的巨龙,卧伏在大地之上,等待时机翱翔回九天之中。

陈稚跨出殿门,头顶上是无尽的苍穹,她伸出手掌接住挥洒的阳光,一阵暖意便攀上全身。

殿门外是高阔的长廊,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侍卫,模样肃穆。任由她如何打量走动,他们都目不斜视,面不改色。

许久未出殿门,外头竟是如此景象。

长廊后有一则花圃,上面枯败的树木残枝上还有积雪未融。虽已开春却还是能感觉到余寒未散,一抹冷风袭来便令陈稚有些瑟瑟。

九华殿不算大,但听翡翠说这里是陛下登基后,唯一亲赐名字的宫殿。九华意为九天之华,九天之下最为尊贵的地方。

宫殿与甬道之间错综复杂,平日里其他宫殿若有要事报予陛下,是要在宫道中穿梭半日的。而九华殿位置虽偏,却是离陛下的寝殿最近的地方,出了殿门右拐一段路便能见到巍巍大殿。

陈稚舒了口气,漫无目的沿着鹅卵石来回踱步。

翡翠告诉过她,这几日实在紧要。一来陈稚的身子还未恢复,若再出了差错,她也要拿性命来担保了。二来陛下已下令将九华宫中人尽数驱赶,以免陈稚醒来的消息泄露。这个做法看起来像是将陈稚禁锢在此方寸之地,实则是在保护陈稚,不被有心之人所害。

陈稚自然也不会贸然出了这道殿门的,如今她忘记了曾经的所有事情,对宫墙外的事情和人一无所知,倘若不甚做错了什么,只会给身边亲近之人徒增麻烦,而她最怕麻烦,也是最不喜给别人带来麻烦。

苏醒之后,陈稚曾总是能想起很多梦中的场景,乃至如今身处大离皇宫中,也有一种非梦似幻的感觉,仍是惴惴不安。

·

沙漠之中一眼望不到头,天地间只剩一片金黄。

陈稚在一棵被风霜侵蚀的伤痕累累,却依旧遒劲有力的树下悠闲乘凉。

倏尔,一阵铺天盖地的风沙,犹如海中风暴巨浪般,狂暴汹涌扑面而来。

陈稚在梦境中自幼习武得当,饶是再凶残的风暴也能抵挡得住。她飞快的拔出剑鞘,寒芒乍现,狠决的将剑首刺入古树躯体中。古树之根居于地下深处,自是岿然不动,陈稚被风暴席卷到树的后方,双脚离地呈腾空之势,双手死死的抓住剑柄。

片刻后风暴渐小,她的足尖才缓缓落地。

“人不斗天。”陈稚轻松从树干中拔出剑,放回剑鞘之中。

可不知怎的,低眸间一躯衣袍被血色浸染,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少年,横横躺在她的面前。

陈稚茫然的看了一眼周遭无比安静,如同方才的风暴,只是上苍对凡人的小小戏谑。

少年惺忪着双眸,身负重伤手中仍攥紧着匕首,右腕上缠着的布条因太久未更换,已变成旧黄之色,似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纵然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但少年面色依旧很冷静,冷静到若不是陈稚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势,只怕还以为是个无赖混球,躺在她面前装死。

“喂!你我萍水相逢,要本姑娘救你可是要很多报酬的。”陈稚怕他听不到,故意压低了身子将话说与少年听。看此人的衣裳虽被利刃割破,显破烂之态,但仍能看出针线细致与衣物用料的奢华。

且少年腰间佩戴的玉佩成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陈稚由此推断出面前的少年郎,定是中某家高门大户的少爷,至于为何沦落至此,就不得而知了。

少年伤势太重,只能勉强费力的眨了两下眼皮,仿若在说“成交”。

陈稚一路上风餐露宿,三顿不饱,挨饿挨冻是常有之事。所以对于随意找了个破庙歇脚,对于她来说也只是家常便饭。如今囊中羞涩,离大漠之城也很遥远,折返大漠中来时之路寻找草药,对她来说也只是顺手之事。

师父在陈稚下山时,曾语重心长的对她讲:“修行之人最忌羁绊,与人缔结,因果不堪设想。”

“可是师父,你也不能让徒儿白白看着人死在面前吧!”陈稚对着上苍做乞求之态,希望上苍能宽恕她三分违背师令,大逆不道之举。

“可若真能救此少年,顺便得到一笔报酬,在之后闯荡江湖的路上,讲起来也是一段佳话。”陈稚心里想着不由粲然一笑,脚下的步子也紧跟着,去寻找草药。

·

想到这里,陈稚的头剧烈的痛起来,她只好捂住头不再去想。她望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分明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女子,又怎会是梦境中武学境界极高的侠义之人呢,至于梦境中的少年,便连脸都看不清楚,若是真的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陈稚轻笑了一声,似是讥笑自己。

倏尔,一阵木质檀香气钻进她的鼻尖,一件氅子悄无声息的披在了陈稚削弱的肩上。

“怎会在此地神滞,快随我进殿。”李温澜眸色微敛,替面前略低于自己的陈稚系好黑狐大氅。他的手骨节分明而又修长,陈稚又略细心的看到,他的指尖与掌心有明显的茧,常年习武之人才会生此老茧。

“陛下。”

陈稚方要行礼却被李温澜扶住双肩,他眼底有眸光微转,关切的注视着陈稚,暖意便遍布她的全身了。

“臣妾终日在殿中闲坐,不免无趣了些。想来今日阳光甚好,便想着出来走走,也不负这初春秀景。”陈稚将心头所想一五一十的从容道来,至于想起来的梦境中事,她未透露一字。

不知为何,陛下对她百般眷顾,陈稚却始终觉得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摸不清也看不透的窗户纸。

李温澜牵过她娇小的手,走至殿中。陈稚指尖薄薄的凉意,在他温热的掌心中漾开并融合。还未进殿,陈稚便感到自己冰凉的手,好似也渐渐暖和了起来。

第四章 来路与归途 李温澜拉着陈稚入了前殿,二人方进殿,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殿中黄金炉里焚着的是上好梨花木炭,品种稀少,每年只上贡宫中一次。因其产量极低,且不易得,在宫中即便身份贵重之人花若干重金,也很难求得。李温澜不忍陈稚在这寒天之中受冻,便将进贡给他的那一份赐给了九华殿。

李温澜扶着陈稚在一把梨木镌花椅下落座。

陈稚一袭素色宫装,裙摆间绣着凤在祥云间振翅而飞,从左窗外折来的阳光照射在衣裙之上,闪烁着淡淡的金光。她一双明眸顾盼生辉,又带着几分执拗。如寒天之中傲然生长的雪莲花,虽历经苦楚,却依旧在绝境中绽出耀眼的一朵白色光彩。

阳光似淡淡的金色,为她无意中镀了一层光辉,称的她如同九天神女般不染尘世,脱离于红尘之中。

望着这浑然天成,恍若在梦境之中的绝美光景,李温澜情不自禁,单手捧住陈稚精美绝伦的脸庞,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她。

“稚儿,你可知今日我等了你多久。”李温澜桃花眼弯弯,柔声道。

陈稚的目光也随着他手托起的方向望去,一张面容似玉般温润,眉目疏淡,眸色清浅如净阳的俊美少年,赫赫然与她之间只离了几寸。她只知自己沉睡了许久,李温澜所言可是在她沉睡之时,等候着她?

二人呼出的鼻息吐在彼此脸上,细微的温热,相互都能感觉得到。

陈稚不语,心跳变得飞快,眨了眨似水的寒眸,她长睫下淡淡的阴鸷间,透着冰雪空净。

李温澜眸中动了动,熠熠生辉。

就在他将要进行下一步时,门外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虽然脚步声轻碎,但李温澜反应极快,挡臂将陈稚护在后面,沉色的目光锁在殿门外,似猛虎般作势待发。

·

“参加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小的奉旨给娘娘送东西来了。”

一个身着红色官服,脸颊消瘦,眉心修长,嘴角微微上扬的宦官缓缓走了进来。只见他身子微弯,手中捧着的金玉食盒与头顶齐平,却不妨碍他身轻如燕的步子,每一步都极为轻。

陈稚看得出,这人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李温澜看见那只食盒,深邃的眸微动,冷冷道:“放着便退下吧。”

李阳瞅着陛下不太高兴的眉目,识趣的将食盒放在桌上,便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陈稚望着这华丽装饰的食盒,不免觉得有些晃眼,虽这几日早已看惯了皇宫中金玉满堂之象,一下看到这满是金色又有碧玉环绕的食盒,还是被晃了一眼。

“陛下,这是?”她摸了着食盒外的金贵纹饰,问道。

“打开看看。”李温澜柔声道,目光却落在她放在食盒上的纤纤玉指间。

在陈稚与李温澜这些时日的相处来看,他是个细心之人,极喜爱在一些微末小事上用心。

听翡翠讲来,宫中有许多细莫之事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譬如窗边那一抹红色腊梅,只因陈稚曾说喜欢,李温澜便让翡翠留意着梅树开花之日,腊梅绽开之日便采来九华殿摆着。

不知今日,这食盒里的又是甚么。

陈稚将华丽的盒盖打开放在一旁,垂眸一看,便有六个长的极为好看的透白糕点,齐撒撒的摆放在玉碟中。清雅的香味悠悠溢出,糕点软糯的外壳上包裹着香甜椰丝。

“这与宫中的芙蓉糕、桂花糕,不甚相同。”

陈稚捏起一块如同稚兔般,软嫩的糕点,就往嘴里放去。方入口,一阵清香四溢,在口齿之间缭绕。不似桂花糕的齁甜,也不似芙蓉糕的噎人,这糕点入口即化,与椰丝的香脆口感交织在一起,可谓回味无穷。

陈稚吃完最后一口,倏尔怔住。她想起自己身为皇后,这般的举止实在是不得体,何况李温澜还在一旁坐着呢。

陈稚白皙的脸庞,一时因尴尬泛起红晕,笑容有些干巴道:“陛下,臣妾是不是逾矩了。”

李温澜看到她这般娇憨模样,“呵呵”笑了起来,他眉眼一弯,波光粼粼,如暖冬般的太阳。

陈稚暗自舒了口气,还好陛下不甚在意。

“我说过,只要你在我的身边一日,那些礼数皆视为作废。”

少年抱胸向后慵懒一靠,好看的眼睛上下打量起陈稚。

曾经的陈稚从来不会,轻易露出明媚的笑颜。

看到李温澜笑的这般开心,陈稚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这人莫不是将自己看成笑话了。她开始后悔起,方才那种像没吃过东西,饿了很多年的寒酸模样。再看面前这人,难不成真是在笑她?

陈稚眼神一闪,飞快的拿起一枚糕点,堵住了李温澜的嘴。

李温澜先是有些肃然,脸色转而又变得柔和起来。

他眉目舒展的吃下糕点,嘴角自得的勾起,兀自说道:“这是你之前最爱吃的糕点,名为“锦糯”。”

“锦糯……”

陈稚重复着这二字,一些记忆如同卷土般重来。

·

雷雨交加,暴雷轰鸣,滚滚雷声,震彻天地。

陈稚瞅着天色不善,便早早赶回了破庙。方一进破庙,她就把背着的篓子撂下,破篓里还有一些采摘的草药。

昏迷了好几日的少年,在伤口处用了陈稚所做的草药,气色渐渐红润起来。

陈稚一如往日般,将不好得草药丢出篓外,正望着一株不好也不坏的草药出神,不知该丢还是不该丢。

“这个草药若留下的话目前也用不上,丢了的话也可惜。

但若用得上的时候,又被我丢了那岂不是更可惜。

可若要我随时带在身上,那岂不是要累死……”

不知何时身着了粗布麻衣,却依旧挺拔修长的少年,已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陈稚的后面,看到她自言自语的纠结了好一阵,于是淡淡道:“既然用不到,就丢了吧。”

陈稚早已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还是佯装被惊吓到,回头看了他一眼。

“恢复的不错嘛。”

她自得的笑起来,还得是她医术高明,不然这少年伤得那么重,哪能这么快就能站起来了。陈稚觉得少年介时得露出一副崇拜、感激的神情,她一看,少年的眸色沉重面容阴冷,哪里有她想象的模样。

“谢过少侠的救命之恩。”

少年倏地丢过一袋金叶子,料想陈稚会接住,便一抛而下。

陈稚也绝不手软的接过了钱袋子,心里暗骂着“真是没良心的家伙”,打开钱袋一看竟是满满当当的“金叶子”。

下过山的师兄曾与她讲过:“人间钱财分三种颜色,铜色居下者,银色局中者,唯有金色居上者也。”

“出手还真阔绰。”陈稚说着将钱袋拉好,动作麻利的放入了兜中。

瞧着少年一副火急火燎,要走的焦灼模样,陈稚不免泼冷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今夜注定是风雨交加,雷电轰鸣的不眠之夜。你伤还没好透,还是莫要焦急赶路。

再服几日,本侠女给你的药,好的差不多了,再上路也不迟。”

少年抬眸看了眼天色,眼神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又转身进了破庙。 第五章 胡不归 破庙本就烂的不堪,墙壁坍颓,殿宇歪斜。被岁月侵蚀的柱子朽了一大截,上面有字迹却早已看不清楚。只有这金身脱落的神像,还能让人感受到从前的辉煌。

好在这个破庙只是破烂,而不是诡异,多半是因着有神佛遗迹,还有残存的圣光庇佑。

陈稚捡来柴木,熟稔的燃起火来。

少年见她动作麻利连贯,不似其他女子般,总拘泥于无谓细节,不免显得扭扭捏捏。

火光很快照亮了,两个少男少女稚嫩的脸庞。

这是少年第一次真正看清,面前白衣少女的模样。

少年也曾阅人无数,什么美丽、端庄、华贵模样的女子他未曾见过。

只是如这般仿佛生于天地间钟灵毓秀,峨眉如黛,面不施粉黛而佳俏,气质宛若寒冬傲花孑然一身之人,他倒从未见过,登时心中升了钦佩之意。

“小子,看什么呢?”陈稚拨着火,目光不看他,却已然知晓少年在看她。

“没。”少年仿佛做了亏心事般,将目光放回庙门外的寂寂夜色。

木柴被火烧之时,发出了强烈的崩裂声,两个沉默之人,在浓烈的夜色中显得不合时宜。

“你可是修仙之人?”

陈稚将目光重新放回这个少年身上,不知为何他会这样问。

猛然发现,他也在用同样的目光审视着她。

陈稚静静的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修仙之人,不与人缔结羁绊,来无名,去无姓,只问心而无愧矣。”

少年的眼睛奇异的亮了亮,俊美的脸庞眉眼顾盼如飞,少女的回答虽只有短短几句,但结果已了然于心。

少年又问道:“你我萍水相逢,为何要救我?”

他一双眼眸净澈,宛若山林间最洁净的山泉。

白衣少女挑了一下眉头,“行走江湖自当行侠仗义。”她顿了顿,又说道:“何况你还给我那么一大袋报酬,自当不能不救!”

少年“嗯”了一声。

白衣少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有些无奈的捂住肚子,露出干巴的笑容企图掩饰这尴尬的局面。

少年道:“你饿了?”

英俊少年的眼神,有几分像看可怜虫一般,这令向来傲气的陈稚有些挫败,于是她假装去拨弄柴火。

“我做吃的,其实还可以。”少年补说道。

陈稚听这话自然是面露喜色,她微微一笑,随后起身去寻竹篓,里边还有两只她打来的野兔。

不知这个少年,是不是早已看到篓里的野兔,否则他也不会主动提出做吃食来。

白衣少女从早寻草药到晚,一整日下来都未曾好好吃过一顿,此时正饿的有些厉害。

接下来就是少年展示厨艺的时刻了。

陈稚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位,看起来高贵不俗的少年,拔出他随身携带的刀刃,手脚利索、毫不心慈手软的,将野兔皮毛剥除掏出内脏。他从一旁找了个木棍随手削尖,串住野兔的四脚,再简易做了个架子,一会功夫便将野兔悬在上方烤了起来。

陈稚看他这一套动作下来是行云流水,看的目不转睛。

被烤的野兔“呲呲”冒着肥油,一层油光给它的表皮增添了鲜亮。丝丝诱人的香味从改刀处散发,弥漫在空气中。

陈稚盯着那美味的烤兔,口水差点忍不住溢出来。她也曾烤过野兔,只是从未能像少年这般烤的芳香四溢,不是糊成黑块,便是干巴难吃。

她巴巴的盯着少年取下烤架,将野兔撕成两半,分给了她多的那一头。

陈稚笑道:“谢谢。”

她接过烤兔肉便大口吃了起来,鲜嫩的兔肉烤的十分酥脆,吃起来外脆里嫩,虽少了些盐味,但也算一次十分不赖的,回归原汁原味的美食。

白衣少女朝少年竖起大拇指。

·

“怎么了?”

李温澜突如其来的一问,打断了陈稚飘向远方的遐想。

她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去给他讲,或许这些记忆,本就是梦境中长眠的幻想。

李温澜忽而觉得,有些看不透面前的陈稚了,或许他从未看透过。

他起身,面色一如往日的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原本清朗的双眸变得暗沉。

“今日不能同你用膳了,我还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李温澜声线硬冷,轻描淡写的说道。

身着高冠华服的少年,未曾看她一眼,便消失在了诺大的九华殿中,只留下一道木香,悠悠然萦绕在陈稚身边。

她全然不知少年这是为何,摇了摇头。

·

一抹红色倩影,扭着生花的妖娆步子,悠悠然在御花园中散步。

妍妃怀中抱着白色雪球似的猫儿,皮毛似丝绸般滑顺,眼球像两颗剔透的蓝宝石,尾巴总是扭成一团绒球,令人忍不住去摸。

一旁的鹅黄裳少女垂首走在一旁,静静欣赏这御花园中的春和景明。

“水玉,前几日吩咐你盯着的九华殿,如何了?”妍妃问道,柔美的指尖搭在白猫的鼻尖戏耍,一向傲娇的白猫任其戏耍,不时抬着圆球似的脑袋蹭蹭妍妃的手。

水玉看了眼周遭,才道:“前几日不知怎的,陛下平白无故的将九华殿的人遣散。如今除了皇后的陪嫁宫女尚在,九华殿可谓空无一人。”

低头玩猫的妍妃,手中动作滞了滞,看不见神色。

妍妃道:“陛下为何去九华殿?”

水玉笑了笑,目光中划过一丝狡黠,“据婢子所知,陛下近乎每日都会去。”

听到此处,妍妃抚摸猫儿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上了几分,白猫受了惊吓,登时跃出了妍妃的怀中。

妍妃木在原地。

“娘娘不打紧吧,畜牲就是畜牲。”水玉关切的给妍妃拍了拍,身上留下的猫毛,不时骂着不晓得厉害的白猫。

一向懂得观色的水玉,看到妍妃脸色骤然煞白,原本白皙的面庞,此时都变得灰白了。

“孽障!”

妍妃娇媚的声嗓,一字一顿的说出这二字,不知道骂的是猫,还是人。

她不看水玉,拖着逶迤的华贵裙衫向前走去。颀长苗条的身影,在初春中别有一番韵味。伸手拨弄发梢间珠翠步摇,更显得腰肢款摆,摇曳生风。 第六章 未雨绸缪 新春伊始,正是万物复苏之际,此时的皇宫中各宫张灯结彩,显得格外喜庆。

翠服宫女和朱袍宫人正排列整齐的,来回穿梭在宫道中。

九华殿中宫皇后圣躯苏醒,陛下昭告天下,为陈氏设宴。

宫中人初闻此昭时皆很是惊讶。

回想起两年前那一场,闹得人心惶惶的宫变,是斩了三大世家之首而后诛九族,才平息了陛下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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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较为偏僻的宫殿前,两个当差的宫女,闲散的并肩走在宫甬中。

其中一个梳着双髻的粉裳女子道:“昨日,我从前朝那边听闻,皇后娘娘居然醒了!”

一翠裳宫女笑了一声,道:“我看本该如此。”

她回想起曾在妍妃宫中,不慎将水打翻,妍妃便令景宁宫中人给了她二十大板。若非皇后那日恰来妍妃宫中,令妍妃勿要如此责罚,只怕她的命早已没在景宁宫。

“何出此言?”粉裳女子问道。

翠裳女子眸色沉了沉,又极快的回归平静。

她不愿透露半分往日之事,悠悠道:“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像。我们这些小如蝼蚁般渺小之人,自然希望上头多涵海包容,在宫中也能少些小心翼翼。”

粉裳女子虽不知她此话何意,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

气势恢宏的宫宇之中,一片洋洋喜气。

唯有景宁宫与众不同。

妍妃听闻“皇后苏醒”这等噩耗后,宛若五雷轰顶。虽在旁人面前,面色看起来还算和静,可内心早就焦躁得无法平息心中怒火。

“水玉,叫下人们通通不准挂灯笼!还有,不准贴喜贴!”

妍妃愤愤的指着殿外令道,一张媚俏脸庞上蕴了怒气,别有一番韵味。

水玉“喏”了一声便忙去训斥宫人。

妍妃心中怒火正无处可泄,便看到一旁的茶盏为白瓷所制。皎洁光滑隐隐泛着冷光之态,一时想起了九华殿那位,亦是总爱身着素纱白裙,一副冷傲之模样,令人着实厌恶。

“陛下怎就偏偏对她死心塌地,眷顾有加!”妍妃自顾自说道,一双娇眉竖起,拿起茶盏便向下砸了出去。

但景宁宫地板之上铺着波斯进贡的地毯,华雅而厚实。遭殃的茶盏落到毯上时,闷响了一声滚了好长一截,在一处骤然停了下来。

妍妃视线顺着茶盏看去,只见它停在了一双黑金蟒纹锦靴前。她抬眸一看,一身黑鸦色绣金龙袍,眉若墨画,眸若星辰的俊美少年,此刻正用一种威严的姿态在睥睨着她。

“陛下。”

妍妃极快的起身福了一礼。她看了眼殿外,心中暗斥宫中下人愚蠢至极,陛下来了都未有人通传一声,真是一群废物。

“不必看了,是朕令他们不传的。”

李温澜弯身捡起茶盏,动作不经意却透着王者的高贵。

妍妃有些心虚,面容却依旧保持平静。他竟能看出自己心中在想甚么。

李温澜走上殿前,在妍妃方才所坐之椅上落座。

妍妃自知陛下身份尊贵,而她只是一介妃嫔,不得与陛下一同落座,便朝左挪了一步,仍是直直的立着。

玄袍少年稍稍用力,将茶盏“咚”的一声放在桌上,好像在宣示什么,修长的手仍摩挲着盏口。

妍妃怔了一下,随后缓缓道:“陛下今日突然来臣妾的这里,臣妾都没来得及准备甚么。”

她温声说着,背后却是在嗔怨,李温澜许久不曾来看她。

可谓绵里藏针。

“我同你说完,就走。”李温澜淡淡道,漆黑的眸子里看不见起伏。

妍妃眸光霎时暗淡。只是看那座上之人神采依旧,而一双眼睛却已如野兽般凶狠,再不回不去从前桃花树下,那个满脸笑意一如春风灿阳般,朝她招手的爽朗少年了。

“陛下,请讲。”她道,语气中多了几分疏离。

“稚儿已然苏醒,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妍妃看着他冷漠的脸,点头。其实她从看到李温澜的那一眼起,便知道他要说什么。

懂他,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好事。

“你从今往后,在稚儿面前,不准在提从前之事。”

妍妃露出狐疑之色,她不说难道那些事就能成为过去吗?

李温澜不看她,继续说道:“你从前做的事,我不追究了。

你对稚儿做过的事,我替她原谅。

我还留你的妃位,希望你自重。”

说罢,少年便走出了景宁宫。

起驾回宫的路上,李温澜眼前忽而闪过一些残留的记忆。

那个身着桃夭粉裳的天真无邪少女,初见时,在城墙上莹莹朝他一笑。

在皇家私塾时,见到他总会唤他一声“温澜哥哥”。

被陷害关进天牢时,是杜嵋庄求先皇彻查,行走街坊为他寻求生机。

而如今,她却一袭红袍,模样妖媚,再不似从前明媚。

妍妃无力的跌坐在椅上,想着方才李温澜的“原谅”,望着白瓷茶盏冷笑了几声。

这两年来,李温澜从未正眼瞧过她,除了过节偶尔来上一两趟,也都是用了膳,便称有要事在身离去,从不在此处过夜。

有时候她便想,难道她果真很差劲么?想到此处,对陈稚的恨愈发不能止。

水玉一进殿看到妍妃的面色惨然,准备默不作声的退出去。

“站住。”

水玉还未退出殿中,妍妃空幽的声音便从前殿袭来。

她怔了一会儿,依旧毕恭毕敬的走了进去,直至妍妃面前,道:“娘娘有何吩咐?”

“是时候去拜访,九华殿那位了。”

妍妃的嘴角绽出邪魅之花,凤眼愈发挑了起来,笼上几分妩媚妖邪之气。

·

九华殿的飞檐翘角上,宫铃随风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陈稚踏出殿门,在守卫森严的宫廊中踱步。翡翠跟在一旁,随着娘娘的步子一齐观景。

宫院中有一处花园,正对着廊苑。陈稚看着池塘中的红白鲤鱼在水中游动,碧水悠悠间泛起丝丝涟漪。

波光浮动间,有水光折在少女莹洁如玉的面容上,更添一抹神圣。素空白裙衣角,在微风拂过之处翩翩起舞,宛若仙姿般谪仙。

翡翠望着娘娘如同天人般,纤尘不染的模样,不禁生出一种崇慕的目光。

翡翠道:“娘娘如今苏醒之事,在宫中已然传开。过几日的宫宴,只怕又要掀起波澜,还望娘娘早早准备。”

宫中多纷扰,身处深宫多年的翡翠是最晓得的。而今又逢娘娘初苏醒之际,很多道理要讲给她听,好在娘娘聪慧,每次不消说很多,便一点即通。

“我虽失去了很多记忆,但对于潜藏的祸端,还是能极快的察觉。”陈稚气定神闲的说道。

她不笑时最是有一种凉薄的冷淡之气,令人琢磨不透。

翡翠莞尔一笑,娘娘的此话,是让她放心的定心石。 第七章 波澜 兴许是站的久了,几阵春风拂过,陈稚竟还能感受到,如同冬日那般凌冽刺骨的感觉。

陈稚不由得拢了拢狐皮白氅,原本纤长的身姿更显削瘦。她正欲往殿中走去,绣花皂靴方迈出一步,便看得有人朝她盈盈走了过来。

那女子身着朱红窄袖袍,上面金线勾勒出牡丹花样,裙摆轻扬间,一阵暗香浮动。裙摆艳丽惹眼的颜色,在她雪白的肌肤下显得愈发妖艳,腰间银质流苏随风而动,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黛眉狭长,凤目妖冶,一抹红唇牵动旁人心弦。

此女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

“姐姐,别来无恙。”

妍妃软绵绵的声音,酥的几尽入骨。不过面对的却是一尊,向来不解风情的“木头”。

陈稚宛然一笑,看清此人的模样时,心中一悸。

妍妃看向陈稚,心头莫名有些惶恐。虽然陈稚看起来,还是一如从前那般清绝不近人情。但那双目光中,好像少了如两年前那般对她的疏离,多了些不谙世事。

“请妍妃娘娘安。”

翡翠故意漏了会时辰行礼,仿佛是在刻意提醒陈稚,这位便是妍妃。

陈稚介才想起来,翡翠曾与她讲过,妍妃一向将她视作敌手,二人可谓水火不容。

看来,来者不善。

“皇后娘娘大度宽容,本宫膝有旧疾,不便行礼,还望娘娘见谅。”

妍妃眉秀神飞的说道,怕被陈稚发觉心思,面上又假意升起几分哀嘁之色。

在大离王朝,杜嵋庄的家世,说一句显赫尊贵也不为过。其父乃当朝宰相杜炫赫,年少时随先帝征战四方,战功赫赫,为离国战胜合并了诸多小国与强国,扩大疆土使离国版图绵延数万丈,可谓离国开国之元老。

杜嵋庄自小养尊处优,宰相之独女,离国上下皆知的金枝玉叶,掌上明珠。先帝在时,也破例将她封做公主,要知道她身上流淌的可没有李家血脉。

面对眼前的素袍女子,杜嵋庄自当不会行礼,在她眼中陈稚不过异国来的公主。若非李温澜从前孤苦无势,将希冀放于楚国联姻之上以巩固权势,又怎会封此人为皇后。

她心中的鄙夷在陈稚面前并未表现出来,依旧保持着和静笑颜。

陈稚站在阳光洒下的地方,面色从容,嘴角挂着清冷的笑意。她的身后有芳菲初芽做景,一笑间是春色遥不可及的天尘之色,恍若入了仙境之中。

妍妃面前的白衣少女,愈是云淡风轻,就越是显得她俗不可耐,想到这里妍妃看陈稚是愈发的不顺眼。

“外面天冷,你随本宫进殿吧。”

陈稚纤白的手指,压了压被乱风撩起的鬓发,不染纤尘的步子翩然进殿,她全然未将妍妃贸然之举放在心上。

妍妃怔了片刻,随后也进了殿。

·

陈稚进殿后便褪下身上的狐氅,素纱罗群本就贴身,她纤弱而修长的身姿宛若古书中的仙子,身段既柔又韧。腰间玉带莹莹一落,将那纤腰称的愈发纤细,仿若可盈盈一握。

轻薄的身姿宛若山涧清泉。

翡翠接过氅子,放到一旁的金丝楠木架上。

“听闻皇后娘娘苏醒,妹妹可是真为姐姐开心。”妍妃笑着说道,以“姐妹”相称,是想拉近一些二人向来生疏的关系,也好探出一些口风。

“本宫大病初愈,有劳妹妹费心前来探望了。”陈稚缓缓抿了一口翡翠刚冲泡好的茶水。

“何来费心一说呢,这是妹妹该做的。”

妍妃殷切的说着,将翡翠呈来的茶放到了一边。她只消看一眼便知,这茶是远远不如景宁宫中的上好茗叶的,自然瞧也不愿瞧上一眼。

陈稚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杜嵋庄,她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嫌弃之色,还是被陈稚收进了眼底。

她观了一眼茶盏中,那茶叶如嫩笋,浅绿均匀,在水中腾游似鱼,几缕清香悠悠纳入鼻尖,可谓人生小幸。

此乃陛下前两日送来的茗叶,采自南下之地,虽盛名不及当下最受人钟爱的碧螺春,但其回甘与后味远胜碧螺,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知妹妹今日来九华殿,不仅仅是为了看望本宫吧。”

陈稚望着盏中茗叶在水中腾起降落,眸光转冷,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妍妃讶然,陈稚竟会直截了当的将话摆明了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

陈稚向来心思细腻,妍妃此刻也怕内心的小九九,被敏锐的她察觉。

妍妃掩饰心中的慌乱,木然笑了笑,笑得不算很好看。

她道:“自然只是为了来看上姐姐一眼,做妹妹的才算安心。”

随即她嫀首微偏,又朝殿外吩咐了句:“进来吧。”

一个身着鹅黄裳眼睛清灵的少女,便盈盈端着一精美木盒,朝殿内走了进来。

翡翠想起来这正是景宁宫大宫女——水玉。

“参见皇后娘娘。”

水玉的声音如同她的长相一般,很是娇俏。她伏在地上朝皇后行了一礼,得皇后免礼敕令后,方才起身。

“这是……”

陈稚将疑惑目光从木盒转到了妍妃身上。

“打开给皇后娘娘吧。”妍妃笑道,却未回答陈稚的疑惑。

水玉“喏”了一声,小巧的手指便娴熟的开了盒扣,不消片刻盒内的昂贵物品,便展露在九华殿中人的眼皮底下。

盒内有实为珍稀的千年人参,一柄雕工精湛的玉如意,还有纯金丝打造的繁华摆件。

陈稚略看过一眼,眸中淡然,好像对这些东西不甚在意。

妍妃春风一笑,道:“姐姐前些日子苏醒之时,妹妹没有即刻来看姐姐,是我的不是。这些贺礼呢也算是我的心意,还望姐姐笑纳。”

陈稚本欲回绝了妍妃的好意,一刹那又想起了什么,她淡淡一笑,如玉兰高洁不胜寒。

“妹妹此话一说,倒是让你我的情分生疏了,本宫且收下你的一片心意。”

陈稚看了眼翡翠,翡翠便上前将檀木盒接了过来。

“妍妃娘娘,如今过午之际,正是皇后娘娘身子孱弱之时。”

翡翠看时辰有些暗了,想到自家娘娘方才大病初愈,与人攀谈间是需要一些气力的,更不消说对面的妍妃,是要耗些气神应付的。

妍妃望着对面的翠服少女,一双眸子清澈无比,明明是十几岁的年纪,说话做事却如此老练。

“说到底只是一介奴才,若不是在陈稚跟前当差,只怕早被本宫赐死了。”妍妃心底默默说道。

她眉头微微挑起,凤眼眸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妍妃才道:“那姐姐好生歇息,妹妹就先行告退了。” 第八章 罪 待妍妃与水玉二人走后,翡翠端着木盒随陈稚走进了偏殿。

陈稚如同木兰般的淡然清香,悠悠不绝环绕在殿中。

“娘娘,婢子总觉得这盒里的东西不踏实,还是不要了吧。”翡翠喃喃道。

“为何?”

与此同时,陈稚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婢子总觉得妍妃娘娘来者不善,不会轻易与皇后娘娘您结善的。”

翡翠看着盒上奢华的翔龙飞凤精巧纹样,心中感叹妍妃手笔真谓大方。

陈稚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即纤纤玉手掀起盒环一拉,琳琅满目的贵重之物又显眼前。

“我倒觉得,妍妃是不会在这些小物件里做手脚的。”

“娘娘,翡翠愚昧,想知道其中缘由。”

翡翠究根问底的望着陈稚,倒让陈稚一时不好推脱。

陈稚抿了下唇,笑如春风般温和,她压低了声音,道:“前段时日皇上方才下令,不得将本宫之事扬给外人,故而妍妃自然是不知晓的。

待本宫身子快要痊愈时,陛下又颁令设宴庆贺。妍妃今日前来九华殿,或许正是因为此事太过突然,她百思不得其解。

只能来此演上一出姐妹情深,送礼来迟的戏。

我总觉得,她是想问出些什么。”

翡翠定神的听着,眼前云淡风轻般的少女,有理有序的讲完心中思虑。

陈稚比她大不了几岁,从前在楚国时,她还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如今却要在深宫中独挡一面。

想到这里,翡翠不免有些难过。

“你怎么了?”陈稚问道。

她望着眼前生得清秀可丽的翠衣少女,不知为何她的眉眼间浮起了哀嘁之色。

“婢子只是觉得娘娘说的中肯有理,一时入了神。”

翡翠勉强的解释了几句,好在陈稚相信了,且并未放在心上。

·

狭长幽暗的宫甬内,一辆绛红色的轿子十分显眼,让昏暗的宫道登时明亮起来。金黄色的流苏垂落在四周,随着轿辇的摇晃发出碰撞之音。上好檀木打造的轿身镶嵌着琉璃翡翠,极为华贵。

四名轿夫排列整齐的两头各两位,有序的踏着步子前往养心殿。

坐上是一袭华服的妍妃,正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抬眸望着天际发神。

妍妃问道:“水玉你说这宫中的天与宫外的天,有何不同。”

跟随在轿辇旁的水玉,清亮圆润的眼眸,看了一眼朱墙之上的青空,有两抹极小的身影划过,似是飞鸟。

“奴婢觉得,是一样的。”水玉说道,嫣然一笑。

妍妃轻叹了口气,不知在为何而感伤。

她抚了抚玉腕上清润的镯子,心中略有不安,一双妩媚的凤眼染上几分忧愁之色。

前些日子父亲传来家书,信上说到他在圣上面前直言不讳,不满陛下对妃嫔的晋升之事,在前朝与陛下为此事吵了一架,闹得朝中官员议论纷纷。

妍妃回想起还未入潜邸时,便与李温澜相伴。那时的她在大离王朝的皇宫中,那位不知她与五殿下青梅竹马,天造地设。

原本以为太子妃之位胜券在握,哪知中途陈稚不逢时,偏偏从楚地赴大离盛宴,如今的陛下便对陈稚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此处,妍妃揉了揉太阳穴,饺辇也恰好顿在了青石板路上,一旁屹立的便是养心殿的前门。

“娘娘,咱到了。”水玉一边说,一边去搀扶妍妃。

妍妃嫀首摇了摇,示意他们一干人就在殿外等候,只身一人入了殿。

·

华丽的宫宇之下,一座木质宫阙巍巍然,屹立在这片绵延起伏的宫殿之间。

登上汉白玉石阶,屋檐之下是雕有龙凤环绕的玉柱,众多侍卫立在一旁,垂首沉默不语,仿若化石了一般。

殿内铺设着精雕玉琢的云龙石砖,每一块都是匠人的巨作。踏上这片天地,沉重与惶惶接踵而来。

妍妃走进殿内,绕过泛着淡淡书香的金丝楠木制成的高大书架,路过墙上挂着的历代名家所绘的水墨丹青。掀开低垂的帘幕,终于在富贵非凡,文人雅致尽显的御座上,找到了俊美的少年。

他身着一袭玄色鎏金华裳,在一旁的宫灯照耀下,衣服上的龙纹顿时流光溢彩,仿若鲜活了一般。束起的发丝有几缕不安分的随意散落着,为少年俊美非凡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慵懒恣意。

李温澜伏在案边习字,他手提毛笔,笔若游龙,游刃有余的在泛黄的竹纸上落下黑墨,来回之间竟是“妍”字。

“参见陛下。”妍妃微微行了个礼,便上前走去。

“妍?”妍妃问道。

她的面容上划过一丝娇俏,心头多了几分期许。

可李温澜只是撩起眼皮淡淡的瞧了她一眼,眸中漆黑,幽深而危险。

少年放下手中之笔,站起身来朝妍妃直直逼近。他单手托起妍妃娇小的面庞,稍一用力,逼迫妍妃视线与他齐平。

“陛下……”

妍妃有些惶恐,说话的语气有些颤抖,直视他那一双漂亮又看不见底,如同深渊的黑眸,令她发怵。

她仔细回想了这些时日,并未做何逾矩之事,李温澜面有怒色,实在不该。

少年近在咫尺的怒意,仿佛怒火能贯彻妍妃的全身。

片刻,妍妃感到那双捏在自己脸庞上的手小了力度,她小心侧了侧头,不愿再与少年对视。

哪知李温澜忽而松手,她便险些向后摔去,还好扶住了一旁御座,堪堪稳住。

帝王之心,最是难测。

“你前些日子可是去了九华殿?”李温澜质问道。

“是。”妍妃心中冷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李温澜。

“皇后中毒昏迷可是你害的?”

“什么?”妍妃几乎惊声道,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她答应过他,不再会接近陈稚,即使如此,她也未曾想过要加害皇后!

“我没有!”妍妃摇头坚定道。

随后,李温澜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樽木盒,挥手摔在了妍妃面前。

妍妃看到里头的东西四零八落,一眼便看出,是那日送去给皇后的礼盒。 第九章 夜遇 盒中的物品一散而落,玉如意砸在地面上霎时碎成了好几块。

如细沫般的玉碎如箭矢般飞溅,有几粒无眼的刺入妍妃华丽的裙摆上。

妍妃手足无措的怔在原地,不知是出于对李温澜的盛怒,还是为这被砸碎的玉如意。

她呼吸一窒,指尖紧紧攥住衣袖一角,仍是难以置信的,望着远远高于她的少年,他眉目中对她的憎恶竟是如此明显。

从前,他从不会如此对她。

倏尔,玄衣少年甩袖转身负手,不再看她,语气淡漠道:“朕昨夜前往九华殿陪同皇后,哪知方用完晚膳片刻,皇后便昏迷不醒。

朕召太医前来,幸而及时稳住了皇后脉象。

太医与朕说明,皇后乃中毒之症。

朕派人去寻毒源所在,翻遍了整个九华殿,竟在偏殿中搜到了这个木盒。经太医验后,这玉如意上,不知是何等狠毒之人在其上下毒,此毒偏偏专攻虚弱之人。

朕得知这玉如意是你送予皇后的,你可知朕何等痛心。”

说及此处,李温澜慢慢抬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前一脸傲气的华服少女。

他半眯的桃花眸中有微光流转,刹那间晃出狠厉无情的目光。

“陛下,此事与我无关啊!”妍妃歇斯底里的喊道。

妍妃自知多说再无益,可出于本能的反应,她上前一把拽住了李温澜的衣袖,希冀渴求如今冷漠的他,哪怕能顾及年少时的情分,对她多有几分相信。

“滚开。”

李温澜稍一用力,便振开了妍妃。

妍妃的红裙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光景,“哗”的一声摔在了御座之上。

她深感后背一阵刺痛,脸上划过一丝诡异的惨笑,继而瘫坐在御座上。现在无论说什么,陛下都不会再听她多解释一句了。

“从今日起,妍妃幽禁在景宁宫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景宁殿半步,探望者死罪。”

李温澜说完口谕,又放高声音,道:“来人,把妍妃给朕带下去。”

他修长的手起落间,两个侍卫便破门而入,片刻来到了妍妃身旁。

二名侍卫顾忌妍妃身份尊贵,自是不敢上前像押罪人般架走,只是侯在一旁听主差遣。

“本宫自己走。”

妍妃红唇微启,如羽毛般轻柔的声音,夹杂着些许落寞。

在这些下人面前,妍妃依旧保持高贵,挺拔着腰肢,悠悠然朝外走去。

出殿门前,她轻抚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娇媚的凤眼忽而变得极冷,双眸也再无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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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几日来,日以继夜的照顾着生病的皇后娘娘。

入夜以来,总睡不踏实,怕娘娘醒后第一眼瞧不到人心中空落,于是便找了个杌子伏在陈稚的塌边,便于悉心照料。

子时,翡翠困意席卷,不得已趴在塌边沉沉睡去。

陈稚如羽毛般的长睫蹁跹了几下,一双似水秋眸在昏暗的烛光下明亮起来。

她稍稍偏过眼,便看到一脸倦容的翡翠,正伏在塌边入了梦。

陈稚拉起一方被褥,盖在了翡翠身上,眼神中满是对翡翠的心疼。

她仔细想了想,在昏迷之前似乎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虽说不上香味的具体名字,但总感觉好似在何处闻到过。

陈稚动作极轻的下了塌,一缕碎发散落在她绝丽的面容间,她捋了捋发丝,朝偏殿走去。

白衣少女踏着轻盈的步伐在,轻薄的裙摆随步子舞动,摇曳生姿间整个人散发着圣洁灵秀的气质。

那日她便是于偏殿中昏倒,而前一刻正与陛下在偏殿的座上论起茶道。

“究竟是哪一步……”陈稚喃喃道。

偏殿中有一扇檀木窗,窗上镂着的繁复雕花,在皎洁月光的映射下,雕花的影子犹如鬼魅般乱舞映射在地面上。

陈稚不信神佛,更遑论鬼怪,步踩月光向窗棂的那一头靠近。

刹那间,一道极快的身影从窗外一跃而过,若不是陈稚恰好站在这月光映照所在之处,恐怕不会看到这诡异一幕。

陈稚心中升起了一阵寒意,莫非一直有人蹲守在此处,只为了取她的性命?

可此处是九华殿,殿外有众多御林军守候。听翡翠说御林军是宫中最为森严,也是武功最为高强的御用军队。

只怕一只鸟进来了,想再出去都插翅难飞。

耐不住心神驱使,陈稚想要开窗一探究竟,玉手刚搭在窗上时,一少女之声破夜而来。

“娘娘!”

翡翠面色焦灼,提着一个灯笼,来到了陈稚后面一丈之距。

陈稚虽心中一惊,面容上却依旧平静。

她粲然一笑:“翡翠,你醒啦?”

翡翠却没好气的转身就朝寝殿走去,不太想理会陈稚。

“好翡翠,生气作甚呢!”陈稚跟在她身后追问道。

跟了一段路,翡翠陡然停下脚步,手里提着的灯笼晃了晃,里头点着的烛火也摇曳了几下。

翡翠转过脸,一张极为清灵的面庞上无端沾染了几滴泪珠,她带着哭腔道:“娘娘你可知婢子在夜中寻不到你,实在万分担心。若是娘娘不慎被刺客掳走,是婢子的失职,婢子万死不辞!

宫中向来波云诡谲,娘娘却只身一人。

前些日子娘娘再度昏迷,不知是何处疏忽,婢子实在失职是死罪!

翡翠看到娘娘睡在塌上,一睡就是好几日,婢子是真怕娘娘又如从前般一觉不醒。

婢子不想娘娘再受到伤害!”

翡翠秀气的鼻尖哭的红彤彤的,但还是一字不落的将话说完。

陈稚从袖中抽出丝帕,替翡翠擦去泪水,她特别怕旁人在她面前哭泣,特别是爱哭之人,她最招架不住。

“好啦,别哭啦,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吗?”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翡翠,只能先这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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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殿外一抹高大黑影,怀中正抱着一只毛发顺滑的绿眼黑猫。猫儿被主人的手拂过身躯时,尾巴不时左右摇了起来,小脑袋也随主人胸口蹭了蹭,依偎在黑影的怀中,温顺可亲。

黑影从九华殿出来时,欲从这偏殿窗外离去,不料黑猫乱窜险些坏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