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把妖刀开始》 第1章 矿奴陈靖川 “饿么?给你了。”

陈靖川擦去额角上的汗液和泥泞,从身后拿出一块馒头,丢给了身旁的少年。

饿得几乎两眼发昏的少年眼睛亮了起来,拖着残疾的双腿,将馒头囫囵个塞到嘴中。

当他再抬起头时,已不见来人。

陈靖川已进入了矿洞的深处。

他从容地背起背篓,拾起地上的矿镐,随着一明一暗火光的交错,路过一众和他穿着相仿的矿奴。

在每次经过一个伤残老弱,孩童妇孺时,总会有一阵风将昏暗的火把打碎重燃,这些人的背篓里就多出一部分灵石。

灵石是在矿洞里生存的唯一法则。

五块灵石一个馒头,七块灵石一碗米汤。

没有灵石,就会饿死。

分发了一圈儿,直至满满的背篓里剩下十块灵石,陈靖川才收工,转身向自己居住的石穴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便听到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陈靖川面色一变。

身负沉重背篓,疲惫劳累的矿奴,自然不会有如此轻快的脚步。

是矿监来了。

陈靖川纵身一跃,爬上了沟壑纵横的矿上层,藏匿在了狭窄的间隔之间。

低头看下去,先来的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女。

她一袭鹅黄劲装,捂着鼻子,驻足在陈靖川下方不远处,靓丽的青眸看向跟在身后的布衣男子:

“算了,这里面的气味实在太刺鼻,我就不进去了,你一定要问清楚,里面有没有代县抓来的矿奴。”

陈靖川闭口闭息,一动都不敢动,神色紧张。

“是,龙师姐。”

那布衣男子挠了挠头:“弟子有所不解,南景晋州失守,咱们占领紫云山,抓的不都是晋州附近的矿奴?为何偏偏要找晋州代县附近的?”

姓龙的少女郑重其事地道:“五日前南景国在晋州的守城军溃败,其中有一支队伍,窃取了大周情报,逃入代县,这情报很值钱,如果你抓到了,我能保你不做杂院弟子,升至内门。”

陈靖川内心一怔。

这个少女所说的人,就是他!

布衣男子眼中神色迥异,连连应声:“多谢师姐栽培,我定不辱命。”

“好了。”

少女言辞简短,语气无比清冽:“你去找就是,还要旁敲侧击一下这些矿奴,紫云山大肆开采十几日,最近产量有所下滑,这山体颇大,不应该只有这些产量,叫他们加把劲,前方攻打南景,军需要从这里出一部分。”

“是。”

待她走后,布衣男子的目光逐渐阴冷,他从腰间抽出长鞭,快步走向了洞穴之中。

烛光闪烁,不知过了多久,陈靖川才松了口气。

他没有轻易出去,而是坐在矿洞内,攥着背篓里的灵石,仔细回想着从穿越到现在,五日以来发生的一切。

一个月前,大景整个晋州失守,太原城被三个国家的大军围攻,十万将士溃不成军,只有不到半数,继续守城。

不足一个月,梁国、齐国、周国所组成的联军攻破城池,整个晋州彻底沦陷。

五日前,司职大景皇城司密卒使的陈靖川,从皇城司安插在周国密探手中,拿到了一封绝密信报。

可就在他路经晋州代县时,遇到了周国的密件使。

大雨,七个同僚遇袭惨死,陈靖川身受重伤,拼死截获了周国送往景国的密报。

当天夜里,曾经的皇城司通信卒领身死殉国,现在的陈靖川穿越到了这个乱世。

那封周国勾结大景左丞相的密函,就在他身上。

记忆融合里,陈靖川对那一日历历在目,雨夜的拼杀恍惚就在眼前,那种死里逃生的劫后胆战心惊,如今仍旧回荡。

这是个乱世。

是个残酷无比的世界。

当日他卸甲逃窜,走了足足四十里以外的村落,扮作游商被抓,才免去身份泄露,况且密报已藏好,他们什么都没有搜出……消息怎么会露出来的?

难不成是潜伏在周国的密探露了底,将事情供了出来?

事情复杂至极,陈靖川一时之间没办法将他们全部一桩桩一件件码放整齐。

当务之急,是如何从矿洞逃生。

保命才是重要的,命没了,其他什么都是免谈。

五日的时间他并没有闲着,而是趁着打饭,仔细地检查过这里的地形。

紫云仙山是大景国教,如今掌教负伤溃败,整个山门落入三国之手,大量的资源被瓜分。

这本就是一个矿山脉,并非监牢,外面的防护自然不到位,仅靠一些杂院弟子做督工在看守,这之中实力最强的,便是之前进来的那位少女。

仙道九品。

这种配置看守普通人当然足够。

可陈靖川却并不普通。

五日前他穿越,手臂多了一道诡异的纹路,这纹路的背后,链接着识海里的一道黑影。

那是一把长刀的影子,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着。

形状类似环首刀,直挺的刀身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尾部刀柄没有环首,而是一个奇异的形状,像是猛兽的头,又像是妖怪的爪。

陈靖川取出一块灵石,放在手臂诡异图案的中心处。

回想起那少女所说,山中矿石愈来愈少,怕是这山体要被挖的油尽灯枯。

他必须早点出去了。

随着闪耀着淡青色光芒的石头触碰手臂图案,不出几个瞬息的功夫,便失去色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轻轻一触碰,便化成粉末。

凡人无法直接使用灵石,里面的杂质会要了人的命。

修士即便可以暂时抵挡,但也必须尽快将杂质排除,否则一旦杂质入了道元之中,修道之路便功亏一篑。

但陈靖川即便是如此吸收灵石,体内仍然毫无杂质。

换言之,这把虚影凝成的刀,可以吸收灵石所有的一切,包括杂质。

大量的灵气冲入身躯,直入刀身。

浓重的雾气仍萦绕着那看不清实体的虚影。

尽管这已是陈靖川五日内取下的将近百块灵石,但他仍毫不心疼,继续取灵石放于手臂上,让它吸纳。

转眼间,十块灵石已入了体,刀的虚影渐渐地清晰了许多,可仍旧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气。

直至他手边最后一块灵石化为粉末,一股奇异的力量贯穿了整个身躯。

那一刻,原本在炁海之中静若平湖的武道之炁开始翻腾,贯通四肢百骸的炁汇聚于刀身,融入不可名状的雾气中。

滚滚翻涌,如天边黑云,雷霆万钧。

杂揉的炁从赤红转为墨黑,顷刻之间散开,刀锋竟是微微颤动,拨开云雾见青天般显出了真身。

陈靖川感觉了一阵清爽。

下意识攥了攥手,他觉得饿了这些日子的身体不再虚的发慌,体力也有了恢复。

他拉开衣襟,胸前简单包扎的刀伤奇痒无比,扯开止血布条才发现,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出几个瞬息的功夫,已结了痂。

体内隐隐波动的炁,在这一刻完成了跨越地增长。

这……

陈靖川喜上眉梢,再次凝神观测,识海之中的那把刀上,再无雾气掩身。

可它仍旧是一把虚影的刀。

仙道之法,武道之修,有天才者能结出本命法器,法器遁入根骨,融入血肉,贯入脊髓,通感全身。

难不成……这就是法器?

陈靖川按照之前在武馆求学的经验,屏息凝神,念头一动,单手抓向了自己的脊背。

他握住了。

清晰的感觉传递手心,清凉刺骨的刀柄,就在他的手中。

这一刻,他激动地几乎要忍不住狂喜!

抽出,横斩,一刀劈向了山体。

赫然劈出一道半余丈的刀痕。

成了!

武道八品!

他惊异的望着漆黑如墨的刀身,虚无却又真切,这股让人心中油然而生的刺骨冰寒。

是纯正的力量! 第2章 山雨欲来 娃哭,鸡叫,炊烟上了天。

狗撒欢,女人赶场,男人抹了一把汗,把矿镐扛起。

风从矿山的缝隙里吹来,掠过刚出锅的馒头。

陈靖川抬起头,望向天边,暮色霭霭的远处,像是有一场雨要来了。

紫云山被三国所属的宗门瓜分,矿奴都是大景晋州的百姓,来自不同的县城,男女老少皆有。

在那些自诩道门仙人的人眼里,他们只是开采的工具,毫无分别。

热腾腾的馒头已放凉,来往的过道里回荡着孤零零的哀嚎。

火光落在墙壁上,埋头挥舞着长鞭的杂院弟子,目眦欲裂地抽打着一对皮开肉绽的母子。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上前,劳累了整整一日的矿奴们跌坐在地上,满脸都是绝望。

“我再说一遍,交出代县来的人,否则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的声音比起他的鞭子更加沉重。

回答他的,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想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黏稠的鲜血混杂着汗液,发出难闻的气味。

母亲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已满脸泪水,死灰地眸子望着不远处父亲的尸体,怀里还捧着留给他的半个馒头。

杂院弟子打得乏了,决定换一个人,他随便拽住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抄起手中的长鞭就打。

可这一次,鞭子却定在了空中。

陈靖川抓住了鞭子,感受到了粘稠的鞭子上还粘连着些许皮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子,转回头时目光坚定了许多:“别打了,我知道。”

杂院弟子眼里的喜悦却已藏不住了:“在哪儿儿!快说!”

“就是我。”

陈靖川神情里闪过一丝漠然。

杂院弟子的脸色变了,暴起怒喝,丢开皮鞭,抓握腰间长剑,直扑向陈靖川。

他却只走了一步,一把漆黑的刀就穿过了他的喉咙。

只一瞬,那刀便消散在了空中。

所有人都怔住了,偌大的洞穴里噤若寒蝉,只剩下鲜血滴落的响声。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甚至没人知道那弟子是怎么死的。

陈靖川走上前,扛起他的身躯,向深洞走去。

男女老少都已慌了神,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半晌之后,陈靖川已将那弟子的尸体丢入了深坑,换上了杂院弟子的外衣,未曾言语,走出了矿洞。

身后仍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暮色蔼蔼,夕阳的余晖落在紫云山上,将土壤泛着紫光的山壁,照得通红。

远处翻滚的乌云,似乎在预兆着一场倾盆大雨。

陈靖川望向了远处那场他等了许久的雨,心中似是已经解脱般畅快起来。

矿洞之外便是饭道,处在矿山汇集的中心处,从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整个紫云山下山的路该如何走。

如今他武道八品大成,这座山上已没有能拦得住他的人了。

他担心的是山下大概率会有驻扎的军营,万全之策,就是借助大雨的隐匿,才能逃出生天。

陈靖川竖起衣领遮蔽着自己的面容。

平日里巡山的杂院弟子并不多。

紫云山分前山后山,矿脉所在的是两处山脉的山腰,想要下山,必须要经过前山,这里都是凡人矿奴,只需要把守前山要道即可。

毕竟紫云后山危险重重,旁人轻易进入,光是丛林猛兽,便可要了他们的命。

“想不到武道八品的力量,果然厉害。”

陈靖川攥着自己的手,这力量的触感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新的认知。

如今乱世当道,想要在这个世界活出个样儿来,实力是硬通货。

转行山巅,陈靖川四处看了看,确定下山的方位,可还未等他动身,便听到了一声嘶吼的马鸣。

一列列黑衣士卒,腰间配着银鞘长刀,徐徐从山脚下出现。

最后方有一匹高头大马,马上驮着一个人。

一个满身血污,似乎已死的人。

“这是……”

“金陵卫来了。”

陈靖川心里一沉,一股迎面扑来的窒息感,让他立刻感到不安。

每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特别机构,这些机构职权虽有不同,但宗旨却都十分明确,都是皇权集中的情报密探机构。

他们拥有监察百官,先斩后奏等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布防密探,策反敌人等关键任务。

这种组织无论是谁见到都会觉得恐惧。

在大景国,这个组织的名字是皇城司。

在东周国,这个组织的名字便是金陵卫。

他们来做什么?

金陵卫和皇城司一样,是极其注重效率的特殊机构,紫云山上山一路平坦,他们既然没有选择骑马,那就说明……

他们的营寨就在山下!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若是没有看到这一队金陵卫,莽撞出逃,即便是在大雨之中,撞到了明暗哨,他也难以逃脱。

思索间,一众金陵卫已上了山,他们神色匆匆,步履极快。

陈靖川余光轻注,心里盘算了起来。

“未入品,未入品,未入品……嗯,武道九品……”

这一队人的顶尖战力,也不过就是马前拽着缰绳的那个汉子。

虽然不懂东周金陵卫的体制官阶划分,但陈靖川大概能预测到下方扎营中的金陵卫使,是七八品的实力。

“金陵卫使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将死之人上矿山呢?”

陈靖川弓着腰,藏到了另外一个角落之中,靠着墙壁,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快点儿!”

金陵卫使催促着:“李二,你先上去通报一声,请龙姑娘等候。”

“是,头儿!”士卒当即拔腿上山跑去。

龙姑娘是这里的矿监,方才还在洞中找寻过代县来的密卒。

金陵卫什么事能求到仙门人的手里?

治病救人?

晋州国破,三国势力盘踞四周,烧杀抢掠,自然会出一些乱子,可此人穿着像极了一个农商,怎么会……

农商?

陈靖川想起了什么,再看那趴在马背上的将死之人,背心三处刀伤,发丝凌乱,手臂下垂,似乎是伤及了经脉,无法颠簸,只能靠着马匹托运,甚至连马车都不能坐。

想到此处,他手中轻捻起一块石子,直接打向马脸。

“嘶!”

受惊的马突然仰头而起。

拽着缰绳的大汉蛮力一拉,身后的人被颠起,大汉转身一跃,双手怀抱那人,稳稳落地,面容却无比惊慌。

也就是这一刻,陈靖川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方越!

陈靖川愣住了。

这是他的顶头上司,当日密报任务,便是他亲自指派自己去做的。

“怎么会是他?”

陈靖川毛骨悚然,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会是他?”

一瞬间,万般种可能从他心底升起,那摊堆在头顶的烂账,似乎被一根无形之中的线穿了起来。

怪不得他在代县的消息会被泄露。

怪不得有人猜到他被抓来了矿山。

怪不得他一个密文使去取密文,会被泄露了踪迹。

怪不得他会被人暗算,在必经之路上遇到大周的密探。

一切都顺理成章。

不是他办事不利,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陷害!

方越,是左丞相的人?

陈靖川无比震惊的同时,可却又大惑不解。

为什么是我?

密文处几十密文使,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他身无闲钱,毫无背景,孤身一人,甚至连个媳妇都没讨。

这不是纯纯欺负人吗?

天边闷雷滚动。

陈靖川最后望了一眼上山的路,旧道上荒草漫漫,迎风飞舞。

既不闻人声,亦不闻马蹄。

他内心无比复杂。

方越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他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当今乱世,景国的百姓但凡流落,必然是难逃奴役的身份,在这里当矿奴就是死路一条,若是落入其他三国的军队手中,黥刑刺字,贩卖苦奴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大多都是发配边疆,修筑工事,死路一条。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到南景。

可若是方越已经将他划上了叛逃的名头,就算到时候他手里拿出左丞的证据,谁又能信他?

在权力面前,真相重要么?

陈靖川毫无人脉,毫无背景,在大景朝堂里,就是一直可以被随时碾死的蝼蚁。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陈靖川抽丝剥茧,接下来必须要有所应对。

至少,他手里还是有证据的。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杀了他?

现如今知道了山下有金陵卫,一时半会肯定逃不走,又无法一步一步勘探金陵卫大营所在,明暗哨分布。

况且紫云山仙山宝地,未必只有一个金陵卫,梁国、齐国怎么可能不派兵驻守?

方越几日能醒来?

这都是问题。

能解决这问题的,只有一个办法。

杀了他!

陈靖川能做的只有赌。

赌他陷害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暴露出去。

他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入了紫云山林,这一场逃亡,必然是万分凶险。

西山日落,华光尽。

雷声涌动。

山雨欲来。 第3章 雨中背叛 银月如钩。

大雨滂沱。

泥泞的土壤被翻动,散发出了埋骨在这片矿洞里的血腥。

这里已不知死了多少人。

如刀般的风穿过岩石之间的缝隙,吹入洞穴,晚秋的寒意悄然而至,将矿奴折磨得生不如死。

矿奴们痛苦的祈求和哀嚎,被大雨淹没。

值守的弟子躲在棚屋之中闲聊话本,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早已掠过。

陈靖川遁入夜色。

他藏在雨水之中,冷得发抖,唇冻的发紫。

武道淬体炼骨,但八品还没有到寒暑不侵的地步。

陈靖川一步步地靠向山下,转过狭窄的甬道,上坡便是歇息之所。

平日里没什么弟子值守,可今日却多了一行将士。

身着漆黑鱼鳞瘦甲,各个精壮神勇,正是白天所见的金陵卫。

夜已深,雨越来越大。

金陵卫却没有退去,仍旧在门外伫立。

陈靖川绕了足足一大圈,才来到了偏院后墙。

杂院弟子们都是在外面搭棚入睡,这里是矿监的住所。

他越过高墙,借着雨声落地,躲在仍旧亮着光的窗户檐下,侧耳倾听。

“鲁副使,此药乃是我宗不传秘药,治疗内外伤势均有奇效,你放心就是。”

说话的正是早晨那位姓龙的矿监,此时她青眸淡雅,没了白天的那股傲气,更显落落大方:“外伤筋骨还需你们调养,内伤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多谢龙曦姑娘。”

透过纸窗可以清楚的看到,身着金陵卫官员服制的中年人躬身作礼:“此等大功,卑职回营定然会和督主禀报。”

“鲁副使,若无其他的事,我就走了。”

龙曦起身,作礼拜别。

“龙姑娘。”

鲁副使伸出手,报以歉笑:“此事事关重大,此人乃是大周在南景的朋友,算是半个大周人士,如今身兼要闻,足可以影响此次战事,可否……能让他早些苏醒?”

龙曦眼波流动,思索了片刻:“既然兹事体大,我手中还有一瓶奇珍,不过此药会过度消耗体内精血,服用之后转醒时间不会太长,之后或会损伤筋骨,留下病根。”

“无妨。”

鲁副使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他醒来就好。”

龙曦走到床榻旁,欠身坐下:“扶他起来。”

鲁副使亲自扶起了床榻上的病患,也就在这时,陈靖川确定了一切。

就是方越。

皇城司密文处副办,掌握整个大景密文处的二号人物。

他带出来的,定然是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甚至很可能是……

长安布防图!

有了这张图,任凭长安如何戒备,方圆百里都可以轻松逾越。

难不成大景真的要到攻城掠寨,死守长安的地步?

陈靖川管不得这些了,长安布防图也好,安插在周国的密探名单也罢。

他得保证自己能活下去,一旦背负起罪名,他就是通缉要犯,到时候根本没有活路。

陈靖川不在意国仇家恨,也不在意天下苍生,他只在意他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弯下腰,陈靖川拾起地上的石头。

以他的力道,完全可以杀了方越立刻就走,借着月色藏匿在山野之中,就算是金陵卫即刻搜山,也不会轻易找到他。

还有盘旋的余地。

可就在即将丢出石子的那一瞬间,陈靖川整个人立刻贴在了墙壁上。

武道八品的洞察力,早已超越常人,即便是雨水庞杂,脚步纷乱,他却仍能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焰直逼此处。

武者?

陈靖川没能出手,只得继续藏匿。

清香顿时散开,龙曦从精致的琉璃瓶中取出了一枚药丸,灵气一送,入其口中。

紧接着,便是几声粗略的咳嗽。

“醒了!”

鲁副使连忙搀扶起方越,连声道:“兄弟,兄弟,你看看我,你醒了么?”

方越面色苍白,眼神迷离,但听到鲁副使的话,连忙转过头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老鲁?”

“是我,是我!”

鲁副使的眼睛都已直了。

“快去……”

方越连连喘着粗气:“快去禀报,南景皇城司……在东周的密探,是户部给事,胡治江!”

陈靖川脑仁都要炸开了。

可他仍然无法出手,那股强大的力量,已到了院外,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他纵使一击必杀,那人绝对会发现他。

在此处交手,陈靖川胜算微乎其微。

鲁副使大喜过望,连忙道:“还有吗?”

“我已将……长安一百三十七里布防图熟记于心,给我纸笔……我……我来画!”

众人围在书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在方越的笔下。

陈靖川一只手压着自己强烈起伏的胸口,他听到了那句足以判方越死刑的话。

方越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执笔入墨:“鲁副使切记,此图乃是一个名为陈靖川的皇城司密文使带出来的,他是通敌叛国的奸细!”

鲁副使应声:“他何时潜入?”

方越一字一句交代:“四年前入皇城司,无父母表亲,无兄弟姐妹,无娶妻,我专门为你挑选了一个履历简单之人,这条野狗只要一死,万事皆安。”

“此人现在就在矿洞之中?”

鲁副使询问道。

“当日劫杀,本就该将此人尸首带回,可没想到这条野狗的命还挺硬,甚至劫走了左丞和贵国王爷的信。”

方越已画出城池,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接着运笔如飞:“好在他无处躲藏,在我追寻之下,发现他被你们抓到了此处做矿奴。”

陈靖川的眸子起了雾,杀意一寸寸从心口涌出。

天畔新月升起,黑云蔽日。

院墙被密密麻麻的脚步围起,房间里的人还未曾察觉。

陈靖川知道大事将近,暗不做声,等待着局势的发展。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必须要一击必杀的把握。

同时也要有逃出去的把握。

房屋里的寂静,在这个时候被打破。

嘹亮的喊声划破夜空,脚步声已到了院外。

“哈哈哈,鲁直!哥哥来了!”

东周金陵卫副使鲁直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直直望向门外,右手猛地按在了方越手掌,将只画了不足三分之一的地图随手一揉,放入怀中。

“是齐国的人?”方越瞳孔微收,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可暴露我!”

“是!”

鲁直回过头,看到了神色紧绷的方越和龙曦,立刻低声道:“龙姑娘,可有办法能够让方兄暂时不要陷入昏迷?我需要他画完。”

“我……”

龙曦面露为难之色,轻咬红唇:“鲁副使,我修为不足,只有桥接灵气之法,贯通方大人炁海与我共用,但此法乃是我宗秘法,施展之后,虽可以勉强撑三个时辰,但我这段时间便是个废人……你得护住我,否则……”

“放心,龙姑娘,有我鲁直在,可保你无忧。”

龙曦听闻鲁直诺言,再无二话,当即翻越床榻上,放下帷帐,单手一拍方越肩头,顿时面色发白,青眉微蹙,合上双目。

鲁直手握长刀,转身时,门外人已走了进来。

那人顶着一颗秃头,大马金刀坐在了椅子上,旁若无人举起茶水一饮而尽,大笑着将一把斩马长刀“当”地一声放在桌上,大笑道:“见了哥哥也不问好么?”

鲁直皮笑肉不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鲁烈……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4章 斩杀密使 血混杂着泥泞。

月已藏匿在天边。

鲁烈松了松身上的甲胄,从里面取出酒袋,饮了一大口,哈哈一笑,望着自己的弟弟:“多年不见,你仍旧像个孩子,心浮气躁。”

鲁直瞥了一眼自己五年没见的兄长:“你还是这副样子,总想着靠贬低我,显得你更厉害。”

“方越?”

鲁烈没想和他争执什么,用下颚指了指身后的床榻:“还有谁?”

“太阿三仙之一,大周七星太尉之首,万宝华楼龙望山的孙女。”

鲁直坐得挺直,仿佛他是太阿三仙之一,大周七星太尉之首,万宝华楼龙望山的孙女婿。

鲁烈被逗笑了:“你是在用这个比月事布还长的名头吓我?”

被人言中了想法的鲁直,确实没有想到,面对这么大的名头,鲁烈竟然真的不为所动,但随机他还是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是奉旨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是公事,但你若是伤了他的孙女,这件事就变成了私事。”

鲁烈的笑容没了。

大齐自然不担心周国,可他鲁烈却惹不起一个仙门里的强者。

他已经没有和鲁直继续谈下去的必要,站起身对着床作礼:“大齐锦衣卫台州总旗鲁烈,见过龙姑娘。”

“鲁大人。”

床榻里传来了龙曦平淡如水的声音:“既然是来抢人的,何需多礼呢?”

陈靖川靠在屋檐下,不得不佩服这丫头的临危不乱,说话的气势也确实像是出身名门大家的千金闺秀。

门外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锦衣卫已到了门口,金陵卫却已无生迹。

大雨掩盖了他们死亡的声音。

鲁直拔出了刀,守在床榻一侧:“鲁烈,你好不要脸。”

“面子?”他哈哈一笑:“那你可千万守好了你的面子!”

鲁烈拔刀的那一刻,身后三十多锦衣卫同时绣春刀出鞘。

刀锋划破水珠,瞬间就到了鲁直身侧。

鲁直俯首的同时手中宝刀赫然出鞘,刀身“咔”地一声挡住绣春刀的回收之势,反手一掌拍出,夹着缝隙刺来的刀跟着主人摔落在雨中。

十几人已围攻而入,鲁烈一步踏在桌上,跃起当空,直劈而下。

陈靖川仰起头时,看不清里面的战况,却能清楚地听到拼搏开始。

真他娘不是人呆的地方。

刀光之中,血影之下,陈靖川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无端的杀戮。

当这些远在书本电视里的场景,真真切切发生在面前,胸腔传来了一阵阵的压抑窒息。

他面向大雨,踌躇许久,再睁眼时,杀戮仍在继续。

陈靖川意识到,方才那股强大的力量来源便是鲁烈,现在他已和鲁直交战,自然无暇顾及这里。

这是唯一的机会。

手中再次攥起石子,运足炁劲,打向了方越。

一声闷哼,石子穿过方越的脑壳,鲜血崩裂。

“啊……”

龙曦娇嗔一声,花容惊骇,转头看向陈靖川的瞬间,一口鲜血泼洒前襟:“你……是谁!”

陈靖川剑眸一定,转身立刻遁走,但刚没走几步,突觉脊背一凉,回身时,面色凝重。

腰间传来刺痛,低头一看,是一枚银针。

“你中了毒……只有……我能解……你……别走!”

龙曦一手压着强烈起伏的胸口,发白的唇齿苍凉抖动:“过来!”

里面打得热闹,没人管这里。

陈靖川两步跨到窗台下,却没想到龙曦竟是用尽了所有力,抓住了他的肩膀,翻身跃起,落在了他的背上。

瓢泼大雨之中,一双纤细的手环过脖颈,顺着衣口伸入胸膛,分左右扣住两侧腋下双肋。

一股轻暖缓缓入身,似是灵气。

陈靖川欠身蹲伏,怒目向后:“毒妇!”

龙曦的神色恢复了一些,唇已泛了粉:“这是秘法,我已架了你的炁海,三个时辰内你不死我就不会死,若是你杀我,炁海崩裂,你绝无生机!”

陈靖川确实察觉到了炁海内实力暴涨,看来她说的绝非虚言,可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等到三个时辰过去,他岂能有命?

龙曦抓着陈靖川的左手突然翻动,似是在袖口之中摸索什么,半晌之后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了陈靖川:“解药,快吃,不然你要死。”

事情迫在眉睫,陈靖川不假思索咽了下去:“你要做什么?”

“带我走。”

龙曦狭长的睫毛顶起了落下的水花,轻眸望向房间:“大齐此次有备而来,方越死在这里,他们定会想尽办法从鲁直的嘴里撬出来点东西,我是和方越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落在他们手里,定会生不如死。”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陈靖川倾听着耳畔的声音,还有疾步冲进来的锦衣卫,便悄然藏匿在房后,没有暴露。

“你不会的。”

龙曦也听到了大雨之中的步伐,声音低了许多:“一个偷偷将灵石分给残障的人,不会平白无故杀人的。”

她轻轻一笑:“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就是那个代县落网的皇城司密文使吧?不然为什么这么急,要今日来杀方越?”

陈靖川心里一怔,突然回头,脸颊触碰到了龙曦细软如雪的鼻尖,他下意识往后一缩,骇然道:“你……”

“你猜的没错,我是故意的。”

龙曦深吸了口气,没有刻意躲开陈靖川:“一个方越,可以钓出来隐藏在矿奴里的南景皇城司,可以钓到背信弃义的北齐锦衣卫,可以钓到藏匿在大周金陵卫里的贼人,他就该死。”

陈靖川咬紧了牙:“现在我就算是个好人,也非杀你不可了。”

“无所谓。”

龙曦柔软的侧脸,已靠在了陈靖川的肩头,媚气十足的眼眸缓缓阖上:“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如果你要杀我,就现在赶紧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杀,周国金陵卫的统帅快要到了。”

“你……”

陈靖川心中疑惑,怎么听着这丫头的话,是不想活了的意思。

三个时辰之内也没办法杀了她,陈靖川只能纵身一跃,翻过高墙。

已有人发现了他们。

“有人!”

“追!”

“东南墙有人!”

陈靖川落足在地,紧紧托住龙曦的身躯,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女人:“你不呼救?真要和我走?”

龙曦压根不搭腔,就那么趴在他的身上,微弱的呼吸声吹在耳畔。

陈靖川心持怀疑,直奔东南密林,紫云后山而去。 第5章 暴雨围杀 疾风骤雨,黑影连连。

鲁直撕下残破的衣衫,将身上的血水擦干抹净,随意丢在了地上,接过金陵卫都使递来的衣服,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地响声:“大人,怎么办?”

金陵卫三巡都使蔡明宣年纪不大,比鲁直还小个三四岁,此时正蹲在被捆住手脚的鲁烈面前,凝视着这个怒火中烧的汉子。

气语柔声,回答鲁直的话:“外面的锦衣卫已经处理完了,这是你兄长,交给你。”

鲁烈啐了一口:“呸!你敢杀爷爷?我家大人让你生不如死!”

蔡明宣面色不变,直起身走到了鲁直身侧:“他说的倒也没错,周齐两国交好,我们这样随随便便杀友国一个官差,也说不过去。”

鲁直心里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未松到底,银光一闪而过,房间里传出刺耳的尖啸。

鲜血泼洒,蔡明宣似背后张了眼,手中银刀入鞘,侧躲过鲜血,微微一撇头,阴柔的眼撇向身后的鲁烈:“不过这条胳膊,算是纪念了。”

鲁烈的右臂滚落在地,整个人额角渗出汗液,面目狰狞,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蔡明宣手肘托刀,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鲁烈,转身问道:“挟持龙姑娘的贼人去了何处?”

金陵卫士卒躬身侧首:“回大人,东南方密林,入了紫云后山。”

蔡明宣明显眸子一沉。

鲁直作礼拱手:“龙姑娘这次帮了我们不少,又已回归国教,势必要去找到她。”

“找当然是要找的。”

蔡明宣摆了摆手,让人将鲁烈抬了下去:“但要杀了她。”

鲁直一愣:“这……这是为何?”

“人做事,皆分利弊,你我在官场里,做任何事都要明面上说着天下为公,为国尽瘁,但实际要想着以己为利,仕途昌盛,做官的如此,修士又怎能逃得脱?”

蔡明宣拍了拍鲁直的肩膀,眼里尽是真诚:“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无论朝中还是太阿仙门,龙姑娘的祖父龙望山如今都已式微,顶着张老脸求得陛下出面,将自己的孙女许给了三皇子殿下。”

鲁直更被说懵了:“既然已是皇子妃……我们为何还要……”

“老鲁啊,都说了凡事不能看表面,你再细想一下?”

蔡明宣转身,对着外面摆了几个手势,便看那金陵卫们立刻上马牵绳。

他信步而出:“如今晋州大战迫在眉睫,前方军粮后方补给,要的都是真金白银,陛下缺银子,而咱们是陛下的心腹……”

鲁直这才明白,是皇帝的意思。

只要杀了龙曦,这婚事便就此作罢,万宝华楼的归属,就又成了必须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他抄起长刀:“卑职明白了。”

蔡明宣翻身上马:“紫云后山只有两处出口,按照那皇城司的脚程,现在应该已经入了密林,你在入口处把守,另外一处我已安排了人。”

皇帝交代的事情,蔡明宣绝不会交给旁人去做。

“各司其职,余下尽数随我上山捉拿要犯!取其头颅者,黄金百两!”

马蹄踏过泥泞,浩浩荡荡的金陵卫从别院出发,直入紫云后山。

天空中闪电一晃,照得阴林鬼影层叠。

陈靖川急步在大雨中,雨水浇灌衣衫,背后酥软身躯高高隆起的缠绵和他的后背互相摩挲着。

此时他心烦意乱。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第一次杀人后的惶恐和纠结,让人无法安宁。

大雨浇灌着他的不安,千百年后的思想和浑浊的乱世第一次产生了激烈的碰撞,陈靖川只能强忍着恶心,接受这个草菅人命的乱世,接受这个随时可能会死的炼狱。

接受就要付出代价。

“你这么跑,是跑不出去的。”

睡了不知多久的龙曦醒了过来,迷离的眸子像是起了雾般望着周遭:“这是桂花林,不是出去的路。”

“你认识这儿?”

陈靖川驻足停靠在大树旁,遮掩身形的同时,也能暂时避雨:“你来过?”

“我九岁便从太阿来了紫云拜师,如今七年了,怎会不认识这里的路?”

龙曦下颚落在陈靖川的肩窝里,呢喃道:“你得从正东过这片树林,走过乱石岗,才是出去的路。”

陈靖川拔腿就走,却又听到她清幽的声音:“可金陵卫也知道这条路,早已设下重兵,你出不去的。”

“不是,姐们儿,你给我指了条道,就是为了和我死在一起?”

陈靖川根本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自己方才从残酷的乱世里萌生出茁壮的生机,谁知道身后又背了个一心求死的:“你想死能不能别带上我?”

龙曦轻声叹笑,一股热气拂过陈靖川耳畔,没有和他争论:“西边有枫叶林,你能带我去吗?我们逃不出去的,我想死在那里。”

这一次,沉默的是陈靖川。

他已清楚地感觉到了龙曦源源不断地气息在充斥着自己的炁海,这样的强度,几乎可以让他触摸到七品的门槛。

秘法?

那这个状态拿出来的刀,是否可以一战呢?

跑不是办法。

绝命亡途的南景皇城司密信使和大周最负盛名的千金弃子,各怀心事地踏上了一条不知命运的道路。

陈靖川停在了大雨中。

脚步声已渐渐传来。

不是从身后,而是身侧。

龙曦怀抱着陈靖川胸口的玉指紧了一些,侧脸再次贴在了他的肩头:“是蔡明宣,金陵卫都使,武道八品。”

陈靖川没有说话。

马蹄声,拔刀声,飞奔声层出不穷,却唯独没有人的讲话声。

暴雨欲来的意味浮动在暗夜里,周围忽地陷入死寂。

阴郁的天空中砸下雨珠,一滴飞坠过陈靖川的眼前。

在这无声地大雨中,数不清的金陵卫犹如密网,带着压抑的漆黑蔓延。

没有人下令。

长刀划破雨珠,带着破风而来的肃杀,到了陈靖川的面前。

陈靖川侧身一转,横空跃起躲过,凌空跃起的档口,双足向前踏出,将来人踹向来处,单手一抓,拾起飞在空中的刀。

黑云遮蔽了天,瓢泼的暗夜无灯无光。

几乎看不清方寸的漆夜中,陈靖川已将耳朵用到了极致。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萦绕耳畔,方才被打到的金陵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隐入了环绕在周围的队伍中。

金陵卫以陈靖川为圆心,形成了无法摧毁的围挡。

必杀之局,考验的是耐心。

谁先忍不住,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黑暗之中的蔡明宣没有露面,眼神穿透黑暗,望向目不可视的战场。

他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他知道破局的方式,也知道耐心才是胜利的根本。

脸上没有一丝急躁的蔡明宣,目光锁住黑暗中的猎物。

在这样境地里的孤狼,要困住他、阻挠他,都比杀了他更加难办。

所有金陵卫近他身的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次不杀了他,就会被他杀掉。

蔡明宣缓缓抬起手。

“咯噔。”

弩扣拉的声音细小,陈靖川却听得震耳欲聋。

他躬身如野兽,匍匐在地上。

此时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第6章 影刀出 雷鸣滚动,泼雨成幕。

密林中回荡着冰冷的刀声。

无数条人影倒下,陈靖川落回地面,保持着刀口半收的蹲姿。

呼吸声,雨打声,鲜血滴落。

有人死,有人将死。

倏的一道弩箭破风而来,陈靖川侧身闪避的岔口,竟有一条人影紧紧跟在弩箭身后。

银刀落下,暗声掠过,人影却又退入了黑暗。

暴雨如注,没有嘶喊,只闻刀声。

陈靖川的呼吸粗了起来。

龙曦松开左手手,右手环着陈靖川的脖颈,身体向前倾,左手摸到了他的腹部,那是撕破衣衫留下的刀口。

霎时,鲜血如注。

她明亮的眸子宛若漆黑里的繁星,单手轻拂过那道伤疤。

血已凝固。

陈靖川压低了身体,警惕着周遭的一切,锐利的眸子被雨水冲刷得更显阴厉,在几乎随时可能丧命的杀局保持他如狼般的敏锐。

再是一道弩箭。

不,是两道!

左右各一,直扑陈靖川。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双手狠攥单刀,意是格挡。

那条人影,却从后方突然来袭。

谁料陈靖川格挡是虚,找人是实,双腿一松,整个人下坠一阶,横刀直砍,黑影躲避不及,立刀抵挡,可刀刃还是砍向了他的腰间。

再次退去,人影明显慢了半分。

金陵卫围攻而上,掩护蔡明宣撤回,陈靖川愈战愈勇,连续十七刀,刀刀毙命。

紧密的刀风强压着陈靖川,大雨浇盖住了一些声音——黑暗里摸出无数的弩弓。

稳不住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陈靖川伫立于乱尸之上,手下长刀血长流不止,自刀身至手掌,自手掌至腹部,自腹部至胸膛,自胸膛至双眼。

鲜血长流。

倏的,凌乱的脚步忽然整齐划一,向远撤离。

攻心为上。

激起陈靖川战意起势那一刻,蔡明宣便撤入黑暗。

也就在同时,破风的弩箭满天而来。

蔡明宣太明白如何击溃一个人的心,也太通透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彻底绝望。

陈靖川急奔起来,以密林为挡,冲入夜色。

他能甩掉金陵卫,能躲得开弓弩,却甩不掉撕扯内心的脚步声,躲不开暗处突然出现的银刀。

蔡明宣如附骨之蛆。

他利用了所有的优势,抓住了所有的机会。

最聪明的猎人对待猎物从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消耗猎物的体力,消耗猎物的耐力,只有让猎物精疲力尽以致绝望,才是捕猎的关键。

蔡明宣已是一个成熟的猎人。

乱箭比瓢泼的大雨更密。

暴雨如注,弩箭如网。

陈靖川在急奔时感觉肩膀一阵刺痛,血丝崩裂时,还伴随着酥麻。

麻药!

他们真的把他当做野兽在捕!

陈靖川吃痛,身体一个斜转,顺着斜坡向下滚落,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下方的树干上。

再仰起头,已是漫天红叶。

他苦笑一声,踉跄着起身:“喏,你要的枫叶林。”

“烈马伏。”

摔得七荤八素的龙曦似已撑不住了,声音比雨还细:“中了烈马伏,半个时辰就动不了了。”

“你的手不能再摸摸吗?”陈靖川藏匿在一棵粗壮的枫树之后,目光警惕着四周。

“若是什么都能摸好,那就要先摸摸你的脑袋。”

龙曦将手从陈靖川胸口处伸出,真的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快速放回了两肋之间。

陈靖川压低了嗓子:“再有半个时辰,你的力量也恢复了吧?”

“嗯。”

龙曦并没有避讳这个问题,轻哼笑靥如花:“那时我们便没有生死制约了,可惜你我炁海贯通,烈马伏的毒,对我同样有效。”

她用力抱紧了陈靖川,媚气的眸子柔弱无比地垂怜,挂着雨珠的睫毛闪动:“想不到临死之前,是你陪着我,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陈靖川倏地一闪,方才躲藏的枫树竟是被一道强弩身穿,他纵身跃入枫树林,反手一抓,跃然树梢之上,凝视下方:“回头告诉你。”

回头?

龙曦不需要临死前的安慰:“我知道你不甘心,可当权力要一个人死的时候,挣扎只会遍体鳞伤。”

陈靖川没有回答,龙曦却忽然扬起了头,望着夜空下大雨中这满山红叶,嘴角微微一挑:“我给你的力量最多只是用来逃跑,可惜遇到了蔡明宣,不过能死在这里倒也不错,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陈靖川微微侧头:“嗯?”

“死的时候别松开我,经脉尽断的样子不好看。”

龙曦还带着轻松的笑意,可笑意里却认了命。

薄雾瞒过双眸,似是畅快解脱般长出了一口气,将脸蒙向陈靖川坚挺的后背。

陈靖川却已站起身,标枪般挺直腰杆。

他本不想暴露体内的这把刀,可现在,似乎已是非动手不可了。

蔡明宣并不知道陈靖川已经中了弩箭,但他无比沉稳的性子,使得他绝不会做出贸然进攻的举措。

金陵卫大网般收缩入林,一寸寸,一尺尺,无论头顶脚下,不放过一丝遗漏。

蔡明宣紧跟在队伍的最后,密网般的金陵卫就是他最好的屏障,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纵然是最好的伏击,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伤及他。

捕猎已到了最后关头。

大雨倾盆,雨珠砸落在火红的枫叶枝头,泼洒如丝线般的水花。

长刀倏地飞出。

枫树上标枪般伫立在黑暗之中的身影亦如展开的水花,陈靖川手中抓握着十几支弩箭同时发出,当空跃起,手中长刀势如破竹劈砍而下,直指蔡明宣。

蔡明宣冷笑,银白的月光出卖了陈靖川的肩头,烈马伏浸泡过的弩箭,会让中箭者的肩头,有荧光。

这一刻,蔡明宣还未出手,就已胜了。

他迎面向上,挥刀上前,硬碰硬。

陈靖川在半空之中骤然下砸,擒贼先擒王扑杀而来,浑然不顾身后乱刀。

“困兽犹斗!”

蔡明宣迎上,直顶陈靖川单手刀。

当!

刀锋相撞,力道显然蔡明宣更胜一筹,“咔”的一声,陈靖川手中长刀应声断裂。

断的是一把刀。

可暗处,另一把刀虚空出现。

只有一瞬的时机。

大雨已变成了一滴一滴豆大的雨珠。

鲜血已变成了一颗一颗凝固的血滴。

陈靖川右手抓向左肩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凝固了。

蔡明宣睁大了眼睛,在几乎一瞬之间,他看到了自己绝没有看到过的情形。

一个人,从自己的肩膀,拔出了一把长刀。

刀身如墨,阴霾遮蔽了目光,漆黑的气息笼罩在刀身。

蔡明宣几乎愣住。

两侧金陵卫劈刀阻拦。

墨刀出现,消失。

陈靖川的身影已遁去。

鲜血落在地上,如盛开的莲花。

蔡明宣迟钝地低下头。

大雨倾盆。

脖颈处的鲜血喷出。

“副使!”

“副使!”

金陵卫的脚步近了,可他们口中一声声的叫似乎已远了。

蔡明宣倒在血泊里,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药,胡乱塞到了嘴中,随后举起腰间的匕首,凭借几乎磨灭的意志,准确无误地顺着伤口,刺入喉管。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金陵卫,几乎疯魔道:“追!”

只一声,他便昏迷了过去。 第7章 后山局势 “畜生!”

鲁直已入大雨,见到命悬一线的蔡明宣,怒骂了一声,挥手将金陵卫尽数派入枫叶林:“一寸都不要放了!今日他逃了,明日所有人黥刑去岭南挖土!”

派人将蔡明宣护送回去,鲁直挺起身,直入枫林。

......

“呸!这样杀都杀不死!”

陈靖川疾奔,腿脚却已逐渐麻木。

这种情况你都能杀了他?

龙曦凤眸圆睁,偷偷凝视着陈靖川的侧脸。

方才那一幕同样超出了她的认知,但却没有深挖询问:“起码我们争取到了时间,蔡明宣就算没死,半年之内下不了床。”

“没时间了。”

追兵走在身后,不出几步便可到达,陈靖川已跑不动,双脚越发绵软无力。

前方长河贯穿紫云山,此时暴雨长涌,水流湍急,跳下去九死一生。

陈靖川正打算绕道而行,却忽然不动了。

他的脖子被一只清凉的手紧紧的锁死,身后紧贴着他脊背的柔软遁去,换来的是一抹潮湿。

龙曦轻盈一转,到了陈靖川的面前,此时他才反应过来。

三个时辰已过。

陈靖川看着她,见她浑身湿透,后领微敞,粉橘色的内衬渗出了鹅黄的衣衫,泥泞和鲜血勾勒出了一股绝处逢生的美意。

陈靖川咽了咽口水。

“看够了么?”龙曦眉心一皱:“你咽什么口水?”

“我口渴。”

陈靖川仰着脖子。

龙曦忽然手臂一展,松开了他的脖颈,将他的身躯向后拽去,如飞燕过江,轻身一跃,纵身冲向了长河。

二人没有跳入河水,陈靖川只觉得当迷不迷,一醒一梦之间,来到了一个潮湿阴暗的河沟中。

龙曦伏在陈靖川身上,左臂受了伤,她扯下陈靖川整条臂膀的衣服,系在了伤口处。

陈靖川躺在坚硬的石头缝里,仰面朝上,见她几乎湿透,衣衫紧贴,长发粘身,慵懒睡意的眸子,衬得此刻媚气万分。

她趴在陈靖川胸前,轻轻嗅了嗅:“金陵卫有训兽,须得藏匿在水中。”

“身法不错。”

陈靖川的目光像是能够渗透她的衣衫:“以你的家世和实力,怎么会来战乱的地方当这个苦差事?”

龙曦的眸子凝着他,手顺着目光摸到了自己的胸口,随后将手中擦过血的碎布放在了陈靖川的脸上,声音冷冽了几分:“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觉得那有点脏,你正好可以擦一下……”

陈靖川强行咳嗽。

“你是想让我擦了。”龙曦玉指轻滑到了陈靖川的眉心,停了下来:“还是想帮我擦了?”

凉意的雨水顺着温热的玉指滑入眉心,吸饱了诱惑。

露水滴落在胸口,渐渐小去的雨水仍旧遮掩着河沟些许的骚动。

两个人不约而同闭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龙曦凤眉一变,猫着身钻入了河沟。

陈靖川只觉得身上一重,龙曦整个柔软湿润的躯体钻进来,沿着他的腿划向身前。

狭窄的凹陷河沟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人,陈靖川能感受到她压在身上时肢体相蹭时的暖意,还有耳畔温热的呼吸。

“咳咳,大姐。”

陈靖川刚要说话,却被龙曦一把捂住了嘴,可他还是强忍着用细小的声音说:“坐前面点,腰上行么……”

龙曦不敢轻举妄动。

脚步声就在二人头顶。

烈马伏的药效已经贯通四肢。

陈靖川昏迷的前一刻,只觉得气血翻涌,渐渐地,不省人事。

......

转醒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阵阵扑鼻。

陈靖川只觉得脑海传来阵阵刺痛,胸口呼吸不顺,手轻轻一拂,抓到了一个无比柔软的东西。

缓缓睁开眼,嗅到了异于花草和泥土之外的清香,心中一紧,刚反应过来,便感觉那几乎融于一体的柔软突然被抽离,一口气还没喘匀,身上的人已起来。

陈靖川恍惚之间,整个人被直接抓起,就要丢进水潭。

他手臂一转,男人短时间的爆发力,自然要比蓄谋已久的招式更加有效。

陈靖川抓住龙曦葱白修长的手臂,纵身一坠,直接将她压在了身下:“风月事风月了,杀人多没意思?”

龙曦目光尖锐,不见幽怨,似是一夜的欺辱给在了陈靖川的身上,凤眸凝着:“风月不过就是直挺挺地睡过去了,怎么?现在趁着晨起,打算霸王硬上弓了?”

“没有!”

陈靖川恨不得把这两个字咬个稀碎,身体却没有醒来。

他不是想霸王硬上弓,他想杀人。

那把刀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一阵风拂过。

四目就那么相对着。

龙曦私是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什么,泛红的脸褪去了潮霞,怜惜的目光望过去,深深地叹了口气,随着口中的风吹出,她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

她纤细的手指扬起,指了指自己的脖颈:“麻烦从这里。”

“你不怕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的生死同榻,陈靖川心中竟有些不忍。

“我都哭了,怎么会不怕?”

龙曦侧着头,干净白嫩的脖颈展现在陈靖川面前:“国仇家恨摆在面前,你要杀我我不怨你,可你要想清楚,杀了我之后,你该怎么办?现在金陵卫封了山,蔡明宣身后可不是没靠山的,等你休养生息,那边金陵卫早已来了高手,你逃的掉么?”

陈靖川心头的难题,被她恰如其分地切入,注视着她:“继续说。”

龙曦转过头,生来眉气的眸子凝来:“皇城司密文使通敌叛国,你在南景活不下去。你杀了我之后呢?金陵卫自然不会说是他们杀的,那谁来背负杀害大周三皇子妃的罪名呢?”

陈靖川眉头紧锁,这一点他当然想到了,只是没想到金陵卫真的敢这么做。

“到时候南景皇城司密文使通敌叛国,奸杀大周三皇妃的消息传出去,你们南景左丞高枕无忧,大周储君竞争者少一个三皇子,万宝华楼落入大周皇帝之手,一石三鸟,你便中计了。”

龙曦凝视着陈靖川:“我活在权术争斗里,自然看得清明,权力漩涡顶层的人做事,都是有利可图,你杀我,对你毫无利益。”

陈靖川心中苦笑,龙曦说得毫无疑问是对的,想想当年七月七日的卢沟桥,不就是捏造事实挑起争端么?

用的都是一个办法,换汤不换药。

只需要找到一个理由,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生灵涂炭,大肆侵略。

皇城司密文使这种芝麻绿豆小吏,谁会在意?

不过就是死在历史长河里的一个理由罢了。

留着她,自己身体里的秘密可能会被传出去。

蔡明宣也知道了这件事,就算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看清,日后想必还会交手。

但正如龙曦所言,自己杀了她最多就是保守一个秘密。

可若是不杀她,她所掌握的信息和能量,甚至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对自己是大有用处的。

想到这里,陈靖川抓着刀的手,松了一些。

“已经来了四拨人,方才那一带巡查刚过去,得空有个喘息,你既然已经醒了,想办法吧。”

龙曦语气依旧冷冽,目光依旧寸步不移地看着陈靖川:“你的办法比我多。”

陈靖川觉得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女人。

她明明根本没有动,就静静地躺在面前,却好像在自己的心间挠痒。

陈靖川有几个办法可以离开这里,但却被龙曦这句话问得来了兴趣:“你为什么突然不杀我了?”

“因为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龙曦指了指河沟:“不过刚才巡查的人来时,你在打鼾,若非我遮住你的口鼻,你此刻已死,我们扯平了。”

“也就是说,现在我带你出去,你又要欠我一条命了?”

陈靖川微微一笑。

“也可以。”

龙曦还未完全干的潮衣紧贴在身上,胸口高低起伏着,勾勒出了完美的曲线:“不过你可别想着龙望山能给你什么好处,我只不过是他随手就能拿出去置换权力的棋子,我就算承了你的恩,也没东西还你。”

“嗯……能看出来。”

陈靖川没有继续僵持,站起了身,将自己的衣服拧干,披在她身上:“昨天晚上蔡明宣一直在下死手,并没有顾及到你,怕是置换你已经没了利益,你被弃了。”

龙曦靠着石头坐了起来,垂眸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掌,难言苦笑:“你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靖川望着她。

“你可能……”

龙曦似是决定了什么,迎着微风,青丝浮起:“是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了。”

陈靖川知道她漂亮,但这一刻只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龙曦说出了压在心口的话,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精雕过的玉颈扬起,目光擒住了陈靖川,竖起了两根手指:“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难题。”

“第一,金陵卫很快就会来人,而且现在的封锁一定非常严格,想跑出去很难。”

“第二,三日之前,吕不禅已经率军,打回了晋州七府。”

陈靖川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龙曦嘴角一扬,一副看热闹的口气:“南景北疆辽阔,五年前吕不禅大胜突厥,灭了北方部落,为南景立下不世战功,开疆扩土半数有余,谁料你们那个皇帝生怕他功高盖主,硬是把他封在北疆,无法回朝。”

“此次三国联军举兵十二万打破晋州,南景皇帝硬是眼睁睁看着晋州百姓死在屠刀之下,都要七道圣旨不让吕不禅的玄策军寸动,在长安朝堂人的眼里,晋州可以给,百姓可以死,但吕不禅的威胁,比三国联军还要大。”

龙曦双手抱在胸前,啧啧叹息:“可惜吕将军爱民如子,不忍齐国屠杀百姓,硬是违抗皇命率军东出入晋,打了一场奇袭,将晋州十府,夺回其七。”

陈靖川听得不禁汗颜:“吕将军真是大英雄。”

可话音落下,他想起了什么:“但是这样一来……”

“你还不笨,知道这是一计。”

龙曦关切道:“晋州是拱手让出来的,吕不禅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他现在保得住晋州残余二十八万百姓,却已经保不住自己的那颗脑袋了。”

陈靖川听得毛骨悚然,回想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不由得叹息:“大敌当前……朝廷居然要拿自己的人开刀……”

“放心吧,他们暂时也不敢动,现在比的是耐心。”

龙曦叹了口气:“今日的局势,要比当日更加紧迫,怎么办?我的皇城司密文使大人,现在只有你手里的那封信,才能救吕不禅的命,也能保得住七万玄策军和晋州城里二十八万老弱病残。”

“你是要人人喊打通敌叛国,还是要堂堂正正的回南景?”

陈靖川沉思良久,打量着龙曦:“你为什么帮我?”

龙曦扬起下颚,秋阳高艳,晶莹的霞光落在她的侧颜上,却被她的笑,遮掩了几分艳丽:

“我想堂堂正正做个人,密文使大人,若我能帮你凯旋,帮我弄一份南景的百姓文书吧。” 第8章 玉漱公主 正午的斜阳从脸上划过。

蔡明宣觉得面颊有些热,他睁开眼时,直对着烈日。

他没有躲闪,只觉得眼神迷离,双目的中心,被烈阳照出了黑点。

“又麻烦你救我。”

蔡明宣不用想,就知道身边的人是谁,他转过头,毫不意外的双眼望着身侧落落白衣:“你不在山门里修行,千里迢迢跑到这里,不怕你爹责罚你了?”

女子轻提裙摆,将床榻旁的瓶瓶罐罐都收起,欠身搀扶着蔡明宣起身倚在床头,手掌顺着他起伏的胸口轻揉,声如细雨:“责罚便责罚,好过让你死了,我若是不在,今日正午你就该下葬了,你们督主最多给我三十两抚恤银子,都换不回一块品质好的凡青。”

“他若是敢给你抚恤银,你爹今天晚上就敢让他也领抚恤。”

蔡明宣叹了口气,仰起头望着女子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李锦遥,你爹下过死命令,如果你再来找我,他就会杀了我的。”

“那就让他杀。”

李锦遥看着蔡明宣脸上恢复了生气,唇齿间露出舒心的笑意:“他自诩天下第一剑,如若是真的欺凌一个金陵卫副使,那我们就手拉手在九泉之下嘲笑他。”

蔡明宣无奈着摇了摇头:“你我身份终究是……”

李锦遥手指轻伏在他的唇上,微微一笑,欠身起来,转身时,鲁直已在门外。

蔡明宣抿了抿唇:“人找到了么?”

鲁直摇头:“大人,金陵卫翻了整座后山,还是……唉大人,你不能下床啊。”

“能了。”

李锦遥坐在一旁,奉了两杯茶,轻轻地吹着其中的一碗:“外伤已经好了,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我都不劝你劝什么?他要是死了,你要升职,守活寡的是我。”

鲁直一愣,这才瞧见一旁坐着的少女,一晚上跑山都没出汗的金陵卫副使,在看到李锦遥的那一刻,浑身冷汗冒完了,恭恭敬敬地俯身跪下行礼:

“卑职参见公主殿下。”

李锦遥没搭理他,将温度恰好的茶杯端给了已穿戴完毕的蔡明宣。

“还不免了他的礼?”

蔡明宣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大步向外走去:“耽误我的事儿。”

李锦遥望着蔡明宣的背影,眼里都是温存,可当他消失在门后,面色渐冷:“你不去做事,还跪在那里干什么?”

鲁直起身就走,连手足都在打颤。

谁料还没走一步,李锦遥的声音幽幽响起:“明宣不愿意我插手金陵卫中事宜,你看到我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我记得你老家,是郴州的吧?”

“卑职明白!”

“告诉蔡明宣,别人我不管,龙曦必须得死,他如果今天再没抓到,别怪我不给他面子,我得亲自动手。”

“是!”

鲁直连滚带爬跑出了房间,此时的蔡明宣站在庭院里,望向紫云后山的方向,拄着长刀,一动不动。

“大人……”

鲁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顶头上司,一个小小的八品巡查使,居然能引得大周掌上明珠亲自来此,一时之间都忘记该怎么说话。

蔡明宣却像是个没事儿人,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拍了拍鲁直的肩膀:“上去几拨人?”

“啊?几……哦!大人,我把在营的都带上了,上去十三波。”

鲁直不解道:“大人……这是何意?”

“有没有按照我的划分,十人一伍,一人为伍长,十一人一波上山?”

蔡明宣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目光已顺着道路向山下看去了。

“没有……”

鲁直哆嗦的手抓住了刀柄,稳住身形:“事态紧急,就没那么安排,一股脑全上去了……不过大人您放心,前后两个要道均已派了重兵把守,绝不可能下山!”

“人已经走了。”

蔡明宣伸出手,示意一旁的金陵卫牵马。

十八里外,山崖侧谷,两件金陵卫的官袍被丢在了山石缝隙之间。

鲁直看得眼睛都直了,当即跪倒在地:“卑职愚蠢!未能及时检查下山士卒的腰牌,罪该万死,愿入诏狱!”

“人犯傻进进诏狱,外面岂不是没人做事了?”

蔡明宣安慰鲁直,搀扶他起来:“现在聪明倒也不晚,紫云山地界庞大,他们靠两条腿想跑出去没那么容易,下紫云山,前山庙堂是必经之路。”

鲁直眼里闪过了一丝决绝:“卑职定不辱命。”

他挥手一挥,大批金陵卫鱼贯而出,直扑前山。

蔡明宣摸了摸脖颈,那道突起的伤痕清晰可见。

回想起昨夜的那把刀,到现在他都摸不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是急了。”

蔡明宣无奈摇头:“这一次,你就没那么好运了。”

拽紧缰绳,枣红瘦马缓步向前山踏去。

许久之后,大树枝叶微微晃动,陈靖川探出头来。

四下已无人。

龙曦抱着腿,唇齿有些发白,打量了一下他,眼神已藏不住佩服的意味:“能躲过这两次,你确实不一般。”

“没到夸的时候。”

陈靖川目光眺望着远方:“紫云山你了解,真的只有一条路?”

“这是修士的宗门,多修路没用。”

龙曦靠在树干上,灵气贯通全身,用以驱寒:“矿山好逃,紫云山难出,你装过一次金陵卫,他们便有了警惕之心,还有别的办法么?”

“有。”

陈靖川目光落在了远处插着一支梁字大棋的军营上:“你还记得鲁烈么?”

“没用的。”龙曦缓缓睁开眼,唇齿恢复了一些色泽:“齐国虽然国富民强,锦衣卫也确实厉害,但你也看到了,玉漱公主就在大营里,别人的面子不给,本尊在这,锦衣卫绝不敢轻举妄动。”

“全天下都知道玉漱是大周皇帝的掌上明珠,他自己一个天下剑道的魁首,明里暗里派出来的护卫死士一定多到难以想象,那些锦衣卫再不要脑袋,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

龙曦轻轻摇头,鬓边青丝散开:“我劝你别动她的心思。”

“蔡明宣要杀我,玉漱要杀你,现在逃不出去,倒不如玩个热闹的。”

陈靖川回头笑了:“你不是一脸不怕死,怎么现在又担心起来了?”

“因为你能救我。”

龙曦收气,已气色如常,双手抓起青丝束发,挽了个马尾,用的是陈靖川衣服碎布:“我能活,自然要担心。”

“你知道解决一件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么?”

陈靖川抓起了龙曦的手,将她背在身后,纵身一跃跳下树梢,再次没入了密林之中。

龙曦敲了敲他的脑壳:“不许打哑谜。”

陈靖川一笑:“惹出一件更大的事。”

他心中思量许久。

到这个世界迄今为止,他遇到过的所有人做事都是密不透风的。

无论是昨天夜里的搏杀,还是今天所见的玉漱,他们的手段极其残忍,做事严丝合缝,不留任何纰漏。

如果自己真的顺着他们来,做事按照章法,想要活下去的面实在是太小了。

绝不能按常理出牌。

只有不按常理出牌,才能给这些家伙来一次千百年后思想带来的惊喜。

龙曦偷瞄了一眼陈靖川,心里的惊骇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胆子……怎么会这么大? 第9章 枫林之约 青天白日。

雨过天晴之后的紫云后山,总是有一股春暖花开的盎然新意。

后山已没了金陵卫,大雨将惨烈的夜晚冲刷干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宁静悠远的紫云后山,有一块天赐的灵秀宝地。

火红的枫叶,随风飘落,热气腾腾的泉水清澈见底,水面微微荡漾,倒映着岸边葱郁的树林与湛蓝的天际。

雨后正午,寒意颇盛,过了烈阳高照,剩下参天大树遮蔽下的阴冷。

陈靖川褪下了粘黏在身上阴潮的衣服,赤着上身,搭了几根树枝生了火,将衣服展开搭上去,看向龙曦:“你是要背过身去脱,还是要我看着你脱?”

龙曦没搭理他,纵身一跃穿过雾气腾腾的温泉,到了另一侧,转过身,解开了腰带。

她的手顿了顿,察觉到后背的目光从未离开,却还是任由衣衫滑落在地。

滚滚而上的白雾在晚秋的未时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陈靖川看到了遮挡住那双小巧玉足的衣衫,气血上涌,隔着时不时露出些空缺的雾,顺着脖颈处的玉颈延伸向下,目光刚到梨花宣纸般的脊背时,龙曦已入了泉中。

陈靖川口干舌燥,一股原始的欲望涌上心口,此时的心跳得比当日暴雨中急奔时,还要迅猛。

他也入了水,两人相隔不过十步的距离,雾气盖住了清澈的湖面,也盖住了湖底风光。

如仙似幻。

龙曦背朝着他,清洗着自己身上的血污。

陈靖川最真切的感觉到了仙侠这两个字蕴含的强大魅力。

他舒展身体,躺在了温泉中:“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龙曦知道无法避讳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叹了口气:“你想看什么?”

“该摸的都摸过了。”

陈靖川撇开眼睛,去看树梢上的猴子:“没什么可看的。”

湖面上龙曦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青丝晕开在湖中,如山水绝墨。

现在换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了。

“你看什么!”

陈靖川被盯得烦躁。

“方才看你心情还不错,现在怎地突然变了天?”龙曦在吐泡泡。

“现在我心情也好,在看猴子。”陈靖川假装心不在焉,望着龙曦的目光像是被一块磁石吸住了,怎么挪都挪不开。

“那不是猴子,那是燕子。”

龙曦缓缓起身,像是游了过来,朦胧的雾气被一股暖意冲散,一滴滴蒸腾的汗液随着她光滑的脖颈向下滑去。

陈靖川猛地转过头,一把扯下了岸边的衣服缠在腰上,这才装作若无其事转头。

可当靠近了才恍然发现,龙曦还穿着一层单薄的布衣。

“怎么?要给我洗衣服了?”龙曦嫣然一笑。

陈靖川低头。

龙曦也低头。

一袭淡黄色的长衫被陈靖川遮挡在腰间,中间还有高高挺起。

这个女人激起了他作为男人原始的征服欲,可征服她很难。

就算是霸王硬上弓,可事后或许他得到的并不是被征服的喜悦,只是强硬换来的一次诀别。

他不想诀别。

衣服散开在池水之中,几块火红的灵石沉在了湖底。

陈靖川伸手拾起,没有洗衣服。

衣服是拧干的。

他就在龙曦的注视下,狼狈地上了岸。

最后他穿在身上的衣服只烤了半干。

龙曦穿着干净的衣服走上岸时,陈靖川已烤熟了一只燕子。

“燕子怎么吃?”

龙曦坐在对面,白嫩的双腿并拢,手依着膝盖,撑着下颌,歪着头看向陈靖川:“密文使大人不会憋不住心火,要靠杀生泄愤吧?”

“饿了。”

陈靖川不上钩,掰下一块燕腿,吃了嘴沙子,连着吐了几口,将尴尬转移到了灵石身上:“这东西怎么和我采的不一样?”

“你采的是凡青,市价十两银子一块,这东西叫炎古,算是百两黄金一块吧。”

龙曦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金灿灿指腹大小的灵石,刚一现天日,便让周遭感觉到了一阵灵气的波动。

她毫不设防般丢给了陈靖川:“这个是玉瑰,这么大的能在寸土寸金的大周都城里换一套四进的宅院。”

陈靖川把玩着玉瑰:“还有没有更厉害的?”

龙曦点头:“有,和那个玉瑰一样大的玄灵,在万宝华楼里有三枚,听说是取十之有一的灵气,便可抹杀仙武一品。”

就在陈靖川触碰到手中这块玉瑰的同时,体内生出了一阵奇异之感。

神识之中,那把虚影凝成的影刀,发出了轻微颤动。

陈靖川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里的玉瑰,又将目光放在了炎古身上:“这东西,能给我一块么?”

“都给你,我要衣服。”

龙曦仰起头,修长的玉颈盖过了黄昏下火红枫叶林,望着西方:“太阳要落山了。”

陈靖川将自己的外衣托给她,夕阳映在侧脸,全神贯注地捧起玉瑰。

玉瑰饱含灵气,仅是捧在手心,就能感觉到其蕴含着无比丰富的能量,让人心情安逸。

可当他将玉瑰放在手臂上时,却没有一丝动静。

体内的刀发出颤抖,刀身竟传出一丝嗡鸣。

它急不可耐地想要触碰这块玉瑰,可最终却不得其法。

陈靖川收起玉瑰,拿出炎谷,再次放在手臂上。

这一次,刀身抖动的幅度更加夸张,一股股赤黑相间的炁从刀身散发而出,穿过陈靖川的身躯,直入手臂。

可炁无法穿透身体而出,颤动着的炎谷也无法进入体内。

他们中间像是有一道看不清的屏障。

陈靖川只能拿起凡灵,放在手臂上。

贪婪地炁在瞬间吸干了凡灵,不住地窜动,刀身的嗡鸣减弱了些许。

凡灵化成了沙,吹散在了空中。

这是陈靖川步入武道八品之后,第一次化凡灵,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九品时的感觉。

曾经一整颗凡灵化入体内,他总要留出大量的时间,来为灵石生出磅礴无法放置的炁找到归宿,等到影刀吸收,才能完全为己用。

可这一次,那些凡灵的气息只是穿过了影刀,便轻而易举的成为了他的炁。

现在的炁海,甚至不对一颗凡灵生出的炁感兴趣,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实力在增长。

这是怎么回事……

陈靖川思忖着,摸出了第二块凡灵。

龙曦没有打扰陈靖川,在她的眼里,这个神秘的男人早已不单单是皇城司的密文使,而正如她诚恳所言中,是她唯一能够活下去的理由。

这一点她没有骗陈靖川。

比起那个赫赫威名的大周家世,龙曦这些年遭受的苦难更让她明白,想要在这个夹缝的世界里活下去,实在是太难了。

她无数次想过放弃,想过挣扎,想过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可最终却像是看到了宿命般,逃不过,躲不开。

甚至昨夜大雨之中,当她看到陈靖川的那一刻,都已没有了生的希望,祈求这个长得还算英俊的少年,能给她的坟墓选一个好地方。

但大雨之中的那一刀,改变了她所有的看法。

不同于蔡明宣对于刀的执着,龙曦注意到的不是刀,而是异于常人的气。

那不是修士的灵气,也不是武者的煞炁,那是一种超然在两种气息之外,却又柔和了两种气的特别气息。

这种气息龙曦从未见过。

但冥冥之中,她有预感,面前的这个人,恐怕能够改写自己的未来。

改写她早已被钉在结局里的命运。

面前的景象,更加印证了龙曦的猜想。

这世上没有人敢直接通过任何手段去化用灵石,直接吃也好,炼化也罢,除去万宝华楼的玄龙天鼎能够做到将灵石里的杂质百分之百祛除,除此之外,只能通过提纯。

仙门弟子提纯需要借助阵法,可阵法哪有不消耗灵石的呢?

所以一块凡青,普通修士十取之一,依托阵法十取之三,玄龙天鼎十取之五。

可陈靖川,居然能够吸收杂质。

这可不是什么特殊的体质就能拥有的能力。

古籍记载,天地万物有阴阳之说,灵石便是如此。

有利就有弊。

灵气能滋养人,杂质能要人命。

但陈靖川完全超脱了这个规则。

龙曦静静地思索着。

可他真的能行么?

如今晋州是一盘大棋,四个国家虎视眈眈,四大仙门隔岸观火,无数人的目光都在晋州太原府里。

无数庞大的势力,如林的强者高手,真的能被这么个毛头小子扒开一条向死而生的路出来么?

赌一把?

既然要赌,就要拿出筹码。

她唯一对陈靖川有用的筹码,就是万宝华楼。

陈靖川没有睁开眼,随着所有的凡青入体,他感受着微乎其微的炁在体内游荡。

龙曦没有着急。

信任和三百斤的胖子一样,绝不是一口吃出来的。

她是一个很耐心的人。

想要一个男人信任自己,绝不是脱光了衣服把自己交出去这么简单。

男人的承诺也只在云雨结束之前有效。

爱情从来都不是一个稳定的利益锁链,只有给予恰到好处的需求,才是长期互相依靠的保证。

龙曦没有一股脑扔出自己的底牌。

陈靖川穿起上衣,将剩下的零食收入怀中,踩灭了篝火:“若无意外,今夜就能脱身,你那个秘法,多久可以用?”

“随时。”

龙曦也跟着起身,展袖一舞,用土将踩灭的篝火残骸掩埋:“现在就需要?”

“不急。”陈靖川的眼神恢复了平静:“金陵卫现在是根紧绷的弦,怒火中烧的副使和脾气本就不好的玉漱是关键。”

“你如果打算靠着激怒他们来挑起争端,我劝你还是换个方法。”

龙曦凤眼流苏:“他们这样地位的人,能够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老爹,大周内乱已有十几年,三个王爷和皇帝的心就没在一条线上过,她能四方受宠,绝非等闲。”

“被整个大周掌上明珠明牌示爱的蔡明宣,能有命到现在,权术脑子皆差不了。你该庆幸昨日没有一刀砍死他,否则脑袋真掉了地,现在翻山的可不是鲁直,而是大周的五万悍卒,烧光了山也要把你碎尸万段的。”

她抿着嘴,眼神里却充满了期望:“还有别的办法么?”

“你在这里等死,难道你那个爷爷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靖川没回答她的话,一边踏足下山,一边问道。

“活在权力顶端的人,很少会去补救错误,孙女这种不值钱的筹码没了也就没了,万宝华楼在四国之内畅通无阻才是关键。”

龙曦轻轻呼出一口淡雾,仍旧轻笑着:“他嫁不出去孙女,自然是要想在孙子身上做文章,我又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既然被弃了,就自己找条活路,若是真的寄希望与他和我那个不争气的爹,我活不到现在。”

陈靖川看到了她那双坚强的眸子,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她的话。

我又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既然被弃了,就自己找条活路。

少女的坚强里透露着一股不屈,可这样的不屈在他眼里,却变成了可怜。

龙曦望着天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龙家能够在四国建立万宝华楼?”

陈靖川并不了解,摇了摇头:“为什么?”

“因为提纯和法器冶炼。”

龙曦拿出了一块灵石:“万宝华楼之所以有现在的地位,是因为四国对于灵石的管控非常严格,任何人置换灵石银子都是要经过万宝华楼,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渠道。”

“万宝华楼提炼的灵石,是整个四国之内灵气最浓郁的,也是最符合朝堂标准的,除了万宝华楼之外,再无人能将灵石提炼到这个程度,这也造就了他不可替代的地位。”

龙曦眼里闪过一丝落寞:“而龙家也因为要死死地抓住万宝华楼,从而为四国下了强心剂,每一个龙家出生的男丁,包括我的祖父,都被摘了丹田道元,断了炁脉。”

什么意思?

陈靖川虽然想不通龙曦突然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心中已不由得升起了一阵惋惜。

命运里的东西,谁都无法强求。

“我想好了。”

陈靖川用衣服将刀擦拭干净,丢给了龙曦。

龙曦点点头,不问他做什么,也不问他怎么做,只是跟着他。

两个孤独的背影穿过火红的枫叶林,走向山崖。

一身精壮,一抹倩影,像是两座遥不可及的山峰,又像是两株相依为命的枯树。

“你想住哪里?”陈靖川忽然问。

“啊?”龙曦抬头看他,花容疑惑,随后展颜笑道:“你说去了南景?”

“是啊。”

陈靖川点点头。

“听说长安繁华,是四国之内最好玩的地方,我能住在长安吗?”

“好,我答应你。”

陈靖川许下了一个庄重的诺言。

龙曦笑了,那双直通心灵的眼,泛起了涟漪。

这不是云雨之前男人的诺言,那就可以信任。

“起风了。”

龙曦嫣然,笑靥如花。

暮色蔼蔼,紫云山满山的红叶随风颤动。

两人一前一后,遁入黄昏里的枫叶林。 第10章 事态升级 一日的坚守,什么都没有。

蔡明宣卷起腿坐在紫云山主峰的雕塑上,望着下山的方向。

天边泛起弧光银白的月色,他钻了钻手里的刀,不住地回想着当日的凶险。

一只黄雀悄无声息地落在肩头,嘴里噙着一封书信。

蔡明宣取下书信,从怀里拿出几粒玉米,捧在手中,一只手拆开信封。

黄雀欢愉鸣叫,一头扎进玉米粒。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我来了。”

蔡明宣看到这三个字的同时,一个男人已走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手里挎着一顶铁盔,腰间则是梁国大名鼎鼎太常侍的佩刀,鹤鸣刀。

“师兄。”

蔡明宣纵身一跃,落在男人面前,对着身侧围上来的鲁直说道:“梁国太常侍宋凌霄,与我同宗。”

鲁直恭敬作礼,退到一旁,不敢打扰。

宋凌霄面色不变,环顾四周:“按照你的描述,我询问了一些道宗里的学士,他们推测那小子砍你用的大概率是隐骨。”

“隐骨?”蔡明宣眉头紧锁:“修士入道,武者入品,是会有灵骨产生,以灵骨之态塑造出法器,你这个所谓的隐骨是什么?”

“转世出来的东西。”

宋凌霄蹲坐在石头上,拿出一把瓜子,给了蔡明宣一半,嗑了起来:“学士文绉绉地话我听不懂,但大概意思就是那些成道入境界的大妖陨落转世,伴生出来的某种灵气被瓜分,从而形成的一些物件,实力应该不会很强才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点儿奇遇小宝物也属正常。”

蔡明宣从脖颈处拿出了一道项链,项链下坠着的玉已经碎了:“师父给的三品铸魂玉,可挡三品全力一击,被一个武道八品的武夫用奇遇小宝物打了个稀巴烂,你说他不强?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强?”

宋凌霄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前,铸魂玉他也有一块,到现在还崭新放在胸口,面色一沉:“你怎么没在书信里说?”

“你能查到我再说,你查不到我说来有什么用?”

蔡明宣将瓜子皮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那块【浩然天下】的石碑上。

“所以你藏在这里,假意是镇守着山口不让他出去,实际就是用这么多金陵卫的命,就是想看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路数?”

宋凌霄不禁咋舌,把瓜子皮也放在了石碑上:“你没想过,他要是不想出去,你怎么办?”

“龙曦和他在一起,晋州的事自然会告诉他,现在吕不禅命在旦夕,他作为皇城司密文使,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着急,他手里的那三封信,足以推翻南景朝堂的权力游戏,于公保家卫国拯救苍生,于私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他一定会出现。”

蔡明宣思索着:“可我想不出,他该用什么办法下山。”

“闹事?”

宋凌霄望着将将升起的明月:“如果是我要逃出去,现在就会去杀了鲁烈,把他的脑袋带给锦衣卫。”

蔡明宣似有所想:“锦衣卫镇抚使就算是来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真要为了一个百户和我撕破脸不成?那这矿谁也别采了,开打。”

忽然说到此处,两人面色同时一怔。

宋凌霄望着蔡明宣:“矿!”

蔡明宣吞了口口水,还未说话,便听马蹄凌乱上山。

一个金陵卫连滚带爬跑来,半跪在地上大呼:“副使大人!不好了!咱们的西山矿脉发现了一颗玉瑰!现在锦衣卫和太常侍围了山!”

蔡明宣攥起了拳头,手臂青筋暴起。

宋凌霄如梦初醒,却已来不及:“万宝华楼的千金,带十块玉瑰我都不意外,看来,我们都小看了这位密文使。”

蔡明宣咬紧了牙,翻身上马:“鲁直在此守着,只要有任何人的身影经过,第一时间汇报!”

鲁直应声。

宋凌霄策马,脸上的欣赏却倒不少:“真厉害啊,龙曦可是连三皇子都看不上,皇帝指婚,人家放着人人羡慕的好日子不过,直接来了紫云山,这么有脾气的女子,居然会帮一个小小的密文使?这哥们……有趣。”

宋凌霄思索着:“现在我也不能明着帮你了,只要挖出玉瑰,那就说明紫云山有玉瑰矿脉,没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上面的死命令也一定会跟着下来,你看吧,这几日的紫云山,一定热闹了。”

矿脉要争,自然是抢破头的争,金陵卫、锦衣卫、太常侍都要来人,而且是个顶个的大人物。

蔡明宣的私仇,自然要被一块玉瑰遮掩。

二人都明白,根本没有什么玉瑰矿,这是实打实的阳谋。

可蔡明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消息满天飞,蔡明宣到了食路时,已看到了一架漆黑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道口。

金陵卫和锦衣卫都被拦在了路外,无人敢靠近。

宋凌霄泰然的神色消失不见,来不及勒马,手脚变得无比笨拙,纵身一跃落在马车前,跪下身恭敬作礼:“太常侍督查使宋凌霄,参见花公公。”

“嗯~”

马车里传出一声轻挑别样的哼声,随后一只苍老却保养得很好的手,从厚重的帘子里探出来,手中攥着一方丝巾。

花公公平淡一笑:“宋凌霄啊,咱家听到了消息,都到了这矿洞,怎么你反倒是慢吞吞地,怎么?你宋家的家业已经大到不把玉瑰矿脉放在眼里了?这次围攻晋州,陛下因为军饷愁眉不展数日心烦意乱,怎么不见你宋家出点银子呢?”

宋凌霄跪在地上,面色难看,一副憨傻:“公公教训的是,卑职这就带人进去探查,将矿脉夺来,以冲军饷!”

说着起身便要进矿,却在此时,蔡明宣一步当先,拦在了宋凌霄面前:“当日三位督主亲至,瓜分三脉矿山,此处便是我大周领地,怎么现在太常侍的人一点礼数都不讲了么?”

“你是何物?”

马车里传出的声音冰冷起来。

“大周金陵卫,蔡明宣。”蔡明宣冷言。

“滚开!”

赫然一声,马车周遭狂风骤起,一道道寒光莫名现身,直奔蔡明宣。

蔡明宣不闪不避,直挺挺地站定在原地。

就在寒光即将划过他脖颈的一瞬,霍地出现一道弧光。

自上而下如瀑布倾泻。

当!

剧烈的碰撞震得蔡明宣后退三步,再次定住身形时,面前已多了一个人,一把剑。

剑直入地面,剑柄之上,一道倩影迎风而立,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降在马车上,嘴角微微一笑:“花公公武力不减当年,可惜,人是挨不过岁月的。”

那只苍老的手再次撩起了车帘,一双细长幽深的眸子望了出来:“你是何人?”

“太阿剑宗弟子樊明凌,见过花公公。”

“太阿剑宗?”

花公公的气息平和了许多:“哼,当年李丰年都不敢这么和咱家说话,你是他徒弟?”

“正是家师。”

樊明凌拱手道:“花公公,矿脉之事还需调查,恐怕是有心之人在做的戏码,我师弟方才多有得罪,您不要往心里去。”

“哈哈哈。”

花公公笑着道:“有这个功夫在这里和咱家谈,不如先进去断了矿洞,你我都是四品,谁也奈何不了谁,据咱家的消息,齐国的人已在来的路上,到时三足鼎立,我不帮你,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守得下这矿脉?”

蔡明宣恨得咬牙切齿,本来是抓一个皇城司使的事情,现在竟变成了三国争矿。

好你个密文使,今天的事情,老子算是记下了,这一刀之仇,一定会讨回来的!

就在他发狠时,矿脉之中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又!又一块!”

蔡明宣瞪大了眼睛。

这个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

转身就要进去,可还是被拦下了。

这一次拦下他的人,身着银色鱼鳞甲。

锦衣卫!

蔡明宣仰起头。

一个冷漠的眼神压了过来,面前的人冷冷道:“是你杀了鲁烈?”

人的身后有一匹马。

马上有一颗人头。

光滑无发的人头。

正是鲁烈。

蔡明宣闭上了眼睛,已气得发抖,再说不出一句话。 第11章 殿前挟持 陈靖川立在山巅,龙曦蹲伏一旁,两对目光望着山下。

事情已足够大。

鲁烈的死单拿出来确实不足以让金陵卫和锦衣卫开战,但却是一个牵扯众人非常好的借口。

陈靖川将他们用在自己身上的方式,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龙曦欣赏的目光自下而上,最后落在了他的侧脸:“这下能出去了。”

一路下山,道路上都是急匆匆上山的各方势力,没有人去管林荫里的二人。

诺大的紫云山正天大殿前,早已空无一人。

陈靖川和龙曦并肩而行,从大殿侧方,沿着一条亭台小径。

出了山门,外面便没有山巅之上的天险悬崖,两人就算是在林间摸路,也能逃出生天。

可陈靖川还没有看到那条通往山门的路,却先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从天边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映照过青丝长衣,玲珑的曲线毫不吝啬闯入陈靖川的眼里。

那双眼瞧过来时,陈靖川即便从未见过她,也能准确地喊出她的名字。

玉漱。

那双傲慢里带着天生优越的眸子,无论注视向何处,都带着骨子里的蔑视。

与生俱来的高贵在她举手投足之间展现得淋漓尽致,似乎就连呼吸,都显得高人一等。

她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杏花眸望过来,看的却不是陈靖川,而是龙曦。

龙曦自然也看到了她,目光未曾挪动,低声道:“看来出不去了。”

不仅是出不去了,想藏也藏不住了。

陈靖川看向龙曦时,却发现她已没了之前那副颓丧的样子,即便风尘仆仆,即便青丝纷乱,可容颜上的神采却和玉漱不相上下。

“找时机自己跑吧,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了。”

龙曦留下了这句话,信步向前,走到了宽广的庭院里。

玉漱公主轻轻扶起长袖,双手抱在胸前,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意:“我以为你会转头就跑,这样也好,起码体面点。”

龙曦知道这个权势最盛的女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万宝华楼的银子到不了你口袋里,何必执着要杀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这些人的命,是由自己说了算的?”

玉漱看着自己白嫩的手掌,挽住袖口的轻纱,眼里的戏谑如上仙洗礼般降在龙曦的身上:“我想杀你便杀你,想救你便救你,何时轮到你做主。”

阴风煞起,最后一抹夕阳落下了山。

不知何时,一个人影已悄然立在了紫云山【浩然天下】的石碑上。

话音落下,人影如一阵风展开,瞬间到了龙曦的身后。

龙曦凤眸圆睁,一滴汗从脸颊缓缓落下,沉重的呼吸伴随着起伏的胸膛,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

完全碾压的实力,让她根本无法说出一句话。

那股威压着的煞炁,如泰山压顶,让人毫无抵抗的意思。

她闭上了眼。

风声。

剑鸣。

可迟迟没有等来结束生命的一剑。

身后那股威压已经不在了。

龙曦睁开眼,已被眼前的景象吓住。

凄凉的夜空下,人影已到了她的身前,那人青筋暴起,面色骇然无比,手中的剑已在颤抖。

而在不远处,一把漆黑的影刀,正悬在玉漱公主的脖颈上。

她的身体被牢牢的控制着,柳叶般的玉枝细腰被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环腰搂住,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没有给人影留出一丁点机会。

陈靖川挟持着玉漱,缓缓退向大殿,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让她走。”

“让她走!”玉漱压着眉喝道:“七叔,让她走。”

“是。”

佝偻着身子的人影点了点头,被称为七叔的中年人收剑入鞘:“你可以走了。”

龙曦望了一眼陈靖川,纵身一跃,直奔山下。

玉漱想要侧身回望,却无法动弹。

陈靖川没办法利用这个体位,在如此高强度的对峙中,走十几里路下山,唯一还可能活下去的方式,就是退到安全的地方周旋。

退至大殿,他低声在玉漱侧耳道:“你伸手关门,多做一个动作,我就切掉你的耳朵。”

玉漱香汗湿了衣领,即便落到如今境地,仍旧昂首挺立,不露怯色,伸出双手无比警惕:“我什么都不会做,你别急,我关门就是了。”

门被关上,紫云正天大殿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七叔武道四品,若非是根本没有把陈靖川当个人,绝不会露出这么大的间隙,让他得手。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陈靖川敢挟持玉漱。

七叔静静地站在大殿前阶,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宁静。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朋友,只要你放了公主殿下,我此刻便送你下山。”

陈靖川一只手不断在玉漱的身上摸索,封了她周身四处和丹田道元连接的脉路,这才发现,这妮子根本连个修士都不是。

玉漱一言不发,忍受着陈靖川的手在小腹附近游荡,她不敢说任何话激怒身后的陈靖川,也不敢说出委屈让七叔愤怒。

无论哪一方情绪失控,危险的都是她。

“修士小腹是丹田道元,武者小腹是炁海,我不是修士也不是武者,你不必封我的脉。”

她闭上眼,实在忍受不了,才开了口:“你放心,我决不会乱动,我可以让下山的路上一马平川,只要你放了我,想怎么样都可以。”

见陈靖川没有说话,她继续道:“七叔,去将我的马车寻来,那马车有阵法篆刻,无人能够破入,这样你放心了么?”

“不用说了,我不信你。”

陈靖川攥着影刀,一字一句道:“无论我怎么跑,都不可能跑的出你的手心,既然如此,我何必要跑?”

“你为了龙曦,敢挟持我,便是为了她舍去了性命,你这样重情重义的人,我怎么会对你下手?”

玉漱眼波流动,手掌轻轻地放在了陈靖川的胳膊上:“我孤身在皇城多年,从未见过似你这般有情有义的侠士,不如……我向父皇提亲,你入府做我的驸马,好么?”

陈靖川无奈地笑着:“公主,这种把戏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你长得还不如龙曦,她都没有色诱到我,你逞什么能?”

“你……”

玉漱瞪大了杏眼,如雪白的齿狠狠咬住:“你!说!什!么!”

当她愤怒喝出声时,陈靖川侧耳已听到了密密麻麻的脚步。

“金陵卫已经来了,再不放了我,你绝对逃不出去的!”

玉漱一字一句,说的咬牙切齿:“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会杀了你!”

她大喝一声:“七叔,进来!我带了护体龙符,他杀我也没用!”

话音一落,庞然而起的煞炁自外向内,可就在七叔要攻入的刹那,一声轻响划破夜空。

七叔顿住了。

玉漱也跟着怔住。

陈靖川影刀向下,仅一刀,撕碎了大周三王一皇掌上明珠的纱衣。

撕碎衣服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明雷,轰在了七叔的脑门。

他立刻回头,喝退所有的金陵卫,指着蔡明宣怒骂道:“滚!所有人都滚开!”

玉漱怔怔地低下头,白皙如玉的腿打了颤,唯一剩下的红粉肚兜,遮挡着她最后的尊严。

十八年没有受过委屈的千金大小姐,第一次落了泪。

她颤抖地手狠狠的抓住陈靖川,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嘶吼的声音悲痛万分:“你这个……畜生……”

接着整个人便昏死在了陈靖川的怀中。

胸口那枚摇晃着灿金色的玉坠,缓缓飘起,可还未等气息流露,便被陈靖川一把握住,扯在手中。

金色暗淡无光。

月明了。 第12章 天下令 七叔立在门外,禁止所有人靠近大殿。

樊明凌落在七叔身侧,面色焦灼:“怎么了?”

七叔鄙了一眼身后,押着嗓子:“皇城司密文使,挟持了公主殿下,切不可轻举妄动,公主现在……应是无衣。”

樊明凌原本平静的面容此刻微微扭曲,紧抿的嘴唇线条变得愈发僵硬,嘴角下撇,透露出无尽的愤怒。

她的双手缓缓抬起,手指颤抖,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发白的痕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抑制内心那即将失控的怒火。

“现在……怎么办?”樊明凌的心如刀绞,此事决不能声张出去,她瞬间看了一眼神不知所以的蔡明宣,立刻道:“我同为女子,我进去。”

“此门!开不得!”

七叔闭上了眼:“无论发生什么,此门绝不能开,一旦开了,大周皇室名誉尽毁,公主……”

他已说不下去。

房间内的声音清楚,他们都在等着,等着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但陈靖川始终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娘的,这种弱肉强食简直就是把老子往死路上逼。

也不知道龙曦那丫头搬不搬得来救兵。

紫云山列祖列宗的供牌散落一地,香案倒在地上,遮挡着两个人,陈靖川紧紧地靠在祖师像的身后,用香案挡在身前。

玉漱倚靠在他的身前,身上披着陈靖川的衣服。

光滑细嫩的后背微微颤动,玉漱醒来的时候,感受到了身后温热的体温。

泪夺眶而出,可当她完全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肚兜还在身上,下身的裤子还有未解开的兰花结。

这是大周皇室内的系法,南景人不会,她缓缓舒了口气,眼睛一瞥,看到了陈靖川手臂上几乎能看到白骨的牙印,愤怒油然而起。

她猛地转过身。

陈靖川吓了一跳,生怕她逃脱,手臂用力,正将她揽入怀中。

二人鼻尖相对,素面高傲的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蔑视,而是受尽屈辱的怒火,如若眼神可以杀人,此时的陈靖川早已被她千刀万剐。

“我劝你别乱动。”

陈靖川挺了挺胸,对抗压过来的丰腴:“你这个样子出现在其他人的面前,命还能不能留,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玉漱当然知道个中厉害,皇室颜面重于一切,如果她被轻薄的事情传出去,即便以前的父皇对她再宝贝,她也会成为一个弃子,失去了应有的价值。

“粗鄙恶心的乡下人,卑劣,畜生,手段肮脏,这就是南景皇城司?三十万晋州奴隶杀的一点都不亏!南景狗都该死,我现在觉得,杀得少了!你若是不杀了我,我一定会杀光所有的南景狗!”

玉漱已没有了高贵,仿佛曾经的桀骜都随着那身纱衣,被陈靖川扯了个粉碎。

陈靖川没有回答,任由她撒泼耍赖,肉感十足的身躯在怀里扭动。

她在发泄,从醒来之后,嘴就没有停下来,足足骂到月明星稀,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

陈靖川心里还是忌惮门外那两个人的,看到她恢复了正常人的状态,赶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就是你能保命的东西么?”

“是!”

玉漱根本不在乎这个被仙门弟子奉为天地灵宝的东西,骂了半天累得口干舌燥,十分不愿地趴在了陈靖川的胸口,手肘撑着他的肋骨:“你拿了也没用,十条命我都给你杀光!”

陈靖川没搭理她,肋骨被硌得生疼,挪动了几下身躯,心里思索了起来。

这可是大周的公主,现在自己手里有这么好的筹码,不用白不用。

当即朗声道:“外面的,听好了。”

等待已久的七叔和樊明凌立刻附耳。

“现在给我送来玉瑰十块,炎古三十块,凡青五百块,一炷香的时间,否则一炷香之后,我送她的左耳出去。”

樊明凌听罢,立刻解下了腰间的灵石袋,看向了七叔。

二人凑了半天,樊明凌捧起灵石袋:“玉瑰有七块,炎古有五十,凡青只有三十。”

“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陈靖川的声音被自己压得格外平静。

“好!”

樊明凌拉开大门一角,看到了陈靖川伸出的手,心中恨不得把这条胳膊砍成肉泥,但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将灵石袋准确无误地丢向了陈靖川的手掌中。

“蠢驴!”

玉漱看陈靖川这举动,都觉得不可思议:“你知不知道姑奶奶是什么身份?居然用我来换灵石……”

“你在他们眼里也就值这么多。”

陈靖川两条胳膊一夹,将肤如凝脂的躯体夹在了怀中,双腿勾在玉漱翘起的臀下,压住了她的膝盖内侧,牢牢地将她控制住,不允许她回头。

接着取出凡青,一颗一颗地放在手臂的纹路中心。

炎古和玉瑰还是没法使用,陈靖川继续拿凡青填入炁海。

时间缓缓流逝,一块块凡青入炁海,就像是一杯开水倒入了大海,谁都知道水肯定多了,谁都看不出来多在哪里了。

想要回头看看陈靖川到底在干什么的玉漱,被锁地无法动弹,任凭她如何说,如何骂,如何咬,陈靖川都如一块木头般,一动不动。

三十块凡青很快消耗殆尽,陈靖川体内的煞炁被激荡地波涛汹涌。

一炷香的时间也到了。

足足四百块凡青被分拨丢入了大殿内。

玉漱被牢牢掐在陈靖川的身上,丝毫无法动弹,她几乎要疯了,此时已没了任何办法,泪水顺着脸颊滑入两人的胸口。

汗液混杂着她独特的体香。

“求求你,换个姿势……”

“我受不了了……”

声音顺着大殿传出,樊明凌愤怒地一拳砸在大门上:“小子!你敢!”

“你再敲门,我就送她的一只手出去。”

陈靖川的声音十分冰冷,里面传来了两人扭动的声音,紧接着,他问道:“现在这个姿势舒服么?”

“舒服了……嗯……”

玉漱已几乎脱力,闷热的环境让她脑袋发昏,此时她整个人被陈靖川怀抱着,被压得发红麻木的双腿,弯曲在陈靖川的身后,双手穿过他的两肋,怀抱在他的身上。

她已经没有力气折腾了,瘫软地倒在陈靖川的肩头,望着这张红润的脸,却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

她看不到,却能感觉到。

沉默。

陈靖川知道自己血脉翻涌,也不在意,继续将无数的凡青灌入身体。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

五百。

量变最终引起了质变。

他已经隐隐的看到了,那把被雾气笼罩着的刀身上,写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随着大量的灵石进入身体。

那些自己逐渐清晰。

第一行字,显现了出来。

陈靖川不禁大喜,面色红润。

【天下令】

【武道之决,仙气之法,合二为一,天下归令。】 第13章 玄策上将 南景应天三十二年,晚秋。

晋州太原府。

天色未明,内城已隐隐有了动静。

炊烟袅袅,饭香与将明的夜空交织在一起。

吕不禅已起了床,端坐在堂下,看着面前满满的一锅牛肉,眉头紧锁:“凤英。”

“在!”

剑眉星目的少年推开房门,鱼鳞甲发出阵阵婆娑,他拜首作礼:“父亲。”

“晋州沦陷至今,几万百姓饿死街头,这牛肉是哪里来的?”

吕不禅不怒自威,沉重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之中。

“牛在晋州沦陷之前就死了,我和牛都没有想到晋州会沦陷。”

说话的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是一个带着几分怨气的女子:“这是从贺兰山带来的牛羊肉,干晋州的百姓什么事?你要吃就吃,不吃就不吃,死之前让你吃顿饱饭还这么多话!”

话音落下,一袭长裙借着月色落入房间。

“夫人……”

吕不禅站起身,牵着夫人递过来布满伤痕的手,一同坐下:“你怎不多休息一会儿?”

“休息?”

吕夫人冷笑,抓起牛肉旁的剔刀,为自己的夫君剔肉:“老皇帝的圣旨就在外面,第八道了,让你回京,等回了京,脑袋掉在水沟里,休息个够。”

吕不禅低头不语,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气还没叹完,嘴里已被塞进了一块牛肉。

“外面的将士可怜,流亡的百姓苦重,可他们经历的,咱一家人哪个没经历过?当年我身怀六甲,陪着你征战突厥,凤英就是生在流亡途中的!”

吕夫人招呼吕凤英过来,也给他塞了一块牛肉:“现在功高盖主,要卸磨杀驴,杀的是你吕不禅这头蠢驴,你得站着死,我们一家都得站着死,那狗皇帝还不让吃饱不成?”

她喋喋不休,说得父子二人一言不发。

倒也不是不发,只是刚想说话时,就会被塞一嘴牛肉。

吕夫人切牛肉的手法非常娴熟,切下来的一整块牛肉,不大不小,刚好堵住他们的嘴。

“你心疼外面的将士吃不饱,可谁心疼我丈夫吃不吃得饱?”

吕夫人又给吕不禅喂了一块牛肉,眼里已有了泪花,她忍住心酸,塞给吕凤英一块,训诫儿子:“等咱回了长安,你就指着那狗皇帝的鼻子骂他,骂他蠢,骂他祸国殃民,骂他……”

她已说不下去。

满满的一盆牛肉已经见底,吕夫人一口没吃,却气得管饱。

父子二人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切似乎都已注定了。

门外就是传令太监,手里抓着的就是第八道圣旨。

吕不禅已没有推脱的借口,跟着第八道圣旨来的,还有新任晋州太原府通判使,来接管一切事宜。

南景在逼着他反。

但吕不禅不能反。

他若反,虎视眈眈的三个流寇,就会长驱直入长安上京。

整个南景就完了。

吕不禅到现在都牢记父亲临终时的叮嘱。

吕家世代忠良,绝不能出一个乱臣贼子。

或许一切早在冥冥之中有了定论,一切都是挣扎。

“凤英。”

吕不禅无需再说,酒足饭饱,该上路了:“去请传令监和转运使吧。”

吕凤英神色凝重,头瞄了一眼母亲,只得应声,走出房间,腿上像是系了千斤重担。

吕不禅抚摸着吕夫人披肩的青丝,看到了那支曾经还是副将时自己送给她的定情银钗,心中已慰藉:“你怕么?”

吕夫人靠在了吕不禅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爹!出事了!”

外面传来了一声嘶吼。

拔刀,脚步,搭箭,起弩。

无数的声响在同一时间迸发。

吕不禅大步一展,跃出房间,落足庭院时,面色一沉。

整个院落已被几百玄策军牢牢围住,无数的弓弩对准了庭院正中。

地上有两具尸体,分明就是传令监和新到任的同通判使。

唯一站着的,是一个苗条的身影。

她全身被粗布麻衣遮盖,厚重的兜帽下,那张脸缓缓抬起。

原本要下令射杀的吕风英立刻扬手。

他看到了一张倾国的容颜,一双凌冽的凤眸。

正是龙曦。

“你是何人!胆敢诛杀朝廷命官!”

吕凤英惊骇,却还是不住地向前走。

龙曦一动不动,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吕不禅,手中剑身鲜血滑落,映着明月。

她嘴角轻轻扬起,一字一句的说:“南景战神,玄策上将,贺兰山的王,被一个太监堵在门口,全家人抱头痛哭等死?”

“混账!”

吕凤英大步一跨,直砍而去。

他的愤怒,让周遭所有的将士无法射杀,只能干瞪眼看着。

谁料龙曦就站在那里,不闪不避。

刀停在了她的面前,吕凤英没有砍下去,手刀凝视:“你到底是谁?”

龙曦手入怀中,拿出了一块玉符,凤眸不动:“紫云山掌教关门弟子,龙曦。”

吕不禅眉心一皱:“紫云山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请吕将军出兵救人。”

龙曦拱手,做了一个官礼。

“姑娘要救谁?”吕不禅问道。

“皇城司密文使,陈靖川。”

龙曦收下玉牌,剑锋指着地上的传令监:“如今传令监已死,正五品通判遇害,现在你玄策几万张嘴,能在皇帝面前说得清?”

吕不禅横竖都是死,这样的威胁,根本不起效。

唯一的办法,就是保住吕不禅的命。

龙曦在来的路上,就已想好了所有的应对之策:“南景朝堂外戚当道,世家执掌朝政,划分权力,皇帝有手难伸,如今权势最盛的便是当今左丞,蔡谨。”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秘密和盘托出:“吕将军,你可还记得七日之前晋州城代县被屠杀,几万人命丧县中?”

吕不禅沉重地点了点头:“记得。”

“你可知为了什么?”

龙曦冷笑了一声:“贵国左丞相蔡谨和大周暗通,卖了晋州布防图,这才有了如今这人间炼狱,吕将军,那些信件现在就在那位密文使的手中。”

吕不禅冷着脸,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庭院。

吕夫人缓缓走了出来,轻轻地挽起夫君结实的臂膀:“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听她一言,紫云山丢了山门,也想找回来。”

吕不禅凝视着龙曦良久,才缓缓开了口:“姑娘,这位密文使,现在何处?”

龙曦露出了舒缓的笑意:“紫云山前殿。” 第14章 白泽真身 玉漱公主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一整夜都抱着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精壮的男人。

这个男人长的也还不错,至少做起事来认真的样子,很吸引人。

我玉漱什么男人没见过?

他是个混蛋!

天大的混蛋!

等老娘出去,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混小子挖出来,找十个丑陋寡妇日日折磨至死,就算是死了也得去喂狗,再把狗杀了,让这个世界上最下贱的人踩他变成的狗屎!

不行,我不能让他死了。

我要慢慢蹂躏他,慢慢地折磨他,让他发疯,让他感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痛苦!

脑补了半天,玉漱怒火中烧,委屈和崩溃又让她瞬间泪流满面,趴在陈靖川的肩头,啜泣了起来。

原来大周公主也会哭。

陈靖川没心思搭理她,仔细研究着天下令。

这上面记载着一套极为特别的功法。

不同于武道的内炼炁行,外通招式,也不同于仙道的术法灵气,融会贯通。

它像是将两者合二而一,取了武道强横的外通招式和燃炁强体,又取了仙道内敛气息的生生不息和术法融合。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武练的速度练习长久的仙法,又用仙法的灵气来驾驭武炁,使得武炁能够具象,如同灵气一样攻击。

陈靖川不急不躁,即便怀里抱着整个大周都心思神往的女人,仍然耐心地看着天下令。

他到不是坐怀不乱,而是怕死。

怕死的人,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搞唧唧歪歪的事情。

天下令共分九层,一层修行的是融灵化炁,讲的是如何利用身体窍穴将两种格格不入的气息贯通融合。

将体内分为三垣二十八星宿。

三垣为紫微垣,天微垣和天市垣,并称三垣帝脉,架构在五脏,是一切修行天下令的根本。

而二十八星宿则又分为四象,左臂青龙脉,右臂玄武脉,左腿朱雀脉,右腿白虎脉,每一脉共计八个窍穴,共计二十八星宿。

按照上面行气法则,陈靖川经历了足足三个时辰,直到天光微亮之时,才将全部的脉络用灵气和武炁填满。

当气息灌入四象脉络之中,渐渐凝结而成了贯通全身的三垣帝脉,陈靖川感觉到了身体前所未有的变化。

每一处脉络似昼夜里亮起的繁星,一颗颗闪烁着,点亮了沉寂已久的身躯。

每一寸肌肤都仿佛活了起来,触感异常清晰。

周遭细微的晃动,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他对身体的控制几乎全面到每一寸肌肤。

无比畅快的感觉让他不禁面红了起来,原本胸膛只感觉到了柔软和润滑,此时却能清楚的感觉到另一个人躁动的心跳,以及心跳带来微微的颤动。

玉漱呆呆地望着陈靖川,不知为何,也不知是哪一刻,他凝望着的那张侧脸,似乎变了。

分明他的鼻子还是原先那般挺立,眼睛还是原先那般坚毅,可他却如同换了一个人,明亮的眸子闪烁着一股让人想探寻的神秘。

“你搞什么?”

玉漱用不耐烦遮掩着莫名的悸动:“你在我后背偷偷摸摸干什么?”

“抚摸。”

陈靖川舒爽地摸了一把她洁白如玉的脊背,摸得玉漱打了个寒颤。

“你能撑多久不睡觉呢?”

玉漱撇过头不去给他轻薄:“一天能撑住,两天能撑住,第三天第四天你该怎么办?你睡着的那一刻,就是我抓住你的契机!”

“你怎么还替我着急起来了?”

陈靖川松开了她,整个人躺向地面,枕在交叉的双手上,玉漱也被迫跟着他的动作向下,爬在了他的身上。

陈靖川洒脱地笑起来,向着外面喝道:“给我来几坛好酒,不好我就拿她的耳朵下酒!”

不知为何,玉漱总觉得面前这个人是不会真切下她耳朵下酒的。

但外面的人不敢冒这个险。

耳朵很快就来了,酒也来了。

樊明凌生怕他拿玉漱的耳朵下酒,弄来了很多猪耳。

陈靖川抓起猪耳朵,塞进了嘴里,打开一坛酒,畅饮了起来。

玉漱都愣住了,她在宫中吃饭尚要有人尝菜,有人试毒,有人做靠这才敢吃,这家伙怎么如此没心没肺的?

喊了一晚上的公主殿下饿的发昏,口干舌燥,抿了抿嘴:“给我吃点。”

陈靖川沾满油渍的手指指向脸:“亲我一口,我就给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玉漱气得眼冒金星,直起了腰,正要指着鼻子骂陈靖川,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挡住了。

活了二十年的玉漱,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人,自己吓自己一个激灵。

肚兜迎风飘起,景色美不胜收。

陈靖川很满意这个节目,当浮一大白。

玉漱又趴下了。

这一次本就泛起潮红的脸吓得苍白,心脏狂跳。

完了完了,他不会以为我在勾引他吧!

万一引得他兽性大发,岂不是我就要在这里……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

她将脑袋埋在陈靖川的胸口,瑟瑟发抖,再也不敢乱动了。

樊明凌了解玉漱的美色绝世无双,听到陈靖川要酒,自然是留了个心眼,想下迷药,却被七叔制止了。

“殿下在里面危险万分,那小子在皇城司多年自然不会没有戒心,若是先让公主试酒,岂不是正中下怀?”

七叔没有下药,将酒也换成了不醉人的落霞春。

陈靖川连喝了三坛毫无醉意,猪耳朵吃了半个布袋,几乎要吃完,看着玉漱可怜兮兮,将酒坛丢给了她:“喝一口。”

玉漱连头都没有抬起来:“我不能喝酒。”

陈靖川哑然发笑:“这世上还有不能喝酒的人?”

玉漱闷着头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身体比较特殊,不能沾米、酒和面三样。”

“你是鬼啊。”

陈靖川根本不信:“谁说的?”

玉漱侧过脑袋看向他:“太阿山掌教,仙道二品。”

陈靖川皱起了眉:“我不信。”

说着,他直接一把按在了玉漱的肩头,一瞬间磅礴的炁直入她的身躯。

一股暖流经过,玉漱苍白的小脸又红润了几分,她皱着眉:“你在做什么?”

陈靖川没有回答,眼神却变得越来越诡异。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残缺不能吃饭的身体。

而是一汪宛若江海汹涌的丹田道元!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才会有的丹田道元!

如此浓烈甚至粘稠的灵气,早已该有至少五品的力量。

继续探查之下,陈靖川看到了他刚刚接触玉漱时,封住的那几条脉络。

那些脉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密字,将整条脉络严丝合缝地遮挡了起来。

陈靖川尝试用炁去洗刷她的脉络,可炁却在触碰到脉络的瞬间,被打散了。

这到底是什么?

陈靖川从未见过这样的脉络,更没有见过这样的丹田道元。

她的身躯就像是一个被设计好了的牢笼,囚禁着波涛翻涌的灵气,让这些灵气完全和她的身体隔绝,没有一丝联系。

陈靖川调动漆黑的炁,进入她的丹田道元。

刚开始毫无反应,可就在炁触碰到灵气的那一瞬间,沉寂了许久的海面突然掀起狂风骤雨。

玉漱一把抓住了陈靖川的胳膊,修长的指甲刺入他的胳膊:“你要……杀我!”

陈靖川忍着剧痛,观测着波涛汹涌的灵气。

原本沉寂着的灵气,在陈靖川的气息汇入之后,从狂躁到安逸,经过了冗长的时间,直至最后,凝出了一些字迹。

十分潦草的字。

陈靖川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一只手死死地抱起了玉漱,将她整个身子拥入怀中,一字一句地复述起了上面的文字。

玉漱不解其意,先是挣扎,可听了两句后,秀美微蹙,不再折腾。

陈靖川念至最后几行,语速越来越慢:“汇决灵气贯通,皆入丹田道元……天下决公分九层,一层血如药引,二层百病驱散,三层守尸镇魂,四层心生灵物,五层取国气运,六层羽化登仙,七层死魂不古,八层泽披天下,九层……白泽真身。”

玉漱死死地盯着陈靖川,眼里大惑不解,气息凝重:“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陈靖川收炁,心中万分骇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白泽真身是什么意思?

死魂不古,羽化登仙,泽披天下,就是自己记忆之中的妖神白泽!

这东西是什么?

冷汗顺着额角留下,陈靖川抓起酒坛,一饮而尽。

玉漱已经慌了神,双手撑在陈靖川的胸口,杏眸凝视着他:“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只有我的梦里出现过,你怎么会知道后面的东西!”

陈靖川没有说话,这里牵扯的东西太多。

恐怕若是外面的人知道了,就算是玉漱死,都会冲进来杀了他。

那句话,仍旧历历在目。

取国之气运。 第15章 如梦初醒 朝阳升起时,紫云山下已被铁骑踏过。

八十骑浩浩荡荡直上山巅,无人阻拦。

吕风英一骑当先,龙曦紧随其后。

当他们来到正天大殿时,一众金陵卫让出了一条路。

七叔佝偻着身子,缓走了几步,望着吕凤英:“是玄策。”

樊明凌的手下意识握住剑柄,还未出鞘,七叔的手便按在了她的手背上:“你想死在这儿?”

还未等吕凤英开口,龙曦翻身下马,直冲正天大殿前,一巴掌打在了七叔的脸上:“放人。”

七叔紧紧咬着下颚,目光不避,嘴角微微翘起:“都说龙姑娘锱铢必较,嫉恶如仇,今日这耳光,老夫记下了。”

他回头对着里面喝道:“朋友,玄策来了,还请你放了殿下,老夫绝不会伤你一丝汗毛。

第一抹艳阳落在灿金色的屋檐上,巍峨耸立的紫云山正天大殿里,赤着上身的陈靖川坐在一旁,而玉漱已穿上了松垮的衣服。

陈靖川个头修长,他的上衣足够玉漱遮住半条大腿。

四目相对,相视无言,沉默的清晨伴随着热烈的日光。

紫云山小个子祖师爷的雕像孤零零地立在满地散乱的牌位旁边,手里提着一把铜铸的长剑,长剑的剑锋上挂着酒坛。

玉漱望着陈靖川,她的五官没有变化,眼神又恢复了曾经的傲慢:“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陈靖川打量着她。

“李锦遥。”

玉漱公主二十年来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呢?”

“陈靖川。”

皇城司密文使享受到了最高的待遇。

李锦遥承认放走陈靖川对她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但她心里已经种下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种子,随着她的探索和发现,这枚种子到底会成长为什么未曾可知。

但李锦遥的预感很强烈,自己体内这个说不出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完全可以杀了陈靖川,然后将这件事忘掉,继续去做她的天之骄女,继续去做掌上明珠。

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

李锦遥取下了头上的玉钗,递给了陈靖川。

陈靖川没接:“我有了你的玉牌,你还给我东西?”

李锦遥将玉钗丢了过去,陈靖川伸手接住,暖烈的日光落满玉钗,将顶端雪白的珠子映出了一道绚丽袖珍的彩虹。

“最好别丢了。”

李锦遥起身转向后方,不再看他。

温腻柔软的足踝踩在地上,修长的腿阻挡了白日暖阳。

陈靖川转头就走,直至大门处,他回头躬身作礼:“多谢公主殿下成全。”

李锦遥的脊背微微扭了一下,仍不肯回头。

推开门,陈靖川大步走了出去。

龙曦打量了一下陈靖川,低声问道:“没事?”

陈靖川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龙曦没说话,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翻身上马,又将他拽上了自己的马,转身拱手对着吕凤英作礼:“多谢吕公子相助,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说着策马扬鞭,胯下马儿长嘶一声,急奔而出。

吕凤英望着龙曦的背影呆了呆,紧随其后。

陈靖川靠在龙曦身侧:“你答应了他什么?”

龙曦警觉地看了一眼后方:“关于南景左丞相的密信,你想给就带他去,不想给出了紫云山,我们就跑。”

陈靖川笑了一声:“吕不禅既然选择信你,就没有给你留活路,跑是不可能跑掉的,此事因我而起,自然也要因我而终,走吧,去晋州城。”

龙曦一愣,看向陈靖川:“你把密信藏到晋州城了?”

“有句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靖川倚在龙曦的背上,困倦疲惫的双眼已支撑不住,他揽过腰抱住了龙曦:“我睡会儿,累了。”

靠在她的肩上,陈靖川的脑海里响起了李锦遥的话,想起了方越的话。

“你这等出身,生来就是苟且的命。”

“什么时候你们这种人的命,轮到自己做决定了?”

“我让你死,你就得死,你不死,便是坏了这个天下的规矩。”

陈靖川手脚发冷,心里的怒火渐渐升起。

皇城司那把刀,还悬在头顶。

能跑得出去么……

……

“殿下!殿下!”

还未等樊明凌和七叔进入殿内,玉漱已经走了出来。

她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双手抱在胸前,任凭樊明凌将一袭大氅盖在了她的身上。

“殿下,你没事吧?”樊明凌焦急地询问着,怀抱着她的肩膀。

“杀了。”

李锦遥只说了两个字,目光所过面前所有看到了她双腿的金陵卫,最终眼神落在了蔡明宣的身上。

蔡明宣的焦急和不安写满了整张脸,可当他看到那双冰冷到几乎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本该护着他命脉的玉牌,早已碎了。

当他再抬起头来时,面前已然血流成河。

李锦遥赤着足,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直到略过了他,走向山门一侧,走向自己的马车。

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锦遥。”

蔡明宣吞了吞口水:“你怎么了?”

“副使大人,今日之事还希望你不要和旁人多言。”

李锦遥踏上马车:“另外,还请你尊上有序,本宫是大周长公主。”

樊明凌收剑入鞘,跟进马车,七叔架起马鞭:“殿下,我们去哪儿?”

“去南大营。”

说完这句话,李锦遥单手一撵,将隔绝一切声音的法阵打开。

她仰起头,望着面前的樊明凌,手中抓着一把寒铁玄玉打造成的长剑,剑身如白雪飘絮,灵气流转,剑锋顶在了樊明凌的喉间。

她杏眉一抬,冷冷道:“为何不避?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樊明凌根本不知道大殿内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玉漱公主会如此对她,她仰着脖子,吞咽口水:“我这条命是殿下的,殿下想杀……就杀。”

“我问,你答。”

李锦遥深吸一口气,凌冽的眸子闪过一丝杀意:“我到底是天生残疾不能修炼,还是被锁了全身气脉,做成了储存灵气的炉鼎!”

樊明凌瞳孔一收,满脸震惊,剑眉紧皱,无比惊讶道:“殿下,你可莫要听那人满口胡诌,陛下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下此毒手!”

李锦遥观察着樊明凌的一举一动,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用灵气探查本宫的丹田道元,将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告诉本宫。”

“是。”

樊明凌应声,伸臂伸展,放在了李锦遥的胸口,可就在灵气灌入李锦遥身躯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李锦遥的身躯之中迸发而出。

仙道五品的修士,在这道封印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被直接撞开,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李锦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流出,划过面颊。

她根本不是什么大周的掌上明珠,而是储存着大周国运的炉鼎。 第16章 信是假的 陈靖川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刚睁眼,便听到一串急匆匆的脚步从房间跑了出去,嘴中还念叨着:“人醒了,快去禀报将军。”

看样子是安全了。

陈靖川舒展身躯,翻身坐起,感觉身体越发的轻盈。

走到厅堂倒了杯茶水,瞥了一眼门外,伫立着的侍卫,手始终伏在刀把上,神情似有似无地警惕着用余光注视着他,即便警惕地目光已撞上他的眼睛,都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

很快一队整备武装到眉毛的玄策军就来了,足足二十八人,这是整编的押送队伍,就差了前面两人手里该有的铁链。

为首一人作礼,兴是抓犯人审讯的多了,就连好好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威慑之意:“将军有请。”

陈靖川跟着出了屋。

晚秋袭来的一份凉意,刺骨冰冷,陈靖川没有多余的衣服,身上这件麻布褂子还是当日龙曦救他时丢来的。

看来不是什么好局啊。

陈靖川心里当然是有底儿的,人家费了这么大劲救了自己,肯定是想要有所得,总不能是双手空空。

玄策入晋州,封了内城,大营就安置在曾经的转运使府衙。

陈靖川跟着押送队伍一路到了会客厅,人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吕不禅坐在正席,身侧坐着吕夫人,堂下英姿挺拔的少年横刀立马,该是玄策的少将军吕凤英,之前匆匆一别,陈靖川没看清他的样貌。

龙曦坐在下客位,故意空出来一个位置,好让陈靖川来了坐在她的身侧。

陈靖川入殿作礼:“卑职见过吕将军,承蒙吕将军援手,此大恩,卑职没齿难忘。”

吕不禅没什么脸色,那双如深海一样的目光,使人捉摸不透。

吕夫人更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说话的是一脑门子官司的吕凤英,他缓步走向陈靖川,绕着他转了一圈:“皇城司密文使陈靖川,不入品的小吏,若非是看在国教弟子的面子上,你现在该死在那幢大殿里。”

龙曦面色皱了皱,目光落在陈靖川脸上,可看到的却是一抹微笑。

陈靖川笑着回答:“国教弟子的面子固然大,可也没有大到能搬得动玄策,如若真有这样的面子,小吕将军又何苦亲自护送我五十里入晋州,寸步不离看着我?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那封信跑了?”

吕凤英眉头一皱,凛冽的刀声破风而来,扬起一阵肃杀,明亮的刀刃悬在了陈靖川的脖颈:“我现在就能以以下犯上的罪过斩了你!”

这一刀不像是吕不禅的儿子能做出来的事情,这一刀出了鞘,陈靖川明显看到了吕不禅和吕夫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他转头看向吕凤英,看到的不是急迫的生死局之中的困境。

而是醋意。

陈靖川心中哑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目光挪在了龙曦的身上。

果然,脖颈上的刀更紧了,冰冷的刀刃几乎要在这一刻切断他的喉咙。

原来小吕将军不是为了那封信来救命,而是陈靖川需要那封信来救命。

无数的深思熟虑在这一刻让陈靖川显得有些可笑,他算到了吕不禅需要那封信才能活下来,也想到了那封信可能会给自己招来无数的杀身之祸,可万万没有想到,第一端祸事,居然是因为龙曦。

龙曦稳坐当堂,不去看陈靖川,抿了一口茶。

陈靖川无奈,怎么也没想到跟着南景第一战神驰骋贺兰山缺十几载的少年将军,居然是个看到女人连路都走不动的货色,当下也没有了什么心情和他挑智谋,目光看向了吕不禅。

“吕将军,这就是尚武门风?”

陈靖川不禁咋舌。

“凤英,放下刀。”

吕不禅果然面子上还是挂不住,主要身边坐着龙曦,不过老爹还是爱儿子,为他找补了一句:“这些日子你连日作战,兴是倦了。他即便是皇城司,也并非是那些猪狗之辈,不得失了礼数。”

得,成了我的不对了。

皇城司在南景里是人人畏惧的皇帝鹰犬,办事儿确实没好名声。

吕不禅望向了龙曦:“龙姑娘当日所言,现在可还算数?”

龙曦起身回礼,凤眸平静,波澜不惊:“紫云山弟子绝无虚言,可东西在他身上,他若是不拿出来,我也没有办法。”

话说到这里,剩下的自己办。

大家脑袋上都悬着刀,自己谋求生路吧。

这时候谁脑袋上的刀多,谁着急。

无数把刀的吕不禅转动着手里的扳指:“拿出来吧。”

陈靖川从怀里摸出了一叠油布包起来的信笺,这是前一日龙曦带他回来的时候,从城墙暗格取出的信,里面三封长信,两处印章,证据确凿。

是蔡谨和东周宣王的密谋,包括调动晋州工事,转换晋州布防图,连同明年调整部分物价,进出口货物盈利,都写得一清二楚。

吕不禅看完之后,即便是再沉稳的老江湖,都已心惊肉跳。

蔡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这些事,自然是轻而易举,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无比娴熟,这比吃国库,中饱私囊来钱快的多。

三五厘的利从南景出发,从东周过北齐绕一圈,过一个春夏,到了秋,一份粮食的价格就能翻到夸张的地步,更别说南景的特产丝绸和茶叶,里面甚至还有盐。

这是死罪,无论放到任何人的身上,都是死罪。

可吕不禅却开始怀疑。

蔡谨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他吞了吞口水,望着陈靖川。

那一刻,他似乎笃定了什么,一掌拍在了椅背上,怒喝:“来人,将他押入大牢!”

龙曦凤眉微蹙,站起身看向吕不禅:“吕将军,这是何意?”

陈靖川已被套上了枷锁脚镣,出了厅堂。

吕不禅冷眉望了一眼龙曦:“龙姑娘,本帅已经给你足够的面子,如今却拿这些东西来戏弄本帅,若不是看在国教掌教的面子上,此时你和他都该下狱!”

说完这句话,吕不禅愣住了。

龙曦伸出了细嫩的手臂,坐以待毙般看向吕不禅:“那就请大帅莫要看在紫云山的面子上好了,小女子身份卑微,堪不起这等赏识,大帅给的脸面,愧不敢当。”

“你!好!”

吕不禅怒喝:“来人,押下去!”

女官入门,将龙曦带走。

“爹!”

吕凤英凝望着吕不禅,大惑不解:“爹,龙姑娘没有错,为何要捉她!”

吕不禅没有回应,起身转入内堂。

而面色沉寂的吕夫人,则是站起身,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儿子,双手撑住他的肩膀:“凤英啊,你从小便在娘亲身侧长大,听娘一句话,这龙姑娘的心思重,你会被她玩死的,莫要陷进去了。”

吕凤英听得一头雾水,人三句话没说,怎么就心思重了?

我会被玩死?

凭什么啊?

我可是吕不禅的儿子,玄策少帅!她敢?

执拗的吕凤英不忿,又愧于被母亲瞧出了少年春事,已经挂不住脸面,激愤嚷嚷起来:“娘!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喜欢怎么了?什么国教掌教弟子,也不过就是没什么背景的草根女子,有了点资质罢了,紫云山全山弟子退至长安,怎么把她留下了?不就是不受宠吗?心思重能把自己放在这个绝境死路吗?”

吕夫人看得出儿子已经陷的深了,爱子心切:“凤英啊,虽然娘不知道紫云山发生了什么,但娘可以断定,她敢直接杀了正三品官员,便是个面色含春威不露的绵里藏针,这样的女人没有男人能掌握得住的,是红颜祸水啊。”

“我掌握不住?那个陈靖川就能掌握的住?一个小小密文使,天大的草包!凭什么他占尽便宜,我连想都不能想!”

吕凤英急了:“他不如我!他不如我!”

吕夫人抓紧了儿子的肩膀:“凤英!那封信是真的!”

吕凤英一脸不解:“真的怎么了?真的他们也不敢说,他们也不敢忤逆我们玄策!”

“凤英!”

吕夫人一巴掌打在了吕凤英的脸上:“糊涂啊你!你爹!活不了了!”

吕凤英愣住了:“啊?娘……娘你说什么?”

吕夫人唇齿抖动,没落神伤,不禁潸然泪下,她抓着吕凤英的手,一字一句颤抖道:“凤英啊,这封信保的不是你爹你娘,保的是你吕凤英和七万玄策的命,你还不懂吗?”

玄策少将军僵在原地,任凭秋风吹起发丝,呆若木鸡。

午阳烈烈,却毫无暖意。 第17章 吾身即疆界 陈靖川靠在冰冷的监牢里,看着龙曦被女官送了进来。

他举起手,厚重的铁链子连着手脚:“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龙曦摆弄好草垛,坐在上面:“你个大男人怎么唧唧歪歪,做戏要做全。”

陈靖川低头看了看。

不歪啊。

龙曦撇过头,脸颊一红,当日在河沟的景象历历在目:“登徒子。”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难受,你给我解了吧。”陈靖川伸出手。

龙曦噗嗤一笑,坐向陈靖川身侧,冰凉的手指划在陈靖川结实的背部:“有些东西,隔着云雾看,美得活色生香,可当你贴近了,就是一堆白骨。陈大人身体再好,吃得住妖精吸阳气么?”

陈靖川脑袋酸麻,脊背筋骨起了反应,像是触电一般,但他没动,笑吟吟地看着龙曦:“人生在世,按部就班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有什么意思?什么东西不尝试尝试怎么知道味道如何?白骨妖精身材绝顶,蛇蝎心肠腰肢细嫩,红颜祸水蜜汁泛滥,各有各的好。”

龙曦也不气恼,目光飘了过来:“喂,你三张破纸,要了吕不禅的命,吕凤英饶不了你,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你可要命苦了。那小子看上我了,自然不会对我不好,陈大人办不了的事,小吕将军可能帮我办得了。”

“何止啊,是能嫁给吕凤英,别说长安户籍,你可就是八百里贺兰山唯一的主人。”

陈靖川洒脱一笑:“吕夫人尚且能压你一头,但长安不会让她活着,七万玄策可以活,玄策的将领必须得被控制,所以吕凤英必须有个世家联姻,可惜你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就要成妾了。”

龙曦凤眸眨了眨,没了笑意,一脸正色:“你真觉得吕不禅会选择死?”

“吕不禅不死,那几张纸就真成废纸了。就算他能拼着老脸撑到陛下面前,呈报上去,然后呢?大景四大世家门阀,如日中天的就是蔡谨,皇帝怎么动他?吕不禅死,大景折寿几十年,再动世家?”

陈靖川长叹了口气:“你把大景掘地三百尺,挖出来的是什么?是根深蒂固的世家,是蔡、沈、刘、宋在大景的根,阶层是开国那天就定下的,他们的尸体奠定了整个大景,这座建立在他们历代血肉上的国家,就凭皇帝一个人,搬得动吗?”

龙曦有些微微吃惊,这是她的出身,可却没有想到,一个草根居然看得比她还清楚。

“皇帝想要搬动世家,要做权利的平衡,杀一个蔡谨有什么用?姓蔡的占了半个朝堂,宫里的妃子姓蔡的都有七八个,这个蔡谨人头没落地,下一个就到了。”

陈靖川十分平静:“吕不禅不死,他就是冲破四大家之外的新贵,朝堂不允许有新贵,世家不允许瓜分权力,他从站在贺兰山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众矢之的。”

龙曦沉声:“所以,吕不禅死了,四大家便再无忌惮,没有忌惮,便不再是铁板一块,吕凤英拿着的那封信,只要不是蔡家的人拿得到,其他任何家族的人,都会选择帮他,到时候他便是另外家族的手中刀,杀的是蔡谨。”

“极限一换一,想要拿头撞开世家禁锢的吕不禅确实不亏,一个家族能不能昌盛繁荣,在现在这个局势里,靠一两个人的命,实在是太难了。”

陈靖川仰着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一角:“不过,他其实还有一条更好的路走。”

龙曦望向他:“还有路?生路?”

陈靖川阖上眼:“那就要看他自己,能不能过去那道坎了,过去,就是生路,过不去就是死路,但这条死路,却是吕家一族的生路。”

生路就是叛国,陈靖川压根没去想这条路。

他已为吕不禅准备好一条死路。

龙曦喃喃道:“你不打算和他聊聊?”

“会来的。”

陈靖川并不着急:“吕大帅会来的。”

……

夜色已深,银月如钩。

龙曦依在陈靖川的肩头,微弱的呼吸吹在胸口,不时传来的暖意带着一股静谧的瘙痒。

陈靖川没有低头去看她,他不仅要保持理智,还要保持清醒。

脚步声近了。

沉重的脚步声到了牢门前,手下打开牢门,摆好椅子退去,吕不禅坐在门外,目光仍旧炯炯有神。

他似乎一日之间苍老了几岁,看得出经过了无数的思想斗争,现在距离他决定,也不过就只有一夜的时间。

他望着陈靖川:“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陈靖川苦笑:“我不过一个区区密文使,大帅何苦为难我?”

“从晋州取信,到埋伏被杀,再到落入紫云山,至玄策出兵相救,这里面一步走错你就是万劫不复,能逃出来可见一斑,你敢把信命托付给我,就没想过我要杀了你么?”

吕不禅威严犹在,从累累白骨里傲然出的气势,区区一条命,还不足以让他萎靡。

“这盘棋里,我的命最不值钱。”

陈靖川抬起头,迎上了那对屹立寒风的双目:“大帅要的是权力里的筹码,不是出口恶气这么简单,您想要的是小吕将军和吕夫人不死,要的是玄策永驻大景,要的是百姓安定,朝堂屹立。”

说到这里,陈靖川不禁摇了摇头:“恕我直言,这般的景国,配不上大帅的千金肱骨,也配不上吕家的几世忠魂。”

“杀了蔡谨。”吕不禅的眼神,似是在询问。

陈靖川知道,玄策谋士千万,整个大景北部的文人谋士大多都投了玄策,而现在吕不禅心里的话,却没有一句能对他们说的。

陈靖川摇头:“杀了他,蔡家的怒火会烧得更旺盛,唯一的办法是借刀杀人。”

吕不禅凝视着陈靖川,眼里却已生出了好感,不知是因为他的分析还是因为那句:这般的景国,配不上大帅的千金肱骨,也配不上吕家的几世忠魂。

他深吸了口气:“怎么做?”

陈靖川屏住呼吸:“最大的问题,是玄策军足足七万人,太多了。”

龙曦猛地睁开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靖川。

大逆不道!

她警惕地望向吕不禅,却看到了一个暗淡神伤,垂眸的老人。

吕不禅思忖良久:“说下去。”

陈靖川恭敬起身:“大帅,您救我一命,我为您献一计。”

龙曦睁开了眼睛,要起身出去,却被陈靖川拉住了手,拽回了身边。

他没搭理自己加戏的龙曦,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吕不禅面前:“西去长安千余里,玄策回军,晋州失守,这里的百姓必然生灵涂炭,唯有大帅亲征梁、齐、周,战死沙场,方可平晋州之乱,玄策有功不削,吕家位列长安世家。”

吕不禅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黯淡下去的目光又重新亮了起来,那双苍老的手已在颤抖。

陈靖川敛容屏气,抖袍下跪,声音变得沉毅:“草民陈靖川,代晋州百姓,代紫云山六千矿奴,请大帅赴死。”

死寂。

这沉默,是恐惧的外衣,是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人们本能的怯懦与对未知后果的深深敬畏。

即便不怕,也会恐惧。

打破死寂的,是笑声。

吕不禅笑了。

爽朗开怀的笑声,连同着让血脉都颤抖的气势。

他指着陈靖川连说了三声好:“小子,这句话,当饮三百杯。”

他说三百杯,便是三百杯,酒摆满了整个监牢。

吕不禅和陈靖川不说话,只喝酒。

一碗接一碗,一坛接一坛。

一老一少的眼睛越喝越亮,气势越喝越足。

时间越喝越少。

第三百杯下肚时,陈靖川咽下,便开始狂吐,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只有吕不禅那双眼还如雄鹰般尖锐。

他看向了龙曦:“龙姑娘,我有一个请求,还望你能答应。”

龙曦微笑着作礼,继续为他添酒:“大帅请说,小女子定竭尽所能。”

吕不禅目光落在了陈靖川身上:“这世上能和降住你的男人不多,我家那小子不如他,我请求你,此生不要出现在吕凤英的面前,他吃不住你,会被相思害死的。”

龙曦静静的低下了头,余光撇在陈靖川身上,轻声道:“一定。”

吕不禅走了。

陈靖川才睁开了眼睛。

龙曦白了他一眼:“你根本没喝醉,他都要死了,你还骗他?”

陈靖川拿起酒碗,笑了笑:“大帅十五岁入伍,平生没有败仗,他不能输,就算是死,也不能输。”

龙曦静住了,不知为什么,特别想去吻那个少年。

即便他穿的破破烂烂,即便他身上酒气熏天。

她就是想吻他一下。

月光倾泄。

龙曦想要忍住这股躁动的心,凤眸呆呆地,失了神。

陈靖川看到那张美颜无比的脸,用手沾了点酒,弹在了她脸上。

“我杀了你!”

龙曦抓起一把稻草,丢了过去。

陈靖川被打了一脸,躺在地上,假装死人。

感觉没了,龙曦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身上:“事情完了,按你说的,过几日玄策开打,几万人解甲归田,算是留了根,往上面报死了半数,威胁就该没了,剩下的就是吕夫人坐镇,小吕将军进长安当质子,这就是你的计划?”

陈靖川连气都不喘,继续假装死人。

龙曦又踹了他一脚:“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靖川一把拽住她,整个人拉到自己的怀里,四目相对,鼻尖只差一寸:“我呢,就想当个有钱的老百姓,吃香的喝辣的,生几个胖娃娃,好不好?”

龙曦被他的酒气熏得有些醉了,脸颊飘起一抹红晕,宛若夕阳:“我对老百姓没兴趣,你找别人生胖娃娃。”

“那可惜了。”

陈靖川耸了耸肩:“你没福分咯。”

龙曦冷哼了一声,撇过头,躺在他的胸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扳倒蔡谨,朝堂就要洗牌,皇城司里他的伸进去的手就能拿出来,你就能借机找到想要害死你的人,可惜的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陈靖川松开了抱着龙曦的手,脸色变得失落,她总能找到他的弱点,总能说出最关键的话。

皇城司里那把暗箭确实难防,吕不禅不可能为他洗脱罪名,到现在叛国的帽子还在他脑袋上扣着,蔡谨一日不倒,他就一日是逃犯。

洗刷这个冤屈,还得有些时日。

蔡谨不会树倒猢狲散,只不过权利的交椅换了一个人罢了,想要扳倒世家,道阻且长。

陈靖川只想好好的活着,活出个名头来。

可这个名头,太难活。

他终究要回到皇城司,去面对曾经的烂摊子。

泄露大景藏匿在东周礼部的密探。

暗中传书给东周的皇城司叛徒。

泄漏长安布防图。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死罪,都是一把把陈靖川的脑袋上悬着的屠刀。

吕不禅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只能靠自己了。

“喂。”

龙曦忽然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陈靖川伸手抚摸着她胡乱垂下来的青丝:“紫云山要回来了,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龙曦望着他:“你想要方越的尸体?”

陈靖川点头。

方越背后的人,仍然是陈靖川最为忌惮的东西。

以方越的官职,是不可能直接接触到蔡谨的,他们中间一定还有其他人。

这个其他人,或许才是想要陈靖川命的人。

那个人是谁?

相视无言。

银月如钩。

……

南景应天三十二年。

冬。

玄策突然调转枪头的一波奇袭,硬生生打穿晋州三国大营。

五日,敌军退营八十里。

长安发出第九道圣旨金令,招玄策回朝。

十日,联军退出晋州大地。

长安发出第十道圣旨金令。

二十三日,玄策损伤过半,打穿北梁防线,十三日连下七郡九城,直入雁北,占领雁北府。

二十九日清晨,玄策主帅战死北梁国皇城,于城墙上以刀代笔。

【三千里奔袭,十里一杯,身前债一笔勾销。】

【故地重游,此地本是大景,天下本是大景。】

【吾身即疆界。】

二十九日黄昏,北梁宣威帝发下皇令,将吕不禅尸骸分尸,分居十郡城头高挂,告慰死去的东周将士。

但城墙之字永不铲除,以示警醒。

初三,吕夫人亲率仅剩三万玄策班师入贺兰山,吕不禅长子吕凤英入朝受封永宁侯,暂住长安永宁侯府。

赐宋家嫡女宋时歆,指婚永宁侯。

加封吕夫人沈南燕为一品诰命夫人,封沈南燕刚出世四个月的儿子男爵位。

永宁侯持三封密信,入尚书房彻夜密谈。

第二日清晨,大景右丞相刘文月连同三法司,会审左丞相蔡谨。

当日蔡谨下狱,五日之后,狱中自缢。 第18章 地牢围杀 坐牢对于吃牢饭的人来说很难熬。

可若是一起坐牢的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那这个牢就不难坐。

可惜龙曦是半坐牢,吃饭睡觉洗澡都可以出去,闲来无事的时候,才会跑到大牢里象征性地坐一会儿。

陈靖川每日无所事事,除了中午晚上吃饭时,能调戏一会儿龙曦,其他的时间都只能修炼。

今日修炼过天下令后,感觉到内府气息已步入半数,便早早歇息,打算明日等龙曦来了,和她再要些凡青。

丑时三刻,阴雨漫天。

淅沥的雨砸落在屋檐,陈靖川猛地惊醒。

他嗅到了一丝杀机。

像是那夜在紫云后山中,磅礴的杀机。

大雨,明雷,杀气。

不止一个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烈的杀气?

为什么有人会来杀我?

是谁?

陈靖川不敢轻举妄动,按耐着心神,静静地听着。

细微的脚步踩踏着泥泞,沾染雨水的靴子压过枯草,发出一闪而过的动静。

刀声。

很细微很细微的刀声,缓缓出鞘的刀,隐匿在磅礴的雨中。

地牢一片漆黑。

进来了。

脚步已到陈靖川的身后。

一个……两个……五个……六个……七个!

数到第七个脚步声的那一刻,陈靖川的心凉了半截。

是皇城司!

只有皇城司密旨杀人的时候,才会出动七个人。

这样的杀令,陈靖川不知送了多少个。

而就在他们靠近的那一刻,陈靖川的脸几乎都僵住了。

八品!

七个八品!

轰!

雷鸣炸响,一刻之间白光尽显,天边的雷霆映在刀身,寒光毕露的监牢内,杀气凛然。

咚咚咚!

咚咚咚!

咚!

七把刀顺势砍落。

轰!

闪电过处,雷霆击下,亮如白昼的监牢里,方才还在床榻上的少年,已不知去向。

七人暗惊,可还未雷鸣余光落下,鲜血泼洒出的红墨,已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抹彩。

从撕碎乌云中露出的余光里,陈靖川拔出了影刀。

随着这声雷霆重闪,凌空横斩,挟带着天地之威,砍向头颅。

惨烈的叫声未能出嗓,便已倒下。

下一刻,刀光直奔而来。

陈靖川俯身躲过,纵身一跃,藏在了监牢的角落里。

漆黑。

沉重的漆黑。

他杀了两个,还剩五个。

月光已被阴云吞噬,整个地牢,黑得像是炼狱。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没有一个做出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静。

陈靖川猩红的双目死死地瞪着前方,鲜血从他的脸上划过,流过瞳仁。

他不敢眨眼,他怕死。

他怕一眨眼就错过了突如其来的一刀。

谁都不知道下一个雷鸣,何时降临。

他是一条在深夜里苟活的狼,必须要等待一个必杀的时机。

就在此时,声音响起。

牢门被锁上。

陈靖川清楚的察觉到了那个位置,可他却没有动。

他知道皇城司的暗杀密探,是生死与共的人,他们绝对有法子能在漆黑之中辨别身份,现在突然暴露身形,是要引他上钩。

不能出手,还要时机。

时机已经到了。

雷声总会比闪电慢一步。

闪电突兀的亮起,黑暗的地牢里第二次透亮如昼。

这一瞬,对于杀人如麻的皇城司暗杀密使来说,已足够漫长。

西南角!

五人跨步而上,手中的刀已如判刑的阎罗,取命的恶鬼,就在光芒消失的最后一刻,如雨般砍向角落人的身躯。

鲜血散如雪花。

五把刀仿佛和这一声震天动地的冬雷融为一体。

沉重的呼吸声像是大胜之后的凯旋。

他们松了口气。

可这一口气松完,一个人却脊背发凉:“四声?”

呼吸声,为何只有四个?

他猛然转头。

第三道闪电,不合时宜的到来,让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了阴间。

赤着上身的陈靖川,影刀贯穿最后一人的脖颈。

目瞪口呆的四人下意识回头,他们砍的,是之前死了的人,只不过那人的身上,被他用囚服遮挡着!

一回头的功夫,对于陈靖川已足够漫长。

他的长刀如龙直刺而来。

砰!

死寂。

陈靖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传来一阵刺痛,一把刀,直挺挺地刺在胸口,没入了不到一寸。

皮外伤。

而对方已死。

他拔出胸口的长刀,艰难地站起身,将影刀划去,用刀一个一个刺入他们的胸口。

直到确保每一个人都被贯穿心肺,气脉断绝,这才如释重负般,顺着栅栏,躺在了血泊之中。

他抓着刀,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天亮。

当阴霾扫去,一抹霞光入地牢,陈靖川这才看清面前的局势。

龙曦来时,陈靖川已躺在了床上。

她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快步到了陈靖川身侧,拽起他的手臂,将气息送入身体,脸上无比惊骇道:“这……都是你杀的?”

陈靖川还未从昨晚的震惊之中走出来,目光略显迟缓:“他们都死了吗?”

“死了。”

龙曦很肯定。

可陈靖川还是问道:“真的死了吗?”

龙曦忍住惊讶,抚摸着他的后背:“就你一个人……把他们……都杀了?”

她无法想象。

这些人的实力,都是八品,和面前这个少年相差无几。

可最后活下来的,却是他。

陈靖川低着头。

猜想,胆怯,害怕,惊恐,劫后余生,在龙曦触摸到他的那一瞬间同时迸发了出来,空白的大脑被无数的情感填补,剩下的只有后怕。

他不能失误,但凡昨晚有一丝的懈怠,躺在地上便是他。

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这般赶尽杀绝?

陈靖川抓起酒壶,一饮而尽,又拿起酒坛,不顾上面漂浮着的血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直至一坛见底,他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看向了龙曦:“他们是皇城司的人。”

龙曦不禁心中一颤:“你确定?”

“反手刀,七人组,杀人时的队列,前三刀鬼开门,中三刀神压顶,后一刀仙难救,我学过,我见过,我知道,我确定,只能是他们,可……”

陈靖川已经控制不了心中的怒火,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为什么?是谁……到底是谁要杀我!皇城司……皇城司到底是谁要杀我?为什么我都这样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龙曦抓住了他的手:“昨日……蔡谨死了。”

陈靖川呆住了,他一寸寸地转头,一寸寸地望向龙曦,脖颈像个生锈的木偶:“蔡谨死了……他们就来杀我……吕凤英……告了密?”

龙曦没有说话,她默认了。

陈靖川的绝望从心底喷涌出来。

他借吕不禅的手将密信送了出去,这件事本就该与他无关,到时候随便找一个借口就可以回到皇城司。

可吕凤英却转手把他卖了!

现在他的仇敌,不光有蔡家,还有吕凤英,甚至还有背后那个不知身份的,皇城司里的高层!

到底是谁?

方越背后的人?

方越……

陈靖川看向龙曦:“带我回紫云山,我要找方越的尸体,我要找他……”

龙曦低着头:“十日,十日之后,师父就回来了。” 第19章 罪大恶极 地牢是一个好地方。

陈靖川不想出去,他就想在这里呆着。

即便这里已经没有了玄策军,没有了看管的狱卒。

龙曦抱着三坛酒送进来时,陈靖川的脸上已经有了笑容。

这个世界对他的打击,才刚刚开始,陈靖川想通了,也想开了。

既然来了,怕是没用的。

看到这个小子脸上又有了混不吝的笑容,龙曦也轻松了不少。

这十日的酒算是没白搬。

陈靖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穿这么喜庆,过年了?”

“师父来了。”

龙曦脸上是难掩的微笑:“紫云山的人都回来了。”

陈靖川没什么表情,靠在木床上:“你不是大周的人么?紫云山里……还有你师父?”

龙曦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傲然轻笑:“在紫云山这样的仙宗里,国与国之间的区别,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大,太阿也同样有景国弟子。况且我的师父……按照辈分排行,即便是位列最高的掌炉长老,也得叫我一声师妹才是。”

“你的意思,这波紫云山里被其他国家杀了的弟子里,也有……”

陈靖川细想就不对劲,紫云山压根没和其他国家开战啊。

龙曦笑靥如花:“天下四国分立,不乏权势滔天的门阀世家,这国教更是最大的宗门,怎么可能只在一棵树上吊死?说的好听叫开枝散叶,桃李天下,说的不好听就是广撒网,均投注。若是真有一日国破,世家门阀们也要有所投靠才行。”

陈靖川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忠如前世诸葛丞相鞠躬尽瘁,兄弟不还是各奔东西。

你死不死是一回事,但总得为你的后代香火找一条路才行。

若是你蜀国一统天下,难不成其他姓诸葛的后代妇孺一大家子眼巴巴在城门口,丞相还要赶尽杀绝不成?

树大不仅会根深蒂固,还会盘根错节,这根不该只在一个地方长着。

所谓开枝散叶,便是如此。

国与国之间无论怎么打,都不会死修士,都不会死士大夫,也不会死世家。

死的只有那些战场上的将士,卖着命的密探,两国的百姓,当然还有吕不禅这样的忠贞肱骨。

当忠心的死完了,皇室血脉死完了,世家倒戈,宗门依附,重新按贡献划分阶层,新朝开辟,一切就又恢复如初了。

凡人永远做不到长生,仙人长生难求。

但家族可以,血脉可以。

财富和权力就是只通过性和血脉传播的病,无药可医。

“你怎么选?皇城司的事情想必这几天你也想通了吧?”

龙曦坐在他的软草榻旁:“你求我,我就不走了,陪着你浪迹天涯,当老百姓去。”

“你屁股不够大,生不了几个。”

陈靖川两扎手撑开,比着她腰枝,趁机揩油:“你放着大周皇子不嫁,顶着这张祸国殃民的脸,要和我当老百姓?村头恶霸不得一天打我三回?”

“大周皇子我是嫁不了了,估计嫁妆还没凑齐,李锦遥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了。”

龙曦也不管陈靖川的手乱摸,直视着他:“紫云山掌教就在外面,你想不想见他?”

陈靖川大惑不解:“我见他?人家国教掌教,我什么身份我见人家?”

龙曦粉唇抿了抿:“我也不知道,我只说了和你相遇的经历,他便说想要见你。”

陈靖川皱着眉,还未等他开口,龙曦便狐疑蹙起凤眉:“你疑心太重了,我可没说关于你的任何事,只说了,你很有趣。”

“我滴妈呀。”

陈靖川赶紧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稻草叶子:“你这死丫头,人家什么身份,我这小子配让人家等着?快帮我拍拍屁股上的草。”

龙曦噗嗤笑出了声,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陈靖川如此,心中暖意横生。

他平日里看着一副混不吝,做起事来却心思谨慎,想不到还如此知礼数,识抬举,不像江湖草莽的心比天高,也不似皇城司那般的目中无人。

一时间,好感更胜从前。

陈靖川整理了一下,算是勉强能看,这才猫着腰跟随龙曦出了地牢,张目望去,一白发老者负手而立。

“晚辈陈靖川,见过掌教。”

陈靖川鞠躬长揖,不敢造次。

“师妹啊,果然有趣。”

老者声音淡然一笑:“老夫本以为你说的有趣,是人很有趣,天资聪颖,可现在看来,确是有趣极了。”

骤然狂风乱作。

陈靖川登时仰头,便看老者面色一皱,直扑而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整个人拔地而起,竟是虚空掠起。

龙曦花容一惊:“云崖!”

“请且在此等候。”

云涯声音混沌,如云中闷雷,浩瀚威严。

陈靖川只觉得胸口一闷,周遭狂风乱做一团,再睁眼时,已在悬崖口。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他松了口气,既然没死,就还有周旋的余地:“前辈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何苦这么吓一个小子呢。”

“吓?”

云涯洒然一笑,松开了手。

悬在空中的陈靖川登时一凛,整个人掉下悬崖,他瞠目结舌,大骂道:“老东西,我和你无怨无仇!你她妈的有病!”

争!

蜂鸣一剑,自上而下,直刺陈靖川而来。

陈靖川啐了一口,单手刀横砍,刺入墙壁,右手从左肩一抓,影刀硬生生挡下了飞来的一剑!

剑锋受阻,稍稍退去,一道淡影落下,立足剑身。

正是云涯。

他脸上带怒意,咬着牙道:“果然就是你。”

陈靖川满脸不理解:“你在鬼叫什么?”

云涯立于剑锋之上,踱了几步,眉眼如刀:“本座回到紫云山时,嗅到了两股不同的妖气,其中有一股在后山和正天大殿都出现过,另一股只在正天大殿之中有。”

陈靖川愣住了。

妖气?

“想必,最后离开正天大殿的,便是你了?”

云涯手中虚空一抓,又一剑悬在了陈靖川的胸口:“你可知道老夫为何找你!”

陈靖川咬紧了牙,根本没想到这老头居然还有这一手探查气息的绝活:“掌教前辈,我身上为何我也不知,若你非说我是妖邪一族,我陈靖川族谱三代清清楚楚,你权手通天,一查便知!”

“老夫管你是不是妖邪?”

云崖嗤之以鼻,怒目圆睁:“老夫且问你,那祖师的牌位是谁打翻的?浩然天下石碑上的瓜子皮又是谁丢的?还有祖师法相上的酒坛子是谁套上去的!”

陈靖川:? 第20章 紫云祖师 “当真?”

云崖气得火烧眉毛:“牌匾和酒坛都是那不知礼数的大周玉漱公主所为,瓜子皮是一个小小的金陵卫副使丢的?”

陈靖川满脸诚恳:“紫云山仙气凌然,晚辈心向往之,又在矿山苦奴数日,唯一慰藉便是浩荡仙气,陪伴左右,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够让紫云山重回我大景怀抱啊前辈。”

云崖疑惑地上下打量他,见他言语真切,双目泛着泪光,琢磨了片刻:“不过确实也说得过去,你挟持了玉漱,她脾气不好,本座也知道,反抗之时打翻牌位,乱丢酒坛这等亵渎之作,也只有她能做出来了。”

遥遥,这口锅你帮哥先背着。

陈靖川当即点头:“是啊,当日情形紧急,门外又有高手虎视眈眈,晚辈若非身怀密文,就算是一死,也不能让道门仙祖蒙了尘,受了此等大辱!”

“不是你小子就行,忤逆祖师是重罪,这等仇怨来日便让此二人前来受罚即可。”

云崖眼里终于露出了笑容:“小友救了龙曦,这等恩情本座是要报的。”

话音落下,只见云崖长袖一舞,陈靖川整个人又被囫囵个抓起,一眨眼的功夫,迎风飞出几里,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一句话没说出口,陈靖川被灌了满嘴凉风,只能憋的满脸通红,直至剑锋落下。

陈靖川脑袋都大了。

千辛万苦,险些丧命才逃出去的紫云山正天大殿,就在面前。

龙曦俏身走过来,落在他的身侧,轻声一笑:“你怎么一脸苦大仇深,这可是我家。”

“是是是。”

陈靖川第一次这么在天上飞,被风吹得七荤八素,一时之间竟有些站不稳。

云崖心切,将少年少女放在了大殿之外,便疾步匆匆,走向了正天大殿。

陈靖川望着他的背影,疑惑道:“你师父着急什么呢?”

龙曦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声张:“有人推翻了整个大殿里的牌位,还在祖师身上砸了好些酒坛子,正生气着呢。”

陈靖川苦笑,这锅反正不是自己背,一个石头雕像又不可能知道是他干的。

嗯?

陈靖川面色凝固,望着龙曦:“你说谁生气着呢?”

龙曦颔首:“祖师啊,她化作雕像镇守紫云山内阁不被破坏,但没想到……”

龙曦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陈靖川转身就要往外跑,她刚扬起手,便顿时天上风云色变。

周遭清扫的弟子和巡视的杂院弟子顿时一怔,好几个修为不足的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陈靖川刚跑到大门口,心里咯噔一声,仰起头,不知何时,前方大门的门头上,赫然伫立着一个小姑娘。

小丫头赤着足,足踝系着一根红绳铃铛,两条麻花辫子比她个头都高,穿着一身青衫道袍,手持一把泛着紫色霞光的长剑,正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陈靖川。

陈靖川愣住了。

这不就是那个雕像吗?

不是……

这祖师爷,是活的?

“祖师,你听我狡……”

“去死!”

紫霞剑气一闪而过,宛如山河断江之势,直打下来。

陈靖川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肩头一抓,影刀赫然在手。

当!

一层灵气汇聚的波纹震荡,以陈靖川为圆心散开,荡漾而去,周遭一里,草木尽毁,墙壁破碎。

陈靖川口中一甜,鲜血狂喷,双目失神跪在地上,整条手臂都控制不住颤抖着,鲜血从他的胳膊缝隙里流出,几乎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最后望了一眼龙曦,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龙曦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快步走到陈靖川的面前,将他背起,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师父和祖师一眼。

云崖见龙曦离开,御剑而上,立在祖师身侧,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又不敢直视:“师父,下手是不是……有点重了……”

祖师圆溜溜的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儿,尴尬地收起剑,挠了挠脑袋,突然理直气壮起来:“云崖,你怎么不早说他就是龙曦说的那个人!”

云崖:?

他俩不是一起来的吗?

你没看到吗?

云崖低着头,像是被埋怨习惯了似的,也不气恼,一脸事不关己,立在一旁。

片刻的沉默过后,祖师缓缓转头:“我就是想试试他……说话,接下来该咋办?”

那还能咋办?

“打人嘛,掏钱呗。”

云崖哑然淡笑,手捋着胡须:“这小子这样都能扛得住,确实不同凡响。”

这世上没有银子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就用灵石。

“确实不同凡响。”

祖师点头:“灵石从你的殿里拿。”

……

陈靖川悠悠转醒时,一股清香钻入脑海,他仰起头,看到龙曦正坐在一旁,煮着一壶四雾灵宝茶。

她用茶匙在拨动灵壶溢出的茶叶,没有回头:“醒了?正好我弄了两泡,你要不要尝尝?”

陈靖川四处看了看,觉得周身轻快无比,胳膊也没有了之前撕裂般的疼痛,坐到龙曦身侧,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甘回香,层层递进,味道醇厚无比:“这紫云山的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这是啥意思啊?怕我欺负你?”

“单纯就是想打你吧?”龙曦专心撩拨茶渣,又加了一勺水,继续煮茶:“不过看到我生气,倒是送来了些赔礼道歉的东西,我收下了就不生气了。”

合着老子这顿打白挨了?

陈靖川不忿:“怎么我挨了顿打,你收礼?我的呢?”

龙曦指了指他的肚子:“三枚四品龙涎屿蛇胆,一枚落霞山避暑寒气丸,一枚冬骨回春丹,这几个东西,足价值十块玉瑰了,你还白挨?别不知足了。”

十几块玉瑰能买陈靖川几十条命,他心里一下子就舒坦多了。

怪不得觉得自己身轻如燕,甚至要比受伤之前更加生龙活虎。

“师父交代了一句话,如若你能帮他个忙,这些东西权当送你。”

龙曦歪着头,眼神带着点商量。

陈靖川一挑眉:“紫云山还有我能帮的上忙的?”

龙曦微笑着点头:“你推翻了历代祖师的牌位,师祖想请你帮个忙,去打扫一个月正天大殿。”

陈靖川摆手:“免谈。”

龙曦叹了口气:“哎,师父本说,你若是擦的好,满紫云山的宝物,你可随意挑三件。”

陈靖川手停在了空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根本不是看什么宝物,就是觉得正天大殿应该去打扫一下。”

龙曦拿出了一件紫云山弟子罪劫服:“你还得穿上这个。”

陈靖川直接不干了:“我是看在你们紫云山那帮老头子没法和下面弟子交代,才帮忙打扫的,还让我穿这种待罪的衣服?我又不是紫云山弟子,免谈免谈,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皇城司密文使也要面子的好吧?这传出去,我以后就算是回到了长安怎么做人?”

龙曦拿出了一个布袋,假装不小心撒出了三十块玉瑰:“哎呀。”

陈靖川愣了片刻:“正好我衣服也脏了,换个衣服也没什么问题。”

龙曦笑靥如花,嫣然起身:“茶都喝了,茶碗记得洗了。”

可陈靖川却拦在了她身前,一脸狐疑:“不是,那帮老家伙给你许了多少好东西?我是不是答应早了?”

龙曦一蹦一跳走出了房间。

陈靖川眉头紧锁,心下一沉:“怎么总感觉……亏了呢?”

“陈靖川。”

龙曦暮然回首:“跟我来,你想见的人,我已经准备好了。”

陈靖川当然知道是谁。

方越。 第21章 爬山的人 再回矿山时,那里已经没了百姓。

光秃秃的山脉绵延几十里,不见首尾。

登上食道,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院落。

思绪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的那个雨夜。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回味无穷。

无数的开始,就是那场雨夜的相遇。

平静的院落里,杵着两株掉完了枝叶的树,暗红色的血揉在土壤里,毫不起眼。

大雨洗刷过无数人活着的证据,尸体已不在了。

“金陵卫可不会做收尸的营生,这里没被破坏过。”

龙曦推开房门,一股酸腐的恶臭传来,捂住口鼻:“我传信交代了,没人进过这间房子。”

尸体腐烂的味道不是一般人能抗扛住的,还没找到尸体在哪儿,陈靖川就把龙曦为他泡的三杯茶吐了个干净。

龙曦心里一阵惋惜,那可是上品的好茶叶……

但她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给你真是浪费好东西。”

陈靖川没理她,胃里翻涌不已,只得自己顶住鼻子,用嘴呼吸。

房间里的血已凝固,方越的尸体倒在地上,脑袋侧面有一道漆黑的洞,这是他的杰作。

陈靖川摸索着方越的衣服,想要查一查,会不会还有东周金陵卫遗漏下来没带走的线索。

可即便他将这具尸体扒得精光,仍然查无所获。

甚至连个纹身、刺青都没有。

“白忙活。”

陈靖川向后一躺,最后牵着的一条线索也随之断了:“只剩最后一条路了,回到皇城司,找到主办。”

龙曦不太了解皇城司里的监制:“你这么一头扎进去,很可能找不到你想要找的人,他们能杀你第一次,就还会杀你第二次,八品的杀不掉,就来七品的。”

陈靖川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这紫云山保他一个月无事,难道他一个就能练成个天下无敌出来?

他怕不怕死不重要,现在龙曦怕他死。

暗搓搓的躺在紫云山里,不用活得提心吊胆,也不用奔波劳累,起码命是保下了。

但这一次,陈靖川没有说话。

……

扫正天大殿不是个正经差事,陈靖川倒也乐得清闲。

从偷密信到杀方越,从金陵卫虎口脱险到蔡家大旗倒戈,他面前堆积了一大摊子破事,要一件件码放归置,需要时间。

再加上他是个拖延的人,事情不到必须解决的档口,想一下都觉得是焦虑,为了从不内耗,陈靖川尽可能不想。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话,无数次救了他的愧疚。

陈靖川目前只想把自己送入七品大关。

修道修武有三个大关,第一个便是七品。

七品象征着登堂入室,正式迈入了江湖庙堂,和过了乡试的举人一般,算是有了在这个世间行走的身份和底蕴。

可惜,这个七品遥遥无期。

炁海就像是一波汪洋,涨得最高的一次潮,便是雨夜里和龙曦沟通炁海的模样,自那以后,陈靖川再也没有察觉到即将突破的契机。

他每天的事情就是拿着块麻布,绕着祖师像来回转圈儿,只要没有灰尘就算交差,这也使得他成为了紫云山正天大殿里唯一一个驻场。

紫云山弟子繁多,设施庞杂,除了主峰紫云山之外,后山设有四院,栖良院,天霞院,九华院,东盛院,以仙道三品院座为主,招收内门弟子。

后山多为内门弟子,前山便多为外门弟子,中间正天大殿殿外那道贯通前后山的正天华光众妙之门,便是身份的象征。

入后山,必经此门,过了此门,便是内门弟子。

人数最多的便是服务各院的杂院弟子,他们还未入门,走不得正天华光众妙之门,只能走偏道入山,四条偏道连接四个山头,没有弟子令牌,去不得旁的地方。

无论是内外院弟子还是杂院弟子,他们唯一不得私自进入的地方,只有正天大殿。

这里是紫云山的象征,是辉煌了百年屹立不倒的大景国教至高无上的象征,是整个大景权力和实力巅峰所在。

而现在,这个象征的具象化,实力的巅峰,就是紫云山第九代师祖,国师庞莹。

两把黄花梨木的灵芝纹凤雕椅头对头摆在祖师像后方,庞莹四仰八叉躺在中间,吃着手里的冰糖葫芦,将籽吐在地上。

她吐一口,陈靖川扫一口。

她又吐一口,陈靖川又扫一口。

她吐第三口的时候,陈靖川把扫帚扔了过去。

无辜的扫帚被她周身的灵气化成了碎末。

庞莹直起腰,想直接一拳头打过去,可凝视了陈靖川半晌,脸上又重新浮现起了笑意:“小子,你知不知道为何本座要将你留在这里?”

陈靖川对于这位祖师爷是很尊重的,可是看她朝天晃动的两条小粗腿,心里无论如何都和尊重挂不上钩。

他勉强咳嗽了一声:“师祖,你想说什么就说呗。”

小丫头打哑谜的样子,像是在极力把愚蠢和呆萌隐藏在单薄的智慧里。

她晃着稚嫩的脑袋,笑吟吟道:“你想不想拜入紫云山?”

“不想。”

陈靖川摇了摇头,心下也明白,龙曦见自己劝说无用,这又找来了新的说客。

“既然你想,那……”

庞莹突然坐起来,闪烁的大眼睛瞪得溜:“你说什么?你脑子有病啊?”

陈靖川席地而坐,双臂搭在膝盖上,十分松弛地笑着:“我这个人没什么志向,就想当个厉害的官儿。”

“你看看我。”

庞莹指着自己软糯的鼻子:“姑奶奶我一百七十三岁了,你不想长生?不想独步江湖,威震天下?做了我的弟子,在哪里不是横着走,朝堂那些破官儿有什么好当的?你可别告诉我,你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陈靖川靠在祖师像上,点点头表示同意:“长生确实好,但……被欺负惯了,不想被欺负了。”

紫云山实力强横,即便三个国家的修士都无法奈何其分毫,祖师爷化个雕像就能镇守内阁不丢一草一木,这等实力确实堪比真仙。

可弟子就是闷头发大财,躲在深山老林里奋斗一辈子,其实就是图个安逸,内院弟子不必担心外面的人欺负。

可内院的人欺负你,你该怎么办呢?

紫云山可不是一个纯洁之地,只要是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朝堂内外,党派林立,世家根深蒂固,局势盘根错节,这里面早已成为了各方势力培植下一代的最高场所。

他一个毛头小子真的能扎进这里面翻出浪花来吗?

杂院弟子连着外院弟子,外院弟子连着内院弟子,内院弟子连着长老,长老连着院座,院座连着朝堂,朝堂连着权势,无数的利益都在其中。

而自己一头进了紫云山,所能带给朝堂的利益是什么?带给紫云山的利益是什么?

没有利益产出的人,在权力的漩涡里,就是牺牲品。

上一辈子就是如此,阶层早在开始的时候就定下来了,牛马的后代只能是牛马,权贵的后代只能是权贵,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努力改变。

朝代的繁荣会让牛马披上一层权贵的外衣,但他们也只能窥视,靠自己的力量,最多变成生活很好的牛马,绝不可能成为权贵。

唯一能改变阶层的,只有权力。

唯一能破局的,也只有权力。

权力的具象化,在大景之中,就是官。

大景里,体制的屈辱,规则的限定,律法的不公,天下的悲凉,都在欺负每一个平庸无为的人。

不做官,命都在别人的手中。

天下这盘大棋太大了,陈靖川想要求存,想要活出个名堂,只有仕途,才能成就。

“在紫云山,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庞莹说得信誓旦旦。

陈靖川还是笑着,笑得人畜无害:“总不能让师祖护我一辈子不是?您总有不在的时候,我也不能总在您身边,靠旁人的力量,最多是一时的得失,只有自己抓在手里的,才是立足的根本。”

庞莹凝视着陈靖川,似乎从那双真挚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思忖良久:“你入紫云山,我保你不死,可你若下了山,再回皇城司,那里可是谁都伸不进去手的地方。”

陈靖川这才明白,庞莹的消息一定告诉了他关于自己的什么,于是猜测起来:“蔡家的人看来已经知道了。”

“吕凤英爱慕龙曦,自然没说她参与此事,但在呈报陛下密文时,已将你的名字一同呈了上去。”

庞莹不再隐藏:“蔡谨倒了,但蔡家树大根深,他即便是天大的罪责,也不可能把这个家族连根拔起,最多就是收点银子灵石,冲一下国库,伤不了根本。”

她的眸子里脆弱的睿智几乎要消耗殆尽了,说话开始结巴:“但是蔡家要报复你,我……哎?那个……”

庞莹挠了挠头:“怎么说得来着?”

陈靖川早已想到了是怎么回事,却仍笑吟吟地望着她,没有撞破一派祖师的尴尬糊涂相。

可庞莹自己却先撑不住了,指着陈靖川的鼻子:“你们这些聪明人说话就是累,有些话不自己说,有些话不直着说。”

生无可恋地躺在椅子上,庞莹打了退堂鼓,拍着小肚皮:“唉……我干不了,你自己说吧!”

龙曦轻盈地踏入,脸上倔强地撇了一眼陈靖川,颇为失望地对庞莹埋怨道:“师爷说的真对,你这九窍就修炼这一窍是通的,其他全堵死了。”

庞莹哼了一声,对着小徒弟舍不得打,也骂不过,只能自己生闷气,把糖葫芦撇下来要捏碎,眼神却还是怜惜手里的山楂,思来想去,还是舔了舔手。

跟啥过不去也不能和糖葫芦过不去。

龙曦不理她,望向陈靖川:“你要是回去,没人能帮你,蔡家对你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陈靖川看着这一老一少,想起自己孑然一身,心里莫名有些感触,用勉强挤出笑容掩盖着:“我知道,可逃避终究不是办法,紫云山上也有蔡家的修士,下山买菜也有蔡家的商户,我躲一辈子可以,咱们的孩子怎么躲?”

庞莹噎住,四脚朝天张牙舞爪,强忍着把喉咙里的整个山楂果吞下去,瞠目结舌看着龙曦:“孩子?什么孩子?你俩哪里来的孩子?天老爷啊!这都干了些什……”

龙曦将糖葫芦连木签子一股脑塞到了庞莹的嘴里,自然知道陈靖川是个混不吝,可他这种混不吝,是处处为人,处处为己。

从不吃亏,也从不害人。

龙曦既怕他吃亏,又怕他害人,冷冽的眸子打过来,声音大了一些:“陈靖川,你爱爬山我不管,可我告诉你,有些山注定不是给你这种人爬的,吕不禅带着三万人能打到北梁国都城墙下面,这种人都爬不上你要爬的那座山,你凭什么认为你比他强?”

陈靖川并不生气,他听得出这个外冷内热,眼神像刀子的少女,是在关心他:“我不比他强,但我比他会爬山。”

龙曦目不转睛,心里却已经有些压抑不住的喜悦,可脸上还是依旧冷漠:“一定要去?”

她不知道陈靖川会这么选,但她知道,陈靖川无论怎么选,她都会高兴。

龙曦不得不承认,她更想让他离开。

比起龟缩在自己身后诺大保护伞,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鸣惊人的运气小子,她更喜欢能自己打出一片天来的男人。

不然,她也不会在牢里和他说那些话。

陈靖川点头:“一定要去。”

“好!”

龙曦负在身后的拇指抠着细嫩的指节,下定了决心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露出笑意的同时,也露出了泪花。

陈靖川没再说什么,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掸去了祖师爷石像屁股上的灰。

自那日之后,龙曦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次的约定,才算是约定。 第22章 仙武双修 小寒那天,紫云山一夜白雪,唯独大殿窗外的梅花抬了头。

只有擦拭祖师像这一条营生的陈靖川,看着殿外扫着积雪的外院弟子们,心情总算是平衡了。

他蹲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雪花飘落,自从一头扎进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之后,这是少有能发呆惬意的时光。

不知何时,庞莹也蹲在了一旁,肉嘟嘟地手托着下颚,神情也跟着大雪涣散。

陈靖川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任凭雪花落满了她的脑袋瓜。

许久的沉默后,庞莹忽然来了一句:“你小子身上的妖气,越发浓了。”

陈靖川警惕地看过去:“你又想干什么?”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庞莹调动全身上下为数不多的智慧,集中在了闲置已久的脑壳里:“五品以上便可望气闻味,你带着这股味道甚至连长安都走不进去。”

陈靖川嗅了嗅身上,根本闻不出味道,疑惑地看向庞莹:“到底什么味道?”

“香火的味道。”

庞莹没有过多解释,拿出了一块翡翠扳指,递给了陈靖川:“当初答应你要挑三件宝物给你,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三个东西适合你。”

陈靖川接过扳指,顿感指尖清凉无比,隐隐之中有灵气流动。

扳指是翡翠质地,上面裹了一圈儿紫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印记符咒,他举起来迎着日头观察了一圈儿:“这东西干嘛的?”

“铸魂玉,危难的时候能挡下一击,这里面存了我三道灵气,可以帮你脱困。还能隐藏气息,掩盖你的味道。”

庞莹对自己的礼物很满意:“你修炼的功法我没见过,但总觉得和紫云山的传承有些相像,你不是邪祟魂魄,身上有点奇怪的东西倒也无妨,莫要堕入邪道便可,铸魂玉会在你修行时,给你一些助力的。”

说好的三件宝物,现在变成了一件。

陈靖川对庞莹的吝啬嗤之以鼻,但脸上还是抱着笑意:“多谢师祖馈赠,晚辈感激不尽。”

“别假惺惺的了。”

庞莹摆了摆手,嘁了声,又从怀中拿出了一本书,丢了过来:“我看过你的炁,很特别,像是杂糅了武道和仙道,这东西不到危急时刻,你最好莫要外露,我给你一本紫云山的功法,你学着看看。”

陈靖川接过,总觉得这次赠礼,带着些离别的意味。

“还有,我在这江湖上混迹了百余年,皇帝都送走了三四个,但真没见过可以直接吸灵石的人,这本事我评不出来好坏,但灵石……终究不是个好东西。”

庞莹的眼神意味深长:“若是能不依靠,尽量不要依靠那东西了。”

陈靖川品不出意味来,只是点头。

“我要入关了,一品是生死关,入了一品,我才能继续延年益寿。这一别,不知何时能相见了。”

她说着,起身拍了拍陈靖川的脑袋:“曾几何时,也见过和你一般聪慧的小家伙,得,走了。”

陈靖川起身拜礼,再仰起头时,稚嫩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大雪中落下一人。

云崖像是根木头,直挺挺地走到陈靖川面前,捧出个袋子:“小友,这是龙曦师姐应下给你的灵石,老夫替她拿给你。方才老夫见师祖身影在此,她去了何处?”

“多谢前辈相赠,晚辈感激不尽。”

陈靖川起身双手接过,笑面含春:“说是冬眠去了。”

云崖开心时,左边脸颊就会盘起一道深深地皱纹,他很喜欢这个尊重他的孩子,一口一个前辈,一声一个晚辈,十分受用,忽略了他的玩笑:“小友身体恢复极快,不忙下山,尽可多待一些时日,既然师祖冬……闭关,老夫可以陪你一段时日。”

陈靖川依旧谦卑恭敬:“老前辈日理万机,紫云山上下杂事繁多,您又是一派至尊,晚辈怎么敢叨扰。有这些灵石,晚辈自己玩就行。”

到了云涯这个年纪,对人世间的人心,看得极为透彻,他只一眼便能看得出,一个人是诚心还是虚情。

他越看陈靖川越是喜欢,少年那份自内心散发出的尊敬之意和为自己着想的样子,是云涯很久没有见到过的真诚。

在国教中,他这个掌教其实就是叫着好听,要说起来,地位和权势根本不如国师庞莹,朝堂内外连一丁点话语权都没有。

按说紫云山内,他一派至尊确实能有话语权,可杂院弟子升外门,外门弟子入内门,均是有严格规矩,天资聪颖的,内门首座自然会收。

其他的蠢驴笨蛋们,和世家有关系的,世家都会直接联系内门首座送礼,收入名下,混个名头镀个金。

砸钱也砸不到他脑袋上。

掌教的弟子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算他育人能力出众,可还得自己去寻一些有本事的好苗子,问题宗门里一大堆的事情,他哪儿有时间去找?

提拔人事算是一个大权利,可世家宗门林立,他一个草根出身,怎么和他们那些根深蒂固的长老竞争权力怎么用?

长老们一人手里抓一个关键堂口,戒律、执法、仙草,这都是掌门只有权过问,无权插手的地方。

削尖了脑袋到了这个位置,云涯才知道自己不过就是一个高级打手。

是南景仙门里,用来背事儿的。

“若是你真的怕叨扰老夫,倒也无妨。”

云涯挥袖走进大殿:“可若是你嫌老头子烦了,我走就是。”

陈靖川倒是没想到这紫云山掌教这么大的身份,居然会说出这么卑微的话来,下意识伸出手,搀扶起了这个老者的臂膀,一起走向殿内:“掌教你这话见外了不是?你要是缺个人聊天,我陪你就是了。”

云涯立住,转头看过来:“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

陈靖川哈哈一笑:“你想聊什么,咱就聊什么。”

云涯想了想,还是摇头叹息:“小子,你可知道你身上这把刀,到底是什么不?”

陈靖川喜上眉梢:“掌教,不是那些修士入八品觉醒的灵骨吗?”

“非也非也。”

云涯坐在太师椅上,摆手否定,手里却多了一个酒囊,他愣了愣:“你这是?”

陈靖川将酒囊递过去,脸上嬉笑:“啊?掌教您讲故事不喝酒吗?”

云涯回头撇了一眼祖师像,心中一凛:“当然要喝,还要喝许多!”

他仰起头,一只手扒开落在前襟的胡须,大口大口地将陈靖川酒囊中的酒一饮而尽。

甜酒温热,老头红光满面:“老夫给你讲一讲,何为灵骨。” 第23章 七皇子到 起初,云涯还讲的一本正色。

可到杂院弟子手里一坛坛的酒搬到大殿之后,他像是突然放飞自我,抓着陈靖川的手,口无遮拦。

陈靖川偷摸给自己的酒囊装满了紫云山的琼浆玉酿,这才举着坛子和云涯对饮。

和这些有地位的人喝酒,陈靖川还是比较有经验的,他总要展现得比这些人醉得多一份,以此来抬高对方的酒量。

云涯满面红光,陈靖川就开始东倒西歪。等到云涯东倒西歪的时候,陈靖川就开始嘴巴打结。

现在云涯嘴巴打结了,陈靖川已经捂着脑袋,几乎昏迷。

“兄弟啊,这个……我和你说,我不是说啊,这个紫云山里,老子说了算。”

云涯搂着陈靖川:“你有个秘密,我得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紫云山上下,就我知道。”

陈靖川舌头拌蒜,打着马虎眼:“嗯嗯,嗯嗯……”

“七皇子,过几日,就要来祈福了,这就是你小子翻身的时候。”

云涯一脸威严,现在他不是大景的,大景是他的,老头拍了拍胸口,义正言辞:“到时候,兄弟我帮你给七皇子说,让他带带你,你可知道七皇子是谁不?”

你都说七皇子了,他还能是谁?

还能是村东头算卦的?

陈靖川张个大嘴,甩着哈喇子摇头,擦了擦口水,一副呆滞。

“看!看!就说你不知道啊,这七皇子啊,就是第七个皇子。”

陈靖川都忍不住给他鼓掌了。

“太子和他,就是大景皇位的竞争者!嗝儿~”

云涯打了个压制了十几年的酒嗝,手在半空抓了抓:“他妈的,七皇子手里在朝中的权力滔天,和老子在紫云山一样,你别看那太子每天人模狗样的,根本干不过他。”

陈靖川想拦是拦不住的,好在正天大殿一个人没有,不然这话传出去,紫云山掌教脑袋也得搬家。

灵骨是什么,云涯只说了八品和七品都会觉醒,是一个人修炼行武的根本,说了和没说一样。

他满肚子的冤屈倒是给陈靖川倒了个清楚。

陈靖川也不气恼,只是觉得这世道里,能立为一派至尊的人,都是满肚子的苦水,说来也真是可笑。

高堂庙上的人,普通人见一面都难,手里抓着无数人的命脉,还想着权力太小,能力太低,花不完的银子灵石他不看,看的都是没得到的东西。

每个阶层每个人都有无限的烦恼,没钱的时候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可当权力压在你脑袋上的时候,钱能解决什么?

陈靖川现在拿着紫云山满山的灵石给皇城司、蔡家,他们就能放过他?

把万宝华楼里三块价值一座城池的白灵拿来,也保不住他的命。

钱少,日子过不下去,钱多了,没本事一样看不住。

这里可没有以人为本的想法,更没有以老百姓为准的体制。

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陈靖川就必须抓住点什么。

七皇子。

云崖给的这条路,确实适合他。

睡过去之前,云涯把最后一坛子喝完的酒,挂在了祖师爷道像的剑尖上,陈靖川只得把它拿下来。

将自己身上的衣衫为云涯盖好,又把自己偷偷藏起来没喝的酒,全倒在了空坛子里,封好了印泥,这才转入祖师像后,拿出袋子里的灵石。

现在他已有了三十块玉瑰,一百块炎谷和三百块凡青。

炎谷仍旧没法吸纳入身,陈靖川猜想大概率和自己的修为有关,继续拿起凡青吸纳。

影刀露出了半个真身,这段时间吞噬灵石,已让影刀上的字迹全部显现。

按照上面的功法修行,陈靖川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和武炁杂糅出来的黑色气息,越发浓厚。

就在这样的浓厚之中,醉意涌上心头。

贯通体内的气息,渐渐伴随着浓重的酒气,涌入心脉。

他不知何时,也醉了过去。

月悬,静夜,长裙落,佳人轻笑。

龙曦抿着笑:“他这喝酒的法子第一次用时,我以为是真的,可现在对你用,我才能看得出,他酒量虽好,却也有极限。”

云崖睁开了眼,醉意阑珊,整了整散乱不堪的道袍,将身上的衣服披在了陈靖川的身上:“七殿下的事,我已说了,灵骨的事情,也说了个大概,师妹,他身上那把刀,到底什么?”

“我这几日查阅了典籍,未曾有所发现。”

龙曦思索了起来:“修士觉醒灵骨法器,该是接连自身道元丹田,实力匹配才是,可那把刀却能斩破蔡明宣三品铸魂玉,是非寻常。而且还能吞噬灵石,太特别了……”

“此事决不能外泄。”

云涯断言:“否则被世家知道,又一场腥风血雨。”

“大景饱经沧桑,腥风血雨不少了。”

龙曦忽然满面春风一笑,蹲在陈靖川的身侧,玉指落在俊俏的侧颜上,轻轻划过:“靖川哥哥,我命系于你身,万水千山却得你自己去渡,莫要怪我。你不仅要掀起这大景的腥风血雨,还要抛开堆积了百年的白骨尸骸,去看看。”

月光拂过,云涯看着少女眼里的春波,还有隐藏在春波里的屈辱。

回想起当年九岁时,那个像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种子,长成了今日紫云山颠的白莲。

七年的苦熬,她经历了无数的生死,到了今日,她本想放弃的命,重新傲然,生机勃勃。

云涯下意识握紧了胸口的玉牌,死灰复燃的灵气,重新布满了紫云山的一草一木,他想问问为什么,可却又问不出口。

有些人生在天上,却掉在了泥里,看看自己这从泥巴里爬出来,却步入云端的样子,云涯觉得好笑。

他有的是这个千金大小姐本该有的,可她现在却像是当年的自己,一步步想要挤入缝隙里,爬上天。

命运这东西,谁说的清。

长生又是什么?

一辈子活成他这样,长生有什么用?

他想扯开腰间紫云山掌教的腰牌,把自己打成个废人,然后去过普通的日子。

可一想到还得自己去割麦子种地,这意气风发又被几十年的安稳打回原形。

小子,老夫只能送你四个字了。

但行好事。

云涯丧了气,勾着身子捧起陈靖川摆好的酒坛。

龙曦转头:“师兄去哪儿?”

“几十年没碰着个酒量能和我拼一拼的,只能独饮啊。”

云涯叹了口气。

龙曦眯着眼:“师兄不是服了我的醒酒药么?”

云涯没说话,假装听不到。 第24章 皇子鱼符 七皇子来的时候,紫云山上下打扫了一遍卫生。

当几十个弟子带着水桶,用仙法指挥着贴了符咒的扫帚和抹布洗刷正天大殿的时候,陈靖川感觉自己被骗了。

为什么我用手擦,他们用符箓?

“你显得虔诚嘛。”

云涯看清扫地差不多了,挥手示意弟子离开:“等会儿见了七皇子,想好说什么了么?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让他注意到你。”

陈靖川点点头:“他知道我在这里?”

“当然。”

云涯欣赏着自己身上这件陛下御赐的掌教金丝道袍,掸去刚刚落在肩头的雪:“七皇子近卫也都不是吃素的,政权夺势的人,对消息极其敏感。”

陈靖川颔首。

七皇子背调过他,那就是入了眼。

紫云山的手是伸不到朝堂里的,但地位就摆在这里,陈靖川是紫云山救的,也是紫云山收的,现在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在紫云山地位最高的大殿里。

七皇子或许会卖紫云山一个人情,为陈靖川解个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陈靖川并不想这样。

一句话解了围,他还是面对着诸多方势力,他们捏死他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蔡家已经得罪了,长安的吕凤英也想着办法搞死他,现在又加上宋和吕联姻,皇城司自上而下的调查,想要摆脱这些东西,陈靖川必须得要点什么。

他不能浪费这次机会。

唯一抓住这次机会的办法,只有让七皇子觉得他有用。

怎么才能有用呢?

思索之际,七皇子到了。

大雪盖了半个紫云山,车马声徐徐安宁,一个厚重的脚步行至殿外。

七皇子脱了大氅,交给一旁侍卫,孤身一人步入正天大殿。

他先是在门口银盆洗手,取丝帕擦拭,再行三步,对着祖师像鞠躬。

陈靖川手托三柱降真高香,恭敬奉去。

七皇子接过香,步至香案,奉了香,这才笑着转身:“云掌教,近来可好。”

“托殿下鸿福,自入山之后,一切井然有序,不日便可恢复往日香火。”

云涯笑着侧身,迎七皇子入座:“劳烦殿下重开香堂,想必日后紫云山定能香火鼎盛,不减当年。”

陈靖川为七皇子奉了茶,七皇子拿起茶碗,点头道:“国教香火鼎盛是百姓之福,人心能有所寄托实是好事,我带了些薄礼,还请掌教笑纳。”

几人抬着箱子侍立门外,七皇子又道:“父皇心系国教,知道前些日子战火所致,紫云山重修自然也要费些力气,还有百姓需要国教平灾教化,免生乱心,这些银子,掌教收下吧。”

“殿下言重,紫云山自当担起此责,为陛下分忧,多谢殿下。”

云涯指派弟子收礼,其乐融融。

七皇子抿了口茶,算是告了礼,眼睛放在了陈靖川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掌教之前所信,说的便是此人?”

陈靖川一愣,以为当日云涯和他说的是醉话,没想到这老头竟然真的给七皇子写了信?

仗义!

云涯轻轻点头:“陛下指派殿下来督办晋州收复,陈靖川曾是晋州皇城司密文使,对晋州各州县都有所了解,有他在,可以让殿下少费些功夫。”

七皇子明显挺直了身,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却又毫不吝啬自己的欣赏:“听闻吕大将军最后见的人是你?”

陈靖川鞠躬,满脸恭敬:“正是卑职。”

七皇子点点头:“你做了什么?”

陈靖川如实回答:“喝酒。”

七皇子有些意外:“喝了多少?”

陈靖川仍旧如实:“三百杯。”

“十里一杯,三千里,三百杯,原来那个保下吕家和玄策的人,是你?”

七皇子仰头,眼里的笑意已藏不住,轻蔑已被扫去,剩下的已是赞叹:“能有此计者,居然连个秀才都没考上?那皇城司里尽是些犬类,别说是三千里入大梁,便是回京的谋划,他们也出不出来,说说吧,可有上师?”

“殿下谬赞,无上师。”

陈靖川眼神对上了七皇子那双如鹰般的眸子:“这一计并非是卑职所出,而是喝酒时吕将军自己想到的。”

“哈哈哈!掌教好眼力,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七皇子举过茶杯,一饮而尽,没有再去搭理陈靖川,大步走向大殿之外,对着身旁的人摆了摆手,侧身上马。

大队人马向山下走去,片刻之后,一个侍卫双手奉着一块金令,弓着身子走入了大殿,站在了陈靖川的身前:“殿下交给你的。”

陈靖川接过令牌,是镀金的鱼符,这是大景皇子特有的身份令牌,此令分为左右鱼符,左符一般存放在宫廷机构之中,右符则是本人持有,象征身份。

他连忙开口:“兄弟,这是……”

侍卫笑着答:“殿下的意思是,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到了,便将这鱼符还给他。”

说罢便转身离开。

陈靖川掂着手里的鱼符,明白了七皇子的意思。

这七天是给他回到晋州皇城司的时间,也让他用这七天的时间,来告诉那些皇城司的人,他是七皇子的部下。

“大哥!”

陈靖川叫住那侍卫,几步小跑跟了过去。

侍卫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兄弟,我最多就说到这里了,若是你还不懂,我劝你也别问了。”

陈靖川将鱼符放在了侍卫手心里,踏踏实实按住:“劳烦您帮我个忙,这鱼符还给殿下,告诉殿下,七日之后,我自己去。”

自己去。

这次不懂的轮到侍卫了,可他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云涯走来:“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打算用?”

陈靖川笑着:“皇城司是陛下的人,里面不可能有七皇子的亲信,我拿着这鱼符不是在找场子,是在找死,七皇子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傻子。”

云涯纳闷起来:“那你没了七皇子撑腰,这皇城司,你怎么回?”

“这几日,多谢前辈照顾了。”

陈靖川作礼拜别:“我不打算用他的权势,因为他的名头只要用过,我就再也回不去皇城司了。”

“原来如此。”

云涯笑了起来:“其实你早想好了如何在皇城司里活下去,你要的只是上面帮你说话的人,有了七皇子的人脉,自然有人帮你说话。”

白雪纷飞,陈靖川最后看了一眼正天大殿和浩然天下石碑,抖落上面的灰尘,走向下山的石道。

石道路滑,陈靖川走的并不快。

直至出了紫云山地界,他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不远处,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蓑衣,带着斗笠,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刀。

当他抬起头来时,陈靖川有些意外。

他看到了那人脖颈处,一道深深的疤。

蔡明宣。 第25章 舔狗的下场 烈阳高照。

十二月的正午带着刺骨的寒风。

大雪簌簌,天地皆白。

蔡明宣一袭黑衣,迎风而立。

陈靖川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杀意,只看到了一丝倦怠。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

陈靖川走到他的面前:“你在等我?”

蔡明宣目光凝视而来:“我已在这里站了七天。”

陈靖川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报仇?”

“在那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蔡明宣苦笑了起来:“你和玉漱说了什么?”

他习惯了开门见山,这句话就像是拉开一场血战的帷幕,那双布满伤痕饱经沧桑的手,也同时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短暂的沉默之后,陈靖川摇了摇头:“这算是什么?被甩了之后的愤怒?你要找地方撒欢最好换个地方,我能光明正大从紫云山走下来,你就该明白,现在你的处境可比我危险得多。”

蔡明宣不傻,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是什么样的,南景的人视其他的三个国家如豺狼虎豹,更别说他的身份还是金陵卫这种极其敏感的密探。

可他的眼里并没有生出一点忌惮,反而正面迎了上来,走到了陈靖川的面前,直视着他:“方才南景七皇子的队伍下了山,你也跟着下了山,他不记得你通敌叛国,说出了皇城司在大周的密探的名字,要不要我去提醒他一下?”

陈靖川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刚就恢复身份,有了七皇子在上面的策应,这蔡明宣就凭借前后脚下山,便可打蛇打七寸,果然龙曦没说错,这些家伙一个都不能小看。

看到陈靖川的面色变化,蔡明宣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软肋,先兵后礼,这是他惯用的计策:“我求的不多,你走你的仕途,我保我的人,我只想知道,你和玉漱说了什么。”

陈靖川思索良久:“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用灵气探了她的身体,炁刚走了一圈儿,什么都没发现。”

蔡明宣的脸色瞬间变了,瞳孔骤然收缩:“你骗我!”

拔刀。

当!

刀身相撞,陈靖川不免被他鱼死网破的气势逼退了半步:“你们金陵卫查案就这个水平?判断一个人说谎就靠喊?”

“混账!你……”

蔡明宣欲言又止,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收起刀,退了几步,抿着唇:“给我看看你那把刀。”

陈靖川笑了,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就会笑:“你当我傻啊?你要我干嘛我就干嘛?我是你爹啊。”

他的笑凝固了。

蔡明宣跪在了地上,双手向前,是叩拜。

陈靖川不理解,非常的不理解,但他还是很尊重蔡明宣,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男人,跪向自己此生最大的仇敌。

他蹲下身:“你满脑子都是女人么?”

蔡明宣仰起头,眼里是恨不得杀了他的愤怒,可颤抖着的手和上下摆动的喉结无一不在克制那几乎喷涌的杀意。

甚至连声音都在颤抖:“陈靖川,我想看一看你的刀,只有你的刀,才能让我拦得住她犯错,我求你!我求你!”

他喊的声嘶力竭,陈靖川却没有丝毫的触动。

舔狗的下场,是从开始就注定的。

对这位金陵卫巡察副使的尊重,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陈靖川笑了笑,直接了当坐在他的面前,拿出酒壶:“你求我,是为了救一个女人,我不信这世上只有我能救她,你若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不该这么卑躬屈膝。”

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刻,屈辱就已经产生。

当一个人带着祈求来的时候,蔡明宣就注定永远矮了一头。

这一头是他自己跪下来的,和陈靖川无关。

他愿意作践自己,陈靖川只能当个看客:“我不是救世的菩萨,大周的公主死不死和我没关系,我是一个外人,一个看客,你们闹得越凶,我越开心。”

“我杀了你!”

蔡明宣如狼似虎扑来,抄起刀时,已慢了半分。

陈靖川身形轻盈一踏,踩在了满心杂乱的蔡明宣后背,单足踏出,稳稳落在远处石阶,人都没有回头,笑饮壶中酒:“哎呀,老蔡,要我说,你下次来堂堂正正的报个仇,哥们也算你是条汉子,这样跪在这里,你不体面,我也没趣儿,我喜欢和厉害的人交手,不喜欢打落水狗。”

说罢,他转身便离开。

蔡明宣看着那道迎着朝阳走去的背影,瘫软无力地倒在地上,攥紧的拳已失了力,摊开手掌,那把和他命一样重要的刀,缓缓划下石阶。

“陈靖川!我一定要你的命!”

他发疯地吼着:“南景老七一定会知道你的腌臜事!你别想着独善其身!想好怎么给自己收尸!”

陈靖川面对无能狂怒,倒更觉得好笑,似乎两人平等交手的那一日过去,他无意间已经击穿了这个看似钢板一样的金陵卫。

他扬起酒葫芦,没有停着脚步,笑声回荡四野:“老蔡,我敢从这条路上光明正大的走下去,就不怕别人在背后搞我的差,你要去告就去告,我不拦着,但千万别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你家玉漱不还等着你去救呢?”

越说,他心里越是开心:“你可千万得抓点儿紧,千万别等你想到了办法,人家自己解决完了。要我看呐,玉漱公主虽然没什么修为,但比你强的不是一点半点,我俩光着身子缠绵一天,她也没低头认个错,等你救她?哈哈哈……你也配?”

蔡明宣已失了神,拔刀追逐,人却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等他再仰起头时,陈靖川早已没了踪迹。

他痛苦不堪地靠着石阶,任由满头伤痕渗出黏稠的血,泪水混杂着汗液,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玉简,声音颤抖着:“锦遥……你可千万别做傻事……我求求你……你为何不理我,你回答我好么……”

他的目光逐渐凌冽:“如果这小子真的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一定会杀了他!对……杀了他!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可还未等他站起身,玉简上却显示出了一行冰冷的字。

【本宫无事,你若再去找他,永不相见。】

……

晋州太原府开城门。

七皇子赵明入城。

他刚饮了一碗热酒,看着手中的信,笑了一声:“这姓陈的小子确实有点不一样,狂得不像是个密文使,倒像是皇城司统帅。”

一旁的少年副官为赵明斟酒:“气盛桀骜,这样的人恐怕难堪大用。”

“人才都是桀骜的,你当年不气盛,我又怎会让你入帐下伴左右?”

赵明看着帘外的破败:“再看看,这皇城司的水太深,他若是能为我趟出一条明湖,给他些权力又有何妨?”

二人交谈之际,马车里第三个人开了口。

一个僧人,身着黑袍,年纪很轻,似乎只有二十出头,双手合十:“殿下,车马入城会伤及流民,还请殿下下令全体将士下马。”

赵明举起酒杯:“你干了,我就下马。”

僧人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赵明拿出一块银子:“今日我们住醉花阁,你挑十个姑娘共度良宵,我就让全体将士下马。”

僧人依旧毫不客气,将银子揣入怀中:“姑娘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赵明又指了指面前的牛肉:“顺带把这盘也穿了。”

僧人抓起一把,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劝戒:“殿下还请遵守诺言,莫要再生杀孽。”

赵明打了个哈欠:“一念,你又被我骗了。”

马蹄越发快了。

流民躲藏,大道畅通无阻,直入内城。

“善哉善哉。”

一念双手合十,摇头叹息,又取了一片牛肉,放到嘴里:“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殿下,这牛肉不嫩了。”

“没听到么?”

赵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如山般威严,看向一旁的副将:“我说过一念大师的话,便是我的话,你听不到?”

“是!卑职这就去准备!” 第26章 醉花阁上 南景应天三十二年。

大寒。

陈靖川入太原。

一月之差,太原府一夜白了头。

流民私处为家,家舍破砖烂瓦,河沟里的肮脏臭气熏得整个外城苦不堪言。

只是没有多少人再死去了。

流民之中总能见到身着粗布麻衣,遮掩身材的魁梧壮年,眼神坚毅,任劳任怨,煮饭砍柴,事事不落,将妇孺老幼照顾得很好。

他们不知是来自何处,但将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

皇城司的驿馆设立在太原府衙,有专职的令行司执事,负责联络各地司使,平日里只负责通传命令,传达密文。

七皇子入太原府,是大景皇帝授意,带着圣恩来的晋州,整个晋州各级官员的调配,生杀大权全部在他的手中,这是一次洗牌,也同样是一次考验。

皇城司不可能不到。

如此大的权力给到七皇子,那个疑心病到匪夷所思的皇帝,自然是要试探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网罗党羽还是秉公执法,是为自己的世家铺路,还是他皇上的好儿子。

这些事,皇城司的人都得向上报。

他们应该快来了。

内城因为玄策军掌控一个月之余,房屋恢复的速度自然要快上一些,再加上太原府衙门从旁协助整理,大多官员、商贾的房屋都已恢复如初,工作也都展开。

不先搞好他们,是没办法干活的。

让陈靖川意外的,是傲然在整个内城里楼层最高的醉花阁。

醉花阁章台杨柳,刚走到这条街道上,便嗅到了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莺莺燕燕们的欢声笑语洒落四周,完全看不出任何大战之后的挫败。

不愧是官窑的姑娘们,确实胆色过人。

陈靖川喜欢,但兜里没钱,只能暂时不喜欢,等有了银子,再多喜欢喜欢。

总不好拿着灵石逛青楼。

可陈靖川不喜欢,总有人喜欢,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一转头,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衣服。

曲领大袖,下裾加横襕,腰间束以革带,头上戴幞头,脚登靴。

这是皇城司的官服,四品以上为紫色,六品以上绯色,九品以上绿色。

凡绯紫服色者都加佩鱼袋。

这是四品以上的司使,既然是监察皇子行径,这一当自然对接的至少都是转运使这样的二品大员,那么能来的也只是司中那几个位极人臣的大官。

陈靖川没见过大官,但能猜到他的职位。

皇城司提点大人。

官居至少正三品。

他们一行三十多人,均骑着枣红色的骏马,可在最后一端,还拉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一根长绳束在马鞍上,一路拖行入城,血迹肉眼可见。

他满头白发,已是暮年,喉咙里发出阵阵哀鸣,却没有说出任何一句求饶的话。

到了醉花阁外,提点大人应门,共四人先入了醉花阁,后面又有两人解开马上的绳索,将那老头提起来,跟了进去。

其他的人分作两旁,从后门入院。

陈靖川看得奇怪,皇城司此次督办晋州重建,怎么还有心思折腾一个老头?

这老头身份一定不简单。

而且他被拖行这么久还没有死,身上也无灵气和武炁,像是长期被灵气滋养过,身体很好。

陈靖川来了兴趣,从侧院跳入了醉花阁。

胭脂粉气扑面而来,后院大都是洗刷之处,好在前面有一列皇城司吏卒进入,打杂的姑娘们和龟公都在为其引路,陈靖川趁机抓了一件龟公的衣服换上,跟了上去。

内城刚刚兴建个七七八八,这档口正是忙乱的时节,整个醉花楼上上下下也没什么客人,陈靖川一眼就找到了正在上楼的众皇城司司使。

他们一路上了四楼,找了一个僻静的阁子,老鸨姑娘围了个满,乱哄哄得招呼着。

陈靖川侧身进了一旁的房间,将窗户拉开一道缝隙,侧耳倾听。

“老鸨子,我和你打听个人儿。”说话的人话音一落,沉闷的声音便传来了,显然是在桌子上放了一锭银子。

“哎哟哎呦,大爷啊,您问便是,咱们这老百姓遇着皇城司的爷,那还不是知无不言嘛。”

“十年前,德隆兴天阁太师府卖了两个丫头到这里来,老鸨子还记得么?”

明显是一段沉默。

“这个……有,大人您找她们做什么?”

“呵呵。你可别和我玩心眼子,不然,这醉花阁我早就给你抄了去。”

“不敢不敢,草民不敢。”

咕咚一声,老鸨子跪下了:“这就为大人找来,这就找来。”

一串串急促的脚步声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有脚步声又回来了,显然多了两个人。

陈靖川听得清楚,小姑娘已在害怕了。

一推开门的那一刻,两个涕泪交错的惊愕哭声,便传入了陈靖川的耳畔。

“阿翁!”

“阿翁!”

陈靖川有点惊讶,这段历史他并不知道。

不过听从方才皇城司提点讲述,这对女子又叫爷爷,那他很简单便能推断出,那个被拉在马匹后面扯到醉花阁的老人,就是曾经住在德隆兴天阁太师府的人。

至少是个太子太师。

这不是个确切的职位,一般能够担任这样职位的人,都是朝中重臣,并且皇帝为了避免世家伸手,这种人都是出身寒门,就如同当今太子师叶儒渊,也同时担任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

这个老头……不简单啊。

那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得罪的人,更是不简单啊。

只听那皇城司提点笑着:“喂,魏公,可还认得?”

陈靖川侧目刚好可以看到在角落里的魏公,他捧着一块骨头,正反复咀嚼着,眼神撇过去,憨憨一笑,露出了满嘴的鲜血。

“嘿嘿,嘿嘿。”魏公笑着,显然对于这对孙女儿,他更喜欢手里的骨头。

“魏公,这可是您孙女儿。”

皇城司提点笑吟吟道:“这几日兄弟们为了找你,路途奔波,今日都想洗个热腾腾的浴,不如就让她俩侍奉咱几个,您意下如何?”

“爷,她们官伎,可不是娼啊!不卖身……”

唰!

清脆的刀声。

陈靖川的眼睛瞪大了些。

他虽然看不到,但可以清楚的听到,血落下的声音。

嘀嗒。

嘀嗒。

房里已传出了惨叫声。

姑娘们发了疯的跑出房间,跑向楼梯。

可杀戮却在不经意间开始。

刀出鞘的那一刻,醉花阁今日便已是逃不脱的劫。

皇城司提点的声音,在乱刀和参加中格外醒目,他凑在魏公身侧,轻声问道:“这俩的滋味一定不错,魏公您说,我先尝哪一个?”

魏公只是嘿嘿一笑,继续舔着骨头。

陈靖川翻上屋顶,隐匿气息。

他方才躲着的房子里,已血流成河。 第27章 魏公魏良 晋州城,太原府。

午时三刻。

正大光明。

无数的百姓围在醉花阁外,听着无比惨烈的叫声,看着惨绝人寰的地狱。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无数人已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陈靖川看到了许多撸起袖子的年轻壮汉,可他们却还是忍住了动手。

第一个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啜泣回荡在房间里。

提点笑着:“这个大一点儿的妮儿不舒服,我就送她去了,魏公,听说这个妮儿是你最喜爱的,我替你试试?”

魏公还在笑着,还在吃着棒骨。

“狗贼!”女子愤怒的声音传出:“我魏家到底欠了你们南景什么!要如此对待我们!”

“怪只怪,你没生个好人家,怪只怪,人吃人。”

提点的话,缓缓地传入陈靖川的耳蜗,像一把尖刀:“像你们这些人,出生便是要死的,只不过该怎么死,你自己说了不算。”

陈靖川的心跳得极快。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身后,出现了一股气息。

……

一辆马车停在醉花阁外。

两个人。

一个是赵明,一个是一念。

赵明负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里面走去,推第一下门时,里面显然有人上了门闩。

架着马车的副使大步跳下,行至门外,怒喝道:“七皇子到,还不开门迎驾!”

刀声戛然而止,惨叫却不住。

陈靖川清楚地听到了厢房里的动静。

那是烛光燃起的燥响。

皇城司提点走出了房间,一跃而下,落在一楼,打开了醉花阁的大门,确认是七皇子之后,便恭恭敬敬作礼:“殿下。”

大家都是宫里的常客,自然熟络,赵明看到是他,面色冷了下来:“卓霖,你在做什么?”

“回殿下的话。”皇城司提点卓霖说得温和,似乎根本不知道身后的官吏手中正拿着屠刀:“皇城司密令,查案。”

赵明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说话的仍是一旁的副将:“放肆!陛下有旨,现如今晋州一切尽归殿下掌管,你手中刀砍百姓,居然还敢阻拦殿下亲驾,卓霖,你好大的狗胆!”

卓霖并不气恼,只是淡然一笑,从腰间拿出了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赤红色的令,金边打造。

见到这块令牌时,赵明那凌厉的目光也顿了顿,皱眉问道:“是魏良?”

“回殿下的话,正是魏公。”卓霖是办差的,没必要和七皇子起争执,低头颔首:“殿下还请回吧,凡是见过魏公的人……”

他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卑职要事在身,不便陪同,打扰了殿下雅兴,还请殿下恕罪。”

赵明轻轻点头,回身坐上了马车。

醉花阁的门关上时,里面的大火已燃了起来。

马车行至街角停了下来,赵明拨开车帘,看着滔天火势,一言不发。

“弥陀佛。”

一念双手合十,摇头叹息:“徒增杀孽,善哉善哉。”

“我不明白。”

赵明靠在马车里,叹了口气:“当年魏公乃是太子师,前太子失势,被打压清算,魏公受其牵连我能理解,可他既已痴傻,家破人亡,为何现在这档口,要赶尽杀绝呢?”

一念水汪汪的眼睛泛起了一丝轻蔑的笑意:“殿下可知,魏公因何而死?”

赵明看向一念:“为何?”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一念笑着饮了口几案上的竹叶青:“太子当权,尽在朝中,殿下当军权,尽数朝外,世人皆知魏公出身晋州,乃是人中龙凤,如今殿下到了晋州,若是那魏公装疯卖傻,得您良主,岂不是能东山再起?殿下不怕他,朝中却有无数人怕他。”

七皇子思忖良久:“世家分庭抗礼,朝中不该有此出身寒门之人才对,怕他?为何怕他?”

一念哈哈一笑:“殿下啊,大景三百年人才辈出,可这四个世家加起来,都没有一个连中三元者,百年大景,只有七人,其中一个,便是平业十九年的三元榜首,魏良,魏哲鸿。余下六人中,三人是他的弟子,皆是出身寒门。他是唯一一个用一支笔,将大景世家网罗的朝堂,撕出一片天的人,谁能不怕他?”

赵明听得背脊发凉,再看那大火燃起的醉花阁时,眉心压低了些:“一念,不对啊。”

一念也看过去:“哪里不对?”

赵明吸了口气:“醉花阁要烧光了。”

一念无奈叹息,不再去看:“烧光才是对的。”

赵明看向他:“皇城司的人不活了?”

一念一愣,再看去时,醉花阁的大门都已塌了。

“殿下!叫人!救人啊!”

大火被扑灭的时候,已是夜晚时分。

烧焦的糊味伴随着阴沟里翻出的恶臭,充斥着整个内城。

少年副将走到赵明面前,摸了摸满是烟灰的脸:“殿下,一百七十九个,其中有三十二个皇城司使,一个……不少。”

赵明转头,看向一念。

一念双手合十,蹲在其中一具烧焦的尸体前,没有说话。

他认真地检查着尸体身上的伤痕,白嫩的手掌抚摸着每一寸肌肤,就在划过腋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挑,指尖闪过一丝橙黄色的灵气,随后,那特别的伤痕,变成了毫不起眼的疮伤。

大雪盖在了火上,掩盖了一切生机。

谁也不知道,那把大火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阴云爬上枝头,残月像被咬了一口的饼。

……

银月如钩。

外城一间破旧的房屋内,没有烛火,只有月光下四个安静的人。

陈靖川第一次看清了魏良。

那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他的双眼却如壮年一般精明,之前那几乎已完全崩溃了的疯魔,早已不在。

那双眼仿佛能够看透世间的沧桑,看透一切阴霾。

枯槁的双手已没了力气,鲜血在他的身上结了痂,满是疮痍,瘦弱的身躯依旧挺拔。

他靠在床头,怀抱着倚在他身上的少女,如鹰般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云崖的身上:“老东西,你可算是来了,怎的不怕我连累你了?”

“救你的不是我,是他。”

云崖看了一眼陈靖川,才回过头:“我没有救你,你也没有见过我。”

“呵呵。”魏良显得心力交瘁,抚摸着孙女的青丝:“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当年你我情同手足,怎料再见是如此境地。”

云崖的眼里含着歉意:“阿良,别说了。”

雪落无声,院中乌鸦飞离枝头。

屋中破帘随风而动,魏良颤巍巍地爬起身,踉跄着抬高双臂,悲怆欲绝:“天下大局已定!成王败寇,殿下贤名从此翻覆,我是那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十年前,殿下在此血溅三尺,我做错了什么?逼得皇上这样赶尽杀绝!”

魏良涕泗滂沱,颤身跪在床榻,用头不住地磕碰着地面。

“阿翁!阿翁!”

少女泣不成声,搀扶着魏良:“你莫要气坏了身子……”

“身子……”

魏良仰起头,枯瘦地手指如同锋利的剑,指着云崖:“你给我那般灵药,给我那般仙草,为我续命作甚!我装疯十年!十年!云崖!你可还记得当初的旧情,为何不让我去死!”

雪夜凄寒,破屋无人回应。

魏良跪着,像是残破的佛像,被碎絮似的白雪覆盖,沉寂在无明的夜空。

再抬起头时,云崖已不在了。

陈靖川第一次对视到了那双眼睛。

魏良几乎疯魔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你是谁?”

“陈靖川。”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威慑,即便他已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即便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可陈靖川还是感觉到了心里的胆怯,仿佛历史熏养出的万千波涛,在那一刻,将千百年的智慧都融入一个人的身上,那份涵养,变成了打不死,砍不掉的气节。

魏良发狂的脸,却在这一刻凝固。

他望着陈靖川,凝视了许久:“便是一个半月前,被玄策收入地牢的陈靖川?”

“正是。”

陈靖川的心跳得厉害:“前辈……怎么知道?”

魏良闭上了眼睛:“我有四子两女,唯一活着的,是嫁出去的长女,你可知她是谁?”

陈靖川摇头:“不……不知道。”

“她是贺兰玄策将军夫人,一品诰命,魏红盂。” 第28章 先生授我人间道,我替先生雪前仇 一切似乎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好了。

蝴蝶的翅膀煽动之后,所有的路都有了一条隐秘的小径。

陈靖川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从矿山开局到现在为止,所有的经历,他都觉得熟悉,从那些刻在脑海中的历史,都能抓到这些事情存在过其他朝代的痕迹。

可偏偏是后知后觉。

没有一件事情在开始时,甚至在经过时,他能一一对照,他能发现自己身在局中。

若非每一次他并非关键棋子,他甚至无法保全自身。

一个蔡明宣就把他逼到几乎丧命的程度。

下次真的身处乱局里,做了旁人的棋子,他怎么可能看得清局势呢?

这一次,他不再是史书的看客,而是局中人。

一条从不起眼的线,从陈靖川在紫云山下山时,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陈靖川的视角里看不到别人的算无遗策,却已隐隐有一种感觉。

这并非是一件祸事,而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吕夫人,给他递过来的橄榄枝。

陈靖川恭恭敬敬地拜礼:“见过魏公。”

魏良捋着须,如渊的目光打量着陈靖川,许久后才开口:“你心思颇深,怕是已猜到了七八分,说说吧。”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玄策散去两万军卒在整个晋州,有落草为寇,有重起镖局,有看家护院,有戏台唱班,等的是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所以韬光养晦,暗里勾连,这桩买卖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魏良点头:“不错,这杀头的勾当已被你知晓,你身为皇城司使,自然要为陛下分忧,再加之你如今罪名当头,以此事来平步青云,再好不过,为何还在老朽面前不走,是也想把老朽的脑袋拿去邀功谢恩?”

话音落下,一旁的魏姑娘已站起身,挡在了魏良的身前,心有怨气看着陈靖川:“不……不能伤害阿翁!”

“这计出自我手,若是我再此般做,恐怕不是平步青云,而是自掘坟墓。”

陈靖川苦笑:“朝堂局势我看不明白,皇帝圣意也揣测不清,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这时局这朝堂,证据算不得什么,说得是真是假也无人在意,需要的是局势,吕不禅死在大局,吕凤英得在大局,要的是安抚人心,不是什么真凭实据。”

魏良眼里含了半分笑意,继续言辞冷冽:“可你手中终究是证据,若是有一日大局到了玄策头上,吕少将军一定也会杀你祭旗,你可想好退路?”

陈靖川笑了,笑得明白:“魏公的意思,要我做玄策的马前卒,还是身后幕?”

“所以,老朽说你只看到了七八分。”魏良意味深长:“还剩下的两三分,看,还是不看?”

陈靖川愣了愣:“看。”

魏良笑了:“小子,我要你报恩。”

陈靖川闭息凝神,思忖良久:“魏公要我报吕将军解围的救命之恩?”

“七八分,还是七八分!”

魏良坐起身,神情越发渐渐落寞,褶皱的脸上荡起了苦笑,眼里的失望溢于言表:“玄策都在韬光养晦,你却想削尖了脑袋在这个时候爬,现在是世家盯得最紧的时候,朝堂水深,你何苦急于这一时的成败?”

有些人有些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便可知其不简单。

陈靖川缺的就是能在时局之中,看破枷锁的一双眼睛。

魏良出身寒微,靠着一步步走到宰执之首的位置,坐稳左丞,统管三省六部,无论是眼界还是布局,都是无可厚非的强大。

有这样的助力,陈靖川自然要紧紧握住。

可……他的罪孽太大了。

握住他,就相当于握住了一把双刃剑,无论哪一面,都会要自己的命。

陈靖川拱手拜礼,做最后一次试探:“先生以为,我现在该如何?”

“皇城司提点已死,陛下定然会找人来协查,你自以为创造了一个绝好的机会,等到协查之人来时,说出身份,捏造事实,保全自身,可你却不知,卓霖身后又是何人,他无故枉死,他的家族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人吗?”

魏良无奈摇头:“这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你抓不住人心,何来运筹帷幄,何来算无遗策?谋算的是人心。”

踉跄起身,在魏小姐的搀扶下,魏良走到了陈靖川的面前:“提点意外身亡,陛下定然怀疑我还活着,你去找他们,何不让他们来找你?”

陈靖川顿时脊背发寒,眼睛亮了,胸中已如热浪翻涌:“只要我有利用价值,他们便不会杀我舍弃,再加之利用……便可将局势做活……确实如此……我怎的没有想到!”

他上前一步,搀住魏良:“先生……可否教我?”

“你若要学,实在是太多。你出身微寒,仪态端庄一概没有,文人素养更是经不起细琢,要入仕,不懂世家权衡,更是大忌死路。”

魏良打量着陈靖川,缓缓合眼:“你要学,我教过太子,亦可教你,可你要知道,拜了我,便是将一条必死之罪背在身上。”

陈靖川凛然下跪,双手奉前。

“先生授我人间道,我替先生雪前仇。”

……

云涯立在巷口后,遥看着乱作一团的七皇子近卫收拾尸体,忽然察觉到身后异样,缓缓转头时,看到了一抹黑袍:“你不在殿下身边侍奉,跑到这里做什么?”

“掌教做事太不小心了。”

说话的正是一念,他双手合十,缓步走来,身材高挑的小和尚,个头比云涯还要高上半头:“卓霖的伤势已被小僧抹去,掌教不必等着了。”

云涯脸色有些奇怪:“你为何要帮我?”

“小僧帮的不是掌教,而是龙姑娘。”

一念轻道了一句“阿弥陀佛”脸上笑逐颜开:“还得劳烦掌教问龙姑娘一声好。”

“多谢小师傅挂念,师妹很好。”

云涯看不透一念到底想要做什么,索性不再说其他的话:“既然如此,再回。”

他转身掠起,没入黑暗之中。

一念笑着送走了云涯,轻轻咋舌:“孤立无援的掌教,毫无权势的大小姐,绝境死局的老头,你们把宝都压在这么一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用呢?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小僧眼拙,根本看不出啊,根本看不出。” 第29章 求学之路 七皇子报信到长安需要至少五日的时间。

长安增派新的皇城司使,卓家掌权者随行,这一切都需要至少十日。

陈靖川有了十五日的空隙,得以喘息,趁着夜色,带着魏家老小,前往代县。

代县并不大,但因为战乱导致流民四散,再加上三国开采紫云山,大多都死在了矿洞里,此时的代县,地广人稀,路过的无数民房,鲜有人迹。

陈靖川对代县的地势十分了解,这里山脉连绵,但各处都四通八达,山坡虽高,但植被稀少,山脉之间又无沟壑。

想要在晋州隐匿,找犄角旮旯是没有用的,否则当日他也不会被抓。

只能大隐隐于市了。

代县破望寺是个不错的选择,陈靖川带着魏家老少进了寺庙,里面早已草木枯荣,雪落满庭,无人问津。

“咳咳……”

魏良咳嗽了几声,趔趄着走入破望寺,看着歪歪斜斜布满蛛网浮尘的牌匾,不由得叹了口气。

“阿翁,怎么了?”魏小姐抚摸着魏良的后背。

“上一次收徒,住的是四进宅院,这一次收徒,住的四处漏风的破庙,阿翁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咳咳……”

魏良的身体好的很,但不知怎么,就是想咳嗽几声。

他走到落魄的庭院中,望着墙角扬起的那一支傲梅,笑着道:“靖川,替为师将那枝最高的梅取下。”

“是,先生。”

陈靖川纵身一跃,手中刀出鞘入鞘,齐齐断根,将一整节梅枝截断,双手恭敬递上魏良:“先生要这枝梅是做……哎!”

魏良一把扫到陈靖川腰间,他吓得跳开躲避,瞪大了眼睛:“先生这是何意?”

“为师来教你这第一课,挨打要挺立!”

说着,魏良抄起手腕粗的梅枝,抽向陈靖川的腰:“为师今日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站直!”

陈靖川仪态松垮,已经送了十几年,一朝穿越,就算是有武炁傍身,自己也毫不在意,没料到竟然成就了魏良的第一课。

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棍子,陈靖川下意识用炁抵挡,梅枝当即碎裂。

“武者为道,炁无收发,时时刻刻护体拦身,你不是在防,你是在送命!”

魏良单手一指:“再去取一枝!”

陈靖川不语,纵身一跃,又削了一枝碗口粗的梅枝,这一次他将气息内敛,身体顿觉一阵寒冷。

“为官在朝,不是武者拼生死,你的身份诡谲多变,在朝为官漏炁乃是大不敬!”

“入皇城司,生死皆是抛之脑后,你不去做向死而生,便是无官无途,那时才需炁护本源。”

“一个男人不止需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还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仪态端庄是你入仕之需,谦逊礼让便是伪装面目,和谁都面目可憎,将心中所想视为脸面,你以为你是刚正不阿?其实不过就是个任人利用的腌臜货!”

他每说一句话,梅枝都打在陈靖川的身上。

陈靖川虽然疼,但这些话,却像是枝条带来的疼痛一样,一条条打在了他的身上,钻进了心里。

他的背,挺得越发直了。

“大景朝堂世家林立,上层人最注重的便是体面,你连腰都挺不直,路都走不好,如何为官?这一面之相,决定了你的高低!”

魏良手中越发用力,抽得陈靖川腰间渗红:“今日黄昏前,为师便教你如何走路,如何站立,如何坐下,如何跪着!”

魏小姐偷瞄了一下陈靖川,四目相对时,她轻巧一哼,神色俏皮,这些事情,她在七岁那年就吃了戒尺板子,醉花阁的活法,一点不轻松,闺阁仪态更为细致,连笑和哭都要练。

好在她已经过了这门槛,已不必担心。

她一脸看热闹的样子,露出了一个“谁让你不好好学”的笑容。

谁料魏良突然回头,对着她道:“你也来!”

魏小姐愣了愣,指着自己:“阿翁……我?可是我已经……啊!”

一声尖叫,藤条已经抽在了她的屁股蛋上,魏良言辞激烈:“魏铃,今日起,你要学会如何当好一个侍女丫鬟,否则,你姐姐便是你的下场!”

魏铃小跑到陈靖川身边,站得那叫一个风姿绰约,可她细细一想,不对劲,刚要改,又是一藤条抽在屁股上。

“你在醉花阁的流气,今日阿翁也得给你改改!”

现在轮到陈靖川幸灾乐祸了,他对着魏玲一挑眉。

魏玲不去看他气得差点儿哭出来,只得一字一句听着,脸颊憋得通红,心里怦怦直跳:“阿翁真的不念旧情,我与他十年未见,见面就是一藤条,娘啊,你睁开眼看看啊,阿翁打人啦!”

她娘听不见,阿翁继续打人。

从早晨到晚上,两个人一个错没犯,从站到跪坐,从奉茶到喝茶,从洗脚到就寝,陈靖川已然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少爷,魏玲洗净了身上的风尘,变成了府上最伶俐的通房丫鬟。

虽然没犯错,但魏良说一句话就要打一藤条,到了黄昏,魏玲趴在唯一一张破床上,疼得呲牙咧嘴,陈靖川要为她敷药,魏玲拿着扫把给他打了出去。

陈靖川和没事儿人似的,给抽了自己一天的魏良揉肩捶腿,结果又挨了魏良一藤条:“仪态是要保持的!你是给我练还是给自己练!”

陈靖川挠头含笑,即便捶腿揉肩,也开始挺直腰板,扬起胸膛:“先生,晚上还有课业吗?我们可一天都没吃饭了,您不饿?”

“课业?老夫教导里从不分课业,你从一睁眼到闭眼,都要想着无时无刻都是课业。”

魏良从怀里拿出一块羊脊骨,啃了两口:“为师若是等你着弄吃食,早已饿死荒郊了,你不必管为师,这里不错,皇城司的人短时间找不到,你们可以走了。”

走?

魏玲听得脸都黑了,和屁股的淤血一样黑。

陈靖川疑惑道:“去哪儿?”

“你是用刀,为师便送你三把刀,但要你亲自去取。”

魏良拍了拍陈靖川的肩头:“西去三十三里,有一庄名为落霞,庄主姓郝,他那里有我寄放的三把刀,是当世最负盛名的好刀,你去取来。”

陈靖川应声:“多谢先生!”

“靖川,记得。”

魏良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刀在藏不在杀,不杀人的刀,才能镇得住人心,你要的不是背后满地枯骨尸骸,你要的是上位的人心。”

陈靖川惊心动魄,倒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自己的酒壶……啥时候被魏良拿走了? 第30章 落霞山庄 暮霭茫茫,天地一色。

火红的晚霞落向白雪,泛出晶莹,稀薄的雾凇伴着寒气,飘行渐远。

陈靖川出林,乳白色的浓雾就像柳絮般飘了进来,佛在他清秀的脸上。

魏玲警惕着身前的登徒子,潮红的脸盖过了晚霞,她眼看到了庄子前,连忙走过去一把掐住了陈靖川的胳膊,低声道:“敷药的事是你占我便宜,阿翁让你我假扮主仆,也是权宜之策,你若是想借着入庄,假戏真做占我便宜,心里想着通房那等龌龊事,小心我不顾阿翁大局,与你鱼死网破!”

陈靖川挑眉看向魏玲:“你还没入品,怎么和我鱼死网破?趁着通房的时候,抓我的要害?”

魏玲的脸就像是滚开了的水,头发都要冒烟了,她咬牙切齿:“咱俩到底谁在窑子里待了十几年?你给我闭嘴!”

陈靖川哈哈一笑:“别看你在窑子里待了十几年,按照你这个粗鄙的个性,恐怕干到七老八十,都赚不到赎身的钱。”

“陈靖川!”

魏玲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一巴掌打过去,却被陈靖川轻巧躲开,再想扇第二个巴掌的时候,周遭已亮了起来。

火把出现在夜空之中,周遭已围满了人。

陈靖川早知这落霞山庄外有暗桩,一路上几乎都已经明了,但他却仍然装作不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更重要的是示敌以弱。

按照落霞山庄的暗桩建设,这样的配备数量和武力,已经不亚于王公贵胄,可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和行事风格,不像是出身军伍,更像是……江湖人。

“咳咳……”

手下穿的都是夜行黑衣,让作两旁,让出来一个翩翩公子,那公子手持一把精骨铁寒扇,羽冠纶巾,潇洒而来,腰间挎着一柄长剑,气度不凡。

他说话带着笑意,挥手让手下收了刀,一一见过二人:“二位上山来,所为何事?”

陈靖川拱手:“故人之子,前来拜会郝庄主。”

少年公子的面色一变,还未说话,身旁便有人厉声道:“我家庄主姓陆不姓郝,你找错人了!”

公子挤出一丝笑容,脸上却已有了怒意:“阁下,此处乃是落霞山庄,自山庄建立,便是我父亲一人,父亲名为陆振霄,你寻错地方了。”

魏玲挠了挠头,对着陈靖川道:“阿翁糊涂了?”

陈靖川没搭理她,对公子施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重复道:“故人之子,前来拜会郝庄主。”

那公子脸上唯一挤出来的笑容,也尽数消散,凝视着陈靖川,声音变得冷峻:“阁下,是听不懂人话么?”

刀再次出鞘。

脚步靠近了陈靖川,将他围在其中。

魏玲吓坏了,连忙解释:“这位公子……我家阿翁可能记错了,我们回去再问问!”

她拉着陈靖川就要往后走,可却发现,无论怎么拽,都拽不动他,当即撂下一句话:“你不走我可不管你!”

刚要走,刀已横在了她的胸前,吓得魏玲缩了回去,摆着手:“认错人了……也要杀人?”

公子展开了手中折扇,凝视着陈靖川,又问了一次:“你要找谁?”

陈靖川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故人之子,前来拜会郝庄主。”

“你找死!”

羽扇横出,四道钢筋铁骨直拍陈靖川面门。

“啊!别杀我!”

魏玲赶紧靠在陈靖川身后,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

原来如此。

刀在藏,不在杀。

魏公,好大的棋啊。

陈靖川放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后退半步,怀住身后魏玲,强迫小娘子下了个背身的腰。

魏玲身段柔软,戏曲舞技样样精通,这一个翻身腰下的毫不拖泥带水。

陈靖川单掌一拍,将拥上来的一个下人打倒。

扇至,陈靖川仍然不拔刀,侧身展臂横开一掌,躲过劈来的扇骨,一掌打在公子胸口。

这一掌,是八品全力。

公子被一掌打出,身躯砸入后方的院墙,嵌出了一个人形。

一口鲜血喷出口,一众手下连忙上前搀扶公子。

他们不是誓死的军卒,只是拿钱的下人,打不过自然没必要再打。

众人气得面红耳赤,当即有人就要开门叫人,却被那公子拦了下来。

他不知哪里来的愤怒,紧盯着陈靖川,压着嗓子嘶吼:“一定要找郝庄主吗?”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再次拜礼,第四次重复了那句话:“故人之子,前来拜会郝庄主。”

公子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是我学艺不精,想不到来的人,竟已隐有七品。”

他站起身,打了打身上泥泞,“好,你随我来吧。”

府门打开,魏玲吓得有些不敢进去:“他们要是……进去了杀我们怎么办?”

“你皮糙肉厚的还怕他们?你那屁股吃个几刀没什么问题。”

陈靖川拍拍屁股,走入庄内。

“你!”

魏玲不敢造次,在众人围拥下,一同入内。

一架秋千随风摇荡,满地黄花,冬如春夏。

山庄碧水楼台,意境非凡,凉亭雅致,闲情犹在,确实是个好居所。

可那公子沉重的步子,却不是个好兆头。

二人被引入大堂,公子却已不知所踪,只有几个不知情的丫鬟,带着笑意为二人奉了茶。

魏玲立在陈靖川身侧,像极了贴身丫鬟,低头只看了一眼茶水,低声道:“有毒。”

陈靖川撇头:“你连个家伙事儿都不用,就知道有毒?”

“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阿翁当时权倾朝野,往我们家跑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当时阿娘未雨绸缪,让我和姐姐自小学习医理药材,姐姐主学医,我主学毒。”

魏玲侧在他耳畔:“这毒算是上品,你不要乱喝。”

“紫云山地处晋州,曾经名为天霞山,这山庄敢叫落霞,驳的就是紫云山的面子,他能好端端的在这里,本事肯定有的。”

陈靖川笑着:“你有没有办法解?”

“龙须白寒草,毒不至死,所以难以察觉,但效用非常,可以封闭人的炁海道元,至少十个时辰,解的办法是有,此物虽然粘身有奇效,若溶于水中,待吃入体内,只需要自己封闭炁海,等药散了就行,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魏玲低声道:“来得及。”

陈靖川当即一口喝下,随即立刻封闭炁海,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炁海之中的影刀却先动了。

墨色的气直接包裹住了他方才喝下去的茶,像是抽丝剥茧一般,将茶中的灵气,全部吸纳了出来,存入刀身之中……

不是吧?

不光能吞灵石杂质,这连毒都能吞?

难道是因为毒药里也有灵气?

陈靖川暗暗催动武炁。

炁脉竟是根本没有被毒药造成丝毫影响。

还有这种事?

正在思索着,一柄破风而来的刀,结结实实的插在陈靖川足前一寸之地。 第31章 龙须百寒 来人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大马金刀横坐堂前,眼神毫不避讳,上下打量着陈靖川。

陈靖川起身,时时刻刻谨记魏公所说的仪态,表现得极为客气:“前辈气宇轩昂,看来便是郝庄主了,晚辈此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陡然之间,一股铺天盖地的肃杀迎面扑来。

陈靖川眉心一皱,当即向后转身,还未看清男人的动作,一声轰然炸响的碎裂声,从身后传出。

只闻刀声,却见刀已入鞘。

陈靖川甚至没有看清,那把刀长得什么样……

快刀?

太快了……

陈靖川迟钝地转过头,一张木桌应声断裂。

不对……

这不是快刀,他的身形没有动!

是炁。

公子给男人递来了茶:“父亲,请用茶。”

男人抿了一口,啐出茶叶,凝视着陈靖川:“你老师有没有告诉你,让你取几把刀?”

陈靖川已有些慌神,面前人的实力远远超出他可预料的范畴,想不到这个小小的代县竟然卧虎藏龙。

他强压着心里的慌乱:“三把。”

“哈哈哈!”

男人大笑,从容地将腰间的刀抽出,直接插在了面前的地上:“就这一把,拿了滚蛋。”

陈靖川没有动,魏玲却赶忙走到了他的身侧:“拿吧,一把就够了……不然命就要没了。”

可陈靖川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魏公对他的考验,三把刀是成绩,他求人拜师,上来第一件事儿就不行,这老师还怎么看自己?

他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都说师父师父,为师为父,陈靖川和魏公虽然只相处了一日,可这对陈靖川来说意义却无比重大。

这是他在大景,乃至整个世界唯一能说得出沾亲带故的关系。

魏公给他的考验,一定是衡量过他的能力,陈靖川不想就此认了这个怂。

“区区八品,出手便打伤我儿子,你还敢站在这里?”

郝庄主见陈靖川没有走的意思,语气越发锋利:“若非是我知道是谁让你来的,若非我还念及旧情,此刻你已是一个死人。”

“还不快滚!”

公子大叫着,眼看就要砍上来。

陈靖川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长刀:“庄主,给刀,不给鞘么?”

郝庄主冷面,解下刀鞘,丢到了地上:“最后说一次,拿了,滚。”

庭院已围满了人。

拾起刀鞘,陈靖川打量着手里的刀,喃喃道:“郝庄主敢号落霞,自然眼中没有紫云山,如此高的眼界,又有五品实力傍身,怎么见到故人之子,拿出来的却是如此破烂,竟不如侍卫佩刀?”

陈靖川不可一世,将郝庄主送给他的刀入了鞘,随手一丢,扔在了地上。

打肯定是打不过,陈靖川摸不清楚这帮人的意图,那郝庄主的脸色又不像是个愿意帮忙的样子,自然不必再久留。

正面拿不到刀,陈靖川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

他丝毫不给这位郝庄主面子,拉起身旁的魏玲,便向外走去。

一众家丁见到庄主没有拦他的意思,便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道路,让二人走了出去。

“哼,目不识丁的货色,好刀破刀都看不出来。”

那公子弯腰拾起刀,脸上却已是劫后重生般的笑容,转身将刀递给自己的父亲。

郝庄主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陈靖川,眼里写满了失望,不由得叹息,接过了长刀:“看来这一次……魏公又选错人了。”

公子折扇一开,轻笑道:“父亲,魏公是我家的恩人不错,他算无遗策,天下无人可出其右,可他老了,现在识人也不比以往。”

“魏公隐忍十年,想不到约定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棒槌。”

郝庄主认可了儿子的说法,坐于椅上,无奈道:“此子出了庄子,定然还会来偷,你将院落之中机关尽数打开,既然他上不得台面,这门户,咱们就替魏公清扫了吧。”

“是!”

公子大喜,可一转头时,却疑惑地看去,眼神凝固了一些。

站在远处的陈靖川,伫立在半月门阁前,竟是没有走出去。

“你还不走,在等什么!”

公子怒骂:“难道非得血溅当场?”

陈靖川忽然笑了,缓缓回过头来,攥着魏玲的胳膊,又沿着方才的路,走了回来,站在堂前,笑着看向公子:“我刚才想了想,还是年轻气盛了些,那刀……还是给我吧。”

“大哥……你没毛病吧……”魏玲吓得浑身打颤:“别要了,我求你了……我刚拿回来的命啊……”

郝公子脸色铁青,后方的庄主更是觉得他已无药可救,一时之间恨铁不成钢,取下腰间佩刀:“这一次你若是再……”

他话还没有说完,陈靖川突然一步向前,右手虚空一抓,影刀赫然在手,直扑而去。

待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他的刀,已经悬在了郝庄主的脖梗上。

“爹!”

郝公子无比惊骇,正要向前,却发觉胸口一阵挤压,一步未踏出,竟是口喷鲜血,跪在当堂。

“你!”

郝庄主狰狞的脸怒视着陈靖川,手却在抖着,此时他运炁才发现,自己的炁海竟已被封闭!

是龙须白寒草!

他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郝公子立刻运气,可此时毒已入体,无法逼出。

陈靖川没有继续作威作福,这一下只不过是给下面人的震慑,他化去影刀,双手作礼:“郝庄主,我此行没有想和你结仇的意思,只是家师让我做的事,我必须要做到,得罪了。”

“呵!”

郝庄主撇头啐了一口:“他存在我这里的刀,我已经送给别人了,就这一把,你爱要不要。要下杀手也行,看你出不出得去这落霞山庄!”

“郝庄主果然英雄气概。”

陈靖川不气不恼,仍然抱拳行礼:“听闻我方才经过庭院,看到亭中有一藤条编织的秋千,那千秋担不了什么重物,最多承一个女子,想必庄中定有个黄花姑娘。”

他摆袖离开,直奔后院而去,嘴里笑着道:“二位中毒得需要十个时辰才能解开,我这就去会一会院中小妹,看看她能不能撑得住皇城司十个时辰的手段,到时候,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等等!”

郝庄主铁青的脸缓缓变得舒展,脸上的不是愤恨,而是轻松逾越:“小子,这三把刀,我给你。”

他纵身跃起,直扑而来,哪里像个什么中毒的人。

陈靖川一愣,后退半步,护住魏玲的瞬间,手中影刀毕露:“你诈我!”

“不诈你,怎能得知你能不能堪当大任!”

郝庄主摆了摆手,让一众人退下,这看向陈靖川的眼里已有了欣赏:“你随我来。” 第32章 来吧,砍我 郝庄主带着陈靖川和魏玲去了后院,差人为他们收拾出了一间房,留下魏玲收拾房间,独自带着陈靖川走向后山。

一路星光,大地微寒。

山路平坦,小径通幽,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便来到了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山坳。

这里没有雪,没有落日,像是把山挖了一勺,才有了这个洞不洞,穴不穴的地方。

火把围了一圈,将四周照得透亮,分不清白天黑夜。

里面有一个人。

他被绑在那里,厚重的锁链穿过琵琶骨,油光锃亮的头发盖住面容,仅仅是站在风口,陈靖川就能从他的身上嗅到一股腐烂的恶臭。

“把你的刀拿出来。”

郝庄主平静地说道。

陈靖川抽出佩刀。

“不是这把,是方才那一把。”

郝庄主的目光,放在了他的肩头:“配刀是给人看的,叫人知道你没有想要拔刀的意思,影刀才是杀人的,叫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拔刀。”

陈靖川抓出了影刀,看向郝庄主:“庄主,这是……要教我?”

“我教不了你,只有他才能教你。”

郝庄主的面色带着五味杂陈的喜悦:“想必你的时间不多,你只有十日和他学习的时间。”

陈靖川点头:“十日……够了……”

郝庄主看向那人,指着他身上的链子:“他的脖颈、左右臂、琵琶骨、腿、踝十处有十根链子,我每日子时会解开其中的一道链子,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佩刀连同刀鞘一起插在了地上,目光平静道:“杀了他。”

陈靖川一愣:“杀了他?”

“不错。”

郝庄主笑了笑:“说起来,关于当差的事儿,你们之间应该很有话说,只要你知道他是谁,你必然会想杀了他的。”

那人已经醒了,抬起头,厚重的发丝里露出了一双宛如恶鬼的眼睛,不……那不是眼睛。

那是两个深红的血洞。

他的嗓子极其沙哑,似乎能发出声音,已是用尽了全力:“姓郝的……你……还敢来!”

他愤怒地抖动着,整个墙壁都因为他的摇晃在颤抖。

“你想出去?”

郝庄主笑了起来:“杀了这小子,我就放你出去。”

他走到了一边,那里有十个相同的机关,应是对应着十个不同的锁扣。

郝庄主展开袖子,挡住了他打开机关的方式,片刻之后,一根粗壮的铁链应声而落。

“啊!你!不得好死!”

那人愤怒嘶吼,不知在他身上已捆绑了多少年的铁链,突然离开身体,撕扯去早已愈合的皮肉,鲜血顺着他赤着的健硕上身流下。

郝庄主已不在。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肃杀。

陈靖川抓着手里的影刀,屏住呼吸,凝视着那人。

那人只是歪着头,望着陈靖川。

突然,他的手臂动了。

那条已经属于他的手臂,无比惬意地向前一滑,虚空一抓,一把绽着赤暗红色光芒的剑出现在了掌中。

就在剑锋出现的那一刻,强大的力量铺天盖地涌向陈靖川。

剑气!

这是?

陈靖川后退数步,那几乎要摧毁一切的剑气,被手中的影刀硬生生挡下来。

他感觉到胸口狂跳,体内的气息被这股强烈的灵气掀起来,二十四星宿脉络在狂跳着,内府的三垣帝脉如同嗅到了血肉的恶狼,气息在瞬间几乎破体而出。

陈靖川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如此躁动,这……只是对方手臂轻而易举的挥动。

体内的力量……竟然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

“嗯?”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下颚:“这气……有趣。”

他的头撇到一边,手却再次扬起,暗红色的剑横斩而来。

这一次,他微微颔首,耐心聆听着,感受着气息的变化。

明晃晃的暗红色剑气直逼陈靖川,剑气扩散开,到面前时,已恰好和洞穴一般宽窄,陈靖川只得抵挡,无法躲避。

影刀立在身前,强顶而上,他又被生生逼退了三步的距离。

嗓子一甜,鲜血顺着嘴角滑出。

“哦~原来如此……仙武双修的气,叫什么来着……老东西们起名字真是拗口,哦,叫罡气。”

那人惨笑着,手臂沁出血液顺着胳膊流淌在暗红色的剑锋上,显得格外瘆人,他沙哑的嗓子蠕动:“那你尝尝,我这罡气如何?”

陈靖川已经站不住了,光是耗尽精力压制体内的气息,就已经快要了他的命,怎么可能挡得住对方所谓罡气?

郝庄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靖川不免开始猜测了起来,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子就见了他一面,怎么就稀里糊涂被带到了这种地方?

跑吧?

陈靖川心有余悸。

可冥冥之中,他隐隐觉得自己体内翻腾的罡气,和面前这个人,有着某种关系。

“呵呵……原来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那人笑了起来,声音像从炼狱里爬出来的鬼魅,在寒风凛冽的山谷里回荡地格外渗人:“魏良苦寻十年,找来的竟是你这种苟且之辈,哈哈!”

陈靖川喘着粗气,并没有离开。

倒不是中了什么激将法,他可不是什么不知深浅的少年,方才那两道剑气何等可怖,自己又值几斤几两,他还是掂得清。

他可以走,是因为似乎从方才那两剑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影刀阻拦的时候,根本没有抽去自己的力量,甚至没有耗费自己的炁,体内波涛汹涌的炁海几乎要沸腾,他落得现在这个几乎要失控的下场,就是因为他一直在压制自己的炁海。

如果……不压制呢?

会出现什么?

陈靖川攥了攥手心,在这一刻,松开了炁海之中的束缚。

霎时,四象脉络里被压制的气息,仿佛江河倾泄,大坝倒塌般汇入三垣帝脉。

漆黑的炁经过三垣帝脉,顿时灿出红光。

炁海之上高悬的三垣帝脉昼夜星辰,浩瀚无边。

最高的天帝垣更是赤红焕发,如明月高挂,华光四射。

陈靖川凝视着手里的刀,体内的炁缓缓流过手臂,进入刀中。

刀身上附着着的黑影,竟是有了退去之意。

没有继续用炁压制罡气外泄的陈靖川,顿感无比轻松,脸上已有了笑意,长刀立在身侧。

“来吧,砍我。” 第33章 神秘人神秘刀 没有眼睛的人,耳朵成为了唯一能够和外界沟通的桥梁。

这样的人耳力通常都好的离谱,能够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全身九处被钉着的落拓汉子,嘴角扬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他听出了陈靖川声音里的变化。

那变化绝不是因为他的激将法,而是体内的某种气息发生了改变。

落拓汉子嘴角挑起,布满脓疮和伤痕的手臂抬起,这是他见到陈靖川的第三剑。

这一次剑锋斩出的剑气,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相比之下,前两剑更像是暴雨来临之前的闷雷。

赫然,山草枯荣,傲梅落地,剑气快了不止一倍!

争!

一丝龙鸣嘶吼扑来。

狂风骤起,罡气如虹。

顶刀直立的陈靖川没有丝毫压制体内气息的意思,任由着这个奇异的罡风剑气,带着体内的罡气奔腾,就在刀锋触及到落拓汉子的罡气时。

一切突然平静了下来。

毫无预兆的平静,让狭小空间里的两个人都感到了诧异。

“嗯?”

落拓汉子凝眉冷冽:“小子,老子的罡气呢?”

陈靖川没有说话,紧闭双目感受着体内的气息变幻,他突然迈出了一步,反手将刀插入地面。

一股股强烈的气息从手臂灌入刀锋,当炁几乎抽离干净时,陈靖川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刺入地上的影刀突然散发出一道漆黑的罡气,而罡气的目标,正是落拓汉子。

落拓汉子眉头紧皱,自然察觉到了这股突然出现的气息,他面色大变,立刻横剑拦截。

他抵挡的速度很快,可即便剑锋竖立身前,即便罡气全开用来防御,可那奇异的墨色罡气,竟在顷刻之间摧毁了他的防御。

咔!

清脆的声音。

陈靖川眼睁睁看着那暗红色的剑上,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纹。

……

“爹。”

郝公子的眼里尽是担忧,摸了摸盆中的水,觉得还不够热,又命人添了一些,这才觉得水温合适,端着走到了父亲近前,为父亲褪去鞋袜,蹲在地上,将父亲的双脚放在了盆中。

“怎么?”

郝庄主一阵舒爽,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担心?”

“孩儿不是担心,孩儿是不理解。”

郝公子揉搓着父亲的脚掌:“当年前太子爷蒙冤,魏公被蔡谨和宋宁逼入绝境,兵败如山倒,太子爷惨死东宫,魏公被贬为庶民,这事儿到这里……不就该完了吗?再大的仇,败了就是败了,为什么还要执拗?”

郝庄主没有说话,凝视着自己的儿子。

郝公子继续道:“父亲承魏公的恩,难道还没还清么?”

“还清了,还清了吧……”

郝庄主笑着,目光却越发涣散,回忆风雨飘摇:“当年为父行走天下,想做个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豪侠,可大景战事连绵,我修得一身刀法还未曾崭露头角,老家都被北梁兵卒杀了个遍,回去时,什么都没了。”

郝公子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回忆当年的事。

“我要报仇,冲入北梁大营,杀了几人便被生擒,贼人要杀我,正巧遇到魏公和北梁谈判,顺手将我救下,那时,他便告诉我一个道理。”

郝庄主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他说,我手上这把两把刀,不可能把北梁的人杀完,更不可能把敌人杀完,想要报仇,就得忍。”

“我忍了,跟了他十年,杀了十年的人,每一次我都感觉距离报仇更进一步,每一日我都感觉,我总能看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这座宅子,你的母亲,你的一切,都是魏公给的,我从一个身无分文的阶下囚,成了紫云山下的落霞庄主,家丁上百,妻妾成群,你知道为的是什么么?”

郝公子擦干了父亲的脚,将手里的盆交给了下人:“一辈子了,这些仇恨……一定要用一生去偿还吗?爹,放下吧,我带着你和娘和三十八个小娘,我们离开这里,去云游天下好么?”

郝庄主很平静,他的语气十分慈祥:“君佑,很好,你能这样想,为父便很欣慰,可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做,紫云山能允许我们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爹厉害,而是因为,我们都在等一个人。”

郝君佑为父亲敬了茶:“就是他?他……他……父亲,他……能行吗?”

“那就要看他能不能过了这一关,魏公这十年间,已叫来了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能过了这关。”

郝庄主叹了口气,接过儿子递来的茶碗:“他们你都见过,有人中龙凤的修士,有万里挑一的武者,还有算无遗策的大谋,可他们都死在了三刀这一关。”

郝君佑笑了一声:“或许是孩儿担心过甚了,那陈靖川看着便不像是个机灵人,三叔这一关,没人能撑得住七日,更别说十日,三叔的灵骨法器,就算是紫云山的云崖来了,都不能敢与之抗衡……”

他生怕父亲再次卷入权力争斗的浪潮里,他生怕有人破坏这个家。

郝君佑仰慕魏公,可大势已去,想要东山再起何其困难?

他不想父亲再过随时可能命丧黄泉的生活。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一个家丁跑入了房屋,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少爷……完了!要……要死了!”

郝君佑差点笑出声来,心里一喜,却不能流露在表面上,连忙道:“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快去请大夫,能救便救!”

“没想到第一日都坚持不下来,才一道枷锁,我本以为他和旁人不一样,想不到……”郝庄主也跟着摇头叹息:“君佑,实在不行就将魏公接过来吧,咱们一家给他养老,也不枉他一世照料。”

郝君佑就等父亲说出这句话,当即喜上眉梢:“好,孩儿这就亲自去请……”

“不是!老爷……少爷……不是那个小子,是……那个被绑着的……”

下人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落拓汉子:“就是……绑在那里的人……他他他……他要死了!”

“什么?”

郝庄主手里的茶盏摔了个稀巴烂,纵身一跃跳出了房间。

郝君佑一把抓住了那下人:“你说什么!三刀叔仙武四品,整个紫云山都没人能伤他,怎么可能受伤!”

“少爷我……我不知道啊,你快去看看吧!”

郝君佑紧跟着跑出去。

月色如墨。

大雪飘摇。 第34章 太上无生 郝庄主奔到山洞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陈靖川正伫立在三刀的面前,单手按在他的肩头。

父子都能感觉到落拓汉子三刀气若游丝,像是已命不久矣。

“小子!你……”

郝庄主愣住了:“你做了什么!”

陈靖川标枪般立在三刀面前,气息正调动着三刀体内的罡气,嘴角微微抖动:“我不清楚你到底要不要我杀他,如果要我杀他,现在我将罡气抽离,他就死了。”

罡气……

郝庄主心里暗惊,并未点破,赶忙走到一侧,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倒出丹药为三刀服下。

陈靖川察觉到这股丹药进入三刀体内,修复着几乎已破败不堪的躯体,也正因为丹药的进入,陈靖川体内的罡气,也被随之调动了起来,还未等陈靖川反应,影刀竟直接从内府,钻入了三刀的身躯。

“啊!”

本在昏迷的三刀突然惨烈地叫起来,漆黑的眼窝仿佛生出了一股愤怒,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陈靖川,唯一能动的左手一把掐过来,几乎在一瞬间,险些捏断他的脖颈。

郝庄主下意识去挡,攥住了三刀的臂膀,顿时整个身躯大汗淋漓。

罡气爆发力,即便是残败的躯体,也险些将五品的郝庄主掀翻在地。

一掌下去,陈靖川挂在胸前的护符,猛然炸裂。

陈靖川愣了一瞬,顿时冷汗直流。

这是……

李锦遥的护体灵符……

碎了?

也就是说……方才那一刻,若是没有这东西,自己就会死在这里了?

“郝庄主!到底杀不杀他!”

陈靖川怕了,大吼着:“他要杀我!”

“不能杀!”

郝庄主一把扣住他的臂膀,将铁链贯穿其手腕:“不能杀……”

影刀划过他的身躯,顺着炁脉,进入了炁海。

仙武双修之人,丹田道元即在炁海之中。

就在影刀进入炁海的那一刻,陈靖川的神识里看到了面前的景象。

那是一片汪洋,碧蓝色的汪洋。

可汪洋之中,有一根根粗壮如藤蔓般的植物,从四周生长,在半空之中包裹着他悬浮在炁海上的丹田道元。

所有的气在经过藤蔓之后,都由淡蓝色转为了漆黑。

这是……

“郝庄主。”

陈靖川闭着眼睛,急切地问道:“此人……中毒了?”

“不是中毒。”

郝庄主察觉到陈靖川的话,心里突然升起了一阵震惊,当即解释道:“是蛊,太上无生蛊,此蛊会侵蚀人的丹田道元,会吞噬炁海,使人迷失心智,食五官,吞五感,最终化成一滩死水,只有将其十脉封住,才能保命。”

难不成三刀有救了?

郝庄主抓住陈靖川的臂膀:“你能看到……他的炁海?”

“对!”

陈靖川应声:“我先前以为是藤蔓,可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你所说的蛊虫。”

他虽说着话,但神识一直没有离开过三刀的炁海。

影刀牵着他的视野,漂浮在三刀的炁海之中,环顾了一圈,似乎已没了耐心,影刀汇聚起漆黑的气息,猛地砍向了三刀的丹田道元。

“别啊!”

陈靖川大喊,可他即便用尽全力,仍已无法控制影刀。

可就在刀劈过去的那一瞬,无数的藤蔓从他碧蓝色的炁海之中拔地而起,自下而上缠住了影刀。

刀刃只距丹田道元,不足一寸。

“吼!”

一阵刺耳的尖啸响彻陈靖川的耳畔,影刀艰难地转身,陈靖川看到了潜藏在落拓汉子炁海之下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可怖的人眼,渐渐地,碧蓝色的炁海仿佛退潮一般……不对,是虫子站了起来!

一只巨大的蛊虫,宛如山脉般挺立,前腿生大鳌,背生四只黑翼,它飞起来,锋利獠牙眦开的嘴里发出嘶吼。

与此同时,三刀吐出了浓郁的黑血,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整个人似已崩溃般,又哭又笑,肢体乱甩,十处封闭着他身躯的铁链发出震荡,鲜血顺着铁链滴落。

“杀了我……杀了我……郝博,我求你……我求你杀了我!”

三刀嘶吼着,已近疯魔。

庄主郝博无比担忧,看着陈靖川:“小兄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陈靖川的心也跟着狂跳:“蛊虫就在他的……”

话音未落,影刀已动。

方才的束缚在它的眼里,几乎就是玩物,只需轻轻一转,藤蔓如碎叶飘落。

张牙舞爪的蛊虫方才还虎视眈眈,只是一瞬,便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影刀直刺而去,正中脑门,下砍之势,摧枯拉朽,仅用了一瞬便将那蛊虫劈成了两半。

刀开始颤抖了起来,随着无数粘稠的汁液喷洒而出,刀身赫然爆裂出了一股墨色的罡气,将全部的汁液笼罩其中。

凡是罡气所经之处,黑色藤蔓尽数消弭,化作虚无。

“啊!”

三刀的痛苦已无法掩盖,他发疯的咬向自己的舌头,顿时嘴中血肉模糊。

舌头没有断,断的是郝博的手指。

“郝博!”

三刀一口吐出了他的手指,喊声愈发悲凉:“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碧蓝色的炁海阵阵发抖,丹田道元没有了束缚,突然开始崩裂,几乎破碎。

陈靖川想要驱动炁修复这丹田道元,可仍旧无法用力。

就在破碎之际,一把中心有裂纹的灿金色长剑,自上而下,从他的脊柱里,滑入了道元。

抖动着的丹田道元停下,半空之中以灵骨重塑的灿金色长剑,悬在空中。

影刀吞噬了所有蛊虫的一切,此时也悬在空中,它带领着陈靖川的目光,只是瞥了一眼长剑,便没有继续停留,转身顺着他的炁脉,回到了陈靖川的身躯里。

一股无比巨大的气息灌入陈靖川的身躯,还未有所反应,只觉得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郝博连忙怀抱陈靖川,转身看去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个落拓男人此时血肉竟已开始凝固……

“这是?”

三刀身体的抖动已停了下来,炁海里磅礴的力量开始顺入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如久旱的大地,迎来了十年未逢的甘霖。

色彩……

光!

宛如血枯的眼窝里,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郝博!”

“三刀?”

那日大雪。

两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流出了热泪。

十条铁链应声断裂。

灿金色的长剑倏地出现在手中。

三刀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久违的剑。

跪在了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

“郝博!老子……老子能看到了!”

……

咔嚓。

寒夜里传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鹅绒卧榻上坐起了一个曼妙的身影。

李锦遥惊醒,青丝散落,眉心微蹙。

壁炉里还有滚烫的兽碳,一旁侍火的宫女立刻俯首:“殿下。”

她随手披了一层轻纱,赤足落地,轻盈的身姿跃了几步,便走到了台桌之上。

那里放着一张供桌,桌上奉着的不是神佛,而是几寸见方的小隔层组成的柜子,每一格里都有一对龙形玉符。

李锦遥目光落在最下方的玉符隔层里,有一枚孤零零的玉符,此时已碎开。

她深吸了口气,连忙将灵气探入那玉符之中,片刻才松了口气。

从另外一个玉符隔层里拿出一对儿,将其中一个戴在了胸口,另一个递给一旁的侍女:“去交给樊统领,告诉她,送给混蛋去。”

那侍女应声,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35章 一把妖刀 陈靖川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

肚子咕噜咕噜直叫,陈靖川饿得发慌。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精疲力竭般虚弱。

从床上爬起来,陈靖川直接冲到桌子旁,虚弱不堪的双腿几乎无法承担起他的身体,大口大口喝着水,旁边的糕点都一扫而空。

房屋里的动静引来了外面的脚步,魏玲进来一看,脸上尽是欣喜:“你醒了?”

“饿……”

陈靖川趴在桌上,两眼昏花:“吃……吃的……”

魏玲见他的状态不对劲,连忙转身跑出去。

饭很快就上来了。

七荤七素,两炖两汤,五种主食,三坛酒。

第二盘菜还没端上来时,陈靖川已将第一盘酱猪肘吃了个一干二净。

周围坐满了人,可陈靖川根本顾不上管他们到底是谁,饿得心慌到手抖,只顾着埋头吃饭。

将第五盘菜搜刮干净,这才恢复了一些体力,举起酒坛大饮一口,靠在了椅子上。

魏玲站在一旁,桌旁坐着的是落霞山庄庄主郝博,少庄主郝君佑,在他们中间正对着陈靖川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陈靖川的脑袋清明了许多,这才禀起礼,对着郝博:“郝庄主,多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昏迷醒来时,被照顾得很好,对方又盛情款待了一顿饭,自己顶着魏公的名头前来,礼数一定要周全。

坐在一旁的郝博,此时早已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之所以一直没动,就是不敢打扰陈靖川吃饭,现在他吃了个半饱开了口,当即一把握住了陈靖川作揖的手。

“贤侄啊,这一次……真的多谢了。”

他说着话,站起身来,身后的郝君佑和三刀也同时站了起来,面露恭敬之色。

陈靖川不知这几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声贤侄更是给他喊得有点摸不到头脑,憨憨地笑了起来:“郝庄主,你这是……”

“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郝博展开手,为陈靖川介绍他对面的中年人:“这位是我亲如手足的兄弟,石三刀。”

石三刀就立在那里,目光不偏不倚地望过来,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就像一个没有表情的木雕。

可当陈靖川看到那双磐石般的双目时,却觉得十分熟悉:“这位前辈,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石三刀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什么,负过手去冷冷道:“吃饱了么?”

“吃……”

陈靖川话还没从嘴里说出去,周身便起了一阵罡风,这熟悉的感觉降临,他脱口而出:“你是!山谷里的……瞎子!”

“吃饱了就出来,我在山洞等你。”

石三刀转身,扬长而去。

见此情形,郝博连忙对陈靖川赔着笑,叹了口气:“贤侄,你莫要见怪,我这兄弟就是这么个执拗脾气,谁都不认,只认魏公。”

陈靖川只觉得这个人过于拽,自己救了他,连句谢谢都没听到不说,还要受他这个臭脾气。

但最后听到那句只认魏公,立马又有了改观。

起码忠心。

想起魏公,陈靖川忽然想起了在自己临走之前,他所说的三把刀。

三把刀……三刀……

说的不会是他吧?

陈靖川不解其意,但还是走向了山洞。

他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现在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似乎只有石三刀。

大雪落满了山洞外的石阶,陈靖川步上来时,已看到了端坐在石台上的石三刀。

他已不再是那个落拓汉子。

不知长了几年的长发已被精心修剪过,整齐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散落在面前,下方是一张宛若精雕细琢般的脸。

陈靖川看着那张脸,不由得叹息:他年轻时,一定也是和我一般,欠下了一堆的风流债。

硬挺的鼻梁上那双眼睛,似乎还不习惯看到事物,上下左右转着,像是若不赶紧用,就要被收回去似的。

陈靖川走上石阶,掸落白雪,盘膝坐在了石三刀的面前。

石三刀凝视着他,率先开了口:“让我看看你的刀。”

陈靖川抓住脊柱,抽出了影刀。

如虚似幻的刀出现在了面前,不得不说,这也是陈靖川第一次有时间,如此细致的去观察这把刀。

它十分笔挺,像是一把剑,却比剑要宽,刀尖有一个斜度,中间是一条血槽。

石三刀望着那把刀,纵身一跃到了陈靖川身前,反手一展,手中赫然出现了那把灿金色的剑。

“它叫默闻,是魏公起的名字,当年在北马河暗杀北梁人时,觉了灵骨,它便降世在那场几乎要了我命的死战里,将我救了出来。”

石三刀面无表情,手不断摸着自己的剑:“默闻是仙武双修人中,现世里仅存的第三把灵武,它本是唯一一把能完全继承罡气的灵武,可现在却不是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靖川手中的影刀上:“你的刀很奇特,在和你交手时,我觉得它是灵武,可现在我却根本无法从它身上感受到一丁点你的气息。”

陈靖川也望着影刀,想起了云崖所说的话,对着石三刀直言:“紫云山掌教说我身上有妖气,是不是因为它?”

“妖气……普天之下,也只有云崖能够察觉到这东西身上是不是有妖气,他的望气术,无人能出其右。”

石三刀沉默了片刻,再仰起头时,沙哑的语气里带着一些悲凉:“如若是妖气,那我大概知道它是什么了。”

陈靖川攥着影刀的手紧了紧:“你知道?”

“它……是不是能直接吸纳所有拥有灵气的东西,还可以将你的身体之中所有的杂质消去,化为己用?”

石三刀的语气也并不是很确定,试探地问:“且有时你的罡气无法驾驭它的行为,甚至会被它牵着鼻子走。”

陈靖川用力地点头,他感觉自己距离影刀的真相,更进了一步。

“答案不在我这里,但我知道答案在哪儿。”

石三刀看到了陈靖川眼里的希望,提了口气:“我在朝马寺见过此物,在曾经的皇后身上,也就是当今太后,她出家至朝马寺,现在应该就在寺庙里,不过……”

他欲言又止,陈靖川怎么可能放过如此机会,当即追问:“不过什么?”

石三刀的表情却凝重了起来:“据我所知,这不是个好东西,太后因为此物……已经疯了。” 第36章 化罡为刀 陈靖川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感觉到了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不光是从妖刀,一连串的事情都涌在了面前。

皇城司的暗杀,体内的妖刀,玉漱公主的秘密,疯了的太后。

本来因为方越的出现而串成一条线的所有事情,在石三刀说完这一席话后,开始分崩离析,又变成了一盘散沙。

陈靖川颇为无奈的低着头,思索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心里,他的内核还没有强大的不会被任何事击垮,思忖良久才开了口:“那我还能继续修炼么?”

当一个人迷茫的时候,就需要别人的建议。

可石三刀只是笑了笑:“你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除了你和你自己的想法,其他任何人给你的建议,都只会害你。”

陈靖川也不知该如何,可如若要他废去修为,无异于是剥夺了他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可能,当即道:“我只能继续,即便是一条死路,也得继续。”

人间的事,只要生机不灭,就有抬头的一天。

石三刀拾起了剑:“仙武之道,不同于仙道、武道,罡气的运用,也并非如此,从今日起,我便教你如何运用罡气,如何杀人。”

陈靖川双手抓着刀柄,拱手向前:“晚辈谢过先生赐教。”

“不必谢。”

石三刀已运剑入手。

电光火石之间,剑锋撞击刀刃,刹那间火花四射。

“教你的第一式,游太虚,是身法,也是剑法。”

石三刀纵身略起:“这不是比武法,而是杀人技。”

他果然不善言辞,根本不多说一句话,身形如影,变化万千,剑光闪过,直向陈靖川刺来。

陈靖川闪身躲避,却见那绽放着灿金色的长剑早已不在,石三刀手中抓着一根竹棍。

就在他躲避时,棍已刺向他的心下。

若这是一把长剑,他此刻已经见了阎王。

“你死了。”

石三刀拉开距离,不露声色:“还能行么?”

陈靖川攥紧了长刀:“再来!”

“好。”

这一次,石三刀劈砍而下,却又在触碰到陈靖川的瞬间,招式变化,变为横刺。

石三刀侧身闪过陈靖川一刀,木棍刺到了他的背心。

陈靖川又死了。

他咬紧牙:“不公平,你已经四品了,我才八品。”

“我拦着不让你修炼了?”

石三刀眉心一皱:“是你自己实力低微,却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陈靖川愕然,话还能这么说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竹棍直刺他的咽喉。

他又死了一次。

妈个蛋的!

陈靖川发了狠,丢下了刀,也捡起一根竹棍。

可无论他如何集中注意力,如何保持敏锐,石三刀的竹棍总能从一个怪异的地方,刺入他的身体。

死了足足五十多次,长期保持注意力的陈靖川已经觉得眼睛有些花了,反应下降了许多,到最后甚至被连杀了八次。

他直接躺在了地上,精疲力竭。

石三刀走到陈靖川身前,又杀了陈靖川一次:“你还有八天的时间,如果就像现在这般,即便你能走出去,也不过就是旁人的一步棋而已,没什么利用价值。”

陈靖川躺了个四仰八叉,把自己摆成丁字形,仰着头看向石三刀:“休息一会儿。”

“累了才是开始,你不累,怎么开始?”

石三刀仍旧是面无表情:“人在精神涣散时的坚持,才能牢记到身体里,变成下意识的反应。什么时候你刺中我了,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陈靖川一个鲤鱼打挺:“大爷,你别搞,我已经要饿死了。”

石三刀淡漠:“没得商量。”

陈靖川只能举起自己的刀。

魏玲带着晚饭来时,已是黄昏,陈靖川正乐此不疲地死,死在兴头上,一言不发。

回荡在山谷里的,只有石三刀冰冷的声音。

“你死了。”

“你又死了。”

“你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死这么多次。”

“下面。”

“我说下面你真相信是下面?”

“这次真是下面。”

“你居然还信?”

“这次你信不信?”

“还信!”

石三刀都惊了,他退后一步,再次袭来:“这次还是下面!”

陈靖川忽然仰起头,面露真挚:“无论三刀叔你骗我多少次,我都会一样信你。”

三刀的竹棍慢了。

也就只慢了一瞬。

陈靖川手里的竹棍,顶在石三刀的肩头。

石三刀没有因为陈靖川的小伎俩而愤怒,也没有因为他刺到了自己而喜悦,面色里都是怔然,他抓住陈靖川的竹棍,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陈靖川已经奔着晚饭去了,接过魏玲手里的食盒,笑着:“当然是真的,绝无半句虚言。”

石三刀的脸上,浮现起了一抹浅笑。

……

每一日的结束都是伴随着陈靖川满身的淤青和伤痕。

每一日的开始都是伴随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偷袭。

石三刀似乎永远都不需要睡觉,每日也只给陈靖川不到三个时辰的歇息。

游太虚传授了足足三日,陈靖川才稍有掌握的意思,出刀收刀也更像那么回事儿了。

“你是先有的功法,后习武,按理来说,是要比别人快。”

石三刀经常会发出同样的赞叹:“可为什么旁人一日就会的东西,你却要好几天才能有所感悟?”

陈靖川不是笨,是真的慢。

他早已记住了所有的招式,可偏偏就是用不出来,不知为何,总觉得体内的罡气有意无意地会脱离自己的控制。

原本石三刀打算用十天的时间传授他十套武技,可到第九日的时候,陈靖川才勉强将游太虚用的熟练。

“这本书你带在身上。”

石三刀一脸正色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墨迹未干的书,丢给了陈靖川:“最后一日,你且休息休息吧。”

陈靖川接过书:“苍霄御雷诀?雷法?”

石三刀点头:“仙武双修的好处便是在于武技和仙法都可以畅通无阻同时使用,此法共分五重,引雷入体、孕雷灵种、雷灵化形、御雷真魂、雷劫万千。”

陈靖川觉得厉害,便盘腿坐下研读。

“还有一日的时间,如果你能背下来此法最好,仙法和武技区别很大,武技在于熟练,仙法则讲究机缘和领悟,此法乃是北梁昆仑秘法,短时间不可能真的练会,只需要完成第一步,在手中孕育出……”

石三刀凝视着陈靖川,话还没有说完,顿时一怔。

面前的陈靖川正带着笑意望了过来,抓着竹棍的手上,竟有雷丝传出,未等他起身,那雷丝直接将竹棍烧了个干净。

“哇……如果将它灌入刀里,岂不是能够增强力量?”

陈靖川大喜过望,感受着罡气转化为雷鸣的感觉。

罡气划过身躯,自炁海升腾,穿过悬在半空之中的三垣帝脉,再次迸发时,一股波涛从三垣帝脉上方的影刀里泼洒而出。

手中的雷丝霎那向身躯收缩,全部涌入陈靖川的炁海中,接着流经四肢百骸,灌入四象脉络。

陈靖川和石三刀同时呆住。

七品了!

“这……”

“这是怎么回事?”

一老一少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靖川内窥炁海,赫然看到了影刀上出现了新的字。

那是……天下令的第三层。

碧波岳。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讲述的全部是罡气的流动。

直至最后一行。

【二层大成,化罡为刀,可生灵骨。】 第37章 刑部侍郎 大景应天三十二年。

大寒。

晋州太原府。

朝阳还未升起,一行战马就打破了短暂的宁静,踏过白雪疾驰入城,风尘仆仆,直奔内城而去。

一念推开房门,跨入房间,转身入卧榻,双手合十,躬身作礼:“阿弥陀佛。”

“啊!”

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紧接着床榻的方向飞来一只绣花鞋。

一念头都没抬,侧身轻巧躲过,摇头叹息:“想用一只鞋子杀了小僧?小僧可没那么简单。”

“哈哈哈。”

赵明哈哈大笑:“你他妈的能不能别总是门都不敲就直接进来?”

“殿下着相了。”

一念喃喃道:“难不成小僧敲了门,你还会不让小僧进来?既然小僧敲与不敲,你都会让小僧进来,又何必再敲?若是因为礼节,殿下已经免了小僧所有的理解,小僧生怕殿下堕入拔舌地狱,事事想在前面,这才救了殿下。”

“好好好,你说得对。”

赵明已穿戴好了衣服,留下了床榻上满脸错愕的少女:“怎么了?”

一念撇了撇那少女,觉得赵明的口味真是独特,丰腴肉感的不喜欢,偏偏喜欢这些面黄肌瘦的,像是在把玩一副骷髅架子:“殿下,蔡皓阳到了。”

“他来干什么?”

赵明先一愣,转念一想,这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卓霖是他表哥啊,二人是同时长大的,年少情谊,我怎么把这回事忘了。”

一念讪讪一笑:“无妨,殿下不记得,自有小僧记得。”

赵明开始穿衣服:“成吧,他现在在哪儿?”

一念侧开让出一条路:“已经到了前厅,殿下,他若是问起卓霖的死因,你打算怎么和他解释?”

赵明套上绒裤,眉头一皱:“怎么解释?我需要解释什么?就说不知道。”

一念轻笑:“您若是不知道,紫云山不就白走了?”

赵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穿了一半的绒裤被他一丢:“嘶……还有个陈靖川,对,忘记了,但魏良没死总不能知情不报吧?”

一念颔首:“您只是核对了醉花阁的数目,又不是确定了那人就是魏良,您只需要让别人确定就行,您自己不必担责。”

赵明恍然,摸了摸一念的光头,继续提裤子。

一念转身就走:“小僧去洗头。”

“光头洗什么头!”

赵明笑骂。

穿戴完毕,赵明跟着一众侍卫步入正厅。

蔡皓阳司职刑部侍郎,官阶从四品,见到赵明驾来,放下手中茶水,连忙起身作礼。

赵明入座:“蔡侍郎不在长安服丧么?”

蔡皓阳面露苦笑:“微臣本是庶出,主持丧事服丧之任是兄长之责,不敢僭越,兄长要求微臣毛遂自荐协助查案,即便再如何思念父亲,微臣也要履职尽责,报效朝廷。”

“皇城司提点死了,你个刑部的跑来查的哪门子案?”

赵明对于这种满嘴虚言的人,不甚喜欢,就说是为了找表弟,兴许自己还能给他个好脸,随举了茶碗,喝了一口:“大理寺和皇城司的人呢?”

“禀殿下,皇城司提点死于醉花阁,兹事体大,陛下亲自下旨严查,已指派太原府衙新到任的知府立刻开始调查,要求皇城司提点和微臣从旁协助,一同查办此案。”

蔡皓阳见到赵明面色不展,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略显紧张,开始找补:“微臣兄长素来和殿下交好,这次殿下远赴太原府,兄长知道殿下喜爱的食物都没来得及带,特意安排微臣带了一些吃喝。”

说着,他向后招了招手,一行家丁匆匆入了门,食盒锦箱放了一地。

正巧遇到了进门的一念。

一念随手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箱子,“豁”了一声,俯下身将里面的糖酥拿了出来:“北斋的流苏糖酥,这蔡启贞也跟了殿下这么多年,怎么会把这糖酥运成这个样子?”

他送入口中,呸了一声,将那糖酥丢在一旁,却歪打正着,将那箱子打翻。

糖酥落了一地,里面赫然可见,是满满的黄金。

赵明的脸色瞬间变了:“滚出去。”

蔡皓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从长安大老远拉着这么多黄金来,居然能被直接扫地出门。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笑得比花都灿烂,怎么七皇子这巴掌扇得更起劲儿了?

没办法,人家下了逐客令,蔡皓阳只能带着歉意,又将这几大箱子搬了出去。

赵明气得手抖,朝着一念:“差些人回去按着蔡谨的棺材,我怕他知道了从里面气得跳出来。怎么同样是一个爹生的,蔡皓阳和蔡启贞差距,竟能如此之大?”

“长安书院出来的,学的都是史书诗经,写文章是一把好手,至于人情世故,不过就是在书本上的见识,满脑的自以为是,见人就评头论足,自然比不得太学那个全是人精教出来的蔡启贞。”

一念笑得人畜无害,摆出一副憨傻,捡起倒在地上的糖酥饼:“出家人不打诳语,善哉善哉,其实这饼好吃得很。”

赵明坦然接受:“醉花阁的事,劳烦你跑一趟了,我这几日需要休息。”

“好的。”

一念将手在黑袍上擦了擦:“殿下,昨日夜里你正欢愉,就没打扰你,太阿剑宗的人来了,给了陈靖川一个玉符,似乎是他们王室授意。”

赵明有些意外:“这小子还有这个能量?”

一念没再说什么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赵明望着他的背影,直至小和尚走出了府门,这才翘起腿,靠实椅座:“一念说的人,是谁?”

“太阿剑宗四弟子,樊明凌。”

沉闷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随后便是缓慢的脚步声,直至他转身走出屏风,正是东周金陵卫,蔡明宣。

他躬身作礼:“五品剑修,是我的师姐。”

赵明缓缓点头,从腰间解下钱袋子,丢给了蔡明宣:“这里是三十块玉瑰,你带着回去复命吧,消失了这么久,东周该有所怀疑了。”

“多谢殿下相救!”

蔡明宣当即跪倒在地,眼神惶恐:“此次若非有殿下良策,卑职仍然在被监管之中。”

“你这是做什么?”

赵明连忙走过去,亲手将蔡明宣搀扶起来:“你为我入东周,蔡家的荣华富贵皆能罔顾,你有难我怎能不帮你?再说,出谋划策的是一念,又不是我,你该谢的人是他。怎么,卖了一次性子,玉漱公主对你的监视都撤了?”

“撤了,全部都撤了,连放在我身上窥视的玉牌,都已碎成了粉末,一念真乃神僧。”

蔡明宣如释重负,感激涕零:“能为殿下效力,是我之幸事。如此一来,卑职便可在东周大施拳脚,为殿下鞠躬精粹!”

赵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宣,等来日,你回朝时,我必十里相迎,没有你,就没有日后的我。”

蔡明宣惶恐,热泪盈眶:“殿下,卑职定万死不辞!”

一念侧在门外,看着这一副君臣相交的戏码,讪讪一笑,转身离开,撵着手里黑漆漆的佛珠,单手竖在身前,幽幽道:“弥陀佛,蔡明宣安了,安了,陈靖川也要安了,接下来是什么呢?哦……对,是落霞山庄。”

他打了一个响指,转身走向醉花阁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要办,得先办。 第38章 皇城司提点 陈靖川来到落霞山庄的第九日。

夜。

陈靖川惊醒。

在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波动。

是灵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磅礴的灵气。

从哪儿来呢?

他茫然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门,蹑手蹑脚没有惊醒魏玲。

可刚到院里,便看到了一股股浓烟升起。

石三刀站在屋檐上,手里抱着长剑,凝视着前方的院落,眼里……似乎在流泪。

陈靖川跃上房檐,目之所及,正是落霞山庄正堂,那里大火已起。

“三刀叔,着火了你看不到吗?”

说着便要冲去,却被石三刀一把抓住了胳膊。

“不能去。”

“不能去?”

陈靖川都懵了,根本没想到石三刀能说出这句话来:“你不是和郝博是至交?他出事你不管吗?”

“是皇城司的人。”

石三刀的脸如铁一般青,火光闪动的眸子里起了雾:“城里晚上贴了告示,杀了醉花阁皇城司提点和魏公的凶手,就是郝博。皇城司来拿人,谋杀朝廷命官,诛九族。谁去谁都得死。”

陈靖川呆住了,心底莫名升起了怒火:“这是什么意思?”

石三刀看向陈靖川,真挚的瞳仁颤抖着:“原本该死的人是我,魏公给你的刀,是郝博。但我康复了,郝博选择去死,让我活着,陪着你走下去。”

陈靖川挺直腰杆,望着山下的大火,语气费解:“就一定要死人么?”

“原本那天醉花阁救人的人,应是郝博,无论是不是你杀的提点,提点都会死。”

石三刀闭上了眼睛:“山庄里有地道,地道里有逃生的路,那本是给魏公留的,都是早已算好的计划,郝博不死,皇城司不会消停,魏公不死,皇城司还会永远追查下去。”

山庄里已发出了阵阵惨叫。

陈靖川望着火光,想起了曾经那个如同炼狱的矿洞。

那里的残局似乎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眼前。

两个掌权者的约定,就要付诸这么多的人命。

陈靖川望着那片火光:“我得去。”

石三刀拦住他:“你除了会让自己深陷囹圄之外,别无作为。”

“我还能做一件事。”

陈靖川扬起了头:“起码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房檐,跑向火场。

他善良,但不纯粹。

石三刀低下头,冷声道:“在这里等着,皇城司的人不认识你,不会有事。”

被喊住的魏玲打了个寒颤,再仰起头时,石三刀也不在屋顶了。

“奶奶的……这不是要吓死老娘……”

她哆哆嗦嗦回到房间,插了门闩,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听话的孩子有糖吃……天灵灵地灵灵……”

……

陈靖川觉得抓住了个好时机。

皇城司既然来抓人,就不可能空着手回去,这倒也应证了魏公所言。

让他们来找自己,并非自己去找他们。

石三刀在后厅找到陈靖川时,一直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丝丝诧异:“你把自己捆在这里做什么?”

陈靖川把自己五花大绑,正用牙咬着绳头,见到石三刀来:“你来干什么?一会儿我能解释我自己,可解释不了你啊。”

石三刀眉目一撇,纵身一跃跳上楼阁,隐匿在了暗处。

正门被推开,满身血污的皇城司众司使闯入,瞬间站满了大厅,有人翻箱倒柜,有人追砍家丁,也有人直接围住了陈靖川。

“别杀我!自己人!”

陈靖川见到有人对自己动刀,连忙叫喊着:“救我!”

举刀的司使顿了顿,面面相觑,便听后面有人传报,片刻之后,便有一人径直走来。

那人穿着提点的官袍,挎着一把御赐的金箔溥仪刀,看上去四十出头,眉宇之间透漏着股狠辣,明显和之前卓霖的气质大相径庭。

陈靖川见到此人时,心里略有发怵,但感知对方实力在五品时,便心中有了底。

皇城司共有七个提点,御赐金箔溥仪刀的提点只有三人,邢宗提点张颌,武宗提点白生,密宗提点何启华。

提点进了房间,伫立正中,上下打量了陈靖川一眼,直接一巴掌扇在了他的头顶:“他妈的腰牌呢?靠嘴说啊?”

陈靖川被打得一愣:“提点大人,卑职司职皇城司密文处,是密文使,两个月前奉了金令,传递一封密函,不料中了贼人的埋伏,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找到晋州,结果又被这庄子的人抓住。”

陈靖川连珠炮似的解释自己的来历,生怕漏掉些什么。

“啊?”

提点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撇着头看向一侧:“快他妈点儿的。”

立刻有文职官袍的皇城司使走到身侧,从腰间拿出了一本册子,翻找几下,对着他点头:“何头儿,有这人。”

姓何,是自己这一系最大的上司,何启华。

陈靖川望着何启华,眼里演着一台柳暗花明的救赎,下一阶段的大戏就是认投明主,鞍前马后的戏。

“都他妈的动起来啊,去后面看!谁落了一两银子没收到,屁股就他娘得挨一板子!挨家挨户都搜仔细点儿!”

何启华眉眼左右看了看,指挥着两队人,才重新看向陈靖川:“那个他妈密文处的主办儿,叫个啥来着?”

“方……方越?”

陈靖川心里犯嘀咕。

那封迷信震惊朝堂四野,怎么何启华这种位极人臣的金刀提点居然不知道?

“哦对对对,那小比崽子,死了是吧?”

何启华啐了一口,指挥着二楼搜寻的队伍:“这帮自己建宅子的瘪犊子都喜欢藏东西,开墙找!盯着老子干嘛?老子脸上有银子啊?用大锤啊!你要用头往烂撞那个墙啊?”

显然陈靖川的身份根本不值一提,这宅子里的银子才是何启华的关键。

文职司使咳嗽了一声:“何头儿,蔡谨死时,吕世子向陛下说的那个皇城司密文使,似乎就是眼前人。”

何启华眼睛顿时瞪大了几寸,这一次的目光里不仅有震惊,还有些赏识,他直接走过去亲自给陈靖川松了绑:“是你小子?有点儿他妈的破胆啊。”

“头儿,胆魄。”文职司使小声矫正。

何启华假装没听到:“那你不应该在紫云山么?咋干这儿来了?”

“提点大人,这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这里面的是非曲折太过……”

说话之间,又有几人走了进来,看其穿着并非是皇城司使,倒像是兵卒,身后穿着官服的人,应该是朝中的大臣。

陈靖川只撇了对方一眼,便收回目光,扭着手腕,像是被捆绑了很久的样子,真情刚流露出了一滴,却直接被何启华一个粗壮的臂膀揽在怀中,打断了他的话:“小瘪犊子,别跟爷爷装象,就问你一句话,说对了你有命,说不对你没命。”

陈靖川骤然色变,此时才发现,自己被搂住弓腰的角度,身后的石三刀根本看不出,若是对方趁机杀他……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手攥在袖口中,那里是紫云山祖师爷给他的逐魂玉。

“提点大人……请说。”

陈靖川变颜变色,一脸惶恐。

“魏良是不是死在醉花阁了?”

何启华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仅是眉宇之间的一次细微抖动,这个人的气势从方才的随意洒脱,变得压迫十足。 第39章 生死一线 答。

该怎么答。

陈靖川凝视着何启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银子……

他在找银子。

灭门不为别的,只为银子?

功劳!

他要的是功劳!

杀了魏良的功劳!

在朝为官,最危险的就是说话。

每一句话都能杀人,同样也能救人。

陈靖川做好的准备,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魏良必须已经死了,但绝不能死在一个死人的手里,那就只能死在一个活人的手中。

何启华之所以将他搂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接下来的事情铺路。

身后那位官员听到看到的,十分重要。

何启华的压迫越来越大,直至那位官员走到了他的身侧,冷眸看向了何启华:“何大人,此案我刑部也有参与,虽然他是皇城司的人,但也不能你自己审吧?”

“呵呵呵,蔡大人说的是哪里话。”

何启华松开了陈靖川:“照实了说,说谎,爷爷现在就杀了你。”

陈靖川的目光不由得撇向蔡大人。

那人穿着紫色公服,一尘不染,与这抢劫杀戮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刑部侍郎,被七皇子轰出去的蔡皓阳。

蔡皓阳听到了皇城司的文职司使说出陈靖川名字那一刻,整个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目眦欲裂的脸上已盖不住神情了。

父亲便是因此人而死?

蔡皓阳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把。

官运亨通,一展青天的报复,就是因为此人而断!

今年京查,在长安的官员都要述职通文,然后经过皇城司、吏部、御史台三方评判去留打分。

原本他今年因为父亲任职的原因,御史台和吏部都给出了上,综合评定定然为上,这样一来,他便是连续五年为上的唯一一个从四品。

他在刑部侍郎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一直都是从四品,可这却是一个实打实的正四品官位。

他饱受同僚诟病,都说他是一个没有本事的二世祖,借了兄长和父亲的光。

他要彻底摆脱这些恶心的谗言!

连续三年评上,便可磨勘,而他拒绝下放知府,留在京中,就是为了尚书省五年评上,便可破格提拔的规矩。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蔡谨落狱身死,他的上评受其牵连,被划了!

五年心血功亏一篑,就算是手刃陈靖川都难掩其恨。

你小子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搞一手。

蔡皓阳满脸都是杀之而后快的愤恨,再加上刚被七皇子赵明羞辱,满腔热血不知该释放在何处,醉花阁一个小娘子都不剩,整个晋州,能泄愤的只有陈靖川。

陈靖川不知个中原委,只觉得蔡皓阳既然姓蔡,那就一定和蔡谨有关系,蔡家现在没办法动刚入京的世子吕凤英,就只能靠欺负自己泄愤。

眼前能抓住也必须抓住的,就是何启华了。

“魏良就在庄内!”

陈靖川当即道:“今日一早,我还看到那庄主和魏良喝茶。”

何启华笑了,眼里带着赏识,当即挥手:“仔细搜!谁他娘找到魏良,赏他妈的五百银!”

蔡皓阳莫名其妙当了个见证,还没从事儿里反应过来,便看着何启华差人带着陈靖川去修整,连忙拦了下来:“何大人,此人牵扯极广,和此案有重大联系,怎能随便带走?”

他奉旨来查醉花阁提点被杀一案,没办法直接审讯陈靖川,想要抓住这小子,势必是要将他和此案结合在一起,只要能串得通,把人抓在手里泄愤。

满腔怒火堵在胸口,蔡皓阳今日势必要将陈靖川折磨到死。

何启华瞥了一眼陈靖川,对于他来说,这个小子的利用价值已经没了,人证有蔡皓阳这个刑部侍郎来做,杀魏良的功就在自己头上,谁也抢不走。

一会儿随便找具老头的尸体,就说是魏良被烧死,皆大欢喜。

找人送他下去,算是给了陈靖川一份恩情,可现在蔡皓阳突然冒出来要人,何启华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密文卒,坏了自己好端端的人证,况且还是蔡家的人。

“蔡大人要审?”何启华询问。

“审!当然要审!”

蔡皓阳怒不可遏,眉毛都要被眼里的火燃起来。

局势瞬息万变,方才得以脱身回到皇城司的大好局面,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蔡皓阳搞成一团糟,陈靖川也气得咬牙,几句话就能判人生死,这要落在蔡皓阳的手里,不死也得掉层皮。

他急中生智,走到了何启华的身侧,低声道:“大人,小人不仅见过魏良,还见过……”

他故意放小了声音,何启华见状走向了他,佝下身子:“啥玩意?”

“灵石。”陈靖川的声音很小,没有人能听得到。

除了房檐上藏着的石三刀,他本来紧张的面容,在这一刻舒缓了下来,冷笑着:鸡贼。

何启华差点儿把这两个字叫出声来。

一块凡青便是十两,一块炎古就是百两黄金!

他立刻来了兴趣,抓住陈靖川胳膊拽到了自己身侧:“你见过?”

“见过……”

陈靖川戏瘾上身,一番形容,声音越来越大。

何启华厚重的手掌捂住陈靖川的嘴,心里正在衡量。

这是要得罪人的活儿,不敢往下判断,朝堂水深,为了黄金千两就要得罪人,岂不是傻瓜?

即便蔡家倒了蔡谨,但也是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的大家族,结仇肯定是下下策,于是拍了拍陈靖川的肩膀:“你若是能为我找到,定不会让他带走你。”

提点大人的算盘珠子蹦了陈靖川一脸。

画大饼的水平真是低劣。

陈靖川知道他既要又要,也不敢现在戳穿。

自己势必是要回到皇城司,否则落霞山庄上下百口可就真的白死了,眼下的机会已经好到他甚至可以抓住面前的提点。

怎么抓?

靠什么抓?

刑部侍郎不可能因为一个密文使就成为何启华的朋友,但何启华一定要得到比得罪刑部侍郎更好的利益置换。

是什么?

陈靖川飞快地思索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大人,卑职司职皇城司密文使,一向对上峰忠心耿耿,谁料得罪了蔡大人,真是无心之过……您能不能给卑职一条活路……若是这般被带走,蔡大人会要了卑职的命啊。”

何启华心里烦躁,却又舍不得灵石,看着陈靖川一副乡野莽夫的样子,颇有些于心不忍,可还是懒得动脑子:“你他妈放心,蔡大人是他娘的刑部侍郎,你没罪,他为难你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陈靖川摸着头,一副焦头烂额状,做来了个恍然大悟般的笑:“小人吓得都忘了,若是小人将紫云山脚下那灵石暗矿的位置告诉蔡大人,他得了滚滚财源,自然不会怪罪我了……”

说着,转头就要去找蔡皓阳。

何启华一把抓住他,生生将陈靖川提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儿:“你等等。” 第40章 再入皇城司 灵石和灵石矿,一字之差,判若云泥。

财和财路,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一条活生生的财路和一个不太可能瞧得上自己的蔡家官员,何启华用脚趾都能选得对。

他现在望过来的眼神,是迟疑。

陈靖川需要给他一个不迟疑的强心剂。

他从怀中一摸,笑着走向何启华,将玉瑰捧在手心里。

何启华的动作比石三刀的剑都快,像被炮仗炸了屁股,弹射到陈靖川面前一把按住了那块光泽暗淡的玉瑰,攥在手中,偷瞄了七八下。

蔡皓阳立在身后,心中颇为鄙夷,他们的对话听了小半数,虽然没有听懂个大概,但也猜到了这小子在买命。

他几乎要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见钱眼开到名声在外的何启华。

知道你贪,可不知道你竟这么贪!

若是你真敢不将他交给我,回去定然找人参你一本!让你把吃的吐出来,才知道老子的厉害!

“蔡大人,看来他不能和你去了。”

何启华带着笑转身:“这小子是我麾下,我给忘了,他来晋州的事儿,是我安排的,你看看,巧了不是?”

蔡皓阳眉头一紧:“何大人是不知道,还是不关心?这朝堂之事瞬息万变,一念之差,可使千里之穴毁于一旦。”

何启华看向了一旁的文职:“什么意思?”

文职轻声笑着,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意思就是,何头儿若是不将陈靖川交给蔡大人,蔡大人就要和头儿翻脸了。”

何启华嘿嘿一笑,给了文职一巴掌:“你他妈的怎么说话呢?蔡大人和我翻什么鸡儿脸?你不知道今年京查蔡氏一族要重新判定?蔡大人连续四年的上等,人家会和我翻脸?滚边儿去!”

文职被抽了一巴掌,低着头站在一边。

蔡皓阳的脸上可热闹了,连忙追问:“重新判定?”

“督主提过,我倒也没当回事儿。”

何启华走到蔡皓阳身边,给足了他的面子,嘿嘿一笑:“这样吧,我回去给你打问打问,毕竟今年还没放榜,尚书省也没盖棺定论,事情都有转机。”

蔡皓阳脸上已有了笑意:“既然如此,有劳何大人了。”

“哎呀,哪儿的话啊。”

何启华摆手,对着身后的文职打了个眼色,语气抑扬顿挫,喜上眉梢:“老八,去,带着咱弟兄回去好好他妈洗洗,啊!”

文职司使立刻心领神会,对着陈靖川一点头,转身向外走了出去。

陈靖川紧跟他身后,自走出房门,都没有听到身后人在呼唤他,这才松了口气。

二人穿过乱糟糟的前厅,血腥味灌入鼻腔。

这和小半个月之前的落霞山庄大相径庭,记忆里高高耸立的院墙不见了,视野一下敞亮起来,一眼就能看到那入云的紫云山巅。

几个收拾残局的司卒正在院子里乱犁。

“这还有一个,四十八。”

他们找到尸体,就会报数:“过来搭把手,四十九……五十二……五十三。”

司卒一开始还抬着尸体,后来忙不过来了,偷懒将烧焦砍乱血肉模糊的尸体在地上拖拽。

不知哪位大人让他们统计伤亡人数,那些满目全非的尸体于是各自有了个数。

陈靖川看着那具被称为“五十四”的尸体被扔到一旁,粗壮的身躯和腱子肉已被烧得乌黑,张着嘴仰面朝天,雪片片落进口中。

他可能是郝博,也可能不是。

蜿蜒过落霞山庄的溪水是臭的,天上掉下来的雪也是臭的,到处都弥漫着腐烂。

见到陈靖川停下脚步,前面的文职司使转过身,瞥了一眼成堆的尸体:“仇兄弟们给你报了,只可惜没找到他家的姑娘,不然这郝庄主又得做咱营的岳丈了。”

陈靖川露出了违心的笑:“姑娘?我怎么没见过这里有姑娘。”

文职司使指了指远处大火漫过的庭院:“那里原本有个秋千,自然是给小姑娘玩耍用的,一尘不染,做得极为精致,当然是有个姑娘。”

他笑了笑:“你这眼力,还得练啊。”

陈靖川欠身:“大哥说的是。”

走出已经被拆的什么都不剩的大门,陈靖川随着文职司使走到乘马亭下,这里坐着七八个司卒,正在烧火煮酒。

他指着陈靖川:“去那儿歇息吧,何头儿喜欢做完事带着兄弟们喝顿热酒,你搭把手,待一会结了案,一起回。”

司卒们只是看了这个新来的一眼,又自顾自地开始忙活自己手里的事儿。

为首的一个胖子咳嗽了一声,也没抬头:“炉灶就五个,人手多了,去捡捡柴火。”

“是,大哥。”

陈靖川应了差,保持着和谁都满脸笑容的样子,钻入林子里。

刚一入林,石三刀已等着了,他张望了一眼,低着头道:“你打算怎么瞒暗矿的事儿?”

陈靖川一边拾枯木,一边小声回答:“这由我编,反正就不告诉他是了,一个月给他供一块玉瑰,先吊着。”

“不是长久之计。”

石三刀摆了摆手,示意陈靖川跟他去:“一个月两个月能忍得住,三五个月他必然会撬开你的嘴。”

陈靖川将柴火堆在一旁,跟了上去:“事在人为,三五个月都到了长安,他这种脾气,不像是自己去管账目的,若是能拿了他的信任,挑起这个梁子,他乐意的。”

石三刀不会揣摩人,当下转了话头:“一会儿见了他们,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们?”

陈靖川当即明白了是郝博的儿子郝君佑和女儿,思索了半晌:“魏公没说么?”

“魏公只管你的事,你的因果,他不管。”

石三刀的眼里有些倦怠,这还是陈靖川第一次看到他累。

“我的因果?”

陈靖川驻足没动:“既然归我管,便劳烦三刀叔给他们找个暂时安身的住所,等我回了皇城司,再给他们安排。”

“好。”

石三刀也跟着驻足,望着陈靖川,眼里是说不出的萧瑟。

几十年的情谊似乎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才涌出了一些被他封存起来的情感,迟迟地转动眸子,思索了许多,才肯定地攥着腰间不知何时挂上的郝博生前的佩刀。

“你莫要和那个何启华走得太近,这仇,等他没有了利用价值,我是要报的。”

他似乎不知该怎么说这句话,考虑再三,一股脑全丢了出来,转身就走。

“三刀叔。”

陈靖川叫住了他,面色沉寂:“这仇,我来报。” 第41章 仇恨之上 石三刀穿过一条小径,推开木屋的门,魏玲就像是触电般跳了起来。

“刀爷!”

她凑过去,害怕让她底子里的风尘气涌出:“怎么样了刀爷!”

“没事。”

石三刀的目光落向了木屋的角落,那里坐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郝君佑将自己十四岁的小妹掩在身后,当他看到石三刀的那一刻,几乎崩溃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最后的期望也破灭了。

他颤巍巍的站起身,不知道这个礼该不该行,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我爹呢……”

石三刀立在那里,强如四品的剑修,在这一刻面对刚刚丧父的孩子,显得手足无措。

他张了几次口,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郝君佑拉起了妹妹的手,向外走去,却被石三刀拦了下来:“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郝君佑一把推开了他的手,眼里都是憎恶,在他的心里,父亲就是因为这些人而死的,自然没有什么好的语气:“我爹给你的是命,但没有让你当我们的爹,好好活你的就是了。”

他噙着泪,却不能哭。

郝家的顶梁柱塌了,那他就是唯一撑起这个家的人。

石三刀追出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对……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了没有,只知道这样说,或许他们会好受一些。

郝君佑低着头,驻足在原地,回过头来时,满含热泪:“我叫您声三叔,是您和我爹的交情,你们那一代的交情我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和全身家当,把命给另外一个人?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你们那一代的恩怨就过去吧,我郝君佑没承过您的恩,也没受过您的情,更没给过您好处,如果您非说什么我爹和你的恩情要还在我身上,那我就您应我一件事儿,从今往后,再别让我看到您,也再别和我扯上关系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哽咽,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石三刀立在风中,心如刀绞。

这三个头是诀别,是乞求,是老死不相往来。

他伸了伸手,本就不善言辞的老实剑修,此时已不知该说什么,茫茫然的眸子里,也闪起了泪,似是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气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

白雪落了红,像枝头的梅。

傲然的冷风,敲打在少年单薄的身上,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远离了世俗。

强如石三刀,郝君佑也不想让他左右自己的人生,他们只会让郝家继续陷在那个冤冤相报的泥潭里,永远走不出去。

郝君佑不懂家国大义,他只知道,父亲的死,和石三刀,和魏公,和陈靖川都又脱不开的干系。

没有他们,父亲就不会死。

“哥……我们去哪儿?”

妹妹仰起头,无妄之灾的毁灭,像是一滩永远无法清除的魔障,牢牢地锁在了心底,她攥紧了自己长裙的裙摆:“是去报仇么?”

“郝灵芸,你给我记住,害死咱爹的人叫陈靖川。”

郝君佑喘着粗气,步伐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你哥武道八品,算是半入门,现在我们杀不了他,咱去紫云山拜师学艺,远离这世俗,躲开这卑劣的尔虞我诈,等到修炼成,下山报仇!”

“好,陈靖川是吧,我会杀了他的。这仇,我来报。”

郝灵芸眼里多了几分坚定:“紫云山掌教云崖是父亲的故交,但这么久没联系,他还会认账吗?”

“认是自然……可……”

看着郝灵芸那双镇定的眼睛里,郝君佑迟疑了许久,才问道:“灵芸,爹走了……你不伤心么?”

“啊?”

郝灵芸皱起眉,颇为不解地问道:“伤心?爹不是已经走了么?何必要为一个死去的人伤心呢?”

郝君佑也跟着皱起眉,举起巴掌就要打她,却始终没能下得了手:“你说的这是什么混帐话!爹的在天之灵何安!”

平日里对自己宠溺有加的兄长,今日突然翻了这么大的脸,郝灵芸吓了一跳,拽着裙摆后退了半步,怔怔地望着他:“你……哥……你要打我?就因为我不伤心?”

郝君佑都愣住了,细细一想,胸口觉得闷得发慌,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蠢的话来?她不难受,不是对她好么?

就一定要让她和自己一样痛苦才算是对的?

郝君佑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走吧。”

郝灵芸看着自己的兄长转身,月光洒在脸上,眸子里升起了一股寒意,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她攥了攥手,她不恨陈靖川,也不恨石三刀。

她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家了。

她只在意能不能过得更好。

……

火把落霞山庄烧得七七八八。

案子结了。

文职司使回到站驿去写报告,剩下的司卒留下来喝酒吃肉。

陈靖川被何启华叫到了一旁,提点大人只是咳嗽了一声,周围所有的围坐着的司使便都离开了,仅剩下一个司使,看腰间的鱼符,是七品巡查使。

皇城司走得也是官员品阶,只不过提拔任命均由内部自己消化解决,六品以下司使由提点任命,三品以下司使由皇城司提督任命。

圣上是最终确定皇城司使阁人选的唯一人。

“徐贞。”

指挥使笑吟吟地打量了一下陈靖川,拿起一碗酒递了过去:“小兄弟怎么称呼?”

“陈靖川。”

他报上自己的名号,偷瞄了一眼何启华。

“你他妈瞅我干什么?”

何启华笑骂,和陈靖川碰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从怀中拿出了那块陈靖川递交上来的玉瑰,给了一旁的徐贞:“老徐,好好看看。”

“根本不用看,这东西包真的。”

徐贞接过来放入怀中内衬,笑着对陈靖川道:“小兄弟,可知此物价值几何啊?”

这一个动作,陈靖川就明白了,徐贞的角色是何启华的钱袋子。

看来这看似大老粗的何启华,背后能人不少。

“具体值多少我不知道,能买我的命就行。”

陈靖川也跟着饮了一大口酒,他每次喝酒都喝得很干净,从不洒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陈小兄弟,我问你一句话,你且老实了说。”

徐贞看向他的表情已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暗矿是真的是假的?”

看似这是一个选择,其实这句话的答案只能有一个。

“当然是真的。”

陈靖川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生怕隔墙有耳:“但不是玉瑰矿,这矿脉是我在紫云山上当矿奴的时候发现的,这块玉瑰也是旁人给了我的报酬,他知道我皇城司的身份,就许诺我,一个月分给我凡青一百块,炎古一块。”

这个价是合理价。

一个暗矿的产出并不是寻常矿脉的产出,开采人力有限不说,还怕旁人知道,用人造价极高,还需要经常修缮矿脉的根基,以防坍塌。

这个分成算是明白价。

但问题就是,一个谎需要几十个谎来圆,对方一个问题,陈靖川就得扯出一个虚构的人物,和一个虚构的价格,还要有一笔虚构的买卖。

两人听完陈靖川的话,却没有转头,仍然脸含着笑意凝视着他。

被这么四只眼睛看了几瞬,陈靖川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躬身作礼对着何启华:“何头儿若是不弃,卑职想要入您麾下,此灵石矿所得,愿和您三七。”

“哈哈哈哈。”

两对儿眼睛终于不看了。

风月飘摇的寒夜里,三人端起热酒,对饮起来。

何启华招了招手,徐贞从怀中一摸,拿出了一块八品指挥使的鱼符,丢给了陈靖川:“从今儿个起,你奉皇城司七营密营处的职,不隶属处、办、营,直接听命与我。”

陈靖川大喜,连忙接了鱼符:“谢谢何头儿,谢谢徐头!”

终于安定了。

他胸口的大石算是能够平稳落了地。

可大石落地,才是所有的开始。

回京中就意味着要进入那个尔虞我诈的漩涡,他必须要调查出到底是谁要杀了他。

报仇,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寒蝉败柳,业火西流 除夕夜的雪落满了紫云后山。

悠扬的箫声谱出一首意境非凡的《落霞颂》。

龙曦站在紫云山巅的未央阁里,俯瞰着整个晋州大地。

她的背后有一尊巨大的石像。

不是佛像,也不是道祖,而是一只将面首已隐藏在丝绸布盖下的妖首道身佛陀莲花像。

妖像前立着一鼎香炉,里面竖着十三根粗壮的贡香,香火飘然,直上云霄。

门被推开,悄无声息。

来的人手轻脚轻,将门稍稍抬起,才向内推入一扇,随后步伐矫健踏入房间,又从里面轻轻将门关上,手轻轻在门上一点,隔绝声音的法阵波纹一闪而过。

漆黑的未央阁没有燃灯,只有窗口倾倒的月光,斜斜地将俏丽的佳人映出婉约的影子。

龙曦没有转头,眼里闪过了一丝厌恶:“谁让你来的。”

“回小姐的话,是老太爷。”

说话的是个女人,听起声音,已有四十。

她全身藏在灰布披风下,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了一双布满伤痕的手,作礼时,右手没有指,只有掌。

“告诉他,我不会回去的。”

龙曦阖上了眼:“如果硬要带,命给你。”

她说出来的话,比岁末的寒风更加冷冽。

“老太爷……时日无多了。”

女人侍立在旁,低着头:“有一封老太爷的亲笔信,要转交给您。”

龙曦还是没有睁眼,只是伸出了手,待女人将那封信递过来时,手掌一抓,一团火燃起,将那封信烧成了灰:“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女人身形一颤,竟是有些惊讶:“小姐……即便老太爷对您再如何,你们终究是骨肉血亲,何至于此?”

龙曦缓缓回过头,原本如秋水般澄澈的凤眸,此刻却燃烧着灼灼怒火,琼鼻微翕,呼出的气息仿佛都带着丝丝凌厉的杀意。

女人低下头,却又好似有人给她鼓了力气,再仰起头:“小姐可是……寻过死么?”

“滚!”

龙曦青丝如墨瀑般飞扬,手中的玉箫微微颤抖,似在宣泄着内心的愤懑。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灵植上的露珠化作冰晶,纷纷坠落。

女人却还站在那里,吞咽口水的响声响彻大殿。

一切都静的可怕。

她似已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再次开了口:“小姐!我是看着您长大的!”

她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似已泪眼婆娑,兜帽掉了下来,露出了丝丝白发,是一张妇人的脸颊。

泣不成声颤抖着仰起头:“我知道老太爷做了什么,可他已经走了!小姐……我只求小姐不要伤害自己,您若是想在南景,就请让奴婢留下……奴婢想要伺候小姐。”

龙曦阖上了眼,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泪水从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冰冷的声音开始有了温度:“齐嫂,起来吧。”

“嗯。”

齐嫂应了声,站起身来,走到了龙曦身侧,左手攥起了她温润如玉的手掌,右掌轻轻地在她的手背抚摸:“小姐……你受苦了。”

龙曦站在那里,任由齐嫂摸着她的手背。

她能承受爷爷把她当作筹码,能承受父亲的漠然和冷落,却无法承受一个家臣的问候关心,一时之间竟有些失控。

她转头看向齐嫂:“手?”

齐嫂苦笑:“不打紧的,我换了左手写字,还能为小姐斟茶。”

龙曦没有追问,抬起手放在了那双不知经历了什么的掌后:“齐嫂,你是我奶娘,我信不过别人,但信得过你,你若是想留便留,可你记住,从今往后,就不再是他万宝华楼的人,而是我一个人的家臣。”

“小姐自小便是这般性子,认定了什么,谁都改变不了。”

齐嫂叹了口气:“自出了大周,我便将全身的家当换了盘缠,就没想着要回去了,万宝华楼变了天,已不是以前的万宝华楼了,龙家七代基业……怕是要毁了。”

“龙海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基业,他儿子也不行。”

龙曦的声音又冰冷了下来:“我要把它拿回来,那本就该是我龙家的东西。”

她转过头,凝视着齐嫂:“你听好,不是我龙曦被逐出了龙家和万宝华楼,而是我龙曦将龙望山和龙海承逐了出去!他们如何疼爱龙霄和我没关系,但他们别想从万宝华楼里拿走一块凡青!”

齐嫂泪流满面,眼里都是心疼,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眼前的这般模样。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追在身后叫嚷着要抓尽天下蝴蝶的女孩,几年不见,已成熟了这么多。

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当她一字一句告诫齐嫂的话进入心坎,那一刻,四十多岁的家臣妇人,已将这句话奉为了一生的目标,她下定决心:“小姐,奴婢竭尽全力,帮你完成这心愿。”

龙曦没有说话。

她从不是一个能被一句话感动的人,在她的世界里,最不值钱的便是说出来的承诺。

人是会背叛的,她和谁成为朋友,亲人,乃至爱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设想对方的背叛,试着去承受,如果一旦对方的背叛她无法承受,她就会亲手切断这层关系。

道家有云,无为而治。

古人有训,太上忘情。

无为便是不破坏事物发展的规律,忘情不是无情。

她不会让自己把感情放在无法承受的位置。

她不允许自己有破绽。

紫云后山的那场暴雨,冲刷掉了她想要一死了之的心,既然站起来了,那就要站的挺直,站的傲气,站到最高的地方。

龙曦袖口一展,拿出了一块木牌,递给了齐嫂:“你拿着它,灵气灌入,便可与我神交。”

齐嫂接过木牌一看,上书【天下太平】四个大字,也不知这是什么法宝,乡下人没有见识过国教的东西,便没继续再问。

此时门外响起了三下叩门。

龙曦将一旁的烛台拧动,禁音法阵关闭,她转头望去:“进来。”

云崖推开了门,站在门口作礼,看不清表情:“师妹,我故交身死,他的后人来了紫云山投奔,我已将其中一个收入门下。”

龙曦的脸上扬起了一丝笑意:“有?”

“不错。”

云崖欠着身:“而且是难得一遇的道体,是个女儿身,只不过年岁大了些,已有十四。”

“无妨,既然她是道体,她的兄长也差不了,你虽收入门下,但平日还是放去潜修寺,别让旁人看出异来,正好随着今年大选选来的外门弟子,一同修行吧。”

龙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那个人……回去了么?”

“回去了。”

云崖做了个礼,从外面关上了门。

银月当空。

龙曦转过身,对着妖像合十,拜了三拜:“寒蝉败柳,业火西流,天尊保佑,陈靖川能平平安安度过劫难,回到长安,找到杀他的主谋,立足之后,为我大业铺好这条路。” 第43章 真正的万宝华楼 太原府外城百姓们各扫门前雪,内城逃了荒的商贾和豪绅也都各自回了家,大肆招揽家丁奴仆。

陈靖川算是终于能有个暂时住的地方。

徐贞安排他和自己住在一起,嘴上说的是大家互相有个照应,但实际上陈靖川心里明白,毕竟是外来的人,这一条财路,不能被轻易抢走,更不能逃走。

何启华倒不会担心陈靖川会带来什么威胁。

这一大早陈靖川就和徐贞到了北房临营里,陪着何启华和一众文职司使写上报的文书,结案的皇折。

终于有了新的官服,陈靖川摇身一变从吏变成了司使,算得上是半个官了,今天心情大好。

不得不说,这年代的人文采确实厉害,很多用词和语句根本不是陈靖川能听得懂的,不光如此,皇城司的做派十分紧凑,有条不紊地推进所有的工作。

何启华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翻看着一大堆的信笺,随手将一张抽出来递给一旁的徐贞:“老徐,这个事儿你得去瞧瞧,醉花阁要重建,你去知府那里打个招呼。”

“得嘞。”

徐贞接过信笺,给陈靖川打了个眼色,二人便一同走出了官驿。

“打个招呼?”

陈靖川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正确不正确:“何头儿是想……”

“就是你想的那样。”

徐贞撵着手盘算着什么,大步向前走着:“不过这事儿急不来,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我猜啊,大概率是没戏。”

陈靖川猜对了,何启华还是想插一手的,毕竟教坊这种地方,就是白拿油水的场子,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太原府百废待兴,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教坊虽然利润产出大,但绝对不如……”

“你疯了?”

万宝华楼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徐贞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万宝华楼的行情都是上面的人盯着的,你以为咱们为什么来晋州?为的是一个破知府能不能上任?七皇子为什么削减了脑袋都要挤进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这晋州是个金疙瘩,谁都想从这个金疙瘩上面拔下来几层皮。

大家的目的都聚集在万宝华楼上,那这里便会成为太原府乃至整个晋州,最热闹的地方。

徐贞骂完,脸色却又缓了下来:“万宝华楼的事儿,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正好我去知府衙门,咱们中午去醉花阁门口碰头吧。”

万宝华楼的油水多半是捞不出来,但皇城司提点大人想从醉花阁捞点儿好处也就是顺手的事儿,这分赃自然不需要带上一个陈靖川来现眼,徐贞说罢转身离开。

陈靖川倒也乐道,见徐贞离开,便堂而皇之直奔醉花阁的方向。

万宝华楼当然也在内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坐落着无数雕梁画栋的奢华建筑,伟岸的内城墙壁高高耸起,隔绝一切普通民众,让他们无法见到内城的溃烂。

一把大火之后,整个晋州的官员都笑开了花,没人在意一百多个官妓的生死,他们只知道新建一个教坊,扩充一大批的官妓,这都是上面洒下来的雪花银。

万宝华楼周遭的四座民宅,都是五进的大宅子,一般住着的都是豪绅富商,但这一次三国联军攻打晋州,死伤惨重,富商们的家都被掏了个底儿掉,只跑了一个皇商,剩下的三家没有活口。

陈靖川走入万宝华楼旁边的小巷,越过高墙,进入了一旁的大院之中。

此刻的院落里人来人往,修剪枯枝的花匠,清扫杂院的奴仆家丁,还有来往布置院落的婢女,忙得不亦乐乎。

陈靖川沿着粗壮的枯柳行走,躲避了众人的脚步,一路走到后院,推开一扇门,里面坐着的正是魏良。

魏玲正为自己的爷爷捶肩,看到陈靖川,整个人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一副鄙夷的神色望过去,白了他一眼,低着头:“爷爷,讨厌鬼来了。”

魏良正读者一本《国论》,听到魏玲这么说,这才挑起眼皮看去,看到了那身崭新的八品皇城司官服,顿时微笑:“好小子。”

“先生。”

陈靖川入了门,亲手为魏良奉茶:“我来了。”

魏良抚摸着陈靖川新换的锦缎厚布差服:“不错,看样子还混了个脸熟,何启华能给你八品指挥使的差,你怕是没少出血吧?”

“一块玉瑰。”

陈靖川倒也不藏着掖着,这块宅院也是他花了一块玉瑰给了石三刀去办下来的,没什么和魏良遮掩的:“能买下来这块差事,倒也不错,主要还是卖了个人情。”

“何启华是个认钱的主儿,聪明至极,他给雪花银面子,但更多的还是给你编出来那条暗矿的面子。”

魏良面容正色:“这条暗矿必须找人处理出来,这里距离紫云山很近,他若是哪一日突然要带着你去看看暗矿,一旦露馅,便会前功尽弃。”

“先生说的是。”

陈靖川倒是也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眼下很多事情迫在眉睫,何启华应该不会这么快动心思,于是道:“这位何启华……能做到金刀提点,应该不只是我看到的这般吧?”

“呵呵。”

魏良接过陈靖川奉来的茶,很受用地饮了一口:“他能做到金刀提点,说明你看到的何启华,和在陛下面前的何启华,并不是同一个人,亦或是说,并非是同一张面孔。”

陈靖川明白魏良说的意思。

“在朝为官,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伪装自己内心的想法。入了仕途,只要不是沾着血脉连着亲的,都会成为朋友,也同时都是敌人,只有将一层层的伪装贴在脸上,才算是活得明白。”

魏良用茶盖轻轻地划过茶杯:“庸碌无为之人,无论老夫讲什么,他们都不会明白权倾朝野,执掌朝堂的诱惑力到底有多大,他们不懂权力的妙用,只觉得银子可以买到眼前的好,殊不知银子不过是权力的延伸物,这世上最大的商贾,都要做权势的阶下囚。”

将茶碗放在一旁,魏良悠悠道:“所以,爱财之人的面具,是这天下最好的面具。靖川啊,我今日再教你一句话。”

陈靖川已站得笔直。

“懂得利用长处的人,可以从土里爬上阶级,但懂得利用短处的人,才能从阶级爬到巅峰。”

魏良眉眼深沉:“你打算怎么处理万宝华楼的事情?”

陈靖川拱起手来:“还请先生明示。”

“你觉得,将他送给赵明如何?”

魏良望向窗外:“你和赵明接触也有段时间了,不给他送份礼物,他会忘了你的。”

陈靖川在脑海之中飞快地思考着:“万宝华楼……据我了解是一家皇商私产,其命脉应该掌握在户部手中,想要动他……是不是太难了一些?”

“那是你所见。”

魏良垂眸闭上了眼,紧靠在椅背上叙述着:“以你现在的阶层,所见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经过粉饰后的样子,在百姓的眼中,掌握灵石和银子置换这一重要渠道的万宝华楼,必须要被户部紧紧地握在手中,一来彰显家国权威,二来会让人认为万宝华楼的所有收入,都会光明正大进入国库。可实际上,万宝华楼不过就是每个国教的私产,而皇帝,就是坐享其成抽税的大户。”

这一席话,这个规则,不从当年一人之下的魏公口中说出来,陈靖川一辈子都不可能想到。

一个国家到底该如何管控黎明苍生,没有趴在井口上看过天的人,光凭想象永远不可能猜得到。

所有的所谓透明,都被人精雕细琢得粉饰着。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也就是说,这件事是紫云山在拍板钉钉?”

“不需要紫云山,也不需要朝廷。”

魏良点头:“每一个在大景的万宝华楼建立,收支的两成是皇帝本人的,两成是户部的,其余是紫云山和东家五一分账,仙门取五,万宝华楼取一。成熟的商人只会赚取有限的利润,他们取的越少,万宝华楼的地位就会越稳定。”

他转头望着陈靖川:“大景需要的是这世上的散修全部活不下去,因为散修越多这百姓就越难管,散修没有灵石,怎么活得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陈靖川。

陈靖川似乎明白魏良是要他说下去,当即继续道:“紫云山需要大量的散修和修士,并且保证灵石渠道是独家的,这样他们永远都有和朝堂谈判的资格。”

魏良满意地点头:“说下去。”

“万宝华楼需要的是垄断,这样他们就可以随意控制灵石和银子的价格,再以万宝华楼这个金字招牌为通道,在四国之内做其他的生意买卖,所以他们真正赚钱的,根本不是万宝华楼本身。”

随着思路被魏公撕扯开,陈靖川一边说着,立刻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么多年以来,万宝华楼会在四国之内架构如此稳定,这条无人可以撼动的通道,就是各国来往贸易的通道,任何国家都可以免费使用这条通道,而万宝华楼早已在别的地方,为这条通道付过银子了。

“现在你已明白了它是如何运作的,所以我说让你将它送给赵明,你可知道该送什么了?”

魏良缓缓扬起手:“晋州最富庶的货是什么?”

“当然是木料啦。”

魏玲噗嗤一笑,随口应道。

魏良也跟着点了点头:“不错,如若是赵明拿到了木料采买的批文,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便可坐享其成了。”

可陈靖川却并没有听进去魏良的话。

是木材吗?

晋州,就是山西。

山西的地底下埋着的……

大同就是现在晋州最北边的云中府,距离此处不过三日的路程。

煤炭,那里有根本开不完的煤炭!

一百两银子的煤炭,光是卖给长安和晋州,就可以足足可以赚得六七百两。

如若按照蔡谨递交给东周王爷那封信里的方法,尝试转运这些煤炭的话……

等个把月跑下来,一百两就能翻成三千两。

这才是真正的万宝华楼!

什么东西,进去一圈儿出来,都是宝贝。 第44章 皇城司血令 陈靖川来到万宝华楼时,这里尘土飞扬,装修的工事眼看就要完成,看样子除夕之后便能开业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的乌头门,以坚实厚重的楠木制成,朱漆大门上装饰着一对兽面衔环铜铺首,在日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门两侧的石鼓雕琢着精美的瑞兽图案,线条流畅,瑞兽仿佛要破壁而出,彰显着万宝华楼的权势与威严。

穿过乌头门,便是前院。

地面以精心打磨的青砖铺就,缝隙细密,平整如砥。

院子中央,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矗立在八角形的汉白玉水池中央,池中锦鲤嬉戏,光影在水面上摇曳。

目光穿过院子,陈靖川看到几个官员正在一众商贾的围绕下,缓缓向门外走出,陈靖川侧身让过,见到了最中间的官员是绯色的官服。

这是六品以上四品以下的官员制服,确切的品阶还要从腰间的鱼袋看。

此人是绯衣银鱼,整个晋州太原府能够得上这个规格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新到任的知府,本该是从四品的缺,这位爷却挂着绯衣银鱼这个正四品的待遇,显然是还在长安有要职担任,这次下放,大概率是两年任期镀金来的。

簇拥着走出去,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八品皇城司使。

这也使得陈靖川有机会领略一下这个能把粪土变成黄金的万宝华楼。

装潢确实是有板有眼,厅前两根粗壮的楠木立柱,纹理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墙壁上,悬挂着几幅书画,陈靖川看到了其中的一幅,刚走近几步,一旁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位爷,您眼力真好,这幅画可是大景海丰业海老先生的亲笔墨宝,价值万金。”

说话的是一个近五十岁的老者,他身材清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领口与袖口处虽已微微泛白,却依旧整洁熨帖,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更显利落。

他看到陈靖川目光寻来,这才拱手走近,脸上是标志性的微笑:“草民周万堂,见过指挥使大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陈靖川指挥使大人,他心中不免开心了几分,观察了一下周万堂,此人便是方才尾随着一众达官贵人出门者之一:“周老是……”

“不敢当不敢当,草民便是此间坐堂。”

周万堂听陈靖川称了老,吓得差点跪在地上,眼里都是惶恐,笑容还勉强挂着:“代东家掌管此间一切事宜,指挥使大人到此,可是要买几幅画回去?”

“我哪儿能看得懂这些画作,只是看到你们快要开业了,就来瞧瞧。”陈靖川摆了摆手,也不装那个文化人:“你们这间楼的东家是谁?”

“回爷的话。”

周万堂倒没什么可隐藏的,这种事情在圈子里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儿:“是大理寺少卿宋韶。”

陈靖川听了像是没听到似的,这么大的正五品人物,根本惹不起,赶紧撇开话题:“这些桌椅板凳花了不少银子啊。”

“呵呵,是。”

能在万宝华楼当掌柜的,都是人精里的人精,周万堂自然听出了陈靖川已没有想要继续问下去的意思,既然不是来找茬的,那掌柜的就没必要动用什么关系,毕竟皇城司不是善茬。

又瞎掰扯了几句,陈靖川在周万堂的陪同下四处转了转,用凡青换了一些银子,便走出了万宝华楼这个天字第一号钱庄。

刚找了个茶楼坐下,徐贞就满身风尘地来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陈靖川招呼他上来,敬了一杯茶:“这是怎么了?”

就算是在上京长安里,也没人敢给皇城司脸色看,地方知府大堂更别说了,以徐贞和何启华的关系,地方知府衙门应该像是供活佛一样给他供起来才对。

陈靖川颇为意外:“还有人给你甩脸子?”

“他妈的,出大事儿了。”

徐贞一巴掌将自己的刀拍在桌子上,将陈靖川倒下的热茶一饮而尽,将手里一块牌子直接丢了出来。

陈靖川看到这牌子第一眼,整个人浑身一凛,一阵心悸传到了胸口。

皇城司密司会在每个国家的据点放置两种令牌,一种是血令,一种是梅令。

出现在桌子上的令牌,赫然是皇城司的血令。

这枚血令,是最大的噩耗。

每一个血令的出现,都代表着一个在外面的密探已经暴露。

陈靖川不敢吭声,可心却完全抑制不住想要往那个方面去想。

是方越说出来的那个人么?

这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现在才说?

不对!

消息时间的问题!

有可能他们才发现,消息来回传递国家,再经过发酵,然后才传回了南景。

如果这么算的话,现在收到的时间确实是刚刚好。

可陈靖川却十分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

徐贞的嘴很严,他只是透露了一下血令,便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也没有说过关于这血令的任何一句话,开始了闲聊:“去万宝华楼了么?”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在做一件非做不可却又十分不情愿的事情。

“去了,看了看,问过东家是大理寺少卿。”

陈靖川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当徐贞用不愿意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于是直接丢出了一个问题,开始扭转话题:“这个人叫什么……,宋韶。他能当万宝华楼的东家,一定很厉害吧?”

“厉害个屁,宋家庶子,大树上拴着的一条狗而已。”

徐贞不耐烦地撇眉,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没有管陈靖川面前空空的杯子,一饮而尽:“就他一个东家?”

陈靖川陪着笑,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徐贞续上,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似乎已经明白了这是徐贞的试探任务,为的就是看自己着不着急。

他慢条斯理的倒茶,将新放入的茶叶摇匀,第一泡入了茶盘,礼数周全,擦拭杯子,抹尽水渍,每一个动作都是魏良教过的,他完成的极好,一边做事,一边带着微笑,像一个脑子空空的天真少年,不急不躁:“反正那个姓周的掌柜是这么说的,不过我见到了知府大人,这太原府新来的知府……是个什么人?”

“狗屁不是。”

陈靖川越稳,徐贞就越烦躁,他瞥了一眼陈靖川,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你听没听过胡治江这个名字?”

陈靖川一动不动的脸上,读不出任何的情绪,他将茶杯倒满,眨了眨眼,做足了在大脑里拾取信息的样子,最终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位胡知府很厉害吗?”

“什么胡知府?”

徐贞这才想起了方才陈靖川问知府大人,当即道:“知府不叫胡治江,唉,算了,和你说这么多也没用,你跟我来!”

他抬起屁股,茶也没喝,大步向外走去。

陈靖川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看到徐贞的反应,陈靖川大概率也能猜到一件事。

胡治江和徐贞的关系,应该不只是同僚这么简单。

何启华是密宗提点,下设密文司、密行司、密令司、密转司、密卒司,专门负责整个大景的密探所涉及到的一切事物。

转身正要下楼,忽从窗外飞入了一道纸团,陈靖川接在手中,看到来的方向,是魏公所在庭院。

一边下楼一边将纸团打开。

【血令是好事,争取去大周。】 第45章 密入东周 想要位极人臣,首先得先进入权力的中心。

陈靖川大概能猜得到魏公为什么会让自己去大周。

一来这件事情是因方越而起,另一方面是这件事是紧紧围绕着陈靖川开始的。

方越在背后做了多少事,除了他背后的那个人之外,谁都不知道。

想要了解清楚,没有朝堂势力,没有资源的陈靖川只能用自己入局。

这是个最危险的方法,但同样是一个很好用的方法。

陈靖川只要入了局,所有他面临的一切问题都很可能会迎刃而解,不仅如此,幕后的那个人,很可能会浮出水面。

可问题就是,如果幕后的那个人地位很高,他想继续利用陈靖川做其他的事情,想要脱身就难了。

这条路上布满了荆棘,可陈靖川还是决定去走一走。

人这一辈子,可以安于现状,苟且偷生,以待来日方长,问题是苟且能不能偷生?来日能不能方长?深山枯骨一辈子修炼,出门能不能天下无敌?

把一切当做赌注玩一把大的,值得不值得?

陈靖川喜欢把一切握在手里的感觉,路一定要一步一步走,权一定要一点一点积。

何启华坐在房间里,酒气熏天。

里面已坐好了四个人,当前的局面,就连徐贞也只能站在门口。

他奉上了血令,何启华只看了一眼,便将血令丢给了座下一人。

陈靖川在门外也只看到了一眼,接过血令的那个人,是三品皇城司的鱼符。

接着门就被徐贞从里面关上了。

这次的事情绝对大了,陈靖川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何启华是二品提点,皇城司提督总兵下的第四号人物,他的密宗里,负责密探方面工作最大的两个官员是三品的密探处主办和四品的招安使。

那人身上挂着的是三品鱼符。

连夜从长安疾驰而来的这个人,就是整个密探处的大人物,密探处主办。

陈靖川对这个人不了解,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侍立在门外,又不敢散开罡气去偷听,只能在外面和一众十几个七品、八品皇城司使一同等待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这才等来了徐贞开门。

他目光扫过一圈,深思了片刻,才吸了口冷气:“莫飞,卢凌浩你们两个进来。”

陈靖川注意到,这是两个七品的司使,且都是武卒,看来是关于这一次行动的。

他仍旧默不作声,按兵不动。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天边日暮将歇,时间应该已过了酉时,晚霞红了半边天,门才打开。

先出来的是徐贞,身后带着的是后进去的两个皇城司使,他们神色凝重,步伐都慢了些,一脸如临大敌般随着徐贞走向后堂。

几位大人已不在内堂,唯有何启华一个人久坐当台。

众司使看到门打开,所有人都离开后,也都跟自己散了去,唯有陈靖川一个人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

何启华看到了他,沉闷的脸上稍稍有了些表情,招了招手:“嘿,来,过来。”

陈靖川连忙进去做了礼:“提点大人。”

“叫他妈的什么官称啊?你挺有文化呗?叫头儿。”

何启华对文官那一系的做法十分看不上,一身匪气靠在椅子上,酒水咕嘟咕嘟往嘴里灌:“不走等啥呢?”

“头儿。”

陈靖川看了眼门外:“刚来不熟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

“人家走,你就他妈的走,人家不走,你就他妈的站着,这还需要教?以后上职把脑子从裤衩里掏出来行不行?”

何启华没个坐像,如果被魏公看到了估计要打得屁股开花,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一身的江湖气:“他妈的真心烦,来,跟老子喝酒。”

说着,他看了房间角落里一眼,那里堆满了酒坛。

陈靖川拆了封泥,取来两坛酒,脸上是善意的笑,二话不说,直接喝了大半坛,一滴未洒:“好酒啊,何头。”

“废他娘的话,老子的酒还有不好的?”

何启华嘴上虽然骂着,但脸上很受用,嘴角也终于翘起了一些:“你小子看着一表人才的,喝酒都不往外洒,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农户出身,上过学堂?认得字?”

陈靖川老老实实说:“卑职是农户出身,虽然没上过学堂,但上过武堂,学过书,那时候对武感兴趣,对那些学问也感兴趣,就学过先生的仪态。”

“可以啊。”

何启华有些刮目相看了:“你小子练武?怎么,入品了么?”

“七品。”陈靖川也老实回答。

“哦,七品啊,老老实实练,等到入了八品就能……”

何启华眉心一皱,似乎才反应过来,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酒坛里的酒撒了大半坛子:“你几品?”

“七品啊。”

陈靖川伸出手,罡气瞬间笼罩在了手臂上,闪着雷丝的手掌顷刻之间发出磅礴的力量。

他伸出手的片刻之后,门外脚步匆匆,当时有人拔刀直接冲进了房间。

徐贞一马当先迈步,冷汗都已从额角流下:“谁人敢来皇城司行刺!”

众人围在门外,何启华站起身,横手一摆:“都他妈的滚出去,大惊小怪的东西。”

徐贞愣了愣,转身也跟着骂道:“都出去都出去。”

他擦了汗,将门关上,转身过来,得到了何启华的一句:“你也滚出去。”

“好咧。”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何启华抓住陈靖川的手臂,反复看了好几次,这才皱着眉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小子……不但是七品,还他妈是仙武双修的罡气?怪不得你能有紫云山的暗矿,老实说,你和紫云山到底啥关系?不老实交代不但给你逐出皇城司,还把你废了!”

陈靖川自然交代的很简单:“什么关系都没有,卑职只是一个农户出身的野小子……”

“什么野小子!”

何启华怒骂,眼里却已有了笑意:“老子也是农户出身,谁告诉你农户出身就是野小子了?有爹有娘就他妈不是野小子!听懂了吗?”

“没了……”陈靖川低下了头,眼里已有了泪水。

“什么没了!”

何启华看着这个不争气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怒意全消,略显尴尬:“不会是……”

“爹和娘,东周进犯时,被周人杀了……”

陈靖川扬起了一双充满血和泪的眸子,全身都在颤抖,嘴哆嗦着:“我和周人不共戴天!”

何启华自然难分真假,不知道陈靖川是在给他演戏,一时之间情难自抑,拍了拍他的肩膀,喝了口酒,叹息道:“我的爹娘,也是死在战乱里的。”

感同身受的戏码被抬上来,陈靖川就打算再进一步,但这一步只能继续引导,不能自给说出口:“何头儿,你是好人,我陈靖川能遇到你,是三生有幸,日后我定为你抛头颅洒热血,为你鞍前马后,回报这知遇之恩。”

这你还不能明白?

何启华动容了,不知是看到了眼泪,还是想到了曾经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自己,他终究是动容了。

“你是个好苗子,你不该跟着我,我这里都是掉脑袋的活儿。”

何启华感叹着望向窗外:“你这个年纪便已经七品,如若能去禁军,未来不可限量,以你仙武七品之能,我一纸书信入长安,推荐你入禁军如何?”

试探。

还他妈是试探。

陈靖川如果是个傻子,站起来就说行,非但不能入禁军,很有可能被派出去弄个死任务,然后绑起来敲打出暗矿的位置。

何启华什么城府陈靖川看不透,他只得继续演下去。

陈靖川连忙起身,眼里写满了惶恐,痛苦不堪道:“卑职是做错什么了吗?大人这就要赶我走?我这七品是错了吗?”

他喊的声嘶力竭,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野狗。

何启华其实早已动容了,被他这么一喊,心更是软了。

这等出来闯荡的汉子,最重情义,即便是官场这种充满了尔虞我诈的地方,他们都想挖掘出一丝丝的情义来保护自己内心的那块净土。

“臭小子,他妈的,不去了。”

何启华摸了摸他的脑袋,笑得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深吸了口气:“另外有个差事,以你七品的实力,应该很好完成,想不想去?如果做成了,别说留在皇城司,甚至可能成为七品提宣使。”

陈靖川眼睛都亮起来了,大喜着:“我去!只要大人不赶我走,我哪里都能去,什么都能做!”

“不走,绝对不能走。”

何启华肯定地说道:“我不让你走,谁他妈的敢让你走!” 第46章 吞噬炎古 徐贞站在门外,神色越发凝重。

门口围着一众皇城司使,谁都想听听里面到底在说什么,但徐贞挡在石阶,隔绝了一众人。

谁都知道徐贞是提点面前的红人,自然给得了几分薄面,再加上他平日里对兄弟们都好,没人和他过不去。

“徐哥,刚才真没感知错吧?咱几个弟兄就是感觉不对劲儿,有股子气。”

“徐哥,真是七品的气么?”

“他才二十,怎么可能是七品?禁军里那么多不出世的天才,有几个是七品的?”

七嘴八舌嚷嚷的徐贞脑子嗡嗡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当他发愁时,门开了。

“徐贞,进来。”

何启华招呼徐贞进了门,用下颚指了指陈靖川:“喏,我捡来的宝贝,七品罡气。”

徐贞看过来的目光几乎是定在了陈靖川的身上,他不可思议地摆弄着陈靖川的胳膊腿,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小子,果真吗?”

陈靖川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惶恐,样子是装给何启华看的,徐贞没有看到的必要,他平静且洒脱地笑了笑:“是,如假包换。”

徐贞喜悦的目光绽开,转头向何启华的看去。

他们心有灵犀,在这一刻心意相通:“他能行。”

“七品若是还不行,那就没有能行的了。”

何启华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心中有一个重担落在了地上:“你们三个七品若是能带上一个七品仙武双修的,也不算是坏了规矩,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徐贞肯定地点头,转身时,已几乎热泪盈眶:“兄弟,这一次靠你了,咱们一起去,这次定然太平无事。”

陈靖川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个血令到底预兆着什么具体的信息,但现在看起来,这个任务似乎并不困难,而且何启华能舍得让徐贞这个钱袋子亲自下场,绝不会是什么太难的活。

是不是魏公也猜到这一次行动简单?

陈靖川心里不禁画了个问号。

徐贞喜出望外,却没有多说什么有效的信息:“今日你可以去采买一些路上所需的物资,再换身行头,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去东周。”

“这么急?”

陈靖川倒是有些意外:“我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他告辞了何启华和徐贞,便向屋外走去。

二人目送陈靖川离开,又对视了一眼,何启华哼笑起来:“不管干没干成,你他娘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明白。”

徐贞点头:“老胡死了,这件事情我一定给你个交代,到底是谁出卖了他,我也一定会查清楚,老胡是我手足,我不会让他白死的。”

“你一直都他妈稳,这一次也给老子稳住,不然老子还得摆一张驴脸去给你娘交代。”

何启华砸吧着嘴:“顺便试一试这小子,他到底是方越的人,留点心眼是没错的。方越死之前死之后,咱们都没消息,皇城司不让上紫云山是真他娘的操蛋!”

徐贞没说话,思念着自己的老友,摸了摸怀中一把银质匕首,那是他们结义之物,何启华腰里也有一个。

陈靖川领了差,这就出门去了布衣庄,刚进门拐到侧面看成衣,一个冷漠的声音便从身后响了起来:“去东周的事定了?”

“对。”

陈靖川没有转身,石三刀的声音,他还是听得出的,自顾自地取下一件朴素的衣衫,在身上比了一下:“是皇城司的血令,会不会很危险?”

“我一直在你身侧,不必担心。”

石三刀递来了一件硬物,顶在陈靖川的后腰,他伸手去抓,抓到了一把刀。

刀在刀鞘里,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刀鞘,刀把上裹着一层厚重的绷带,看不清楚刀柄,看不清楚刀身。

石三刀低声道:“它叫龙渊,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拔出来,皇城司的人不认识,不用避讳他们。”

陈靖川没有继续问谁认识,从腰间解下了银袋子,递了过去:“我中午的时候去换了一些银子,三刀叔你一个人行脚,带些银子方便。”

“落霞山庄的密道里有我三十万两,你不必担心我。”

石三刀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已经有些暖意了:“我会密切和你联系,皇城司使的鱼符上有寻气令,能感知周遭的各种气息波动,你和我联系时,千万别用罡气。”

“明白了。”

陈靖川忽然笑了起来:“三刀叔,这衣服还挺适合你的。”

他转身时,石三刀已不在了。

陈靖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嗤之以鼻地嘁了一声:“还说给你买件衣服呢。”

买了几件衣服,陈靖川和徐贞告了假,今日要在外面过夜,开了一间上房,叫了一大桌子菜和两坛上好的竹叶青。

酒足饭饱,陈靖川盘膝坐在床榻上,掏出了自己的灵石袋子。

换完银子,袋子里只剩下不到几十块灵石,这些和钻石一样大小的东西,带在身上不甚方便,索性直接都给他吸了,留下十块够用就行。

随着灵石一个一个放在手臂上,陈靖川放空了自己的脑海。

长时间的思考后,疲惫席卷全身,需要一个发呆的过程来缓解疲劳。

可越是什么都不想,思虑越是复杂,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龙曦的样子,一会儿又浮现出了玉漱公主的样子,一会儿玉漱公主又开始亲自给他朗诵起了天下令的第二层功法。

脑袋里乱七八糟打着,陈靖川像个木偶一样,手臂还在机械式的拿凡青往身体里灌输。

突然。

悬在三垣帝脉上的刀抖动了一下。

就这一抖的功夫,陈靖川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般,猛然惊醒,内窥一看,他大喜到几乎笑出声来。

凡青已在不知不觉中消耗完了,现在进入体内的,是一块炎古!

灼烧般的痛觉清洗着他的四肢百骸,渐渐地他开始适应炎古灼烧血脉带来的疼痛,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清爽。

这是实力开始质变的快感。

一股强大且蓬勃的力量,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他的身体。

墨色的罡气出现了暗红色。

最下方三垣帝脉的天市垣也开始泛红。

最重要的,是那把影刀,因为炎古的进入,逐渐开始焕发出红色的光芒。

陈靖川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像是开始了一场革命。 第47章 暴露身份 第二日清晨,上路的有二十三个人。

徐贞弄了三个身份,假借贩木材的名头,拖了十车木料,送往东周做贸易,雇了二十个长工,一架马车。

陈靖川没有见到那个叫莫飞的,只见到了卢凌昊。

他个子很矮,身材略显肥硕,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敦厚老实的感觉,脸颊上经常趴着一抹醉红,看谁都笑嘻嘻。

“陈兄弟,听说你是七品?厉害厉害。”

卢凌昊递给陈靖川一张葱花软饼:“尝尝吧,我家娘们烙的饼,好吃得紧咧。”

“谢谢卢哥。”

陈靖川接过饼,靠在马车里,瞥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休息的徐贞,又转头问道:“咱们有几日能到?”

“今天晚上就能到东周和晋州的交界。”

卢凌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葱花软饼,自己吃了起来:“但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东周的国都,一路上要停留好几个点,要都查清楚的话,怎么也得小半个月了。”

“点?”

陈靖川有些不理解:“查点是什么意思?”

“从晋州到东周国都,沿路有我们密探设立的站点,负责各个密探之间的联络。”

卢凌昊叹了口气,说到此处,神情开始变得凝重:“这一次我们损失惨重,胡治江是打入东周的核心成员,知道他身份的人并不多,他突然暴露,我们要排查清楚这一路上的所有通信站点。”

知道他身份的人并不多?

以前没有接触到皇城司密宗,陈靖川不敢妄下断言,所以无法从这个角度推断出方越身后的人到底是谁,现在他已经进了皇城司,这条调查方向,显然更直接。

陈靖川索性直接问:“胡治江既然是密探,那和他联络的人……有没有出事?”

“不知道了。”

卢凌昊摇了摇头,凝重的神色让他全是肥肉的脸都垮了下来:“现在胡治江一整条线都断了,大景方面担心其他线路进入调查会暴露,所以让我们去查。”

“既然是从胡治江那里断的,为什么不找找大景里知道他身份的人呢?”

陈靖川直截了当。

徐贞开了口:“知道他身份的人,只有三个,我,何头儿,皇城司总督董涵。”

他转头看向了陈靖川:“你要让何头儿怀疑董涵?我也怀疑他,但他没有理由,更没有必要。”

陈靖川不清楚里面的利害关系:“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别人,而是董涵,是皇城司总督。”

徐贞思索着睁开了眼睛,疲惫的双眼里爬满了鲜红的血丝,转动时,还轻轻发颤:“总督算不上好人,也绝不是什么坏人,他有自己的手段,至少在我眼里,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

陈靖川有一万个为什么想问。

为什么就不能?

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会改变呢?

你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以后就永远是那一个样子?

但是他不能问,接下来,一个为什么都不能问了。

只能靠自己去查。

再问下去,这个满腔怒火要为自己兄弟报仇的汉子,很可能就要怀疑他了。

陈靖川闭上嘴,躺在马车里,不再说话。

……

大周怀盈十七年。

幽州,范阳府。

一声惨叫撕开了初春的第一天。

除夕夜烟花残留着的硝烟还弥漫在欢腾的范阳府街道上,在百姓看不到的府衙地牢里,惨痛的叫声连绵不绝。

“红烙铁,白皮肉,呲啦一声,叫管够。嘿嘿嘿。”

少女噗嗤一笑,收回了已经乌黑的铁锹,看着被束缚在木桩上的男人,发出了戏谑的笑。

即便面前的男人已不成人形,她仍笑得花枝招展。

牢房门外缓缓响起了一个脚步声,穿着鱼鳞甲的魁梧大汉走到了牢门外,瞥了一眼那个脸上被烫出“奴”字纹路的男人,目光坚定地转向了少女:“樊大人,可以了。”

“你在教训我?”

樊明凌猛然转头,目光宛如一把利剑:“鲁直,你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鲁直咬紧了牙:“樊大人,我们抓密探,是要他供出上下线的,不是让你如此折磨的,人若是没了命,还怎么交代?”

“交代交代!就知道交代!”

樊明凌剑眉一横,伸出手,一旁穿着轻纱薄衫的女子恭敬走来,将一份口供递了过来。

她一把抓起口供,按在了鲁直的心口:“看看吧,还缺什么?”

鲁直颇为意外,接过口供一看,上面事无巨细写了各种各样的招供,尾处有签字画押,他当即大喜:“多谢樊大人。”

说着就要转身。

樊明凌叫住了他:“喂,这人还有没有用?”

“你看着处置吧。”

鲁直没再去看那人一眼,转身离开了地牢。

一旁的少女低着头:“大人,已经要没命了,杀了?”

“别让他死。”

樊明凌走近了男人,捧起了他的脸:“这世上很少有人能撑得住第三天的玩具,他命硬,我就喜欢命硬的人。”

说着,她将手贴在了男人满是伤痕的胸肌上:“仙门弟子不能过问凡间事,这可把我急坏了,没有这些武夫,真的无趣,好不容易殿下最近不出宫,给了我十日休沐,我还不玩个够?”

她一只手挑起男人的下颚:“三天相处,你也知道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我知道你们这些南景人心思深,你肯定还藏着些东西,你若是说了,我就把你放进内房里,给我妹妹当个面首养着,你若是不说,我就只能要你的命了。”

“别……杀……”

仅剩一口气的男人,吊着嗓子,嘴里血肉早已模糊不堪:“别杀我……我……我说……”

“你的上下线我不感兴趣。”

这些东西都已经写出来了,樊明凌自然不感兴趣:“我最感兴趣的是你妹妹在哪儿?我把她抓回来,我养着她好不好?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我一定不会折磨她,怎么样?”

“你……别杀我……我告诉你……更大的事……别抓我……妹妹……”

男人扬起了头,努力睁开唯一能看得到樊明凌的一只眼角:“皇城司的血令……已经发出去了……南景有人要来……来……第一站……就是范阳府……”

樊明凌眼皮一挑:“看来你还有东西是没有交代出来的,我是不是还得好好问问你?”

呲啦。

铁锹下了水,下一步就是烤火。

男人一颤,下身已失了紧,惊慌地抖动着:“你杀了我吧……我说……你给我个痛快!”

樊明凌身侧的少女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扬起手就是一巴掌:“姐姐已将你给了我,命就不是你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去死?孽畜!”

樊明凌嗤笑,捂着嘴轻声道:“你让他说,急什么?不让他死,他怎么死?”

“我说……接头的地方,是香彩华……小梨花的屋子……”

男人继续道:“你们不知道……这次……南景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北齐的密探……就在这次抓捕之中……他不仅是北梁的人……还潜伏在了我南景……南景在东周的密探中……此人……才是关键!”

“这个人是谁?”

樊明凌皱眉问道:“说了保你一命。”

“郑涯!”

男人哽咽着,咬紧了牙:“金陵卫五品指挥使,郑涯!”

“人给你了。”

樊明凌的脸上是一阵的厌恶,转身出了地牢。

少女乐开了花,她取下匕首,割开了男人身上的绳索。 第48章 赌约 艳阳高照。

樊明凌很喜欢这样的好天气。

天气好的时候,血干得快,人死的也快。

她穿着一身短绒的衣服,狐裘裹着身子,腰间的长剑随着她手指轻点摆动。

没有妹妹在的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男人。

金陵卫驿口的人并不多,樊明凌双手负在身后,站在守卫身侧,笑嘻嘻地问着:“守卫大哥,郑涯在吗?”

“哦?”

守卫见到如此如花似玉的姑娘,还佩着长剑,猜测对方的身份肯定不低,当即道:“姑娘可报一下来处?我去通报郑大人。”

樊明凌叹了口气,十分幽怨道:“你便说是北齐的一位故人。”

“北齐?”

守卫有些发蒙,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入。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笔挺,穿着鱼鳞甲,挎着金陵卫特制的陌闻刀。

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剑眉星目,倒也算是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确实让人很舒服。

樊明凌忍住自己的欲,扬起下颚打量了一下他:“你就是郑涯?”

“敢问可是太阿弟子?”

郑涯带着笑意作了长揖:“不知姑娘找我所为何事?”

姑娘?

从没有人敢这么叫她,樊明凌眉角生出了一丝厌恶,想要直接拔剑给他杀了。

但若是被宗门知道,她定然要受酷刑。

忍住了杀意,樊明凌面色不展:“找你来有些话要问,跟我走吧。”

“我不能去。”

郑涯还是笑着,那双灵动的眼神似乎已看出了些什么:“若是去了,命可就没了。”

“你!”

樊明凌单手压在剑柄,随时可能拔剑:“你敢?”

“不是我敢不敢,而是你敢不敢。”

郑涯的脸上浮现起了一抹淡然的笑容,似乎根本不在意樊明凌的愤怒:“东周三铁律就是对太阿山的修士下的,你既然是太阿弟子,就不该干涉朝堂的事情,你若是敢出手,死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樊明凌自是胸有成竹:“你是北齐来的密……”

话还没有说完,郑涯突然闪身一动,樊明凌根本没有想到他敢在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手去抓剑的刹那郑涯竟已扑了上来,一手按住了她握住剑的左手,另一只手怀抱上来,吻住了她的唇。

樊明凌几乎在这一刻愤怒到了极致,周身的气骤然而起,右手虚空一抓,灵骨长剑赫然出现,直刺郑涯小腹。

门口的侍卫早已经散去了,谁都不敢打扰指挥使大人调情。

郑涯翻身一跃,跳在一旁的石狮子上,抹了抹嘴唇:“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怎么总是凶巴巴的?”

樊明凌根本没想到面前这人竟然如此肆无忌惮,胆大包天!

身为北齐的密探,居然在自己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轻薄自己,甚至还如此不把她当回事!

气急至此,樊明凌再也顾不得其他,纵身持剑,周身散发出的磅礴灵气,在顷刻之间席卷而来。

“五品?”

郑涯显然吃了一惊,脸上嬉笑着:“不错啊,又是灵骨又有天赋,就是脾气差了点,脑子少了点,喂,胸大的是不是都没脑子?”

樊明凌已出十八剑,剑剑刺向他的要害。

可郑涯非但神色不紧张,在石狮子上灵巧躲避,还有时间和她说话。

他越说话,樊明凌的心就越乱,磅礴的灵气没有打死郑涯,反而打坏了一旁的石狮子。

“石兄!”

郑涯落在地上,看着半个脑袋都被削去的石狮子,脸上露出了惋惜:“姑娘,你可得赔银子了,这石狮子得四百两。”

“你找死!”

樊明凌剑锋一转,这一剑宛如蛟龙出海,便是太阿剑宗最负盛名的九龙剑。

谁知下一刻,郑涯竟是一步踏前,左手在面前轻轻一划,樊明凌惊涛骇浪般的灵气顿时消散,只剩下没有灵气加持软绵无力的剑身。

少年单手将剑一夹,身形前倾,另只手怀抱过樊明凌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都拥在了怀中:“还是你的唇香。”

说着又要吻了上来。

樊明凌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

五品仙道这个几乎能够横行东周的境界,在这个奇怪的少年面前,竟然没有一丝丝的作用!

拥有磅礴灵气的丹田道元仿佛死了一般,毫无生机。

唇贴上了唇。

樊明凌用尽了全力,咬向他的唇,谁知郑涯竟只碰了一下,发出一声便挪开了,凑在了她的耳畔,低声道:“你是太阿的,却没想过,我出自五仙门吗?”

话音落下,樊明凌顿时脊背发凉,表情凝固,怔在了原地:“你……是五仙门……的人……”

“不错啊,北齐国教是昆仑,可昆仑山是仙人待的地方,我们这些凡人啊,只能进五仙门。”

郑涯哈哈一笑,用手抚摸着她的耳垂,轻声细语:“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又如何?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樊明凌咬紧了牙:“你说!”

“赌我现在放了你,我仍然平安无事。”

郑涯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玩味:“赌你无论找谁说,都无法将我定罪。”

“好!”

樊明凌信誓旦旦,她不相信东周会放任一个密探不管:“赌注是什么?”

“赌注?”

郑涯轻笑着:“若是你不能把我绳之以法,就嫁给我。”

樊明凌一把推开了他:“好,若是我将你抓住了,那你便任由我处置!”

“没问题。”

郑涯轻声一笑,就站在她的面前一动不动:“开始吧。”

樊明凌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直接拿出了腰间玉简,灵气灌入,以指做笔:“殿下,您交代的事,我已查明。”

片刻之后,玉简上出现了一行字:“南景密探已入幽州,去查清楚来的是谁,另外,郑涯是我的人。”

“你!”

“给!”

“我!”

“去!”

“死!”

樊明凌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直接将玉简收入怀中,拔剑就刺。

可这一次,她的气依然被郑涯化了个干净。

“五仙天法能隔绝灵气,你怎么吃一次亏还是不长记性啊。”

郑涯笑得如沐春风,抓起了樊明凌的手:“愿赌服输?”

“你耍我!”

樊明凌甩开他的手,剑眉冷冽:“有本事杀了我!”

“那不敢。”

郑涯挑逗着道:“你死了,谁来保护玉漱公主?你舍得死么?”

“你……”

樊明凌凝视着郑涯,心里的恶心快要从胃里翻出来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一件事,这一次我要彻底断了南景的密探在东周建立的所有情报网。”

郑涯竖起了三根指头:“第二,我要以此来建立北齐对我的信任,且用一个重要的情报来换取我在北齐的地位。”

“第三,我需要查清楚宣王勾结蔡谨的所有证据,以此来扳倒宣王。”

“你要我帮忙?”

樊明凌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你身上的戾气太重了。”

郑涯忽地一笑,不得不说,他的笑容,总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能力:“等事情完成了,我按照大周礼制,十里红妆,三媒九聘娶你好不好?”

樊明凌的脸宛如雕塑般凝固了,只剩着闪烁的瞳仁还在晃动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想要再确定一次时,郑涯已经不在了。 第49章 父慈子孝 夜。

郑涯躲在驿口的柴房,端着整个东周最廉价的烧刀子,抿了一口,露出了一丝苦笑。

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华贵,锦丝绸缎的长袍,碧玉妆点的衣冠,没有胡须的脸上白净如玉,如鹰般敏锐的眼睛看过来,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郑涯缓缓地仰起头,憨笑着:“干爹。”

中年人不顾自己价值万金的衣衫,拨开了稻草,这让身后的一众侍卫都担心起来,一人走来连忙要帮着砍下柴草,却迎来了一巴掌。

啪!

“咱家和儿子论事,你们过来干什么?滚出去。”

他的愤怒藏在不怒自威的平静话语中,气敛之下,门被重重关闭。

月光扑进来,洒出了一层霜。

“干爹生气了?”

郑涯走上前,为干爹挪开草垛,显得小心翼翼。

“别。”

太监止住了他,亲自拾起草垛,放在了面前,坐了上去,四周瞧了瞧,笑出了声:“当年为父捡到你的时候,就是这般柴房里,你躲在墙角,一丝不挂,为了半条鱼,跑了三十里地,脚上都是血泡。”

郑涯苦笑:“若非是干爹,我早已死在乡野。”

“你能有今日的造化,全靠的是你自己。”

太监拾起了地上的烧刀子,只抿了一口连连咳嗽,又伸手止住郑涯的关切,一大口干了进去:“还是得大口喝,扭扭捏捏的人,还不如去喝水。”

父子二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放声大笑。

“樊明凌就是那个你日思夜想的女娃了?”

太监放下酒杯:“可惜是个死士,你若是想明媒正娶,就算玉漱长公主能同意,恐怕太阿剑宗也不会同意。陛下乃是宗主,这件事情不好弄,不过为父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干爹。”

郑涯笑了起来:“您贵为掌印,这些事不劳您费神了,我自有办法。”

“嗯……不错,不愧是我童鸿的儿子。”

童鸿赏识地缓缓点头,拿出了一份封着皇印的密旨:“你递交上去的东西,已有了结果,这是陛下的话,你自己看吧。”

郑涯接过密旨,脸上没了笑容,变得十分严肃,一边拆开,一边喃喃道:“干爹不想知道,我递交上去的是什么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

童鸿又捧起酒杯:“为父知道,你从不隐瞒,不说只是因为事情还没有定论。”

“现在可以说了。”

郑涯打开了密旨,扫过一切:“陛下给了我许可,金陵卫二品统帅会带兵南下,不日便可抵达范阳。”

“二品统帅……金陵卫只有在处理皇室的时候,才会出动二品统帅,你要动宣王?”

童鸿眯起了眼睛:“宣王……前几日龙望山死了,龙家倒戈宣王,看来这次陛下是下了狠心啊,怪不得前几日朝臣觐见,说起万宝华楼,陛下都是一言不发。你怎么做?处理皇亲可不是好事,你若是落下口实,就算是有功,陛下也不会赏你。”

“我生来就是行走在这夜里的人,本就见不得光。”

郑涯为干爹倒了酒,自己一口干了:“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手下掌管金陵卫,就没想那么多,孩儿只是想着有命能陪伴干爹,别无他求。”

童鸿不禁动容,也跟着喝了酒:“孩子,放心,为父不会让你有事的。”

“多谢干爹。”

郑涯终于舒缓了下来,放松了身体:“这一次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干爹帮忙查一下。”

“你说。”

“一个月前,玉漱公主微服出宫,陪同的是樊明凌和朱七,那次之前她对蔡明宣很是着迷喜欢,可那次之后,便再对蔡明宣不闻不问了。”

郑涯靠在墙上思索了起来:“按照她给我的解释,我觉得不对劲,可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所以我猜想,要么是她要做一些事情,生怕牵连到蔡明宣,要么就是蔡明宣有问题。”

“查过了吧?怎么样?”

童鸿问道:“蔡明宣干净么?”

“干净。太干净了。”

郑涯拿出案卷,展开放在面前:“这是他的履历,我派人走过他的家乡,核对画像是没错的,进入太阿山学艺也是没错的,他出身太阿剑宗,走的是武道的路子,也就是在太阿山上,他认识了玉漱殿下。”

“你在怀疑什么?”童鸿有些不解:“怀疑一个还未十六的女生不该有的情愫?还是怀疑这里面有不可名状的东西?”

郑涯咳嗽了一声:“我在怀疑,咱们做的事情,可能被发现了。”

童鸿的面色沉了下来:“不可能,那份禁锢即便是二品也不可能轻易探查,任谁来都看不出端倪。”

“云崖会望气。”

郑涯凝视着童鸿:“朱七和樊明凌都说过,她在紫云山正天大殿里被一个叫陈靖川的挟持过,此人是个山野村夫,但保不齐会对殿下做些什么,导致气息外泄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

“云崖不可能知道,一旦知道,就不是现在这般情形。”

童鸿思索着:“这条思路是不通的,要为父看,关键在那个陈靖川身上。”

“他?”

郑涯颇为不可思议地笑出了声:“一个山野村夫,能动摇东周长公主么?”

“为父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事无巨细,不要用你的目光去审视任何人,评判任何人,若为父的目光如你一般,怎么可能为东周在渔村的破柴房里,捡回来一个金陵卫背地里的总帅?”

童鸿伸出白净细嫩的手,抚摸着郑涯的头:“去查他,抓起来,审上一个月,自然有进展,另外,他已经到了。”

郑涯浑然一怔:“干爹怎么知道?”

“哈哈哈,眼线这东西,并不只有你金陵卫有。”

童鸿伸出手,在郑涯的搀扶下站起身:“整个南景的线路都在你手里,什么时候连根拔起你说了算,但莫要拔出萝卜带出泥,你知道陛下要的只有两个字,干净。无论是南景的密探,还是宣王,都要干净,你是把好刀。”

郑涯恭敬:“是。”

“这两件事情办成了,死士为父都能给你说成公主,你可安心当你的驸马便是。”

童鸿缓步向外走去,忽然又驻足,停在了原地:“胡治江在哪儿关着?”

“诏狱。”

郑涯立在一旁:“该招的都已经招了,南景那边的血令,是我发过去的,从范阳到京都中间还有两条线一直对不上,我要让他们亲自来带我找。”

“做得不错,等着领赏吧。”

童鸿拉开了柴房门:“以后注意身份,别喝这酒了。”

门关上后。

郑涯躺在了地上,迎着月光,缓缓阖上了眼。

他又想起了母亲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很冷,只有两杯烧刀子。

他一杯,娘一杯。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

鲜血从嘴里喷出来,全身都在收缩的滋味,十分难受。

一切都好像要结束了。

直到师父走进房间,对着他下了五仙门的术,他才熬过了那个冬天。

师父说他是五仙门的仙家转世,会继承五仙门的香火道,还教给他香火道的传承。

郑涯默念着那句传承:“寒蝉败柳,业火西流,宁死寒夜不违心。”

五仙门,拜天尊,香火传承,千年不腐。

天尊就要降世了。 第50章 严刑逼供 东周和北梁平分幽州,北梁拿着燕京,东周拿着范阳,十七年来边关平静,没有战事,双方握手言和,贸易往来密切。

范阳已是一个繁华的城市。

陈靖川去过的城市里,最繁华的便是重修时的太原,此次入范阳,倒觉得处处新奇。

这里对于城市繁华的定义不同于曾经,高楼大厦多不多不重要,重要的是城防。

城防越好的城池,越是繁华。

验了通关商谍,商队长龙入了范阳,徐贞找了一处歇脚的客栈,大伙呜呜泱泱冲进前厅,叫喊着就要吃食。

徐贞付了银子,开了三间上房和十几间下房,叫陈靖川和卢凌昊一起进了屋。

刚坐下徐贞忙不迭道:“晚上我和老卢就去接头附近看看,别打草惊蛇,我们现在一定要假设老胡全托了盘,范阳或许就是鱼钩,咱不能上钩。”

卢凌昊是个稳重人:“每个城咱们都有四个点儿,一个负责上下联络,一个负责监视,一个负责传递情报,一个负责清扫,四处都不相连,就算老胡托了盘,他也只知道联络的点儿,莫飞呢?”

“他去找点儿了。”

自从入了幽州境内,徐贞的脸上就没有好看过,说话也死气沉沉,从包袱里拿出了两面旗子:“靖川,这两面旗子你拿好,晚上过了子时,若是莫飞回来了,就在窗户上挂上白旗,若是没有回来,就挂上绿旗。”

陈靖川收下旗子:“之后呢?”

“我们回来再说。”

徐贞给了卢凌昊一个眼神,二人穿戴好暗器和短刀,出了房间。

陈靖川吹灭了房间里的油灯,只留下了一盏昏暗的烛台,凑到窗旁,望着从正门走出,遁入夜色的二人,低声道:“他们走了。”

“听到了。”

石三刀那让人心安的声音传入陈靖川耳畔:“有什么发现么?”

“能有什么发现啊。”

陈靖川苦涩地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徐贞还是在防着我,没将所有的信息和盘托出,看上去这次的行动很简单,可我自从进了范阳到现在,感觉越来越不好了。”

“我跟着去看看?”

石三刀仍旧在黑暗中,没有靠近烛光,也没有靠近陈靖川:“必要的时候,收集一些证据。”

“也好。”

陈靖川凝视着夜色:“不要和任何人交手,如若有人发现了你,第一时间发绿色的信焰,然后撤出范阳,直接回南景,如果撤出范阳了,发蓝色的信焰。”

“好。”

石三刀应声。

夜很安静。

静的让人有些心慌。

陈靖川就立在床边上,随着时间缓缓地流逝。

街角传来了一阵轻快的锣声。

“铛!铛!铛!”

节奏分明的三连敲,打更人亦步亦趋在黑夜里穿行,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

三更天,就是子时。

没有动静。

陈靖川回过身从桌子上拿起绿旗,刚一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天空之中炸响了一个绿色的信焰,而在这漫天翠绿的光映照的窗前。

挂着一颗满是鲜血的人头。

鲜血滴落在床沿上,人头随风摆动着。

陈靖川见过他,正是比他们早一日出发前往范阳的莫飞。

啪!

按照约定的蓝色信焰炸开。

陈靖川闭上了眼。

这一刻意味着整个幽州乃至整个东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罡气在这一刻猛然散开,陈靖川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周围没有强大的敌人。

按照气息的强弱,陈靖川锁定了一个方向,才内敛了气,攥着腰间的刀,借着夜色,走出房间。

……

香彩华灯火通明,花枝招展地女人们穿梭在过道里,一掷千金的豪客们玩得尽兴,初出茅庐的姑娘们企图着觅个良人公子,以此翻身。

在青楼里,可以见得到众生相。

郑涯不喜欢热闹,但却喜欢热闹的地方。

他是一个无论多么热闹的地方,都显得清净的人。

此时,他正端着酒杯,站在整个香彩华最高的位置,俯瞰着下方的每一个人,那双不该出现在男人脸上的桃花眼,像是在深情地寻觅一个女子。

柔软的手掌从他的腰间抚摸到了肩膀,一股肆意的香气迎面扑来,郑涯露出了一丝微笑,侧过头看着不请自来的青楼姑娘,笑吟吟地伸出已经空了的酒杯。

姑娘细嫩的腰肢在他健硕的身上蹭了蹭,将手里的酒壶抬起来,酒水入了杯,扬起头对上了那双含情脉脉的眼。

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公子一个人?”

姑娘眯眼含笑,她自认识人的功夫不错,面前这人的气质,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非富即贵。

“不,还有朋友。”

郑涯转身:“倒是也该进去了。”

“没有人陪你,我陪你如何?”

姑娘的手搭在了他的臂膀上。

“随你。”

郑涯来到门口,刚要推门,被那姑娘拉住了:“公子,这间房去不得,你是初次来香彩华吗?这里是给一个大人物留着,整个范阳府的人都知道。”

“你猜那个大人物是谁?”

郑涯憨笑着,推开了门。

宽广的房间映入眼帘,碧瓦琉璃,金碧辉煌,到处都彰显着贵气,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

可当姑娘的眼睛望向房间里,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顿时暗黄色的水顺着裙摆流出,卷缩着向后挪动身体,胆怯地望向郑涯,眼里写满了乞求。

郑涯蹲下身,先看了看大厅里挂着血肉模糊的两个人,笑着看向一旁的姑娘:“呐,我教你,下次遇到害怕的事情,无论有多害怕,都得立刻跑,求人是没有用的,明白了吗?”

姑娘是四肢着地趴着跑的,连滚带爬下了楼。

郑涯无奈地笑了笑,对着房间喊道:“阿宣,怎么样?”

蔡明宣就立在两个囚犯的面前,手中住着一根针,听到郑涯喊他,转身恭敬道:“大人,这人是个硬骨头。”

“哦?”

郑涯明显来了兴趣,如若旁人说有硬骨头,一定是审讯的方式有问题,但蔡明宣说是硬骨头,那就说明这个人真的硬。

他大步走去,眼里尽是玩味,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放在一旁金陵卫的手中,脱下了文绉绉的麻布衣,露出了一身劲装:“武者嘛,就算是你能破了炁,也没办法根除炁海对身体的辅助。”

郑涯站在那个矮胖子面前,仰着头:“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卢凌昊?”

卢凌昊已经没了人形,肉脸已被削去了两侧的赘肉,森白的骨头露出来,喘息时,风从嘴里穿过,将两侧的脸颊打出血泡。

他点了点头,一只眼上插满了银针,用仅剩的一只眼看向面前的郑涯:“你……是……郑……郑涯……”

郑涯没回答,而是向后勾了勾手指,一个金陵卫端着一方托盘走到了近处,那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

卢凌昊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瞳仁开始颤抖起来。

“天下四分,南景属地最大,北至贺兰山缺,南至江南三府,你们坐拥了最为富饶的地方,拥有这世上最精锐的玄策军,拥有这世上最强大的仙法,所以你们以为你们能做到的事情,别人做不到。”

郑涯掀开了红布。

卢凌昊扭动着身躯,鲜血顿时从周身渗出,疯狂地吼着,几乎崩溃地叫着:“你……郑涯!你就是个畜生……畜生!”

他的眼睛看到了一张葱油香饼,一双巴掌大小的绣花鞋。

“大周有南景的人,南景也有大周的人,怎么?你想不通?”

郑涯捧起绣花鞋,抓起葱油香饼,咬了一口:“味道真不错,今日一早刚出锅就往这边送,可惜还是凉了。”

“你好狠!郑涯……你……你好狠!”

卢凌昊几乎要昏厥,他的嘴里不断吐出血水。

“死个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郑涯挑起眉毛:“你们自己杀的人,难道不够多么?你们可以杀别人,别人不能杀你们?这是什么道理?胡治江进入大周杀了多少人?这笔账我该找谁?不找你们,我找谁?”

他开始擦拭匕首,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波澜:“东西我拿来了,人我没碰过,我这个人呢,比较实在,如果你说出我感兴趣的东西,你们一家人可以团聚,我废掉你的修为,去太阿山做矿奴,如果你不说,下一次到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

“在他死之前,你只有一次机会。”

郑涯拍了拍卢凌昊的脸,走到了徐贞的面前:“徐大哥,五年一别,我们又见面了。”

“我说……”

徐贞还没说话,卢凌昊就已经先开了口。 第51章 武宗提督 陈靖川的胸腔几乎都要压不住跳动的心。

他伏在香彩华的顶楼,侧着瓦片,看着这一场触目惊心的审讯。

真的无法想象能扛过审讯的人,都是如何的意志和心情。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能像烈士一般,抗住最残酷的逼供,可当这一幕真的在他面前上演时,他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到。

针刺入眼睛,刀抛开脸颊,至亲被俘,绝望却不能死,挡在这个时候听到一条生路,无论是谁都会选择这条路。

怪不得别人。

无意识中,他的手已开始抖了。

他是人,不是牲口。

他知道怕。

还不走?

陈靖川不想走,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改变他的官路甚至是整个人生。

富贵险中求。

他的手下意识攥住了腰间的逐魂玉。

这是紫云山师祖庞莹的铸魂玉,里面有二品仙的三道灵气。

陈靖川躬下了身子,可还未等他集中注意,一抹奇怪的气息就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轻举妄动,缓缓地转身,不知何时,屋檐上已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小心地立在那里,月光下,漆黑的披风裹挟着身子,厚重的兜帽里看不出面容,只伸出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上,另一只手缓缓上抬,露出了一块牌子。

皇城司的牌子。

密探是不会带牌子入东周的,陈靖川大概能猜得到,这人是从大景来的。

就他一个人?

陈靖川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打了一个你要不要来的手势,那人才轻脚走到了他的身侧。

那是一张看不出男女的脸,鬓边是白发,看上去很年轻,异色的红蓝瞳仁闪动着,露出了一个绝美的笑容,可陈靖川还是看到了他胡须被刮去的痕迹。

应当是个男人。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陈靖川安静,继续看。

“你要知道……什么……”

卢凌昊已经被攻破了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认命般地低下了头。

郑涯两根手指勾了勾,蔡明宣立刻会意,亲自上前解开了卢凌昊的束缚,随着绳索断开,两个金陵卫走上前,一个为其敷药,另一个为其封脉,止住了疼痛。

“我喜欢斯文,不喜欢这血淋淋的场景。”

郑涯拿出一块手帕,擦拭着自己的手,走到了一旁坐下,翘起腿:“为他换一身行头。”

一身干净的麻衣套在了卢凌昊的身上,他像是已经要被释放的囚犯,甚至郑涯还给了他半张出自夫人手的香葱酥饼。

卢凌昊吃着,眼泪已流了下来,唾液混杂着血水,吃进去的半个香葱酥饼,有一部分顺着破裂开的嘴掉出了一块,他又捡起,塞进嘴里:“你要知道什么?”

“大家都是干这一行的,你审人的时候,会告诉别人你想知道什么吗?”

郑涯带着他招牌式的微笑,慢条斯理地说话,像是书院里的先生:“你要是想活,就说出足够你命的消息,如若是不想活,大可自己胡诌。”

“每个城池,都有四个点,一个点是……”

“混账!”

卢凌昊刚开口,徐贞便如同疯了一般嘶吼起来:“卢凌昊!你叛国!”

“我要活命。”

卢凌昊低着头,不敢去看他,肥硕的身体一阵阵的颤抖,已不再去管他,看向郑涯:“一个负责上下联络,一个负责监视,一个负责传递情报,一个负责清扫,四处都不相连,但我知道范阳府的这四个联络点,分别在哪儿。”

徐贞心如死灰。

郑涯仍旧很慢,保持着一个审讯最合适的节奏,留给了面前人心里痛苦的时间:“在哪儿?”

“联络便是这里……你已找到了,监视则是东阳大姐的周记包子铺,传递情报的是虎晟镖局,清扫的是范阳府衙门皂班。”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蔡明宣大步向外走去,金陵卫鱼贯随行,只剩下了七八个看守。

“这个信息确实很值钱,足够让我消了杀你的心。”

郑涯审视着卢凌昊:“但你想和妻儿活命,还得再说一个,我觉得我的价码很合理,你觉得呢?”

“我……我……”

卢凌昊厚重地喘息声不断响彻房间,他的目光从涣散到凝固,从凝固到喜悦:“我还知道一件事,是关于胡治江的事……”

“卢凌昊!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你不得好死!”

徐贞喊得撕心裂肺,陈靖川听得惊心动魄。

郑涯平静地站起身,右手挽了一个花,左手一掌拍向徐贞的脖颈,他的舌头被两只手掐中下颚,不自觉地吐了出来。

刀光一闪,直接冲去。

就在这一瞬间,陈靖川感觉周身一热,紧接着便是砖瓦破碎的巨响,定睛一瞧,方才在自己身侧的人,已钻入了房间里。

他警惕地向后仰身,看向下方,那人已站在了徐贞的面前,郑涯早已退到了十步之外。

房间里依旧悄无声息,双方就这么对峙着,一言不发。

卢凌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盯着出现的黑衣人。

徐贞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此刻他眼中充满了希望:“是……哪位大人前来救我……”

无人回应。

郑涯的目光打量着来人,平静地面容下已露杀机:“你知道这是哪儿么?”

“呵呵……”

黑衣人笑了,笑得声音很轻,手缓缓举起,他的左手一直抓着一把刀:“只要不是东周上京,你家主子不在,无论是哪儿,你都不够看。”

郑涯眯着眼:“你到底是谁?”

那把刀被黑衣人举到了面前,一寸一寸缓缓地拉开,刀身缓缓露出,刀锋之上,爬过一缕金丝。

陈靖川感觉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金箔溥仪刀!

“大周皇城司武宗金刀提点,白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所在之处只剩残影,呼啸着的破风刀声倏地响起。

陈靖川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动作,他挥出了十几刀,陈靖川却只看清了三刀。

一刀划破了郑涯的衣领,一刀斩断了他的发丝,一刀刺穿了他的衣衫。

动如雷鸣之势在这一刻展现无疑。

“四品!”

郑涯闪身躲过三刀,面对这凌冽的杀戮,眼里竟是发出了一丝喜悦的神情:“四品武道果然厉害。”

紧接着又是势大力沉的一刀迎面扑来,磅礴的炁在这一刻将所有房间里的一切都掀翻,近处的桌椅更是直接断裂开来。

可就在刀触碰到郑涯的那一刻。

顿住了。

郑涯扬起的右手顶在前方,四指如钳,将那把金箔溥仪刀,死死地抓在了手中。

“早闻金陵卫总督背后有个执掌东周的影子人物,出自五仙门传承香火道,看来,就是你了?”

白生笑了,笑得更加狂妄了起来:“五仙门中狐黄白柳灰,你是位爷的门下?”

“今儿个,让你见识一下四爷。”

郑涯歪头一笑,眉心处竟是直接绽开一缕黑色的纹路,顿时将整个面容都笼罩在了其中,周身散发出了墨色的浓雾。

“小子,赶紧救人。”

白生一把扯开了披风,白发随着磅礴的炁荡起:“一会儿人回来,就来不及了。”

陈靖川想都没想,直接落在房中,拔出腰间的刀斩去了徐贞手上的绳索,一把扛起他,另一只手抓起卢凌昊,纵身一跃跳上屋顶,却突然心口一震。

悬在三垣帝脉上的影刀又动了。

它的目标,似乎是下方的郑涯。

陈靖川下意识回头,和郑涯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他强压着气息,向远处跳起,遁入夜色去。 第52章 天下太平 夜色如墨。

银月当空。

月光落进房间。

蔡明宣已经赶回来了。

他焦急地推开房门,郑涯立在当场,仰着头望着屋脊破开的洞,其他的侍卫都已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大人。”

蔡明宣急匆匆地走进去,拱手道:“除了此处,其他的地方……都已没人了。”

郑涯脸上的纹路都已经消失不见,平静的目光望着月亮,嘴角扬起了一抹苦笑:“还是慢了一步,可究竟慢在哪儿呢?”

他回过头看向蔡明宣。

蔡明宣才思敏捷,立刻领会了郑涯的意思:“大人,这一次抓捕从未走漏过风声,金陵卫所有人都是从处调来的,没人知道到底要做什么,他们意识到抓捕一直到现在的时间,不可能撤出三个暗点。”

对啊,时间来不及啊。

郑涯深思起来。

只能说明金陵卫还有鬼,而且是一个藏得很深的鬼。

可这次的行动只有他一个人在进行全盘操作,每一处露出来的细节都不足以拼成整个方案,就算是有人抓到了蛛丝马迹,也不能第一时间通报到南景。

时间来不及。

如若是利用灵气传了信,范阳城中的阵法也一定会有所感知。

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明宣尽可能不将自己的话讲明白,在郑涯思考的档口,假装思索,一言不发。

郑涯忽然问道:“白生故意等着卢凌昊说出三个点的位置和人员部署,然后才出手相救,为什么?”

蔡明宣知道郑涯终究会想到这一层,并不意外,但仍旧不语,他知道,以郑涯的能力,想到最终的答案,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到底要掩盖什么?”

郑涯自说自话,走到了一旁坐下身,呢喃着举起了酒杯,在面前晃起来。

酒水散发出浓郁的酒香,漫过鼻腔:“时间?他为什么要拖着我?是为了别的地方?是什么?”

……

范阳府,水葱巷。

水葱巷是几排参差不齐的窝棚挤出来的暗巷,阴暗潮湿。

暗巷被随时都要坍塌的房檐、晾在竹竿上的床单遮得不见天日,苍老憔悴的女人们衣衫不整,每到傍晚,就拖着仿佛是累赘的躯体,三三两两揽客。

她们的价格和水葱一样,所以得名,水葱巷。

陈靖川直接落在了一间破旧的院落里,推开房门,床榻上欢愉的杂工吓得跳起来,胡乱将一旁女人的衣服往自己身上遮。

一个高挑的身影赤着身子站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晦暗的夜色与浓妆遮住了她脸上的浮肿和皱纹,只露出个朦朦胧胧的影,她毫不顾忌地骂道:“滚几把蛋,不知道排队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看着满身是血的两个人被陈靖川直接扔到了自己的床上,脑袋一片空白,只听到了一个冷漠的字。

“滚。”

两个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带着一股腐烂的酸臭,冲出房间。

“你……该杀了他……他们!”

徐贞挣扎着要起身,陈靖川没管他说什么,撕开他的衣衫,取出药为他敷抹,又稳住了卢凌昊的脉络,才开了口:“迟早能找到的,咱们想跑出去是不可能的了,金陵卫早已经堵住了范阳所有的出口。”

徐贞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眼睛如刀般刺向了一旁的卢凌昊:“杀了他,现在……陈靖川!杀了他!”

卢凌昊恢复地较为快一些,可当自己要运气时,却发现炁海周围的脉络,都被陈靖川封了个严严实实,抄起长刀,退在了一旁:“陈靖川,你杀我没用,你……你去杀了他!没人知道我说出来的事情……你杀了他,我们若是回到皇城司,你便可接替他的位置!”

陈靖川被夹在中间,看似骑虎难下,实则并不难办。

只要他不说话,难受的就是别人。

“小川!他是卖国求荣的贼人!你就算不动手,武宗提点大人也会来手刃他的!”

徐贞开始了心里攻坚战,对着卢凌昊怒骂起:“提点已经听到了你卖国之言,你活不了了!”

“少他娘的框我。”

无论何时,人都会有侥幸心,卢凌昊也不例外:“皇城司行事历来都是严格分明,武宗此次出来做什么,和咱们本无关系,他不可能来做其他的事情,现在白大人或许已在回去的路上了!白大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做附墙听耳的勾当!”

这一席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陈靖川守在窗户旁,任由后面的人吵。

金陵卫还没有来。

他们迟早要来,陈靖川没法跑,只能藏在一个地方,至少这样要比一直在城里跑,安全得多。

陈靖川不想等死,他在想一个活下去的办法。

有一句话卢凌昊说的不错,皇城司做事都是各司其职,在这里里当差,讲的不是人情味和兄弟情,讲的是办事能力。

白生为陈靖川拉开时间救人,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想让他继续来帮忙将两个几乎已经残废的人运出城,简直是天方夜谭。

白生是带着命令来的,能够命令他的,只有两个人,皇城司总督和当今大景皇帝。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大动干戈,跑到这里来?

后面两个人已经发展到了要动手的地步,陈靖川回头瞥了一眼两个生死相搏的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将门关严,还未挪动步子,便听到黑夜之中传出的一声嗤笑:“我猜了半天居然都没有猜到,你想让他们自己一决生死。”

陈靖川瞥头看去:“樊明凌?”

樊明凌从屋棚跃下,落在了庭院里,双手抱着剑,打量着陈靖川:“你根本没打算跑,也没打算让他们活着。”

“命都是自己掌握的,谁想死谁想活,我帮不上忙。”

陈靖川缓缓回头,房间里已传出了刀碰撞的声音:“说起来我和他们也没有什么交情,能救出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该死的死该活的活,我管不了。”

他的脸上没有冷漠,但话比这寒夜还要冰凉刺骨。

樊明凌凝视着他:“那你为何不跑?你不怕死?”

“白生都来了,金陵卫总督大人应该在想办法对付他,哪有功夫亲自带人来找我?”

陈靖川直接坐在了庭院的石阶上,扬起了酒壶,抿了一口:“来的如果是蔡明宣的话,我不怕他。”

“那你不怕我杀了你?”

樊明凌根本看不透这个人在想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在既定的状态里:“你是南景的皇城司,你现在可是在东周。”

“要杀我你早就动手了,废这么多话有什么意思?”

陈靖川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正好趁着片刻的安静,用来思索:“你不是个爱说话的人,直接告诉我李锦遥想说什么吧。”

樊明凌嘁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锦囊,丢给陈靖川。

陈靖川打开,看到了里面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

【天下太平】

他举起木牌:“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不爱说话。”

樊明凌来了脾气,转过身不去看他:“自己想啊。”

陈靖川转过木牌,又看到了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寒蝉败柳,业火西流,宁死寒野不违心。】

“神经。”

陈靖川将木牌丢给樊明凌,可还未等出手,胸口像是一道雷鸣闪过。

影刀又被触动了。

他收手,凝视着手中的天下太平牌,下意识将体内的罡气,汇入了进去。 第53章 天尊降世 南景国教紫云山会在大选,今年送上山的二世祖多如牛毛,铺在潜修寺的门外,都要站不下了。

本来已被掌教收入门下的郝灵芸,现在该去潜修寺报道,可却在开课的第一天出了紫云山,坐上了下山的马车。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体会过仙凡之别,总觉得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的仙人遥不可及,今日见到了一个,但总觉得自己和她的差距并不大。

就是……她比自己好看太多了。

郝灵芸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坐在身侧的龙曦五官就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怎么看都让人醉心,尤其是天生媚骨的眼眸,就像是老天爷的馈赠。

无论是谁见到这张脸,都会情不自禁地喜欢。

她歪着头,毫不吝啬自己羡慕的眼光,从上车开始就盯着那副尊容,不像坐在另一侧的郝君佑,只敢在某一个颠簸时,偷偷地撇一眼。

直到出了城,龙曦才幽幽地转过头,看向她:“看够了么?”

“居然有人能看得够么?”

郝灵芸发愣:“我是看不够的,如果能一直看着就好了。”

郝君佑都被吓了一跳,曾经妹妹最多也就是语出惊人,脑回路相当独特,可没想到现在入了仙门之后,竟然越来越没有礼数了,连忙道歉:“师祖莫要怪她……我妹妹不知礼数,还望恕罪,灵芸,还不快向师祖谢罪?”

龙曦没在意,连看都没有看郝君佑一眼。

郝灵芸没有听兄长去赔罪,反而是继续问道:“师祖,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东周范阳府。”

龙曦阖上了眼。

她闭着眼都那么漂亮……

郝灵芸的欢喜只撑了不到半日的功夫,思想就发生了变化:如果我有她的脸就好了,全天下的男人,都要爱上我的。

郝君佑颇为不解:“咱们是紫云山国教……东周怎么可能让咱们进去?”

“谁告诉你我们是国教了?”

龙曦仍旧闭着眼睛:“我们是商贾,去买货的商贾。”

“可……”

郝君佑略有担心,可转念一想,师祖的实力定然可以护他周全,索性放下了心:“师祖,咱们去东周是干什么去?”

龙曦依旧平静:“杀人放火。”

郝君佑眼睛都直了,可郝灵芸的眼里却亮起了光:“我还没有入品,能杀得了人吗?”

她的角度永远让人意外。

驾着马车的齐嫂笑出了声。

龙曦嘴角抬起,也跟着笑了笑:“你只要想杀,当然就可以杀人。”

“我们是国教……如若是杀人被发现了,岂不是坏了四国的约定?”

郝君佑焦急了起来。

“四国国教都会去。”

龙曦睁开了凤眸,看向郝灵芸:“可我总觉得,这一次能赢下来的人,是你。”

郝灵芸略显激动,水汪汪的眼睛亮起了光:“赢?会赢什么?”

“赢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龙曦的神色暗淡下去:“仙路缈缈,靠人自己修炼的速度十分缓慢,想要培养出一个登堂入仕的五品无比艰难,耗尽整个山门的资源,找不到天纵奇才也是枉然。”

“紫云山这么多年,除去继承师祖半身衣钵半身修为的庞莹之外,没人能再入这四品境界。仙道和武道不同,延年益寿的修为,靠的不是勤学苦练,而是对天地的感悟。”

兄妹俩不再说话,安静地听着。

“想要靠自己修炼出来的灵气,百年诞生一个能够返璞归真的四品,已是天大的造化,所以,先辈们找到了一条捷径——香火道。”

“虽然是捷径,但修行的路也十分坎坷。”

龙曦望向郝灵芸:“不但需要大量的灵石淬炼身骨和丹田道元,还需要祭奠香火供奉神明,继承神明的力量、感悟和领会,从而强大自身,这条道路虽然艰难,但很有效,只要成功,便可成为在凡间继承神明全部力量的天尊。”

郝灵芸眨巴了几下眼睛:“赢了就能成为天尊?”

“神明降世俗称天尊转世,带着香火传承的仙缘,会在几天之后落在东周范阳府,那是天地万物蕴养出来的力量,这股力量像是宝藏,谁拿到了这个宝藏,谁就能往上爬。可同样,他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岂不是神仙打群架了?”

郝灵芸越来越兴奋:“谁杀光了所有人,谁就能赢?”

郝君佑觉得自己的妹妹真的无药可救:“你未入品怎么杀光所有的人?小妹,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

“不错,谁杀光了所有的人,成为最后的黄雀,谁就可以拿到这宝藏。”

龙曦却点了点头:“你想拿么?”

郝灵芸的眼睛都直了。

当然想拿,我想比你强,然后把你的脸拿下来给我用!

……

陈靖川大惑不解,靠在石阶上,听着樊明凌讲述这段天尊降世的传奇故事。

“我说为什么会有仙门不得干涉凡间事这么一条,搞了半天原来这条规矩是保护仙门弟子的?太阿山六品仙道一把手数了个清楚?”

陈靖川觉得意外:“都说仙道修行难,原来竟然这么难,这四品武夫都有了,整个太阿山传承了八世,把一品剑道传成三品剑道,除了这个三品的剑道魁首之外,你居然是最强的一列。”

怪不得那一日在紫云山食道上,太常侍的公公要给她让道。

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打不过。

怪不得鲁烈的死,不了了之了,居然是因为实力太强。

好家伙,陈靖川见到的原来是这个世界上仙道的顶尖战力。

“你的意思,皇城司来到这里,为的是天尊降世的事儿?”

陈靖川有些颇为不解:“既然是天老爷下凡,挑的都是仙家门生,皇城司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难道你不想成为下一个国教么?”

樊明凌冷艳的笑容一闪而过:“国教便是香火道,背后的天尊才是真正的主人!继承了天尊,便是一个人的实力超过了国家层面,他大可以在这乱世里胡搅蛮缠为非作歹,没有人能压得住他!可以用实力,置换出至高无上的地位。”

陈靖川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她。

这一刻,说话的欲望被吞回肚子里。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魏公的话。

层级越低的人,认识的事情就越绝对,他们看待事物和逻辑的方式十分简单,从不计后果,从不想利弊,他们让一个人低头的方式从来只有暴力一种。

发现秘密,杀掉。不服我的,杀掉。不听我话的,杀掉。

杀杀杀,满脑子都是杀。

杀一个人很复杂的。

就算是权力要杀一个人,也不可能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偶然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发展都是必然的轨迹,只有那些看不破事情本身的人,才会用偶然这个词语去解释自己的无能和无知。

天尊降世就真的是上天的馈赠吗?

力量是无端出现的吗?

这份馈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让一个人凌驾在众生之上吗?

那这难道就不能是这个所谓天尊的阴谋吗?

他们根本懒得思考,只需要看一件事的表面,就认为自己了解了所有的真相,妄下批判,以偏概全。

陈靖川没有再说一句话。

身后的杀戮,也停下了。

门被推开。

当啷。

刀掉在了地上。

徐贞站在门口,满是伤痕的手臂在颤抖着,悲凉的目光之中透露着一丝哀怨,他已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跪在了门口,斜斜地倚着门栏,凝视着陈靖川,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陈靖川走到了他的身侧,低声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可以……不用死的……”

徐贞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

“我能给你的药已经都给你了,能帮你的,我也都帮了,现在找医馆救你,我会很危险。”

陈靖川说得很平静,从怀里拿出了一枚丹药:“不过我这里还有一枚紫云山的定气丸,你吃下去还有力量跑出去,至于能不能救了你的命,还得看你自己。”

徐贞一口吃下了药丸,平静地调息着自己的气息,片刻之后,他终于喘匀了气,抓起掉在地上的刀,直起身子,似乎又恢复了他的坚强,拖着残破的身子,走向庭院外:“我会记住这个丹药的恩情,谢谢你。”

樊明凌看着他离开:“他对你不好么?”

“说不上好也不好吧,大家都是一起做事的,如果被抓的是我,我不信他会救我。”

陈靖川挤出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笑容:“怎么?”

“你冷血到令我发指。”

樊明凌转身:“东西我带到了,再见。”

她纵身一跃,进入夜色中。

陈靖川站起身,沿着地上的血迹,走了出去。 第54章 三日无光 月色迷离,处处杀机。

今夜的范阳府,一草一木都沾染着浓厚的血腥气。

陈靖川走出破院,顺着血迹追上去,他必须要知道徐贞的下落。

即便他绝对不可能活得过今夜。

晚风萧瑟,整个范阳府静的骇人。

陈靖川随着血迹转过巷子,便不再动了。

因为前面的徐贞也不动了。

孔武的身躯像一根棍子立在道路中间,好巧不巧,就在这时一阵邪风扫过来。

巷子里人家门口的灯笼也跟着灭了。

风铃不阴不阳地随风乱摆。

陈靖川盯得目不转睛,脊背却顿感发凉。

突然,前面传出了一声嘶哑凄厉,好似老鸦夜啼:

“日落西山咯!”

徐贞猛地转头,一边唱着,一边迈着僵硬的脚步往他的方向走来。

“大道!送…天…路……咯……”

曲调颇为诡异,声音不大不小。

陈靖川毛骨悚然。

徐贞多唱一个字,就会向他走一步,到了“路”字,声音和脚步一同戛然而止。

露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笑容。

陈靖川的心像是被人掏走了一般,空牢牢地没个着落。

谁看到这样的笑容都会胆寒,谁看到这样的笑容都会奇怪。

陈靖川压低了身子:“徐哥,你怎么了?”

徐贞没回话,还是那么笑着,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个艺术品。

冷风吹过,陈靖川束在头上的发丝扬起,对视之中,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杀意,甚至……连对方身上的炁也察觉不到了。

他就像是一尊躯壳,没有任何气息散发出身体,眼睛越发的空洞起来,随着明月高悬,渐渐地变黑。

瞳仁完全化在了他的眼眶中。

……

郑涯站在雨钟阁的顶端。

这里是整个范阳府最高的建筑,立身在此,整个城池尽收眼底。

“白生到底在哪儿?”

他眯着眼睛,一寸地一寸地的扫过去,他不是要用眼睛找到白生的踪迹,而是在思虑。

郑涯经常将自己当成别人来思考——如果他是白生,到底要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惜用撤去整个范阳府的密探来拖延时间?

拖延的到底是什么时间?

时间……

郑涯突然抬头望向了天空,随后整个人猛然惊醒一般,冲下阁楼。

他的脚步飞快,对着身后一众追随的人喝道:“立刻召集全城金陵卫,封锁入城出城,所有百姓闭门不出,立刻通知太阿山!天尊降世!”

蔡明宣疾步跟了上来,还未开口,郑涯抢先一步:“殿下来了么?”

“今日一早便到了,樊明凌在城中,你该告诉我的。”

蔡明宣大步跟在他身后:“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两边都收拾,天尊这里要把控,南景的人不能让他们趁乱跑了。既然白生来了,南景紫云山的人我们就不可能拦得住,他们想要好处,还想撤走人?做梦去吧,立刻收网,所有南景进来的密探,全部抓了。”

郑涯知道事态已经升级,他当然知道,南景还有潜伏在东周里比胡治江更大的鱼,这次长线虽然没有钓到大鱼,但也算是断了他们上下的联系,近一年东周便没有了南景的牵制:“密探是抓不完的,上下都有,告诉其他人,抓的时候小心,莫要动了宣王的线路。”

“是。”

蔡明宣单手按在刀上,步履越来越快,出了阁楼,翻身上马:“安排下去我就回来支援你。”

“明宣。”

郑涯忽然叫住了他:“赵明那边有动静么?”

“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赵明手段狠辣,天尊降世的事情他早已在部署,否则不会亲自入晋州。”

蔡明宣抿了抿嘴:“紫云山上下谁来了,太阿和咱都有对付的把握,唯独一念,我心里没底。”

郑涯眸子沉了许多:“那个臭和尚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强的人,这种东西不能活得太久,伤天道。”

“我明白了。”

蔡明宣拱手,可略觉得遗憾:“可我在南景潜伏这么久,真的要在这一次暴露身份?”

“不到万不得已,不需要暴露。”

郑涯翻身上马,纵马驰骋:“通知下去,所有百姓闭户不出,出门者,死!”

夜凉如水。

寒风中的屠刀扬起,南景在东周自上而下共计二十三个密探,尽数收入诏狱。

樊明凌推开房门时,房间里的灯火幽静。

她缓步走上前,躬身拜礼:“主子。”

李锦遥侧躺在床榻上,穿着一身淡雅的红裙,用白嫩细长的腿拨开床帘,玉足收回,半眯着的眼悠悠睁开:“都谁来了?”

“北梁昆仑尊山全部弟子十三人到齐,北齐祁连山内洞十七人也悉数入了范阳府,太阿山全部十九个内门弟子也已准备完毕,但……南景没动静。”

樊明凌扬起头:“天尊降世,他们难不成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是元气大伤,难以为继罢了,最多就是龙曦来。”

李锦遥嗤之以鼻地笑了笑:“姓龙的被拆紫云山拆了灵骨,修为跌落九品,这一次她回去,丹田道元都被抽了魂,呵呵,和我一样被做成了炉鼎,她倒是明白人,把生死命数都压在陈靖川身上,就不怕等个三五年人老珠黄,人家不要她?”

樊明凌算是松了口气,竞争最大的紫云山既然没来人,那就不必有顾虑:“主子,咱们这一次出宫……有人问起了。”

李锦遥毫不在意:“就算是那些老家伙能想到我在干什么,也绝不会猜得出这些事和我有关,他们自以为在我身上布下了密不透风的禁锢,谁知这个禁锢居然被一个野小子拆了?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大计已成。”

樊明凌也知道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再加上郑涯这个定心针在,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主子,那蔡副使那边……”

“你还是暗中照顾他,切莫要让他出了什么意外。”

李锦遥听到蔡明宣的名字,一脸的桀骜顿时变得柔情似水,方才的凌厉已变得女子般柔弱的笑:“我们道路且长,最终失败就会尸骨无存,我想让他好好活着,曾经我不懂事,给了他太大的压力,现在看看……早就该和他去游山玩水,这朝堂……没什么好待的。”

她眸子幽幽望着静谧的夜空:“几时了?”

樊明凌轻声道:“回主子,该是巳时了。”

李锦遥松了口气:“天尊降世,三日连夜不见光。这场厮杀……才要开始呢。” 第55章 执念之下 早该明媚的天,依旧如夜。

阴霾笼罩下的范阳府,静的落针可闻。

城内的禁军和金陵卫走街串巷,走几步就要喊一句:“闭户熄烛!违者斩立决!”

灯火通明的宅院都变得死寂,青楼里的嫖客被迫续了钟。

有人欢喜有人愁。

水葱巷里吵得不可开交。

即便是满城戒备,这里仍然格格不入。

斤斤计较的嫖客被逐出房间,不肯收留的老姑娘们大叫着轰人,完全不顾昨晚一夜春宵时的浓情蜜意。

紧接着就是鲜血分流的场面。

禁卫的刀还在鞘里,金陵卫的刀已经抹过了别人的脖子,推开门的女人惊呼,降临的并不是告诫,而是另一刀。

“闭户熄烛!违者斩立决!”

斩是真的斩。

一队金陵卫已经到了巷子深处,杀了一个醉卧在路边的汉子后扬起了头。

十一个人驻足,看到了站在街道上的两个人。

一个佝偻着身子,满身鲜血的大汉。

一个粉妆玉砌,傲骨英风的少年。

领头的走向了大汉,抄出刀来,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刀砍掉了大汉的脑袋,下一刻便要走向少年。

可也就在这一刻,他停住了,目光再次看向大汉。

这一路上他砍掉了无数的脑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脑袋掉了,血却不流。

陈靖川连眼睛都不敢转。

从见到徐贞开始,他已在这里站了很久。

那双完全被覆盖着的瞳仁,就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徐贞的身体上散发着一阵阵怪异的气息。

气息说不上强,但就是有一种阴森可怖的气息油然而生,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那脑袋滚在地上,他仍旧是直勾勾地凝视着陈靖川,不偏不倚的目光仿佛是在嘲笑,又像是在等待。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金陵卫使以为是个装神弄鬼的假人,抬起长刀就照着心脏刺去。

骤然,阴风煞起。

陈靖川的瞳孔收缩,他在这一瞬看到了无数的场景。

徐贞站在那里的躯体动了,快得像是一袭黑雾,雾气升腾萦绕在周遭的那一刻,化作墨色的长刀,向后刺去。

一连串十一个人,被一把雾气化成的刀贯穿身躯。

雾散了,人倒下,血流成河。

夜浓稠如墨,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青石板铺就的小巷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沉睡的巨蟒,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两旁陈旧的房屋静默矗立,斑驳的墙面在黯淡的月光下影影绰绰,仿佛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滴答。

滴答。

鲜血滴落在地上。

不知何时,徐贞的脑袋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歪着头凝视着陈靖川,不合时宜地开了口:“我没有死,还变强了。”

陈靖川意识到这是徐贞该说的话,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邪祟附身的事情,手却还是不安地放在刀口:“这是好事。”

徐贞木讷地举起自己的手,像是在观赏:“说起来,你不算救我,但也没有害我,如果我是你,我也只能说一声尽力了。”

陈靖川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一个转弯,徐贞却变得大不如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这很好。”

“可现在,我想杀人。”

徐贞的眼里开始有了抖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死了的金陵卫:“我想为我的兄弟报仇,胡治江不该死。”他又转头看向陈靖川:“到底是谁暴露了他,你知道么?”

陈靖川心里一个激灵,扬起头:“方越。”

“把事情推给一个死人确实是个好办法。”

徐贞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十分不协调,强行站定了脚:“到底,是谁?”

“方越。”

陈靖川将这两个字说得十分清晰:“我当初在金陵卫的手底下将他杀了,他不仅陷害我,在他死之后,还有一队人进入过太原府的牢房暗杀我,七个八品,是皇城司的人。”

字字真切,说得句句在理。

徐贞没有再往前走,思忖良久:“我知道是谁了。”

“谁!”

陈靖川也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武卒杀人,白生一定知道。”

徐贞缓缓地转身:“我去问问他。”

他的行动异常缓慢,像个刚出生还未学会走路的婴儿,转身的样子极为别扭,可纵身一跃时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超乎常人。

仅是一步,他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陈靖川立刻纵身去追,周身罡气萦绕,顶级身法游太虚加持下,勉强能追上对方远去的踪迹。

可就在他疾驰时,忽然从一侧出现一道身影,将他一把抱住,拦在了一片破瓦屋上。

陈靖川猛然站起,定睛一看:“三刀叔?你不是走了?”

“放烟花是为了让你安心,我不能走,我得回来。”

石三刀将陈靖川推入暗巷:“临走时围攻只告诉我一句话,都守住你,你不能死。”

陈靖川面色一变:“我会死?”

“不知道。”

石三刀警惕着扫视着周围:“你若是死,一定死在我后面。”

他一手抓着刀,挡在陈靖川身前,看向巷口外。

因为这句话,寒夜里的风都变得暖了起来。

陈靖川心里听得暖意恒生,又想道:“三刀叔,之前你去那里……发生了什么?”

“金陵卫设好了埋伏,就等着皇城司的人往里面跳,我看到了郑涯,便立刻逃开给你发了信。”

说到郑涯时,石三刀的嘴明显抽动了一下:“如果说东周的暗地里还有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人,就是郑涯这个无冕之王,他手里可以操纵的资源实在是太多了,在东周,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听出了话外音的陈靖川,知道石三刀和郑涯一定有过渊源,但这件事先放一边,继续道:“三刀叔,我得追上去,那人现在要去找白生,没准儿他能逼问出来到底是谁要杀我的!”

“好。”

石三刀知道这件事情对于陈靖川的处境来说极为重要,当下权衡利弊,带着陈靖川走出暗巷:“四大国教的人几乎都到了,这几日范阳府危险重重,你切记,三思而行。”

陈靖川奇怪:“三刀叔你四品,这天下有几个能打得过你的?仙门有五品的人吗?我听说整个紫云山都没有一个五品。”

“仙道品阶、武道品阶和仙武双修的品阶,均不可放在一同去比较。”

石三刀压着嗓子:“仙道前七品名为筑基,乃是打造根骨的阶段,过了七品,寿元便会随着品阶的增加而增长,而且必出灵骨。与仙道之人交手,他们的丹药、法阵、仙器都是增加战斗强度的东西,他们的七品绝不是武道七品那么简单。”

陈靖川念头随着徐贞离开的方向追随着,嘴里还是问道:“那仙武双修呢?”

“双修的四品至九品,你可以理解为是武道,比起武道,能够多用仙法、仙器等仙道所用灵气驾驭之物,但不会增加寿元,除非破了三品,连接丹田道元和炁海,实现贯通体脉,这才能有望触摸到那个从未有人到过的境界。”

石三刀是个耿直的人,陈靖川问他什么,只要他知道,就会事无巨细地说个明白:“或许没有五品仙,硬碰硬定然是武者占优,可仙道一路怎么可能有人和你硬碰硬?符箓、灵法、仙器、宝物、法阵、灵宠,无数的东西都会在他们身前挡着。”

“靖川你记住,五品及其以下的修士,最多就是筑基和结丹的区别,但五品以上的修士,只要遇到了,决不可动手。”

他说得十分真切,更像是警告:“一定要用尽所有的办法逃离。”

陈靖川认认真真地点头,记下了这个修道之人级别的分水岭。

五品。 第56章 生死约定 石三刀不知道天尊降临的事情,既然他没提,陈靖川也就没多说。

毕竟他也不知道个所以然,一切都是樊明凌自己说了一大堆,他连一点都不了解。

二人不语,直追着徐贞,从城北绕过了整个范阳府偏僻的城墙,到了城南一处隐秘的民居。

徐贞直接落在了庭院里,迎风站立,身体不时发出咯咯地响声,像是寒风真的吹到了他的骨缝中。

门开了,白生伫立在门内。

他那张宛如玉雕般的五官在看到徐贞时,垂眸在瓷白肌肤投下淡青阴影,将那股子凌厉艳色敛去三分。

侧面,后面,左右手,出现了七个人。

七个穿着黑袍戴着斗笠的人。

他们缓缓逼近,靠在院落里,手都伏在刀上。

白生一伸出手,他们的脚就停下。

“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何启华那个兄弟吧?”

白生没有表现出丝毫敌意,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门框上,一袭白发束成马尾:“你能找到这里,很有本事。”

“陈靖川,你认不认识。”

徐贞的双眸还是漆黑的,没有一丝眼白,看上去十分不对劲:“我今日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骗我。”

白生能站在这里,听徐贞说第一句话,全都是因为何启华这位同僚的面子,现在他已没有兴趣听第二句话,转身走回了房间。

徐贞自顾自还在说着:“有人调动过武卒杀人,如若是你,那方越便是你派出去的,如若方越是你派出去的,胡治江便是你泄露的,我就要杀你。”

“把这个喜欢说绕口令的朋友请出去。”

白生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他对于徐贞的话,没有丝毫兴趣。

他刚说完话,眉心却突然一皱,手掌向下滑落。

三把刀都在他的腰间,左右手同时拔刀,一长一短两把无比锋利的刀,赫然凌驾身前。

当他转身时,庭院里只剩徐贞一个活人。

地上躺着的七具尸体,均是面如骸骨骷髅,像是被吸干了精血的干尸。

白生面色凝重,躬身作势,观察着庭院像是一根旗杆站着的徐贞。

徐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开口:“到底是不是你派人去杀了陈靖川?”

这件事是他的执念,无论发生什么,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白生冷漠的眼神一掠:“装神弄鬼!”

他的身影宛如虹光,两刀在空中斩过时,他已穿过了徐贞的身躯。

徐贞低下头,胸口出现两道深深的刀伤,肋骨和肺腑已被砍成了血肉模糊。

他猛地转身,眼里时巨大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胡治江……老胡他到底为何而死!”

轰。

闷雷炸响整个天空。

徐贞双手颤抖,缓慢抬起时,周遭已是风云色变。

“何启华身边就没个正常人么?”

白生回首,眉心一簇:“哦……他也不是个正常的东西。”

他压低了身形,保持着灵动,在徐贞周遭狂躁气息几乎沸腾的档口,再次出刀。

他的刀很快。

藏匿在墙壁后的陈靖川根本看不清他出刀的路线和速度。

四品武道果然不是盖的。

这一次,他几乎彻底斩断了徐贞的一切能力。

抬起来的手臂,脖子上的头颅,挺立着的脊背。

徐贞被砍成了一截一截,倒在地上。

滚落下来的头颅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白生。

白生侧目,收刀入鞘:“死了还这么硬?”

“我没有死。”

轰!

天边云中闷雷再次炸响。

徐贞的头颅动了,他的嘴还在说话:“我只是想求个答案,你却杀了我两次,为什么?”

陈靖川伏在一侧,几乎要忍不住出来帮这个嘴笨如棉裤的徐贞说话。

他想过一个人轴,但没想过这人居然这么轴。

白生已经完全呆住了,即便他是纵横沙场十几年的老江湖,还是愣住了。

他杀了无数的人,却第一次面临要将一个人杀两次,甚至三次的情况。

到底还是在皇城司当值最久的,朝堂仙门行走这么多年,白生是吃过见过的,他嘴角一挑,心里有了谱,眉眼缓缓抬起:“天尊居然这么早就出现了。”

徐贞的身体一震,脸上顿时没了神情:“什么天尊!我只是想你给我个答案!天尊地尊,与我无关!”

陈靖川不解,看向石三刀:“这什么情况?”

石三刀压着嗓子:“大景明煦二十八年,也发生过一次天尊降世,根据仙门的人所说,天尊会降临在怨气浓郁的将死人身上,替他们完成最后一个心愿,以此来借体托生。”

陈靖川眉心一皱:“那……这岂不就是……天尊已经降世了?”

“不错,就是他。”

石三刀看上去极为平静:“但这只是开始,以往的每一次降世,死的最惨的便是第一个借体托生的肉身,也就是徐贞。这时天尊的力量还未完全苏醒,天尊死不了,死的就是他了。”

陈靖川这才恍然大悟:“天尊死不了?为什么死不了?这世上还有死不了的人?”

“天尊不是人,是妖,这一次的天尊实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妖只是气息凝结而成的东西,相当于在天下占据了一缕气息,不死不休,杀是杀不掉的。”

石三刀叹了口气:“要么选择控制天尊的力量,要么选择镇压。不过在降生初期去控制天尊是绝不可能的,只看各方势力谁能镇压得住吧。”

陈靖川在樊明凌口中了解了香火道,粗略的明白了这些人大概就是像拜佛一样,从佛那里直接可以获取灵气。

香火给的越多,实力就越强?

这点陈靖川并不知晓。

他又问道:“所以现在徐贞是死是活?”

“活着的,但也只活现在仅剩的一口气了。”

石三刀凝视着白生:“如果他的愿望达成,这口气就会被抽离,彻底成为了天尊的容器,人也就死了。”

陈靖川当然想知道密谋杀他的人是谁,可眼下这局势,似乎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沙场。

鹿死谁手,谁也不知。

他能做的只有按兵不动,看看能不能在这乱局里,捞到一些好处。

“好,那我告诉你。”

白生挺起了身,冷静地看着面前的徐贞:“自玄策入晋州到今日为止,武卒一共派出过七队暗杀组,其中四队是血令,负责清扫密探,三队是黑令,负责直接暗杀。”

“我平日里不管黑令事宜,我只负责接令和指派,具体的一切内容,我无权过问,皇城司总督董涵才是知情人,你找我没用。”

白生很少和别人解释,碍于当前,他没办法才继续如此:“你被附身,三日之内无人能降得住你,之后日落范阳府才是你伏法的时间,这时间内你出不去,无法找到董涵对峙,可惜了。”

“你在骗我。”

徐贞似已忍无可忍,颤抖着扬起了头,漆黑的眸子里,出现了暗红的色泽,是血泪:“董涵是皇城司总督,他想杀一个陈靖川何须用黑令武卒杀?以他的地位,为他卖命的人数不胜数!所以一定是你们武宗的人更改了这条密令,你得告诉我,你必须要告诉我!”

白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能做这件事情的人,必然官职不高,而且绝对是武宗内关键环节上的司使。

“能触碰到黑令的人,只有你们武宗内部的人,你作为武宗提点,想把这件事甩给董涵,你当我傻?”

地上的头叫喊着,愤怒到目眦欲裂的徐贞,眼球突出,布满鲜红的纹路:“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我会帮你杀了他的。”

白生忽然开了口:“现在我没办法查得清楚。”

“你不能骗我。”

徐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骗我。”

“我答应你,绝不会骗你。”

白生妥协般笑起来:“你该知道我答应的事,绝不会做不到的。”

“不错,在皇城司里,我只信两个人,何头儿和你,即便我和你从没有交际,但我知道你一言九鼎。”

徐贞露出了一个笑容,笑容里尽是悲凉,他慢慢转头,看向陈靖川所在的方向,深吸了口气,最终闭上了眼睛。

夜凉如水。

白生叹了口气:“你杀了我七个武宗高手,我还得帮你做事,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他抽出一张火符,丢在地上,一把大火凭空而起,白生跨步走出院落。

大火冲天而起,染红夜空。

陈靖川突然站起身,钻入了庭院里。

石三刀不语,安静地跟着。

陈靖川落在徐贞尸体一侧,在他身上摸索着,将缺了一半的匕首放入怀中,这才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贞。

“你有点不舍?”

石三刀没明白陈靖川的意思。

“倒是没有。”

陈靖川走到了头颅旁边,将徐贞的眼睛盖起来:“现在天尊去哪儿了?”

“不知道。”

石三刀看向天边:“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第57章 曾经过往 范阳府没有了白天。

当刻钟推向正午,本该艳阳高照的时辰,却仍旧是一片漆黑。

天边已无月。

郑涯站在整个范阳府最中心的翡翠牌楼顶端,眺望着大火。

阴气浓郁了起来。

他的目光收回,看向下方的蔡明宣,心意交汇,他们彼此都明白了天尊降世已成定局,当第一个倒霉的人命丧黄泉之后,这邪祟的气息便开始洋溢起来。

无论何种气息,都会屈居在这股短暂而又霸道的气息之中,曾经灵气磅礴的金陵卫无冕之王,此时像是被遮蔽了眼睛,他再也感知不到周遭的气息了。

蔡明宣纵身一跃,跳上了牌楼,和郑涯肩并肩站在一起:“怎么?灵气没法用了?”

“能用,但没了感知,神识外放不出去。”

郑涯攥了攥手:“我这六品仙可能还不如你了。”

“武炁也只能入四肢,无法外放用来感知。”

蔡明宣目光扫视着城池:“想必其他人也是一样,不必担心时间,三日之期,还有足足两日半。”

“这是在大周,区区一个白生,还不足以让我担心。”

郑涯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睛却没有放过寻找他的意思:“那把火什么消息?”

“没消息。”

蔡明宣知道郑涯是个什么样的人,地上死了几个皇城司武卒,又死了一个皇城司使,白生还是没找到这些话,都是废话,他是一个极其讲究效率的人,绝没有时间来听这些废话,他要听的是有效信息:“白生很狡猾,他对范阳府很熟悉,我们巡查路线的起始就设置在他旁边的宅子,而路线则是一路向东,他在那里可以躲避巡查至少三个时辰。”

他并没有说出一个结果,白生很狡猾是一个很确切的信息,但为什么狡猾,怎么做到的狡猾,他都不说,这是郑涯需要自己判断的。

郑涯经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你们只需要告诉我你们看到的所有信息,判断的事情由我来做,我不需要你们的认为和以为,我只需要信息。

“看来大周不仅只有一条密线。”

郑涯已判断出了当下的局势:“何启华的安排真是滴水不漏,他这人不能小觑,梁、齐、景三国密探中,唯有他是我感觉最难对付的,他就像是一只泥鳅,抓得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就得一汪水捧着他,一旦你不捧了,他溜走的办法多如牛毛。”

“对了,你了解这个人么?”他转头就看向蔡明宣。

蔡明宣当然知道何启华的厉害:“算不上了解,皇城司里只有总督董涵、白生和何启华三个白皮出身,何启华是上来最早的,也是跳得最快的,听说他为应天帝做了不少事。”

白手套就要有白手套的成长轨迹,何启华的角色如果是这样,郑涯着实觉得有些为难,毕竟他本人不在这里,如若何启华敢踏入东周一步,郑涯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朝堂缺了谁都照样转这种话,从来都不是说给上层人听的。

有些事有些人,从出生那一刻便注定,在特殊的时间只有那个人能做,换谁来了都不行。

何启华就是这样的人。

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金刀提点,无数优秀的人也都可以成为密宗提点,可只有他能够将在四国之下的暗流涌动间,将密探这一门学问玩得风生水起。

也只有他能站在郑涯的对立面,成为那个将南景一次次扛过生死关的密报头子。

郑涯把何启华往后放了放:“太阿的人在哪儿?”

“在城东开始布剑阵了,因为七叔不在,所以大概还有四个时辰,才可将太阿青霄阵种好。”

蔡明宣看了一眼肩头小憩的黄鹂:“太常侍虽然没有来,但北昆仑的人都到了,他们也在城东,看样子不像是要交手。祁连山的人在西面,他们说今年的运势正财是西南位。”

“都在准备自己镇压的法子。”

郑涯侧过身,找了找西南位在哪儿:“紫云山呢?”

“龙曦刚进城。”

蔡明宣略带无奈:“她一进城,就被拦了下来。”

郑涯嗤笑着:“早就和七叔说了,太记仇的毛病不好,人家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打一个耳光就打了,难不成他还要打回去?”

“打回去不太可能,但他绝对不会让她好过就是了。”

蔡明宣展开手中的白纸,写下一封信,捧出玉米粒递给黄鹂,待它吃过之后,才将信纸团成小指粗细,放在它脚踝的信爪上:“紫云山只来了三个人,龙曦带头,剩下的两个都未入品。”

“嗯?”

郑涯有些搞不明白:“大景打了一仗又不是他紫云山打了一仗,云崖老狗至于怕成这个样子?”

蔡明宣望着天边,闷雷滚滚的寒夜里,该来的雨,随时要落。

这样的天气,让他越发感觉到紧张,心里无端惦念起了李锦遥。

她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到了范阳府?

他的沉默并没有逃开郑涯敏锐的感知,看出了他的心思,郑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尽人事听天命吧,大势所趋,想要靠两双手很难改变,但总该还是要去做的。”

蔡明宣垂首,被看出心思的他只是淡然地笑了笑,陈靖川的出现到现在为止都是个谜,自那一日紫云山正天大殿一别之后,他完全没有了和李锦遥沟通的渠道。

他知道李锦遥是什么样的人,更清楚这情感是什么样的情感。

回到大周后,她再也没有去过一次梨园,再也没有去过一次香脂粉庄,没有买过新的绸缎,也没有打过新的首饰。

她完全变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如此。

她是个无比爱美的少女,也是蔡明宣见过最喜欢玩的少女。

感情就算是真的戛然而止,也不会让一个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所以蔡明宣坚定地猜测,她已经踏上了一条十分危险的路,这条路一定已危险到了可以让坐拥整个大周权力巅峰的皇帝和她翻脸。

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会让李锦遥放弃自己的情感,放弃自己的喜好,放弃自己的爱,全身心的投入到现在所在做的事中。

这件事一定很大,大到可能会超出自己的想象。

蔡明宣并没有被郑涯搪塞过去,而是忽然仰起头问:“她在做的事,是不是很危险?”

郑涯扬起了一抹微笑:“殿下只和我说了一句话,如果一旦这件事将你牵扯进来,那我这个总督就别干了。”

他转过头看向蔡明宣:“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该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蔡明宣终于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你知情,就相当于我知情,你我互相了解,互相信任,你会在该告诉我的时候告诉我。”

“你知道就好。”

郑涯捻动手里的扳指:“现在你每进一步,造成的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所以你还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结义兄弟虽不如骨肉至亲,可你我却早已血浓于水了。”

“找到了。”

蔡明宣嘴角一扬,指向了一个方向。

“白生!”

郑涯躬身,跃出,直奔小巷。 第58章 密探交手 郑涯是大周金陵卫总督,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天尊降世和他的关系说起来并不大,就算到时候落入别人之手,罪责也不可能到他的头上。

但是大张旗鼓出现在东周境内的皇城司金刀提点,是他必须要处理的份内之事。

白生在狭窄的小巷里穿行,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故意在等着。

直到郑涯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他即将穿过的小巷口时。

白生不动手时,是一个看上去十分斯文的人,无论是行走,还是站在地上,只要他不拔刀,绝没人能想到,他的手下死过的人不计其数。

相比白生的斯文,郑涯则更显得像一个风尘里的侠客,这也和他的成长有着密切的关系,在他成为金陵卫总督这个绝对权力拥有者之前,曾经的郑涯就是一个混迹在江湖上的混混。

无论是当年的河沟偷吃,还是入五仙门摸爬滚打,每一个阶段的每一个夜晚,他都梦想有一个江湖侠士,能够帮他一把,至少让他不被别人欺负,至少能让他过得好一点。

可惜,一路的颠沛流离最终没能等到上天的垂青,行侠仗义的大侠没有注意过五仙门里的少年,他就像是一条野狗,拼尽了全力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对五仙门的每一处地界都了如指掌,他翻遍了每一条水沟,走过了每一处暗河才活到了今天。

最终,他成为了他梦想里的那个大侠,只不过这个大侠,只救他自己。

白生驻足,打量着郑涯:“你还敢来?”

“我是干这个的,我不来,这范阳城里岂不是你最大了?”

郑涯并没有去碰他腰间的刀,一步一步结结实实地走向白生,停在了他面前五步远的位置上:“四品武夫很少见,我没有和四品交手的经验,所以我必须要缠着你。”

“你的身上的血腥味太大了。”

白生嗤之以鼻地退了一步,他一只手在面前挥舞着:“你没洗过澡么?”

“我试过,洗不掉。”

郑涯像是没有听出白生在调侃他,很认真地在回答他的话:“如果你杀的人够多,你就会发现,那些死去的人就像是被刻入了你的身体,每当你闭上眼时,就能看到他们,我的师父,我的师兄,我的师姐,你知道么?当年北梁境内,可是有两个国教的。”

白生的表情不动了,眯起了眼睛:“十三年前,五仙门一夜之间被灭满门,难不成这件事和你有关?”

他的猜测总是小心翼翼。

可现实却总是肆意妄为。

“是我杀的。”

郑涯看着自己的手:“这些人该死。”

他面无表情,似乎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们欺辱我,当我成了五仙门唯一一个五门出马仙时,他们就开始膜拜我,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死?”

白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郑涯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他们该死,我就让他们死,五仙门的术,我一个人会就够了,我师父救了我,我本不会杀他,可我却发现他其实是想将我做成人仙,也就是修士所说的炉鼎,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我曾经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波澜壮阔的一生被说得轻描淡写时,并不是因为这一生的坎坷已经过去,恰恰相反,才是开始。

白生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能被皇城司金刀提点这么夸赞,我很受用。”

郑涯望着天边闷着的雷云:“我不能走,也不能让你走,这场浩劫与我无关,我希望也与你无关。”

咯噔。

白生自然听到了拉弦的声音。

金陵卫最强的便是弓弩,太阿仙门玉破煞气的符箓是天下公认武者的催命符,再加上烈马伏的药效,白生最多只能硬吃三支弩箭,即便他炁海磅礴,也无法抵挡出自五品仙之手的符箓和仙毒。

墙壁上却已站了二十个人。

每个人的手里都抓着九发连射的弩箭,每一支弩箭都淬炼了玉破煞气,都染了烈马伏。

可白生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慌乱,他转过身,倚在了紧闭着酒肆后门外的旗杆上,拿出一块包裹好的丝绸,里面包着的是长安最著名的糖流苏。

“你吃么?”

白生捧起手帕,自己挑了一个送到了肚子里,还未等郑涯说话便收起了帕子:“你是一个谨慎的人,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错,是我唐突了。”

他又吃了一个,清秀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暖意,异色的瞳仁仿佛在回想着某些美好:“有机会你到长安,我请你吃,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

“一定。”

郑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像是遇到了一个心心相惜的人。

片刻的宁静之后,白生将剩下的几颗糖流苏收起,看向郑涯:“你真的很厉害,看来你在来见我之前就想到我的目的了。”

“你敢正面和我起冲突就说明你根本不怕我发现你的存在,我承认,在那一刻你控制了我的思想,让我所有的计划都被你牵着鼻子走,但好在我发现的比较及时。”

郑涯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你是武宗提点,可你却帮了密宗提点做他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都在想,这个时候的何启华到底在做什么?”

白生闭上了眼睛,跟着同样长出了一口气:“可你已经来不及了。”

“不错,何启华应该在城外,他知道南景潜伏在东周的密探线路一旦暴露,所有的人都会被我抓进诏狱,我势必要从他们的嘴里撬出一些东西来。”

郑涯目无焦点地望着白生的方向:“何启华何等手段的人?他自然不会让密探吐露出半点的行踪轨迹,所以一旦我的密信出了城,他就会做出选择,是断尾求生,还是全员撤离。最好的选择一定是全员撤出大周,毕竟皇城司培养一个密探的代价很大。”

他张开了手,像是在看手心里的一个玩物:“可如若我告诉你,我派出去的根本不是什么密信,而是引路的探子呢?”

白生站直了,眉心一皱:“你说什么?你在这里,金陵卫的根本就在这里,你拿什么去……蔡明宣?”

“你猜对了。”

郑涯笑着:“我是总督,蔡明宣不过一个巡察副使,即便我和他的私交再好,这也是公事,他一个八品巡察副使凭什么陪我审案?确切的来说,你不过就是能打,对于我来说构不成威胁,但何启华对大周才是是真正的威胁。我安排了大周金陵卫里最精锐的十三路缇骑在城外候着,现在……想必已经交到手了,他不过五品武道,而我手下最精锐的人中,三个已是四品。”

白生一拳砸到了旗杆里,迎风飘荡的酒肆大旗轰然倒下。

他的眼里已布满血丝,手臂在不住地颤抖着:“何启华说的没错,东周有个魔鬼,一直潜伏在整个天下的地里,郑涯,你果然狠。”

“有朋自远方来,我本该招待你们,可惜你们不愿意坐下来一起喝酒,那这盘十三路缇骑的前菜,就算是给你们践行了。”

郑涯扬起了手,轰然挥下。

二十多把弓弩在一瞬间射空了弩匣。

白生如鬼魅般腾空跃起,双刀出手,仿若流星直奔西南而去。

蔡明宣从暗处快步走出,仰着头看向白生远去的方向:“跑了?”

“不然呢?你希望用这几把破弩来杀了白生?”

郑涯轻哼了一声,嘴角上扬笑了起来,捧起一壶酒饮了一口:“放心吧,何启华跑不掉,白生也会自投罗网,南景的人总是期盼着能在绝境里找出一条生路,他们活在江湖里,重的是义气,不像我们,活在炼狱里,重的是命。”

“又要到子时了,过了这个子时,镇压就要开始了。”

他拍了拍蔡明宣的肩膀:“辛苦你了,可以回去休息了,过了这两天,我让你亲自审他们两个。” 第59章 拼死抵抗 雨水像泼天的银箭射在残破的屋檐上,何启华背靠断壁抹了把脸,血水混着雨水在掌心蜿蜒成蛇。

“三十七……三十八……”

“狗日的杂碎!“

他朝地上啐了口血沫,砍出豁口的纹金刀在雨中嗡鸣。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映出檐角垂落的青面獠牙鬼面旗——金陵卫。

杀不完的金陵卫围着他,视野漫过那些举着刀无情的傀儡后,是十三个骑着马的汉子。

十三路缇骑。

他们戴着斗笠,骑着黑色的战马,腰间配着长刀,只露出一双如寒夜里勾魂索命恶鬼般的眼睛。

不知是谁开了口。

“何头儿,十三路缇骑招呼你一个人,普天之下也是头一遭,哥几个敬你是条汉子,下面人你尽管杀,只要金刀不离手,咱哥几个绝对不动你。”

“何头儿,咱哥几个讲究,铁蒺藜没用过,这些个暗器不配用在您这样的人物身上。”

“何头儿,若是要单挑,您一到十三报个数,您点哪个哪个上,只要您赢了,十三路缇骑亲自送您回南景。”

“操你祖宗!”

何启华一刀囊入了扑来的金陵卫胸口,撕下他的衣衫,捆住了自己鲜血不止的手臂上:“把你妈的铁蒺藜和你奶奶的肚兜都用上,爷爷今天不给你们十三路缇骑杀成十三路猪狗,爷爷不配姓这个何!单挑?你也配!一起上来!让你何爷爷亲自打打样。”

脚步踩着泥泞,七道黑影踏水无痕,铁蒺藜破空声裹在雨幕里。

何启华猛地旋身,金刀划出半轮血月,最前的金陵卫脖颈喷出三尺血泉。

他反手一顶,刀柄撞碎第二人的喉骨,尸体尚未倒地,第三人的刀已戳向他肋下三寸。

铁蒺藜砸入肩头,无数包裹在铁质暗器里的针刺,在玉破煞气符的加持下,将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郑涯,操你祖宗!”

何启华笑声震得瓦片簌簌。

他不退反进,灰雾中寒芒乍现,金刀削飞来人三根手指,惨叫声里他旋身踹断两人胫骨,剩下三刀砍进他后背,入肉三分便再难寸进——肌肉虬结的背脊竟将刀刃生生夹住。

崩!

铁蒺藜爆开。

肩头顿时皮开肉绽。

仅仅是一个瞬间,他已杀了足足七人。

铁蒺藜里的银针被武炁淬炼的肉身尽数挡去,可破炁时的爆炸,仍然将他的右臂肩头炸得酸麻,转头一看,早已血肉模糊。

右手松刀,左手抓握。

“就你妈这么点能耐?”

何启华从腰间捧出药丸,根本不挑,一股脑全部倒入口中,含糊不清地笑着:“就这两下子,放在老子的皇城司密宗里,你们十三头猪都不配当密探!”

“三哥,他也就五品,方才只和你过了三招,便被封了炁海,现在看来光封炁海没什么用,不封嘴是不行了?”

“哈哈哈,老三,去给何头把嘴也封了,否则你我祖上三代都得被骂个遍。”

“我看还是别了,正好瞧瞧这紫云山的药,对封了脉的人有什么作用。”

几人一唱一和,全是讽刺和挖苦。

杀人还要诛心。

何启华的气息一喘不如一喘,强如紫云山的仙药,也没办法把封闭炁海的身体吊出最后的一口气。

他佝偻着身子,半跪在地上,金刀支撑着身体,目光几乎停滞下来。

忽的一阵寒风而至,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何启华苦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白生撇了一眼他,单手直打而过,三枚石子蕴藏着武炁的石子打了过去,何启华一口鲜血喷出,炁海顿时舒展开。

“要不是你的命有用,我肯定不会来救你。”

白生缓缓拔出金刀:“救你这个匹夫,甚至要搭进去老子这条命。”

他们真的没什么交情。

何启华和白生是两个草根,都是自己抓着自己的那条路上唯一的绳子爬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他们无比在乎自己的前途,也无比在乎自己的人生。

平日里,他们没有任何私交,在皇城司里见到了,也不过是点头问好。

密宗和武宗一直在比较,比较完成任务的能力,比较自己对皇城司的贡献。

何启华拿到金刀,那么白生也一定要拿到金刀。

何启华升为提点,那么白生也一定要升为提点。

何启华是五品,白生就要超过他。

他们总是在暗地里较劲,从未在明面上唇枪舌战。

白生明白,自己除了骂不过何启华,其他的都比他强。

何启华也明白,他除了打不过白生,其他的都比他强。

“今儿个是咱俩他妈第一次一起打狗日的。”

何启华擦去嘴角的血迹:“小子,比一比,谁杀的多?”

白生立在原地,紧紧地抓着金刀:“你最好看清楚点儿,咱俩跑都是个问题。”

“你怕了?”

何启华走上前,和这个第一次并肩作战却心心相惜的袍泽站在了一起:“要是怕了就去他妈的大哥身后,大哥保证能保护你。”

白生没搭理他的胡搅蛮缠,借着狂躁的雨珠缝隙,凝视着十三路缇骑。

“大哥,是白生。”

“白生多个鸡?”

“干他。”

“谁干?”

“一起干。”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四个四品,九个五品冲上来的那一刻。

无论是谁,都已没有了胜算。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两把金刀便落在了地上。

何启华和白生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就在四把刀横在白生脖颈上时,一只乌鸦从大雨之中飞起,划破夜空,落在了范阳府一间孤单的院落之中。

陈靖川扬起头时,乌鸦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乌鸦反刍,一张湿漉漉的纸张落在了他的手心。

【城外波阳关遇险,何启华白生被俘,立刻通知皇城司。】

陈靖川将信纸展示给了石三刀。

石三刀面色一沉:“真的假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陈靖川将信纸递给了石三刀:“劳烦三刀叔跑一趟了。”

“你呢?”

石三刀接过信封:“你不会要去?”

“我一定要去。”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了徐贞临死之前的那把匕首:“这是接近他唯一的机会。”

“一定要我去?”

石三刀凝视着陈靖川。

何启华灭落霞山庄上下百余口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一定。”

陈靖川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城外下了雨,炁不可外放,唯有你能够穿过范阳府,回到南景,你也一定能在第三日的时候赶回来。”

“好。”

石三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遁入了夜色。

陈靖川纵身跃起,直奔城外而去,他摸了摸肩头的乌鸦:“麻烦指路。”

乌鸦微微鸣啼,目光直勾勾地锁定了一个位置。 第60章 以身入死局 范阳府的城内外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靖川跟随乌鸦落在范阳府的城墙上,向外望去,城外竟已是大雨滂沱,城内仅仅阴云密布。

仿佛一切的阴霾都笼罩在范阳府的头顶。

乌鸦没有等陈靖川,一路略过城墙。

陈靖川紧紧跟上。

出了范阳府,陈靖川越来越紧张,随着血腥味越发浓郁,他心神不宁四处张望,一路上都有大雨未曾冲刷掉的尸骨,金陵卫死伤满地,足以见得这场战役多么的惨烈。

乌鸦停在了一具尸体上,尸体旁是一把布满豁口的金刀。

陈靖川拔出了金刀,踹开了那穿着黑衣的尸体。

何启华也来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徐贞的那把短刀,心里不是滋味。

皇城司两个金刀提点全部被金陵卫抓了,眼下整个范阳府里唯一剩下的皇城司使,只有他一个人了。

陈靖川没有突然出现什么莫名的责任感,相较于将两个人都救出来这种危险的壮举,陈靖川更倾向于他们两个人能够完成自救,如果能搭把手帮一个忙,他是很乐意的。

但他绝对做不出一个人勇闯龙潭虎穴的英勇之举。

乌鸦的眼睛左右看着,跳在地上啃食起腐尸,嘴里时不时发出凄凉的叫喊声。

陈靖川的目光随着一排深深的马蹄印看去,那是通往范阳府的印记。

他将金刀系在腰间,沿着大雨中的马蹄印,一路走向范阳府的方向。

两个金刀提点一定不会死,东周也不可能让他们这么快死,策反、拷打这都是必不可少的过程,他们或许能撑的到皇城司的营救,可陈靖川都不知道,皇城司会派谁来营救他们。

白生是皇城司里的顶尖战力,在这场围杀里已经彻彻底底地败了,营救他们的代价实在是太大,金陵卫几乎已经将整个金陵卫的全部力量搬到了范阳府。

等等……

全部力量?

……

牢房里的烛火挺立,何启华抬起眼皮,看了看满身是伤的自己,手脚都被铁链捆绑地结结实实,露出上半身健硕的肌肉,他目光飘起,又看到了只是被束缚住脚踝和手腕的白生,穿的还是皇城司的夜行服。

“凭他妈什么这么对待老子?”

何启华不忿:“这是不打算对你用刑了?”

白生靠在粗壮的铁柱旁:“他们也知道谁是体面的人,谁是莽夫,你骂了人家祖宗,还觉得人家会对你好?”

“哈哈哈!”

何启华大笑着:“老子在密宗待了一辈子,什么东西没见过?老子的手段比他们厉害得多,东周狗都说自己铮铮铁骨,可进了皇城司诏狱,哪个不是抢着招供?就他们也想吓到爷爷?”

白生没搭腔,这个阴暗潮湿,味道恶臭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舒服:“早知道会被抓到这里,我就不来救你了。”

“密探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他娘的救人,所以兄弟、夫妻、父子都不会派到同一个城池,同一个任务里。”

何启华洒然一笑:“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看看他们的手段如何?喂!叫郑涯过来!告诉他抓紧时间,不然爷爷就不在这儿陪他了!”

牢房里仍旧是一个人都没有。

空旷的环境里,回荡着何启华的叫喊。

“没人。”

白生仰起头:“一个人都没有。”

“他妈的人呢?抓了不审,这金陵卫就是一坨稀屎,屁都不是。”

何启华挣扎着:“老子被封了炁,你呢?”

白生懒得搭理他,这个人从外表上看,绝不可能是和郑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密探之首,简直就是一个脑袋里全是浆糊的大老粗。

真是奇怪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铁牢的门开了,带着一股寒风,随后便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二人对视了一眼,便不再说话。

郑涯孤身一人打开了牢门,走到了寒冷潮湿的监牢内,四处看了看,才将目光落在白生的身上:“我挑了很久,这里是整个范阳府最好的监牢。”

白生凝视着他:“多谢了。”

“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相见的。”

郑涯微笑着看向何启华:“今天我还和明宣聊过你,他说你是少有才华横溢的人,若是并非百姓出身,作为一定不亚于现在,可惜啊。”

他说完话,闪身躲过何启华吐出来的一口浓痰。

“爷爷用你这龟公儿心疼?”

何启华破口大骂:“你娘什么尺寸爷爷都清楚得很,少跟我在这儿装,但凡爷爷当年心狠点儿,你和你娘都见了阎王!”

“呵呵。”

郑涯不置可否般苦笑起来:“何启华果然是何启华,我的身世你都一清二楚,不错,我确实是个龟公,青楼里长大的龟公,你还知道些什么?”

白生侧着头:“你要是把他说生气了,就真是没苦硬吃。”

“老子嘴上什么时候输过?”

何启华冷笑,看向郑涯:“有本事就动手,别说老子没给你机会,你能动手的机会不多了。”

郑涯眯起了眼睛,并没有顺着何启华的话往下说,打量着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有本事你就把老子杀了。”

何启华亚根本不顺着郑涯的话说,他只想激怒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金陵卫总督:“你敢么?”

郑涯的眼角抽动了几下:“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么?”

何启华声如雷霆,放声大笑:“杀了爷爷,你家的皇帝老子还会让你稳稳地坐在这里吗?”

“你不够格。”

郑涯能够走到今日,凭的绝对不单单是制衡国内的密探这么简单,朝堂里面的权势分割做的也极为考究,他的位置不会被轻易动摇。

而且何启华确实不具备将他逼到空城计的地步。

他审视着何启华说的每一句话,恨不得掰开揉碎了细细品位。

“爷爷不够格?爷爷可太够格了,不过这一次爷爷算是占尽了你的便宜,劝你还是在这儿给爷爷来一刀吧,不然回了南景,爷爷真的不舒服。”

何启华笑着,笑得十分自信,笑得像是这天下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白生跟着叹了口气:“你把我也杀了吧,不然我俩还得杀,这么大的功劳,我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邀功了,还得和老何撕扯,算了,你真的把我也杀了吧。”

两个人说得煞有其事,一唱一和乱人心神。

郑涯却摇了摇头:“十三路缇骑在门外,我不信你们能跑出去。”

白生却直言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跑出去?”

何启华憨笑:“你和他说这个,他他妈的能听懂吗?还你妈十三路缇骑,吓唬谁呢?老子是吓大的?”

突然,门被推开。

暴雨撒入监牢内,一个声音疾步走入,厚重的铠甲摩擦声引来了三双目光。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走来的缇骑。

他是十三路缇骑的统领,是郑涯最得力的下属,可现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大胜的喜悦,甚至挂满了惶恐。

“总督。”

他跪在地上,双手抱礼:“诏狱……被劫了。胡治江在内的二十一人,全部……”

郑涯一拳砸在了何启华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彻地牢。

何启华一口鲜血喷出,佝偻着的身子已在颤抖,他哆嗦着,嘴里却还扬着笑:“那他妈,每一个……密卒,都是老子……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兄弟,老子的命……咳咳……你尽管拿去……但他们,一个你都别想……拿走!”

“你想死?”

郑涯笑了,脸上的阳光和平静已被愤怒取而代之:“我偏不让你死!”

他看向了缇骑,阴冷的面容上,再也没有了一丝情感:“废了他。”

刀刺入了何启华的炁海。

白生闭上了眼睛。 第61章 天下执棋 子时。

范阳府终于下起了淋漓的小雨。

第二个子时降临。

阴冷肃杀被一股突然降临的气息掩盖。

黑暗之中仿佛藏匿着一头足可以吞下一座城池的猛兽。

惨叫的声音回荡在地牢中。

白生已完全呆住,脸上毫无血色。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手不自觉地十指扣紧,闭上了眼,已不忍再看。

郑涯坐在他的身侧,平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场景。

五名缇骑分列在何启华的身旁,他像是一头猪被牢牢地绑在砧板上。

五名缇骑手中各有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匕首划过何启华的身体,将他肌肉里所有链接炁海的脉络切断。

鲜血顺着床留下来。

大景皇城司密宗金刀提点昏迷不醒,可缇骑手里的匕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用最好的疮药治疗着他的身体,保证何启华不会死去。同时又用最精密的刀法,将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他们对他用了黥刑,在额角上写下了【东周之奴】四个字。

他们对他用了宫刑,动了凌迟。

他的胳膊和腿被洗刷干净,整齐地放在一旁的锦盒里,像是胜利者的展品。

炁海完全解剖开,又被缝合。

白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每一刀进入何启华的肉体,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郑涯和何启华的区别。

他身边这位金陵卫总督根本不是人。

他吃着饭,喝着酒,平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纷呈的戏曲。

他看着他醒来,看着他昏厥,看着他发狂,听着他怒骂。

这一切都像是在梦里。

白生最终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再让自己看下去。

当最后一刀收了尾时,郑涯举起了酒杯,声音灌入了白生的耳畔:“很少有人能见到我的手段,你觉得如何?”

白生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胃里翻滚着。

他杀了无数的人,具体有多少早记不清了。

可他从没有如此残忍的对待过任何一个人,这样的惨烈像是从他心底挖开了一个无法填满的深坑,这深坑里埋葬着永远不会被洗刷掉的胆怯。

是人就会怕。

白生承认,在这一场屠杀里,他败了。

他输的彻彻底底。

“你是一个体面的人,我给你体面。”

郑涯举起了酒杯,摆了摆手,示意缇骑将何启华拉出去丢掉:“有些人生下来便是无法改变的,但有些人生下来是可以改变的。”

白生知道他要说什么。

郑涯微笑着,再次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南景快完了,没有了吕不禅的南景,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土崩瓦解。体面的人都是聪明的人,只要是聪明的人就一定会选择自己的路,十三路缇骑是金陵卫权势最大的,如果你来,便是十四路。”

白生没有说话。

郑涯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给你的待遇一定是最好的,上京一幢五进宅子,黄金十万两,玉瑰一块,太阿还会给你一把最好的刀。”

“三把。”

白生开了口。

郑涯笑了:“好,三把。”

白生望向郑涯:“我只有一个要求。”

郑涯平静地看着白生:“无论你说什么,我一定都会答应你,所以你尽可以提要求,不止一个。”

“我答应过旁人一件事,我一定要做完这一件事。”

白生叹了口气:“我答应徐贞,要帮他查出到底是谁出卖了胡治江。”

“是方越。”

郑涯回答的很爽快:“方越告诉了蔡明宣,所以我知道了胡治江的下落。”

“不是方越。”

白生说得很肯定:“他的上面一定还有人,这个人是谁?”

“是张颌。”

郑涯根本没有任何掩盖的意思:“刑部提点,现在皇城司剩下的最后一个金刀提点,张颌。”

白生的眼里已是绝望。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只能笑。

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曾经雄伟到俯瞰整个天下的皇城司大厦将倾的一幕。

他看到了长安城的溃败,看到了世家的结束。

甚至,看到了南景的灭亡。

他将那把象征着皇城司至高无上地位的金箔溥仪刀像是丢垃圾般丢了出去,全身几乎瘫软在椅子上:“他是你的人?”

“不错。”

郑涯低着头:“即便他是我的人,我却还是在何启华的手里吃了无数的亏,所以他不能再威胁我了。这个机会是他给我的,怪不了我。义气千秋,我佩服他,但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蠢人,他应该比我更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想着去死了。”

白生叹了口气:“当年他们村里一共出来的十九个人,他们是结拜兄弟,同甘苦共患难的结拜兄弟,可到如今,只剩下了三个人,他,何启华和胡治江。”

郑涯没有说话,饮了一杯酒,沉默了下去。

他无法理解为了别人去死的想法,在他的眼里,这样的人是蠢到无可救药的。

一个人的生死绝不能被任何情感左右,当情感能够影响判断时,就注定了要失败。

何启华想用自己的命,换回胡治江的命。

他做到了。

他还是赢了。

可他付出的代价,却是无比沉重的。

白生继续问道:“为什么一个金刀提点要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密文使?”

“你是说陈靖川?”

郑涯目光挑起,含着笑:“因为他非死不可,但绝不能因为他暴露张颌,所以他必须死的很干净,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干干净净的杀了他,紫云山给了他太多的好处,你知道的,如果云崖盯上了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临死之前的炁像和脉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一旦张颌出现,他就会暴露。”

“一个小小的密文使,他现在就在范阳城内,既然非死不可,你有一百种办法杀了他。”

白生还是不理解:“现在就算云崖亲至,他也逃不出去。”

“他当然要死,但不是现在。”

郑涯扭动着手中的扳指:“他可以利用的价值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他是一个足以左右局势的人,他身上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将这个秘密告诉你。”

白生微笑着:“你说,我听着。”

“当日南景传递密信时,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郑涯靠在了椅子上:“还有另一封密信同时从南景出发,进入了晋州,区别在于,这封信到了范阳府内,到了我的手上,也正因为这一封信的存在,宣王彻底走下神坛。”

白生皱紧了眉:“同样的信,为什么会有两封?”

“必须要有两封,否则无法让两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同时落马。”

郑涯抿了一口酒,淡然道:“这是一笔很成功的交易,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做了国内最好的权力重组,让两个举足轻重的位置空了出来,好让我们喜欢的人上去。”

白生心里咯噔了一声:“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胆子不大怎么做事?”

郑涯深吸了口气:“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更有趣的事,你绝对猜不到这个计划是谁提出来的。”

白生当然猜不到。

因为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不是他。

黑暗中,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阿弥陀佛,你说够多了,再说,小僧就要打你的屁股。”

邪魅的笑容,白净的面庞,嘴角微微挑起,双手合十。

黑暗的角落里,一念缓缓走了出来:“看来白大人已经站好了队伍。”

“是你!”

白生站起身:“怎么会是你……不……是七殿下?他……”

毛骨悚然的真相让白生一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这是权力的置换。

是赤裸裸的杀戮!

蔡谨和宣王的勾结怕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出自一念之手的阴谋。

他们要的是上位!是权力洗牌,是彻底瓦解太子一党的权势。

七皇子要的是皇位!

“天下大事,皆如棋子,非黑即白,总有自诩聪慧者说什么躬身入局,盼什么胜天半子,可笑的是人人都在棋局之中,人人都是白子黑棋,这一切从出生那一日便是注定的,人力有限,能做的不过就是选白还是选黑。白大人聪慧,站对了这队伍。”

一念合十,闭目淡然:“天下的执棋者,从来只有老天一人,每一个人都在用这棋盘上的子对抗老天,孰胜孰败都是自伤一千,唯一的胜者,不过就是自损最少的那一个罢了,白大人,你说呢?” 第62章 红云之下 郝灵芸迷迷糊糊睁开眼,龙曦仍然盘膝坐在床铺上。

她欣赏着这个精雕细琢的面容,眼里不自觉地透露出贪恋之色。

她是何等家世?

落霞山庄庄主之女,身出名门,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是个吃过见过的大家闺秀,自有一套看人识人的眼光。

她知道,龙曦一定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她天生媚骨,说话轻挑,满不在乎,甚至在这么大的范阳城里,只找了一间屋子和自己与兄长一同居住。

这样的女人就该死。

寒风和她的恨意一同无端而起,龙曦睁开眼,并没有看到那个埋藏祸心的少女,而是望向了大雨连绵的窗外:“开始了。”

长发随风扬起,她迎着风看去,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朵暗红色的云。

郝灵芸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去,惊愕道:“那片云在动!”

“是天尊所在的位置。”

龙曦起身,抓住腰间碧水鎏金剑,纤纤五指扣拢剑身,凝望而去,眸子上升起了一阵阴霾。

被吓醒的郝君佑颤颤巍巍抓起自己的佩刀,将郝灵芸护在身后,他见过厉害的人,却没有见过厉害的邪祟,连忙警惕起来:“上仙,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龙曦没有回答他,秋水般的眸子闪动着,望向了门口。

门被轻轻推动。

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衣下的人走入了房间,伸出手,做了一个长揖。

他露出来的手臂十分苍老,像是已有耄耋之年,青筋在枯柴般的手臂上尽显。

郝君佑愣了愣,紧紧地抓住了妹妹的衣袖,将她全身都遮挡在自己身后。

“主上,红云降了。”

老人佝偻着的身体像是在打颤:“禅奴都已在了,还请主上下令。”

“别急,法阵下好了么?。”

龙曦提着剑向门外走去,给了郝君佑一个跟上来的眼神,便径直走出了房间。

郝灵芸意外,她明白主上这个称呼绝不可能是出自紫云山,再加上她来的时候,除了齐嫂之外,再也没有一个同行的人,立刻为这个女人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好奇促使着郝灵芸加快脚步,将毫不知情的郝君佑甩在身后。

她跟上了龙曦,听着他们谈论。

“法阵已全部下好了,灵石也都入了阵中,只待主上一声令下,便可将邪祟镇压。”

老人在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还是……我们先等各方仙门势力动手,再看能否坐享其成?”

“若无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自然没必要身先士卒,邪祟的实力谁都不知道,红云现世就是天道锁定位置的契机,对他的实力没有影响,越是此时越不能急。”

龙曦的步伐很快,一转眼便已接近红云所在的方位,此处位于城西,她能感受到四周浓郁的灵气被一股莫名的气息压制着,无法释放而出。

虽然她的气感仍在,尝试之后,用灵气包裹住了剑锋。

但她已无法通过灵气感知到其他人的存在,像是范阳府里的每个人都被这股诡异的气息遮蔽了口鼻。

城西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滴敲打青石板的声音回荡耳畔。

红云低垂,几乎触手可及,颜色如血般刺目,让人心生寒意。

龙曦驻足,回首望去,青石板路上出现了淡绿色的纹路。

“剑阵?”

老人一颤,向后退了半步,倏地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闪过,龙曦身侧便多了一个人。

齐嫂。

她左右手抓着长短剑,立在龙曦的身前,低声道:“小姐敛气,否则太阿剑阵就会先找你。”

龙曦单手合掐诀,左手从袖口拽出一物,展开披在了身上,地上蔓延的纹路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仿佛没有察觉般,继续奔袭向红云之下。

齐嫂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喜色:“小姐是何时取到紫云山的七大灵宝的?洛水裘可遮蔽一切气息,可化去三品以下的所有攻击……有此物,此次我们大事必成。”

龙曦并不语,顺着巷道向红云所在走去,心里已开始惦念。

陈靖川,你在哪儿?

这里很危险,你千万不要来,千万不要来,跟着皇城司的人离开就好,莫要卷进来。

天尊绝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很危险,很可怕。

骤然风起。

地动山摇。

整个范阳府大地震颤,一股曼玉梨花的香气迎面而来。

龙曦转身凝视着那红云所在的地方,阴郁的脸上更显冰冷,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狐裘大氅,孤零零地立在巷子口,堵住了龙曦即将走出去唯一的路。

郝灵芸的眼睛简直看直了。

她从没有见过如此华贵的人,那身白毛大氅和腰间尽显地位的佩剑,即便不开口,便知此人是谪仙般的公子,世间少有的人。

贵气是与生俱来的。

那人先开了口:“还好,找到你了。”

眸深似海地注视而来,带着款款深情,又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龙曦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疑惑,却没有任何想要和他说话的意思,将头撇到了另一侧。

回应他的是齐嫂。

齐嫂很恭敬地走到男人身前,拜首跪下:“参见三殿下。”

三殿下?

齐嫂说了话,龙曦就没办法继续装作不知道了,她转过头:“李承铭,你身份都不顾了么?这是你来的地方?”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定得来。”

大周三皇子李承铭笑如明媚春风,含情的眼里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他走到了龙曦的身前,微笑了起来,想要伸手去拨弄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却又忍住了冲动:“我想见你。”

“那你现在见到了。”

龙曦眼神不再躲闪,注视着李承铭:“可以走了吧?”

“你在担心我?”

李承铭越发地开心了起来,光是看着这张脸根本想不起他是东周的三皇子,就像是一个陷入爱情泥潭里的男人,满眼都是热爱,痴痴地眼神毫不遮掩自己的内心:“这里很危险,可我不在乎,我只想找到你。”

“你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龙曦开始不耐烦了,眸子沉了下去:“你若是想死就死远一点,如果你还想活,趁现在滚出去。”

李承铭并不在意,脸上仍然挂着笑容:“我知道你来做什么,我是来帮你的。你受了太多的苦,我不想看你这样下去……”

“我受的苦是我命里该有的,用不着你来关心。”

龙曦一字一句地说道:“别想着通过我来做什么掏空万宝华楼的勾当,你真的知道我来做什么?你连我万分之一都不了解,就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她正要走却又顿住脚步:“你以为我是奉了紫云山命来镇压天尊的?你以为我闲到没事儿干来帮着你们大周解救黎明百姓?呵,你虽然不知道我来做什么,我可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放心吧,万宝华楼三十七房宝库的钥匙,龙家只有七把,我可以明告诉你,剩下的都在我手里,散布在世界各地,除了我没人能找得到,就算你杀了我,绑了我,你也绝不可能得到任何一把!”

“龙曦!”

李承铭攥紧了手:“我真的……是想帮你。”

“好啊。”

龙曦倩然转身:“红云就在前面,没有天尊的丹田道元,我就只剩下三个月的命!你去帮我啊,去啊,去镇压他,去帮我拿来我要的东西!”

“我一定会为你拿到的。”

李承铭转身:“你在这里等我,我的人已经到了。” 第63章 妖魔降世 一道冬雷响彻整个范阳府。

郑涯又回到了范阳府最高的翡翠牌楼顶。

这一次站在他身边的,是白生。

一只乌鸦穿破淋漓的雨,落到白生的手掌,他轻轻地捧起,聆听着它的声音。

那是短暂且撕心裂肺的叫喊。

白生的面色渐渐变了,变得难看起来。

乌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展翅想要飞,却无法借力,白嫩的手掌仿佛大海汪洋。乌鸦绝望的目光看向白生的瞬间,手掌攥起,鲜血爆开,顺着雨水落入大地。

“听说训一只要耗费很多功夫。”

郑涯没去看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舍得?”

“皇城司看得出我的乌鸦,得换个品种了。”

白生摊开手,任由雨水将尸骨冲刷:“你觉得什么好?”

“麻雀吧。”

郑涯的目光落下去:“它刚说了什么?”

“陈靖川找到了何启华。”

白生说得很平静:“我不理解,这个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我也不理解。”

郑涯看向了大雨泥泞之中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何启华似乎已经醒了,又像是还在睡着,陈靖川就站在他的身边:“是长公主要我暂时不杀他,具体还要等接下来的指令。”

白生缓缓点头,也跟着看了过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那片红云已不远了。

陈靖川的脸是凝固着的,光是看着何启华,他都感觉到浑身在疼。

何启华身上的血已凝固,人靠在一根断裂开的旗杆旁,迷离的眼望着陈靖川。

他没有了往日的豪气,也没有了不可一世的傲气。

这一夜他似乎苍老了十岁,耷拉下来的眼皮充血厚重,布满血丝的眼里,瞳孔几乎要散开。

陈靖川无法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个没有胳膊腿的人,就那样呆呆的坐在地上,他想去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他也只能站在何启华的身侧,一动不动。

天上的红云在移动,飘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何启华才开了口:“口渴了,能不能喝口水?”

陈靖川蹲下身,从腰间解开了酒壶,亲手喂他喝酒。

汉子咕咚咕咚喝着酒。

他没有哭,没有发疯般喊叫,没有自暴自弃,没有做任何的宣泄,就这样将他手里的酒喝得干干净净。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却不曾闭上眼,瞳仁似乎要比铁都坚硬,任由雨水砸落。

陈靖川收起了酒壶,仍旧一言不发。

“老徐呢?”

何启华的声音很沉,比蔽日的天还要沉闷:“死在哪儿了?”

“城东。”

陈靖川说了话,从腰间解下了他的短刀,放在了何启华的面前。

何启华又问:“葬了吗?”

陈靖川点了点头:“烧了。”

何启华闭上了那双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闭上的眼睛,像是在默哀着什么:“我该死么?”

陈靖川没有说话,如果为了报仇,陈靖川现在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他。

何启华笑了,他的笑比哭都让人觉得揪心:“我们村七十二户,四百三十八口人,当年他妈的老子一个人考上了武试,入了皇城司,就老子一个人。”

他勉强转过头,凝视着陈靖川,嘴上在笑,眼里却像是被刀剜着心:“后来,我他妈当了八品,和你一样,挂了个鱼符袋,就将自己最亲的四个兄弟接到了皇城司,徐贞,胡治江,王韬,杨臣,还将我亲妹子嫁给了沈家,过上了好日子。”

“我们几个就是这皇城司的密卒,最一开始北上去了燕州,明煦二十九年,大景失了燕云十六州,我们暗中做事,以王韬的命为代价,夺回了三郡的控制权,这才有了后面上位的事儿了。”

“老子这个金刀提点,是用兄弟们的命堆出来的。”

他想喝酒,扭了扭身子,只能苦笑。

“王韬的儿子来了皇城司,三个儿子,都他妈的十三四岁。”

“村里的人都进了皇城司,到现在村里人都说,跟着我老何吃香的喝辣的,能当人上人,不用当卖命的猪狗,再也没被人欺负过。”

“密宗里,三成是曾经的老人,七成都是我们村的人。”

“卢凌昊得喊老子一声四舅爷,莫飞得喊我老姑父。”

“老徐走之前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我,但老胡是他过命的交情,也是他闺女的公公,从小认的爹,他活着没什么用,闺女嫁了人,已经不是他家的人了,他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让我救老胡,因为老胡那条埋在东周的线里,有我的侄儿,有他的女婿,老胡的亲儿子。”

他哽咽着,看着天边,回忆着从前。

“老子没对不起他,他妈的都给他救出来,一个不能少。”

“郑涯算得明白,一个白生加上一个爷爷我,就算是没了东周那条线,他都是赚的,所以十三路缇骑都在这里。”

“他不杀我,就是最大的折磨,他要我自己选,是象一条狗一样回到村子里,磕头认错,还是你妈当个懦夫,自己死在这荒山里。”

他又看向了陈靖川:“我该死么?”

何启华的眼里似已有了请求,他渴望着自己能被突如其来的一刀了结了这屈辱的一生,可他又害怕。

他怕死了之后进了隐藏地府看到王韬,看到徐贞,看到那些为了让他爬到如今地位丢了命的人,抓着他的头发,撕扯着他的血肉问他。

为什么不去报仇?

为什么不活下去?

抖动的瞳仁开始变化,眼白似乎要消失了。

陈靖川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能死。”

“为什么!”

何启华问道。

这一刻,他心底的枷锁被触动,无数的抉择里,他只想听听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对于他来说,无比重要。

他不在乎输赢,不在乎胜败,不在乎一切。

这样不在乎的人,已没有了生的希望。

“因为你如果死了。”

陈靖川凝视着他,慢慢地说着每一个字,生怕他错过:“那个村里的人也活不了,密宗换主,一旦洗牌,绝不是解甲归田。”

轰!

闷雷砸下。

天地刹那之间亮如白昼。

何启华脊背发凉,猛然惊醒,凝视着陈靖川。

眼里的黑雾渐渐退去,那双明亮的眸子又重新燃起了光。

陈靖川脸上也扬起了笑容,可他一瞬间面目大变。

大雾升起,笼罩着整个范阳府。

何启华的背后,隐隐出现了人影。

陈靖川一双眼先遭到了重击——只见四个……“人”,抬着口棺材,竟是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爬了出来。

其中一个抬棺人正是徐贞,他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这木有居然还算这一伙里比较齐整的。

其他三位中,有一个脸上没有五官,只在惨白的面孔中间开了一条缝,判断不出是眼还是嘴。

一个少了半个膀子,头颈摇摇欲坠地戳在三角形的胸口上,像杆旗。

最后一位缺了一大块脑壳,凹进去的地方拿破布缠了,脑子上的血管将软塌塌的布撞得一蹦一跳。

这抬棺的四位正与陈靖川面对面,相距不到几步。

陈靖川猝不及防直面了这些妖魔鬼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感觉自己活活折了十年阳寿。 第64章 邪祟头子 何启华看到了徐贞,眼神一闪而过:“是邪祟。”

陈靖川第一次听到这个形容词,解下身上的绳索将何启华绑在了自己的身后,固定稳当,退到一间民房门口:“什么是邪祟?”

何启华喘着粗气:“老徐早就死球了,你这把鸡巴火没烧彻底。”

陈靖川将自己未来平步青云升官大道上的领路人背好:“邪祟就是已经死了人?”

“只有这个时节才会出现已死之人借尸还魂的情况,不过也就是简单控制身体,不会有其他的情况了。”

何启华的眼里还藏着情感,却没有被它所影响,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那已不是老徐。

他转动脑袋:“老子可是个废人了,要是被人戳你小子屁眼,我可没办法帮你挡着。”

比起自己的屁眼,陈靖川更担心邪祟:“意思邪祟没有什么实力是吧?”

“这些没有,但你要知道,宗门之外的所有散修在我们皇城司的人眼里,也同样是邪祟。”

何启华靠在陈靖川后背上:“只要不是在国教入八品的,统称为邪祟。”

陈靖川恍然,看来这个世界没把散修当人啊。

“头儿,那个棺材里的,就是天尊了?”

陈靖川悄悄打开民房的门,藏了进去。

“邪祟头子而已,什么天尊不天尊的,能镇压在国教里的才叫天尊,这些野生的大不了就是邪祟头子。”

何启华跟随着他的动作,降低了他的声音:“这帮小崽子没搭理咱们,看来他们是要准备开始祭祀了。”

陈靖川大惑不解:“这天……邪祟头子不是从那片云彩上掉下来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这些东西都是要人命才能降下来的,天上云彩要是能掉这些全身上下都是灵气的东西,国教那帮臭老头子能把天捅个窟窿你信不信?”

何启华嗤之以鼻:“这帮狗日的仙门国教,每句话都离不开苍生百姓,可做出来的事儿,就没有一件为了苍生他妈的百姓,今天这事儿,恐怕得死半个范阳府,才算开始。”

陈靖川都被说蒙了,何启华说得怎么和他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什么意思?”

“百姓的命都他妈的不是命,无论是哪儿的百姓,他们的贱命不会有人惦记。”

何启华叹了口气,贱命那两个字更像是在说自己:“那帮狗日的邪祟想要祭奠,只能血祭,祭的就是这些身上没有一点灵气武炁,没有一点保命人的贱命,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今天发生了点儿啥,也永远不知道为啥睡一觉起来,身边的人全他妈的死了。”

他深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道:“开始了。”

骤然而起的血腥味灌入鼻腔,陈靖川确实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察觉到了极其特别的力量。

青石板路上若隐若现的赤红色纹路蜿蜒而来,那一道道的纹路勾勒出了阵法应有的痕迹,痕迹上的血迹,却是崭新的。

陈靖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下也有血迹。

“没法阻止么?”

陈靖川看着流淌过的血迹,这数量绝不是几个几十个人能释放出来的:“太阿不管吗?”

“谁他妈的会把灵石浪费在邪祟没出来的时候?消耗灵气去救这些贱命不就是蠢吗?这帮狗日都想得到最强大的力量,每一个邪祟的降就会有一个新的狗屁国教兴起,这节骨眼上,谁敢犯错误?”

何启华望着地上的血水灌入那个棺材:“谁他妈的愿意输?”

“那为什么还要让这些人来?直接四个祖师打不就行了么?”

陈靖川不解。

“这就是为什么大景会被三国暴打。”

何启华叹了口气:“大景国教紫云山是唯一一个只能供奉一个天尊的国家,也就因为这样,那个狗……庞莹是整个天下唯一一个最靠近供奉传承的人,二品仙的力量已经无敌于天下了。”

陈靖川似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系:“也就是说,紫云山拿不到,其他的国家也没办法明目张胆去抢,庞莹只要活一天,他那些最顶尖的仙道至尊就根本不敢出来抢。”

“不错,只要他们这帮狗东西不出来,庞莹也不会来,但只要他们敢现身,庞莹就敢把这三个国教的鸡巴掌教师祖全部杀个干净。”

何启华悠悠地叹了口气:“紫云山供奉的天尊是什么玩意儿我不知道,但这狗……东西有极大的限制,致使庞莹不能滥杀无辜,每一次杀戮,都会坏她的根基。”

他说了半句话,但陈靖川明白剩下的半句话是什么。

根基只是损坏了,可其他国教的祖师是实实在在死了,这种毁灭性的打击,没有人能承担得起。

说白了,下面的人怎么抢是下面人的事情,和你们这些个老祖宗没有任何关系,这种办法很聪明,庞莹甚至不需要出手,就会从中瓦解各方仙门的实力。

无论哪个仙门镇压住了这个东西,都一定会出现倒戈甚至背叛的情况,上面的人会想办法遏制,下面的人会想办法周旋。

无可厚非,谁都想要得到至高无上的力量,谁都想要活得更好。

“没酒了?”何启华忽然问道。

陈靖川的酒壶已经空空如也,但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位平日里骂骂咧咧,和人说不上半句好话的金刀提点,此时居然耐心地为他解释了这么多东西。

即便话语之中仍然不耐烦得厉害,可细细听下来,说得却是事无巨细。

陈靖川下意识看向了腰间空荡荡的酒壶,腰间的两把金刀还在晃荡着。

“我去给你打酒。”

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对何启华的尊重,陈靖川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蹲坐在地上,将何启华的半个身子放在椅子上,给足了体面。

“滚鸡巴蛋。”

何启华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有就喝,没有就不喝,哪儿那么些求毛病,外面马上就打起来了,你跑去打酒?脑子里没病吧?”

陈靖川知道他不会让自己去,索性在房间里搜了起来,这里似乎是个药铺,但主人并不在房间里,四下搜了几处,找到了几坛药酒,这才捧到了何启华的身前,倒在碗里笑了起来。

他没解释自己不傻不会去大街上打,只是笑着,像是一个侍奉老人的少年。

喂了一大口酒,地板上血红色的纹路已经稍显淡去。

“他妈的,还是这帮狗日的修仙的杀人快啊,这么一会儿功夫,死了半个城。”

何启华牛饮之后,用嘴在肩头擦了擦:“快看,血雨来了。”

陈靖川回头望去。

这场景,已让他几乎完全呆滞。

漫天的大雨变成了猩红的血水。

而那副棺材,竟已被打开。

血水浸泡勾勒出了一个人形。

四个抬棺的人此时跪在地上,声音高亢嘹亮地喝道。

“寒蝉败柳,业火西流。”

“宁死寒野不违心。”

“恭迎天尊。”

话音落下的刹那之间,一阵风起,像是打翻了瓢泼的血雨。

无数把剑迎风而起,直直刺入了棺材之中。

那铺天盖地致使整个范阳府气息无法外泄的桎梏,在这一刻分崩离析,陈靖川神识散开的刹那。

果然……

半个范阳府的人,都死了。

而就在这不足三驾马车并驾齐驱的街道上,足足站了百人。

修士……武者……

太多了。 第65章 一条玉腿 这是郝灵芸第一次感觉距离仙这个字这么近。

太阿剑阵。

没有恢弘漫天的气势,没有铺天盖地的仙山灵剑,只有零零散散九个人,站在地上,他们没有围攻的架势,没有盛气凌人的姿态,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九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龙曦却压下了眉角,她看到了在九人之中唯一一个熟悉的身影,当日在紫云山正天大殿门口,她扇了一耳光的七叔。

她知道太阿剑阵的威力惊人,这东西不是花架子,没有好看的跑位和花里胡哨的飞剑表演,实打实每一步都是杀招。

想要组建成太阿剑阵所耗费的灵石数目是十分可观的,不亚于出动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一次太阿山下了血本,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

龙曦深吸了口气,今天绝对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硬仗,虽然先一步出手的太阿看似吃亏,可实则占据了第一次出手的上风,也抓住了对天尊的了解。

暗处里仍旧是蠢蠢欲动,目光扫过四周,在天尊解除了灵气禁锢之后,她的识海已完全可以探查方圆十里的范围。

此时一旁藏匿身形的各个国教弟子都已按耐不住了,尽数灵气傍身,已没有了继续藏的意思。

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他们已经等得足够久了。

没有人想等下去了。

第三日,天尊的力量将会完全释放出来,也是本体最弱的时候,只有这一日才能完成镇压,也只有这一日,他们才有机会。

龙曦凝神,在等属于她的机会。

一旁的李承铭看出了龙曦目光里的不适:“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才能帮到你。”

“东周能帮到我的只有太阿和金陵卫,这两队人马都不在你手里,你打算用什么帮我?一张嘴?”

龙曦不买他的帐,也没给他面子:“省省吧,三殿下。”

“东周只有金陵卫和太阿。可这天下不光只有金陵卫和太阿。”

李承铭淡然轻笑,双手抱在胸前,继续他的不动声色,装了一手地地道道的高人角色。

郝灵芸的目光被他完全吸引了去,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简直要给她的少女心说得融化了,脸颊泛起了红晕。

就在此时,剑阵动了。

那九个散落在大街上,毫无规律可循的太阿剑修动了,五个人均是向前走了一步,而剩下的四人中,前面二人身如游龙,剑如长虹直刺棺材身侧的四个邪祟,只是瞬息,四人均是自下而上被一剑砍成两半。

后方二人在前方斩杀同时,左手掐诀,背负长剑登时离身,直接刺入的棺材之中。

棺材本就是打开着的,里面一眼望去只有大量鲜血,勾勒出来的人形首和腹皆被一剑刺穿。

这是脑袋和丹田道元的位置,无论是谁被这样刺上两剑,都离死亡不远了。

龙曦的眼睛看得更加疑惑了。

上一次天尊降世她未曾参与,想必现场唯一有可能参与的只有七叔,所以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了那个老人。

七叔仍旧佝偻着背,左手掐诀,右手持符,剑悬在他的背后当空。

他露出了一个舒缓的笑容,信誓旦旦道:“此次天尊该是我太阿当属!收阵!”

右手符箓一飘,直奔棺材而去,贴合的刹那,前方四弟子收剑回撤,七叔纵声一喝,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棺材之中的天尊镇压。

他单掌一挥:“列阵!”

八名弟子前后左右,将棺材牢牢包围在了其中,可弟子们面向的并非是棺材,而是外面。

“太阿剑阵真他妈的狂。”

何启华不屑地笑了起来:“降妖伏魔的本领没学他妈多少,窝里斗的功夫倒是数他个狗日厉害,两剑刺出去就打算镇压。这剑老七上一次参与镇压,也是太阿剑阵震住了邪祟,败就败在祁连山出手偷袭,想不到这一次这帮老狗学聪明了,直接就一致对外。”

陈靖川看不出太阿剑阵的门道,在他的眼里就好像是大家约好了一起动手而已,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提前商量谁和谁一起出手就行:“这么就结束了?”

“脑袋和丹田道元都被扎成那个逼样了,还能干啥?”

何启华都懒得张望了,继续提起壶喝药酒,可这一口酒还没进肚子,眉头一皱:“不对啊,这次的邪祟是个啥啊?血呼啦擦,连个真身都看不着?弱成这样咋他吗的翻出红云的?”

七叔没迟疑,左手灵诀一动,符纸燃烧,大火瞬间吞没了满是鲜血的棺材。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陈靖川也第一次看清了所有的人。

东南方阁楼之上,站着五个人,一个五品仙一个六品仙,带着三个七品仙,蓝白相间的道袍,为首的五品仙道袍上,胸口纹着昆仑两个字。

西方的茶楼中,一名五品仙举杯坐在长凳上,面色凝重,身后立着的十二个人,六七八品均有,黑红色的道袍傍身,应当是祁连山的人。

而他最熟悉的气息,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那里立着的,是龙曦。

她的身侧只有一个五品武道拿得出手,她还停留在九品仙的实力,身侧也只有一个较她更弱的九品仙,其他的甚至是三个未入品的修士。

陈靖川的目光凝视过去,看到了黑暗之中的一袭华服。

那个人是谁?

“认识?”

何启华顺着看了过去:“红颜知己?”

“红颜是红颜,倒算不上什么知己。”

陈靖川苦笑:“那个人是谁?”

“东周三皇子李承铭,三个皇室子弟里,最弱鸡的一个。”

何启华顿了顿,忽然张开了嘴,恍然笑起来:“那是万宝华楼的龙曦?怪不得长得这么他吗的带劲,你别想了,这种女人,看不上你。”

陈靖川没搭腔:“紫云山没赢面了啊。”

“难说。”

何启华映着火光的脸色难看了一些,他嘶了口气:“你看看,那火……不太对劲啊。”

陈靖川凝望着棺材,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如此狂躁的烈火,在仙法的加持之下,烧一个破木板棺材怎么会如此费劲?

大火仍在继续。

棺材却动了。

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条腿从容地迈出了大火。

那是一条无比白净,无比细嫩的腿。

是一条女人的腿。

她的脚很小巧,玉足挺立。

血雨滴落在她的腿根,顺着笔直的长腿流过脚面,最终沿着修长的脚趾,滴落在地上。

棺材里发出了一个颤抖的声音。

梨花带雨,闻而生怜。

“谁能帮帮我么……这火……好烫啊。” 第66章 千钧一发 一切仿佛都安静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淋漓的血雨。

那条笔直的玉腿肆无忌惮地延伸着,让整个天下四大仙门国教最顶尖的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何启华也愣住了。

陈靖川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从每个人的脸上都捕捉到了几乎相同的表情。

那是惊恐和颤抖,是不寒而栗的动荡心神,是瞳孔微收的胆怯,可还带着一股渴望,不死不休的渴望。

何启华将下颚搭在陈靖川的肩上:“跑。”

陈靖川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解地望着他。

“跑!”

何启华咬紧了每一个字,几乎要把牙咬碎了,他的眼里只剩下了绝望,丝毫看不到一点生机。

陈靖川吞咽着口水:“门外都是人,现在动一定会出事的。”

“没他妈的人会在意你!”

何启华几乎要疯了,可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上了眼睛,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四肢全无之后的无力感,颤抖着的唇齿像是在表达着磨灭意志般的惊骇。

陈靖川不解:“一条腿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是化形!”

何启华咬着牙:“所有……曾经所有的,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邪祟,都他妈的是妖兽的状态,无法化形!这世上只有一品仙……也唯有一品仙实力的妖,才能化人形!”

这一次,换做陈靖川发愣了。

啥意思?

那条腿的主人是一品?

岂不是一出生就是这个天下的主宰了?

这还来镇压个屁的镇压?

“哼哼哼……呵呵呵……哈哈哈……”

妖娆妩媚的笑声从烧不灭的火焰里传出。

血雨更大了。

七叔的手在抖,眸子已不再沉稳,像是惊涛骇浪般悸动着,他想跑,他想要抛下这一切逃离这个地方。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可能自有国教仙门以来,最残忍的一场屠杀。

那股阴霾已笼罩在了他的头上。

嘶……

火灭了。

烟雾升腾,血玉将雾气打散。

一个女人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她周身缠绕着黑色的气息,黑发落在地上,玉手划过身前,顶在了脸颊。

那是一张说不出感觉的绝美容颜。

陈靖川仿佛看呆了,目光被吸到了她的脸上,看着她肆意的笑容,根本挪不开。

女人扫视了一圈儿,噗嗤一笑,看向了太阿山的剑阵九人,语调悠长,妩媚万千:“是你们先动的手?”

拔剑,护身,大阵起。

没人下令,太阿剑阵悄无声息地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最强的状态。

“这是什么?”

女人歪着头,像是真的不懂,似笑非笑:“你们九个人站在那里是在做什么?”

“杀!”

七叔嘴角抽动,几乎用尽全力喊出了这个字。

这是她最虚弱的时候,此时不出手,便再没有可能了。

剑起。

磅礴的灵气恢弘而生,以七叔为中轴,方才毫无规律的剑阵在这一刻尽然有序地动了起来,所有人左手掐剑诀,右手持剑,从十八个方向同时进攻。

刹那间,早已埋藏在范阳府大地之下的太阿剑阵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实力,宛如江河倾泄一般地灵气喷涌而出。

每一把剑都被赋予了超出四品的力量,摧枯拉朽直刺而去。

只一瞬。

十八把灵剑,尽数刺入了女人的身体。

弥漫的雾气仍旧萦绕,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被剑锋的身体,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血。

粘稠的墨绿色血液伴混杂着血雨,滑过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她颤抖着望向七叔,颤巍巍的开了口:“为……为什么?”

“各位!”

七叔并没有搭理女子,而是朗声道:“她实力太过强悍,已是前无古人,若是让她安稳度过今日,你我可还有命在?各位不妨想一想,现在不出手镇压,更待何时?”

长剑已经贯穿全身,七叔察觉到了一丝获胜的可能。

那就是在这个女子灵智尚未全开的时候,扼杀她几乎能颠覆天下仙门格局的灵气。

破体,才是关键。

七叔的剑,正顶在她的丹田道元之上,一旦这把剑冲破了桎梏,打碎了这个丹田道元,便可完成镇压。

每一代镇压天尊皆是如此。

只要将天尊的力量全部打散,这些上古的神尊便只能和人签订香火契约,用人的力量来找回、修炼他们的本命神通,以此来完成香火道。

直到最后,人可以取代天尊之时,将他们尽数吸收。

只要吃下丹田道元之中的那一缕残魂,便可成为下一个睥睨天下的天尊!

第五个国教……

不。

是当世第一的国教,就在眼前了!

太阿剑阵的灵气已近枯竭,他无法自己完成。

他还需要保存实力,在最后的阶段争夺。

此时,还没人动。

可他们都已经靠近了。

“各位!”

七叔又开了口:“她的力量在恢复!我不可能散尽修为去重修香火道,这些东西都是后辈所需,你们若是此时不出手,一会儿剑阵崩裂,再想出手可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个趔趄险些倒地。

老家伙的演技已炉火纯青,即便是同为剑阵之中的弟子都没有看出端倪,心下都是一惊,想要收手护法。

女人的气焰,果然在这一刻迸发而出。

“上!”

一声喝,祁连山众人一跃而起,正中那人随手一丢,符箓展开,三十六道镇魂天玄符尽数洒出,贴满了雾气萦绕的女人身侧。

“我也来帮一把!”

又一声喝,昆仑山一众人立刻赶至,剑锋从缝隙再次压入女子身体。

昆仑五品仙连同祁连山五品仙合手分居七叔左右,一人持一剑,压入女子丹田道元。

“啊!”

惨烈的叫喊声从她哽咽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墨绿色的血液已止不住般流淌着。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个已无法抵挡的丹田道元,在崩裂着。

“紫云山何在!”

七叔急了。

周遭的人都已到了身侧,迫在眉睫,太阿剑阵还要参与后续抢夺,决不可以在这一刻真的崩了剑阵。

“紫云山何在!”

昆仑五品仙也跟着喝道:“想要坐收渔利也看看情况,这次拜了,谁都走不了!”

“我来!”

郝君佑早已按耐不住,此时见到龙曦仍然立在那里不动声色,便觉得心急如焚,当即抽出长刀,直奔而去:“这是天下之敌,怎可还有私心!”

他纵身一跃,直扑女子后心,长刀直接了当刺入丹田道元。

刀入的那一刻,他顿时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

刀……

砍下去了!

这一刀成了结束天尊丹田道元的最后一刀。

一股磅礴的力量在这一刻涌入郝君佑的身躯,致使他全身上下根本无法动弹。

“蠢货。”

龙曦眉心一横,袖手一挥,法印立显。

郝君佑浑身无法动弹,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吸向后方,尽是一眨眼的功夫,再一睁开竟是到了龙曦的身侧。

“太上无心经,四象通显!”

龙曦水袖一甩,看着三门国教铺天盖地奔涌而至,纵身一跃,双手掐了三道法诀,就在七叔一剑刺来的瞬间,周身出现了一个圆圈。

当!

剑锋被抵挡在了圆圈之外。

“这是……”

七叔被震得手臂酸麻,险些抓不住剑,后退了数步,凝眉冷声道:“紫云山七大灵宝……乾坤护心罩?你好手段!”

罩中只剩下六人。

黑袍老人和齐嫂一前一后,抽剑侍立。

郝灵芸跌坐在圆圈的一角,惊恐地看向四周。

龙曦盘膝而坐,单手拍在郝君佑的身上,看了一眼仍旧目光凝视着她的三皇子李承铭,对着害怕卷缩起来的郝灵芸解释道:“乾坤护心罩在这里,他们短时间破不开,只要你不出去,没人能伤得了你。”

护心罩两丈见方,几个人紧紧靠在一起,虎视眈眈。

龙曦左手掐了一个法印,不等郝君佑说话,当即架构起了二人的炁海。

“这……是太阿秘法!”

一个昆仑弟子率先喊了出来:“她在抽天尊的灵气!”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一品仙的气息纵然破除丹田道元,也不会在这段时间内消散的,她若是现在抽取吸元,岂不是……

轰!

一道明雷直劈而下,被乾坤护心罩挡了下来,半空之中的昆仑五品仙御空而立,面目狰狞:“还不破开这法器,你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入一品嘛!”

所有人的气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愤怒也已爆发。

不知是谁大喝。

“砸碎着护心罩!”

“砸!”

顷刻之间,漫天法器降下。

郝灵芸害怕地几乎站不稳了,她望着李承铭:“你……你不是要救上仙吗?怎么还不出手?就任由他们砸下去,迟早……迟早是要死的!”

龙曦没有说话,却下意识地看向了李承铭。

她需要人帮她。

又掐了一个决,下了乾坤护心罩禁音的法咒,外面的声音还能进来,里面的声音却已传不出去。

乾坤护心罩是不可能被打破的,但她用了全身上下十三块玉瑰的灵气开启,最多只能抗半个时辰。

但半个时辰对她来说,绝对不够。

“我明白了。”

李承铭蹲在龙曦的身侧,眼里尽是关切:“你要利用天尊的灵气,还有她残留下来的道元,替你洗刷掉身体里的禁锢,你被下了咒,下了永世不得修行的咒,这种咒是天尊下的,也就只有天尊能解……原来如此,龙家的法咒在身,如果强行修炼便会在一年之内化为血水……不对啊,你既然知道是这个下场,为什么还会……是你爹?啊?是吗?”

龙曦的脸变得冷冽起来:“是,你都知道了,现在可以走了。”

“我……”

李承铭迟疑了:“可天尊的灵气,真的能解其他天尊布下的咒么?”

“我已经在解了!”

龙曦凤眉嗔怒,那布满了她周身灵脉络,贯穿整个身躯,封锁着她丹田道元的禁咒,已经开始松动了:“李承铭,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现在三大国教就在外面,你敢不敢护我一个时辰!”

李承铭的脸僵硬了:“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解不开呢?”

龙曦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

郝灵芸跑过来,一把抓住了龙曦的胳膊:“我哥会怎么样?”

“他不会怎么样,我抽过的灵气还会回到他的身躯,他是下一个天尊。”

龙曦喘着粗气,唇已翻了白。

“那时辰坚持不到怎么办?”

郝灵芸关切地已经要哭了:“我……我们是不是会死在这里?”

无人回应。

只剩仙法轰击乾坤护心罩的声音。

每一次仙法的轰击,都可能是刺入骨肉的最终一击。

结局似乎已经注定了。

龙曦的脸色越发惨白,随着剥离禁咒,她重新看到了内府之中的丹田道元,像是剥开晶莹剔透的荔枝般。

那是生的希望。

她不顾一切的抽离着一品仙源源不断的灵气,手里攥着的是最后一个命门。

一口鲜血喷出,伸出手,抓住了齐嫂:“齐嫂……这是……移山令,可以将我们……带出去的办法……一定……一定要在护心罩碎裂的那一刻用,时间才能来得及……”

郝灵芸没等齐嫂说话,当即道:“现在为什么不跑!”

“时间……来不及。”

禁咒多剥离一寸,她的痛苦就越多一分,汗已经浸湿了衣衫:“红云会指明方向……这移山令最多能传到二十里外……他们……顷刻间就会到……呃……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感觉到灵气连接的地方,断开了。

郝君佑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妹妹,目光向下移去。

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丹田道元。

郝灵芸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样……我就是天尊了吧?”

一切都安静了。

齐嫂出剑,却不及郝灵芸的速度快,她一把抓住了龙曦,伸出了手:“给我移山令!”

龙曦面色惨白,气血翻涌,鲜血从嘴里涌出,不可思议地望着身侧的郝灵芸。

齐嫂直接将移山令丢给了郝灵芸:“不要伤害小姐!”

就在郝灵芸接到移山令的瞬间。

她消失在了大阵之中。

和她一起消散的,还有一品天尊的全部力量。

龙曦扣住心脉,拿出一瓶药,胡乱吞入口中,接着便不省人事,倒在了齐嫂的怀中。

齐嫂先是断了郝君佑的脉络,为他稳住了伤势,这才捧起龙曦的身体,眼泪已止不住了。

血雨停了。

乾坤护心罩周遭,已没有了人。

红云出了范阳府。

天晴了。 第67章 香消玉殒 红云在头顶翻涌,像浸饱了人血的棉絮。

郝灵芸发疯般地跑着,脑海之中不断回想着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匕首钻入丹田道元,磅礴的气息冲入体内。

破了丹田道元者,得天尊之力。

赤裸的足点过泥泞血雨洗刷过泥土时,她尝到了风的滋味——原来那些说书先生口中的灵气流转竟是真的,此刻四肢百骸里奔涌的热流,分明比老巷口的麦芽糖更叫人上瘾。

她更不能让自己失去这种感觉。

红云就笼罩在她的头顶。

她还要跑足足十二个时辰。

可三大国教的道门仙人们却没有给她继续跑的机会。

黑袍翻卷如夜枭展翼,七叔是第一个到的。

两道剑气割裂晨雾时,昆仑山的五品仙已堵死退路。

最后三缕檀香掠过树梢,祁连山十二把剑同时出鞘的寒光煞气,惊散了树梢打盹的乌鸦。

满当当三十多人,这个世界上仙门最强的所有弟子,全部都在这里了。

郝灵芸喘着粗气,不可思议地望着四周,她无法想象这些人没有快马,居然只靠两条腿就追上了自己。

她脱下了鞋子,将影响自己行动的长裙扯开一角,束在那条光滑白嫩的腿上,警惕着四周。

这些人的能力,已超出了她的想象。

实力上的鸿沟,不是她多么警惕,多么用力就可以弥补的。

现场的人都已看出了这个少女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七叔拇指摩挲着剑柄蟠龙纹:“道友们,多谢了。”

这个时候的客气,没什么好事。

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接下来他要干什么,昆仑为首的五品白袍仙开了口:“张老七,你什么人性,咱几个都明白,别冠冕堂皇说这些个话,咱直接跳过那些无聊的试探吧,你说怎么分?说成咱就动手,不成咱就打。”

话音落下,昆仑弟子均是向前走了一步,人人满脸蓄势待发。

祁连山首徒的剑穗扫过满地枯叶:“不如把见者有份改成能者居之,和你们分食,简直是我手里这把剑的耻辱。“

他似乎忘了方才还一同破阵的情形。

现在的郝灵芸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她身上的力量已变成了人人都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

杀了她,走出去,就是天尊,就是下一个掌教,就是未来的王。

一品仙的灵气,足以改变天下格局。

蝉鸣嘶吼,初春的夜里,杀意已如山河崩裂,一发不可收拾。

“姓白的,这里是大周,不是你家的山头,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七叔挺了挺他佝偻着的身子:“方才是范阳府,现在是荒郊,我若想杀你,你真以为你跑得了?”

杀这个字,怕是仙门弟子嘴里说出最多的字,但却很少对同是仙门的旁人去说。

因为每个宗门大派的香火传承之中,都有无数保命的法子。

太阿的玄龙玉牌铸魂玉,紫云山的铸魂灵宝叶,昆仑的白玉雪莲,祁连山的生死灵盘,都有寄托魂魄,重塑肉身的大能。

尽管耗费灵石巨大,但对于几十年都难出一个的筑基弟子来说,绝对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这些东西每个弟子都是随身携带,只要破碎,魂魄便能回到山门,再取一个便是,只是肉身难以修复,需要借其他的法子重塑。

除非真的跑到山门砸碎保命的法器本源,否则想杀一个仙门弟子,难如登天。

七叔是太阿最长的弟子,也是接触修仙一道最久的人,他本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话在说出来之前,人是话的主人,在说出来之后,人就是话的奴隶。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出来的话负责。

即便是仙门里的道人,也难逃其法。

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砸在七叔身上。

“太阿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将人抹杀了?”

祁连山首席弟子白梓良面色冷淡,他不知道堂而皇之说出这句话的七叔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无论如何,这个老头已经破坏了整个修仙界里人人都避讳的潜规则。

大家打归打闹归闹,仙法对峙也好,剑修互杀也罢,就算丹田道元打个稀巴烂,也都能托魂不死不灭,只要是寿数未到,谁都不会消弭于天地。

这是香火道的规则,可今天,第一次有人跳出来破坏这个规则。

人心倒向自己这一边,白梓良抓住了天时地利人和唯一的人和:“张老七,我本就没打算和你分食,动手吧。”

剑锋荡起,大林群鸟惊飞。

祁连山十二把剑同时出鞘,剑鸣震耳欲聋,电光火石之间,太阿九人纵身拔起,剑锋交错。

郝灵芸瞳孔骤然收缩,这一场倾注所有精锐的战役开始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即便她已经抓住了天尊一品仙的力量,可主角仍旧不是她。

仅是最靠近她的两个弟子剑锋交错碰撞的刹那,便有一股莫名的灵气波动撞击出的寒光,直面而来,她下意识举起臂膀抵挡。

血花飞溅。

她的手臂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这一刻,她绝望了。

不久之前,这些所谓的精锐在龙曦一指灵宝的加持下,狂轰乱炸了足足大半个时辰,而此时,她手握这天下最强的灵气,却要死如炮灰。

她从来都不是中心。

为什么……

她愤怒,眼里噙着泪。

这是她第一次哭。

父亲离世,她并不感觉伤心。

兄长重伤,她甚至觉得喜悦。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就算是拼尽全力都无法跻身这个阶层的时候,留下了无能为力的泪水。

自出生以来,阶层便是一座大山,无法撼动,无法翻越,无法攀登。

只能这样了么?

郝灵芸的身体开始颤抖,跪在地上,痛苦到了极致。

她发疯般嘶吼着。

不……

不行!

龙曦……你要这丹田道元来治病是吧?

你们这满天仙门都要这丹田道元来称王称霸是吧?

我是蝼蚁是吗?

我改变不了是吗?

好!

那就谁都别拿!

她跪着。

匍匐在地上。

谁都看不到这个少女,正拿着一把匕首,刺入了自己的丹田道元。

她的表情已如寒铁冰冷,似乎已感觉不到痛了。

带着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天仙与凡人沟壑如深渊的鄙夷和仇恨,生生剖出了自己的丹田道元!

赫然间。

大战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注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少女。

郝灵芸仰着头,带着滔天的恨意,将刚刚形成,宛如胚胎般,拇指大小的丹田道元,一口吃了下去。

咔嚓,天地仿佛静止了。

红云消散。

血雨停。

瓢泼的大雨仿佛顿了一瞬,重新落在大地上。

也就在这一刻。

当世三大仙门上下所有弟子同时出剑。

顷刻间,郝灵芸的身体被刺成了一块块不足拳头大小的血肉。

她仿佛一个巨大的丹田道元,在这一刻崩裂开来,那孕育着一品的灵气,没了寄宿的地方,跑向了破坏它的所有人身体之中。

唯有一颗被灵气灼烧殆尽的头颅,已化成骷髅,掉落在了密林的角落。

银月藏在云中,俯瞰大地。 第68章 结束才是开始 范阳府的天终于见了光。

但百姓依旧不敢出户,大街上静到了极致。

血雨几乎将这个城池染成了红色。

灯光暗淡的房屋内,齐嫂紧紧地攥着那双苍白无力,已几乎没了生机的手,摩挲着她的玉指,无比心痛哭干了泪。

她耐心地将自己的炁一点点灌入龙曦脆弱的脉络中,维持着她被一品灵气反噬之后的丹田道元,心里不断的祷告上苍网开一面。

李承铭就站在床榻旁边,肆无忌惮地欣赏着龙曦的容颜,尽管脸上还是无比愤怒和惋惜,但实际却没有任何行动。

龙曦唇齿已如雪莲纯白,几无人色,低垂的眸子又生病态,惹人怜爱,她微微扬起眼,桥接的秘法勾着齐嫂的炁海:“秘法还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一品灵气的反噬,就会提前给我化了,魂魄也会因为禁咒永世封印,你打算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死?看着万宝华楼足以养出两万武者精兵的财富,永世不见天日?”

“你还是不信我爱你,你还是认为我是为万宝华楼的财富而来的。”

李承铭叹了口气:“你一定有办法,告诉我,我来救你。”

“红云散了,血雨停了,郝灵芸定然已被杀,你去把那个身怀一品灵气的人抓来,我自然能活。”

龙曦虚弱到了极致,眼睛都已无法睁开。

“你等我。”

李承铭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瞥了一眼屋外奄奄一息,还吊着一口气的郝君佑,走到了他的身侧:“你快死了。”

郝君佑断开的脉络被封,血已经止住了,简单的敷了药,可现在他丹田道元无法修复,若是继续这么等下去,他虽然不会死,却也会因为丹田道元破碎,再也无法筑基。

“殿下……救我。”

郝君佑哽咽着趴在地上,磕着头。

李承铭忽然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龙曦所在的房间:“我可以救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郝君佑继续磕着头:“我答应!我都答应,求求殿下救我一命!”

……

陈靖川趁着红云散去的空隙,背着何启华出了城。

冰凉如水的夜空下,没有给人丝毫的喘息时间。

他快步走着。

“这是唯一一条能出去的路。”

陈靖川不敢动用神识,他只能用眼睛去看,危机四伏的夜里,他转移了很多的方向,躲过了无数的敏感哨,最终出了范阳府。

但危险还在。

他不敢赌郑涯的心思,这个人就像是魔鬼,喜怒无常,做事更是没有任何分寸。

陈靖川不知道他是要放了何启华,还是打算将他在范阳府里折磨致死。

他不敢赌,只能选择一条相对安全的路,保证自己不会被发现。

陈靖川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何启华的身上,他周身伤口众多,虽然经过了清洗,但还是会有感染的风险。

毕竟这位金刀提点,已经是个废人了。

密林里静的可怕。

陈靖川驻足,何启华也在同时低语。

“有人。”

他即便已经被废,但耳力依旧敏锐。

陈靖川也听到了这个脚步声,却在片刻之后,长吁了一口气,他微笑着望向黑暗里渐渐走出的人:“叔。”

石三刀走出来时,眼里难掩对陈靖川的关切,看到他依然健康,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到了何启华,何启华也看到了他。

石三刀的表情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怪异,只要陈靖川没有出手杀他,那此时此刻就不是报仇的时候,他隐忍了多年,绝不可能在这时出问题:“这位是?”

陈靖川松了口气:“叔,这位是我的同僚。”

何启华很喜欢聪明人,陈靖川没有暴露他的身份,又看面前这人身着劲装,实力应该不错,想起了陈靖川也是农户出身,后来入了武考,想必这应该是武院里的朋友,随即带着善意点了点头。

“走吧,已经没事了。”

石三刀转身,隐藏了怒火:“前面刚有一场恶战,现在仙门的人都已散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这也是回到大景最近的路。”

陈靖川心里有些担心龙曦,但眼下却不可能再回头去救人,当即跟着石三刀走向密林深处。

大战过后的惨状肉眼可见。

当陈靖川来到密林外时,还能看到血水洗刷过大地之后的惨剧:“谁赢了?”

“不知道。”

石三刀步伐并不快:“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些一品灵气,似乎像是被瓜分了,现在他们应该都着急回到宗门修行才对,借此机会恐怕会出现四品仙。”

陈靖川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肉块,也看到了破碎的衣衫,想起了那个在乾坤护心罩里剖开兄长丹田道元,险些害死龙曦的少女,目光一侧,看到了泥土里露出的半颗骷髅脑袋。

“这是她。”

何启华苦笑:“想不到四大仙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却被她玩弄了一番,可惜一品灵气没有帮了她,否则以后也是一个人物。”

陈靖川抓起刀,用刀鞘刨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他能有现在,郝庄主功不可没,郝灵芸纵使做了什么,人都已经死了,郝庄主对于自己大恩,想来在天之灵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她做什么是他的事,陈靖川了的是自己的因果。

他将郝灵芸的尸骨尽数埋在了土里,又砍了一截粗枝,削出了一截木板,立了个无字墓,算是告慰,拿起酒壶,将盛满的药酒倒了一半:“你我素不相识,举手之劳,还望假以时日投个好胎。”

起风了。

何启华笑了笑:“你他妈倒是个仗义的,怎么不见你回头去救姓龙的那丫头?她和你关系应该不错吧。”

“我这个人呢,最大的优点就是自知轻重,我能做的事,我才会去做,我做不了的事,绝不会不自量力。”

陈靖川也跟着苦笑了起来:“生死各安天命吧,我就算现在站在她身边,恐怕也救不了她,只能……”

他话音未落,猛地转身,石三刀长剑一展,已挡在了他的身前。

残月之下,一把寒剑挑破了三更天的浓雾。

樊明凌正在擦剑,麂皮从吞口抹到剑尖,月光顺着刃口淌下来,凝在尖端将坠未坠。

剑身映出她右耳垂一点红,不是耳珰,是块指甲盖大的血玉髓,夜色里像粒未干涸的血珠。

她的神情和之前见到陈靖川的样子截然不同,变得冷漠了许多,眼神并不是在看一个熟人,似乎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不能走。”

樊明凌吹落剑刃最后一粒血珠,玉佩在夜风里荡出凄厉的呜咽:“至少现在不能,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陈靖川自入范阳府之后,就不明白这个女人在做什么,她背后的玉漱公主,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觉得你能留的下我?”

“或许能,或许不能,我不知道。”

樊明凌淡然一笑:“可若是我腰间的这枚信弹炸了,郑涯就会来,金陵卫也会来,到时候你绝对走不了。”

石三刀冷冷地望着她,坚毅的双眸里依旧平静,从腰间也拿出了一枚信弹:“五品剑修,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不过我们可以试试,是你的金陵卫来得快,还是三十里外的皇城司来得快。况且你真以为只有皇城司么?我可以告诉你,来的还有禁军。”

樊明凌脸上的眸子更沉了,她还未开口,另一个脚步声从身后响了起来:“你要走可以,但我告诉你,普天之下能救龙曦的人,只有你了。”

陈靖川回过头。

这个人他认识。

大周三皇子,李承铭。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淡然地笑了起来:“她只剩下不到两个半时辰的命,一品灵气松动了她周身气脉上的禁咒,现在能帮她解咒的人,只有你了。”

陈靖川不信,但事实已由不得他不信。

大局当前,若是真的开战,生死难料。

“叔,帮个忙,送我这位同僚回去吧。”

陈靖川长叹了口气。

何启华被石三刀背起来的时候,深深地望了一眼陈靖川,没有再说一句话。

陈靖川跟着李承铭走了。

石三刀也准备离开。

可樊明凌却忽然注视着他的背影:“我见过你手里的剑,你姓石?”

石三刀没有驻足,继续向前走。

“你以为天尊降世这件事结束了?”

樊明凌又开口:“恰恰相反,一切都才开始。”

石三刀回头时,樊明凌已不在。

寒风掠过。

没有人注意到,立着无字碑的坟头,土壤松动了许多。 第69章 滔天骗局 陈靖川走进房间,看到了躺在床榻上几乎只剩一口气的龙曦。

龙曦的眸子没有去看他,而是看着李承铭:“这就是……你找来的人?”

“不错。”

李承铭关切地走到了她身侧,坐在床榻上:“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他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

龙曦这才转头看向了陈靖川:“他们要你来,你就来,你没有脑子么?什么地方该来,什么地方不该来,你心里没数么?”

陈靖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乎从进入晋州开始,天尊降世和大景密探就交织在一起,他一直在思考密探的事情,完全忽略了天尊降世和他的关系。

现在想起来,从樊明凌出现到天尊真的降世,他好像早已经掉入了某个陷阱,被人设计成了一个棋子。

而现在,他这个棋子像是才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看向龙曦,迷茫的眼神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们用金陵卫逼我救你,我不来,大家都得死。”

龙曦阖上了眼:“我本以为你异于常人,不会被他们牵制,可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

她无奈地伸出了手,转头看向了李承铭:“你要什么报酬?”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过,我爱的是你的人,不是钥匙也不是财富。”

他依旧很真诚:“我只要你活着。”

李承铭转身看向立在门口的陈靖川:“如果你能救了她,你就是我的恩人,大周就会视你为朋友。”

他说话倒像是个主家。

“如若是你救不了她。”

李承铭站起身,走到陈靖川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头:“三个时辰之后,你跟她一起走。”

他说得极其潇洒,转身离开的样子,也做足了一个相公的瘾。

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陈靖川凝视着龙曦,看到她的眸子重新亮起来,嘴角还带着一股笑意时,心情忽然好多了:“你又在骗人?”

“怎么你嘴里我总是在骗人。”

龙曦一撇头:“你过来。”

齐嫂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小姐这个样子,不可思议地望着陈靖川。

大周三皇子都不理不睬的小姐,怎么会对这个小伙子感兴趣?

陈靖川走了过去,只是细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不顾一旁的齐嫂,直接抓起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臂。

这一抓,罡气灌入身躯,当下明白了。

樊明凌和李承铭都没有骗他。

龙曦的丹田道元上笼罩着一层漆黑的禁锢。

这禁锢和石三刀体内的太上无生蛊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太上无生蛊是活的,而这个禁锢是死的。

“这个黑乎乎的东西,就是禁咒?”

陈靖川散了气,将龙曦搀扶起来,接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膝坐下:“很危险么?”

如果不危险,龙曦绝不可能和自己相处这么久,一句话都没有提过。

“比你见到的那个女人还危险。”

龙曦像是回光返照,在面对陈靖川的时候,她总是这样仰着头,十分端庄的样子,带着些傲娇,带着些少女独有的俏:“三个时辰了,有这点时间耗费罡气最后死在他们手里,还不如陪我说说话呢。”

“为什么每次你一见我,就不想活了?”

陈靖川不禁苦笑:“我是什么瘟神么?”

“齐嫂,帮我在门外守着吧。”

龙曦主动攥住了陈靖川的手腕。

齐嫂站起身,悄然退了出去。

陈靖川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试一试,你不是想活了么?”

“我现在告诉你的,你要记好。”

她的眸子忽然正色起来,捧着陈靖川的手,炁海和丹田道元完全架构贯通:“这一局我败了,我不怨任何人,你是绝对不能帮我驱禁咒的,一旦以罡气驱散禁咒,这东西就会到你的身上,天尊能扛得住,你却扛不住,你我不过就是一场交易,谁也不欠谁的,犯不上你为我丢了一条命。”

“万宝华楼不要了?”

陈靖川忽略了她所谓的重点:“龙家的仇不报了?”

“报过,没成功。”

龙曦更是洒脱,笑靥如花,如风中随时会被吹散的蒲公英:“天下的事儿终是不随人愿的,留着你的气,加上齐嫂,未必闯不出去,何启华知道你救了他,恐怕不会让你枉死,定然也会想办法救你。”

“我只试一次。”

陈靖川正视着她,如果这一次失败了,我就听你的。

他说罢,气息已勾连着龙曦的脉络,进入了她的丹田道元。

“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龙曦颇为无奈,却也任由他的灵气入体:“禁咒本就是二品天尊的禁咒,没有人能驱了这东西,更没有人……”

她突然感觉到浑身一阵无法承受的痛楚,一只手死死地扣住陈靖川的胳膊,怔怔地望着他:“你……你慢点……我……”

妖刀入炁海,神识展开,陈靖川可以清楚地看到龙曦体内的一切。

他呆住了。

和李锦遥体内磅礴灵气被封印不同,龙曦的灵气却是已经消耗殆尽了。

原本透亮光彩的丹田道元,此刻被漆黑的东西包裹着,那东西不断地侵蚀着她的丹田道元,侵蚀着每一寸有灵气的地方。

“你……看到了?”

龙曦略显害羞。

“嗯。”

陈靖川控制着妖刀,缓慢地靠近那蠕动着的漆黑禁咒:“这东西就是禁咒?”

“没错。”

龙曦咳嗽了一声,勉强顺了气:“它是会吞噬灵气的,原本速度没有这么快,但我败了……就像是激怒了它,反噬太可怕了。”

陈靖川控制着妖刀,靠近了禁咒,刀锋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罡气,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般,贴在了上面,轻轻一刮。

这一下,痛到龙曦连叫声都没有发出,便昏迷了过去。

那被剥离开的禁咒,仿佛一个幼小的虫子脱离了母亲,四处游荡在她的炁海之中,随后又直奔丹田道元而去,但这一次妖刀将它拦了下来,一股罡气席卷着禁咒,来到了陈靖川的身体中。

这一点的禁咒对于陈靖川来说无伤大雅,他所说的试一次,也就是这一次。

如果禁咒也同样附着在自己的丹田道元之上,那么他就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

可当禁咒进入陈靖川身体时,他所有的预感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妖刀开始狂躁了。

它像是一个饥饿了三天没有进食的野兽,看到了一顿最丰盛的佳肴。

禁咒顺着脉络进入陈靖川身躯的那一刻,便被悬在丹田道元上,三垣帝脉中最下方的天市垣收入其中。

陈靖川真切的感觉到了一股力量被自己完全吸收。

没有任何的反噬。

但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第二次控制着妖刀,去刮禁咒。

但这一次妖刀并不像刚开始一般听话,它抖动着的身躯像是在反抗陈靖川的操控,就在接触到禁咒的那一刻,完全失控了。

陈靖川心里一沉,倒也没有多少愧疚,就算现在妖刀失控将她的道元丹田完全打碎,只要吸取了禁咒,仙门弟子是不会死的,魂魄也不会被这禁咒封存。

至少也是一个解法。

谁料妖刀竟然是嫌弃陈靖川慢。

对于个饥饿的野兽来说,拿着刀一寸寸剔下猎物的肉吃,是巨大的折磨。

它的刀更快,比陈靖川更为精密,每一刀都再也没有贴着龙曦的丹田道元,而是恰到好处的将二者完全分开。

禁咒仿佛感觉到了灭亡的恐惧,随着脱离的速度越来越快,妖刀的贪婪几乎发挥到了极致,它周身的罡气散开,不仅将丹田道元上的禁咒全部剥离,甚至还将散落在她气脉各处的禁咒也尽数砍去。

无数的禁咒灌入陈靖川的身体。

吸收的感觉让陈靖川惊讶,但随着全部的禁咒进入天市垣后,他明显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东西根本没有转化成罡气。

自己的实力,竟然没有半点提升!

这是什么意思?

“陈靖川!”

突然的一声嘶吼,让呆在神识里的陈靖川猛然出神,他看向已经苏醒的龙曦:“你鬼叫什么?”

“你……”

龙曦的脸上已恢复了血色,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惊愕的眼神,瞳孔颤抖,一只手捧起了他的脸:“你怎么了?”

“怎么?”

陈靖川歪着头:“我不怎么啊,感觉没什么问题啊。”

可在龙曦的眼中,面前的少年已经彻彻底底的变了。

他的眼睛变得赤红,瞳孔几乎已化成了完全的红色,原本眼白的地方,已变得漆黑,血丝清晰可见地趴在他赤色的瞳孔上,宛如一张密网。

龙曦一如新生的丹田道元迸发出了所有灵气,顺着陈靖川的气脉进入身体,她散开了所有的气息,想要找寻这变化的来源。

可……一切如常。

他的身躯仍旧完好无损,全身上下构架出来这个完全没有见过的东西,浑然天成般展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陈靖川体内的样子。

三垣帝脉宛如三颗天空中灿烂夺目的明月高悬,密密麻麻的脉络就如天空中的繁星耀眼,四象脉络架构着一个坚不可摧的星宫。

星宫……

龙曦毛骨悚然,死死地抓着陈靖川:“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我……怎么了?”

陈靖川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样的震惊又不像是一件好事:“功法有问题?”

“这……根本不是功法……这是在你的身体里,架了一个……修行的宫殿!”

龙曦怔怔地望着他,眸子已完全凝固。

陈靖川下意识看向那把悬在三垣帝脉上的妖刀。

妖刀上的字迹……

【天下令:第一层:弱水三千。】

【武之尽头,纯元之法,术之极也,天下归一。】

字迹……变了。

这绝不是他当初看到的天下令!

“怎么回事?”

陈靖川茫然地望着龙曦,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就笼罩在自己的头顶。

他想起了紫云山正天大殿内的那一日。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天下令,而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人,李锦遥。

是她?

龙曦一把抓起陈靖川,娇喝一声:“齐嫂,进来!”

门被推开,齐嫂冲入房内。

龙曦单手掐诀,反身一把背起陈靖川,灵剑从袖口展出,轰然冲破屋顶,带着二人直上云霄。

陈靖川茫然回过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樊明凌的嘴角。

那是胜利的笑容。

……

黎明前的四更天,像是包着火的纸,脆弱到无法触碰。

李锦遥挥挥手,驱了正在为自己洗脚的两个女仆,灿烂无比地看着樊明凌:“看样子成功了。”

“回主子,成了,龙曦已经把陈靖川带走了,他们一时半会儿是跑不掉,咱们一直跟着呢。”

樊明凌走到了她面前蹲下,亲自用手扶起她的玉足,捧起清水擦拭:“主子,咱们的长线是掉到了大鱼,可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紫云山要是知道了,恐怕不好交代。”

“我自打算做这件事,就不怕他紫云山找上门来,有本事就让庞莹把我杀了,两国的争端势必要来一场浩劫,她自己不掂量掂量么?”

李锦遥面色红润,眼里尽是喜悦:“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找好果子吃,四大仙门怎么了?照样不是被本宫玩的团团转?他仙门敢设计我,就别说本宫不给他们面子。”

樊明凌为她擦干脚上的水:“主子,这件事如果闹得人尽皆知,怕是太阿也会起疑。”

“不要紧。”

李锦遥收起长腿卷缩在床榻上,轻柔地手指拂过身侧的【天下太平】玉牌:“朝堂里我早有了对策,朝堂之上的事情,不是仙门能够所以左右的。”

“想必他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李锦遥伸出手,搭在樊明凌的手掌上,欠身站起,一层层穿上锦衣:“我们动身吧,别让郑总督等的太久了,这次回来,可一定得好好赏赐他一下,这几日,他太累了。”

“郑总督这个人……”

她嫣然一笑,转过头看着樊明凌:“他知求了我一件事,就让我将你嫁给他。”

樊明凌愣了愣:“我?”

她万万没有想到,郑涯竟然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就是你。”

李锦遥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把你家里那些女宠都散了去吧,让他发现了不太好,你也尝尝男人的滋味。”

“主子!”

樊明凌这才回过神来,凝视着李锦遥:“我……我能不能不嫁?”

“嗯?”

这还是她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意思,李锦遥有些意外,脸色顿时变得阴云密布:“现在连本……哦,我知道了。”

她忽然又绽开了笑意:“你不愿意离开我么?”

“是。”

樊明凌低着头:“从跟您的那一天,我就没想过其他的地方,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在你的身边。”

“放心吧。”

李锦遥抚摸着她柔软的耳垂,含情似水的眼里飘荡着浓郁的情谊:“把你嫁了,我还真舍不得,就当是个任务,他这么帮我,所求不过就是你,你去他身边,也正好帮我控制他。”

樊明凌这才浑身一凛。

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棋子或密探之类的,她只在乎能不能帮玉漱公主做事,既然还能继续在殿下身侧,便松了口气。

“奴婢遵命。”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奴婢。”

李锦遥轻笑:“而是我的义妹。” 第70章 山巅破阵 长剑划破夜空,朝阳的曙光带着些雨过天晴的粘稠。

陈靖川感觉自己的身体湿漉漉的。

猎猎作响的风萦绕在耳畔,突然闪过的一道箭矢划破薄雾,下面已有人声。

“第一箭是警告,第二箭就不给你面子了。”

山崖上,郑涯玩味地笑着,满弓搭箭,睁着一只眼,眼里是戏谑。

身旁的白生双手抱在胸前,迎风而立。

五品仙和四品武道。

这两个人对付他们,已经足够了。

龙曦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灵剑直冲冲的漫过断开的山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渊,灵气瞬间贯穿全身,齐嫂的剑已提至胸口。

鱼死网破的气势,被剑锋上的两个女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怎么逃呢?

那把汇聚着五品灵气的箭,方才就险些要了龙曦的命。

陈靖川开了口:“停下吧。”

龙曦只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便直接转动灵剑,落在了山巅之上。

郑涯很识趣儿地给他们让开了一片空地。

“我呢,公事公办,私事私办,今天只找陈靖川,其他的人可以走了。”

郑涯玩弄着他的扳指,大有一副网开一面的架势,他披着一件貂绒的大氅,坐回了金陵卫搬来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翘起了腿拿乔:“龙姑娘,劳烦你替我给何启华问声好。”

龙曦压根没理他,转头看向陈靖川:“我身上还有六个灵宝,未必撑不到庞莹来,她已经出了关,知了信,和云崖一起来,不过就是两个多时辰。”

她说话一向很实在,从不打虚言,未必的意思就是没有把握,是拼尽全力,是死磕到底。

她也准备好了死磕到底。

但陈靖川只是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龙曦迟疑了。

和曾经的每一次抉择都不相同,这是她第一次迟疑自己的选择。

齐嫂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陈靖川,忽然觉得,小姐选择他可能真的是对的。

龙曦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拧着眉看了陈靖川许久,最终却只剩下一声叹息,单指一点,灵剑荡起,将自己和齐嫂一同托起,纵然上天。

二人对视良久,直至灵剑越来越远,才散与大雾之中。

齐嫂摸不清楚龙曦的意思:“小姐……咱们不管他了么?”

“怎么管?”

龙曦的脸色渐渐平静了下来:“拿命管?”

“就如你所说,八大灵宝还剩六个,强撑着难道撑不到……”

齐嫂的话直接被龙曦打断了:“郑涯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久居东周还不明白吗?他会给我强撑着等庞莹来的机会?现在他只有一个人,难不成真动起手来金陵卫总督的牌面,只会带一个白生?这座山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恐怕就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太阿剑阵都可能会布得下。他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这世上能从他手里讨到便宜的人,现在已被剁去了四肢!”

龙曦阖上眼,感受着灵气滋养久违的丹田道元,炁海之中一片汪洋翻滚:“我选的人,必须有为自己选择负责的能力,他若是要我救,我便拼死相救。他若是要我逃,我定不会多看他一眼。一个男人就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活着,也是负责。”

范阳府的山巅上冒出了青苗,人血果然比任何养料都适合这片大地。

陈靖川孤零零的站在山崖旁,凝视着郑涯戏谑的眼神。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来自权力无端的压迫感。

这并非是何启华那种上位者的眼神,而是一种漠然的凝视,在郑涯的眼里,似乎陈靖川不再具备一个人该有的东西,他丧失了权力,丧失了尊严,丧失了一切。

就像是一个随时被任何方式处置都不意外的玩物。

陈靖川感觉到了从内而外的欺辱。

仅仅一个对视,郑涯几乎完胜。

“有人把失败归结在出身上,说是家庭的牢笼和枷锁禁锢了发展。有人把失败归结在命运上,说是天道不公命途多舛。有人把失败归结在别人身上,说是尔虞我诈,贪墨横行。我想听听,能让吕不禅大破北梁的智囊,是怎么给失败找归宿的。”

他摸索着手里的龙纹扳指,目光不偏不倚地注视着陈靖川,那眼神几乎已经将陈靖川从里到外扒了个精光,看得清清楚楚。

陈靖川没有开口,这些取笑和侮辱对于他来说并不构成什么威胁,粉饰出来的强弱是郑涯心里的判定。

郑涯见陈靖川闭口不言,也不急着激怒他,反而继续用聊天的口吻淡然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你留下。”

陈靖川仍旧不语,心里想着的,是整个内府的事情。

妖刀上的字迹被更改这件事情,他到现在都不明所以,为什么只存在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会出现变化?

能怀疑的,就是那一日在正天大殿里见到的李锦遥,还有桥接过自己脉络和丹田道元的龙曦。

这么想下来,还是李锦遥的面大。

可她当初的反应,并不像是一个懂得这些东西的人才对。

不对……

还是不对。

李锦遥当时气息完全无法外放,即便是能够窥视到自己的内府,也绝不可能在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妖刀上更改字迹。

到底是谁呢?

当樊明凌出现在山巅之上时,陈靖川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郑涯回过头,看到了那驾黑色的马车,恭敬行礼:“殿下。”

“郑总督辛苦了,这里就交给本宫吧。”

马车里的声音徐徐传出高贵淡雅地声调,李锦遥温和的口气句句听着都是国泰民安:“还请在山下护卫,不要让闲杂人等上来。”

“卑职遵命。”

郑涯一挥手,潜伏在周遭的金陵卫均露出身形,列队整齐下山,白生紧随其后。

樊明凌下了马车,也没看郑涯,转身走向远方,伫立在山坡之上。

随着所有的人离开,马车里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想不到第二次见面,竟然是在这里。”

陈靖川没有动:“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找你啊。”

李锦遥拨开车帘,带着笑意:“总不能不让我见你吧?”

陈靖川没搭理她的挑逗:“现在你找到了,我能走了么?”

“那么急着走,是不想见我么?”

李锦遥淡然地伸出了手掌,端详着自己的纤纤玉指:“我为了今天这一次见面,准备了多少,你知道么?”

陈靖川诚实回答:“不知道。”

“你现在就会知道了。”

李锦遥身子突然飘然而至,到了陈靖川的身前,她纤手扬起时,陈靖川才看到了她的手上戴着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

她没有杀意,没有攻势,像是抚摸一般绵软无力地向陈靖川打出一掌。

陈靖川甚至没有躲避的意思,任由她这一掌,打在了自己胸口。

可也就是这一掌,巨大的离心力突然贯穿整个身躯。

陈靖川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身后。

一个虚影被生生震出了体外。

那是……

之前降世的天尊!

是那个女人!

女人歪着头,像是被发现了恶作剧的少女,带着些兴奋的笑。

陈靖川惊愕:“她……不是死了么?”

“她没死。”

李锦遥扬起了高傲的下颚:“她不仅没死,还做了一个巨大的骗局,这一次降临的天尊,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噗嗤。”

女子嫣然一笑,虚无且赤裸的身体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黑雾,手背倚托着下颚,眉角勾起:“好聪明的姑娘,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一个一品仙,跑到了你的身体里,另一个是四品仙,三大仙门瓜分了灵气,魂魄被那个叫郝灵芸的丫头带走了。”

李锦遥扭了扭手腕上的镯子,目光一寸都没有离开面前的女子,话却对陈靖川说着:“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里,何启华无法承载灵气,郝君佑又复伤在身,能承载她气息的,就只有你了。”

陈靖川这才明白。

李锦遥之所以支开龙曦,把自己带到这里的原因,是要擒住天尊。

可他还是不解:“那你怎么知道我能救龙曦的?”

“因为你能吞噬灵石,即便是天尊设下的禁咒,也不如灵石里的杂质致命,你能吞噬灵石而化去杂质,就一定能够化去禁咒。”

李锦遥转头,杏眼勾了陈靖川一下,笑靥如花:“怎么样?我救了你的红颜一条命,你帮我抓了她。”

“你?”

女子略显惊讶地望着李锦遥,没憋住笑出了声:“就凭你们两个人,也妄想镇压我么?还有……你怎么会蠢到以为,你能算计的了我?”

她大笑了起来,无奈的摇头:“凡人终究是凡人,不过你能找到我,已是颇为厉害的了,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姐姐一定会记得你的。”

“天尊降世,无体借生,你的实力十不存一!千不挑万不选,你非选一个无法吞噬的躯体当嫁衣!”

李锦遥柳眉横生,向后退了半步,手中赫然出现了一块上写着【天下太平】的木牌:“纵是你有万般本事,今日也休想逃的脱!”

她将木牌攥在手心,细嫩的手腕上挂着的玉镯传出嗡嗡鸣叫,一股灵气顺着玉镯滑入木牌,顷刻之间,周遭灵气狂涌,花草枯萎。

“镇压!”

霎时,周遭的灵气勃然升起,暗藏在山巅之上的大阵瞬时开启。

陈靖川此时才明白,范阳城里的太阿剑阵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在他脚下的阵法纹路里波澜壮阔的磅礴灵气,才是太阿剑阵真正的力量。

这股力量,已不弱于三品。

“剑三!出!”

身后的樊明凌忽然喊出了声。

“剑七!回”

山巅之上,黑袍七叔背后灵剑已升了空。

“剑九!落”

密林里,传出了一阵剑鸣,宛如龙啸九天,刺耳不绝。

“剑一。起”

“剑五!杀”

“剑八!行”

“剑六。飞”

“剑三。断”

“剑二,离!”

九把灵剑带着几乎毁天灭地的架势,从九个方位同时拔地而起,汇聚着每个人身上和大阵加持之下的全部灵气,如九颗耀眼的繁星坠入大地。

太阿剑阵从未失手,自开山祖师创下太阿剑宗一脉,屹立于太阿山,继承天尊大统,苦修三十年,终出剑阵,百余年内,无人可破。

女子立在阵眼,鬓角垂落的一缕青丝突然断成九截。

七道剑光同时钉向她的周身气脉,剩下两道剑影封死了腾挪方位。

他们早已对于这剑阵的所有变化了然于胸,没有人能够活的走出太阿剑阵。

当年祁连山三品道仙,便是陨落于此。

今日,便会再创剑阵至尊,斩杀一品仙!

剑气织成天罗地网,崖顶碎石被激得簌簌滚落。

陈靖川只来得及退后半步,再看去时,面前几丈的山崖,已被轰得支离破碎,尘烟滚滚。

女子身上那狂躁的一品灵气,消失不见了。

九名太阿剑宗的剑仙的灵气已开始松弛,可当烟尘被大雾吹散,他们看见女子睫毛微颤。

那抹颤动比剑光更快。

她指尖突然多出半截断簪。

簪尾沾着未干的血。

啊!

一声惨叫,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吸引了过去。

七叔的左眼三寸处,凝成血珠。

剑阵霎时滞涩,就像九条毒蛇被捏住了七寸。

女子已掠过七叔的剑锋,绣鞋踏着剑脊,发间金步摇叮当脆响,竟压过了满山剑鸣。

“破阵不如破心。”

她的声音比山雾更轻,白玉般的手掌中,一缕血丝却如毒龙出洞,缠住七叔灵剑的瞬间,整座山崖都响起龙吟般的颤音。

暮色蔼蔼,夕阳斜落。

她的指尖,就停在七叔的眉心,而此时的七叔已形如枯槁,没了生机。

他被抽干了灵气!

女子俯身拾起灵剑,刃口映出她眉心的朱砂痣,像雪地里绽开的新血。

“太阿剑阵无破绽。”

她对着剑刃轻吹口气,铁屑纷飞如蝶,“可惜执剑的手会抖。”

整座山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站在山巅的女子。

她宛如神佛般淡然轻笑,俯瞰大地众生:“十不存一的灵气,想杀你们也轻而易举。”

那一刻,无数的修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打破了心底最原始的规则。

一个重新浮现在整个天地,全新的规则让他们感到了撼动心神的恐惧。

灵气竟然被原封不动的吸取进了她的体内,转化成了她的灵气。 第71章 合作 太阿山。

平肖洞。

千年飞雪的太阿山上穆然开出了半亩金池牡丹,错落在顶峰彩云涧诺大的庭院里,庭院的主人李均破天荒走出了草屋,一张英挺的容颜上略显诧异。

他负手在庭院里踱了七八圈,暮气沉沉的双眸紧紧地盯着那万年不得一遇的神迹。

小心翼翼走到牡丹丛边,看着一株新苞破土而出,一瞬息间生得茁壮挺拔,隐隐有长期以往霸占这个庭院的意图。

他这才伸出一只纤细的指头,还未将灵气催动到白玉扳指中,一股气息已飘然到了身侧。

那是一个身材较好的女子,穿着一身紫衣道袍,恭敬行礼跪拜:“参见陛下。”

李均轻轻颔首,全神贯注凝视着金池牡丹,语气悠然:“怎么不在你的玉华宫批文注奏,难得有兴致上山了?”

东周皇帝李均继位二十七年不上朝,但整个周国却仍然井井有条,即便三位王爷手握军权,仍旧对皇室服服帖帖,满朝权臣以陛下为尊,皇权甚至要比大景集中。

“陛下,有人要见您。”

女子欠身作礼:“是钦天监监正周克武。”

“让他来。”

李均自始至终没有看女子一眼,全神贯注在脚下争风吃醋的金池牡丹上,忽然扬起手:“叫魏明也来。”

“是。”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便立在了山巅。

一身仙风道骨的魏明,司职金陵卫九剑内卫之一,专门负责整个太阿山的一切事务,五品剑仙,实力非同一般。

两个太阿剑仙立在山巅,苦了这位太学院里的学士,周克武名字江湖气十足,虽然出身太阿仙门,可不过就是太学里的学士,未入品的灵气,只支撑占天卜,算地卦,现在在这终日不见暖阳的山巅,冻得瑟瑟发抖。

东周钦天监问天阁里的一切法器,只要有灵石便可运转,自然不需要太高的修为加持。

魏明身体健壮,昂首驻立,看到旁边冻得满脸通红的周克武正低着头全身发抖,有意走到了一旁的大树下,找到了多年不用的驱寒法阵,正从口袋里拿出炎古时,李均开了口:“别起阵,金池牡丹修来不易,怕热死了。”

“是。”

魏明恭敬回到了原位上。

李均也怕这周克武上趟山冻死了,便先开了口:“克武,有何事啊?”

周克武冻得打哆嗦,鼻头已经没了知觉,听到皇上叫他,连忙上前跪拜,趴在雪中:“皇上,臣昨夜看天斗星落盘……出大事了。”

李均手中灵气化剑,修剪着金池牡丹旁多余的枝叶,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下来:“什么大事?”

“帝星……现了!”

周克武的脑袋埋在雪里,只留下了两个出气的孔,身体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止不住的抖动着。

李均的目光终是恋恋不舍的从金池牡丹上挪开,重重地砸在了周克武光秃秃的后脑门上,语气比这终年飞雪的太阿山上的寒风更加刺骨:“在哪儿?”

“范阳府周围,无法确定。”

周克武攥紧的手掌冻得通红,眼泪顺着鼻涕裹在冻得发紫的唇上,双腿卷缩:“陛下,大周一年无雪,明岁定是虫蝗大作,三郡三年大旱颗粒无收,饥馑临头,饿殍遍野,年末晋州打战,打光了国库半年的粮食……老天爷降了帝星,是要收人了……”

“混账!”

寒风架着剑意,轰然挥来,一把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剑锋,顶在了周克武的脑袋上,李均的面色说不出的狰狞,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便是要诛九族。

一旁魏明面色沉闷,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周克武的意思。

天怒?

怒的是谁?

大周七省,光这一年,燕云两省饿死的百姓无法统计,今年国库亏空到连上京的官员都发不出银子,民间疾苦更不必想。

大周李均登基十二年,改国号为御天后,已有十五年整,这十五年间,大周官权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太阿仙门成了一个灵石的产出地,无数的剑修下山掠夺杀戮,为的就是一条条隐藏在地脉之下的灵石矿。

这一次举国之力攻打晋州,虽然开采出了无数灵石,可最终都落到了这太阿山平肖洞里供其修行,三品剑仙像是个无底洞,就算填进去这大周上下全部生灵,也没办法给他顶到二品。

这是事实,可却是谁都不能说出口的事实。

谁说出口,谁就要死。

周克武,就是下一个死人。

大周御天帝从不在意百姓如何,他只在意灵石,即便钦天监已经连年上报了三年大周没下过雪,他根本没有记在心里。

此时,御天帝冷冷地看着周克武:“帝星是谁?”

“臣不知!”

周克武几乎是哽咽着喊出来的,胸腔挤压着的一股为国请命的热血,终是凉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平肖洞里,参悟天象五十二年的老人最终不是看不清帝王心,而是看透了帝王心。

他放弃了一切,想要用自己的这条老命,叫醒沉睡梦中的皇帝。

最后,他还是高估了一个大臣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即便他已为大周奉献了一生:“陛下!帝星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宫内开支无度,上下贪墨横行,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帝星是预警!若继续下去,大周就算是一统天下,可帝星……却不是您啊!”

魏明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世间百态,野火不尽,他站在太阿山顶峰,看的是众生相,百姓的贫瘠早已尽收眼底,他能看到的,身为皇帝的李均怎么可能看不到?皇帝不提,他自然没法提。

做事皆分轻重缓急,皇帝的心里自有一杆秤,周克武想用自己的命,把众生疾苦这个砝码变得重一些,可事实却是枉然。

“拉下去,十法杖。”

李均没有再去看他,就连继续看金池莲花的心情都没有了,负手来到了凉亭下,执子道:“来一盘。”

魏明一动不动。

李均看过去,他知道,魏明是一个很听话的人,让他往东,即便是错的,他也会把往东路上的人杀干净往东,绝不会有一句怨言。

他没动,就说明,有更大的事情发生了。

李均提息:“边下边说。”

“是。”

魏明执黑子,在左上星位落了一子:“张七死了。”

李均十分平静,在右下星位落子:“正好开了七八朵金池莲花,做个肉身去吧。”

“死了。”

魏明又落一子,对上了怔住的李均那双深邃的眼睛:“锁魂塔里的铸魂玉,被吸干了灵气,碎了,他连魂魄都没有回来,人死了。”

李均不可思议地望着魏明,迟疑了许久:“谁……”

他想问谁敢,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一品仙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能做出这件事情的,定然只有身怀一品灵气的天尊。

“郑涯在做什么?”这是他唯一能问出的问题了。

“总督大人在场,救下剩下的八人,已向外撤出,一品仙的灵气,遏制不住了。”

魏明手里持子不敢落下,皇帝还未落子,他不敢僭越:“陛下,总督在等您下旨,一品仙的灵气放还是不放?”

“告诉他,一品仙的灵气带回来,他有不世之功,若是带不回来,他无功无过,但若是被别人拿走,他就不用回来了!”

李均稍一用力,手中白子便化为飞絮,溶于血中。

“圣明无过皇上。”

魏明起身拜礼。

太阳依旧照在整个东周大地上,勃勃生机的灵草高傲地仰着头颅,侵蚀着大片大片的粮食地。

……

九剑陨落一剑,山崖上的所有人尽数撤离。

郑涯和樊明凌立在李锦遥的身侧,警惕地望着坐在巨石上的女人。

“殿下,该走了。”

郑涯压着嗓子:“再不走,走不掉了。”

李锦遥里的眼里是不甘,这超出想象的力量在顷刻之间毁灭了她所准备的一切,所有的灵石法阵,所有的太阿灵宝,在这一刻都已经没了用处。

可她还是不愿放弃:“她是将灵气化去了……还是吸收了?”

当这件事情被放在明面上的时候,郑涯必须要在此时斩断她最后一点侥幸心:“殿下,是吸收了。”

“你知不知道,父皇不会让你这样回去的!”

李锦遥猛地看向他:“她若是跑了,父皇一定会生气,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

无能为力。

权势压迫下的无能为力,郑涯那含情的目光看了一眼樊明凌。

拼一把么?

他为的不就是这时候么……

可他根本看不到希望。

架起李锦遥,送回马车,樊明凌坐在马车上,凝视着那道倩影。

倩影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不走?”

樊明凌看了一眼郑涯。

“不好走。”

郑涯从难看的表情里挤出了一丝笑容:“三书九聘都准备好了,新郎官的衣服穿了一半,你让我现在脱了,以后更没脸提亲了。”

樊明凌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起这样的话,心里一荡,脸竟是微微泛红:“你……命都不要了?现在还在想这些事!”

“不是到现在还在想着这些事,而是一直都在想着……”

郑涯仰着头,看着依旧带着戏谑笑意的女子,忽然脑海里想到了什么,眼里浮现起了一丝笑意,伸出手放在了樊明凌的手背上:“你先不要走。”

樊明凌一愣,拽着缰绳的手,像是被施了法咒,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宽厚的手心,心里悸动不已。

郑涯转身,走到了陈靖川的身侧:“小子,我猜到了些东西。”

陈靖川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会突然来找自己,转过头看着那个带着兴奋笑容的少年,郑涯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在这张布满笑容的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想说什么?”陈靖川问道。

“我从蔡明宣那里,听说过你那把刀。”

郑涯一只手搭在了陈靖川的肩膀上:“这不是国与国的事儿,也不是金陵卫和皇城司的事儿,是郑涯和你陈靖川的事儿,是私事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如果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得多傻才能信你的话?”

陈靖川不免笑了起来:“那把刀是我的,不是你的,杀了我,你也拿不到。”

“咱俩没私仇,我不也没杀你么?”

郑涯拍了拍胸脯:“我打算去拼命,你能不能帮我一把?我不信这娘们能让我们安稳下山,我估计,她在等力量恢复,一旦恢复,我们都得死。”

陈靖川也猜到了,女人是在恢复力量。

方才那摧枯拉朽的身法和杀招,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灵气使用那么简单,她应该是用了什么秘法,否则也不可能在瞬间就需要吸取灵气来稳住自身。

现在距离红云初生,还没过三日,她仍然是虚弱的状态。

他能想到,郑涯自然也能想到,但他不得不佩服的是,此时郑涯或许已经想到了对付她的办法。

陈靖川抓紧了刀:“你打算做什么?”

“这是私事儿,但同样也是公事儿,可金陵卫没什么用,四品武道的白生也不会尽全力帮我,我还担心他背后给我一刀呢,现在能帮上忙的,只有山下的八把剑,还有你我樊明凌。”

郑涯的思路无比清晰:“她若是杀一个人,需要休息这么久的时间,那么就算加上一个五品剑修的灵气,也不足以让她短时间能够再次出手……我让她杀我,你用你的刀杀了她,怎么样?”

陈靖川狐疑地看向他:“为什么?”

“为了她。”

郑涯的眼里,突然含情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那是我一生的挚爱,可你要知道,官海沉浮,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选,我想娶她,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陈靖川确实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截子事儿,眼看他无比真诚,倒也乐意帮一把忙。

毕竟他要跑,就算郑涯有什么花活儿,他也能自顾离开,等到真的拼杀起来,谁会管自己呢?

想到这里,二人算是达成了一致。

陈靖川应声:“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你也可以不说。”

郑涯还带着笑意,警惕地望着陈靖川:“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事后仍然有效。”

“我要白生手里的那把金刀。”

陈靖川看向郑涯。

郑涯笑了,伸出手,金刀已递了过来。 第72章 假象 “上了!”

郑涯冲上去的时候,完全没有顾及身后的陈靖川。

他似乎根本不担心陈靖川会把金刀从他的背心刺进去。

其实陈靖川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这种背地捅刀子的事情,但郑涯就有这个毫无顾忌的胆魄,敢把自己的后背给这个半刻钟之前还是生死宿敌的仇人。

是傻么?

他真的会被感情蒙蔽双眼么?

还是假象?

陈靖川纵身一跃,登上山巅,单手持刀,迎面而上。

郑涯已经动手了。

女子从容不迫,扬起手掌,轻描淡写地接下了郑涯的一掌,却在接下这一掌的那一刻,她面色变了。

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出手之前郑涯就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就是当五仙门秘法生效的那一刻,女子短暂失去灵气的那一刻。

这一刻,对于郑涯来说,已经足够长了。

他所有的准备,为的就是秘法生效的那一刻。

他袖口的暗剑在那一瞬间刺出,直取女子的丹田道元。

虚无的身体在触碰到郑涯那一瞬几乎完全虚化,灵气被阻隔之后的天尊,就像是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魂魄,只剩游离在天地间最后一丝残体。

暗剑刺出。

陈靖川已到了女人的身侧,金刀横斩,妖刀下劈。

左右手同时开弓下砸,位置也毫无疑问,就是丹田道元。

东周总督和大景皇城司八品使在这一刻默契十足地朝着一个方向使足了全力,只可惜,失败了。

强大的灵气在顷刻之间将身体包裹起来,浓重的黑雾再一次笼罩全身,一刀一剑的攻击只差分毫便可结束这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碾压的灵气强度在这一刻展现出来了无法逾越的鸿沟,女人仍旧带着笑意,脸上的神色依旧从容,她仿佛在戏弄这两个少年一般:“这秘法很有趣,用你的气灌入我的身体,造成短暂的灵气堵塞脉络,可惜……这法子对我无效,因为我能吃掉你的灵气。”

郑涯单足落在山巅不远处,保持着随时奔袭的匍匐姿势,单手抓着腰间的刀,声音很大道:“一息,即便你化去我的灵气,你也要被我断气一息。”

女人挑眉:“一息你能做什么?”

“这已是最后的机会了,看也看够了吧?”

郑涯支起身子,不知在和谁说话,单手掐诀的那一刻,从眉心处散开了一道道墨绿色的纹路,他的瞳仁也在这一瞬变成了一对蛇瞳。

墨绿色的纹路顺着眉心贯通全身,手臂上倏地出现了无数条灵气凝结成的蛇,盘踞在他的腕处,妖娆地吐着信子。

“红云已经散了,再不出手,日头上了天,谁也别想抓她,老子不会因为她跑倒台,你们也不会因为我没抓住而得了好处,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是蠢驴才会做的。”

郑涯目光凝着女子,却朗声道:“这具身躯汇了一品灵气,再过一个时辰庞莹来了,你们谁都别想讨到半点儿好处,那娘们如果真的以身作嫁给了龙曦,万宝华楼的好处你们更别想捞到半点!”

陈靖川心神暗动,这周围还有人?

他弓下了身子,攥紧了庞莹给他的逐魂玉,退到了石壁一侧,凝视着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山巅。

果然,一个脚步声从林中缓缓响了起来。

一个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了林外。

陈靖川看不出他的样貌,厚重的紫黑色披风将整个身躯都笼罩在里面,宽厚的兜帽下,只是浓重的雾气,但他看得出那人腰间的刀。

北齐锦衣卫,绣春刀。

第二个人是从山脚下缓缓走上来的。

一样的穿着,紫黑色的披风,红绒内里的兜帽,只不过他腰间的是北梁太常侍所配的鹤鸣刀。

第三个人就在陈靖川的身侧不远处,同样的穿着,同样的兜帽,同样的雾气,此人没有佩刀,有的是一双光滑细嫩的手,和手里红紫玛瑙鎏金黑边的一串佛珠。

“阿弥陀佛。”

手持佛珠的黑袍人先说了话:“看来十年前五仙门的那场灾难是四国修士的福气,否则你这么恶心的招数若是用在我们身上,真是让人后怕,灭了好,灭了好啊。”

“秃驴的心里没一点儿慈悲。”

太常侍居然是一个女子,她的声音如同醇厚的红酒,有着令人回味无穷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细细研磨过,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让人听了就深陷其中:“再说,天下谁说五仙门恶心,我都认,唯独秃驴你,在你面前,五仙门连恶心都算不上。”

“废话真多。”

锦衣卫冷冷拔刀:“爷来不是听废话的,干,还是不干,干就上,不干爷就走!”

每一个人的出现,陈靖川心里就多一分震惊。

他们的实力和他们的年纪,让陈靖川无比震惊。

郑涯二十七八,已有五品仙道,那个和尚听上去更为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周身散发出的灵气,竟然要比蛇仙的郑涯更加强横。

女子和男人听不出年纪,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是纯粹的武修之气。

似乎……已有三品武道。

三品武道?

这四个人……太可怕了。

陈靖川贴在了墙壁上,好在他们四个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笼罩在雾气之中的女子,目光扫过下方的四人,从容的神情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正色,她似乎没有想到,真正的杀阵,竟然隐藏在这里。

能让一品仙正视的四个人,究竟是什么力量?

女子的眼睛,落在那个和尚的身上,嘴唇一挑:“你得死!”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两方几乎是同一时间动的。

“干!”

郑涯狂啸,滔天的灵气在顷刻之间从体内奔袭而出,化作万千条巨蟒,直扑而去。

太常侍和锦衣卫两把刀同时出鞘,赤红色的炁将两人化做一团火焰,顷刻之间已到了女子身侧。

而和尚手持念珠,单手重重向下砸去。

一道大阵,霎时盖住了整片山巅。

整片山巅。

陈靖川失了神。

在大阵出现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面前的女人,那个凌驾于这个世间仙道巅峰的一品灵气,瞬间……变成了二品。

“善哉善哉,小僧才不恶心,只是降一降阵中人的气息品阶罢了。”

和尚单手竖在面前,轻声叹息:“佛有道,武不平,合光大阵,众生皆平!”

轰然。

二品灵气被和尚的大阵化去。

女人在这一刻咬碎了牙,愤怒嘶吼:“合光阵?臭和尚,你是什么人!”

两把刀已贯穿她的胸口,女人双手一抓,死死地扼住,目光移去,竟是凭空现出两座大山,直挺挺地压在了郑涯和和尚的身上。

“陈靖川!”

郑涯怒目,浑身不得动弹,只有大吸一口气喝道:“刀已经给你了,还不动手!”

陈靖川已纵身跃起,妖刀直上,两个武道巅峰用尽全力架出来的靶子,丹田道元就在面前。

刀穿过的瞬间,女子发出了惨烈的叫声。

陈靖川清楚的感觉到一股磅礴的灵气顺着妖刀,直冲入自己的身躯。

“你……你吃得掉吗!”

她嘶吼着,猛然回头,全然不顾身上的刀,虚无的身躯被撕扯地灵气纷飞,手臂扬起直向陈靖川抓来。

陈靖川呆住了。

那只手抓的不是陈靖川,而是他的身侧,雾气被冲散的那一刻,女子已贴在陈靖川的身上,而她的手心,死死地扼住了身后人的脖颈。

李锦遥。

陈靖川觉得身下刺痛,低下头时,剑锋已贯穿了自己的身躯。

鲜血滴落在地上,几乎令人昏厥的刺痛,传遍身躯。

风起了。

吹的他脖颈间的龙符飘荡,闪烁着耀眼的银光。

灵气在溃散。

一品磅礴的气息,通过妖刀传入炁海,又从那把贯穿了身体的灵气,源源不断的向后涌入。

陈靖川成了媒介,为他人做了嫁衣。

捏着李锦遥脖颈的手渐渐松了,虚无之中的女人似乎已察觉不到疼痛,她的眸子变得冷冽,最终望向了陈靖川。

一切都结束了。

庞杂的灵气汇入了李锦遥的身躯,她的面色渐渐恢复平静,手里的剑却没有拔出来,伴随着女子身形消弭于天地,她的身体趴在了陈靖川的背上:“恨我么?”

陈靖川哽咽着,嘴角流出了鲜血:“这就是你……给我龙符的意义?”

“对不起……我得……活下去……我需要这力量,更需要……本钱。”

李锦遥虚弱地倚在他的肩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紧贴在他后背的身体颤抖着,手臂按在了他顺着腰间摸着铸魂玉的左手手臂上:“别杀我……”

“还给你。”

陈靖川将正天大殿里的那根玉钗丢在地上。

他防备着郑涯,防备着黑衣人,防备着樊明凌,却没有防备李锦遥。

还是着了道。

陈靖川苦笑,妖刀散在了空中,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郑涯纵身一跃,和樊明凌同时到场,搀扶住了李锦遥:“殿下,庞莹马上就到,该走了。”

“我的……钗子……”

李锦遥伸出手,樊明凌立刻将地上的玉钗捡起来,攥在手中:“殿下,冒犯了。”

她背起李锦遥,转身先行一步。

郑涯回头望着地上的陈靖川,只一眼,转身离开。

黑衣人都已不在。

一方仙家绝处逢生的大戏,死了半个城的百姓,最终东周赚得盆满钵满,出手相助的人们,在陈靖川抽离一品灵气时,分了一杯羹,但一品的丹田道元让李锦遥成了最后的赢家。

寒风里,陈靖川察觉自己越来越冷,闪耀着的龙符吸取着他周身的灵气,恍惚间,道门的法器将他全身罡气包裹在了那具躯体里,封住了全身的脉络。

他能听见,能看见,身体却已经动不了了。

李锦遥给他留了一条命,却没有给他转魂重生的玉符,他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搭救他。

他最终没有拿出庞莹的铸魂玉。

因为他清楚的感觉到,在剑锋贯穿他身躯的那一刻,李锦遥没有吝啬,将自己周身足以晋级五品的全部灵气,都给了他。

那些戴着枷锁的灵气在冲入丹田道元的时,禁锢了她十六年的结界,就被架构在炁海之上的三垣帝脉打了个粉碎,磅礴的气息作为交换,她给了他能给的一切。

这笔交换陈靖川并不吃亏。

她早在正天大殿的那一天,就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周密的计划,等待着天尊降世。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里,一切都在掌控中。

可到现在,陈靖川仍然不明白,妖刀上的字,到底是谁改的。

“嘿嘿……”

一个诙谐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笑声。

笑声?

陈靖川眼睛扫去四周,虽然头已无法动弹,但周围的一切他都可以看得到。

身边没有人!

谁在笑?

“哈哈……都走了。”

谁!

陈靖川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太清楚了,绝不会远!

可周围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是谁?

他发疯地吼着。

不对……这个声音,好熟悉……

是她!

陈靖川猛然想起了这个声音,就是方才被斩杀的一品仙。

你在哪儿!

你不会……

“真聪明……嘿嘿。”

女子轻笑着:“你在外面看不到,不会看看里面吗?”

陈靖川神识内敛,女子已盘膝坐在了他的丹田道元之上,带着笑容,望着他内窥的方向。

陈靖川像是想开了,洒脱一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没被李锦遥弄走?”

“我不想走,这天下没人能把我弄走。”

女子淡然地坐着,抚摸着自己受伤的肋部,伴随着灵气滋养,已渐渐愈合:“那个姓李的丫头原本打出去的就是我的残魂,怎么可能真的把自己的魂魄交出去?”

陈靖川凝视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副身躯好的很,想拿来自己用了。”

女子趴在炁海上,轻柔地抚摸着每一寸蕴藏着磅礴炁海地脉络,感受着磅礴的生机,期待着合二为一的享受:“怎么样,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她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仰面躺在陈靖川的炁海上,凝视着悬在空中的那把妖刀,她扬起手:“你若是告诉我那把刀是什么,我会考虑给你留一抹意识在炁海里,让你看到这副身躯登上天下第一的尊位。”

陈靖川的面色变得苍白,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注意到,悬在三垣帝脉上的妖刀,开始颤动了。 第73章 取尸 范阳府背靠黄旗山,流经魏阳河,是名副其实的依山傍水。

同样也是东周境内里,唯一一个同一个州划出两个州府的地方。

范阳府是东周面对南景的一面大墙,这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能破。

东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太监童鸿,此时正立在范阳府最高的翡翠牌顶阁楼里,如女子细嫩的手拂过一方丝帕,轻柔地搭在小太监的肩头,望着不远处的黄旗山,眼里都是过往:“当年主子爷也曾去过那儿,见的也是庞家这位入了道的大奶奶,那时候咱家还年轻,为主子爷担心了整整三日,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故地重游。”

房间里十八把长轩紫檀雕花蟒纹椅整齐排列,他不坐,没人敢坐。

郑涯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一旁,位次要比魏明更前一些,也是唯一一个直着腰的,他走过来奉了茶:“干爹……”

童鸿没有接茶,甚至没有看他,而是扬起了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弯着腰的人们,更低了,清脆的响声让他们不敢直视,房间里落针可闻。

郑涯站得笔直,散去灵气的脸上落下了一道猩红的掌印,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这一巴掌里藏着无数的纶音,稳当的手里茶一滴没有掉出来,依旧平静地看着童鸿,伸出手,奉着茶叶,只是这次,没再说话。

童鸿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且退了。”

众人散出去,房间里只留下了郑涯、魏明和蔡明宣三个人,屋门紧紧关上,整个房屋里厚重的喘息声不绝。

“去换身衣服,准备见主子爷吧。”

童鸿没再多说什么,这句话说出来,魏明和蔡明宣的脸上,都是万分沉重,可唯独郑涯显出了不该出现的慌张:“现在……现在就见皇上?”

“你什么都没瞒我,我自然什么都不会瞒着主子爷。你说的事情,皇上都知道了。你再去把和我说的,都详细地再说一遍。”

童鸿知道这儿子的秉性,也知道他的心思,范阳府这一遭的罪过可大可小,能不能活下去,全凭一个字:忠。

金陵卫和司礼监没区别,都是皇上的私产,他们要做的不是勤不是劳,就是大道至简的一个字。

郑涯当然明白,但他必须得装作不明白,可装作不明白又不是要装傻,问来问去只会惹得干爹心烦,这个装不是装给干爹的,而是装给魏明和蔡明宣的。

他是金陵卫的总督,是魏明和蔡明宣的天,是整个大周王朝里生杀大权的巅峰,但他不能在下属面前太聪明,他如果聪明,就没有人为他出谋划策,没了这些人的出谋划策,他还怎么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做的就是生与死的营生,干的是密与探的权谋,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敏锐,掌控一切。

“这边死,那边活,儿子……儿子没办法了,干爹。”

郑涯跪在地上,是真的哭了起来。

童鸿义子有二十三个,死了八个,活的死的算一起,最宠的还是郑涯,见他一片孝心,又如此,心里也是动了恻隐,可面子上还得冷着:“什么也别说了,准备吧,我随你上山。”

郑涯换衣服的时候,蔡明宣和魏明就站在屋里。

他脱了个精光,身上触目可见的伤痕布满全身,宫女熟门熟路地拿出崭新的官服,蔡明宣开了口:“大人……长公主的事……”

他留了白,却已是自己的极限。

郑涯跟着叹了口气:“皇上未必什么都不知道,天下第一剑修的耳目也不是你我能揣摩,明宣啊,这趟邪门路得我一个人走,你我兄弟情深,若是真下不来了,以后密司的活,就得你一个人挑着了。”

他说得颇有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韵味,话里话外都是情义和不舍。

蔡明宣也是两难,一边是自己一路走来的生死之交,他左臂上的那一刀还是救自己时留下的,可另一边是自己的终身挚爱,该怎么取舍,权力却不在他的手中。

魏明当然明白其中发生的一切,他也是金陵卫能够沟通皇上唯一的桥梁,拍了拍蔡明宣的肩膀:“不必太过担忧,总督没有提及殿下的事情,如若皇上不问起,万事大吉。”

蔡明宣只能等,而郑涯已经上了山。

黄旗山上旧道漫漫,庞莹仰起头时,李均就立在不远处。

“你打的?”

庞莹指着陈靖川。

“我用剑的,那明显不是剑伤。”

东周皇帝解释起来。

庞莹点了点头:“谁打的?”

东周皇帝一脸迷茫:“你先来的,我后来的。”

庞莹又点了点头:“不是我要找你,是你来见我的,算不上坏了规矩。”

“是是是。”

皇帝一脸的温和:“这不是怕您生了气,范阳府剩的人不多了……”

“嗯?”

庞莹肉嘟嘟的脸仰起来,皇帝连忙闭了嘴。

她俯下身,查探着陈靖川身上的伤势:“一品仙的事情处理完了?”

“都完了。”

一身道袍的皇帝攥紧了身后的剑,不敢有一丝懈怠:“祁连、昆仑和太阿瓜分了灵气,倒也不多,主要还是这帮小子浪费得多,你们紫云山解禁咒也用了不少,大家算是扯平。”

“昂。”

庞莹单手一挥,一道气息托起了陈靖川的身躯:“他身体里确实没有什么妖气,人我就带走了,你好自为之,劝你莫要出东周地界。”

“是是是。”

李均点头如捣蒜,捣得差不多了时,庞莹已经不在了。

随风散了的浓重灵气,让李均终于能够得以喘息,庞莹就像一座大山,她出现的地方,二品仙磅礴的灵气,根本不需要任何仙法就能直接将人压得尸骨分离。

比起之前那位,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二品,实力强弱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好容易送走了这尊大佛,李均松了一口大气,散了周遭的禁音的法阵。

随着灵气涌出,下方的人才走上来。

来的只有郑涯和童鸿。

李均恢复了他的庄严和肃定,倚在山石上,目中无神。

童鸿恭敬地走过来:“陛下,他来了。”

“恩。”

李均淡淡点头,看向了郑涯:“说说吧。”

郑涯不假思索,直接跪在了地上:“陛下,是长公主要臣这么做的。”

“你是金陵卫!”

李均转过头,眉目如鹰:“你是朕的狗!不是别人的!”

郑涯一言不发。 第74章 五彩莲花 风吹拂在身躯。

庞莹掠过苍天,暮色蔼蔼,落在一处白雪皑皑的山巅。

将陈靖川的身体丢入一方长满了五彩莲花的池塘里,整个人盘膝而坐,单手向前一拍,磅礴的灵气直冲而下,灌入温泉。

昏迷之中的陈靖川忽然感觉到了一阵舒爽,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只是内府之中的景象。

一具赤裸的身体漂浮在他的炁海里,女子身上无法消失殆尽的一品灵气,仍然积蓄在身上,随着炁海的腐蚀,渐渐融入陈靖川的身躯。

陈靖川下意识仰起头,看到了悬在空中的妖刀。

此刻的妖刀周身包裹着碧蓝色的灵气,上面出现了一道道皲裂的纹路,灵气顺着纹路,钻入了刀身。

刀不会说话,没法和陈靖川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靖川看得茫然,只觉得什么都不用自己管,便内敛了气息,看向了外面。

神识外放的那一刻,便看到了周身焕发着刺眼的五彩华光,耳畔响起了声音,他眼睛看过去,看到了庞莹,在她身侧还有一个小老头。

小老头身高也就和庞莹不相上下,已把一方翡翠的拐棍丢掉了一旁,愤怒地指着她:“你嘛!雄鹰的力量嘛有的呢,来来来,打死我嘛你,你直接把我的脑袋瓜子打碎的呢嘛,昆仑上下杀干净的呢嘛你,一个都不哈嘛,杀嘛!”

庞莹没搭理他,盘膝坐在那里,面色如常。

一旁早有七八个人围上来劝戒:“老师叔老师叔,气啥呢嘛,别气了撒,不顶用撒。”

老师叔心疼自己满池塘的五彩莲花,怒不可遏:“三百年啊!三百年这么一池子的莲花撒,庞莹庞莹庞莹!你杀了我撒,我不活了撒!”

庞莹叹了口气,丢出了一把灵剑:“自己来吧。”

老师叔指着庞莹,气得要昏倒,被弟子们搀扶起来,手抖不已:“无法无天!无法无天的女娃娃!我们昆仑的儿子娃娃绝不会倒在你的威逼利诱之下,你……你……你……”

“闭嘴!”

庞莹突然转过头,大吼道:“再说一句话,我就干死你!”

小老头被这一声吓得愣住了,吞了吞口水,迟迟没说出一句话来,过了半晌,才勉强从牙缝里寄出了一个字:“啊……”

“啊个屁!再啊把你也扔进去!”

庞莹怒目看去,圆嘟嘟的眼里是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散开的灵气几乎要比昆仑山更让人胆寒:“现在开始不许出声,不许说话,不许放屁,不许发出半点声音!”

小老头彻底呆如雕塑,愤怒也不敢愤怒了,一张大脸憋得通红,汗毛直立,手脚发抖,一只手突然扯向自己一半屁股,放了一个威严十足悄无声息的屁。

半晌后,一道倩影缓缓落在了小老头身侧。

众弟子见此情形,连忙匆匆下跪,却也不敢说话,各自在嘴里无声的喊着:拜见掌教师尊。

小老头看到倩影落下,心口当即舒缓了许多,张开大嘴:“掌教,你总算是……”

噗!

老头的身影瞬间消失。

身旁的美妇人淡淡地笑着,半个屁都不敢放,无声地扬起手,将被一巴掌扇到半空中的老头稳稳接住,给他露出了一个千万别再说话的笑容。

小老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顶头老大都没办法给自己撑场子,满池心血的荷花就这么糟蹋了!他实在无法容忍,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默哭。

只有抽泣,没有声音。

庞莹撇了一眼小老头,嗤之以鼻:“借你点莲花用用怎么了?看你那点出息,几个破莲花还能哭一鼻子,给你。”

她说着丢出了一枚玉瑰。

小老头看着滚过来的玉瑰,一把扑在自己怀里,鼻涕眼泪擦个干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说嘛早点撒,强盗呢我以为。”

庞莹给了昆仑道祖的面子,但并没给多少,悠然地躺在了池旁:“怎么,你们拿的灵气最多,现在让你往出吐一点就不乐意了?”

“您可真别这么说,我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是不乐意的,您用,您尽管用。”

妇人笑得花枝乱颤,一脸的好心关怀:“这位……是谁啊?”

庞莹没说话,看向陈靖川的表情也跟着复杂了起来。

半晌之后,她才开了口:“五彩莲能重塑肉身,这一次算我庞莹欠你的,等肉身合了体,你就将这池子莲花搬回去吧,留在东周境内,早晚都是个累赘。”

“是。”

妇人轻轻点头,只是眨眼的功夫,庞莹身形早已不在。

此时众人才顿觉松了口气,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荷塘之中漂浮着的陈靖川,谁都不免猜测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陈靖川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却也猜不出庞莹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冲着龙曦的面子,也不至于露出方才的表情。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上的东西?

不然为什么会露出那么沉重的表情。

在陈靖川的眼里,沉重这个词语本就和庞莹根本不搭干系。

思来想去每个结果,陈靖川也没法动也没法说话,体内残破的脉络在一点点修复着,五彩莲花的气息渐渐涌入,按照这个速度,想要完全修复好身体,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了……

妇人缓步走到了池塘旁,微笑着看向陈靖川,用手在他的面前挥了挥,注意到了瞳仁晃动,便知道陈靖川还有意识残存,温柔的声音响起:“要不要我帮帮你?我是昆仑首座师尊,你可以叫我孟淑师祖,打架我不在行,但治病救人的功夫,是要比庞莹厉害的。”

陈靖川上下晃动瞳仁。

“噗。”

孟淑嫣然一笑:“那我来咯,你放轻松,控制好自己的气息不要乱哦,不会疼的。”

她伸出手,修长的玉指轻轻拨动池塘,泛起丝丝涟漪,那波纹一阵阵进入陈靖川周身,便立刻感觉到了一股暖意,腹部的伤口开始发痒,似乎……是在愈合了。

紧接着,那股温柔的气息缓缓进入他的身躯,也就在这时,孟淑闪动着的眸子亮了起来,温柔笑着:“怪不得她如此心急,普天之下能在此刻重塑你肉体的,恐怕也只有五彩莲花了,不过你可得小心了,炁海上的这个女人还没死呢,她只不过是闭了息,在骗你哦。” 第75章 本命混沌 陈靖川眼睁睁看着她睁开了眼睛。

女子带着愤怒,惨笑了一声,指着陈靖川大骂了起来:“先出狼窝又入虎穴,本以为全城挑了个最弱的修士,结果……他和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一定要多嘴!”

孟淑仍然如午后艳阳般笑着:“你求生,为何一定要靠夺舍呢?一品灵气已经尽数散去,你此刻想要脱体重生已是枉然,既然大家都以为你死了,何苦又要再出来?偷偷藏在他的躯体之中,苟且偷生不是更好?”

她已看出了女人仍旧在侵蚀陈靖川的炁海,想要利用自己的灵气在陈靖川架构好的三垣帝脉里做一些事情,可惜她的力量实在是太少了,被瓜分之后,又不知为何突然元气大伤,这才导致到现在还没有夺舍重生。

女子一脚踹在陈靖川的丹田道元上,气得咬牙切齿:“你自己去看看那把刀,老娘活了八百年,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

孟淑顺着女子的指引,看到了陈靖川内府里,悬在三垣帝脉上的刀,就在她的目光落去时,她有种预感,像是那把刀也在凝视着她:“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我可以断定,这把刀绝非寻常之物,还是等靖川醒来再问他吧。”

“这小子真是恼火!”

女人气的咬牙切齿:“给我以前的脾气,早就把他生吞活剥了去,老子怎么说都是贵为天尊,受万民朝拜,真身法相现在还在庙里,无数百姓香火不断,没想到!真没想到!大江大浪过得去,阴沟里翻了船!”

陈靖川听得真切,却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

孟淑轻轻一笑:“靖川是个十七八的孩子,你这个浑身衣不遮体的样子在他内府成何体统?我看你就化成本貌吧。现在我做一个封印,将你的灵气封印在他的道元之中,这样你就不能夺舍他的道元,也不能伤害他了,直到你恢复真元,你再去找别人吧。庞莹将靖川交给我,我可不能让他死了。”

她手指轻轻滑动,立刻有几道印记随着湖水的波纹,流入陈靖川的身躯。

陈靖川痴痴地望着孟淑,她眼尾的细纹是岁月磨出的剑痕,比少女的梨涡更醉人心魄。

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悄无声息的春意,润物细无声般进入心间,不知何时陈靖川就像是被她温暖的怀抱抱在了怀中。

像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你敢!”

女子愤怒地大喝,可灵气已经渐渐漫上她的身躯,将她的臂膀包裹,最终禁锢了起来。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扭动,开始变化,女人般细嫩的嗓音变得粗犷,最终变成了一声狗吠。

“我果然没猜错。”

孟淑的眸子闪动,又为陈靖川加了三道护牢炁海和丹田道元的灵气阵,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你脾气这么暴躁,我就会猜到,你是混沌。”

混沌?

陈靖川一愣,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四大凶兽?

“哼。”

此时的混沌已没有了白皙粉嫩的双腿,更没有了万种风情的容颜,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浑身漆黑,却有几唑白毛的狗,她嘴角抽动:“你家天尊知道你这么爱管闲事,一定不会高兴的。”

“是吗?”

孟淑温柔地指尖再次一动,陈靖川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丹田道元里扯出了一道灵气,顺着湖泊回到了孟淑的手心。

她很认真地捧起灵气,取出了一个荷包,将那灵气封存放好,又打开腰间随身携带的绣囊,取出一针一线,自己灌入一道灵气,将储存着两道灵气的荷包绣好,虎牙咬断了绳结,俯下身来,亲手挂在陈靖川的胸口。

陈靖川距离她不过半寸,第一次主动闭上了眼,没去看那高耸的胸口。

“靖川啊,这是我亲手做的百灵绣囊,铸魂玉什么的都不好用,是会消耗灵气的,人还会死,这东西你只要带在身边,只要不是一品完全实力来打你,就绝对不会出事。”

孟淑亲手将陈靖川的头发理顺,这才算是放下了心:“下午你的身体就能恢复了,别担心混沌,半年之内只要你不主动给她灵气,她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陈靖川很想感谢她,可无奈一句话都说不了。

“靖川,师祖要走了,这里是东周,不好久留,这些荷花我就带走了,你在此处不会有人伤害你的,这周遭三十里都有结界,你安心修养便是。”

她站起身,长袖归前,转身离开。

池塘渐渐安静了下来,陈靖川感受到五彩莲花的灵气渐渐消散,直至最终,这里已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池塘。

混沌半眯着眼睛,来来回回在陈靖川的内府里溜达。

丹田道元的伤口完全愈合时,已过了午时二刻,最先发现的是混沌。

她茫然的仰起头,看向内府之上悬着的妖刀:“喂,臭小子,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听她说了话,陈靖川才开口:“我……咳咳咳……我也不知道。”

他外放了气息,没有去看混沌,而是从池塘里爬了起来,运转罡气,将衣服烘干:“你被制住了?”

“你真不知道?”

混沌还在叫喊:“好,那我这一次,可是要好好地会一会它!”

陈靖川赶紧内敛入府,就看到了混沌竟是四仰八叉,已经昏迷了过去。

……

寒夜。

孤坟。

银月如勾。

范阳府外月光映在潺潺溪水,河边趴着一个佝偻着身体的女人。

她身上涂满了泥巴,衣服早已碎得不堪入目,脑袋上的头发被撕扯下了大半,脸上更是有一道被野狗啃食过触目惊心的伤痕。

野狗就躺在一旁的地上,被吃得只剩下了部分内脏。

女人趴在湖边,基金崩溃的看着自己的容颜。

她捧着脸,泪和腐烂的肉搅合在一起,痛苦地抽泣着,几乎无法相信面前看的是真的。

“龙曦……郝君佑,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不会死的这么惨!”

她惨叫着,痛苦不堪地望着河水里的脸。

她几乎疯魔,拿起了一根骨刺,彻彻底底地毁了自己剩下的另外半张脸。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第76章 天尊勾引 陈靖川下了无名小山头,感觉气息已经到了即将溢出的状态,可六品的玄关却还是遥遥无期,炁海深不可测的情况,让陈靖川又喜又忧。

顺着向西南的路,陈靖川走上了一条官道,这是东周和南景贸易往来最为频繁的一条路,来来往往的客商和络绎不绝的贩夫走卒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不出十几里便会有歇脚的茶摊、面摊,陈靖川饥肠辘辘,吃了足足三大碗面,一摸口袋才想起来,自己一两银子都没有,满满的灵石袋里都是灵石。

陈靖川尴尬的笑,拿出了一块凡灵,对着小二嘿嘿傻笑。

小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两只手搭在身前,颇为无奈:“您这就是耍赖了,灵石我们哪儿有资格去兑?放在手里也就是个死物件儿。”

陈靖川劫后余生,脑子里还没有回过味来,和市井的轨道没接上,肚子里刚补了半丝烟火气,人还没落地,挠了挠头:“真是不好……”

当啷。

一锭银子落在桌子上,身旁响起了一个少年十足的声音:“他的银子,我来付。”

小二接过银子,兴高采烈地走了。

陈靖川疑惑转身,身后一个二十出头,身跨长剑满身少年的剑客,满面江湖侠客惯有的笑容,客客气气地开了口:“这位朋友,你怎么会有灵石?可否告知是何处寻来的?”

这种问题怎么直接问?陈靖川心里暗笑,果然是个愣头青。

身后立刻有一个老者走了上来,他年岁已高,身负一把长刀,刀尖上挑着行囊,手里牵着只骆驼。

江湖少侠的实力在九品仙道,老者已是八品仙道,隐隐有一股要突破的气息,看来二人是行走江湖的散修。

换言之,邪祟。

老者咳嗽了一声,拉住了少年,对着陈靖川恭敬做了一个长揖:“这位少侠,不好意思,我家少主第一次出门,多有冒昧,还请见谅,我们初来乍到,想要找寻一位仙门弟子……为我等……报仇……”

陈靖川从不是个爱帮忙的人,好在他身上没有穿皇城司的官服,虽然挂着一把皇城司的官刀,但这把是普通人很少见到的金刀,在这东周境地,绝不可能有人认得出。

他微笑着拱手抱拳:“我并非仙门中人,这块灵石也是偶然所得,正好你们为我付了银子,这灵石就算是饭钱了。”

将灵石放在桌上,陈靖川略表歉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就要离开,老者却又张了口:“这过往都是行商贩夫,仙门中人更是难遇,不知少侠可有事在身?我们……出点报酬也是可以的。”

什么报酬能比陈靖川腰里三块玉瑰还值钱?

陈靖川对行侠仗义的大侠没什么兴趣,正要摆手拒绝,却听少年略有遗憾道:“皇城司都没办法的事情,旁人去了就是送死,必须要找到仙门……”

嗯?

陈靖川来了兴趣,但却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些问题。

皇城司设有各个宗处,其中专门有仙门弟子处理杂事的仙宗,虽然实力不高,但丹药符箓、灵宝法器、阵法灵石一个不少,既然是大景境内的事情,绝不可能有皇城司办不了的事情。

陈靖川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皇城司都办不了?”

那少年没想到陈靖川会接话,这才回过身点了点头:“紫云仙门被勒令弟子不能下山,皇城司好多人都被困在其中,还波及了一个什么王爷的,我们侥幸跑出来,这才来求助太阿,可走到这里,也不知道太阿的路该怎么走,这位兄台可否告知?”

老者本就期盼着陈靖川能够出手帮助,现在看他像是有兴趣,也是抱着一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状态:“少侠,我们有东西留在了龙相村,那东西对于我们来说极为重要,若是您能帮我们取回此物,我给你……”

他悄悄地靠近了陈靖川,附在他的耳侧:“三枚玉瑰。”

去!

“去!”

第一声是陈靖川心里想的。

第二声是混沌喊出来的。

陈靖川一惊,内府运炁:“你醒了?”

他们之间的交谈,旁人是听不到的。

“醒了。”

混沌像一条死狗躺在地上,嘴角抽动:“等老子恢复恢复,再干这把破刀。”

妖刀一动不动悬在上空。

“赶紧答应他,快快快,我受不了了。”

混沌吸了口气:“三日已过,我本以为再也找不到他了,谁知道……他居然在这里。”

陈靖川当着老者的面,露出了一个惊叹的大喜之色,可他心里明白得很,这世上能拿出三块玉瑰的人很多,但绝不可能是面前这二位。

玉瑰不是黄金,有钱人能打扮得普通,能大隐隐于市。

但权力里滋养出来的人,是别人装不出来的,这样的人也休想装成普通人。

混沌所说的“他”,应该就是和他一起降生的另一个三品天尊。

而陈靖川之所以起了兴趣的理由,是王爷。

大景有且只有一个王爷。

那个闲散惯了,无人搭理的陈王。

他是皇帝的弟弟,母亲并非是太后,而是一个位分很低的妃,也正因如此,他在这权力的漩涡里活到了现在。

可对于陈靖川来说,他却是自己能够登上去的一个保证。

皇室毕竟是皇室,如果能够和他搭上关系,至少自己就有了进入大景最上层圈子的资格。

“当真?你愿意去?”老者大喜。

陈靖川伸出手:“带路吧。”

少年也跟着笑了起来,豪气地租借了两匹骏马,带着陈靖川直奔大景边境。

陈靖川坐在马背上疾驰,问道:“这两个人的实力低微,怎么看都不像是出来闯荡的。”

“他们被种了心魔咒。”

混沌百无聊赖地抻了一个狗狗的懒腰,舔食着自己的爪子,语气又变得媚气起来:“看样子我那个小弟饿了,势必要吃些有灵气的东西,这才给他们都种了心魔咒,要他们出来勾引武者和散修。”

陈靖川询问道:“你那小弟?是什么?有名字吗?”

“有,叫饕餮。”

混沌淡然地回答道:“他的肚子,一般没人能喂得饱。”

陈靖川先是震惊,随后抛出了一个突然浮现到面前的问题:“这一次天尊降世……真的只有两个么?”

“哈?”

混沌笑了,她仰起头:“你怎么会这么问?我们兄弟和这个世界早已有些脱节,你不曾听过关于我们的事情,怎么会有这般猜想?”

四大凶兽,偏偏只出来两个?

陈靖川不信,直接砸了卦:“是不是四个?”

混沌沉默了。 第77章 龙相村 银月如钩。

龙相村坐落在大景和东周的交界处,这里两端是无法逾越的沼泽和峡沟,唯有在两处中间的交汇处,诞生了这么一个村子。

这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明面上大多都是流窜在东周和大景里的流民,可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里住着的,大多都是邪祟。

这个邪祟,既不沾邪也不是鬼祟,是地地道道的散修,但他们既不被仙门认可,也不被武者接纳,更有各个国家的势力围捕暗杀,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直到他们发现了龙相村。

这里的地势成了邪祟们最好保护自己的天然屏障。

地处两国交界,谁来处理这地方就是谁的,所以金陵卫和皇城司都不愿意去管,这种几乎毁了政绩的地方,谁都不能承认这块领土归他们所有。

这才让龙相村的邪祟们,有了一点点生机。

他们同样供奉香火道,同样想要修炼传承,可他们没有灵气,没有灵田,没有灵矿,没有能够消解灵石杂质的办法,更没有祛除体内杂质的灵宝。

千方百计地找来了一个能够活下去的地方,可真正活下去的人少之又少。

从最鼎盛时期的千百散修到现在,已剩下不到百人了。

今日月起。

夜里飘了雾,隐隐能看到如钩的月斜斜地落在树梢。

苏沁穿戴着一身漆黑的道袍,将清秀的手指隐藏在袖口里,戴着一张柏木做成的面具,随着一众几十人,跪拜在龙相村最中心的那颗古树下。

相传太武二十七年,天尊降世于龙相村,这棵树便是天尊降世之后,灵气滋养地第一棵树,也造就了千年枝叶繁茂,旺盛如昨的树枝,传说它的根茎已经承载了整个龙相村。

它就是这群邪祟们的香火道。

苏沁跟着跪拜,跟着他们念诵祈福,跟着他们一个个上前为神树续香火。

她的目光左右看了看,先前走完流程的三个人,已经全部落在了人群之中,走到了他们该走的位置。

此时轮到她了。

她捧起高香,走到了供台前,恭恭敬敬的作礼,接着点燃了高香。

眼神一个一个扫过去,那些该有人在的位置上,全部都有一个人,戴着厚重的面具,望向她。

“奉香吧,神树会保佑你的。”站在香案旁的,是龙相村的大祭酒,实力已是恐怖的仙道七品。

“嗯。”

苏沁走到香案前,将香插入香炉,可不料身形一划,竟是险些摔倒。

大祭酒连忙上来搀扶,可接到的并不是苏沁的手,而是一把锋利的剑。

剑锋直接穿过他的琵琶骨,一股强烈又霸道的气息直面袭来。

“南景禁军抓人!”

苏沁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黑袍,摘下了面具,生生将大祭酒的身躯挑起来,扼住了他的喉咙:“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否则鸡犬不留!”

她话音还未落下时,便有无数潜藏在邪祟中的禁军突然暴起,挟持周遭早已选好的八品目标,待她话音落下时,八品邪祟都已被牢牢控制,剩下的不过刚刚入品,不堪一击。

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一人说话,只有大祭酒痛苦喘息的声音。

“你,取下面具。”

苏沁冷冷地看着大祭酒:“本官要问你几个问题!”

大祭酒没有取下面具,颤抖地说道:“大人……大人……南景一向不管我们……为何要……要如此。”

“禁军提督要你做的事,你最好不要有其他的废话。”

苏沁穿过他琵琶骨的长剑又动了一寸:“摘掉面具!”

所有人的面具都摘掉了,唯独大祭酒的还在脸上。

那张柏木面具雕刻地十分粗制滥造,甚至都不如长安戏班门口杂耍的江湖人做出来的精致,更谈不上美观,只是粗略地画了五官,像是被人踩过一脚的脸,丑的难以入目。

见大祭酒仍然无动于衷,苏沁怒不可遏,直接伸手就要去拽,这一拽,却直接将这个英气十足的女子,吓了个半死。

那根本不是什么面具!

那就是大祭酒的脸。

即便是禁军提督,都花容失色,一把抽出长剑向后退了数步,定睛一看,这才联想到这张脸居然是一个人的真实面目,几乎恶心的要吐出来,强忍着镇定心神,伸出长剑:“邪祟!陈王在何处!”

大祭酒摔落在地,苦不堪言掩面而泣:“我……我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对我……我真的不知道……”

“抓起来,全部抓起来!”

苏沁忍了恶心,从腰间取出可以束缚灵气武炁的缚灵索,就向大祭酒走了过去:“你现在不交代,等你回到禁军大营就老实了!”

“不要!不要!”

大祭酒突然转头对着神树磕头:“神树救我,神树救我们,我们都是你的臣民,你的百姓啊!救救我们……”

他撕心裂肺的嚎叫着,似乎带着某种魔力,一时间,所有的邪祟都当场跪拜,大呼救命。

“一棵树?呵……”

苏沁走到了他的身侧,看着满身血污的男人,心里则是无奈和叹息,这些在命运的夹缝里生活的人,下场也只是如此。

她拿出锁链,刚给大祭酒系上,突然,一股磅礴的力量猛然惊起她的炁海。

“大人!”

“大人!”

“大人小心!”

苏沁猛然仰起头,那参天的古树上无比茂密的枝丫竟如密网一般展开,遮天蔽日地罩住了整个龙相村!

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跪拜在地上的人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膝盖,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而禁军则是被摔得七荤八素。

“啊!”

惨叫。

苏沁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同僚在被啃食……

不错,是啃食。

四五个邪祟,正张开了嘴,在他们的身上啃食着。

面具掉了下来。

他们的阵容,竟是要比那面具还可怕百倍!

那些人没有一张正常的脸,不是森森白骨,就是腐烂肉疮。

“喂,都要死了,你在看哪儿?”

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

苏沁回过神来时,面前已出现了一个被黑袍包裹住的女人。

她半边脸已完全腐烂,看不出人形,而另外的半边,像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家闺秀。

苏沁震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可是禁军提督,你要这全村的人,都被马踏平吗!”

“寒蝉败柳,业火西流,宁死寒夜不违心。”

大祭酒冷冷地说道:“为了天尊,我们宁可一死。” 第78章 李代桃僵 郝灵芸端详着自己的脸,破败不堪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越看越生气,转过头,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苏沁。

苏沁被束缚着口鼻,浑身脱力,完全无法挣扎,长时间的禁锢让这个久经沙场的禁军提督也不免心里产生了一丝恐惧,可她最担心的,还是陈王。

陈王赵启晨年纪并不大,明年才将将而立,是整个上一辈最小的皇嗣。

他母亲早亡,从小便跟着当今圣上,应天帝对他比任何一个儿子的都亲。

他想做什么便让他做什么,有花不完的银子,专门派了一支禁军只供他一人调遣。

苏沁就是这支禁军的提督,位列正四品,是实打实的一家独大,在陈王府里,她就是天,到了禁军之中,她就是二把手。

陈王最后的踪迹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她难辞其咎,这才有了进入这里,想要探寻陈王所在,可进来足足三日,她都没有找到陈王的下落。

她不敢大张旗鼓的挥军到此,陈王喜爱她,绝不会换掉她,但一旦去请了兵令,朝中无数盯着她这个肥差的眼睛,就会发现这里面出了大问题,到时候无数的弹劾罪状都会直接丢到应天帝面前,那时,就算陈王再怎么护着她,也绝不可能再让她平安无事了。

可现在,摆在面前的,已经是最坏的结果。

郝灵芸走到了她的面前,弓着身子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笑起来时,整张脸仿佛裂开了般,沟壑纵横的脸上皮肉崩裂,她抚摸着苏沁:“你好漂亮,虽然照龙曦差了点,可总还是够用的。”

苏沁怔怔地望着她,嘴上的封条被一把扯开,她立刻怒骂道:“你要做什么!”

郝灵芸保持着她令人作呕的笑容:“我啊,我只是想和你换一换身体,你变成我,我变成你。”

苏沁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自己听到的这句话,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叫我变成你,你变成我?

“你……什么意思?”

苏沁听到这句话,心里萌生出了惧怕:“你……”

她知道这些邪修手段残忍,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手段,简直是颠覆了她的人生。

“怕有什么用?”

郝灵芸的脸色冷了下来,扬起手想要一巴掌打过去时,又一顿,停下了手,不忍伤害这张容颜,冷声笑起来:“不过你不必担心,不会很疼的,也就一瞬间。”

笑声回荡在洞穴里。

郝灵芸的手指,同时穿过了苏沁的脑袋和炁海,磅礴的力量在那一瞬间涌入了身躯。

苏沁只觉得面前一黑,紧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陈靖川一路驾马驰骋,到了龙相村的时候,已是深夜。

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只有一圈微弱的烛火,摇曳在巨树的四周。

“呵呵……有意思。”

混沌出了声:“你不是想知道我们降世的到底有几个吗?”

陈靖川跟着一老一少牵马而行,听到混沌先开了口,便觉得事情变得不一般了,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道:“几个?”

“不告诉你。”

混沌一笑:“但这个,并非是饕餮,而是梼杌。”

陈靖川当然熟悉这个名字,看来降世的应该是四个天尊,也就是他知晓的四凶,为首的穷奇和之前所说过的饕餮,至今下落不明。

装傻充愣是一贯的行为:“哪两个字?”

“你不需要知道。”

混沌淡然道:“梼杌初生时,气息最弱,仅仅只有五品仙,也并非最聪明的,但她却是最懂得保护自己的,对于保护自己,她的手段非常多,如若没有我,你甚至不知道到底哪个是她。”

陈靖川也没在意,他不是来抓梼杌的,而是来找皇城司和陈王的。

“梼杌能摄魂,能移花接木,还能搜出记忆吞噬,她想要伪装某一个人,绝对没有人可以看得出。”

混沌笑着:“上古之神的力量,你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是她。”

陈靖川扬了扬下颚,示意面前不远处大叔下方斜躺着的苏沁:“对吧?”

混沌愣了愣:“啊?你咋知道的?”

“猜的。”

陈靖川没有解释,他只是隐隐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和自己体内的混沌有些相似。

跟着一老一少走到了大树下方,他眼睛一扫,便看到了尸骸遍地,都已被啃食过枯骨残躯散发着阵阵恶臭。

一老一少旁若无人,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昏迷的苏沁,突然回头,一人一剑,指向了陈靖川。

两把剑横在他的脖颈上,压住了他的肩膀,随后老者才开了口:“神树在上!神树大人!我们抓回来一个武者!我们抓回来一个武者!还请赐药!”

陈靖川一动不动,他察觉到了一个七品修士正在缓缓走来,脸上当即露出了慌张的神色:“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对不起……”

少年低着头:“我们是邪祟……苦了你了,若是你也能入我们的教廷,便知道我们的苦衷了……”

“寒蝉败柳,业火西流。”

一个声调被拉得尖锐的声音缓缓传来,七品仙道的大祭酒缓步从神树后方走了出来,他张开双臂,巨大的袖子随风飘荡,左右手中各举着一瓶药:“来,来,这是给你们的赏赐,拿去吧。”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陈靖川身上的气息,紫云山的铸魂玉确实是个隐匿气息的好东西:“放了他便是,入了这龙相村的,没人能走得出去。”

两人的剑锋从陈靖川的脖颈上移开,连忙去接过药瓶,千恩万谢,倒地磕头,接着便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

陈靖川仍旧一动不动,心里问道:“这也是你弟弟搞的鬼?”

“这种下品咒都不属于禁咒的范畴,上了五品的灵气都能直接冲开,你也太小瞧我们天尊了,想象那个紫云山的丫头,若非你用我的气息帮她,怎么可能冲的开?”

混沌淡然一笑:“我们天尊可不会被这凡间的杂质侵扰。”

此时大祭酒张开了手,对着陈靖川轻声一念:“睡吧……”

陈靖川皱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赶紧睡,他对你做了咒。”

混沌催促了起来。

陈靖川这才浑身一软,倒在了地上。 第79章 陈王 一路上陈靖川都看得真切,四五个歪瓜裂枣将自己抬了起来,通过暗格进入了神树旁边的暗道,接着穿过了几间牢房,里面关押着的,都是快要走火入魔的邪修,还有一些被禁了灵气的皇城司仙宗密使。

直至最后的一间石室内,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正盘膝坐在那里,看到陈靖川被抬着走来,先是一愣接着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

陈靖川穿过石室,被丢在了一个房间里,歪瓜裂枣们才将将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看身形是一个女人,可她却在哭。

起初陈靖川以为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戏码,可当他看到那女人见到自己,张大了嘴巴,扑到了他面前疯狂的摇晃他时,心里猜得到了一个大概。

“喂,混沌姐。”

陈靖川没醒来,心里问起来:“这就是你弟弟曾经的身体吧?她转换了两个人,和禁军提督?”

混沌一副懒散:“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陈靖川这才装作迷离地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只一眼,直接吐了出来。

“卧槽……”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的脸,溃烂的脸上甚至还有浓蛆在爬行,转身直接吐了个精光,一把推开了女人:“你……你别过来……你干嘛?你谁啊?”

“我叫苏沁。”

女人满脸泪水,跪在地上:“您……您是谁?为什么会有我大景金刀!你是皇城司的吗?是新任的金刀提点吗?”

真是禁军提督。

她的职位是肯定知道皇城司金刀提点的。

陈靖川顺了顺气:“我帮我家大人拿刀而已,你……苏沁是谁?”

“我是禁军提督,是陈王府亲卫侍卫长,我被……被贱人所害,换了身躯,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苏沁低着头痛苦不堪,一时间泪如泉涌,三条蛆虫顺着滑落在地:“大人……大人救我!大人救我,我是苏家嫡长女,只要你能救我,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怎么救你啊?”

陈靖川大概已经知道了皇城司众人在何处,只是还不知道陈王的下落,又想起方才那间石室里的锦衣男人,三十左右的样子,恐怕八九不离十就是陈王乐。

本来不想管,可当女子说她是陈王亲卫侍卫长的那一刻,陈靖川的心里,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我……我……我也不知道……”

苏沁低下了头。

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只给了她这么一个肮脏的身躯,一个破败不堪的人生。

她不愿意这样活下去,可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陈靖川陷入了沉思。

苏沁的炁已经完全不在身体之中。

禁军提督大小也是个武者,可现在看来,她的炁海完全是没有武道之炁的状态。

这个梼杌的法子,有点邪门的。

“陈王在哪儿?”

陈靖川四周看了看,想要做最后的确定。

“我不知道……”苏沁垂首。

“我带你去。”

陈靖川走到了石门处,发现这扇门根本拉不动,正要运足罡气,却听内府传出了混沌的话:“你这么拉,我弟弟一定知道你来了。”

陈靖川没有停手,直接将石门拉开了:“你以为我怕他?”

“哼,臭小子,仗着老娘在你身体里,胡作非为。”

混沌倒也乐得他的样子,欣然一笑:“放心,他虽然察觉不到我,但他也不敢轻易动你。”

石门大开,陈靖川向里面一指:“是他么?”

苏沁看到了卷缩在角落里,正面朝着墙,浑身发抖的男人,失声道:“王爷!王爷!”

她像是见到了最后的一把活命稻草,跑向了陈王。

可下一瞬,银刀一闪。

惨叫的声音回荡在洞穴之中。

“王爷,我……我来晚了。”

陈王的面前站着的,是原本的苏沁,她捂着胸口渗出的血,颤巍巍地挡在陈王的深浅,苍白的面容已没有半分血色,长刀立在身前,悲怆地转过身:“你……你还好吧?”

陈王在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看到了生命的曙光。

苏沁倒在地上,整条胳膊都被砍掉,鲜血不住的外流,嘴里却还是喊着:“王爷,我才是苏沁……她是假的……”

“混账!”

陈王死死地抓着自己亲军侍卫长的胳膊,整个人卷缩在她的身后,指着地上面容丑陋的女人骂道:“你你你你……你真是要本王的命啊,你还敢说我的沁儿,沁儿……你你……你打她!”

他就像是个一个童话里长大的人,不知生死是何物。

“王爷……你……你……”

丑陋的女人已满脸都是绝望,她不知道该如何辩解,甚至都已懒得辩解了。

不如就这样死了吧……

可……

她会做什么呢?

她会不会伤害陈王?会不会伤害自己的家人?

不能……

不能死!

不能让她变成我,还活着!

她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站起身,就要冲出去的那一刻,一个温暖结实的身躯,竟将她直接揽入怀中。

大祭酒的面容阴沉了下来,凝视着面前的陈王和侍卫长:“王爷,我们没有对你下手,可你……却伤害了我们的天尊。”

“那!那!那又如何!”

陈王是完全信任苏沁的,自然相信她会带自己出去,指着大祭酒:“我可是王爷,你把我绑来这里便是大逆不道,就算是……杀……杀了你又怎么样!你也不敢怎么样!”

“我是不敢怎么样。”

大祭酒苦笑着:“但我敢拼了命,保护我的人。”

陈靖川靠在石门里面,竟是从大祭酒那张歪七扭八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丝的坚定情谊。

被大祭酒揽在怀里的苏沁,心在那一刻被触动了一下,她茫然的抬起头,看着这个和自己同样丑陋的男人。

这一瞬间,她呆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竟然会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前,不畏惧她害怕了一辈子的皇权。

“报仇!”大祭酒忽然喊了一声。

无数的邪祟从洞外冲了进来。

他们抓着歪七扭八的刀剑棍棒,戴着几乎一样的面具,各个五短身材,各个张牙舞爪。

可他们,全都站在了苏沁身前。

“王爷……抓紧了。”

侍卫长抄起了刀,虚弱地抓住了陈王:“我带你杀出去!”

洞穴里围满了邪祟。

陈靖川叹了口气:“这又是一场大屠杀啊。”

“怎么有时候我感觉……”

混沌笑了笑:“你比我们这帮当妖怪的,还冷血?” 第80章 放人 感人至深的救主大戏就在面前上演。

和苏沁互换了身体的郝灵芸,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角角色。

“何至于如此呢?”

混沌痴痴笑道:“将这些人都杀了不就行了?干嘛要装成这样?”

一个修仙的怎么可能知道人类博大精深的智慧,他们对于感情的缺失和淡漠,就注定了他们对于整个凡间社会的轻视。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注重的利益和权力,到最后的具象化就是情感,没有了情感,权力的意义就没有那么大了。

在追逐权力的路上,人要无情,可当一个人站到权力中心的时候,没有忠诚,没有追逐,没有人情,权力就会无趣很多。

仙道茫茫,陈靖川倒也能想得明白,毕竟他们追求的太过虚无缥缈,每天到晚都是修行打坐,基本上和别人没有交流,憋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一出门之后天下无敌。

就算真的是天下无敌,之后呢?

杀光天下人吗?

陈靖川不知道,也没有去想,他懒得去给混沌解释人情世故的事情,直接说了结论:“他现在就算是杀光了这些人也无济于事,只有陈王以命相搏,她落个半死的状态,才能相安无事。”

混沌显然无法理解,听到这里简直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了,讪讪一笑:“随他吧,倒是你,你进来不是找人的吗?”

陈靖川置若罔闻:“这里就一条路,想出去,得看这场大戏演完才得行。”

“无趣,睡了。”

混沌倒下,再不做声。

陈靖川仔细的看着面前的情形,倒觉得如今的苏沁像是被这几个突然出现的邪祟弄得有些发蒙。

苏沁是蒙的。

她是苏府的嫡长女,父亲苏沛荃早年身居禁军统帅一职,后解甲归田,回到了府中过上了晚年生活。

苏沁这一代,嫡长子苏钰师承当今太学太傅,大景右丞相刘文月的四个弟子之首,可他是个不谙世事的主儿,每天韬光养晦饱读诗书,更是直言挑明了不入仕,任凭这位刘文月如何劝说,他都无动于衷。

苏钰早年患了顽疾,身上烙了病根,每日都需要大量的药材浸身,这才导致到了将门之后,竟然没有一个接班人。

直到苏沁挑起了大梁,一手接过了父亲在朝中的关系。

按理来说,女子入朝都是稀少的事情,更别说封为将军了,但前有一个名满整个天下的女将军坐镇,这才有了如今她的成就。

她南征北战数十年,虽然借着父辈的光,可每一次胜利的果实,她都是一点点打出来的,身上无数的伤痕,都是她拼死的证明。

可这一切的成就,都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邪祟剥夺了。

她无法接受,可常年日积月累的冷静,让她明白了如今的局势。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陈王,也比任何人都了解禁军。

她知道这个夺走了自己一切的人,就算是继续自己的生活,也绝不可能像她一样步步为营。

面前这个人现在做的,正是自己最后的想法,可如果这个想法……被打破了呢?

苏沁开了口:“等等!”

剑拔弩张的气势,在这一刻停滞了。

陈靖川笑了起来,这丫头确实不笨,毕竟是内府总管提督。

大祭酒回头:“天尊……他们……”

“放了他们。”

苏沁举起那双肮脏的手,对着陈王行礼:“陈王殿下到此,寒舍蓬荜生辉,这些日子多有得罪,若是您要怪罪,莫要怪他们,怪我一个人便是。”

陈王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当即叫嚣起来:“狗眼!狗眼!你看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我还是喜欢几日之前你不可一世的样子,狂啊!继续狂啊!”

他是高兴了,但为难的是郝灵芸。

她僵在了原地,没有拼死就主的戏码,她该如何是好?

“呵呵……不必管她,也不必管这些凡尘俗世……”

她的丹田道元之中,正端坐着一只被漆黑雾气包裹着的野兽,野兽缓缓开口:“如若是过得不如意,我们再换一个人夺舍便是了,何必在意这些呢?”

郝灵芸想开了。

她抓起了陈王的手:“殿下,我们走!”

陈王被她拽着,向外走去。

大祭酒凝视着天尊,那双白如纸张的眼里,闪着柔光:“委……委屈你了。”

苏沁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见到二人要走,苏沁立刻扬声:“还请二位将抓来的皇城司司使也都带走吧。”

她话音落下,立刻有人去办。

牢房门被打开了。

“你还不出手,就白来了。”

混沌睁开眼,好奇地想要看看陈靖川会怎么做:“上去逼她现原形。”

“大可不必。”

陈靖川处变不惊得微笑着:“皇城司的人,是不会轻易让他们走的。”

“为什么?”

混沌似笑非笑:“这不是你们自己的王爷嘛?皇城司的人会帮着这帮散修做事?”

“皇城司自然不会帮着散修,但皇城司的人,向来和禁军不对付。”

陈靖川淡然道:“真正的交锋根本就不在这里,而是在外面。”

一众皇城司司使已经被救了出来,他们低着头,跟在趾高气昂的陈王身后,一路走出了洞穴。

“好戏要来了。”

陈靖川平静道:“皇城司的人身上都有鱼符,只要双方交手,灵气出现,他们自然可以判断出是不是有妖气,不需要我们出手,苏沁姑娘这一招借刀杀人,算得上高明。”

他将目光转向苏沁的时候,正巧,那双眼睛也同时转了过来,她苦笑了一声,走到了陈靖川身侧,恭敬地作礼,正要开口,陈靖川拦住了她:“天尊大人,何必如此大礼呢?”

苏沁眉心一皱,却在看到陈靖川的眼神那一刻,领会到了什么意思,撇了一眼身后:“大人的意思……”

陈靖川默然:“你为何要放他们走?你可要知道,放了他们,这龙相存里,几百上千条你手下的人命,可就要不复存在了。”

他着重点了一下“你收下的人命”。

苏沁恍然,回头时,看到的是一双双望向她的眼神。

大祭酒走到了苏沁身侧,躬身道:“寒蝉败柳,业火西流,宁死寒野不违心,天尊若要我们死,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他说的坚定,陈靖川却看到了他的胸口,摇晃着一块【天下太平】木牌。

这块木牌……怎么如此眼熟? 第81章 邪祟 不注意的时候,往往会错过很多事情。

当陈靖川看到这块木牌,才发现在场的人并没有,只有成为天尊的苏沁和大祭酒一人一个。

这木牌……到底是在哪儿见过?

他想不起来,可总觉得,那木牌有些奇异。

混沌跟着陈靖川的目光看世界,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块木牌:“没什么特别的,不用灵石催动,也没有灵气波动。”

陈靖川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一拱手对着大祭酒:“这位朋友,我和她关系匪浅,有些事想要借一步说话,还请不要见谅。”

大祭酒看向了天尊,苏沁点了点头。

那大祭酒竟然直接跪在了陈靖川的面前,双手向上,做的是歉礼:“之前多有得罪,竟没瞧得出是天尊之友,还请恕罪!”

陈靖川没有避讳他丑陋的脸,赶忙走上前去搀扶,嘴里连说没事,可就在手臂交错的那一刻,陈靖川猛然一怔。

大祭酒注意到了陈靖川的表情,有些歉意缩回了手,审视着自己和面前的少年。

少年虽然看上去风尘仆仆,可挺拔的身姿就彰显着出身不凡,再看自己——肤色惨白,头上只有零星几根不长不短的毛发,半大孩子的身量,后背佝偻如虾。

手指弯曲变形,像一双不成比例的爪子,脸上沟壑丛生,一笑就露出满口利齿,看着像要随时吮血啖肉。

他自惭形秽:“对……对不……”

他的道歉,被陈靖川拦住了,他第一时间左手抓住了大祭酒,右手抓住了苏沁。

“哎,这些人为什么活着呢?”

混沌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个气息,无奈地笑着,像是在嘲讽:“人就是这样,活成什么样子,都要活着,硬着头皮赖在这个世界上不走。”

陈靖川没有回混沌,而是微笑着岔开了话题,问道:“大祭酒,这寒蝉败柳,业火西流,宁死寒野不违心是什么意思?”

“这不过就是……”

大祭酒被陈靖川抓着手臂,略显得不好意思,没了方才挡在苏沁面前的孤注一掷,娇羞的像是一个大男孩,他另一只手十分怯懦地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又抓起了胸口的【天下太平】牌:“这牌子上的一句话吧。”

“信仰是打不破的,我们信仰天尊,祈求着她能带我们过上好的日子,我们也自食其力,努力修炼,想要帮上一把忙。”

他低垂着的眼又突然抬起,害羞又被一扫而空:“您听起来,这是句无谓的口号,可暗无天日之处的人听来却是一声春雷。熬不下去的时候,总得有句咒语来拉人一把。”

“你道理懂得不少,可仙法却根本一窍不通。”

陈靖川问道:“身子这样,多久了?”

“修炼以来便是这样。”

大祭酒向身后看了看,尽管已经无人,但陈靖川知道他看的是谁:“他们都是这样的。”

“灵石杂质已经封了你们的五感,脸成这样,身体成这样,都是因为杂质,就这样还得拼了命修炼?你们到底在拼什么?”

陈靖川大惑不解:“如果有个盼头,你们能修炼成什么天下无敌的大修士,扳倒仙门,给自己找条活路还行,可你们这么修,目的是什么?”

苏沁也望了过去,她也想知道。

“我们……”

大祭酒笑了,他垂下了头,攥起了拳头,却又叹了口气,全身放松了下来,在仰起头时,眼神变得落寞万分:“您知道,人各有不同,有些人天生适合当官,有的天生适合木匠,有的天生适合修行,而我们这些人,就是开了灵脉的修士,就像我,十四岁那一年,我在田里做活,开了灵气,同感天地之后,便走上了这条修士的路。”

“我能吸收灵气,可我不知道该如何修炼,紫云山的门比天高,当个矿奴都要找人托关系,我们这些一年赚不到几两银子的贫农该怎么办?”

“不修不行吗?”

陈靖川又问道。

“不行。”

“不行。”

第二个声音,是混沌的。

“灵气会进入我们的身体,一开始我们比同龄人健壮,强大,做什么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可当灵气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变得暴躁,情绪无法控制,身体里产生一股无法克制的欲望,那欲望……就是灵气。”

他苦笑着,眼里已有了泪水:“停不下来,克制不了,这股欲望会让人发疯,即便手脚都绑着,打断了,也止不住,多少人都疯了?想要理智,就得修炼,否则……”

他垂首,有意无意地看着腰间那块木雕,像是个人:“大家聚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们天地不容,没人收养,一个国家只有一个仙家门庭是正统,可他们偏偏不要,我今年才十九,七品仙道,我比他们任何一个天才都要天才!”

他说着,激动了起来,扭曲的脸上瞳孔翻红:“人间如炼狱,我们挣命活着,不过是不甘心罢了,死了也是解脱,无人挂怀。可我们也是人,我们的家里的人怎么办?”

陈靖川和苏沁四目相对,听到的却是根本没有听过的人生。

十九岁的七品仙道,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可他却像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活得像是一捧土。

他被世道夹在缝隙里,都不是怀才不遇,而是怀才该死。

紫云山有多少天才?

天才重要的是什么?

在这个仙家独大的世界里,真的需要天才吗?

他们的惊鸿一面是为了建设整个仙门,国家?

亦或者只是活过?

陈靖川不得而知。

想到此时,他才知道,没有龙曦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现的人,他该如何活在这个世道?

在这一刻,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忽然笑了,再也没有任何嫌弃地抓起了大祭酒的手:“怕疼么?”

“不怕。”

他问道:“你要杀我?”

“不。”

妖刀悬空,直入灵气,灌入大祭酒的体内。

陈靖川的眼睛无比坚定。

那一瞬间,大祭酒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沁,又看了看陈靖川。

他觉得自己想法,简直大逆不道。

他觉得,面前这个少年,才是天尊。

“嗯!”

刮骨般的刺痛在这一瞬间将他几乎融化,他强撑着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泪却止不住了。

“我为你清掉体内所有的杂质,这个过程很长,也很可怕。”

陈靖川平静道:“我不是华佗,你也不是关羽。你想叫就叫吧。”

“啊!”

“我草!” 第82章 恩公在上 陈靖川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虽然耗费了罡气,但他的收获巨大。

直到这一刻,陈靖川才完全明白了妖刀对于灵石吸取的原理。

完整的一块灵石吸收进内府,能转化的罡气并不多,随着实力的增长,陈靖川对于这些灵气的把控更为纯熟,现在已能够察觉出一块凡青微乎其微的灵气,提供了多少。

如果说完整的一块凡青提供一百的罡气,那么一块灵石的杂质,甚至可以提供一百五的罡气。

也就是说,灵石之中那部分原本产生的灵气,压制住了杂质,而能够完全吸收杂质,甚至比直接吃灵石来的还要多。

他此时吸纳了一个足足七品仙道的杂质,这比直接吸一个七品仙道的灵气,还要多出将近一半的力量。

陈靖川本以为这股力量足可以将自己送入六品,可实际到了身体里,却仍然不足以填补七品到六品中间这巨大的鸿沟。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混沌哈哈一笑:“我的能力固然强大,能帮你吸取这些力量,但你若是肆无忌惮的使用,等我离开了你的身体,这些东西还会反噬,到时候变成那般怪模样的人,就是你了。”

她以为陈靖川是借助她的力量,在吞噬灵石里的杂质。

陈靖川也不解释,随她怎么想。

将这些气息化干净之后,再睁开眼时,面前的大祭酒正巧从昏迷之中醒来。

恍惚之间,他抚摸着自己的脸,容颜虽然还没有变,但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脸上有了温度,有了触觉……

他好像活过来了,重新拥有了一个人该拥有的特征。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像是一个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孩子,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抖动着的嘴唇不住地发出牙齿之间碰撞的声音。

“这是……”

他激动不已,痴痴地看着陈靖川,直到最后情不自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十八岁,七品仙。

若是放在紫云山上,可谓是明珠璀璨的新星,可他却在这穷乡僻壤里,做一个万人唾骂的邪祟。

人生就是如此。

人从出生那一刻便注定了阶层,努力最多能让自己这一代过得好一些,但绝对无法改变阶层。

陈靖川走上前,搀扶起了他:“感觉怎么样?”

“再造之恩。”

大祭酒扶着陈靖川,早已泣不成声:“如同父母,上仙请受我一拜,从今日往后,若是上仙不弃,我愿唯您马首是瞻,这条命,就是您的!”

“大可不必。”

陈靖川露出了一个让人平静的笑容,他看向了一旁的苏沁:“我是她的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没事了,就去休息吧,方才就该借一步说话了。”

大祭酒一听,连忙躬身,不敢怠慢,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出了房间。

房间只剩下了陈靖川和苏沁。

二人对视了一眼,陈靖川低下了头,这张脸实在不适合细看。

“你帮我……好么?”苏沁还没有放弃:“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定然会找到解决的办法,你帮我……我不想她去害我的父母……”

陈靖川没有说话,而是在心里问道:“还有办法吗?”

“你怎么又突然热心肠起来了?”

混沌觉得好奇:“方才冷眼观生死的那个样子怎么没了?”

“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个人情。”

陈靖川第一次和混沌谈条件。

混沌来了兴趣,直起身子:“那我……要一件好看的衣服,化成本命虽然舒服,但不体面。”

“好。”

陈靖川语气十分中肯:“一定选一件你最喜欢的衣服。”

“身体当然能拿回来,只要他愿意就行。”

混沌说了和没说一样。

陈靖川问道:“提你好使么?”

“你说呢?”

混沌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想想主意就行,你若是敢暴露我在你身体里,别说我,你恐怕也难活着。”

陈靖川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她口中所谓的兄弟情深,到底有没有用,现在看来,他们四个并不是什么好关系。

混沌又开了口:“其实你找办法要比我找办法好的多,他喜欢化作漂亮的人,男的女的无所谓,所以你只需要给他一个能够活下去的身份。”

陈靖川微笑着看向苏沁:“我可以帮你,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苏沁凝视着陈靖川,许久之后:“你想要什么?”

陈靖川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金刀:“一个承诺。”

“我明白了。”

苏沁微笑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陈靖川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是同朝为官的,一个承诺的意思,就是自己在朝堂之上的把柄,只要有了这个把柄,大家都会是利益相连的朋友。

苏沁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没法给你任何东西,但你只要将我换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并且一定会让你满意。”

陈靖川很少相信空口白话,但现在想让苏沁拿出来点什么,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好,我信你一次。”

陈靖川站起身:“跟我走吧。”

“可是……”

苏沁愣了一下:“我若是走了,他们……”

“禁军提督想要杀一个村子的人很难,但想要保一个村子的百姓,很简单吧?”

陈靖川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大步走向了外面。

苏沁这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般看向陈靖川。

这个人……似乎能够读懂她的心。

她发现了这些人的疾苦,而自己的命又被这些人所救。

她不想迫害他们,可自己的袍泽也因为这些人而死,两难的境地,却被陈靖川一句话就化解了。

她可以不杀,可以将他们抓起来,将能救得救了,能杀的杀了。

只要她是提督,她仍然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快步走出龙相村,沿着小径,追上了陈靖川,可还未等苏沁开口,她便看到了一场血腥的搏杀。

皇城司的司使已经死伤大半,满地都是死状凄惨的尸骸。

血迹顺着密林,向深处蔓延。

陈靖川拦住了苏沁,低声道:“一会儿切记跟紧,这里……不太平。”

银月如沟。 第83章 密林之外 残月当空。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整个密林,陈靖川还是觉得阵阵反胃。

苏沁倒是早已经熟悉了这股味道带来的生理反应,恶心还是恶心,但这股味道给她的已经不是厌恶,而是兴奋。

她跟在陈靖川的身后,心里已经发了狠,偷偷从地上拾起了一把死去皇城司司使尸体旁的刀,揣在身后。

今天注定是一场生死角逐的恶战,她必须回到她该回去的地方。

陈靖川的心里,却在思考,现在苏沁这个身份是不是还值得帮?

杀害皇城司司使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能洗得掉吗?

如果要真的杀完,自己还能给她洗一洗,可若是有几个坚强到杀不掉的,那就没法洗了,总不能自己动手帮她做身份吧?

再者,她是天尊这件事情能不能曝光?如果皇城司上层决定隐瞒,那么一个禁军提督就会成为这个秘密的牺牲品。

再看看吧。

陈靖川心里一直在权衡利弊,每一步都在斟酌。

“怎么?走的畏畏缩缩,怕什么?”

混沌百无聊赖地舔舐着爪子:“怕干不过她?对现在的你来说,打个她还不是简简单单?”

陈靖川没好气地笑了笑:“你说得倒是轻松,这世上的事儿,如果真的是打一仗就解决了,那就是完美世界了。”

“还有什么事儿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

混沌表示不理解:“什么人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问题?那这个人不但不要脸,还不要命。”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就是既不要脸,也不要命的,除非你把这种人杀光,否则就算是你修炼成天下最强,他们也会把你视作榜样,每日都在想着如何超越你。”

陈靖川感同身受,无奈苦笑着。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一路的追踪,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处深邃的悬崖,悬崖峭壁上,站着四个皇城司的司使,身后护着的,便是陈王。

而在对面的是苏沁原本的身体,现在的郝灵芸。

她抓着长刀,微微转头,看到了身后的陈靖川和苏沁,一时间便明白了他们来的啥意思,邪魅的笑容挂在脸上,不屑地点点头:“哦,我说敢一路追过来,原来是找到了帮手。”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惧色,似乎该害怕的是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品级的陈靖川。

“我弟弟的实力完全展现出来之后,应该是六品仙道,你的实力解炁,应该也可以到达六品。”

混沌竟是直接拍起手来:“有好戏看咯。”

“有个屁的好戏。”

陈靖川发出了疑问:“什么是解炁?”

“武者解炁都不懂,你还仙武双修个屁啊?”

混沌倒在地上打滚大笑:“炼炁独有的一种燃烧自己血脉的方式,可以短时间内增强自己的实力,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师父是掏粪的吗?”

现学肯定是来不及,但陈靖川底牌多,打不过只要能逃得走,倒也不吃亏,只是好处没多少了。

他撇了一眼皇城司的司使们,他们将陈王死死护在身后,眼里却都充满了诧异地望过来,目光所指,是陈靖川手里的金刀。

陈靖川敢带这把金刀来,就是要造势的,就没想着让这些人死在这里,这是他登堂入室的好机会。

陈王当然也认识这把刀,当即眼睛亮了起来,指着陈靖川大叫:“金刀提点!”

他认得刀,不认得人。

皇城司的一众司使却认得刀也认得人,他们知道陈靖川并非金刀提点,但能够拿到金刀,绝对是来救他们的。

陈靖川对着陈王恭敬作礼,并没有做解释,而是扯了个别的话题:“殿下可还好?”

第一句话是关心,陈王心里顿升一阵暖意,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当即对着陈靖川挥手:“好!好!好兄弟,好兄弟,快来!她要杀了我啊!”

“殿下莫急。”

陈靖川本来想要扯出鬼神一说,可后来总觉得,若是苏沁能轻易被鬼神附身,那陈王以后也不敢随便用她,索性越扯越大:“殿下,她并非是苏沁,而是旁人假冒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和苏沁完美绑定。

身后的苏沁心里是无限的感激,却憋着说不出话,只是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少年的背影伟岸了不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不是真的?假冒的!”

陈王大喜,脸上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指着郝灵芸就开始骂:“我就说我自己的提督怎么可能对我刀剑相向!果然是这帮贼人!居心叵测!简直是居心叵测!卑劣下贱的人,居然能做出如此恶心的事!”

郝灵芸冷冽的目光凝视着陈靖川:“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来坏我的好事?”

“做人不能光想着自己,我虽然和你无冤无仇,但我是皇城司,我的朋友是禁军提督,你假冒我的朋友,杀我的袍泽,这件事就和我有脱不开的干系。”

陈靖川掂了掂手里的金刀,淡然地笑着:“你想做什么,何必一定要杀人呢?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

“你能解决?”

郝灵芸的目光一挑:“如若你能帮我解决,我可以不杀他们。”

打架总是最后的选项,能不动手尽量还是不动手的好。

陈靖川嘴角抽动了几下:“那你放了他们。”

“你当我是傻子吗?”

郝灵芸嗤笑:“我放了他们,你不认账,我怎么办?”

“要么直接打,要么放了他们。”

陈靖川直接拔出金刀:“陈王殿下在你手上,我是不会和你谈任何条件的,若是你放了殿下,我们还可以谈。”

陈王都要哭出来了。

他就是个闲王,从来都不受待见,哪里有人会为了他如此!

陈王对这个素未蒙面的皇城司使,有了巨大的好感,心里不胜感激,甚至想要现在当场和他结为兄弟。

“好,你走。”

郝灵芸指着陈王:“其他的人,我得留下。”

陈王听到这句话,直接一路小跑到了陈靖川的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角:“好兄弟,谢谢你好兄弟,你叫啥啊?”

“皇城司八品指挥使,陈靖川。”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突然一道寒芒直刺而来。

陈靖川提刀就挡,面前郝灵芸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看着他:“就是你害死我爹的!”

“你谁啊?”

陈靖川都被说愣了,哪儿啊就害死你爹。

“你忘了落霞山庄了?”

郝灵芸几乎般魔般三刀直砍,陈靖川只能应挡,心里下意识明白了面前的人,一定是那个素未蒙面,落霞山庄庄主的独女。

郝灵芸。 第84章 利益置换 其实郝灵芸没什么恨意。

她只是想让陈靖川感觉到愧疚。

可陈靖川是个从来都不会愧疚的人,在他的眼里,郝庄主的死,与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郝庄主的任务就是在那里等死,他陈靖川不去,魏公也会收弟子去,只要魏公现身,他就一定会死。

他的死是注定的,不会因为出现的人是谁而改变。

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从来都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陈靖川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对方来者不善,但深思熟虑的习惯让他不免多想了起来,他很少不经过思考就先说话:“所以你要报仇?”

陈王一愣,这不是他妈纯纯废话吗?杀父之仇不报?

“不是。”

郝灵芸指着陈靖川:“这是你欠我的,你的命没用,我要你还别的。”

陈靖川释然:“我答应你。”

郝灵芸显然有些没想到:“你连我想让你做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你了?”

“为了陈王殿下,为了我的袍泽,为了提督大人,无论我答应你什么,只要他们活着,就已足够。”

陈靖川一副大义凛然地重复了一句:“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好!”

郝灵芸也爽快,直接摆手,笑了起来:“人可以走,但你得留下。”

陈靖川立刻挥手让悬崖边的皇城司众同僚回来,四人拔腿就跑,奔向陈靖川。

“兄弟。”

陈靖川找到了一个身材肥胖,早已吓得满头大汗的皇城司使,直接将金刀递给了他:“我乃是密宗八品巡察使,此物事关重大,一定要亲手交给何提点手中!”

那胖子浑身一个哆嗦,哆嗦得下颌上的赘肉都在打颤,他摸了摸脑袋:“啊?我……好!提点!”

他双手接过金刀,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低着头,眼神却是无比坚定,声嘶力竭地回答:“仙宗七品制符使王大蛇,定不辱命!”

这名字真是不同凡响,陈靖川只听了一次就牢牢记住了。

几人离开,密林中只剩下了陈靖川和两个苏沁。

苏沁没有说话,她不会仗着陈靖川在这里就胡作非为,而是安静的立在他的身后,佝偻着身子,心中百感交集,捏紧了手里的刀。

这次一定不能失败。

陈靖川先开了口:“把身体还给她,我答应你的事都可以。”

郝灵芸伸出了两根手指,微笑着:“两件。”

“好。”

陈靖川依旧答应:“你说。”

“第一件事,给我找一个漂亮的女人身体,要富家小姐,要嫡长女,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戴不完的金银首饰,要父亲是高官,至少朝廷三品大员,或者仙门中人。”

郝灵芸说得慢条斯理:“第二件事,我要灵石,三块玉瑰。”

陈靖川一听就知道,第一件一定是她深思熟极久,而第二件,是梼杌教给她。

那么第一件事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第二件一定有。

“第一件事我可以办得到,但第二件事恕难从命。”

陈靖川无奈地摇了摇头:“玉瑰这东西,我都没见过,更别说三块了。”

郝灵芸目光凝视着他,像是在身体里沟通,过了半晌才开了口:“十块炎古。”

这降价简直是神了。

三块玉桂和十块炎古,看来郝灵芸是真的想成为千金大小姐,直接给梼杌腰斩都多。

“还是太多。”

陈靖川却仍然叹息:“我拼尽全力,三个月之内,能给你弄到三块炎古。”

打折就要打骨折。

“好!”

郝灵芸咬了咬牙,还是答应了,紧接着眉头一皱,似乎在身体里吵架,最后她直接仰起头:“我身体的事情,多久可以完成?”

“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只要我能回到长安,我一定会给你安排好的。”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做了一个十分艰难的表情:“三个月之内,你委屈三个月的时间,这件事我一个人可不够,你得先把身体还给她。”

“陈靖川!”

郝灵芸指着陈靖川的鼻子骂道:“杀父之仇我不要你用命偿,人我也放了,空口白话一句承诺,你就要我全盘相信你?在你眼里我这么下贱嘛!”

陈靖川连忙叹了口气:“我也难啊,姐姐,你当我是皇帝吗?我不过就是皇城司八品巡察使,你把我当总督用啊?”

郝灵芸吃过了苏沁的记忆,大概也明白了官场的大小能力,更明白这件事情就仅凭苏沁的身份确确实实做不到。

她咬紧了牙:“你不给我一点保障,我是不会听之任之的。”

陈靖川指着倒在地上的皇城司仙宗女弟子:“你先到她身躯里,让这具身体的主人回去,若是我出尔反尔,你大可以直接到皇城司揭发举报,我犯不上用身家性命来骗你吧?我用尽了浑身解数爬到现在的位置,你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毁了我。”

郝灵芸仰起头,沉思良久,嫣然一笑:“是这个道理,好,那我再信你一次。”

天灰蒙蒙的,像是大雨将至。

苏沁松开了手里的刀,皇城司司使的长刀掉在了泥土里,溅起斑点落在她的破布长裙上。

她仰起头,灰蒙蒙的天上,明月高悬,却无半点亮光。

陈靖川在密林外候着,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个少女款款走出。

苏沁神色落寞,整个人都是身心疲惫,但在看到陈靖川后,依然笑如春风,即便她唇齿发白,也有一副英气十足的精神感在眉间。

行至身前,她双手拜礼,直接跪在了陈靖川的身前,含情的眼里满是感激,话到嘴边说不出一句,只是颤抖着双手,趴在地上。

陈靖川单膝跪下,扶起她:“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陈大人。”

苏沁抿着嘴,死死地抓住陈靖川的胳膊:“我……我苏沁……”

她说不出来了。

陈靖川不难为她,只是将她搀扶起来,不再多说什么,看向刚刚从密林里走出来的皇城司使郝灵芸:“你现在叫什么?”

“张秋芳。”

郝灵芸叹了口气:“这名字可真难听,一点都不大家闺秀。” 第85章 入长安 三人走得像是三个陌生人。

陈靖川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及前几日发生的不愉快。

刚出密林,三人就被直接拦了下来。

四个皇城司使直挺挺的站在密林外,手持长刀,凶神恶煞地横在了陈靖川三人面前:“你是何人!”

陈靖川有些惊讶,有些欣喜:“我是密宗八品巡察使陈靖川,这位兄弟是?”

“陈靖川!”

面前的大胡子立刻叫了起来:“快!找到了!找了!”

身后的人立刻从腰间掏出一枚烟弹,投上天空。

湛蓝色的烟花盛开,徐徐响起的还有无数车马声,叫喊声。

陈靖川望着四面八方冲来的皇城司使,先是一愣,随后心里释然地笑了起来。

“靖川?鱼符在吗?”

来的是一位四品州宁使,他直接翻身下马,脸上充满了笑意:“在身上吗?”

“在。”

陈靖川就是低头拿个鱼符的功夫,又有一个三品督查使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就直接将陈靖川搂在了怀中:“果然是靖川!”

他拍了拍陈靖川的肩膀:“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小子!我们把龙相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你,想不到你带着两个丫头藏在密林里去了,好!好!好!不愧是你!”

他连说三声好,每一次都会重重地拍陈靖川的肩膀一下,最后直接搂在怀里,哈哈大笑:“提点大人有令!找到了陈靖川,密宗这一次参与行动的全部密使,均有奖赏!另外,龙相村鸡犬不留!”

说到最后,他的面目突然狰狞发狠,像是在出一口恶气。

陈靖川连忙开口:“龙相村?为何提点大人要灭龙相村?”

“龙相村多年来无恶不作,周遭百姓无不对其深痛欲绝,这一次我们皇城司就挑起大梁,将这个祸国殃民,危害景周两国百姓的毒瘤渣滓,清楚个干净!”

三品督查使看向陈靖川,笑着低头:“就是为了给你出气的。他们敢动你,那就杀干净,一个不留,让他们知道,咱们皇城司的人可不是想动就能动的了的!”

“大可不必……”

陈靖川压低了嗓音:“误会了误会了,不仅不是他们抓的我,还是他们救得我……”

督查使的面色一变:“真的?”

“真的,我和他们无冤无仇,犯不上保他们,但人家救了我,不能恩将仇报不是?”

陈靖川憨笑:“多谢督查使大人仗义……”

“放了!”

督查使立刻挥手:“将龙相村的良民们都放了,他们这一次辅助找人有功,奖赏那村长黄金百两!”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靖川的身上,忽略了身后的二人。

陈靖川在所有人簇拥之中,上了一架十分宽敞的银质马车。

两个姑娘和督查使一同上了车,胡渣大汉也不去看那两个姑娘,眼睛一直都在陈靖川的身上:“兄弟啊,这次你真是办了件大事儿啊。”

陈靖川知道他们说的是何启华的事儿,还是思索了片刻:“什么大事儿?”

“哈哈哈哈!”

督查使大笑,从腰间拿出了一个酒袋:“好好好,这酒是提点大人点名赏你的,要我带给你。”

陈靖川接过酒袋,连胜道谢:“多谢督查使大人,多谢提点大人,卑职感激不尽。”

“扯那些,以后你就是自家人,另外,你已经不是什么八品巡察使了,你是大景自成立皇城司以来,最年轻的六品副都尉。”

他将鱼符递给陈靖川:“我叫狄猛,你以后叫我老猛就行,八品六品官阶没差什么,看似品阶高矮不同,但职责差不了多少,这块令牌给你。”

狄猛又从腰间拿出了一块令牌,是一块漆了金边的皇城司令牌,牌子上提皇城两个金笔大字,下方则是【密宗】和【龙瑰阁】。

陈靖川能看得懂别的,却看不懂龙瑰阁是什么意思,举着令牌:“这是……”

“龙行天下,瑰与之藏,皇城司三个重要的臣阁之一,职责都是为陛下分忧,龙行阁是专门执行陛下所交代的任务,龙望阁是监察百官,龙瑰阁是专门网罗世间奇珍异宝的。”

狄猛笑着:“之前负责龙瑰阁的阁主意外身死,这个职空缺了十七日,本该有个人上去,可现在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个位置上。”

陈靖川知道这是很多人考量之后的结果,毕竟皇城司职位安排,都是上面人的意思,这取决于以后何启华想让他站在什么位置上。

看来这位提点大人没跟错。

即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用的地方,居然还有皇帝给他兜着底,甚至还能给他更多的慰藉,将自己直接破格提拔了上来。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多谢大人赏识,卑职定然……兄弟定然不负所托。”

“没关系。”

狄猛笑着:“这个缺你想把它当个闲职,那它一年到头都没什么事儿,你若是想把它当个差事,那它不仅权力大,势力也大,你那些龙相村的宝贝疙瘩,也能派上用场。”

苏沁和郝灵芸都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陈靖川不接狄猛的话,龙相村的事情,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但狄猛既然能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转了个话头:“我们现在去长安吗?”

“是。”

狄猛眼里的陈靖川越来越有趣起来了,他越看这个孩子越来越有趣,心里也越来越喜欢:“这一路上还有很多事情,我要和你交代,关于长安的事情,关于皇城司的事情,你要入门,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陈靖川做了个长揖:“多谢狄兄指教。”

狄猛就皇城司内部外部结构,自下而上开始讲了起来,陈靖川对于自己以后的工作单位非常感兴趣。

皇城司的结构非常复杂,这多亏了历代皇帝们的添油加醋,谁需要点儿什么权利的置换,就加一个部门,加一个职位,加一个束缚朝堂权利的工具,以此来用皇权蚕食朝堂的文物权臣。

自下而上的介绍,陈靖川发现,皇城司看起来是皇帝的狗,行事都是皇权为上,是皇帝敛财的工具,但他们很不自由,一件事只要是皇帝不说查,他们是绝对不会主动提及的。

所以,他们并不是抚台衙门这样的机构,而是一个完全看脸色的机构,他们代表的不是正义,而是皇权。

皇权和正义,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东西。

陈靖川做足了准备。

阳光正当空,马车驶向长安。 第86章 玄灵现世 总说长安,陈靖川却从未来到过长安,他只听说过盛世长安,却从不曾瞻仰。

这一次,他进京赴任,心里当然是无比激动的。

从八品到六品,从地方皇城司一跃成为一阁阁主,从草民到官,他不足半年的时间,就跨上了这一个台阶。

官场就是上台阶,每一阶都是人生,跨上去的是自己的命,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走的就是改命的仕途路,撞的就是逆天的攀龙墙。

进入一个全新的生活环境,陈靖川心里满怀期待。

他是空降的阁主,而且是几乎完全断联的空降,在京中唯一的后台就只有何启华这位金刀提点,他必须抱紧这条大腿,才能在京中站稳脚跟。

至于陈王,他还得慢慢培养。

车马入长安,陈靖川领略到了长安巍峨皇城的繁华,大道上的青石板路,可以让八驾马车同时同行,周遭的商铺小贩多到眼花缭乱。

郝灵芸下意识拽住了陈靖川的胳膊,望着店铺里摆满的桂花酥:“那是……”

陈靖川一把抓住郝灵芸的手掌,下意识十指相扣,一言不发。

她的身份是京中的皇城司司吏,怎么可能对长安的东西不了解?

一旁坐着的狄猛哈哈一笑:“小司吏没来过宫城,没见过这鼎上楼的桂花酥也很正常,不过现在还没时间让你们闲逛,得先去衙门口复明,提点大人还在等着你呢。”

“就到这儿吧。”

苏沁先下了车,没多说什么,自始至终也没有和狄猛打个招呼,对着陈靖川一拱手作礼,便转身离开了。

狄猛看着苏沁离去的背影,嘴角抽动了几下,撇了一眼陈靖川:“我可从没见过这丫头和谁多说过话,你救过她的命啊?”

“我是她账主子。”

陈靖川并不想暴露他和苏沁的关系,随口扯了一句:“我给她还了钱,一面之缘而已。”

“原来如此。”

狄猛了然,摆了摆手,引着陈靖川下了马车:“跟我来。”

陈靖川下车仰头一看,这哪里是什么衙门口的样子?

深红色仿佛血浸泡的城墙巍峨耸立,一栋参天的建筑拔地而起,穿过墙壁,几乎整个长安都能看得到。

“那是通天浮屠塔,整个长安只有两个,一个是陛下的,另一个就是咱们提督大人的,此物能借助法器监察整个长安境内所有一草一木。”

狄猛看到了陈靖川仰头的眼神,笑着道:“寻常人是没有资格上去的,不过你有前途,有朝一日能够上去一览众山小,那就是真正的登堂入室了。”

陈靖川驻足望了许久,无论在长安的任何角落里,只要仰起头,就能清楚地看到两座通天浮屠塔,一座四爪龙直攀而上,一座巨蟒满身龙鳞,栩栩如生,让人望而生畏。

这才是全力的压迫感。

“好地方啊。”

陈靖川不禁感慨:“这就是皇城司了?”

“不错。”

狄猛叉着腰,看着一种司使进入皇城司:“这就是你日后要待的地方了,走吧,提督大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提督?

陈靖川一愣:“不应该是提点吗?”

“三阁主只有提督才能亲自任命,你虽然拿了六品鱼符和阁主令,但是还没有正式封名,你还不算是阁主。”

狄猛带着陈靖川走入皇城司:“不过你的名头可是已经传出去了,光是千里救提点,金刀震东周这两条,就足够所有袍泽都高看你一眼的。”

千里救提点,金刀震东周……

陈靖川听着就像鬼扯出来的,不过皇城司需要造势来完成在皇帝那里的业绩,这件事情确实是一个值得别人高看一眼的好业绩。

在官场里,明争暗斗是常态,同僚再看不惯,也都是背地里的事情,明面上大家都会乐呵地捧着这位拔高自己单位价值的人,捧不捧杀都是后面的事儿。

人要懂得隐忍,要在对方最风光的时候奉承,才能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给上最致命的一刀。

陈靖川一路记忆着这个以后长期以往要生活的地方,暗红色的漆墙下是狭窄逼仄的道路,高高竖立的墙壁让明媚的阳光无法进入这里,苔藓挤在墙砖缝隙里,拼命生长。

这里的路线根本谈不上复杂,只有一条路,就是通往提督所在的府衙,其他的所有司口、衙门的入口,都在走廊的侧面。

这条路不复杂,但十分冗长,走到尽头时才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门,只有一个月牙过道,走入这个过道之后,是一个与这个阴森灰暗的建筑毫无关系的花园。

阳光落在庭院里,无数鲜艳的花朵盛开。

陈靖川刚要往里面走一步,脚还没有落下,就被狄猛拦了下来:“这里可不能乱走,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陈靖川连忙把脚收了回来,这地方说是万劫不复,那就真是万劫不复,少一劫都是不可能的。

“这花园里的机关和法阵,多到你无法想象,就算是记性最好的人,背下来都得一个月,可这里的阵法十五日就会变换一次。”

狄猛自信地笑着:“所以理论上来讲,没有人能走得过这个花园。”

陈靖川挠了挠头,还未等说话,庭院里传出了一个声音:“不进来等什么呢?”

“还请大人将……”

“没开阵法,直接进来吧。”

里面的女子声音嗤笑:“磨磨唧唧的样子。”

陈靖川一愣:“总……总督大人是个女子?”

“我可不当什么总督,一点意思都没有!”

女子憨憨一笑:“咯咯咯,快进来啊,让我们看看皇城司百年不出的大英雄是什么样子。”

陈靖川莫名其妙当了一把大英雄,他倒也没推辞,跟着狄猛走进了花园。

扑面而来的芳香伴随着一股温热,温度无比适宜。

这个花园绝对是度假休憩的圣地。

推开正门,里面正坐着两个人。

陈靖川一眼就看向了少女。

左手太师椅上的妙龄少女,显然是方才说话的那一位,她穿着华贵,青丝顶着发簪,上面居然顶着一枚……

陈靖川感受到了巨大灵气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那是……

玄灵! 第87章 不是那把刀就行 在那颗天下仅有几颗的玄灵出现在一枚钗子上的时候,所有以富贵标榜自己的人们都该低下脑袋看看自己所谓的财富。

在这枚珠子面前,所有人都会黯然失色。

大景不愧是四国之内最富有的。

陈靖川仅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少女是谁了。

大景皇商沈家,应天皇帝唯一的干女儿,沈家大小姐,曲阳郡主,沈文君。

他的眼睛没有在这个和自己差了一个世界的女人身上停留,而是看向了一旁的中年人。

中年人十分干净整洁,宝蓝色绸缎的长衫束身,看上去却并不精干。

这应该就是皇城司总督,董涵。

他颔首闭目,一副对什么事什么人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百无聊赖地瘫坐在椅子上,沉重的呼吸声像是在睡觉。

陈靖川不敢叨扰,一旁的狄猛也只是呆立着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董涵忽然惊起,猛地睁开了眼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锦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液,声音像是肾虚了很久:“哟……都来了,来多久了?”

“回总督大人。”

狄猛弓着身子,低着头,似乎很惧怕的样子:“我们……”

他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就起了声响,一个和陈靖川一样的六品副都尉大摇大摆走入房间,行至总督身侧,递交了一份案牍:“董大人,密宗密文处副主办方越叛逃一事,已经查明,半年之前经其手发过两道秘闻。”

陈靖川浑身一凛,目光

他撇了一眼陈靖川,才继续禀报:“两封书信均被一人截获上交,也就是年前吕不韦上缴,根据世子的口供,这书信都是来自陈靖川副都尉的。”

陈靖川的任职已经明牌通报了,他还称的是陈靖川的职级而非职位,就足以说明他来者不善。

“嗯?”

董涵像是刚睡醒一般,眯着眼睛看向禀报的人:“你想说什么。”

“这件密文是不可能出现在他的手中的,除非他和叛国的方越是同伙。”

副都尉言之凿凿:“我觉得这件事得查。”

狄猛没说话,陈靖川也没说话。

他根本没想到,刚进长安的第一天,竟然能遇到这么大一个蠢驴。

陈靖川看向狄猛,像是在说:皇城司也有这么蠢的人?

狄猛肯定地点点头:是的兄弟,有的。

董涵笑了,无语到极致的笑,他望着面前的副都尉:“陈绒,我记得你任都尉也有七八年了吧?”

“回大人。”

陈绒应声:“八年半了,正是开春任的职。”

“哦……”

董涵收起了笑容:“也就是说,八年半的时间,你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说吧,谁让你来的……算了,不用问我也知道是谁。”

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回去告诉蔡二,皇城司的事情,轮不到他来管,另外,把你的腰牌交给刑宗去。”

陈绒一愣,大惑不解:“总督大人,这……这案牍里写的……”

“这位陈大人。”

沈文君脸色冷到难看,满脸的厌恶,长叹了口气:“你真是蠢到我觉得离谱,现在陈靖川刚刚领了新的任状,你就来拆台,你拆的是他陈靖川的台吗?你拆的难道不是董大人的台吗?你是想告诉陛下,董大人做事没有分寸,什么样的人都能提拔?”

陈绒这才反应过来,张着大嘴愣了许久,正要拜倒,董涵却拿起了一旁的茶杯,吹了吹漂浮着的叶子:“杖毙。”

陈靖川愣住了。

门外不知从哪里闪身进来了两个司使,直接架起他双肋。

“大人!不可啊大人!”

陈绒刚叫了第一声,就直接被一旁的司使掐住了脖颈,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这么被拖了出去,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董涵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陈靖川身旁的狄猛自言自语地不知在给谁解释:“要是不求情,他还能有条命在。”

陈靖川赶忙走到了董涵面前,这举动很关键。

他不能去解释那些事情,这就像是狄猛的提醒一样,所以他的开口,是塑造自己在董涵这里的第一印象。

极其重要。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询问任何事情,而是张口道:“大人,金刀可回来了?”

沈文君笑了,董涵也跟着笑了。

“你该担心自己的事情,人还没上任,事情就来了。”

对外,董涵自然不会允许任何人去给自己提起来的人身上泼脏水,但是对内,他必须给陈靖川巨大的压力,让他自己来摆平事情,否则压力将全部都是董涵自己的。

他虽然看上去和颜悦色,可说话却十分重:“一个月的时间把你这些腌臜事儿解决干净,否则,别怪我不给何启华面子。”

“是。”

陈靖川拱手拜礼,不见面色:“卑职这就去处理。”

“嗯。”

董涵摆了摆手,示意陈靖川可以走了。

待这小子离开之后,沈文君像是憋不住了似的,笑得开了花:“狄猛,你带回来的?”

“是,郡主。”

狄猛俯身,自始至终没有看沈文君一眼:“说起来,是手下人带回来的,只不过卑职为了保险起见,亲自押送。”

董涵又喝了一口茶,淡然地望向花园:“老何的眼光是独到,不过这才是开始,这小子能不能撑得过一个月。”

“我觉得差不多。”

狄猛对陈靖川还是有信心的。

“我问你了么?”

董涵瞥了他一眼:“滚出去。”

“是。”

狄猛嘿嘿一笑,转身后退。

沈文君清秀的眸子瞬间耷拉了下来:“喂,老董啊,你察觉到了么?”

“嗯。”

董涵轻轻点头,目光还是游离出神,不知望向何方:“有妖气。”

“有妖气,居然能从紫云山出来?”

沈文君冷笑:“也不知道云崖这条老狗在想什么!”

“紫云山除了不管妖怪什么都管。”

董涵摇了摇头:“不过他身上的妖气没有我想象的重,应当不是妖在控制他,而是他在控制妖,这样的人我可以接受,但还是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妖。”

沈文君疑惑了片刻:“会是天尊?”

“不重要。”

董涵闭上了眼睛:“只要不是那把刀和那把剑就行。” 第88章 再见何头 狄猛走出花园时,陈靖川正在花园外面踢小石子。

老谋深算的四品督察使当然看得出,面前这魂不守舍的小子,心里麻烦事儿一定多到没边儿。

他面带善意走到陈靖川身侧:“怎么?不适应?”

“多少是有点儿。”

陈靖川一副把狄猛已经当做自己大哥的口吻,语气略丧:“咱们什么时候去看何头儿?”

“现在就去。”

狄猛看得出这小子见过董涵之后,就已经有些没了章法,满脸都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在皇城司乃至整个京中唯一的依仗就是何启华,现在当然是迫不及待。

狄猛知道何启华对于陈靖川的重要性,也知道现在陈靖川想要立刻见到何启华,也不为难他,毕竟以后他可是自己和何启华这一党的新生力量,于是带着他直奔密宗。

花园向外走,一共七扇门,左手四扇,右手三扇,距离并不远,相隔也不过几步,门上都是独一颗兽首铜环,狄猛摆手:“赤橙黄绿青蓝紫,分别代表的是密武刑监药兵仙七宗,皇城司以密为首,七宗下来便是三大阁,才是你的位置。”

陈靖川茫然点头,跟随狄猛推开了那扇赤红色兽首铜门。

过道并不宽敞,二人并肩都会觉得拥挤,走数十步之后才豁然开朗,是一个广袤的场所,里面挤满了穿着皇城司官服的司使,他们每个都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连陈靖川和狄猛进来,居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俩。

四面透风的房间,即便是寒意仍在的初春,让陈靖川有种密不透风的压抑感,这让他一瞬间想起了曾经自己做牛马的地方。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一只不知疲惫,勤劳勇敢,充满希望的牲畜。

“走吧,他们是没空理我们的。”

狄猛带着陈靖川推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

门推开时,陈靖川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男人。

何启华端坐在椅子上,满脸的笑意,乐呵呵地看着陈靖川和狄猛走入房间,开怀大笑道:“臭小子,你是真他妈的慢啊,老子都等了你大半个月了!”

陈靖川差点没憋住眼泪,他太怀念这个声音了,这个骂声带来的安全感,可真不是一点半点儿的。

“何头儿!”

陈靖川快步走到他身前,急切地问:“你好点了吗?”

“这他妈的怎么好?”

何启华都被陈靖川气笑了:“大哥全身上下可没一块好地方了,好是不可能好的了的,你就做好伺候大哥一辈子的打算吧。”

“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陈靖川义愤填膺,攥着拳头咬紧了牙道:“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办法?”

何启华哈哈大笑:“哪儿他妈来的办法?全天下都没有办法,你小子能想出来办法?”

陈靖川这些话当然是说给何启华听着高兴的,全身经脉都断了,谁有功夫给你续?关系好也没好在这个份上,但话还是要这么说:“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去龙瑰阁后,就一定能替你找得到!”

何启华看到陈靖川如此情真意切,心里也不免感动:“你这臭小子,和老子一样重情义,先别想着我的事儿了,想想自己怎么在长安站稳脚跟,你的仇人可不少。”

陈靖川就是来办这个事儿的,可他自己不能说困难,更不能让何启华察觉到他是来求助的,:“我的仇不重要……何头儿,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那把金刀……”

他几乎哽咽,何启华闭上了眼睛:“这些事你不用再管了,念着你有这份心,老子成这样也他妈的知足了,行了,你去吧,刚进皇城司,万事都小心着点儿,老子没几个心腹,挪给你一个,也算是给你指指路。”

他说着扬起了头,对着狄猛交代道:“让林皓过去。”

陈靖川不知道林皓是谁,但何启华既然说是心腹,那就绝不会骗他。

别了密宗,陈靖川是独自一人走出来的,狄猛只将他送到了密宗大门口,便没有再跟着。

门口等着的是一个比他还要小上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皇城司司吏的官服,没有鱼符,只有一把寒酸地已经掉了漆的佩刀,可他依旧站得笔直,看到陈靖川出来,立马走上前哈腰笑着:“陈大人,小的林皓,见过阁主。”

林皓长得很精神,长发束了个马尾,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嘴唇上长了些绒毛,十六七岁的模样。

陈靖川也跟着笑着:“你是……密宗的?”

“是密宗的吏,但小的入皇城司时,在龙瑰阁呆过一段时间,对那里比较了解,何头儿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让小的陪您。”

林皓说话,真挚的眼神一直望着陈靖川:“大人要回阁里?还是先去整顿一下家里?”

家里……

陈靖川一直惦记着魏公的事情,魏公、三刀叔和魏玲还没取得联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进长安。

“先去阁里吧。”

陈靖川迈开步子:“龙瑰阁有多少人?”

“编制是七十三人,阁主一人,副阁主两人,下设分拣、预算、核定、查探、运输、库房六个处办,也是主一副二,还有行动处主一副三,这些都是使编,剩下的都是吏编。”

林皓讲得十分详细:“其中阁主是五品督查使,所以您真正的任命是代阁主,两位副阁主和您一样都是五品,一位是仙宗副宗,一位是药宗副宗,都是兼任,寻常的工作他们是不管的,只有重大的事项,他们才会来帮忙。不过……您也知道,龙瑰阁一般很少有重要的事情。”

陈靖川当然明白,狄猛早已经和他说的清楚,这个差他如果想干成闲差,那可能是整个皇城司里最闲的差事,但如果想要干成实差,权利可谓通天。

给皇帝找宝贝的差事,谁敢阻拦?

一骑红尘妃子笑,都要赔上千百条人命,何况这次不是妃子笑,而是帝王笑呢?

陈靖川看着那扇在皇城司独特甬道上,唯一一个镶嵌着灵石的兽首铜门,他明白自己要走上一条很独特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龙瑰阁的大门。 第89章 陈王晚宴 同样都在皇城司,可龙瑰阁并没有之前他去过的两个地方有压迫感。

这里沿路上花草遍地,顶部镂空的走廊空气清新,让人十分惬意。

陈靖川独自一人走向最里面,林皓已经被他差去调人了。

郝灵芸是个急性子,陈靖川进来已经大半日的时间了,如若再不采取一定措施,这个女人不一定能忍得住。

这条甬道并不长,里面直通一条宽广的道路,道路左右两旁都有一些院落,陈靖川故意放轻了脚步,没有惊动里面正在小憩及打扫卫生的司吏。

一路到头,是一个空旷的院落。

院落里有四间房,早已收拾的一尘不染,正对道路的房屋最大,陈靖川推门而入,是一个空旷无人的房间。

感受着陌生却渐渐熟悉的氛围,陈靖川的心情好极了,他总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做出一番宏图伟业,一步步爬到权利的中心。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大人,人来了。”

林皓拱手将陈靖川的鱼符递还了回去。

陈靖川收起鱼符,只和郝灵芸四目相对了一刻,便轻声:“给她安排一个住处吧。”

林皓告退,郝灵芸则是一步走到了陈靖川身侧,见四下无人,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一角:“喂,你小子可以啊,直接混了个阁主?这是什么官?大不大?”

这个陈靖川还真没办法和她解释大还是不大,可大可小的官职最没法子说,只得含糊其辞:“反正你想办的事,肯定能办。”

郝灵芸读了苏沁的记忆,就像是看了一本书,能记住多少能领会多少,都要看自己的本事。

她对官场的敏感度较低,领会到的也都是苏沁这个王府提督所能领会到的东西,且不说对与错,光说深浅,就已经是门外汉了。

“能办就行。”

她的脸上有些尴尬地笑,看上去心神不宁。

陈靖川大概能猜得到这是为什么。

自进入皇城司以来,那个总爱多管闲事的混沌竟是安静的出奇,起初陈靖川还以为她在休养生息,可直到进入董涵的花园,他才大概明白了为什么。

通传的人告诉狄猛阵法全部关闭了,可陈靖川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股不强不弱,难以察觉的灵气在他的脚下,无论他去哪儿,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这是一个庞大的阵法,笼罩着整个皇城司的一草一木。

看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窃听场,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掌控着。

下位人要有下位人的自我认知,陈靖川并不反感这种监控,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花一大堆俸禄来养这些人,又要花一大堆灵石来监控这些人。

上面的人是真累。

想必这个阵法应该是能够察觉到混沌和梼杌的存在,所以他们才到现在都没有说过话。

给郝灵芸倒了杯茶,陈靖川审视着房间里简单的陈设:“这几天你得保证身份不能泄露,想来你也知道你这具身子的记忆,该回家回家,不能断了联系,皇城司里面的弯弯绕绕,暴露了可是牵连甚广,到时候别说你没办法找到所寻的人,恐怕就是连我也得下水。”

郝灵芸撇了一眼陈靖川,没好气地抻了个懒腰:“知道了知道了,我回去就是了。”

她是完完整整吃下了这个女人的记忆,可她并不喜欢这个记忆,更不喜欢这个充满了贫穷的身世。

当时看到这个身世的时候,郝灵芸觉得这简直不可置信。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庭?

年迈的父母压根没有生存的能力,只靠着几苗庄稼地过活,可他们却生了七八个孩子,除去早夭和送人的之外,家里留下了三个。

郝灵芸和两个小她五岁的弟弟。

她在落霞山庄正儿八经女儿都没有尝过的重男轻女,硬是在这个小小的农家院里感受了个彻底。

在那个家里,她简直都不如圈里的猪狗,不仅要负责整个家庭的开支,还要承担两个弟弟的生活所需。

平日里当差,下了差就得立马回去收拾卫生,清扫牲畜,还得洗全家的衣服。

还没下差,郝灵芸就已经愁地脑袋发芽。

长安不能随便杀人,郝灵芸一下子就没了办法。

陈靖川没想到她的家长里短,目光看向了走进来的林皓。

林皓一路小跑到了陈靖川面前,脸上是大惑不解和几缕忧愁:“大人,有这么个事儿……”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名帖,挠了挠脑袋,双手递给陈靖川:“陈王的禁军侍卫长亲自送来的帖子,说是要请您赴宴?”

陈靖川接过名帖,写的是家宴,送帖子的人是苏沁。

他一下明白了为何林皓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陈王在长安并不受人待见,这个人身上的麻烦事儿太多了。

倒不是说陈王本人如何,而是盯着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

皇城司的人是不能和皇室任何人打交道的,这一点只要是在长安为官的人都清楚。

皇室对于权利的把控非常严格,即便是皇帝最喜欢的闲王,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不能和宫中官僚有任何往来。

规矩是这么个规矩,可谁操作起来就不是这么个事儿了,皇子郡主该干什么干什么,自然有人遮掩,唯独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陈王,只知道风花雪月,所以才成了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瘟神。

“大人……这……您要去吗?”

林皓总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毕竟陈靖川是刚刚来长安赴任的,这里面的弯弯绕多得数不胜数,他不从旁提点,这个新到的主子恐怕会一步踏错,大好的前途付之东流。

陈靖川思忖良久才开了口:“人家请了,怎么能不去?”

林皓也开始试探陈靖川的脾气:“大人,别怪小的多嘴,王爷府门门槛高,帮着搀扶的人不少,朝堂上的言官们视咱们是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陛下知道了,这事儿不好做啊。”

陈靖川当然明白其中厉害,但陈王总不能放在那里不接触,这可是他费劲千辛万苦才弄回来的关系。

他决定先见苏沁一面再说。

苏沁就在皇城司府衙外立着,陈靖川出来时,她的面色仍保持清冷,一副高不可攀的冰山美人形象,冷哼了一声:“我以为你会害怕得不敢出来。”

“怕?怕什么?”

陈靖川憨憨一笑:“怕你吃了我?”

“我没那个胃口。”

苏沁没跟着他的话往下说:“你敢赴宴吗?”

陈靖川直接扬起手:“带路。”

苏沁一愣:“你确定?我这一路而来,知道我来做什么的人可不在少数。”

陈靖川笑着道:“我这不是担心我不在,你吃不下饭嘛。”

苏沁必须保持着她不近人情的样子,这是她的职业素养,但心里还是对陈靖川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感,她几乎要破功,要笑出来了。

很少有人敢和她说出这么轻浮的话来,也很少真的有人拨弄到她心头的那根弦。

听到陈靖川的话,她拧起了眉:“这么难才到手的官儿,不想要了?”

“哪儿那么多说法?”

陈靖川淡然一笑:“带路。” 第90章 长安屠杀 林皓的笑,像是午后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

对于郝灵芸来说,这笑并不甜美。

在她的世界里,甜美二字早已被遗忘。她的心情复杂如乱麻,即便林皓就在她面前笑着,她也没有半点心思搭理他。她甚至没有行礼,转身便走出了龙瑰阁。

林皓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看着郝灵芸如此,只是撇了撇嘴,挠了挠头:“我说错什么话了?还是……”

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身上,“也没味道啊。”

郝灵芸出了皇城司,回家的路她记得清楚,刚走了几步,心底响起了那个冰冷的声音:“你总算是出来了。”

这声音仿佛是救命的稻草,猛然惊醒在她身躯里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见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郝灵芸小碎步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心里问道:“你去哪儿了,天尊?可急死我了。”

“皇城司里有大能的法阵,我不便出声,否则即便是内心交流,也会被窥听。”

梼杌的声音像是一个老男人,沉稳而又冷漠,仿佛看不起任何人:“这等小把戏,也就趁着本座虚弱时才有用,若是本座气力恢复,只需弹指便可将其破去。”

“天尊果然厉害!这天下我见过最强的,便是天尊了。”

郝灵芸兴奋地点头:“方才你不在的时候,我心里都空落落的,六神无主,天尊啊,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

梼杌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会在危险的时候藏起来,只要危险不会找上你,我们就都是安全的。”

郝灵芸笑得像开了花的蜜桃,红晕爬上了面颊,可下一瞬她又丧起了脸:“我不想回家。”

记忆是借助梼杌能力获得的,他当然明白郝灵芸在说什么,可这件事情在他的眼里,简直无法理喻,贵为天尊的梼杌根本不知道凡间的那点烟火气会让人苦恼,他没有体会过,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想回就不回了。”

郝灵芸立刻应声:“那我们去哪儿?”

在她洁白如玉的内府深处,端坐着一个人型的怪物,那怪物盘膝而坐,眉目狰狞,头上长着两个犄角,一脸的厌恶鄙夷,可仍旧耐心着道:“你决定就好。”

“可若是不回去,这个身份就没办法要了。”

郝灵芸声调听上去十分可怜:“我还……挺喜欢皇城司的。”

梼杌为数不多的耐心几乎要用光了,他强忍住骂人的冲动,语气强行温和了下来:“这个身份没法要,就要其他的身份,喜欢皇城司,就换个其他皇城司的身份,我看那个陈靖川就不错。”

郝灵芸心里一个哆嗦。

她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情感,不知为什么梼杌要提起陈靖川,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找到了一个绝好的生活环境,可梼杌却仍然如此引导她。

她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只是现在她没有一丁点力量,只能顺着梼杌,才可能从缝隙里榨取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

了解到了这一步,郝灵芸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我还是回去吧,那陈靖川也不是个好惹的,他在皇城司是红人,现在动他,吃不了兜着走。”

“呵呵。”

梼杌冷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凡人组织,有何可惧?待本座恢复气力,挥手即灭。”

郝灵芸:……

她还是回了家。

破旧的院落在暮色的光辉下,闪烁着无比贫穷的色泽,灰暗的烛光里,一家六口人的身影在窗前晃荡,像是一副和谐的画。

郝灵芸推开了门。

两个弟弟和弟媳妇的目光一同望了过来。

“啪!”

父亲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没有回头,言辞激烈,像是知县大老爷亲手抓了一个朝廷要犯,无比愤怒:“回来这么晚,你出去招客了?”

郝灵芸都愣住了。

她有所准备,但没有准备的这么周全,这一瞬间她就想杀了这个丑陋的老头。

忍住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可下一瞬,盛满汤水的碗直接砸了过来。

郝灵芸没有躲避,也没办法躲避,漫天的汤汁直接将她的发丝打湿,干净的官服浇得不堪入目。

“妈了个巴子的,早说那年让你掐死她,你看看你造的孽!”

父亲愤怒地站起身,指着母亲的鼻子开骂:“生出来这么一个眼里没爹的杂碎!”

郝灵芸摊开双手,歪着头看向那位父亲。

她笑了。

攥住了刀。

梼杌睁开了眼。

他的笑容比郝灵芸更灿烂。

嗜血的獠牙露出的那一刻,只有血能偿还。

长刀扬起。

夜幕落下。

陈靖川已坐在席上。

陈王府的奢华不言而喻,甚至要比紫云山的正天大殿还要奢华。

这里的所有应用之物都透露着价值不菲四个字,仅仅是面前的茶壶,就是官窑特等炉子里出来的上品货,一年到头都烧不出十个的玩意,这里居然有二十多套。

菜色更不用提,全是山珍海味,长翅膀的鱼,长鳃的野兽,四条腿的鸟,这桌子上除了鸡蛋他认识,其他的都不认识。

陈王笑得像个孩子:“兄弟,你可算是来了,我这一日都心思不宁的,皇城司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你若是真的打算在那里长住,哥哥我怕是每日都要为你提心吊胆。”

陈靖川想到陈王对他好,没想到竟然真的将他当做了亲兄弟,连忙回应:“王爷,你真的如此记挂……我?”

“当然!”

陈王走到了陈靖川身边坐下,拉起他的手:“我茶饭不思,就是在惦记你,兄弟,你可知道你救我这一遭,非但无功,仅是罪过。”

“王爷。”

陈靖川几乎哽咽着:“我不求有功,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如若重新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救你。”

陈王被这句话说得差点流出泪来,攥陈靖川的手更紧了,他举起酒杯:“兄弟,往后在长安,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帮你走仕途,但若是你这个差办的不舒服了,咱俩可以一辈子游山玩水,锦衣玉食。”

陈靖川也跟着举起了杯。

一杯刚进了肚,林皓急匆匆来到了耳畔,面色已苍白:“大人……出事了……你刚调过来的张秋芳……杀了全家……” 第91章 杀机涌现 长安分宫城、内城、外城三城。

很方便的帮助朝廷区分了长安的百姓和市井阶层。

紫铜兽炉腾起一缕青烟,陈王指节已攥得发白。

苏沁的影子斜斜钉在屏风上,像柄出鞘半寸的刀。

“是万安县。”

苏沁摆手将整个大厅里的人都遣了,只留下了自己和陈王,她走到陈王面前,她指节叩在檀木案上,三更梆子正撞碎一池寒潭:“万安县明理巷,一家六口无一生还。”

陈王霍然起身,玉带撞得金铃乱颤,心里的忧愁全部写在脸上:“这……这该怎么办?这不是遭殃了吗?不行……不行,我得进宫!”

“殿下,别急。”

苏沁当然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事儿,张秋芳早就死了,现在活在那副躯体里的人是郝灵芸。

她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执意将身份换回来,就算欠给陈靖川一条命她都在所不惜。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现在陈靖川已经入驻皇城司,得天独厚的优势在苏沁的心里渐渐浮现起来,她出身将门世家,政治上的敏锐性强得没话说。

曾经她到了王府提督,就已经是仕途的尽头了。

但遇到陈靖川之后,一切似乎都变了。

她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再进一步,进入禁军总署。

所以陈靖川她必须得帮。

可帮也有分方式方法,如陈王这样直接进宫,这不是帮忙。

苏沁深思熟虑之后开了口:“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如果进了宫,这件事就小不了了。”

陈王立刻询问:“那……那该怎么办?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出事啊!他调来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这件事情我们都不宜露面。”

苏沁仔细斟酌:“一但出现其他的人,事情会更难办。这样,我先化个便衣去现场探查情况,如果有什么问题,还能联系总署的几位大人,帮忙询问。”

陈王颤抖着的手抱紧了紫金香炉,唇齿微微发颤:“那我听你的,要别的没有,要银子灵石能解决的话,他只要能说出个数字,陈王府双倍给之!”

苏沁明白了陈王的意思,自己也尽心尽力,当即换了衣服,直奔外城。

陈靖川在林皓的带领下,已经到了万安县明理巷。

银月当空。

巷口那株枯槐在火光里张牙舞爪,枝桠间悬着半截断掉的麻绳,还在随风打转。

无数陈靖川认识和不认识的差府衙门衙役,将巷子围绕得水泄不通。

万安县衙是最先到的,紧接着便是各地衙门,甚至最后惊动了京兆府,连府尹都来了。

火光爬上林皓的眉梢,他凝重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回头望向那个同样面色铁青的陈大人,心里凉了一大半。

这件事已经按不住了,明天一早可能这位刚上任的陈大人可能就会直接下台,变成和他一样的司吏。

林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能够平息事端的法子,杀人在长安可是天大的事情。

张秋芳已经被京兆尹抓了起来,现在府尹已看向了陈靖川。

龙瑰阁新任阁主唯一调任了一个司吏,回家就把爹妈全家杀了个干净,满朝文武都在找皇城司的空子,这一次,真让他们抓到了。

每个人都等着将陈靖川扒皮拆骨,吃干抹净。

最高兴的人,是刚闻讯而来的吕凤英。

“沈大人可知道这金丝燕窝要用什么火候?”

他坐在马车上,指尖抚过鎏金酒樽,翡翠扳指撞出清响,“就像朝堂之事,差一分火候便是生死。”

沈大人三十出头,看上去便是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一副文绉绉的气质,淡然得笑了起来:“好刀当饮血,不见血,怎知是不是好刀?”

“听起来,这把刀和你的关系不小啊沈大人。”

月光爬上了吕凤英的金冠,他笑着往琉璃盏里斟酒:“沈大人亲自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可本世子怎么都想不到,沈大人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何她会突然出手?”

“世子爷这就不要问了,我沈南秋能活到现在,全凭着这些把戏,若是说给世子了,我岂不是在自断生路?”

沈南秋向后一倚,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完成了一半的木雕,取出刻刀,专心致志雕刻起来,似乎对外面的事情已不在意:“一个昙花一现的小角色,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值得吹捧的事,今夜过去,吕将军的英魂,也该安息了。”

“是啊。”

吕凤英长舒了口气:“姓陈的狗杂碎,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我要他死,他马上就能死了,他终于要死了!”

沈南秋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斗争,更不在意他为什么非得要这么一个小官死。

他没有接吕凤英愤怒的呐喊,而是继续专注手里的木雕。

吕凤英撩开车窗,怀着笑意,可看到的却并非是他想看到的场景。

“怎么回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城司那边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

吕凤英凝眉:“这京兆府尹怎么回事?还不呈报?”

“京兆府应该已经呈报了。”

沈南秋没有抬头:“但至于上面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这小子上面不可能有人!”

吕凤英斩钉截铁:“不过就是凑巧救了一个金刀提点罢了,真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庇护,什么狗屁的生死恩情?这些麻烦事早就该还完了,何启华是个什么好人吗?”

沈南秋不做评价,只是陈述事实:“若非没有人拦住这件事……就是事情本身出了问题,可按理来说,张秋芳吸了我所配置的香料,必然是会丧失理性,嗜血贪杀的。京兆府没动静……药一定没问题,那就是人有问题。”

人有问题?

“一个小小的司吏都有问题?”

吕凤英皱起了眉:“怎么和这个姓陈的有关系的下等人,一个个都有问题?什么问题?能让你都束手无策?”

沈南秋没有说话,终是将头抬了起来,望着大街上仍旧铁青着脸的陈靖川,他恍然转头:“殿下,陈王宴请的事情,他逃不开的。”

“我本不想让陈王也进来,但看样子想要彻底弄死他,必须要加码。”

吕凤英将酒一饮而尽:“这件事再加上陈王,必然能将他彻底扒个精光!” 第92章 无声约定 长安的月光是冷的。

陈靖川站在枯槐下,树影斑驳如鬼爪。火光在衙役们铁青的脸上跳跃,却跳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眸子。

“陈大人,一家六口的命案,总要有个交代。”

京兆府尹龚照面色如常,本来听到万安县发生了命案,他五十岁早已秃顶的头都要愁烂了,结果知道是皇城司的人所为,心情又顿时好转。

他们都是自己擦屁股的好手,而且他们杀人,都不会记录在册,不算是他任期间的劣迹。

林皓的喉结动了动。他看见陈靖川的食指在腰牌上轻轻摩挲,那是皇城司六品鱼符上金线绣的云纹。

陈靖川提了口气:“我要见人。”

皇城司的人要见人,龚照是乐意的,他挥了挥手,被上了枷的郝灵芸就带到了面前。

郝灵芸跪在地上,衣衫已被血浸湿,散发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她的表情是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在试探陈靖川的底线。

陈靖川心知肚明有人想让他死,眼下他又遇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郝灵芸不是个正常人。

她没有正常人的逻辑,甚至没有从两个人的记忆里学到一点关于朝堂的东西。

这一刻,陈靖川明白了与虎谋皮的危险,将她绑定在自己的这个阵营,危险系数实在是太大了。

她不是一个听话的手下,也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陈靖川已经在想将她踢出去的办法。

但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在场的官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影响是一定要控制的。

陈靖川蹲下身,看着郝灵芸:“你干的?”

郝灵芸没有说话,抻着白净的脖颈,直勾勾地盯着陈靖川。

难堪。

整个街道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林皓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处境如果放在他的身上,他恨不得当场辞官离开长安,永远不会再回来。

陈靖川的脸色还是平静的,给旁边的龚照一种,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皇城司内部安排好了的感觉。

“龚大人。”

陈靖川转向了他,恭恭敬敬地做了一礼:“既已捉拿,带走审问就是,如果这是她所为,皇城司不会过问,以命抵命,该斩该罚,京兆府可全权处理。”

郝灵芸愣住了,她几乎不可置信的看向陈靖川。

龚照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要为这件事情擦屁股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噗嗤。”

混沌乐出了声:“我就说你小子心黑,没想到这么黑。”

她看出了陈靖川想要做什么,但梼杌并没有看出来,郝灵芸也没有看出来。

陈靖川没搭理他,而是继续对龚照做礼:“此女是将我从龙相村里救出来的恩人,我为报其救命之恩,才调任至此,谁料……”

他话只说了一半,龚照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拍板,直接对身后的小吏挥手:“带下去!”

郝灵芸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万万没有想到,陈靖川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你看,本座说过,凡人的承诺就像是汤水,完全不可靠。”

梼杌冷漠地笑了起来:“当初你要和他达成约定,本座并不赞同,现在看来,一切都如本座所想的那般,不如趁现在撕破脸,还能让这小子知道你的厉害。”

“我到底哪里厉害?”

郝灵芸带着哭腔,几乎要崩溃了,她在内心无比悲凉地问:“是天尊您厉害,不是我厉害,我只不过就是想找一个缝隙里活下去!我想活得好一点而已!我不是活在天上的神仙,我想要个凡尘俗世的名头!我想过市井的生活!”

梼杌明显一愣。

这是他进入郝灵芸身体之后,第一次被她忤逆,也是第一次听她说话如此大声。

“真是愚蠢!”

梼杌的声音要比她更大,更有威慑力:“仙道至尊,可睥睨天下,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过不上?留恋这些凡尘俗世,任何人都可以踩在你的头上凌辱于你,这就是你想要的日子?”

“我不知道!我不管,我只想当个千金大小姐,我不在乎什么天下,不在乎什么凌辱,我只想过好我的日子!”

郝灵芸任由差役将自己夹起来,内心用尽了全力呐喊道:“这是我的命,不用你来管!”

梼杌的声音沉寂了。

他果然不再说话。

郝灵芸已经完全被拿捏了。

本来,她以为拿着陈靖川的命脉,可现在看来,只有陈靖川拿着她的命脉,她绝不可能把陈靖川毁了,因为那是她赖以生存的唯一靠山。

她突然喊道:“陈大人!我……我想和你说句话!”

梼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陈靖川走了过来,仰着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答应你的事情还是会做到,只是你张秋芳该遭的罪,逃不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皇城司也不能逾越!”

郝灵芸面容呆了半晌,心里顿时明白了陈靖川的意思。

张秋芳死就死了吧,在她死之前,陈靖川一定会按照约定,将那具她选定的身躯找到。

她从容地点头,露出了释怀地笑容:“我自食其果,怪不得旁人,陈大人和我,两清了。”

这句话也同时宣判了张秋芳第二次死亡。

更鼓声从远处飘来,三长两短。

月色朦胧。

马车外到了位不速之客。

沈南秋的专心被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脚步声打断了,手里的刻刀顿了下来,像是一条嗅到了危险的猎犬,眼神缓缓转向看向马车外,似乎隔着这铁皮,能够看到外面的人:“我没想到你会来。”

“赤血藤。”

苏沁刀柄上的银铃不知何时已去了棉絮,铃声清越如刀剑相击,“生于南诏,汁液遇金则沸。”

吕凤英倚在马车上:“可是陈王府提督?”

苏沁没有回答他,只要自己不搭腔,那她就永远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转而继续和沈南秋说道:“这东西,整个长安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三个人,你不会告诉我恰巧你在附近闲逛吧?”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关注一个马上要从皇城司离任的小官。”

沈南秋仰起头,却闭上了眼睛:“至少应该赶紧回王府看一看。” 第93章 软硬皆施 陈王赵启晨是真的在担心陈靖川。

他靠在自己的镂空金丝黄花梨木椅上,愁眉不展,招了招手,引来一旁小厮:“有消息了不?”

小厮摇头:“殿下,府门前没人来报……”

赵启晨着急了。

苏沁办事是靠谱的,陈靖川也是靠谱的,他们这个阵营里最不靠谱的人,最着急。

“不行……如果这样下去出了岔子该怎么办?”

赵启晨心中本来就是有愧的,他知道自己不该宴请陈靖川,但这么多年了,他从未有过一个知心的朋友,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么一个朋友,即便是他因为自己脱了官服,他也可以养他一辈子。

但现在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到现在他才明白,计划一件事情到底有多么的复杂。

他不能让陈靖川因为他的愚蠢,而断送了前途,甚至是命运。

他得出手。

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赵启晨准备进宫,他穿戴整齐,起了车马轿,刚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赵启晨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简直望得出了神。

他紧接着甩了甩头:“陈兄还在危险之中,我怎可在此处留恋美色?”

女人笑了:“王爷,我是如意。”

王爷被这一句话喊蒙了。

思绪被一把抓住,赵启晨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脱口而出:“如意?你是……”

“是我。”

如意羞怯地低下了头:“陈王殿下,姐夫!我姐……要死了……”

两句话。

这个女人仅仅用了两句话,就让赵启晨的脑子一片空白。

“等等……你是说,红豆她……”

赵启晨彻底愣神了,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这一辈子,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个无欲无求的状态。

如果可以活着,那就活着,如果要死,那就去死。

他从未有任何的奢望和期盼,人的欲望,从未在他的心底出现过。

直到红豆出现。

她是赵启晨的月光。

他们相识在宫中,那是一个晚秋的夜,红豆跟随当时官拜枢密使的父亲参加宫中晚宴。

那一夜,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渴望。

他跪在皇兄面前,只求红豆。

第二日,应天帝便允了婚事,要求红豆服亡母丧五年期满后,择婚入王府。

今年便该是定下婚期的日子。

赵启晨几乎站不稳,他摇晃一下,扶着马车,指着如意:“你……你说什么?”

月光爬上如意苍白的脸,她低沉的啜泣声夹在风中:“王爷……再不去,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赵启晨的脑海一片空白,他一刀砍下了马车的缰绳,架起枣红马,一把将如意拽上马车背,大喝一声:“带我去!”

“那边……”

如意紧紧地贴在他的脊背,怀抱着他的腰,指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身体颤抖,声音更是软糯:“姐夫,快……我……我怕来不及了。”

马疾驰出城,风烟弥漫。

赵启晨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花要开到皇城司了?”

沈南秋指腹摩挲着刻刀,刀面在月光下泛着孔雀蓝的幽光。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已经愤怒到拔出长刀的苏沁一愣:“沈大人,光凭你方才的那句话,我就能将你抓起来,送到禁军总衙里。”

“随便。”

沈南秋并不在意,仍旧端详着自己手里的木偶,那木偶没有脸,只有身段,像是一个纤细的女人。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在车辕上绘出诡异图腾。

像是要盛开的花,却急速枯萎,最后消失不见。

“你要做什么!”

苏沁已经忍不住了,这个满嘴都是哑谜的沈南秋,几乎在用刀子刮她的心:“你要是敢动陈王,我要了你的命!”

“你是微服来的,现在爆了身份抓我?”

沈南秋笑了:“我在谁的马车上,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给苏沁留了最后的体面。

苏沁收起了体面,冷冷道:“如果撕破脸,你死,我活。”

沈南秋手里的刻刀停了下来,深吸了口气,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刻刀掉在地上,他却还静静地抓着人偶,半晌后才开了口。

“丑时三刻,万安佛堂。”

苏沁扬起头。

时候已经过了。

她没有时间再去理会陈靖川,直奔万安佛堂而去。

陈靖川自然注意到了这里。

他安安静静地聆听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一句话躲藏在他的耳蜗之后。

“马车里的人,似乎是你的仇家。”

混沌笑嘻嘻地对他说起来,话音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为感兴趣的八卦:“而且看起来地位很高,我就奇怪了,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仇家?你干嘛了?杀人爹娘还是抢人媳妇了?”

“既杀了爹,又抢了媳妇。”

陈靖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确实是想让我死,但和杀爹抢媳妇都没关系。”

“你们这些凡人的想法真难理解。”

混沌憨憨一笑:“喂,我嗅到了一个味道。”

“什么味道?”

陈靖川眉心皱起,他听不懂沈南秋到底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对不能用这个世界的常理来判断。

他是个不择手段的人,甚至可能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伤害陈王。

所以他极其警觉,立刻发问:“从哪儿来的?”

“你家小丫头去的方向。”

混沌调侃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她可能会看到一个超乎想象的画面,会让她……忘不掉的。”

陈靖川担心的不是苏沁,而是陈王。

据混沌所说,这个超乎想象的画面,苏沁只不过是一个看客,那也就是说,真正造成这个画面场景的人,是陈王。

陈靖川没有去管一旁世子爷的马车,紧紧跟上了苏沁。

“他去了。”

沈南秋已经为人偶木雕雕出了一个精致的眼睛:“世子爷不好奇他们的结果么?”

“这件事是你办的,如果还要本世子好奇,那就是你办事不利。”

吕凤英望着陈靖川的背影:“我不该好奇他们的结局,我该好奇他们的死状。”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吕凤英摆了摆手,马车披星戴月,遁入黑暗。 第94章 杀人悬案 夜色浓得化不开。

长安城的更鼓声仿佛被冷月冻住,断断续续地悬在檐角。

陈靖川的脚步不快不慢,心情越走却越沉重。

万安县的佛堂,荒凉的像是城外。

一派城中村既视感。

古道荒草丛生,一路都是从未有过人出没的样子,直至快到佛堂时,甚至连路都没了,若非明亮的月光能够照射到前方佛堂的顶,那这个破地方绝不可能有人找得到。

佛堂静地出奇。

“大人……咱们……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林皓的声音越来越小,进入院落之后,更是紧紧跟在陈靖川身后,手里死死攥着刀,左右不停警惕着。

陈靖川不知道长安的传闻,更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见到林皓这么害怕:“这里闹鬼吗?”

“倒不是。”

林皓皱着眉头:“这地方阴的很,听说应天七年,这里出过一场凶案……住持把这里的香客和僧人全杀了……一夜之间,一百多口人……”

陈靖川没选择从正门直接大摇大摆走进去,而是选择了后院杂草冒顶的院墙,他拽起一旁的林皓,一月而入。

林皓险些没站稳,就觉得面前一明一暗,自己就进了院墙,腿脚一软,硬是被陈靖川提了起来,站得稳当了。

“大……大人……非……非得来?”

林皓没想过自己在龙瑰阁里当差,都要搭上一条老命,这不是休闲的地方吗?

陈靖川没搭理他,这里厢房众多,但是他一眼就断定了陈王所在的居所。

“不错啊,虽然你的实力还是七品,但感知力已经超过了七品的范围,找的很准啊。”

混沌欣喜地笑着:“但你找的准没用,你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有谁在,你真的敢去么?”

陈靖川没搭理她。

里面就是天王老子在,他也得去。

可当他走到厢房面前时,才发现这里布下了阵法。

禁音法阵。

陈靖川紧靠在厢房后面,此时混度却开了口:“小子,这类法阵多得很,我教你一个好用的秘法啊?能够选定一个人,彻底剥离法阵。”

陈靖川觉得这是个好东西:“什么条件?”

“没条件。”

混沌噗嗤一笑:“你我之间还讲什么条件?你只要多吃灵石,我就有好处。”

秘法并不难,只是口诀和行气法则的问题,陈靖川只过了一遍,便将禁音法阵破开了去。

顿时,他听到了无数的声音。

嘶吼声,啜泣声,交谈声。

苏沁已在厢房里,不仅有他,还有其他三四个人的声音。

陈靖川还没听出到底是谁,身后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

他立刻后撤,好在这里厢房林立众多,空隙狭小,藏个人不在话下。

清晰的第一句话,来自陈王赵启晨。

“不是我!”

他的声音悲凉无比,早已没有了皇室的威严,颤抖的声音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愤怒:“人不是我杀的!”

看样子死人了。

看样子陈王被诬陷了。

看样子麻烦事儿又来了。

陈靖川心里开始烦躁了起来,自从入仕开始,身边的事儿就没断过。

原本以为进入皇城司,新官上任三把火,能烧一烧,让自己赚点儿清闲的时间,来调查到底皇城司里是谁要杀他。

可现在自己的事儿还没办,又被陈王带进了另一件麻烦事儿里。

赵启晨的话还在继续:“你们休想逼迫我承认!”

“殿下,你可能没搞清楚,现在并非是我们要逼你认罪,而是你要承认了,这件事情才有缓和的余地。”

说话的声音十分沉稳,年纪应当在四十出头,他讪讪而笑:“亦或是殿下不如就接受我的建议,这件事本就是皇城司龙瑰阁阁主,陈靖川做的。他用了特制的香料,将陈王您……”

“闭嘴!你们这帮败类,真敢将这件事情闹到御前?你以为皇兄会向着你们这些大景的蛀虫?你们一个个自命不凡,不过就是一条条玩弄权术的狗!”

赵启晨咆哮:“别想着动陈靖川!更别想着本王会认你们的烂账!有本事就将本王交代出去!到了御前,你看本王会不会怕你!”

“这件事一定会到御前,陛下也一定会知道。”

那声音十分从容:“王爷可千万别想得太乐观,死的是东南玄甲军大帅的女儿江如意,您觉得陛下会顾忌您,还是一个手握十八万兵马以及东南粮马道的封疆大吏?”

赵启晨没有再说话。

那声音虽然语速缓慢,可却像是紧逼着他:“到时候您不仅连自己都护不了,陈靖川也是必死之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启晨大叫着:“你们欲加之罪,皇兄可不认!封疆大吏又怎么了?难不成能逾越真理!本王就算是死在朝堂上,也不可能让你们污蔑陈靖川半分!”

那声音似乎已经放弃劝说,笑着应声:“既然如此,只能朝堂上见了,来人,将王爷请下去,明日一早送入朝堂。”

陈靖川都听蒙了。

这什么意思?

有人抓了王爷?

多大的脑袋敢干这样的事?

可听那人的意思,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十拿九稳,甚至已经完全策划好了一切。

这个人……

陈靖川突然觉得身体一凛。

该不会就是那个要杀他的人?

他突然想去看一看那个人到底是谁!

而且听起来,他的权力似乎很大。

皇城司不可能去抓皇室,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在皇城司中?

亦或者……是皇上的意思?

陈靖川思绪繁杂,一时之间陷入迷茫。

光靠猜想,这事情怎么招也不可能有眉目,得收集证据才能保证掌控事情所有的发展轨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线索。

陈靖川安静地等着,等到整个厢房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迈动脚步。

“你打算进去?”

混沌轻略显诧异地问道:“这不像你,你不该是谁都不管,趁着陈王如今要死,还惦记着你的恩情,就应该从他身上把能薅下来的东西,都薅个干净才对。”

陈靖川颔首:“有些人该薅,有些人不该薅,我得搞清楚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林皓见到陈靖川要向外走,立马拽住了他:“大人,你……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陈靖川狐疑地看向他:“怎么了?”

“陈王殿下……都被带走了……你现在要去,不就是……大人,我得劝你,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明哲保身。”

陈靖川拍了拍林皓的肩膀:“你觉得我在自寻死路?”

林皓愣了愣:“不……不是吗?”

“我在找一条活路。”

陈靖川微笑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95章 躬身入局 当皇城司鱼符出现在守卫脸上的时候,就注定了陈靖川已经入局。

“大人……”

值守的是禁军,那守卫看了看鱼符,又看了看陈靖川的脸:“这是禁军督查内卫的事情,皇城司……我家大人没有通报此事和皇城司有关啊。”

“现在不就在通报你?”

陈靖川根本无视他的话,直接大步走进了房门。

林皓愣了愣,他以前可从未跟过这么硬气的老大,顿时自己的腰杆也直了起来,大摇大摆走入了厢房。

厢房里还算是整齐,但并不干净,尘埃遍布,简单的陈设上可以清楚的看到一张干净的椅子,应当是方才那个审讯的人坐的地方。

桌子上的尘埃被抹去,地上有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这应当就是他口中的江如意。

“人没死。”

混沌开了口。

陈靖川并不意外,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面前的女子并没有死,虽然心跳和脉搏都已经消失,人也进入了铁青的状态,可她的气还在。

这是半个修士,虽然没有入品,但实力还是有的,应该是借助了某种仙器或是药物,才能展现出来的状态。

正当此时,外面响起了声音。

“提督大人,总督下了命令,谁都不能进去,您……别为难我。”

拔刀的声音响了起来,门外的值守已换了一个人,显然另一个是去报信了。

陈靖川没多少时间在这里久留。

“我说让我进去!出了任何问题,本将一力承担!”

苏沁的声音响起,她的语气十分焦急:“现在殿下危在旦夕,你若是拦我,不要怪我不讲同袍情面!”

“提督大人!军令如山,卑职不敢违背!”

侍卫誓死不让,几个脚步都已围了过来,他们知道放人进去的后果,更知道苏沁是不会保他们命的。

守住这道门,是他们的职责。

苏沁喘息声变得凝重。

陈靖川更得抓紧时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混沌透过陈靖川的双眼,凝视着这具假尸:“只能察觉到气还在,但是没有看到任何灵气,如若是仙器之类的,她身上该有灵气才对,只能是药物,可我想不出……什么药物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

现在就不是破案的事儿了,这根本没有案子,也不需要破。

摆明就是有人在往陈王的身上泼脏水。

陈靖川挺直了身体。

现在解决这件事情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江如意醒过来。

“你说是她自己愿意的,还是别人做的?”

混沌有些不能理解:“你们凡人做事,真让人看不懂。”

“一半一半吧。”

陈靖川思忖半晌:“她若是不自己出来,这世上没人能从玄甲军统帅的府邸里把她弄出来,我记得……”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林皓:“陈王是有婚约在身吧?就是和她?”

“不是……”

林皓迟疑:“我记得是江家的嫡长女,应该是江红豆。这位尸……姑娘应是次女。”

陈靖川了然,心中在这一刻想到了什么,心里立刻问道:“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不是仙药,和仙家没有一点关系,但又能长生不老,甚至是不死不灭的东西?”

混沌忽然警惕了起来:“你想做什么?”

“你只管说,和你无关。”

当陈靖川开始思考输出的时候,他的语速就会不自觉地加快:“我得想一个在明天一早的朝局里找到主动权的办法,这个东西,很可能会影响到局势。”

混沌顿了半晌才开了口:“浮屠草。”

“那是什么东西?”

陈靖川皱眉:“听这个名字,像是和仙家有关系的。”

“毫无关系,这是上古天尊陨落时,丹田道元所化成的蝉蜕,千百年来不出一个,没有灵气,没有武炁,有的是天尊所有的名为混沌炁的东西,此物乃是凌驾在仙武之上的所在,所以不属于仙家,更不属于武道。”

混沌解释:“说白了,仙家接触不到这个层次。”

陈靖川这才满意点头:“有这东西就够了,哎?”

他忽然问道:“你说天尊?你不就是天尊?”

“那是凡人所称罢了。”

混沌满不在意地笑着:“真正的天尊,是能够翻天覆地的大能,这世上我能感觉到唯一能媲美天尊的,就是西南方那座山上的供奉。”

是紫云山。

天下仙门无法逾越的天堑。

有了这个说法,陈靖川已经有了主动权,现在剩下的就是面前的江如意。

这个计划出自谁的手,这个计划的目的又是什么,陈靖川不得而知,唯一能够解开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江如意。

只有把她弄醒来,才是关键。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抓住了江如意的手臂,气息灌入。

“没用的。”

混沌摇了摇头:“罡气也察觉不到里面有什么奇特,我看过了,心脉都已经断了,像是用灵气保存了心脉……换言之,这似乎是一个像是铸魂玉一样的东西,怎么说呢……有妖气。”

陈靖川没太明白混沌的意思:“总之……就是没招?”

“没招。”

混沌摇了摇头:“你得想个别的办法了。”

陈靖川没再说话,已经有人走了进来。

他缓缓回身,一个中年人正站在身后,他穿着禁军服制,双手抱在胸前,冷漠地表情审视着陈靖川:“皇城司?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来禁军管辖之处耀武扬威?”

陈靖川也打量着他,此人的官阶应当不低,说话的口气起码也在五品以上,眉毛一横,是个看谁都不顺眼的主儿。

这时候,谁都没有上面的令,谁口气大就是谁有理。

陈靖川倒是很意外禁军敢对皇城司这么说话,脸上扬起了笑意:“滚。”

那将士明显一愣,轻蔑的眼神里显现出惊讶的神色:“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事儿你得问你爹去,皇城司不是什么都管的。”

陈靖川叹了口气:“我帮不了你。”

“混账!”

中年将士直接抽刀,横在了陈靖川的面前:“我现在就能以干扰禁军内务军法处置你!”

“你的意思,是禁军杀了这位姑娘?”

陈靖川仍旧一副满不在乎的笑意:“那你们可得担责任了,这位姑娘可是我找到浮屠草的关键线索。”

中年将士根本没听过什么浮屠草,完全搞不清楚陈靖川在说什么,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来人!”

脚步声攒动,无数的长刀都已出了鞘。

陈靖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确定要动手?”

“抓了他!” 第96章 禁忌 大景应天三十三年,雨。

朝阳宫外驻足着一众官员。

整个大景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正站在朝阳宫巍峨的屋檐下等着早朝。

刚刚提拔了左丞枢密使的刘文月,正端坐在明礼堂正中心的太师椅上,内侍省总领太监方生捧着一碗银耳碎肉粥,跨过百官走来:“宰辅,主子赐的,贺兰山昨日运来的羊肉,连夜熬制的肉粥,请您品鉴。”

此时朝阳未起,刘文月正闭目养神,见到肉羹放在一旁,才慢条斯理点头,脸上疲惫尽显:“陛下圣恩浩荡。”

他只说了一句多谢陛下的话,并没有对方生说什么,谁都知道他平生最讨厌宦官,即便是这样的事情,他也不会给这位内侍省的总管大太监一点好脸色。

方生到已经习惯了,到了他这个年纪,就没有什么事情是看不透的,刘文月这个满朝文武唯一一个他惹不起的人,当然是最有资格瞧不起他的。

即便在如此多官员的注视下丢了面子,方生仍然陪着笑:“主子惦记百官群臣,惦记着子民的生危安康,谁出了事,主子心里都会难受几分。”

刘文月面色如水,波澜不惊,但细琢磨这句话,不太明白他到底想要传达什么,思虑摸索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官员出了问题,陛下怎么会想到这件事呢?

贺兰山?世子?

刘文月顺着这碗羊肉继续往下想:如今永宁侯世子吕凤英统管禁军,总督都归他管,但是禁军不可能出没声没响的事儿……禁军抓了人?

抓了谁……

刘文月的目光扫过百官:今日早朝,三品以上的官员尽数到齐,太子和七皇子列位听朝,该到的都……

他的目光一紧,顿时了然,捧起羹汤。

刘文月是大景的枢密使,大景的宰辅,同时也是皇上的枢密使,皇上的宰辅。

日头将升,百官朝圣,朝阳宫内站满了人。

刘文月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位列他身后的吕凤英。

吕凤英面色红润,神情轻蔑,脑门上就写着一个傲视。

这倒是和他平日里的做派大差不差,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事儿。

朝堂表奏,这几日长安风平浪静,早朝的重心都在东南梁马道和东周的交战上,双方你来我往,都是关于东南三郡的争夺。

这场战役已经打了足足三年还没有个结论,各方早已疲惫不堪,每年的军费支出都是一个夸张的数目,粮草更是在今年创下了大景最高的消耗记录。

朝上宰辅内官员一个个愁眉苦脸,预算超支四百万两白银,这虽然并不是一个大数目,可总计却已经有三千万两,占整个大景军费支出的一半。

解决这个问题,需要考虑的因素实在是太多,刘文月殚精竭虑了一个月,下面兵部和户部头发全部掉光,都没有一个好办法。

一提到这件事,刘文月就略显烦躁,他眉头紧锁,下面的人来来回回也就几句车轱辘话,总之既不敢惹江越这位封疆大吏,又没银子。

进退两难。

应天帝听得烦了,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环节。

刘文月听到了脚步声,走上来的并非是世子,而是太子。

他一脸严肃地对着应天帝拱手:“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应天帝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何事?”

“昨天夜里,禁军总署衙门,抓了陈王殿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七皇子赵明的面色一凛,顺势看向身侧的吕凤英,吕凤英嘴角一挑,像是有备而来。

应天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目不解地望向吕凤英:“凤英?”

“回陛下。”

吕凤英向前一步:“此事事关重大,陈王牵扯甚广,微臣只是将王爷暂时保护起来。”

刘文月明白,事情严重了。

如果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情,吕凤英自然会直接了当说出来,但现在他遮掩着不说,这件事一定严重到了影响皇家颜面的问题。

大了。

刘文月颔首,沉默不语,思考着对策。

应天帝早晨想传达的,应当就是这件事了。

“嗯?”

应天帝疑惑地问了一句,又看向太子:“怎么回事?”

太子一向儒雅,今日一改常态,第一次主动提出问题:“儿臣也是听说,具体的还得问世子。”

应天帝黑着脸起身,走入内堂:“都进来说。”

朝局顿时落针可闻,无人敢出声。

太子毫无顾忌跟着走去,甚至连旁人都不曾多看一眼,他总是一个干干净净,做事堂堂正正的人。

吕凤英左右看了看,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似有似无地看了一眼七皇子。

七皇子无动于衷,动的是刘文月。

他的出现,并没有惹得任何人在意。

所有人的话题,都在吕凤英的身上。

玄策本就是一个重心,如今皇帝能让吕凤英执掌禁军,也是为了安抚这个留在长安的质子。

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人敢找事找到陈王的头上。

刘文月走入内厅时,皇帝站在观潮院中,望着窗外的锦鲤池开了口:“到底怎么回事?”

“回陛下。”

吕凤英走到应天帝身后:“陈王涉及谋杀一案。”

“谁死了。”

应天帝仍然只是背对众人,语气未见波澜。

“是江越的次女,且……”

吕凤英撇了一眼太子,顿了顿:“是先奸后……”

邦!

重重地一声巨响,应天帝身侧手边的翡翠玉盘砸在地上,落了个稀烂,可谁都没有看到这位皇帝有什么动作。

刘文月低着头,用余光注视着应天帝的一举一动,现在不是他该说话的时候。

太子咳嗽了一声:“此事兹事体大,世子如此妄下断言,难不成是亲眼所见?”

“并非是亲眼所见,但人证物证俱在,我不管乱说所以才来请示陛下。”

吕凤英根本不去看他,而是专注着皇帝的背影:“此事确实兹事体大,微臣只是略微一查,便查到了一些……陈王和皇城司司使的一些……”

“让董涵来。”

皇帝的声音变了。

变得冰冷无比。

刘文月低着头,他知道今日一定有人会死。

陈王和吕凤英。

动了禁忌。 第97章 朝堂 董涵问了安,站在一旁。

他到观潮院很少没有绣墩坐,立刻意识到了严重性。

颔首立在一侧,也不说话,等着训斥就行了。

他担任皇城司总督这么多年,挨过的骂不计其数,早就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刀枪不入,不用准备,随时挨骂。

看着他一脸的忠臣像,应天帝这么多年也骂烦了,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怜惜,暗暗一叹:“董涵,有人把你的状告到朕这里了!”

有人告状说明那个人有问题,这还能怪到我头上?

董涵当然没这么说,笑了起来:“微臣这不是来听听,皇城司又哪里有问题了。”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埋怨的意思,回头遵向太子:“殿下?”

“不是我。”

太子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吕凤英:“世子觉得陈王该死,你的皇城司也不干净。”

董涵一愣,转身向吕凤英:“世子……你这是?”

吕凤英不能解释,只能继续强硬:“陈王杀了江大帅的嫡次女,本世子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哦!公道!明白明白。”

董涵连连点头,满面会意:“陈王杀了大帅嫡次女,和皇城司什么干系?”

“皇城司新任的龙瑰阁主陈靖川在陈王杀害大帅嫡次女之前,和陈王在王府内大排宴宴,这里有没有谋划,不得而知!”

吕凤英冷着脸:“我现在怀疑,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猫……”

“哎?”

董涵摆出了一副好奇的神色:“世子是怎么知道的?”

吕凤英冷着的脸立马不冷了,他审视了一眼董涵:“禁军执掌长安巡查安防,我难道不该知道?”

“你该不该知道这个我不懂,但问题是,世子怎么知道的?”

董涵琢磨着:“难不成王府这个独立的禁军提督,也早成了世子的人?”

说的是苏沁。

吕凤英眉头紧锁,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董涵带入了他的语言陷阱,开始自证:“董大人说话不要夹枪带棒,我虽然刚接手禁军内务,但也明白陈王府亲卫是怎么回事,苏大人并非我所管辖,自然不是我的人。”

“那世子爷是怎么知道的?”

董涵继续发问:“您的意思,是陈王告诉你的?”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吕凤英有点急了:“这件事重要吗?我们不是在商讨陈王和陈……”

“当然重要了世子爷,这件事是消息的来源,如果来源是假的,那么一切都是假的,您明白吗?”

董涵叹了口气:“世子刚来长安,很多事情都不懂,这长安里很多家臣奴仆靠骗人来赚钱,世子若是被骗了,这人可不好找啊。”

“是王府忠义军副将亲卫张志业亲口所说!”

吕凤英叫了起来:“是他告诉我的。”

董涵略显诧异:“他是……世子的人?”

吕凤英明显急了:“我的人我的人,说起谁来都是我的人?”

“那就不是咯。”

董涵笑得很淡然,他那一副玩味调戏的模样一扫不见,神情一下难看起来:“所以世子听信了一个不是自己人的谗言,根据这等虚假的话推测出了方才讲述的东西,结果就是……抓了陈王?世子所谓的证据,不会也是别人的鬼话吧?”

吕凤英发现了这个巨大的问题,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没派上用场,从一开始,整个交谈过程,他都被牵着鼻子走。

不对劲。

不能继续这样了。

吕凤英对着应天帝拱手:“陛下,如今陈王杀害江二小姐的消息已经传到东南路了,一旦江大帅知道这件事,陛下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这一次,终于到刘文月说话了,他忽然的开口,让局势变得有些猝不及防:“世子的意思是江大帅要反了?”

吕凤英差点儿被这句话噎死,瞪着眼睛看向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刘文月,本来他都要忘了这位枢密使大人的存在,结果一句话,差点给他这个世子送走。

“宰辅此话又是从何说起?我的意思,不能让边关的将士寒了心。”

吕凤英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突然觉得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对自己充满了敌意。

这是为什么?

他们不站队的?

吕凤英环顾四周,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董涵身上,这还是最需要突破的人,只有搞过了他,自己的事情才能成,于是开始了第二轮的进攻:“证据先不谈,陈王的事情还需要审讯,可陈靖川呢?他身为皇城司龙瑰阁主,竟然私通皇室!这等罪责,无论是谁都无法强词夺理了吧?”

董涵又叹了口气。

吕凤英简直要忍不住上去打他,每一次叹气,就像是全盘否定了自己的话,这种轻蔑的叹息,让人很难忍得住。

董涵开了口:“世子从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牵扯到了另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上,现在我很难相信世子说的话了,世子刚到长安,这些空穴来风还是少信为妙。”

他竟然直接对着皇帝应手:“既然如此,陛下还请将这件事情全盘交于皇城司调查询问,臣立刻查明。”

应天帝看向吕凤英,要看看他这场戏还要唱到什么时候。

吕凤英眼看靠着说话从董涵和刘文月的手里讨不到一点儿好处,这才准备拿出自己的杀手锏了:“陛下,这件事情,臣以为还有别的可能,若要交给皇城司,恐有包庇之嫌,陈王……涉及谋反。”

应天帝正色了。

刘文月也正色了。

董涵和太子的神情都变得阴沉。

吕凤英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双手奉起:“这是北梁在我军边境,也就是贺兰山缴获的一封迷信,上面是北梁乌蛇部首领阿敏布赫写给陈王的信,信里是回应陈王要求迎娶她的女儿,并且赐予一双龙形的寒玉翡翠,书信中说,此物名为彩莲玉,十分罕见。”

一开始说话时,所有人只是听着。

北梁乌蛇部首领阿敏布赫的出现,让刘文月立刻心头起了疑惑。

可到最后彩莲玉这三个字说出的那一刻,刘文月看到了董涵面色变了。

这是刘文月第一次看到董涵在如此多人面前露出那样的神色,他的目光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告人的秘密。

“查!”

应天帝的态度一改常态,立刻对着吕凤英怒道:“现在就去查,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全部收押入监,查个水落石出!”

刘文月闭上了眼。

这一刻他才明白了这位看似呆傻的吕世子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七皇子,赵明。 第98章 计划之外 赵明靠在监牢墙壁上,忽明忽暗的烛光闪烁着,凌冽地寒风穿过土坯堆砌的高墙,灌入阴暗潮湿的过道。

一个无比美丽的女人躺在他的面前,可惜,这是一具尸体。

“这就是二小姐?”

赵明若有所思地笑着:“果然漂亮,听说江红豆比她还要美上几分,不知真假。”

“真的。”

一念双手合十,立在一旁。

“你见过?”赵明一挑眉。

“没有。”一念摇了摇头:“殿下,你着相了。急什么?难不成这世上没有好看的女子了?佛祖早就说过,女子易得,易得。”

赵明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又出错了?”

“错了,错了。”一念不住地叹息。

这牢房之中可不止有三个人,还有另外一位公子,他正笑着看二人交谈:“殿下,现在世子应该已经说完了才对。”

“嗯。”

赵明玩味的脸色消失了,转头看向身后的公子:“启贞,这一次帮你报了仇,你也该安心了吧。”

“杀父之仇得报,卑职感激不尽。”

公子正是蔡家如今的家主,蔡启贞。作了个长揖,躬身谦卑:“多谢殿下惦记……”

“别这么说。”

赵明淡然一笑:“真正杀你爹的是我爹,真正报仇该杀的人是其他的三个姓,我帮你不是为了行侠仗义,是为了你给我卖命。我要朝堂的第一把交椅,还是你。”

蔡启贞面色不改,赵明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实话总是很不好听:“这也算是报了仇,毕竟父亲是因为陈靖川而死,陈王是必须要除掉的隐患,我们为的是更大的事业。”

“仇恨不过就是私欲的借口。”

一念微笑着:“陈靖川没什么太大用,死不死对我们的影响都不大,陈王的婚事才是重中之重,吕凤英喜欢出风头,就让他去。”

“一件事不理解。”

赵明忽然开了口:“为什么这个叫陈靖川的,这么耳熟?”

“很多同名的,这名字民间很有人气。”

一念笑着:“这小子有点运气在身上,不过无伤大雅,他不会干涉到我们的计划。”

“你确定?”

赵明又没了严肃,略带玩味地笑起来。

“当然。”

一念的眼眉弯成了月牙:“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们了,江如意是一具尸体,这具尸体一定会让长安和东南起冲突,董涵再怎么巧言令色,只要那封信出来之后,陛下一定会下令严查。”

蔡启贞立刻询问:“严查?之后呢?”

“之后整件事都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一念慢条斯理:“禁军会开始调查陈王,只要入陈王府,就会搜查到我准备好的证据,到时候陈王即便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方锦盒:“这里,有我收集来北梁密探的名单,只需要拿出来几个用以佐证,陈王便是万劫不复。”

“大师,你确定皇城司不插手吗?”

蔡启贞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件事情一旦皇城司染指,就算你做的再天衣无缝,他们一定会从蛛丝马迹里抓出一条痕迹来。别忘了,何启华只是残了,并没有死,他只要一天不死,长安城里,就出不了假。”

“皇城司染指也无所谓。”

一念嗤之以鼻地笑了起来:“何启华?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以为现在的何启华还能和曾经的比么?他早已没了当年的那股劲了,现在的老何,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时等着去死了。”

蔡启贞和长安所有的官员一样,听到何启华和董涵的名字,都会不明觉厉。

这种恐惧是从入仕那一刻就种下的因,后途结出来的果。

他赞同一念的所有想法,但唯独说何启华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绝不赞同。

这个人造成的阴影,或许不到他死的那一天,是不会消除的。

蔡启贞的担心是真的,可他想要做成这件事的想法也是真的。

赵明看出了一些端倪,淡然道:“如今东南和长安的问题已经上了台面,江如意的死势必是要有个交代,无论皇城司进来还是不进来,脸已经撕破了。既然这件事情端上了台面,那父皇就该掂量一下孰轻孰重,到底是保那个什么用都没有的陈王,顾及他所谓的兄弟感情,还是成就我们的大业。”

蔡启贞当然明白一念和赵明的意思。

这件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响,可问题就是之后呢?

一旦皇城司查出事情的真相,到时候的平反和反扑?

“就算皇城司真的进来,真的查明。”

一念摸索着手中漆黑的六目佛珠:“陈王除了在朝堂上喊几嗓子,拿上几亩田和一些赔偿,也就继续去过他的活神仙日子,东南的脸还是挂不住,到时候,陛下势必还会给江大帅一个补偿,这才能让江越到一个封无可封的地步,我们的计划,才能正式启动。”

蔡启贞深吸了口气,思来想去,确实觉得一念布下的整套计划已经密不透风,无论是从大局还是从个人,无论是从选择还是从利益,他已经了解了所有人的心思,算清了每一步路到底该怎么走,怎么选择。

长出了一口气,蔡启贞才恢复了从容:“既然如此,我就下去准备了。”

“放心吧。”

一念微笑着,正要说话时,门响了。

敲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副将,他匆匆地推开门,旁若无人地走到了赵明的身前,躬身做礼:“爷。”

赵明看向他,面色变得有些异样:“说。”

“岔子了。”

年轻副将咬紧了牙:“宫中来了消息,这件事要给皇城司了。”

蔡启贞怔住了。

一念闭上了眼睛,还未等年轻副将开口,怅然般道:“是陈靖川。”

赵明回头看向一念:“你已经知道错在哪儿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龙瑰阁这三个字,殿下,这里不能呆了。”

一念快速摩挲着手里的佛珠,眼睛凝实却又虚无:“这具尸体的秘密已经被发现了……怪不得这小子一直被紫云山看在眼里,确实有些非同一般。”

赵明站起身:“事情黄了?”

“还没有。”

一念深吸了口气:“大计无事,只是这个人,必须得死了。” 第99章 决定 朝阳宫的夜晚,是灯火琉璃的辉煌。

应天帝披着一件单薄的雪花貂绒大氅,端坐在金丝卧榻上,凝视着面前站着的陈靖川,脸色比方才好得多:“不愧是老何带出来的人,竟然能寻得浮屠草踪迹。”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善意和贪婪,可他的神情并不像是对待朋友,而是像在对待自己的宠物,没有人会在自己的宠物面前掩藏自己的想法:“说说,这东西,现在何处?”

陈靖川当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被人当宠物,确实有些不适应,但好在这个主人是皇帝。

“下落仍然不明,但已经追到了蛛丝马迹。”

陈靖川颔首低头:“天尊降世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这一次卑职亲临现场,便发现了百世花。”

应天帝的眉头紧锁了起来:“百世花?”

董涵原本看着陈靖川的表情并不好,但当这三个字说出来时,他的看法就有了巨大的变化。

他以为这小子在玩什么小聪明,毕竟浮屠草这种东西,这世上就没人见过,可当他说出百世花来之后,这东西的可信度直线上升。

浮屠草知道的人或许会多,但百世花根本无人见过,知道的,也只有当时紫云山成道接天尊的那一日,到场的七人。

这是天大的秘密,紫云山不可能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陈靖川这种档次的人,是绝不可能接触到这样核心的秘密,所以他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这一次,董涵的心也跟着动了。

那可是浮屠草啊。

“天妖陨落,百世花开,万代千秋,否极泰来。”

应天帝目不知何处,意味深长:“大景百年的颓势,可能要就此逆转了,陈靖川?不错不错,你需要什么,需要多久,朕都可以给你,给足你!但你要记得,若是做不到,不只是一条命这么简单。”

董涵接着说下去:“皇城司的军令状,做不到的都是腰斩。”

他扬起眉毛。

陈靖川是没有退路的,他只能应声,但还是在心里先问了一句:“能不能找得到?”

混沌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靖川提了口气:“没问题,三个月,微臣需要最大的权限,毕竟这件事情,现在牵扯甚广,调查的范围也很大。”

“好!”

应天帝大笑,直接伸手一摆,身后一直侍立着的大太监方生立刻会意走到陈靖川身前,从怀中取出锦盒,呈在陈靖川面前打开:“陈大人,可知这是什么?”

陈靖川摇了摇头。

“这是一对儿是皇城司的皇城令,俗称金银牌,皇城金令是发给人的,银令是发给事的,陈大人将银令取走便是。”

方生一副笑容,没有去摸那一对金银令,只是捧在身前。

陈靖川接过银令,谢过龙恩浩荡,转身出了大殿。

应天帝看着陈靖川干净利索地离开,转目望向董涵:“人不错,事办的怎么样,就看你了。”

“是,陛下。”

董涵正色道:“既然大权交下去了,我定然会关注他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东南方向的事情。”

“嗯,你去安排。”

应天帝缓缓阖上双眸:“江越的事朕不管,朕要百姓安稳。”

“是。”

董涵缓缓退出房间时,陈靖川还在殿外候着。

淋漓的小雨当空,陈靖川转过身来,手里多出了一把纸伞,他为董涵撑起,躬身让出半个身子,另外半个身子淋着雨:“总督,给您添麻烦了。”

“嗯。”

董涵面不改色,从容地向前走去:“你老实说,浮屠草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他果然还是比较关心这件事情,陈靖川也不遮掩:“是真的,之前把握不大,现在有三四成了。”

董涵瞥了他一眼:“反正是你自己的命,自己掂量着办。陈王那边,你掺和什么?他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帮他的?”

陈靖川挠了挠头:“他是真的把我当朋友。”

“嗯?”

董涵怀疑他都听错了,诧异地看向陈靖川:“你很需要朋友?”

“当然需要……”

陈靖川都被说得有些愧疚了,不好意思地开口笑起来,挠了挠头:“我总不能就一个人活着吧。”

“也是。”

董涵平淡如水地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惦念:“长安的房子找好了么?这几日奔波,是不是连个住处都没有?”

“倒也没事,就在阁里先将就住着,这几天是要忙了。”

陈靖川感激董涵的平易近人,也同样感激他的关怀,领导都是细致入微的,这样的问候和关怀,很容易走入别人的内心:“估计没什么时间休息。”

“没空就去百悦楼睡,那是老何的产业。”

说着董涵就从袖口里划出了一串楠木做成的手串,递给了陈靖川:“老何不便出来,这串子是他送你的,你去了百悦楼,有这个手串,所有的开支都不要银子。”

这种东西谁能拒绝?

陈靖川连忙收拢好了手串,给董涵撑伞的手更加笔直:“多谢大人。”

“陈王的事情,你还是掂量明白,也该想想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涵慢条斯理行至宫门口,这才驻足回望陈靖川:“事情的表象并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以为能够影响所有一切的东西,或许并不是重点。”

他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踏着泥泞远离,宫门外的街道上,灰蒙蒙得。

起雾了。

陈靖川望着马车徐徐远去,心里五味杂陈,心里琢磨着董涵最后的那句话,转身走向禁军天牢。

他刚从那里被皇帝一句话调了出来,现在又得再回去,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被禁军看押,而是找江如意的尸体。

禁军天牢是长安的天牢,一半是禁军所用,一半是刑部管理。

陈靖川来的时候,林皓靠在墙上睡着了。

“喂。”

陈靖川一把搂住了半梦半醒的林皓:“没地方睡觉?”

林皓被从梦里直接拉醒来,整个人都是蒙着的,最后看向陈靖川的瞬间,立刻大喜过望:“大人!你……你可算是出来了!”

“走。”

陈靖川也跟着兴奋。

“去哪儿!”

林皓更加兴奋。

“进去。”

陈靖川大步走向天牢。

“啊?”

林皓瞪大了两个眼睛,呆住了。 第100章 走不了了 “大人!别别别别……你干嘛啊?”

林皓一把拽住了陈靖川:“这不是……刚放出来吗?又得回去?您是请了假吗?”

“坐大牢请什么假?”

陈靖川开始觉得林皓脑子有些问题,不过没深究,挣脱了他的手,径直向天牢走去,正巧遇到了出来的皇子天驾。

没等陈靖川走进天牢的大门,一众侍卫已经退向门外,硬生生隔出了一道走廊。

这是陈靖川回到长安之后,第一次见到七皇子。

回想起当日,他也曾想过拜在七皇子这个码头里,现在看起来,这个码头非但没有什么好处,到时带来了不少的局限。

不过他是有些不好意思,七皇子怎么说都帮过自己,算是自己半个领路人,到了长安,自己没有去拜访已经说不过去,现在打了个正面,怎么着也不能装个没事儿人啊。

况且,七皇子一定知道自己在这里了。

赵明一走出天牢,刚到大门,陈靖川躬身迎了上来:“殿下。”

赵明刚告别了江如意的尸体,大步走出天牢,像是逃难似的往外面走,脚步匆匆,气得一脑门子官司,突然被这么一声吓得向后退了几步,转头正要发怒,就看到了陈靖川。

“你踏……”

赵明看到陈靖川那一刻,才想起来他是谁,骂出了一半的话顿时卡了壳,指着陈靖川念出了他的名字:“陈靖川?你小子……我……嘶……”

果然,宫里的消息是没错的,这小子真的横插了一杠子进来。

一念则是笑了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上上下下审视着陈靖川,过了两遍,才收起笑意。

“正是卑职。”

陈靖川恭恭敬敬,不敢怠慢,这里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卑职入京之后,一直想要拜访殿下……”

“别!”

七皇子连忙伸手阻止,才将将回过神来:“这几日我有些忙,等等等……等过段日子,再说。”

“是。”

陈靖川奇怪七皇子的态度,对方的说话方式也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但还是保持恭敬,满脸正色:“卑职明白。”

退让在一旁,七皇子奇异的目光像是粘在了他身上,一路走上马车,目光都没有离开过陈靖川,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诧异,似乎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陈靖川出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吕凤英或许和赵明有关。

否则,他怎么会如此仇视我?

当他的目光随着赵明身影进入马车,落在了一旁的一念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陈靖川仿佛触电一般。

也就在这一刻,混沌睁开了眼睛。

她透过陈靖川的双眸,看到了这个和尚。

那双淡然的眸子立刻瞪大了,神情紧绷,一滴汗从额角留下。

陈靖川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留心了面前的这个和尚,直至所有人都上了马车,他才收了目光:“怎么回事?感觉你不是很舒服。”

“那秃驴身上有东西。”

混沌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什么好东西……”

秃驴摸了摸脑袋,嘻嘻笑了一声:“看来这一次东周的奇遇,最大的受益人是这位陈大人。”

赵明烦躁地抓起酒壶干了个底朝天:“怎么说?”

一念微微一笑,看向一旁早已在车上等候的蔡启贞:“蔡大人,托你和在东周的那位私生子了解一下,当日天尊降世的时候,陈靖川这个人在做什么?”

蔡启贞郑重点头:“好,我立刻传信。”

赵明眉头紧锁:“怎么?这家伙和天尊降世有关系?”

“我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气息,那不是他仙武双修七品罡气,而是……天尊独有的混沌气,那股气息……”

一念缓缓闭上了眼睛,露出了贪婪的笑容:“好久没有嗅到这股美妙的味道了。”

赵明倚在马车上:“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贪吃的?”

一念缓缓点头:“小僧也不知道,不过小僧无论怎么变,殿下都能养得起就好了。”

“你如果专挑这种吃,我也供不起你。”

赵明玩味地笑着:“你要动他了?”

“他跑不了了……”

一念突然像是窒息般,露出了痛苦的笑容,抽搐着,像是吸了某种亢奋的东西:“那股味道……太想念了……实在是太想念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如一匹深夜中饿极了的孤狼,凝视着夜空:“小僧有些迫不及待了。”

蔡启贞愣了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念,疑惑地看向赵明。

七皇子殿下稳如泰山北斗,淡然的捧起一碗热茶:“不出几日,你就能看到一个你永生难忘的场景了蔡大人,请你拭目以待。”

蔡启贞没再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陌生,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突然变成了自己身边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深吸了口气,再次露出了笑容:“是,殿下。”

……

夜凉如水。

陈靖川站在禁军天牢大营前,被吕凤英挡住了路。

他从容地坐在椅子上,平静地望着陈靖川:“你打算用一块破牌子,从我这里走进去?”

陈靖川看了看手里的皇城银令:“世子殿下是不打算让了?”

“你可以从我身上走过去,但觉不可能让我给你让路。”

吕凤英嘴角一挑:“一块令牌就想走进去,我这个禁军总督就别干了。”

这块令牌是皇帝给的,规矩也是皇帝立的。

但吕凤英就笃定了陈靖川不敢再去找皇帝伸冤,更不敢再找上面的人说这么一件事。

欺君罔上?

他可是世子,刷个赖皮怎么了?玄策在贺兰山驻守着呢,皇帝真敢因为一个陈靖川搞他吗?

扯淡。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世子何至于此?何苦为难我一个做事的呢?”

“你做事?这世上只有你做事吗?”

吕凤英冷漠道:“我不做事吗?”

陈靖川低下了头,无奈地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就不叨扰世子殿下了。”

他说罢转身就走。

可却被吕凤英叫住了:“喂,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没有回头:“世子的意思是?”

“我没让你走,你走不了。”

吕凤英一挥手,所有的禁军都围了上来。 第101章 命悬一线 林皓要疯了。

这尼玛是当值的第一天啊!

这是在干什么啊陈大人!

怎么办?

上班第一天,见了皇帝,挨了七皇子一顿白眼,被总督一顿教育,这现在又要和世子开打了吗?

大爷!

我还不想死啊!

我还没娶老婆啊!

我在梨花香苑的账还没有结啊,小凤梨的银子还没有给她……她苦命的弟弟,这个月的药钱不够了……

痛苦不堪的林皓,第一次萌生了退出龙瑰阁的念头,他颤巍巍抓着腰间的佩刀,也不知道面前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按理来说,禁军和皇城司井水不犯河水很多年,就算是有了摩擦,也不会将冲突顶到剑拔弩张的情况,这两方一旦对抗起来,绝不可能是小事。

可今天世子爷铁了心要和陈大人交恶,这事儿……不好办了。

陈靖川凝视着吕凤英,方才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在了。

他发自心底觉得厌恶,倒不是厌恶吕凤英这个人,而是厌恶这种权利构造下产生出来的世衍生物,他们的凭持是旁人这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皇帝欠他们一个面子,这个面子甚至要比无数人的命都重要。

吕不禅的命,就是天大的面子。

顶着这个面子,吕凤英只要掌握好尺度,他就是京城最大的二世祖。

“陈大人的刀吃过多少皇粮?“吕凤英的拇指摩挲着翡翠扳指,笑纹里嵌着三更天的霜。

夜更静了。

满地月光。

吕凤英腰间的剑穗不动了。

剑穗垂着不动的时候,往往才是最要命的时候。

吕凤英的银丝蛇纹袍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没人看清他是何时出的手,只听得檐上惊起的夜枭。

林皓的佩刀突然变得很轻,原来刀鞘里不知何时多了半截断箭,箭尾的白翎还在簌簌地颤。

“皇粮养刀,刀却不必认得主人。”吕凤英的剑尖垂下一滴朱砂,在青砖上洇成展翅的鹤:“你永远都不配用剑,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用剑?”

陈靖川仍旧不语,低头无言。

“剑是君子,是权力,是至高无上。”

吕凤英的剑锋已经到了陈靖川的脖颈,只差三寸,高傲的头颅平视而来,眼神像是在审判:“刀是奴隶。”

月光绽在石阶上,映出一道道透骨的寒霜。

“龙瑰阁的刀,是用来削果皮的?”

他斜视着陈靖川手里的刀:“我记得你是一个很有脾气的人,怎么不会说话了?”

陈靖川已经想走了。

今天晚上他绝对讨不到好处,与其在这里和他扯皮被羞辱,不如明天换个办法再进来。

可就在他萌生退意的时候,混沌忽然说话了。

“要死了。”

陈靖川立刻追问:“江如意?”

“嗯。”

混沌轻声:“看来问题不小。”

“你没记错,我是一个很有脾气的人。”

陈靖川忽然抬起头,用极小的声音开口:“可你却忘了,我还是一个很阴险的人。”

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侧过身,接住了这一刀。

这一步不是寻常的步,而是游太虚。

仅仅一步的距离,谁都看不出陈靖川的步伐动了。

林皓看到的是吕凤英一刀刺向陈靖川,幸好陈大人躲得及时,否则脖颈就要被一剑洞穿。

所有人看到的都和林皓看到的一样。

陈靖川倒下了,撕心裂肺地呐喊着:“世子殿下……为何要取臣的性命!”

“你!”

吕凤英退了一步,持剑凝神:“你放屁!这里无数双眼睛都看着,分明是你撞向本世子的剑!”

陈靖川半跪在地上,护着伤口:“好!好!世子就算是杀了臣,也是臣撞上去的!”

他突然愤怒起来,声音极大:“臣是为陛下办差,世子殿下难为我也就罢了,可现在事情迫在眉睫,此物乃是天下难寻,独一无二的奇珍,世子耽误的起,臣耽误不起!既然如此,不如杀了臣吧!”

陈靖川站起身,当着一众禁军的面,直接冲向了吕凤英扬起的剑锋上。

吕凤英连忙闪身躲避,宛如看到瘟疫般向后退去,咬紧了牙。

蛇要打七寸。

陈靖川不仅打了吕凤英的七寸,还同时打了禁军的七寸。

“抓紧!”

混沌的声音大了些:“不到一口气了。”

陈靖川举起银令,大步就向里面冲。

这一次,吕凤英不敢拦了。

他直挺挺地向后退了一步,没有失了风范,仍旧昂首,眼里确是已经无法掩盖的怒火。

看到陈靖川如此飞扬跋扈冲撞过自己家总督,禁军副将们早已忍无可忍,拔出鞘的刀还带着杀气,怎么可能就此收刀?

他们可以咽的下恶气,可是他们不能替总督咽下这口气!

就在陈靖川前一脚踏入地牢,三个副将交换眼神,提着刀便尾随了进去。

吕凤英看到这一场景也不多言,未加阻止。

只有跟入牢房的林皓,余光看到了这三人,他攥着佩刀的手更紧了。

陈靖川大步直奔而去,混沌的声音不绝于耳:“腹下三寸三,入炁。”

破开牢房,陈靖川一步当前,扯开江如意的裙摆,一只手直接戳在她腹下三寸的位置。

这一指指出的那一刻,陈靖川忽然感觉到气息的变化。

那几乎要完全丧失人间的气息,就在陈靖川的罡气灌入的那一刻,重新恢复了生机。

鲜血顺着他的胳膊留下,滴落在江如意的衣衫上。

“不行……还是不行……”

混沌叹了口气:“差一点,还是差一点……怎么回事?”

陈靖川似乎想起了什么:“铸魂玉有用吗?”

“当然。”

混沌有些惊骇:“你有铸魂玉?”

陈靖川将铸魂玉拿了出来,这是云崖给他保命的东西,保谁的命都是保命。

他用罡气勾出一丝江如意的灵气,挂入铸魂玉中。

黯淡无光的玉,在灌入灵气的瞬间,绽放出了无比耀眼的光芒,一股热浪从手中涌出,直奔江如意的身体之中。

“醒了?”

陈靖川连忙问道:“是醒了吗?”

“怎么可能。”

混沌摇头,语气显得有些落寞:“这条命可能保不住了。”

“不能让她死!”

陈靖川在心里呐喊着:“她一旦死了,我就会落入被动,她是我在这场局里唯一的底牌。”

“陈大人!”

身后响起了动静:“你在侮辱江姑娘的尸体么?” 第102章 苏醒 “陈大人好雅兴。”

刀光劈开牢房潮湿的暗,三个副将的刀已织成天罗地网。最瘦的那个笑得像条竹叶青:“活人救不活,死人倒摸得殷勤。”

混沌突然笑了。

这笑声像枯叶掠过,陈靖川眉峰微动。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混沌这样的笑声,上一次,是她在对抗太阿剑阵的时候。

陈靖川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心如止水的混沌,会对面前这个姑娘如此上心。

他没有问,时间会给他答案。

“让他们滚。”

混沌的声音混杂着铁链的锈味:“我开始烦了。”

陈靖川抓紧了江如意的手,用自己的罡气维持着铸魂玉包裹着她身躯最后一丝生机的灵气,那份冰凉开始变得温热起来。

他心里问道:“回暖了,是不是要醒?”

“醒不来,再有半炷香的时间,她就彻底死了。”

混沌的声音寒气逼人:“杀了他们会怎么样?”

“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增加更多的麻烦。”

阎王好搞,小鬼难缠。

陈靖川冷静地回答:“告诉我怎么样能让她醒来。”

“光靠罡气吊着解决不了问题,况且罡气生猛,杀人容易,救人难,你稍不留神,就会摧断她的经脉,心肺一破,神仙难救。”

混沌的语速越来越快,这是陈靖川第一次听出她的急切:“铸魂玉不行,但是灵符可以,你身上,不是有一个起死回生,断脉续命的灵符吗?”

“灵符?”

陈靖川皱眉:“我哪儿来的这东西?”

“银钗。”

混沌脱口而出:“怀里的银钗。”

陈靖川一听银钗,就想起了这是李锦遥给他的分手费,情况紧急,也容不得他细想,连忙掏出银钗:“怎么样?”

“插进去。”

“插进去?”

陈靖川一愣:“插哪里?”

“头发里啊!”

混沌差点叫出声来。

陈靖川顺着青丝,将发钗插入江如意的发髻中。

接触之后,陈靖川感觉掌心的那股温热忽然变得真切,低下头时,江如意的睫毛忽然颤动如垂死蝶翼。

三个副将已看出了不对劲,若是再等下去,事情一定有变。

这时候就看谁更忠心。

这明显是世子殿下最为看重的事情,这件事情做好了,才能成为禁军真正的心腹。

虽然面前站的是皇城司的阁主,但他们不怕。

刀如寒月,惊鸿掠影。

为首的副将先动了,身后的二人立刻跟上。

陈靖川侧身闪避,手仍未松开。

林皓刀下意识也动了。

这个怕死的年轻人此刻像换了个人,刀锋挑开右侧攻势时,突然想起小凤梨绣在手帕上的梨花。

原来人在拼命时,反而会看见最温柔的风景。

刀锋相撞,林皓的身体剧烈晃动,他只挡了这么一下,整个人就被撞飞出去,倒在地上,顾不得口中鲜血喷涌,大吼道:“大人小心!”

陈靖川当然小心,两把刀同时左右夹击,每一招都是杀招。

他立地不动,招架地游刃有余,一手抓着江如意的手,一手抓着佩刀:“杀了我,你们也得死!吕凤英保不住你们的命!”

“活命的事儿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高个子副将扬刀就砍,高声大喝,完全不管陈靖川口中所言。

第一刀落下,第二刀未起,手腕已被牢牢抓住。

陈靖川七品仙武,对待这帮酒囊饭袋轻而易举,但他没有拿乔,只是限制住了高个子副将之后,轻轻用力,将他的一只胳膊拽得脱臼,踹到了一旁。

矮子副将一愣,显然是一脸的出乎意料,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能如此强悍,仅用一招就把自己的大哥放倒了!

他屏息凝神,转头砍向林皓。

能杀一个是一个,反正总督能泄愤!

林皓没想到这矮子居然会暴起杀过来,吓得连招式都忘了施展,回头就是跑。

这都不能说是交战大忌了,简直就是找死。

陈靖川没想到林皓能帮忙,更没想过他帮的还是倒忙,眼看刀就要直接劈在他背心,迫不得已,陈靖川丢刀出手,挡下了这一击。

林皓瞠目结舌摔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看到两把掉在面前的刀,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多蠢,若非陈大人出手,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跌坐在地上的矮子副将没有饶了林皓的打算,爬起来就扑在林皓的身上,顺势抽出靴子里藏着的匕首,一只手按住他的喉头,匕首就要刺入胸口。

“大哥!你我无冤无仇啊!”

林皓嘶吼着。

可匕首进入身体所需要的时间,比他说话还要迅速。

他一把捂住了胸口小凤梨送他的手帕,眼前浮现的已不再是夺命大汉,而是那个温柔似水的姑娘。

还没来得及告别……

还没来得及给她赎身……

还没来得及……

小凤梨又变成了夺命大汉,只是大汉已不再夺命,而是一个被束缚住的大汉。

陈靖川一只手抓着他即将刺出的手臂,满脸的无奈:“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百种能杀了你的办法?如果我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夺命大汉不再有夺命的想法后,脸上只剩下胆怯。

他被这股直接压在身上的力量吓到了!

那张彪悍无情的脸上霎时出现了呆滞的童真,舌头都已打了结,一句话都说不出,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抖。

“松开手。”

陈靖川蹲坐在他的身侧:“你放他一马,我放你一马,今天的事情,我当没发生过。如果你要刺下去,我保证你死在他前面。”

当啷。

匕首掉落在了地上。

身后传出了一个妩媚轻柔的哼声:“这是……哪儿啊?”

陈靖川总算是松了口气,拽着大汉的手更紧了:“陈王在哪儿?”

“我……”

大汉唇齿颤抖:“东……边……”

陈靖川松开了大汉的手,将林皓拽起来,哼笑了一声,揽过他的肩膀:“怕了?”

林皓摇头,一只手拽着陈靖川的衣角,生死交替的瞬间,让他惊魂难定。

“走,我们去找陈王。”

陈靖川走到江如意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姑娘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江如意肯定地望着陈靖川,用力地点了点头:“记……记得!” 第103章 背后的计划 昏黄的蜡烛映在光滑的青石墙面上。

本来只有陈王一个人孤零零的牢房里,此时多了两个人,三人围坐在牢房里,林皓守在门外,守着三个动都不敢动的禁军副将。

陈靖川旁若无人地捧着陈王的手:“殿下……你受苦了。”

陈王抹了将近一盏茶时间的鼻涕和眼泪,才算抹得勉强能看得到五官,他同样抓紧陈靖川的手,用力地拽住了人生里最后的一个亲人:“不苦!不苦!你能来……靖川你能来……就是我最大的福分……我……”

陈靖川现在全部都是真心实意,不和他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眼下不是扯这些的时候,当即指着一旁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江如意:“你认不认得她?”

陈王赵启晨气短声颤,看到陈靖川就不顾一切,现在看到自己兄弟一指,这才反应过来跟进来一个姑娘,转头一看,魂儿差点儿吓出天灵盖,直接扑在陈靖川怀里,半张着嘴:“这……这……这……你能看到她?”

江如意羞得都要钻进地缝里,秀气的脸埋在膝盖里,青丝凌乱。

“她没死。”

陈靖川抓住赵启晨的肩膀,晃荡了几下:“现在我问你的所有事情,你必须清楚地告诉我,一字一句,一点细节都不要遗漏。”

赵启晨当即正色,对陈靖川完全的信任,让他对这个本来在脑海里已死的姑娘,瞬间没了恐惧,他深吸了口气,重重地点头。

“近一段时间,有没有人给过你很重要的东西,亦或是参加过什么重要的集会?”

陈靖川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做到抽丝剥茧的询问,只能笼统去办。

三个副将虽然没跑,消息短时间出不去,可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已经猜到了什么。

“没有。”

赵启晨用力地摇头:“这一段时间都在忙着婚事,再说……平日里我也不参加这些东西……朝堂上的事儿,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婚事?

陈靖川闭上了眼睛。

他是想过这件事情,可这个婚事是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定下来的,对方就算是想要采取措施,也不可能到现在才将将动手……

不对劲。

陈靖川看向了江如意。

江家的姑娘,先X后杀。

明摆着就是坏名头去的,如果是用来阻止婚事,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话头。

婚事?

陈靖川回头看向江如意,思绪在一点点的拼接。

大婚迫在眉睫,事情如果不是陈王身上的,那就一定出在东南路上,江如意不过就是一枚棋子,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在江越身上。

江越……玄甲军……

陈靖川对现在上层的局势并不了解,这种长安和东南的密辛,他更是难知,眼下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你……”

江如意开了口,她是目睹了全程的人,即便后面自己身死,五感也只断了一个看,其他的都感受的一清二楚,她倾斜身子,靠在了陈靖川身侧,拽了拽他的衣袖。

毕竟她出身将门,对于和男子相处的方式没有大家闺秀那般谨慎,眼神也不怯懦,只是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显得娇羞:“陈大人,我……我猜可能是因为……封国公的事……”

封国公?

陈靖川大概明白了:“你的意思,长安要封江大帅国公?”

“不错。”

江如意肯定地点头:“父亲下个月要亲自来长安受封,这件事……通算下来,礼部应该刚收到消息……这个月才会有消息传出来。”

陈靖川这才明白过劲儿来,是这个原因?

是吗?

如果是,事情就真的大了。

这说明设计杀陈王的人,能够在礼部知晓这件事之前就得知情况。

更加说明江越提任国公,陈王结姻,这任何一件事情都会影响到这个设计的人。

如果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就更加清晰了。

皇室二十七岁,富甲天下的王爷,手握一大笔闲钱,再加上封疆大吏岳丈升任国公。

他若是动了什么心思,王位怎么办?

那这就很清晰了。

只有两个人。

太子、七皇子。

再联想到七皇子看自己的眼神,陈靖川几乎在这一刻就得出了答案。

七皇子……要对陈王下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一念。

那个和尚总会给他一种无声的压迫感,那种和颜悦色的笑,在他的眼里,是巨大的压力。

现在看来,这已经不仅仅是压力了。

而是杀意。

现在再回想起那个眼神,陈靖川觉得不寒而栗,那不是什么善意的眼神,是真真切切的威胁。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察觉到了那股威胁的深意,心里立刻警觉道:“那和尚确是不一般。”

“怎么?和那个和尚有关系?”

混沌的声音不明觉厉:“能调和吗?”

“调和?”

陈靖川解释道:“陈王可能已经被他们认定是登基路上的踏脚石了,这种事情的结局,只能是你死我活。”

“陈王就是个闲王,怎么会掺和到这件事里去?”

混沌眉目紧皱:“我明白了……是因为江越,那你的意思呢?”

“没退路了,这时候投降,无异于是直接将自己的脑袋交给对方。”

陈靖川睁开了眼睛,对着陈王说道:“殿下,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

“好。”

陈王也凝视着陈靖川:“你说,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这婚,必须得成。”

陈靖川咬紧了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坏了这幢婚事。”

“婚事……”

陈王凝眉,有些不解,但还是肯定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一会儿出去,我会将殿下和江姑娘分开护送,殿下只需要咬住一句话,江姑娘没有死,你也没有侮辱过她。”

陈靖川安顿着,转过头看向江如意:“江姑娘也务必咬死这几句话,这事关重大。”

江如意拽着陈靖川的袖口,仍旧没有松手,她不偏不倚地望着陈靖川:“我都听你的,但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家?”

“一个月后大帅就来,你着急回什么家?”

陈靖川算了算东南到长安的距离:“你回去不就又该启程了?”

“我本该在家里订婚约了!接过就来到了长安,人家三媒六聘都送到家门口了,我人不在成何体统?”

江如意有些丧气:“本该能嫁个好人家的。”

陈靖川一挑眉:“谁家啊?”

“一个姓沈的……” 第104章 赌约 沈南秋的手很干净。

他的腰间永远有一个开口很宽大的酒袋,里面放的却不是酒,而是一种植物汁液调配出来的养料,只要他不需要用手的时候,就会伸进去泡着。

所以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淡雅的植物香气,像是木兰花,又像是百合。

沈南秋生平最讨厌的头等大事,就是出门。

只要今天不需要出门,那就意味着这一日都是美好的。

今天就是这一年沈南秋过的第一个最美好的日子。

太阳还没出,浓郁的木兰花气就已蒸腾着整个房间,他惬意地躺在泡澡池里,感受着忙碌朝政夹缝里,休沐一日的宁静。

漂浮在水面的托盘上,是北梁的高粱酒,这种酒很烈也很醇,喝起来满足、踏实。

沈南秋刚饮了第一杯,脸色却变了。

他仰起头时,半开阁不封顶的浴池檐上,坐着一个人。

他最讨厌的第二件事,便是在休息的时候被打扰。

沈南秋叹了口气,仰起头看着坐在自己空顶屋檐侧方的身影,一言不发。

从小他就不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先生的板子吃了不知多少,也没有练就一个平静的本事,登堂入了仕途,常常因为嘴快,手快,反应快,闯下了无数祸端。

起初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即便是被贬官,被责骂,他都不予理会。

直至因为一句话,那个从小和自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离开了长安,远赴他乡,他才真正的认识到是自己错了。

他去请教自己的老师刘文月,或许因为曾经他的莽撞,刘文月并不喜欢他,只是给了他一块木雕和刻刀,便让家臣请他出去。

沈南秋聪明,伶俐,自然明白了刘文月的意思。

自那以后,他便拿起了刻刀,一点点雕刻出了自己心爱之人的样子。

当木雕摆满了他宅院每一个货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张嘴的次数少了,说话的速度慢了,每一件事都会慢慢地思考,每一句话都会慢慢地咀嚼,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蔡瑾出事后,刘文月升任枢密使,担任大景左丞相,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一夜,刘府人声鼎沸,大臣学子们踩塌了门槛,刘文月十八名弟子,悉数到齐,唯独沈南秋没有登门祝贺,只是托人送了一副木雕去。

半个月之后,只有沈南秋的官职动了,他升任到了长安,成为了整个大景最年轻的六品官。

他不说话,屋檐上的人却说话了:“你知不知道你泡澡用的是什么水?”

沈南秋认出了这个女人就是陈王府的禁军提督,那个叫苏沁的女人:“清水。”

苏沁的面色变得难看了:“那你不知道穿好衣服吗?”

沈南秋又叹了口气:“你平时会穿着衣服洗澡么?”

苏沁咬紧了牙:“现在我要找你谈事!你最好放尊重点。”

沈南秋还是叹气:“这是我家,我在洗澡,是你闯进来的,你却让我换水穿衣服?这是什么道理?”

苏沁涨红了脸,想了想,翻身一甩,厚重的大氅落在了沈南秋身上,纵身一跃,落在了澡堂旁边,翘起腿:“我有急事。”

沈南秋这次没有叹气,任由大氅将他的身体罩住,扭了扭脖子:“说吧。”

“陈王在哪儿?”

苏沁凝视着他的眸子:“我必须得找到他。”

“陈王是禁军抓去的,你该去问禁军,而不是来问我。”

沈南秋没有抬眸,缓缓闭上了眼睛,在空隙里找寻着片刻的宁静:“我管不了禁军,也管不了世子,你找我没用。”

苏沁知道他会推诿这件事,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件事找谁都没有用,只有找你才有用。”

她从怀中拿出了一片花瓣:“十日之前,江家二小姐在东南路百花茶苑消失,桌上留下了她出游的亲笔信,她信中所言出游南方列国,可三日之前,却有人看到她出现在长安。绑架这样一个半个大景都认得的富家千金,想要掩人耳目,根本不是可能的事情。”

沈南秋淡然道:“你的意思,有人绑架了她?”

苏沁见他还是不打算认账,轻笑道:“这个绑架她的人,既没伤害她,也没要赎金,只要她陪着演一场戏,只要这场戏演成了,就会放了她。这个人算到了江二小姐的天真,却没有算到,她还有一个忠实的丫鬟,这个丫鬟一直尾随你们,进入了长安。”

沈南秋的表情明显变得阴沉,没有开口。

他的沉默,让苏沁更加滔滔不绝:“这个丫鬟找到了证据,却不敢相信任何人,因为她担心长安的人会撕票,思来想去,她找到了和江家联姻过的苏家人,这个人,就是我的伯父。”

苏沁摆弄着那片花瓣:“她给了我一片花瓣,你知不知道这片花瓣意味着什么?”

沈南秋忽然像是来了兴趣,他看向一旁的苏沁:“你认得?”

苏沁嗤笑:“我不仅认得,我还知道,整个长安能配出来这个断魂的人,不超过三个,唯一能有机会在十日之前离开长安的,就只有你了。”

沈南秋缓缓道:“所以,这件事情是我做的?”

这次轮到苏沁叹气了:“你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些证据,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甚至让你的老师刘文月,跟着粘上一个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

沈南秋的瞳孔收缩,身体僵硬:“大家都是为别人做事的,你如此对我,就没想过,这花瓣,我整个院落都有?”

“我可以死,但陈王一定要救出来。”

苏沁将花瓣收入怀中:“我可以不将你的事情公之于众,但你要帮我找到陈王。”

“你对陈王如此,可你有没有想过,陈王会对你如何呢?”

沈南秋忽然仰起头,对上了苏沁那双精致的眸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次他若是能完好无损的从禁军大牢里出来,你还能不能继续当你的王府提督?”

苏沁皱眉:“为什么不会?”

沈南秋伸出手,指着那枚花瓣:“我带你去见陈王,我们打个赌?”

苏沁问道:“赌什么?”

沈南秋微笑着:“陈靖川会让你从陈王府里滚出去。”

苏沁不假思索,答应了下来:“好!若是我真的被踹出陈王府,你的一切,我既往不咎。” 第105章 欺骗 苏沁根本不相信陈靖川会让她滚出陈王府。

如今她帮着陈靖川取得了陈王最大的信任,这个小子如果反过来倒打一耙,那可真是蠢得没边儿了,想要掌控住整个陈王府内,陈靖川不能没有她这个提督的助力。

这场赌约从开始的那一刻,苏沁就已经赢了,她甚至已经在考虑,让沈南秋为她当牛做马。

沈南秋并不知道苏沁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姑娘脸上得意的样子,有些可爱。

人总是对自己有一种特别的迷恋感,在遇到任何事情时,总会以自己的想法去判定另外一个人,基于自己的认知,认为每一件事情都不会出乎意料。

可事实就是,每一次都会出乎意料。

她甚至连陈王都没有见到,只收到了一个冰冷的陈王口谕。

“不必再来了。”

苏沁站在禁军地牢外迷惑了很久,像是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似的,脸上几无人色,不可置信地望着幽深的地牢方向,半张着红唇,迟迟说不出话来。

沈南秋捧着暖了一夜的酒,顶着晨风的冰凉,喝了一小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感觉到了舒爽:“看来骗你的人不是我。”

苏沁没有回答,她缓缓阖上了眼睛,想问为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像是被人捂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直至半晌,她才艰难地蹦出了一个字:“走。”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先去禁军总署报备一下,否则从今以后,你就没差事了。”

沈南秋的语气听不出是在打趣还是在关切。

苏沁懒得搭理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心里空唠唠的,撇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你会喝酒么?”

沈南秋讪讪而笑:“不会,因为从未醉过。”

……

陈靖川第一次坐豪华成这样的马车,四排并驾齐驱的高头大马和顶戴金黄绫罗伞的规格,是王室御用。

里面也十分宽敞。

熄灭的火炉在正中间,正热着三壶热酒。

赵启晨的脸色不好看,胸口还憋着一股闷气,唯一的慰藉,就是陈靖川还在身侧。

他闭着眼睛,回忆着一炷香之前皇兄对他的态度。

他活了这么大,皇兄第一次对他教导,他看得出,皇兄很愤怒,言辞也激烈起来。

“启晨啊启晨,不是朕说你,你也是个大人了,马上而立之年,你可知这是多么愚蠢的错误?”

“你难道不知你该做什么?朕如此待你,你怎么还会给朕找这些杂事?”

“朕每日操劳,你就不能安静安静?”

“……”

这几句话,足以赵启晨十几日寝食难安。

赵启晨出了皇宫,一把抓住了陈靖川,之后整个人的脑袋都是空的。

以至于他都忘记了什么时候,让苏沁滚出陈王府的。

他捧起一杯酒,递给陈靖川,自己又拿了一杯:“靖川……这样真的能让苏提……苏沁平安么?”

“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陈靖川叹了口气:“苏沁待在陈王府里,太过危险了。”

赵启晨连连点头,他对于陈靖川是完完全全信任的:“乏了,乏了,靖川……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殿下放心,有我在。”

陈靖川的微笑,让人安稳:“这一段时间,我会抓紧时间帮您解决这些问题。”

“好,就靠你了……我……哎哎哎……”

赵启晨捂着胸口:“我心慌得厉害。”

将陈王送回王府,再出来时,已是正午。

劳累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林皓,睡了没有四个时辰,就已经穿戴整齐,又跑到了陈王府门口等着,见到陈靖川出来,连忙跑了上来:“大人!”

陈靖川揉了揉眼睛,方才还精神焕发的双眸,顿时暗淡了下来,显得疲惫不堪,他转过头:“你不去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大人……”

林皓怯生生地凑到了他的耳侧:“有件事儿我得和您说一下,有人……告诉我……苏提督在梨花香苑……”

陈靖川暗吃一惊:“那不是个青楼吗?”

“梨花香苑什么都有,是长安最大的酒楼,去那里做什么都可以。”

林皓解释道:“他们在包房里喝酒,是沈大人和苏提督两个。”

“去看看。”

陈靖川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

林皓咳嗽了一声:“我也是自己的消息嘛……”

陈靖川没当回事儿,不愿意说那就不问了,让林皓带了路,直奔梨花香苑而去。

混沌开了口:“最好别去。”

陈靖川皱眉:“为什么?”

“那个地方有问题。”

混沌思索着:“像是那个和尚总待的地方。”

“那也得去。”

陈靖川笑了笑:“女人和和尚相比,可怕的还是女人。我宁可得罪一个和尚,也不愿意得罪一个女人。”

梨花香苑占地庞大,坐落在长安最繁华的街道上,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宅院,不仅有酒楼,客房,池塘,后花园,还有赌场,是整个长安最大的销金窟。

林皓不仅知道苏沁在梨花香苑,甚至还知道在哪个房间。

陈靖川把好奇埋在心里,推开了房间的门。

苏沁端坐在奢华的雪貂绒卧榻上,眼神略显迷离,正望着一副绝色山水画,怔怔出神,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一怔,秀美皱起:“你?”

她似乎很意外能在这里遇到陈靖川。

陈靖川一目扫过去,看到了早已瘫软倒在地上,烂醉如泥的沈南秋:“你干的?”

“他酒量……咯……一般,不知道你……能不能喝?”苏沁指了指面前的酒壶。

她已半醉了。

陈靖川低声道:“去为沈大人准备一间房,账记在苏大人头上。”

“是。”

林皓这就叫了几个梨花香苑的下手,将沈南秋抬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苏沁和他。

女人的醉意,总是会让她的美色更多几分,像苏沁这样的女人,喝醉时一定是最美的。

她像是解开了什么桎梏,扯开厚重的衣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长衣,将身旁的酒坛砸在了桌子上:“你!为什么!辜负我!”

她眸子已翻了红,仅一句话,泪已涌出。 第106章 忠诚 美酒。

美人。

良夜。

如此良夜如此情,陈靖川不醉也得醉了。

苏沁卸下了防备,脱下身上甲胄,只留下了一身淡薄的丝绒素衣,修长的腿粉嫩白皙,肆意地伸展在鹅毛床榻上,毫不顾忌陈靖川望过来的目光。

她的脸上是不能释怀的感伤,抿了一口酒,七八分的醉意已让那张秀气的脸染上红霞:“为什么?”

陈靖川举着酒杯,正要喝,酒杯却被那只修长的手按住了,苏沁抿着嘴:“不说话就不许喝酒!”

她意不过的事,就一定说清楚。

她的世界里没有误会,任何事情必须要说清楚。

“你把我从陈王府里撵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沁的声音里有些哀求,更多的是不解和落寞。

对于陈靖川,她的感情是复杂的。

这个男人就像是她干涸贫瘠的世界里突然长出来茂密的参天大树。

她不敢靠近,生怕这大树粗壮的枝条将她扼死,只能任由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为非作歹,肆意吸取自己的生命作为养料。

陈靖川凝视着那双美丽的眸子,沉吟了许久才开了口:“对我没有好处,但对于你来说,好处颇丰。”

“你觉得我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苏沁重重地将提督金令砸在了桌子上:“这张能够随意出入皇宫宫城的牌子,因为你一句话就成了废铁,陈靖川!你可以骗我,可以欺负我,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

“你醉了。”

陈靖川颔首,起身就要离开。

“陈靖川!”

苏沁捏碎了杯子,眸子已要瞪出血:“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是!我欠你,苏家也欠你,但你一定要把我当成玩物吗?我……我……”

“不是陈王府提督,以你的品阶,能做什么呢?”

陈靖川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回过身望着她:“五品提督依旧要回到禁军里,禁军虽然满坑满谷,但不是他吕凤英的人,他要发展自己的势力,怎么发展?”

苏沁的眸子闪动着,不可置信嗤笑着:“我在禁军里一个职位都捞不到,若非陈王赏赐,现在我仍旧是一个现职!你红口白牙碰一碰,就说我能成为世子近臣?天下是你家的?你以为你是谁?皇上吗?”

陈靖川闭上了眼睛:“事在人为,你在陈王府里,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你不成为世子近臣,对于我,对于你,对于苏家都没有价值。你得往上爬,而不是在这里发酒疯。”

“我没有!”

苏沁站起身,酒杯碎渣刺破了掌心手心,鲜血顺着滴落:“我已经……尽全力了……这世上不是谁都能做将军的……三百年大景,也出过一个女将军……”

“你不去想,就做不到。”

陈靖川动了恻隐之心,那个挺起了胸膛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不过是个削尖了脑袋想要搏一搏出路的姑娘:“你想做什么,就要拼尽全力去做。”

她用的是双手,而不是双腿,用的是刀剑,而不是身躯。

她想爬,她没有错。

她只是平凡的人罢了。

陈靖川忽然笑了,笑得很平静,走到了苏沁面前,轻轻地将她的发丝捋起,归在粉得发红的耳朵后面:“禁军不是吕凤英的归宿,他现在是个傀儡,也即将成为一个弃子,陈王的事非但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这场由背后之人掀起的滔天巨浪,才刚刚露出了一个浪尖,你急什么?”

苏沁感受着突如其来的温柔,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你……你要我怎么信你?”

“沈南秋是一步好棋。”

陈靖川抚摸着酒杯,眼波流动:“他是你能够接近世子最好的一步棋,靠近他,远离我,把我视为将你赶出来的敌人,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入他们的中心。”

苏沁在这一刻,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想法,脱口而出:“你……一直都在算计我?”

“嗯。”

陈靖川没有避讳,点了点头:“这一步,从我认识陈王的那一刻就算好了,只不过没想到,是用在世子身上。”

“你还算过我什么?”

苏沁非但没有生气,竟是笑了起来:“其他的呢?”

“你还想让我算什……”

陈靖川的话没有说完,他的嘴就被一阵软嫩香气堵上了,混沌闭上眼睛,断了五感。

“你……干……什么?”

陈靖川从香气和酒色拥挤的唇齿间,挤出了一句话。

“你不是说……”

苏沁抱紧了陈靖川,鼻尖对着他的鼻尖:“想做什么,就要拼尽全力去做么?”

陈靖川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已说不出来了。

无论是谁,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此时都已说不出一句话了。

黄昏。

闪着繁星。

“你今天有空来啊?”

小凤梨像一只燕子般飘来,坐在了林皓的怀中,她偷偷从怀中拿出了一捧刚刚洗好的樱桃,取下一颗,喂给林皓:“不应该在当值吗?”

林皓嘿嘿一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

小凤梨脸色娇红:“油嘴,苏提督到底来做什么了?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

“我新跟的那位大人,你记得吧?我和你说过,那个上任以来就满长安干的人,干总督,干世子,干皇子。”

林皓挠了挠头:“他好像是救了陈王,陈王和他的关系比较好,结果……他就撺掇陈王,将苏大人从陈王府里赶了出去。”

“真的假的?我记得陈王心腹不就是苏大人吗?”

这都是长安保熟的瓜,小凤梨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苏沁这个长安所有女子都喜欢的人物,她的一举一动,更是牵动着无数吃瓜群众的心。

“权力的事情就是这样,哪儿有什么心腹不心腹的。”

林皓无奈苦笑:“我这次没跟对老大,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想起了那一日在地牢的凶险,心里仍旧后怕:“凤梨,如果有一天我不测了,你一个人……”

“不许你胡说。”

小凤梨娇媚嗔怒,贴在林皓的身上,嘴角挑起,轻轻妩媚一笑:“我跟你走就是了。”

林皓知道她在开玩笑,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慢慢地担忧。

“不行……换个行当呢?”

小凤梨也担心着:“这个头儿不行,换其他的不就好了?”

“哎。”

林皓抱紧了小凤梨:“我这个人,你最清楚,认了头儿,只要他在,就永远是我的头儿。” 第107章 银子 晨。

苏沁像是被陈靖川拘在了某种困境里,四处都立着通透明亮的镜子,而那双男人温柔的眼神要她原形毕露,还要她丢盔卸甲。

泛着潮红的脸颊贴在了宽厚的胸膛前,声音呢喃:“出了这扇门,我们就是敌人了?”

陈靖川将鲜红的床单扯到一旁,轻轻点头,抚摸着她鬓角的发丝,还未开口,门外已响起了敲门声。

“嗯?”

苏沁扬声。

“姑娘……我昨夜喝多了。”

沈南秋的声音沉重:“方便让我进去么?”

“那你得等会儿了。”

苏沁虽然温柔地笑着,含情脉脉的眼里,只望着一个人,语气却很僵硬:“我还要梳洗。”

陈靖川挑逗着苏沁,趁着她梳洗的时候,从后面紧贴着她白嫩如雪的后背,却硬生生被苏沁抓着先洗了一把脸,刮了胡子才放手。

他为她披上了一件衣服,这才悻悻从侧屋走到了窗沿,左右望了望,跳出了房间。

清晨空气的风传递着清凉,陈靖川感觉一阵舒爽,全身的筋骨都重新焕发般无比精神。

他没有去龙瑰阁,而是给混沌买了一身答应她的衣服,又买了几件成衣,几提糕点,才打算去百悦楼,看看自己老大的产业。

混沌醒的很是时候:“哟?我以为今天还要再酣战,这么早就结束了?”

陈靖川不做理会,这种几千年没有体会过的女人,怎么可能懂这些风月美事?飒然一笑:“衣服怎么给你?”

混沌也跟着笑起来:“我现在可穿不了,知道你买了就放心了。”

陈靖川不会忘记自己答应过的任何一件事。

他刚一进门,迎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林皓。

陈靖川都愣住了:“你……跟踪我?”

林皓挠了挠头,尴尬地笑着:“我只是觉得……头儿您刚把江姑娘送过来,今日一早可能会来这里找她,所以就想着来这里等您。”

“厉害啊皓哥。”

陈靖川觉得他有什么自己跑到哪里都能被找到的超能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姑娘是你安排的,带路吧。”

百悦楼明面上看上去和梨花香苑差不多,该有的东西都有,但实际上差别很大。

梨花香苑的客人,大多都是官员贵族,王公将相,他们出入隐蔽,花销极大,所以要求的服务更为周到,处处都透露着细节,光是隔音的门板,都是极其特殊的材质。

反观百悦楼,就是个十足接地气的场所,这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唯独没有那些身份高贵的人。

让陈靖川意外的是,虽然这里人多繁杂,但既不乱也不吵,地下赌场的声音绝不会传到地上,男欢女爱的场景也绝不会大庭广众。

而且四楼和五楼,即便在过道,也是落针可闻。

“何头儿说过,他是一个讲规矩的人,他的地方,也一定是讲规矩的地方,睡觉的地方就该是安静的。”

林皓压着嗓子,给陈靖川带着路:“百悦楼虽然看上去没有梨花香苑那么排场,也没有那么细致,但这里绝对比百悦楼舒服。”

“因为便宜。”

陈靖川笑了起来:“有了对比,大家自然都喜欢便宜的地方。”

林皓挠了挠头,不懂陈靖川的意思:“都是同样的茶叶,梨花香苑里就要卖七十两银子,而在这里,只需要五两,你说梨花香苑里的客人,真就是有钱没地方花?”

东西都是一样的东西,贵的地方自然有贵的道理。

陈靖川笑了:“因为你没办法直接喝银子。”

门被推开,江如意看到是陈靖川,忙退到一旁,嫣然一笑:“你来了。”

大包小包放在桌子上,陈靖川环顾四周:“这里住得还习惯?给你买了些衣服和糕点,你还缺什么,和我说就是。”

“习惯!”

江如意喜上眉梢,根本没去看那些糕点和衣服,亭亭玉立站在陈靖川身侧:“不过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林皓本着不能让头儿蒙在鼓里的原则,连忙凑上去到了陈靖川耳边:“头儿,昨天江姑娘去了赌场,输了八百两银子。”

多少?

陈靖川都懵了,一晚上能输八百两的?

这是他多少年的吃食啊?

强忍着面色如常,他嘴角挑了挑:“你是包了个男奴?”

江如意噗嗤一笑:“怎么?这么点钱就不舍得了?喂,我可是……”

陈靖川直接打断了她:“姑奶奶,你在长安这件事是个秘密,你懂不懂秘密是什么意思?”

江如意瞪着两个灯笼般的眼睛:“当然知道,你……你想说什么?”

“秘密的意思就是,你的开销,要我……”

陈靖川还没说完,江如意直接打断了他:“怎么长安做官的,都这么廉洁?我不信,你定是那守财奴,贪墨的银子都存在娘子的床板下面!”

“我没成婚啊。”

陈靖川一巴掌捂住额头:“而且我刚上任第三天,二小姐,三天能贪八百两?”

“啊?”

江如意显然吃了一惊,叉着腰:“那怎么办?你又不早说,谁知道你如此贫穷?你穷还是我的错了?我让你穷的?我是长安东南唯一的二小姐,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从出生我就不知道省钱是什么!你让我怎么办?”

她越说越委屈,叉着腰的气势却更盛,眼里绷不住的泪水,像是在控诉陈靖川不该这么贫穷:“你要我给你认错吗?”

“你怎么回事?”

陈靖川转头看着林皓:“江二小姐玩一玩钱不是很正常的吗?八百两你以为是多少?就算是八百万两,我掏了,又不是你掏?”

林皓指了指自己,半痴呆地看着陈靖川:“啊?我吗?”

“还能是谁?”

陈靖川怒骂道:“难不成是我吗?”

“那……那肯定不能是你……”

林皓低下了头。

江如意立刻把矛头指向了林皓:“你长得眉清目秀,怎么心肠如此狭隘?”

好好好,好好好。

林皓感觉肺要炸了。

他靠着陈靖川近了一点:就算炸也要炸你一下。

陈靖川伸出手:“二小姐想玩什么随便玩,想做什么随便做,银子我来想办法。”

“这还差不多。”

江如意脸上又恢复了笑靥如花,得到了许可之后,如燕子般直接飞了出去。

陈靖川看着江如意远去,这才将将松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林皓,淡然一笑,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袋子:“她住这里的银子是你拿的?”

林皓都要委屈成孟姜女了,迟缓地点头,眼神都是散的。

“嗯……是……是我……”

“喏,帮我换五千两银子出来,其他的算是补偿你的。”

陈靖川将袋子丢给他之后,大步走出了房间。

林皓一挑眉:换?

怎么换?

他掂量着手里的东西,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

灵石?

十几块!

林皓望着陈靖川的背影,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不说,心里竟然生出了一阵欣喜。

要是这样的话……

骂一骂没什么问题啊!

陈爷你随便骂啊! 第108章 白月光 拿了灵石,只能去万宝华楼换。

这是林皓这辈子第一次趾高气昂,旁若无人地走入万宝华楼。

他专门焚了香,沐了浴,换了一件最好的衣服,将最大的底气揣在腰间,大步走了进去。

长安万宝华楼的大门,就在梨花香苑的正门旁,三层高的建筑珠光宝气,仅是仰头看一眼,就能让那些兜里没银子的人自惭形秽。

可今天,他林皓就是万宝华楼的爷。

大步走入,职高气候的林大人左右扫过,目光冷峻,摆出了一副这里装潢也就一般的蔑视感,从容地略过各个穿金戴银的下人,看到迎面走来的少女。

少女和这里所有的张堂姑娘们一样,身上绫罗绸缎几乎要堆满了,随便挑一件,那就是大几十两,只可惜,这些都不属于她们,只能在楼里当差时穿,若是弄丢弄坏一件,那可是要了她们的命了。

“林皓?”

少女显然认得这位林大人,凑过来讶异:“你穿成这样跑过来干嘛?这里不救济百姓的。”

“什么玩意?”

林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老子这身行头花了大价钱弄的,你懂个屁?万宝华楼不教你们穿衣服吗?”

“别闹了,林大爷。”

少女噗嗤一笑:“谁家大价钱做的行头用粗麻啊?”

“王小霜!”

林皓差点儿急眼,不过想了想,如今自己的身家,也不该和这等小小女子一般见识,自我调节了一下,撇着嘴:“我来换点儿银子,这活儿你接么?”

“你?银子?灵石?”

王小霜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别弄一堆破石头来,就算你是皇城司吏,也免不了一顿毒打,小心我把你挂树上泼凉水打你。”

放到以前,林皓可能就此被吓住了,但现在,盖被下住的是万宝华楼!

“你看看,这是什么?”

林皓像是丢垃圾一样,毫不在意地将一袋子炎古丢给了王小霜。

王小霜也像是翻垃圾的一般直接打开了袋子。

林皓注视着王小霜,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从漫不经心变得凝固,从凝固变得欣喜,从欣喜变得震惊,最后半张着嘴,若非林皓手快,她的口水就要滴落在炎古上了。

林皓指着王小霜的鼻子:“你干什么?”

王小霜赶紧抹了口水,一把将林皓拽在自己身旁,痴笑的脸都要贴在林皓的脸上了:“林大人!林少爷!你这是要换的吗?都换吗?”

林皓看到王小霜瞧不起自己十几年的脸变得如此殷勤,倒是有些没想到。

他和王小霜算是青梅竹马的交情,他们同是私塾出身,也都是万安县桐花巷的住户,父母关系不错,算是父辈之交,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并不是很熟落。

王小霜是他们私塾里最漂亮的,从小身边就没缺过男人,十岁时,老爹交代让林皓保护她上下学,可也就是上了一天,从第二天开始,她身边的男人就没断过。

自那以后,林皓和她的交集就少了。

有些女人,似乎从生下来就美的活色生香,但看一眼就知道距离自己很远,不是普通人可以触摸到的。

“当然是要换的,你能换吗?”

林皓望着她,还是有一种若即若离的疏远感,此时她贴上来,十分不习惯:“你不是跑堂的吗?”

“来来来,你跟我来。”

王小霜直接拽起了林皓的胳膊,小跑着就上了二楼。

这还是林皓第一次见到二楼的样子。

整个都是汉白壁玉石做成的,天上地下都是白茫茫一片,每一间屋子长得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门口的吊牌。

他被带入了一个名为“甲天三”的房间里。

林皓愣了愣,这才回想起来,万宝华楼和梨花香苑在同一个地方,怪不得装修和设施如此相近。

“林皓!”

王小霜为他倒了杯茶,竟是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手指轻轻点着他的鼻尖:“你小时候和我说过,富贵了就会来找我,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兑现承诺。”

她说着竟然感动得要哭了。

林皓发誓自己绝对没说过这样的话,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儿时那从未想过得到的活色生香,真真切切扑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刻,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

小凤梨也忘得一干二净。

“我……”

林皓的脑海里从空白变得波涛汹涌,他从未想过陈靖川随手的一个袋子,让他从被嫌弃的人,变成了如今这般的地位,王小霜……他想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触摸到她。

触摸……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上划,似有似无地抚摸到了她的腰肢。

多么柔软的腰肢,多么……

“我的心跳得好快!”

王小霜惊叫着,抓住了林皓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绯红的脸颊望着他:“你摸,我没骗你!”

这次,轮到林皓害羞了。

王小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坐在他身上的女人自然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可还没等开口,敞开的门外就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万宝华楼精致的衣服,并没有阻挡这场春艳之事,而是安安静静的走到了桌子旁边,拿出了自己的账目本,铺开之后才开了口:“先换吧,换了银钱之后,老夫就走了,你们也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在场吧?这是规矩,望爷见谅。”

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去看,开口之后,竟是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林皓第一次受人如此大礼,被人如此尊崇,他几乎哽咽地开口:“好……”

老人坐回原位,恭敬道:“这位爷,灵石取来吧。”

林皓的灵石放在腰间,而王小霜故意坐在他的身上,整个身体都倒在他的胸口,双手捧着他的左手,按在丰裕高耸的胸口。

唯一空着的右手,顺着香味扑鼻的肉体,摸向了腰间,那里是她的翘臀。

终于取出来的时候,林皓觉得自己要把持不住了。

灵石落在桌子上,老人恭恭敬敬的拿起,当面点清:“十二块炎古,还请爷看好,这探灵的石头会给您标出每一块的价格。”

说着,老人取出一块墨色的石头,放在桌子上,拿起一块最小的炎古,放于石头上。

那墨色的石头从左至右开始泛白,此时林皓才看清楚,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刻度,直至最后,浓郁的白色才缓缓停下,刻度显示是八十八至八十九的中间。

老者满脸惊骇,大喜道:“恭喜爷,是纯上的炎古,万宝华楼的规矩,浓度向上取一格,您这一颗,就是八十九两黄金,八百九十两银子,请问您要黄金,还是要银子?”

王小霜已经粘在了林皓的身上,双手顺着他的腰间,划入了身体里。

光这一块,就足以让她过上很好的日子了。

“银子。”

林皓的脸涨红,理智第一次占据上风,他想起了陈靖川的嘱咐,这才唤起了片刻的清醒:“五千两银子,剩下的……换成黄金。”

“明白。”

老者捧起托盘,一个一个测量,半晌之后:“爷,共是五千两白银,八百二十八两黄金,您是现在要,还是……”

林皓已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已经被湿润的唇堵住。

“您下楼时,直接说便可,他们会准备好万宝华楼的银票。”

老者欠身向外走去,根本不敢抬头,地下的轻纱已经落尽,最终还不忘说出万宝华楼必须说出来的规矩:“兑换一千两黄金以上,您在这里的首次消费可以免除,祝您玩得愉快……想要任何吃喝都可以……”

一只绣鞋丢到了老者身上,他吓得赶紧出去关上了门。

浓厚的喘息声被隔绝在里面,王小霜的声音还不绝于耳。

“你不是早想要我了么?来啊……” 第109章 落魂花 江如意是陈靖川见过这么多姑娘里最单纯的。

很多人和他一样,第一次在赌场里见到这样的姑娘。

江如意腰间的玉佩从不雕龙凤,偏要刻只憨态可掬的玉兔。

锦缎袖口沾了墨渍也不换,说是像极了后山遇过的那朵乌云——明明在泥潭里滚了三日的裙裾,经她指尖一拂,倒成了天边初霁的晚霞。

左手抓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捧着糖炒栗子,每当需要下注的时候,就努努嘴,一旁雇来的少女就会推出一叠筹码。

“少了少了!”

江如意催促道:“你能不能大方一点?连开了三把单,第四把怎么能是单呢?全下了!全下了!”

那姑娘只能硬着头皮,把面前三十六块筹码全推了进去。

骰盅开了。

还是单。

“这……这怎么能是单呢!”

江如意急得挠头皮,百思不得其解,自以为两千两银子交出去,就能学会的东西,现在两千三百两银子进去了,还是没能摸得到皮毛。

百悦楼的掌柜的姓古,叫古文招,是个一眼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主。

他左半边脸上有一条深入骨髓的刀疤,两个深凹颧骨的眼睛,宛如夜幕里的灯笼,窜着鬼火,发着碧蓝色的光。

此时他正坐在陈靖川身侧,面色低垂,凶神恶煞地喝着茶,手下的急匆匆跑到了身侧,供着身子,小心翼翼道:“爷,那……那姑娘又输了……今日已经输了两千四百两……加上昨天的八百两,已经足足……”

“我他娘的会算账!”

古文招胸口气得闷疼,转头看向陈靖川,眯着眼睛压着嗓子:“爷……这么个输法?”

“大方点。”

陈靖川知道这古文招是个踏实的汉子,但最大的毛病就是个守财奴,这百悦楼一天几十万两的流水,不必在乎这些凤毛麟角的出入,但这终究不是自己的产业,总不能让何头儿知道自己刚来,就给他挥霍成这样。

好在林皓来的快。

日落的时候,满面焦黄的林皓终于到了。

陈靖川猜到了林皓会拿着自己给他的钱挥霍,可没想到竟然能挥霍成这个样子,惊愕地问道:“你把小凤梨玩死了?”

“没有。”

林皓一步三晃荡,脑袋都晕着,连忙否认,摆了摆手,将一个制作精良的布袋放在了桌子上,捧起茶壶喝了个一干二净:“不是小凤梨……”

“哦~”

陈靖川意会,便不多问了,拿起布袋打开,里面赫然是满满的银票,每张一百两,足足五千两。

他直接推给了古文招:“老古,拿去吧,别扫了二小姐的兴。”

古文招眼睛都亮了,他本以为这也是个白吃白拿的哥们,谁想他居然拿出来这么多银子,脸色立马变了:“爷,都……都都都给我吗?”

“这是给二小姐用的。”

陈靖川本以为五千两就够了,谁知道这五千两刚拿出来,那边已经全送进去了。

林皓主动拿出了自己的盘缠:“头儿,要不……”

“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陈靖川皱起了眉:“给你的你就藏起来,总显得你挺有钱似的。”

林皓连忙收声,站得像个穷人。

陈靖川也没多少钱了,炎古就剩下十个自己修炼用的,玉瑰倒是还有两块,但这么看来,是要上贡给何头儿一块。

得开始搞钱了,不然接待都没银子使了。

“今儿个的账头算是抹平了。”

陈靖川对着老古说道:“明儿个账头,我再想办法。”

古文招虽然是个够义气的主,但守财奴的本性是没办法改变的,他知道自己必须得答应,可就是心不甘情不愿。

陈靖川没多说什么,起身带着林皓就向外走。

现在自己面临的事情太多,每一件都得解决。

接老师回长安,调查杀害自己的真凶,找到浮屠草。

这是三件大事儿。

陈靖川梳理着自己应当先把老师接回长安,其他的再做打算。

出了百悦楼,陈靖川开了口:“现在入长安,还需要户政手续么?”

“需要。”

林皓第一时间没能明白陈靖川的意思,反映了一下,才补充道:“不过走货的工人就不用,只需要商队的手续就行,百悦楼会走商队的。”

陈靖川默然点头:“我明白了。”

他现在完全和三刀叔断了联系,想要找到他们,看来只能回到晋州了,他转头看向林皓:“我有封信,你得帮我送出去。”

“没问题。”

林皓满口答应:“送到何处?”

“晋州。”

陈靖川买了个信封,假模假样写了一封空白的信,塞到信封中,最重要的是来去的地址。

写好了信,塞到了林皓手里:“务必快去快回。”

林皓第一次听到陈靖川安排地如此用心,当即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似乎要在那十几块炎古之上,接过信件后,叠放在了怀中最里面的暗兜,这才躬身道:“卑职即刻出发,定不辱命。”

陈靖川还是不放心,却也没多说什么,任由着他离开了。

茶摊。

陈靖川要了些茶点,盘膝坐在角落里,抿了口茶:“说说吧,浮屠草怎么找?”

“你真打算找啊?”

混沌显得有些意外:“这东西我连一点信息都没有,怎么可能找得到。”

“这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靖川还是不打算放弃:“亦或是什么能找寻它的法器之类的?”

“没有。”

混沌叹了口气:“浮屠草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感知它的存在。”

“没有办法的话……”

陈靖川思忖良久:“能不能弄个假的?”

混沌诧异:“假的?”

陈靖川应声:“假的,能有一些功效的,但不是真的浮屠草。”

混沌摇头:“这东西如果只有你和皇帝,骗他绰绰有余,延年益寿的药草多如牛毛,骗个三五十年没什么问题,可若是经过监正那些人的观测,恐怕瞒不过别人。”

“嗯……”

陈靖川思来想去:“什么东西能做到大概相近呢?”

“落魂花。”

混沌噗嗤一笑:“这东西我知道哪儿有,而且大景几乎没人见过。” 第110章 仇恨 百悦楼的富贵从外面是看不到的。

毕竟这里是要和梨花香苑对标亲民这个关键词的,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任何的东西,但绝对看不到富贵。

但陈靖川明白,这里的收入绝对要比梨花香苑高得多。

这世上最好赚的钱就是百姓的钱。

可陈靖川却看到了富贵。

何启华为他安排的房间,并不在百悦楼的主楼里,而是要穿过后庭院,走入一个看似荒废的花园,进入了一间名为“明居”的住所。

这一刻,他才豁然开朗。

明居有一个紧靠街道的侧门,从外面看,这里荒草丛生,完全看不出一点富贵。

可从里面看,这里虽不如万宝华楼,但已比梨花香苑好出百倍。

这里一看就是一个生活气息浓郁的地方,一个惬意的小院,里面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陈靖川漫步过来,发现这里的口粮之多,足够三四个人吃上整整一年……

三四个人?

陈靖川心头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转而打开了所有厢房。

果然……

一共是六间房,其中两间是客房样式的装潢,剩下的四间则是各有色调不同的房间。

主房暮气十足,里面摆放着七座书架,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古典抄本,墙壁上是朝堂各色文人雅士的作品。

侧房更适合陈靖川的口味,遍地卧榻随处可睡,冰库藏酒,吃喝不少。

西屋距离主房最近,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墙壁上挂着一个绳结,还有一张供桌,桌子上却没有灵位。

北房一看就是少女的闺房,它距离三个房子最远,最清净。

“如何?还满意?”

这沉稳的声音响起,陈靖川猛然回头,看到的是坐在轮椅上的何启华。

他身后推车的,是林皓。

林皓挠头,知道现在不是该自己说话的场合,无论他肚子里有多少屁,现在只能憋着。

陈靖川坦然地回头审视了一下这四个房间,又看了看何启华,大概猜到了那天石三刀将他从东周背回来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他从林皓手里接过了轮椅,推着起何启华走向湖畔旁的林荫路,开了头:“多谢何头儿。”

“陈靖川。”

何启华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了一丝别样的微笑:“你知道一个人活一辈子,最难的是什么?”

陈靖川虚心听着:“不知道。”

“是选择。”

何启华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咳嗽起来。

他一咳嗽就得喝酒,酒壶就在轮椅一旁挂着,陈靖川拿起酒壶给他喂酒,又为他擦干了嘴角的酒渍,才重新推起了轮椅:“选择?”

“不错,是选择。”

何启华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世俗,他望着碧空的申请,像是在和陈靖川说话,也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里,都会面对许多的选择,每一次选择都会决定人的一生,无论是看上去很大的,还是很小的。这决定并非是选择本身,而是在凝练,凝练一个人的一生。”

他的语气缓慢,每一个字都似精雕细琢:“选择吃什么早饭和选择未来的路是一样的,不是说慎重就一定是对的,而是不要在意眼前的遮蔽和自以为是的推算,人是算不过命运的,你真以为那些庙堂高高在上的人是运气好吗?他们只是选对了一次早饭,也选对了一次未来。”

陈靖川停在了凉亭,坐在何启华对面,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他似乎从这个正当年的男人眼里看到了一股本不该存在的暮色,像是六月最耀眼的太阳即将落山时,整个大景的余晖都在围绕着他:“哥,你怎么了?”

何启华愣了愣。

他听到了陈靖川这声发自肺腑的称呼之后,露出无比畅快的笑:“他妈的,你个臭小子啊……你不怕自己选错了?你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老子要是不管你,你以后怎么办?”

“哥为什么不管我……”

陈靖川看着自己:“我做错什么了?”

“人是会老的。”

何启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大景不会让我这个废人在这里待多久了,你不会猜不到吧?”

整个天下都畏惧的密探头子,却要死在自己的位置上,原因是因为大景。

陈靖川是一个很会换位思考的人。

他当然明白,是皇帝不想让他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何启华是什么?

是大景皇城司金刀提点,是密宗的宗主。

密宗是大景最坚固的屏障,是大景最锋利的剑,是大景之所以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可现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一个废人。

废人,就没有价值。

人总不能靠着余威混日子。

何启华是何等人物?他早明白了自己的退路,当然也明白了要面临什么。

自己下来,他能得到很多东西,体面,性命,人情。

可若是被轰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靖川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何启华已经知道老师魏公的身份,还会帮自己的缘故。

他不甘心。

皇帝不会帮他满足自己的私欲。

只有陈靖川可以。

所以陈靖川改口,他会露出那样如意的表情,所以陈靖川叫他哥,他会开心。

他要报仇。

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他要去大周,去亲眼看着那个亲手将自己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贼人,落得更为残酷的下场。

这是他活到现在,甚至还会如此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复仇。

郑涯要死,一定会死,他一定要死在自己的手里。

而现在整个大景,能帮他完成愿望的,就只剩下眼前这个弟弟了。

“哥。”

陈靖川走到了他的身侧,跪倒在地:“我陈靖川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唯有老师,三刀叔两人愿意顾我,若您不弃,我愿拜您为兄长。”

何启华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想摸摸他的头,想浮一大白,想抱抱他,可最后只是笑着点头。

大景的金刀提点,从不落泪,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魏公我已经接回来了,只要你点头,他们三人明日就会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

他看向陈靖川:“那个人,是石三刀么?”

陈靖川点头。

“我欠他一条命,你告诉他。”

何启华露出了苦笑:“大仇得报时,任凭他来取。” 第111章 从容 林皓在陈靖川面前站得毕恭毕敬,眼观鼻鼻观口,大气也不敢出,不知该如何言语。

陈靖川端坐于书桌之后,审视着何启华为他准备的一切,这就像是一种传承,这仿佛是一种宿命的烙印,纵然他心中未必情愿,却也不得不承接下来。

桌上堆叠着何启华的手账,厚重而沧桑,其上记载着诸多秘辛,大多都是关于如何督办密宗实物,如何调配人员安排,更有关于皇城司这尊庞然大物内部结构的深邃剖析。

前辈毕生心血凝结的经验,对陈靖川而言,不啻于一部神典,被他视若大道真解,欲从中参悟出无上法门。

但一码归一码,现在他面色沉如万载寒潭,周身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林皓深知自己触怒了这位新主,头颅低垂,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

陈靖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都安顿妥当了?”

林皓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震,连忙点头如捣蒜:“回禀大人!已然妥当!魏……魏爷十分满意,刀爷也甚是高兴,小姐更是开心!”

他希冀着用所有人的欢愉来冲淡眼前的阴霾,渴求着陈靖川能因此霁月清风。

至少,心情好了,便不会降下雷霆之怒。

“嗯。”

陈靖川鼻腔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淡淡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他心中翻腾的念头,是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人逐出门墙!但念及此人乃何启华旧部,且手段确实非凡,并非庸碌之辈,终是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翻腾的不渝,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辛苦了,退下休息去吧。”

林皓挠了挠头,心中万般念头涌动,总觉得还是得和陈靖川解释一下,自己并非是何启华派来的奸细,更没有接到报告的陈靖川行踪的任务,他鼓足勇气,上前一步:“不辛苦,卑职还有些事想和您……”

“不必了。”

陈靖川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他岂会不知林皓想说什么?

但这等事情,解释又有何用?

纵然何启华未曾明令,可若那位高高在上的金刀提点真要问起,林皓难道还能守口如瓶不成?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林皓仿若失神地点了点头,满腔忠肝义胆的少年壮志,在这一刻被陈靖川的冷漠打得委屈不堪,走出房门,庞然无措地抠着手指甲盖旁无辜的肉皮,直到抠出血来,才晃晃一愣,眼神若即若离地望向魏玲房间的方向。

魏玲历经十数载风霜磨难,再回长安这片故土,见到林皓时,便如见到了同源之人,至少乡音未改,言语相通,能说到一处。

此刻见他神色黯然,步履沉重地自书房走出,不由关切地招了招手:“你怎么啦?”

林皓叹了口气,生怕惊动屋内的陈靖川,小跑了几步走到魏玲身侧:“魏姑娘,你小点声,千万别让大人听到了……”

“哦……”

魏玲想起陈靖川的模样,心里还是存着些感激的,毕竟他将自己从外面接回了长安,这已算是给了她新生活的人,更何况他已经不是八品小官,而是执掌一方权柄的阁主,威势日隆,该有的敬畏,断不可少:“官大了脾气是不好,你得理解,这倒不是他的问题,只是他脾气不大,怎么管得住下面的人。”

他下面……就我一个人啊!

林皓心念微动,暗自腹诽了一句,但道理还是明白的:“魏姑娘所言极是。只是……大人初登大位,根基未稳,我便犯下此等……近乎逆上之罪,实乃惶恐。更何况,咱们这皇城司,本就是一处禁忌之地,行走其间,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魏玲对朝堂权谋之事向来一窍不通,只觉得戏文话本中的倾轧算计,步步杀机,令人心神俱疲,远不如过好自己这份难得的安宁日子来得实在。望着眼前眉宇紧锁、踌躇难决的林皓,她亦是绞尽心神,不知该如何宽慰,忽地眼帘一抬,指向前方:“哎?快看!”

林皓循声转头,只见陈靖川的身影,正迈步踏向魏公所在的院落。

一月光阴,恍若隔世。陈靖川并非不想念魏公,然此念非关骨肉温情,而是绞尽脑汁之后的无奈。

可陈靖川做梦都想不到,久别重逢的师徒,并非是把酒言欢,相拥而泣,而是……

啪!

一只拖鞋,正正地啪在他的脸上。

陈靖川眯着眼睛,将那只散发着酸臭的拖鞋从脸上拔下来,揉搓着凹陷进去的纹路,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罕见,近乎顽童般的委屈:“师父……”

太师椅上,魏公姿态惫懒地斜倚着,一条腿高高翘起,竟在旁若无人地抠着脚丫,另一手捏着枚晶莹剔透、灵气氤氲的果子,悠然品咂着。他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微眯,迸射出慑人的精芒,将陈靖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全无半分世外高人、帝师太傅的威仪。“解释。”

陈靖川望着魏公,故作不解,“还请老师明示……”

魏公语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钧:“解释解释,鞋为何在你脸上。”

陈靖川看了一眼手里的鞋子,笑嘻嘻地走过去,为魏公穿上:“师父是怨弟子没有早日接您进来?”

“呵呵。”

魏公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笑:“为师在你心中,竟是这般睚眦必报、格局狭隘之辈?”

陈靖川连忙躬身:“是弟子失言。”

魏公斜睨着陈靖川。

想当年,魏良可是舌战群儒,辩才无碍,威震一方的太子太师,可对着这小子,满腔的斥责竟有些难以出口。

终是敛了那份戏谑与锋芒,不再刻意刁难:“非是你不孝,是你蠢!”

陈靖川不解:“弟子……蠢在哪里?”

魏公叹了口气:“你竟然是真的懵懂无知?为师还当你小子是明知故犯,心虚不敢承认呢!”

陈靖川素来坦荡,不屑矫饰,闻言立刻道:“弟子是真不知错在何处,还请师父点醒迷津!”

魏公缓缓点头,眼中精光一闪:“好!那为师且问你!为官之道,首重心神内敛!岂能将七情六欲,尽显于人前?更遑论让下属轻易窥破你的喜怒?!”

陈靖川才明白魏公说的是林皓:“老师……”

魏公哂然道:“御下之术,变化万千,存乎一心!似你这般,不过是仗着位阶权柄强压罢了,算什么本事?此非驭人,乃是欺人!若将你打落凡尘,与他同阶,你又能凭何慑服人心?!”

陈靖川眉头微皱,似有不服:“权力不就是用来压迫别人的么?”

“那也该是对外!锋芒岂能指向自家心腹臂膀?!”

魏公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直刺陈靖川双眸,“我且问你!逞一时之快,泄心头之愤,寒了下属之心,动摇了忠诚根基,于你自身,究竟有何益处?!你得到了什么?!”

陈靖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眸光闪烁不定。

魏公的话语,字如惊雷,句似洪钟,直击他心神最深处,让他哑口无言,无法辩驳分毫!

从结果来看,这便是铁一般的事实,无可辩驳。

先前那看似随性而为的发作,在魏公这等洞悉世情的老怪物面前,竟是关乎人心向背、基业稳固的惊天隐患!这让陈靖川,迫使他不得不开始正视己心,审视那潜藏于内的情绪波动。

“师父教训的是。”

良久,陈靖川深吸一口气,脸上并无半分不服或怨尤,抬首,目光前所未有的澄澈,直视魏公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学生……明白了。”

“收束你的心神,锁死你的情绪!”魏公一字一顿,声音无比真切,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理,“从今往后,不要让这世间有任何一人,能从你脸上窥探出半分真实喜怒!”

“不是让你板着脸,而是让你随时都保持从容,即便刀在你脖子上,即便你已经吓得尿裤子,也得从容。一个人能力如何你看在眼里,一个人能不能继续用,也是你说了算,而你要表现给他们的,只有驱使着野心,努力忠心的欲望,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该有。”

“纵然利刃悬颈,生死一线,纵然心神俱颤,胆魄欲裂,也要给老夫——从容!” 第112章 从容 陈靖川静立不动,魏公的话语如甘霖。

并非斥责,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剖析,直指本源。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拂袖,似要掸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埃,一种刻意的沉凝在凝聚,试图模仿,试图达成老师口中那份俯瞰风云的从容。

“学生……烙印于心。”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起伏。

魏公那双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陈靖川的脸上,仿佛要洞穿这从容之下,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妄。

他发出一声冷哂,似嘲弄,似漠然,端起手边的古朴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皇城司不是世俗烟火地,是血肉磨盘,是无间炼狱!”

陈靖川明白。

入皇城赛,脚下踩着的,是累世堆积的尸骨如山。呼吸的空气里,是弥漫着不散不灭的怨念煞气。

何启华能坐稳这阁主,靠的不是他那点微末道行,更不是什么可笑的忠诚。

是手腕,心计,那种无人能真正看透,深沉若渊海的城府与手段。

何启华留下的那卷手账,他已通读数遍,其上所载,确实步步为营,制衡八方,深沉若渊。

与自己先前对林皓那般直白的情绪外露相比,简直是天壤云泥之别。

世事便是如此。

正确的路摆在面前,总有人看不到,总有人看不懂,总有人看不透。

他不能做事后诸葛,得懂得看清楚自己的机遇在哪儿。

“老师教训得是。”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多了源自内心的敬畏与折服。

魏公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坐。”

陈靖川依言在旁边的乌木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如枪。

仪态。

他目光沉凝地看着魏公。

“何启华终究是要走的,但那摊子绝不是你的,你不要想密宗的事情,更不能让别人看出,你觊觎那个位置。”

魏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声都仿佛蕴含着某种莫名的道韵,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上有天眼俯瞰,下有饿狼环伺,同僚盼你跌落尘埃,对手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你真以为何启华能寿终正寝?光是要将他接下神坛,可能耗费的就不止一点半点,他想报仇,你可以给他报,但他的结局,你无法左右。”

陈靖川没想那么远,现在自己去想,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老夫不过是在这红尘中多沉浮了几个春秋,大景是什么样,没人比我更清楚。”

魏公眼神飘向窗外,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

他深吸了口气,没有过分打击自己唯一的嫡子。-

“长安水深不可测,暗流汹涌,当今太子与七皇子,明争暗斗已如烈火烹油,近乎沸腾!”

“应天帝帝者心术,高坐九重天,俯瞰这一切,乐见其成,以此平衡棋局,他不收任何人的权势,但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陈靖川凝神,这些朝堂大势,他身在局中,自然有所感应。

“皇城司是个好地方,是陛下的利刃,是陛下的天眼。”

“名义上,自当不偏不倚,唯忠圣上意志。”

“但人心如渊,欲念似海,水往低处流,人向高处攀!”

“太子乃储君,执掌大义名分;七皇子圣眷正浓,未来不可限量,气运加身。”

“这底下芸芸众生,谁不想提前烧好冷灶,押中那万古青云,一步登天?”

“何启华之所以能凌任金刀提点,最大的作用,是尚能勉强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他一死,密宗易主,这大景的天下,就要塌了。”

魏公看向陈靖川,目光锐利如神矛,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

“你现在,就立身于深渊,一步踏错,便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陈靖川感觉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处境竟已危了。

之前他就猜测何启华的能力,绝非自己看到的那般,如今魏公亲口说出真相,他才明白……

陈靖川沉吟,识海中念头翻涌。

“明面上,维持这超然中立之态。是你唯一的生路。”

“但暗地里,你必须拥有自己的道基,铸就属于你的盖世伟力!”

“否则,你便是无根浮萍,风起之时,顷刻间便要化作齑粉,不存于世!”

“何启华遗留的林皓,可用,却不可尽信!”

“你需培养真正属于己身的死士,能为你血战到底,魂断无悔之人!”

陈靖川皱眉:“既然圣上要拿下何启华,为何还要同意我入龙瑰阁。”

“你最大的好棋,同时也是你最大的臭棋,就是浮屠草。”

魏良平静下来,抚摸着茶杯:“这会让你在这三个月里横行长安,能拯救你的只有这三个月里的所作所为,别想着用什么东西李代桃僵,那会让你万劫不复。”

陈靖川思忖良久,魏公就是他的明灯。

魏良意味深长看着他:“圣上需要的,不是一个完全倒向太子或七皇子的人,也不是一个只会墨守成规的老油条。”

“他需要的,是一条能打破僵局,能为他所用的鲶鱼。”

“一条足够聪明,足够狠辣,也足够忠诚的鲶鱼!”

……

夜晚的长安,灯火通明。

大景皇太子赵御,正坐在万家灯火之上,俯瞰着市井繁华,举着一杯清酒:“东南的粮草运过去了么?”

“运过去了。”

说话的是大理寺少卿,宋韶。

他身形慵懒地斜倚,仿佛半卧云端,目光同样覆盖了这片浩瀚帝土:“今晨破晓时分便已入库。战事关乎国祚,户部那群老家伙也不敢延误分毫。”

“那就好。”

赵御轻轻点头:“不能寒了将士的心,更不能苦了百姓,西南大旱父皇那边批示了么?”

“是宰辅批的,用豫州、漳州、汉州三洲的粮草,抵押卖给西南路,签状子的是吕家魏夫人。”

宋韶眸如尘泥,浑浊不清:“魏夫人巾帼之气,我本以为吕不韦走了,吕凤英来了长安,吕家玄策该是吵个热火朝天,没想到不但太平,而且安静。”

太子诚然:“魏夫人千年难得一遇,是个将帅之才,可惜女儿身,吃了多少年的苦不说,才有了今日,不过恐怕,她并不想有今日的辉煌,胸口还是憋着一肚子气的。”

赵御转身:“我们得帮她一把,否则贺兰山的难关不好过。”

“也好。”

宋韶轻轻点头:“我去拟一份单子,叫西南义军送些粮草去吧。” 第113章 万宝华楼 大景应天三十三年,初夏。

早就步入炎热的酷暑,整个长安苦不堪言。

燥热的朝会上,龙椅是空的。

大家都习以为常。

春日里皇帝会去岭香山庄避春,到了夏日,皇帝会去岭香山庄避暑,秋日避秋,冬日避寒,反正一年四季都是要避的。

刘文月总领朝会,宣读他自己谱写,陛下过目后的圣言。

听政的是蔡皇后。

她威严所去,满朝文武尽低眉,不敢直视。

太子赵御默然立在母后身侧,目光似有似无地看着下方的赵明。

赵明没抬头,注视着自己脚尖,思索着一会儿下了朝会,去做一双新鞋,怎么得多纳个几层鞋底,否则换了季的鞋子站在这里实在太吃力了。

鞋的事儿还没想明白,周围已经吵起来了。

赵明愣神儿,转头一听,听了几句才明白是因为万宝华楼的事情。

这事儿有什么好吵的?

赵明皱着眉头,父皇的钱袋子你们也敢动?

可细细听起来,这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

刘文月的声音温润如水:“万宝华楼易主之后,这些事情都该是我们需要考虑的,毕竟这并非是大景的产业,而是别的国家,难不成光靠分到朝堂的油水,就足够我们放手什么都不管吗?”

“宰辅此言差矣。”

户部尚书岑觅站了出来:“全天下谁不知道龙家的人没有任何威胁?”

“你错了。”

刘文月泰然道:“是龙家的嫡子没有威胁,况且,诸君真的以为,说没威胁的人,是真的没有威胁吗?”

岑觅是整个朝堂上最喜欢万宝华楼的人,这地方可以减缓他至少百分之八十的财政压力,整个户部都不敢想,没有了万宝华楼的日子该怎么过。

即便是宰辅,也绝不能断了他的财路,断了整个大景的财路。

“龙家怎么回事我不管,难道宰辅还能找到另一条一年赚来几千万两白银的财路吗?有威胁就应该扫除威胁,而非是将这么一大笔生意拒之门外,宰辅难道心里没数?”

岑觅押着口吻,他很少动怒,但涉及到万宝华楼,就没办法不生气:“依我看,还是要刑部和皇城司想想办法,总不能又拿着银子,又不做事。”

董涵的脸皮抽了抽,撇了一眼旁边打瞌睡的刑部代尚书蔡皓阳,他如梦初醒,如梦似幻,如临大敌,不约而同地望向董涵。

俩人莫名其妙被抓起来骂了一顿。

董涵咳嗽了一声:“岑大人,户部的账虽然历来是皇城司查验,但万宝华楼和户部的却是另外一部密印账本,这账本,皇城司可从来没见过。”

这话一出,岑觅直接一后背冷汗冒了出来,直勾勾地望着董涵,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口,满朝文武都在,他没法解释,更不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皇城司出手,果然非同一般。

董涵问道:“还需要皇城司吗?”

岑觅的脸色极为难看,懊悔自己不该说吐噜嘴,赶忙回头看向宰辅刘文月:“大人,总之这件事我不同意,户部需要万宝华楼在长安,在大景长之以往的生存下去。”

朝政之事,问不着他皇城司,刘文月没搭理董涵,颔首对着百官:“既然如此,六部还是考虑一下万宝华楼的其他问题,大景的经济命脉是绝不能掌握在其他人的手中,长此以往下去,大景地基不稳,难以发展。”

下了朝,乌央乌央的官员鱼贯而出,七皇子走在首位,身侧跟着的是兵部尚书范喜:“殿下,晋州募兵的事情,陛下给了赏赐,说是办得极好,这次兵部真是拖了殿下的洪福。”

赵明望向这个刚刚担任兵部尚书第三年,四十出头十分年轻的尚书大人,轻轻一笑:“都是为朝堂办事的,我解的也不是你兵部的围,而是要给晋州百姓一口饭吃,没必要这样。”

见七皇子不领情,范喜也不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仍然怀着笑意:“殿下居功甚伟,做臣子的自然明白,这晋州打的残兵三千,您不过四个月募兵两万,已是天下奇功一件,这件事,臣已经写在了折子里,陛下也已经知道了。”

赵明知道范喜这个人是个好官,只是做事为人刚直,在自己和太子之间也从不表态,今日却反了常理,但脸上却没什么反应,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说罢扬长而去,也不再去看范喜投射过来的目光。

范喜驻足,身旁的同僚侍郎走来:“大人,二殿下……似乎有点儿不买你的账啊……”

“你懂什么?”

范喜神情平和了下来,望着七皇子的目光却又真挚了许多:“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光凭一双眼想看得透,岂非是痴人说梦?你看他平日里的做派,觉得可笑,可到大局之上,又是何等做派?”

上了马车,赵明深感疲惫,倚在早已藏好的姑娘身上,感受片刻暖意,一念捧着佛珠,闭目养神:“万宝华楼的天要变了,现在是好机会。”

赵明奇怪地看向一念:“你不是说,千万不能把手伸到万宝华楼里面吗?”

“那是以前。”

一念淡然笑着:“如今老龙死了,小龙接了班,这就是已经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大周内乱不止,身心俱疲,想要把持住这万宝华楼,难上加难,况且龙曦大权在握,她势必是要争上一争的。”

赵明颇为不解:“商贾做事,不都是一大堆人凑在一起,谁钱多谁权利就大?怎么还会出现这么争权夺利的事情。”

“商人和任何人都不同,他们是钻在钱眼里的人,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

一念捻动佛珠,笑得人畜无害:“万宝华楼就是这世上最有钱的人联合在一起的东西,只要你能给出让他们足以动心的利润,归属哪个国家,去哪个城市,都是你说了算。”

赵明恍然:“你的意思,我们可以分一杯羹?”

一念捻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不是分一杯羹,而是全盘拿下,只要下来,殿下的地位,恐怕还可以再进一步。”

进一步……

赵明狭长的眸子扬起了笑意。 第114章 告慰将士 天色微亮。

彻夜未眠的赵御,望着东宫的池水里的银月溺亡,再到朝阳升起,带着满身的疲惫,走入了浴池。

诺大的浴池,只有东宫首领太监林子盼一个人在打理,为的就是殿下清晨这一次沐浴更衣,能够惬意舒服。

林子盼是个事无巨细的人,赵御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无论什么事情,林子盼都能做到让他满意的程度。

“殿下。”

将吃食和水果都安排好,林子盼躬身弯腰,跪在浴池旁,为太子搓身:“下面的呈报上来了,万宝华楼最近要有大动作,我们的人已经在着手调查了。”

“谁的动作?”

这件事对赵御来说很重要。

林子盼将亲手雕刻好的皂扣下来一些,抹成泡沫,抚在太子的后背:“是龙曦姑娘,她手里抓着很多钥匙,足以抗衡万宝华楼现在的四大掌柜,他们以龙家嫡长子为首,断然是不会背叛的。”

赵御颔首:“谁赢对我们有好处?”

林子盼眯着眼:“宋姑娘已经在谈判了,午后便会有消息,按照宋大人的推算来看,如若四大掌柜应允我们的要求,将麟州作为整个西南两国的转运主要出口的话,我们就会不遗余力地帮助龙家嫡子上位,但如若他们不同意,可能就要变成两国之争。”

他一边揉搓着赵御的肩膀,力度不重不轻,刚刚好:“龙姑娘给出的条件虽然不是很理想,但也很中肯,她不敢得罪您和七爷当中的任何一人。”

赵御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短暂的闲暇:“老七的意思呢?”

林子盼叹息着笑道:“七爷的意思,是要抓住这万宝华楼,一点油水都不会给我们,其他人小的不知,但一念大师的秉性便是如此,他想要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那就给他。”

赵御平静地回答,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恐怕不行。”

林子盼语气里的苦涩尽显:“您想给,下面的人可不想给,他们拥护您这么久,绝不想看到七爷的势力一步一步压过您,这些年您对七爷似乎有些忍让过头了。”

“下面的人……”

赵御也犯愁,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早早亲近在自己身边的大臣们脑子里的东西,他一清二楚。

原本以太子的身份和他们来往是大忌,可自当三年前雁门关失手,燕云丢了最后的三座城池后,父皇性情大改,不但不阻拦他和老七接触朝臣,甚至还专门将一些关键的职位交给他们。

太子赵御任命为大理寺卿,七皇子甚至直接任命为御前将军,握两万玄甲军。

也是从三年前开始,赵御和赵明彻底走上了仕途之路,网罗党羽,架构权力,将朝堂的权势一分为二,开始分庭抗礼的局面。

如今,他明白自己已经逃不脱这命运了。

太子根本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可以安乐之命的位置,皇帝逼迫他必须拥有御下的能力,老七逼迫他必须要骨肉交战,东宫下面的属臣逼迫他必须去争去抢。

赵御倦了。

他想念曾经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日子。

可那些日子,终究只能永远活在记忆之中了。

“刘家和宋家是不会允许现在的份额减少,更别提直接让出万宝华楼的所有产业,殿下,您一步都不能退了。”

林子盼端来了一杯酒,递给赵御:“殿下喝一杯吧,解心宽。”

赵御没说话,倒是睁开了眼睛,接过酒杯:“他们到哪一步了?”

林子盼算是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意味着殿下打算插足这件事了,方才为了整个东宫殿臣捏了把汗的首领太监,此时松弛了不少,脸上的褶皱都展开许多。

他将香炉捧了过来,熏着殿下的发丝,嘴里马不停蹄地交代起来:“曾经万宝华楼的掌柜是龙望山,现在轮到他家掌孙龙霄,四大掌柜都是看着龙霄长大的,所以明面上都支持他,十日之后,便是继任仪式,可就在前日,龙曦姑娘发了一封函到了东周万宝华楼总楼,上面写着:我不登首座,万宝华楼倒。”

“倒是气派,像她说出来的话。”

赵御淡然一笑:“想必东周的皇帝肯定不干了。”

“皇室那边还没风声,龙霄就动了杀念,拿出了一块玄灵,十日之内,谁带着龙曦的脑袋来万宝华楼,他就双手奉上这块玄灵。”

林子盼慢条斯理,事无巨细地讲述着:“这事儿惊动了很多杀手组织,但谁也没胆子上紫云山去杀人,所以大家都等着龙曦去万宝华楼的路上下手。”

“闹这么大,年轻人就是性子急。”

赵御站起身,踏上池旁,展开双手。

林子盼立刻走上来为殿下擦拭身体:“当年龙曦姑娘离开万宝华楼时,她娘为她偷了万宝华楼七成的钥匙,那可都是灵石,数目不堪设想,经过龙望山又十几年的努力,这才让余下的数目和龙曦姑娘手里的成正比,但如今的万宝华楼无数条线路还得运作,剩下的结余绝不可能比龙曦姑娘手里的更多。”

“所以,龙曦才是我们要帮的人。”

赵御梳理着头发:“你是不是想说,赵明已经捷足先登了?”

“江湖上的关系,我们并不多,比起七爷来,确实少得很。”

林子盼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一念大师坐镇,想必我们会吃亏的,所以下面殿臣的意思……想要从东周入手。”

“宋韶怎么说?”赵御转头看他。

林子盼眯着眼睛:“宋大人……”

赵御大步走向外面:“输赢我不在乎,但东宫若是让一个和尚踩得抬不起头来,就让宋韶提着自己的人头来见我。”

林子盼低着头,只能赔笑:“奴婢这就是去找宋大人。”

“不必了。”

赵御大手一挥,锦袍上了身:“通传礼部,我要上紫云山,祭奠晋州战死的亡魂。”

林子盼大喜,连声道:“是!奴婢这就是通传!这就去通传!” 第115章 武宗 太子开祭的消息,不到中午就满城风雨。

陈靖川刚吃了早饭,还没踏入龙瑰阁的门,就被一早等在门口的狄猛抓着去见何启华了。

“听说了么?”狄猛吃着包子,腮帮子鼓得骇人:“太子的事儿。”

“不是告慰将士么?听说了。”

陈靖川已经将三刀叔给自己的龙渊换了一把新的刀鞘,绑在皇城司佩刀之下,现在他已经有三把刀了,心情很是兴奋,丝毫没有去考虑太子的事情:“怎么了?狄大哥?”

“你真以为他去告慰将士的?”

狄猛有些意外:“你看不出?”

“看出看不出,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靖川失声笑了起来:“那可是殿下,我一个寻宝的,又不是干什么别的的。”

他已经在试探狄猛的态度了。

自从魏公和他谈过何启华的境遇之后,他就大概明白,这些何启华的旧部可能会来试探他,但也保不齐这里面有没有皇帝的人。

一旦皇帝开始试探他的野心,他再想隐瞒可就来不及了,索性在一开始就不暴露。

狄猛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陈靖川,有所失望:“在京中做官,你还是敏感一些的好,有些事可并非是表面上看去的那般,若是错过了什么,你可来不及后悔的。”

“是……”

陈靖川挠了挠头,假装死活听不懂。

太子告慰将士肯定是真的,但去晋州的目的几乎已经成了司马昭之心,但陈靖川没搞明白的是,这个节骨眼上,他为什么要搞出来这么大的动作。

当见到何启华的时候,他才明白了一切。

“什么?”

陈靖川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直接走到了何启华的身侧,看着他面前摆放着的皇令:“这……”

何启华望着陈靖川:“你和那个他娘的龙曦关系不赖?”

陈靖川哑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令:“这玄灵不都赏给郡主当钗子了?为什么还要我去杀人换玄灵?”

“蠢驴。”

何启华将皇令收起来:“陛下让你他妈的去杀那个龙曦换玄灵,就是敲他娘的山震他娘的虎的第一锤,不仅要告诉天下练武的蠢猪们咱们大景皇城司多厉害,还要告诉东周和万宝华楼那些狗杂碎,这一次,万宝华楼无论如何都得归顺大景。这不是一颗他娘的小小玄灵,而是威慑,威慑的是天下所有的人!”

他摆开手:“从现在起,整个他娘的密宗、武宗上上下下,十日之内,全听你的了。”

陈靖川如惊雷劈中了脊背,浑然之间明白了何启华的意思。

这皇令恐怕一开始根本不是给他的,而是何启华要到他身上的。

重要的也根本不是玄灵,不是龙曦,而是万宝华楼的归属,还有……武宗的密文!

他能在武宗里,找到那一次杀人记录,能找到那一次到底是谁要杀了他!

陈靖川无法拒绝,他必须答应下来。

这是何启华临行之前,给他的投名状。

原来如此。

陈靖川点头:“看来时日不多了。”

“那你还不他妈的抓紧?”

何启华将密宗和武宗两块金令拿了出来:“从现在开始,密宗和武宗你随便,但这事儿你他妈的要是给老子搞砸了哦……”

“定不辱命。”

陈靖川已经不想等了,拾起令牌转身就蹦出了院子,直奔龙瑰阁抓林皓,还没等林皓明白发生了什么,二人已经站在武宗大门口了。

“爷。”

林皓深吸了口气:“咱……咱真的进去吗?”

“有他娘的令牌你怕什么?”

陈靖川手里抓着两块令牌,昂首挺胸地看着林皓。

林皓恍惚间看到了何启华,揉了揉眼睛,胆战心惊推开了武宗的大门。

曲径通幽,越来越豁然开朗。

武宗不如密宗气派,装潢设施也没有那么浮夸,这里的办公场所并不多,四下里也没有行色匆匆来来往往的办事人,多的是地板上的血迹,行走的残疾。

想起了白生,陈靖川大概也能明白,这些人都是体面的人,即便残疾了,白生也会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事做。

入了宗事厅,里面只躺着一个身材无比肥硕的胖子。

他将几张桌子拼接在一起,正旁若无人的酣睡着,鼾声如雷,震耳欲聋。

陈靖川走入厅内,四下看了看,这里没有茶水也没有瓜果,完全不像是一个接待人的地方,索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等着这个胖子睡醒。

“武宗副宗主……宋尧。”

林皓靠近陈靖川耳侧,低声介绍:“是四大家族里,唯一一个进入皇城司的嫡系,宋家嫡长女宋时歆的同胞弟弟。”

陈靖川半张着嘴,缓缓点了点头:“很厉害?”

林皓摇了摇头:“不清楚,武宗的人……”

“很少有人见过武宗的人出手,因为见过武宗的人出手的,都死了。”

声音是从胖子身上传来的,他像是一个灵巧的球儿,从桌子上坐起来时,陈靖川即便亲眼目睹,都想象不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宋尧。”

他歪着头,打量着陈靖川,目光停留在了他腰间的玉佩上:“你是……龙瑰阁……新来的陈靖川?”

“正是。”

陈靖川面善,站起来带着笑对他行礼:“见过副宗主。”

“呵呵。”

宋尧一笑,全身上下的肉都在颤抖,他一只手伸入领口揉搓,打了一个冗长厚重的哈欠:“你不去给陛下找宝物,跑来这里做什么?”

“找些帮手。”

陈靖川拿出了武宗令牌:“要做件大事。”

宋尧眯起了眼睛:“正好,我有事儿要问你,你回答的好,我配合你,你回答的不好……我杀了你。”

“看来副宗主和白生的交情不浅。”

陈靖川猜到了宋尧想问什么:“只可惜,当日我不在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猛然之间,刀光闪动。

陈靖川眉心一皱,向后躲闪的瞬间,他发现身体一轻。

这一重一轻之间,他察觉到了脊背一凉,左手下滑时,才明白,是自己的刀被夺走了。

而此时,那个看上去厚重无比的胖子,正拿着陈靖川的皇城司佩刀,站在他的身后,刀尖顶着背心,声音冰冷:“白生死了么?”

“没有。”

陈靖川不慌不忙,缓缓斜视:“他活着。”

沉默。

林皓的心,悬在了嗓子眼上。 第116章 断指 宋尧身手和他的体型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陈靖川没想到他的速度能那么快,更没想到,他敢把自己的刀拔出来。

“陈大人,这里是武宗,我不得不教你一些武者的规矩。”

宋尧收起陈靖川的刀,却并没有还给他,掂在手里:“武者的刀就像是自己的命,决不能被别人握在手中。”

“也就是说,你现在手里的,是我的命?”

陈靖川挑起眼皮,手肘向刀鞘上划去:“我得把我的命拿回来?”

“不错。”

宋尧抚摸着刀身:“你的命,我随时可以……”

话音还未落,陈靖川的脚步动了。

他宛如一阵秋风拂过,直接单手去抓宋尧手里的刀,动作虽然迅捷,可对于宋尧来说,目的太过明显。

他稍微一步后撤,眼里带着戏谑,可就是这一步后撤,给了陈靖川一个绝好的机会。

陈靖川假意抓刀,实则出反手刀。

龙渊出鞘。

陈靖川左手长刀直砍宋尧手臂,右手隐秘处,赫然抽出妖刀。

宋尧只觉背心一凉,猛地转头时,这才发现陈靖川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一把刀,竟然已经刺向了他的背心。

浑然,直逼五品的炁,突然暴涨

挥手之间,他松开了陈靖川的刀,抽出了自己的刀,想要抵挡背身的致命一击。

陈靖川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但实力如天地般的差距,不足以让他赶尽杀绝。

重点都在防御后背的宋尧,还是没能猜到陈靖川的动向,就在两把刀几乎要碰撞的前一瞬,陈靖川的刀居然消失在空中。

宋尧完全愣住。

他没有想到陈靖川的战斗才情居然高的离谱,在这一瞬间,他的预感很不好。

果然。

一股冰凉袭上心头。

任凭体内的炁如何狂奔救急,都已来不及。

陈靖川没有去抓他松开的刀,没有刺向自己的身后,他攻击的重心,目的从来都是自己的手腕。

从未变过!

宋尧抽离手腕,左手用力横刀格挡,六品气焰几乎用尽,抽出手时,却已血肉模糊。

“你!”

宋尧目眦欲裂,低头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左手断指处,发出一声震怒欲狂的咆哮:“陈靖川!你好大的狗胆!”

这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响彻厅堂内外!霎时间,破空声接连响起,十几道身影疾掠而至,瞬间将前厅围得水泄不通。来者皆是武宗核心高手,眼光毒辣,只一扫场中情形便已了然。

只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了这位新任阁主身上。

陈靖川对那柄掉落在地、曾被宋尧夺去的佩刀视若无睹。他身形挺拔,一手持着兀自滴血的龙渊,另一只脚随意踏在旁边的矮凳上,姿态桀骜。

他目光扫过刀锋上属于宋尧的鲜血,看向脸色铁青的武宗副宗:“你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却只断了你一根手指,这是天大的面子了吧?”

檐角铜铃骤响。

屋里的炁纵横交错。

就在一个面色阴狠的人踏出第一步时,宋尧的声音喝动:“住手!”

那人停在原地,眼角仍旧死死地盯着陈靖川。

宋尧止住了手上的血,眼神里已再没了方才的轻蔑,愤怒却愈演愈烈:“你是来找死的?”

“宋尧。”

陈靖川面色平和,龙渊入鞘:“白生在时,武宗尚可留在前三宗的位置,现在白生不在了,收起你的脾气,没人给你出头了。”

“你这跳梁小丑也敢跑到我武宗头上拉屎?”

宋尧听出了陈靖川的意思,这一次他再无任何顾忌,抽出了腰间佩刀:“你靠什么上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好啊。”

陈靖川双手伏在身体两侧,缓缓拔刀:“那就请副宗主出手吧。”

这时,那股凌驾于纯正的武炁之上,带着些阴冷和搏杀之意的罡气,才缓缓从他的身体里释放开,变得浓郁浑浊了起来。

整个大厅噤若寒蝉。

宋尧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六品武道,虽不是武宗强者,但在年轻一辈里也是佼佼者,可面前的陈靖川,不仅比他年轻,这纯正仙武双修的罡气,甚至要隐隐和他同齐。

七品罡气……

何启华提起来的并不是一个花瓶,而是一个……

宋尧不寒而栗,他似乎在面前的少年脸上,看到了曾经的白生,看到了曾经的何启华。

回想方才简单的三招交手,联合现在的罡气,宋尧不知道陈靖川到底还有多少底牌,如果真的真刀真枪动了手,自己到底还能不能保存最后的体面?

他可是副宗主。

他不能随便丢了自己的面子。

想到这里,他清醒了一些:“陈靖川,你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林皓都愣住了。

宋尧的脾气不好,在整个皇城司是出了名的,眼下一根手指被陈靖川砍了,他都以为要开始一场死战的时候,宋尧居然软下来了?

陈靖川当然明白宋尧在找台阶,嘴角微微一挑,再次拿出了腰间的金令:“我要查档。”

宋尧转身,黑着脸:“跟我来。”

林皓愣了,连忙跟了上去。

只留下了几个武宗核心的高手,大眼瞪着小眼,不知所措。

三人无言,一路行走,直到案牍库门外,宋尧推开了门,里面的司吏见到是副宗主,连忙起身相迎。

“查何时的案卷?”

宋尧连头都没有回,冷冷的问道。

“去年到今年的。”

陈靖川一目扫去:“所有武宗执行任务的记录,我都要。”

宋尧示意手下的人去领,转头看向陈靖川:“我能问为什么吗?”

陈靖川没理他,示意林皓跟上去。

此时,他的心还在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现在距离真相似乎只差了临门一脚,只要看到那些记录,他就能明白是谁做的。

他显得有些担心。

陈靖川攥紧了手里的两块金令,明白了现在自己的处境。

如果继续查下去,他可能什么都没有。

人在拥有了一些权力之后,就会珍惜羽翼,就会患得患失。

陈靖川也逃不过世俗。

他转头看向宋尧:“在今日之前,你听说过我的名字么?”

宋尧凝视了他许久,摇了摇头。

“大人!”

林皓疾步走到了陈靖川的身侧,靠在他的耳畔低声:“找到了。” 第117章 宋时歆 案卷就在最上面。

时间是冬至前后。

发令的人是白生。

内容简单到只有一行字。

【晋州太原府刑狱关押重犯已投敌叛国。】

陈靖川捧着这卷宗,看向宋尧。

宋尧当然知道这卷宗:“这人,是你?”

陈靖川没有回答,他不能落人口实,这里人多嘴杂,若是旁人知道他动用权利调查私事,帽子就会扣到他喘不过来气:“你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每一封从案牍库里进去的案卷,没有我不知道的。”

宋尧昂起头,看着陈靖川:“这案卷虽然是白生签的,但实际来自刑宗。”

刑宗。

陈靖川恍若出神。

他应了声,没再说什么,向武宗外走去。

一路上,他都低着头思考,思考着自己该如何继续推进调查,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任何能和刑宗说上话的地方,看来还得继续等机会。

走到武宗大门口时,林皓看到陈靖川从方才冥想的状态里出来,变得神情自然之后,才感叹着开了口:“爷,你真猛。”

陈靖川哑然:“怎么了?”

林皓深吸了口气:“这皇城司里没人敢惹这位宋大爷,我都以为今天有场恶战了,结果……这宋尧怎么就像是没了脾气似的?”

陈靖川只是轻声笑。

宋尧这样的人,太明白为官之道了,是个人精,这种人自然会规避风险。

平日里他们是油盐不进,脾气大到没边的人,这种人往往会给人一种不好惹的假象,这种刻板印象一旦生成,就会自然而然为他们直接减少了很多无效的社交,并且给人一种刚正不阿的潜意识认为。

宋尧是聪明人,他可以掌握自己的脾气,他知道什么时候脾气该好,什么时候脾气该不好。

“等等!”

一个俏丽的声音响起。

正要出门的陈靖川和林皓同时回头,身后梧桐树下,出现了一个女子。

她丹凤眼尾缀着两点朱砂痣,波光潋滟的眸子似笑非笑扫过来……

“啪!”

“姐!”

宋尧的声音还在路上,清脆的耳光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她的速度不快,动作也不迅速,林皓觉得这一巴掌自己完全是可以躲开的,但偏偏陈靖川没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宋尧站在原地,脸上抽动。

女子指着宋尧,眼睛不偏不倚地盯着陈靖川:“我弟弟的手指,是你砍的?”

“是。”

陈靖川用舌头顶着左脸腮帮子。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拂袖时露出了腕间的九环金钏,叮当声里漫不经心的杀伐之意,都在告诉陈靖川,这东西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法器。

绯色罗裙下鹿皮短靴碾碎半朵残梅,她和陈靖川的距离,不过半步,娇怒的眸子已藏不住杀意。

“当今右丞相、太子太傅宋大人嫡长女,永宁侯妃,宋时歆。”

陈靖川说出了她的身份:“侯夫人不在永宁侯府陪侯爷,跑到皇城司里做什么?”

“大婚未成,本小姐可不是什么夫人。”

宋时歆英眉冷冽,声音宛若寒冰:“你敢欺负我弟弟,信不信我杀了你?”

“信。”

陈靖川不得不承认,宋时歆长得绝对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数一数二的,面对这样的女人,他不自觉就会温柔起来:“可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断了他手指,我就该杀你!”

宋时歆说话,秀指却指着宋尧:“我说话的时候,没有你说话的份!”

宋尧站如喽啰。

陈靖川点头:“如果他要杀我呢?”

宋时歆并不觉得自己错了:“那是你活该!”

陈靖川并不觉得意外,这世上无论是谁,只要他们的父亲是刘文月、蔡瑾、宋宁这样的人物,那他们的女儿就一定是宋时歆这样的丫头。

“可惜他没让我活该的本事。”

陈靖川仍旧温柔:“你有吗?”

宋时歆根本不多考虑,直接将手抓在了手腕处。

“姐……这是皇帝派来的御史!”宋尧惊叫。

“我管你?”

九环金钏脱出白嫩如雪的腕,可还未等她抓稳,陈靖川的手已如游龙般缠绕而来,一手挽过她的手臂,将金钏牢牢扣住。

他们本就只差半步,现在连半步都不差了。

陈靖川弯腰,两人的鼻尖已不过一寸,他笑了:“你好像除了脾气大,没什么本事。”

这一次,生气的该是宋尧了。

可还没等他发怒,陈靖川已经知趣得向后一退,没有任何轻薄之意:“宋姑娘好生威武,陈某人怕了,宋大人,你意欲杀我的事,我不再追究,这件事情就此作罢吧。”

说着,他转头就走,没给宋时歆追上来的机会。

宋时歆气不过,对着宋尧就骂:“你是猪吗?啊!家里给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她气的满脸通红,抓着宋尧肉顿顿的手,看着森森白骨已露出的断指残缺处:“你看看!你看看!你学艺那么多年,怎么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姐……”

宋尧挠了挠头,驱散了围观的司吏:“仙山那么多的药,皇城司也有配发的仙草,三五个月就长起来了……你至于生这么大气嘛?”

“你不疼吗?啊!你不疼吗?”

宋时歆都要哭出来了,她温柔地对待那只断了指的手,却愤怒地一拳头打在宋尧肥硕的肚皮上:“废物!能列在祭天大典上展览的废物!你真的蠢得离谱!气死我了,我不管了!你还当什么密宗副宗主?你不如去和太子去晋州,把你烧给将士们,还不用带香油!蠢驴!别碰我!”

她转身就走,气得梨花带雨,不给宋尧一句说屁话的机会。

宋尧挠了挠头,无比尴尬地站在原地,这事儿他说不明白,更不可能给这位从小到大都在糖罐儿里长大的姐姐说明白。

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厅堂里地上,陈靖川留下的那把刀,心里虽然憋着火,却也无处释放。

得,还得给这位阁主送刀。

宋尧苦笑。

他刚才才得知,这位阁主,是要为陛下办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而父亲给他的指示,是必须跟着去。 第118章 上路 林皓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听到的话:“头儿,你的意思,就咱俩去?”

陈靖川点了点头:“两个人比较方便,跟着的人多了,反而显得碍手碍脚。”

“头儿……”

林皓嘴都合不上,觉得不可思议:“找龙姑娘……这可是整个江湖都轰动的大事儿……怎么也得十几个,二十个武宗的高手,才能确保这件事有回旋的余地吧?”

陈靖川哈哈一笑:“武宗里都是废物,你指望他们给你卖命,还不如指望明天早晨起来摔个跟头,发现绊倒你的是一块玄灵,这样咱俩就能去交差了。”

“可是……”

林皓心里无法理解陈靖川,可他又想不出该如何反驳,总觉得没有十几二十个人,这一趟势必凶险万分。

万宝华楼是全天下有权有势的人都在盯着的财源,龙曦是全天下有权有势的男人都在盯着的活银袋子,玄灵是四大仙们都想要拿走的宝物。

而现在他林皓要去杀了龙曦,换到玄灵,还有取走万宝华楼的一部分合作。

凭什么?

凭他头大?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陈靖川却乐此不疲地准备着:“林皓,去给我买一口打好的棺材。”

“啊?”

林皓挠了挠头:“咱们还得要棺材?”

陈靖川点头:“要一口好棺材,但不要棺椁,只要棺材。”

林皓只得听他的吩咐,转头去准备。

在长安,只要你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得到,棺材当然也不例外,林皓随便挑了一个棺材铺,付了七十两,便买到了一个绝对合适的棺材。

这棺材很大,要用两驾的马车才能拉得动,不但看起来十分气派,躺进去也很舒服。

林皓又买了两匹马,在天黑之前,见到了陈靖川。

陈靖川很满意,坐在马车上,执起鞭:“走吧。”

“啊?”

林皓没见过这么出差的:“现在……现在就走吗?”

陈靖川疑惑地看向他:“不然呢?”

“我……啊?”

林皓颇为犹豫,这一走少说要十天半个月,能不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他可不想临走之前,连爹娘的面都没见上。

陈靖川恍然大悟:“你看看,我把这事儿忘了,你得回去报个平安,我赶路倒是慢,正好你回家和爹娘说上一声,叫他们不要惦记,顺便早晨去领一张通关文牒,然后骑马往东去追我就行,我一路向东南走官道,直奔晋州。”

“真的吗?头儿!”

林皓立刻道谢:“谢谢头儿!”

“一夜我走不了多久,你明儿快些就行。”

陈靖川摆了摆手,驾着马车扬长而去:“记得给我带碗羊肉泡馍。”

“有意思。”

混沌的声音响起时,陈靖川已在出示自己的令牌,要求卫兵打开城门。

“有什么意思?”

陈靖川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真要杀了那妮子换玄灵?”

混沌想起了当日的情形:“那丫头在降临凡尘的那一天,几乎是舍了命去保的你,你倒打一耙我没意见,只是我怕你到时候舍不得,结果自己丢了命。”

“没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陈靖川靠在棺材前沿,踹出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去去风寒:“有些路要想往上走,总是要舍得一些才行,总惦记着儿女情长,人怎么能往高处走?”

“你后面有人跟着。”

混沌的声音戛然而止。

趁着夜色,陈靖川驾着马车刚出了城,就觉得身后一沉,他回过头轻轻一瞥,月光下,棺材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双手合十,光秃秃的头顶泛着月光,面色和善,笑嘻嘻地望过来:“小僧要去晋州,碰巧看到陈大人同行,不知可否带小僧一程?”

陈靖川感觉到了一阵阴冷。

来人正是一念。

他悄无声息出现在棺材上,让陈靖川根本毫无察觉,那收敛到极致的气息,如果他没有看到一念,听到声音,恐怕到了天亮也不会发觉。

“檀越为何一脸如临大敌?你很害怕小僧吗?”

一念微笑着望过来:“檀越放心,如若小僧要杀你,你此刻已经躺在这棺材中了,绝不可能有命在那里为小僧驾马。”

“你出公差,七皇子都不给你派一辆马车?”

陈靖川并没有一念所说的如临大敌,相反,他十分的平静:“是你拿着七皇子给你的路费去嫖了,身无分文,只能来蹭车?”

两个人中,脸上出现如临大敌的人,是一念,他紧紧地盯着陈靖川:“孙子,你他娘是算卦的?”

陈靖川哈哈大笑:“百悦楼的账簿我是看过的,你每个月都会欠一千三百两,月底才会还账,今日刚好月底。你虽然不是个称职的和尚,但却是个诚信的男人。”

“小僧从未说过小僧是和尚。”

一念侧躺在棺材上,黑袍融入夜色,唯有他干净白嫩的五官,在月光下隐隐生辉,他的笑宛如明月,一尘不染,超脱世俗:“檀越着相了。”

陈靖川像是从一念的话中听出了禅机,缓缓点头,若有所思:“确实,你也没有说过你是男人。”

一念的脸色变了,变得像他的僧袍一样黑,却又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个妙人,有趣的很,你不再是我的车夫。”

他说罢,纵身一跃到了陈靖川的身侧,双手合十,稳稳坐下:“你驾一段路,我驾一段路,这样明天入夜,我们便可到达紫云山了。”

“你去紫云山干什么?”

陈靖川说着,就将缰绳递给了他。

一念假装没看到,闭上眼睛:“小僧去找一个叫龙曦的姑娘,这位姑娘乃是小僧的挚爱。”

“想不到你也有挚爱。”

陈靖川面色不变,继续驾车:“那你知不知道我去紫云山做什么?”

“去杀我的挚爱。”

一念说得很平静:“小僧很清楚檀越要做什么,这才来阻止的。”

陈靖川的面色突然凝重了起来。

如果他说的是反话,那一念就已经猜透了一切。

陈靖川是来救人的,而他是来杀人的。

“檀越不必一脸如临大敌,小僧从不打诳语,我想救的人,绝没有一个会死。”

他忽然转过头,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小僧想杀的人,也绝没有一个能活得下去。”

寒风凌冽,马车疾驰。 第119章 出狱 夜色如墨。

水滴落在监牢的缝隙里,一阵阵寒风将犯人冻得苦不堪言。

大景的牢狱不分男女,关押只是按照规矩,临刑、待审的单独关押,其他的全部十人混住。

白日里牢头巡视,没什么大事发生,可到了晚上,刑部大牢就是犯人们的炼狱。

在这里的半个月里,郝灵芸见识过了这个世上最丑恶的东西,她亲眼目睹着对面牢房里那个因为犯了偷窃入狱的姑娘,被折磨至死,仅仅三天的时间,她的身上已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她的尸体被草席包裹着丢了出去,不知所踪。

明天一早,她的案子就会签字,接下来,她就要到那个监牢里去了。

“你一定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对吧?”

她仰起头,说话的是一个面相十分沉稳的中年人,那人捧着酒壶喝着酒,眼里的冷漠,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肮脏,在他的眼里都已归于平淡。

他是这里的牢头。

周遭的声音杂乱。

女人在嘶吼,男人在欢呼,也有嘶吼着的男人,也有欢呼着的女人。

他们都在努力活着,等待着从这里走出去。

“不想。”

郝灵芸咽了咽口水,她看到了那个被七八个男人围在中间的女人,发出奇怪的叫声,转过头看向牢头:“但我必须得去经历么?”

“你可以不经历,甚至明天就可以出去。”

牢头又喝了一口酒:“但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只要你做到了,我就可以放你出去。”

“我不信你。”

郝灵芸不去看他:“我不认识你。”

牢头笑了:“你可以不信我,但我劝你,还是问问那个帮你拿主意的人,没准儿,他会愿意相信我。”

郝灵芸愣住了,她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栏杆,低沉嘶吼着:“谁出卖了我!是谁!”

“能出卖你的,只有一个人。”

牢头靠近牢房,贴在了她的面前:“你得活下去,而且得活得很好。”

“是谁!”

郝灵芸还是不敢相信。

“陈靖川认为,你会死在三天后的地牢里。”

牢头笑着:“但我觉得不会,我觉得你会活下去,而且会活得很好。”

“陈!靖!川!”

郝灵芸呆呆地看着牢头:“你是谁?”

牢头笑着:“我只是一个牢头,普普通通的牢头,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只是帮一个大人,传一句话。”

郝灵芸抿着嘴:“什么话?”

牢头深吸了口气,显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了这句话:“姑娘的命本不该如此,可惜有小人想要夺你气运,如今有一个大气运就摆在你的面前,要还是不要,你自己选。”

郝灵芸警惕道:“代价呢?”

牢头笑了。

他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郝灵芸也笑了,像一只泥泞里的玫瑰,她歪着头,笑靥如花:“你的意思,还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当然是我的意思。”

牢头露出了贪婪的笑容:“传话总该收些费用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脸已发了白。

郝灵芸突然惊叫起来,周围的狱卒这才发现这里出了状况,等到围过来的时候,却发现,牢头已经死了。

他的下身血肉模糊,脸上布满了震惊。

“你做什么!”

“反了!”

“来人!”

浑然,整个牢狱沸腾起来,无数的狱卒跑进跑出,上报下达。

郝灵芸任由他们给自己套上枷锁,任由冰冷的利剑穿过自己的琵琶骨。

她的脑海里,只回荡着梼杌的话。

“我早说过,那个男人不值得信任吧?”

这才五天,他答应我三个月!

这里虽然艰苦,可所有的事情都很艰苦,你没有看到,他活的也很艰苦吗?你没有看到他爬的也很难吗?

这个人明显不是好人,他是骗我的,绝对是骗我的!他在挑拨离间!

郝灵芸的胸口翻滚着无数抵抗的话,可到最后,她只是轻轻的恩了一声。

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她累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侵袭着她的身躯。

她被抬了出来。

是又要死了吗?

五马分尸,还是凌迟?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有点害怕,因为那真的很疼。

可她又觉得无所谓了。

她想要的,这个世界终究没有给她。

月光下,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

直到最后,悄无声息。

她头上的黑布被扯掉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花园里。

这是一个很美的花园,有无数她没有见过的鲜花,被精心养殖在盆子里,每一朵艳丽的鲜花,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盆子。

她看到了一双手,一双很干净的手,那只手伏在一把看上去就十分昂贵的古琴上。

古琴悠扬,让人安心的旋律,阵阵荡漾。

那是一个很俊俏的男人。

郝灵芸问道:“你是谁?”

男人温柔地看向她,温柔地笑着:“你可以叫我宋大人,我姓宋,单名韶,大人是因为我官拜大理寺少卿,你也可以叫我哥哥,因为从明天一早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妹妹?”

郝灵芸看着宋韶:“我……是你妹妹?”

宋韶点了点头:“我父亲是大景右丞相,太子太傅,他有两个女儿,嫡长女宋时歆,次女宋时韵,可惜时韵年少时便患了顽疾,终日不得下床,不得说话,三五日便昏迷一次,高烧不断,现在我想让你,代我妹妹活下去。”

郝灵芸不说话了,她打量着宋韶,许久之后才开了口:“陈靖川告诉你的?”

宋韶笑道:“他骗了你。”

郝灵芸皱眉:“他骗我什么?”

宋韶叹息:“东南路封疆大吏江越家的二小姐身死,他本可以让你借尸还魂,可他还是选择付诸一切,将那二小姐救了回来。”

郝灵芸并没有被说动,她不觉得陈靖川做的有什么问题,算不上骗。

宋韶继续道:“万宝华楼出了事,龙曦的脑袋现在价值一颗玄灵,如若他愿意,你便可以成为龙曦,你们可以一起分食那一块玄灵,可他却选择连夜出城,救龙曦。”

郝灵芸的脸色变了。

又是她?

为什么又是她! 第120章 宋府 宋宁本命叫宋宁康,因为避讳太子乳名,这才取了一个康,留下了宁。

宋家是大景历史最悠久的家族,他们可以追溯到大景高祖还未起势的村子,那时的宋家给了大景发家的第一笔资金,十两银子。

在大景开国定都之后,高祖专门打造了一块免死的金牌,金牌的样式,便是写着十两。

这也是大景内唯一一枚十两面值的金币。

这枚金币,现在就在郝灵芸的领口。

现在她已不叫郝灵芸,而叫宋时韵。

今天一大早,宋家上下一百七十八口人,全部围在了东边最大的闺房外,太医、女医、司天监女官,整个宫中能涉及到二小姐的人都来了。

内侍省总领太监方生陪着太医院一品院士崔哲站在宋家正厅的屋檐下,等待着第一波问诊结束。

崔哲眉头紧锁,一直都在琢磨着:“怎么会这样呢?”

方生奉了杯茶给崔哲:“崔大人,这宋家当门的喜事,你可要慎重啊。”

“方公公。”

崔哲和方生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大家都是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最多算得上熟络,有事也会一起交流:“这种病虽然罕见,但也要遵循病理才是,一个月前查探二小姐的身骨,绝不可能短短不到三十天,就能如此……可以说是健壮了。”

崔哲是给皇上看病的人,大景数一数二的神医,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方生不敢多言,他今日到此,是带着皇帝祝贺来的,既然是祝贺,那就一定是喜事:“陛下很开心,赐了二小姐园康郡主。”

崔哲长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什么,方生的弦外之音已经表明了,皇帝对这件事情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恭喜!恭喜啊……”

一众太医走出了房间,连连对着陪同出来的宋宁道喜。

仍旧壮年的宋宁身侧是挽着他手臂的夫人,那位已经花白了头发的妇人,今日却盛装出席,擦了胭脂,上了粉黛,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若非那一头白发,看上去也不过三十的模样。

宋宁已喜得合不拢嘴,一一对着太医道谢,宋夫人更是大手一挥,叫手下的侍女,给所有太医,一人准备了一份礼物。

宋时歆和宋韶站在人群的最后,脸上都带着客气的微笑。

宋时歆对着远处的青年太医点头,保持着嘴皮不动,冷声对着一旁的宋韶说道:“你这法子,能瞒得住别人,怕是瞒不住娘。”

“娘已经被瞒住了。”

宋韶也笑着,客客气气地对客人们点头示意:“小妹自幼患了病,性子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如今大病痊愈,就算是换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也不会有人看得出,更何况是天尊呢?”

宋时歆面色恢复了端庄,语气却越发生冷:“你最好管好你手下的人,如果她不听话,我不介意帮你教训。”

“放心吧,她也活不了多久的。”

宋韶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娘,你看她,多开心啊。”

宋时歆看向宋韶:“娘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答应我的事情只要办到了,娘那边,我去帮你解决。”

“还是姐姐懂我。”

宋韶的脸上扬起了一阵欣慰:“陛下给你赐婚的圣旨已经是铁板钉钉,想拔出来并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件事的关键在于吕凤英。”

宋时歆冷笑:“一头披着功臣外衣的野猪,我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如果你想不出办法来,三个月后,我就让宋时韵嫁过去,反正我是不会嫁的。”

“姐你可千万别急,咱俩才是一家人。”

宋韶给长姐奉了杯茶:“你莫要乱了阵脚,我也绝不会让你嫁给他,只是这中间还要周旋,我得思考思考,怎么样来做,利益能够最大化,否则就算是宋时韵嫁过去解了燃眉之急,之后那头野猪想要冲撞你,咱们不也是不占理的一方么?”

宋时歆知道宋韶做事稳重,就没想那么多,缓声道:“你去告诉那丫头,府上的规矩多,让她别触了我的霉头,否则,迟不了兜着走,这里可不是话本里的府宅,宋家大小姐也从不靠着旁人的喜爱争宠而活,少拿出那些穷乡僻壤里求爱的兽行。”

宋韶还未说话,宋时歆便已扬长而去。

他看了看手里的茶杯,无奈地抿了下去,这才趁着一种宾客还在寒暄,进了房间。

宋时韵倚在床头,正喝着侍女奉上的燕窝银丝汤,宋韶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坐在她的床榻旁,亲自给她喂粥。

“没……没什么问题吧?”

宋时韵警惕四周,攥紧了一旁的被褥,即便她有天尊在身,也不免对这个高堂深宅心生畏惧,心中忐忑万分:“没有被看出来吗?”

“没人看出来,你放心。”

宋韶用匙搅拌热汤:“既然已经入了府,有些事情,我得提前告诉你。”

他说得很慢:“府里是长姐管账,每个月她会给你的碧波院发三千两,用以度日,你不可超支。”

“父亲朝事忙碌,母亲心力交瘁,你每日早饭时去问安,其他的时间,要留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出阁。”

“不要试图去和任何人争抢任何东西,只要我发现,立刻会让你暴毙换身,从宋府出去。”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但神情之中,却将这句话说成了命令,不许任何人违抗的命令。

宋时韵只有点头的份。

宋韶没有给她喂一口汤,这些都是样子罢了,他还没有停下说自己的规矩:“三日之后,我会安排你出游,无论你选择哪里,你都要去晋州,明白了吗?”

宋时韵还是只能点头。

汤交在了她的手中时,宋时韵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她望着四周那些自己绝没有见过的绫罗绸缎,看着梳妆台旁,几乎戴不完,全部崭新的首饰时,她突然发现,她想要的或许不是这样的生活。

她已经成为了千金大小姐,可她却觉得,一切都离她太远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龙曦。

如果能成为她,是不是就可以,游山玩水,无拘无束?

她想成为她。

她已经等不了了。 第121章 棋中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身旁的和尚一动不动,仿佛已入了定。

“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靖川在心里问道:“我察觉不到他的实力,只觉得有股无端的压迫就挂在脑袋上,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混沌思索了良久:“他不出手,任凭你猜破天也猜不出个结果来。难受就对了,他的实力远高于你,你该庆幸你感觉到的只是难受,不是痛苦。”

“你除了吓唬我,还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

陈靖川心慌,身边坐了个随时都可能爆炸,威力尚且不知的东西,任谁都不舒服:“他是来杀龙曦的,我们迟早得交手。”

“你承认你要救她了?”

混沌的声音没变,但陈靖川听起来,总觉得她的语气变了。

“这有什么好承认的?真的杀了她去换玄灵。”

陈靖川无奈:“况且你真的以为,我换到了玄灵,就能带得出大周?到时候就算是紫云山,也不会让我活着回长安。”

混沌没再说话。

但她的眼睛却瞪了起来,望着一个方向,那是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

……

最后一枚白子落于棋盘后,大景应天帝鼻子里传出半声惋惜:“又差一招。”

“陛下的布局精妙,收官也是雷厉风行,我能赢,纯属侥幸。”

云崖收起袖子,将黑白子落入棋盒:“再来一局?”

“好。”

应天帝这次执白,可无论他执什么子,都会先行:“日出了,事情怎么样了?”

云崖见到应天帝落子入小目,自己便也执棋入局:“已安排妥当,万无一失。”

应天帝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一次,朕好奇一点,大景里的梼杌和混沌固然好控制,可你要如何将穷奇和饕餮一起拉倒晋州呢?”

“当日天尊降世,最先降下的,便是穷奇,只是当时穷奇未开灵智,所以被抽了气魄,也就是龙曦身上的那一只,后来它虽然道元得以保存,但还是出了体,虚化了去,我为了保存它的躯体,就让他去一个皇城司司使的身上。”

云崖为应天帝解释:“后来那司使断了残念,我本想让他直接进入陈靖川的身躯,但那时我发现混沌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种了根,索性便转到了白生身躯,好在他武炁强大,只要穷奇不露相,他是感觉不到那微弱的灵气存在。”

“白生确实是一步好棋,他生来就两件事永远学不会——背叛和放弃。”

应天帝平静的落子,取了云崖三枚死棋:“饕餮在何处?”

“李锦遥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云崖不禁苦笑:“原本我打算让饕餮进入郝灵芸的身躯,这样即便她死了,我也可以取精华所用,可谁料,饕餮竟然入了张七的道元中,此时我才发现,整个天尊降世,都是李锦遥的计划,她要的就是天尊,可谁都没有想到,竟然一次降下四个,她只取走了最强的那一只。”

“天命帝星,又拿到了最强的天尊,确实不好对付。”

应天帝摸索着手里的棋子:“万宝华楼的归属和那枚玄灵,足已调出所有天尊,这些存货在虚无力的东西,总是想爬出深渊,塑造自己的肉身,他们看不上凡人,自然不会久居他们体内,这计划,必然会让四个还未曾发育完全的天尊,出现在晋州大地。”

“陛下布局之能,确实是在我之上。”

云崖看着应天帝悔了步棋,却不动声色:“到时四个天尊齐聚,计划便可开始,四个天尊炼化之后,必然会激起他体内的妖力。”

应天帝笑了,笑得无比贪婪:“那把刀……终于要活过来了。”

“刀醒时,才能找得到剑之所在,陛下盼了如此久的日子,终将是要来了。”

云崖长吁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庞莹为何带着陈靖川上了一趟昆仑,他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尤为可知……”

“去查清楚。”

应天帝的声音不容置疑:“朕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云崖应声:“陛下放心,我已派人去查了,万宝华楼和帝剑,终将都是陛下囊中之物。”

“一念办事,朕是放心的。”

应天帝缓缓点头:“但是这小子似乎很喜欢老七,你有把握用他,也一定要有把握控制他,你知道朕一向不喜欢不容易把握的人。”

“明白。”

云崖躬身,再抬起头时,自己的黑子又被皇帝偷藏起来几颗,他仍旧不语,在原本有黑子的地方,又补了一枚:“太子到了晋州,我得亲自护着,明日一早,也该启程了。”

“朕等你好消息。”

应天帝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鱼符,递给了云崖:“庞莹,是不是要入二品了?”

“不知道。”

云崖接过鱼符,没有遮掩:“她的修为,我一直看不透,天尊秘法加持过的身躯,即便我望气,也望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品可以让她入,但也要吃些苦头,否则一切都太顺了。”

应天帝仰起头,望着碧云之上:“东周动作太多,不如北梁和北齐,这一次,朕要想个办法,让他们安静,永远安静。”

云崖面色怔了怔:“陛下……下个月,江帅就要进京受封。”

“江越是个聪明人,他能回来,朕很欣慰。”

应天帝低下头时,棋盘上又多了几枚自己的白棋,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不知这些棋子出现在这里的涵义,赶忙沉思,良久之后才看出端倪,欣然笑道:“听说江二也在长安,正好,你顺手将她带出去,算是给江越加把火吧。”

云崖听到这句话,不得不佩服应天帝的深谋远虑。

江如意在长安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只要她能死在东周,那么江越要打东周,谁也拦不住。

他慢慢的点头,思索着怎么让这个丫头去死。

“哦~”

应天帝轻哼一声:“朕倒是忘了梼杌,宋家最近也张狂的厉害,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宋时歆想取了这门婚事,那咱们……就让玄策也来趟趟浑水吧。”

“是……”

云崖的手,已在发抖。

简单的一局棋。

成百上千人的命,已经注定好了。 第122章 和尚 晨光微亮,天边泛起朝辉。

日夜交替的那一刻,没有人的眼睛是舒服的,所有夜晚的疲惫都会在晨曦到来的瞬间,压在人的眼皮上。

陈靖川打了个哈欠,靠在棺材上,眼神迷离。

一念扔就像是一尊佛陀般盘膝而坐,似乎所有事情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盘算着林皓就算是现在出发,那也得过了午后才能汇合,不如就找个地方歇脚等他。

这是长安,官道上不出几里就有茶铺客栈,商贾络绎不绝,行商随处可见,和他一样运棺材的也不在少数。

陈靖川给了槽司二两银子,将自己的两匹马送入最好的厩里,又给了小二二两银子,开了两间上房,倒头就睡。

“那棺材是用来做什么的?”

刚到了房间,混沌便开了口:“专门掩人耳目?”

陈靖川趴在床上,把被子蒙住头,才勉强在比菜市场还要热闹的路驿上,找到了半点宁静:“掩人耳目……说不上吧。我打算藏龙曦的。”

“啊……?”

混沌都没反应过来陈靖川在说什么:“啊?你……啊?”

这么大个棺材,还不够引人注目的?往里面藏人?你当老娘是蠢蛋是吧?

再想问点什么的时候,陈靖川已经睡着了。

“陈靖川?”

混沌和他勾连内府,整个身躯能够察觉到细致入微,现在他气息平静,脉搏缓慢,确实已经入睡。

叫了几声,见他气息仍旧没有波动,混沌才还是凝结自身的气息。

她的力量已经在恢复,地下头时,看到了陈靖川内府里最近才开出的金池荷花。

荷花都是嫩芽,养料是他自己的罡气,这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孟淑,想起那个温柔的女人,混沌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就是一个借助天尊力量的小辈,却敢用那种口吻教导自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话,还萦绕在耳畔。

“你求生,为何一定要靠夺舍呢?一品灵气已经尽数散去,你此刻想要脱体重生已是枉然,既然大家都以为你死了,何苦又要再出来?偷偷藏在他的躯体之中,苟且偷生不是更好?”

是不是要继续隐匿呢?

她看向了陈靖川腰间的百灵绣囊,那东西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而且十分霸道地干预自己的修行。

她修炼来的灵气,会被这东西毫不讲理抽走一部分,直接供给陈靖川。

几万年的天尊,第一次成了旁人的炉鼎,这让她每日都怒火丛生。

可她没有选择激怒陈靖川,作为四大凶兽里唯一一个能用理智控制自己灵气的主儿,她选择了一个最舒服的活法。

在她的眼里,陈靖川并不是一个野心家,也不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这个人的特别在于他的思想和他的行事风格,每一次都会给混沌一种特别的感觉。

他做事很古怪,却也顺理成章。

就像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陈靖川一定会去救龙曦,所以他顺理成章去救人,但他背了一口棺材,谁也不知道他要用这口棺材做什么。

古怪。

那棺材很普通,没有任何隔绝灵气、声音的法门,里面也不会有任何修士,藏匿不了任何灵气,也没有法宝。

甚至没人会去多看这晦气的东西一眼。

混沌琢磨不透,就不去琢磨,继续开始潜心凝聚灵气。

她的灵气虽然没有恢复,但真元之力已经十有七八。

只要真元恢复,她便可以从陈靖川的身体里出去,短时间内完成夺舍,就完全可以自立而生。

这也是孟淑给她准备的一条很好的路,只要她不选择伤害陈靖川,不贪恋他身体里的罡气和自己损失的灵气,他们就能井水不犯河水,完全剥离开来。

不贪,就不会有事。

混沌也知道,孟淑没有欺骗她,能够阻挡一品灵气全力一击的百灵绣囊不是绣花枕头,这东西绝对能够保证陈靖川毫发无损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也绝不可能久居在陈靖川的身体里,把自己修回一品境界。

好聚好散吧。

混沌也想开了,其实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也很喜欢陈靖川这小子。

她可以不伤害他,但她也决不能放他走。

她想起了陈靖川亲手为她选的鞋子和衣服。

可以双修嘛。

混沌笑了,如花似玉。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眉心一皱,灵气顿时散开。

庞莹给陈靖川的凤翅留香还在他的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可以隐匿气息,除了在皇宫这种地方,混沌是真的拿不定主意可不可以用,其他的地方,她知道,凤翅留香是绝对好用的法器。

灵气散开的那一刻,混沌确定了自己的想法,隔壁的人,她认识。

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一瞬间觉得有些拘谨,她好久没有见到弟弟了。

随着灵气完全蔓延而去,混沌的感觉真切起来,她发现,饕餮像是沉睡了一般,只有气息飘荡。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四大凶兽之中,如果按照武力排行,饕餮的实力,绝对可以完全碾压其他的三人,即便是降世之处的虚弱,它也绝不可能被任何人封印。

可现在,它虚弱地几乎不存在一般。

有人在抽离它的力量?

混沌猜想着,耳畔已响起了交谈的声音。

“我知道你会来,却没想到,你竟然就这么来了。”

说话的正是饕餮所在的人,那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子声音。

混沌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那日在高山山巅之上,她曾伸出手,邀请陈靖川一起来对抗自己——是那个东周的公主。

李锦遥。

接她话的人,是一念。

一念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在见到龙曦姑娘之前,小僧只要见到他,就一定能找得到龙曦姑娘,殿下能想到,小僧自然也能想到。”

“你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侧,龙曦还敢来吗?”

李锦遥的声音像是在质问。

“龙曦姑娘是什么人,小僧也有所耳闻,若是就凭小僧一个人,能让龙曦姑娘怕了,那她就不是未来万宝华楼的楼主,也不配公主殿下不远千里赴晋州。”

一念仍旧在笑:“龙曦一定会来。”

短暂的沉默后,李锦遥再次问道:“棺材里是什么?”

一念摇摇头:“不重要。”

李锦遥是一个事无巨细的人:“我要打开看看。”

一念微笑着:“一旦你打开它,陈靖川就知道你在了,那不如你现在就去他的房间里问他,棺材里是什么。”

李锦遥嗤笑:“你以为我不敢?”

一念合十:“你敢不敢与小僧无关,小僧只知道,天下要杀龙曦,陈靖川敢一个人上紫云山。等天下要杀殿下的时候,陈靖川或许会在长安喝花酒。”

李锦遥面色变了,声音也变了,她没有被激怒,而是冷冷道:“很可惜,他活不到秋天了。”

桌椅碰撞声响起,她似乎站了起来,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这对狗男女,都活不过这个夏天。”

一念轻道阿弥陀佛,没有送客,李锦遥的气息便消散在了客栈中。

……

今日是林皓最忙碌的一天,天还没亮,他就去了万宝华楼,他不是换银子的,而是去见王小霜,一直到日头完全升起,他才离开。

置办了一些杂物,准备上路,又觉得愧对小凤梨,这才又去了梨花香苑,匆匆了事,留下了一锭十两黄金,才上了路。

一夜之间,林皓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曾经他在皇城司当值的最大愿望,就是给小凤梨赎身,那一千三百两纹银的价格,像是天边的日月。

可现在,他已不想花这个钱。

他的心思,都在陈靖川的身上。

上了路,林皓才明白为什么陈靖川要背着一口棺材。

他只需沿途打听两匹枣红马和一口黄木棺材,就能知道陈靖川的去向。

林皓见到棺材时,松了一口气。

他驾了一辆马车,马车里有五盒桂花酥,二十坛十年的女儿红。

现在的林皓已不同往日,他将对待小凤梨的所有心思,都用在了陈靖川的身上。

他要让陈靖川亲口说出无微不至四个字。

找到陈靖川的住所,他找来了小二做了一大桌子菜,又将菜全部搬到了马车上,扣上碗,备好筷,这才叫大人下了楼。

可没想到,陈靖川只是平静地走下床,平静地走上马车,平静地坐在车厢里,拿起筷子,对他说了一句:“把那个和尚也叫下来。”

林皓有些懵了:“为……为什么?”

陈靖川仰起头:“我想看看,他吃不吃肉。”

一念吃肉,不但吃肉,还喝酒。

陈靖川刚喝了半壶,他已喝了半坛。

一念觉得拿筷子不舒服,便直接用手,将牛肉吃了个干净。

陈靖川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当和尚?”

一念面不改色:“因为我娘是个妓女。”

陈靖川又问:“那你爹呢?”

一念哈哈一笑:“如果你娘也是妓女的话,你就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了。”

陈靖川面色踌躇,吃了一口桂花酥:“你娘是妓女和你当不当和尚有什么关系?”

一念叹了口气:“一个人的娘若是妓女,那这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他是一个婊子生的,这一辈子都活不安宁,只有寺庙才能生存。”

陈靖川缓缓点头:“和尚都慈悲。”

“不,他们不慈悲。”

一念哈哈大笑:“只是和尚不会直接骂你婊子生的而已,因为在庙里不许说婊子和畜生,他们会说你这一生是畜生道,走的轮回不同,他们仍旧会看不起你,因为庙里的和尚会觉得自己在重塑金身,是佛祖转世。”

陈靖川了然:“没想到你这样的人,还会在乎旁人怎么说。”

一念的眸子瞬间污浊了起来,似有似无地扬起酒坛,足足将这半坛酒喝光:“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在乎旁人怎么说,那些自以为不在乎的人,是因为旁人还没有说到痛处罢了。和尚说到了我的痛处,我就将他们全杀了,我师父劝我善良,我也将他杀了。”

陈靖川问:“为什么?”

一念笑了:“张三捅了你一刀,我劝你放下屠刀不要报仇一心向善,你会怎么做?”

陈靖川点头:“我会先杀了你,再给张三一刀。”

一念的笑声更大了:“我猜的没错,你和小僧是一种人。”

陈靖川和他碰了一杯:“你猜错了,我和你不是一种人。”

一念的笑容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陈靖川:“你不喜欢喝酒?”

陈靖川点头:“当然喜欢。”

一念又问:“你不喜欢女人?”

陈靖川又点头:“当然喜欢。”

一念再问:“你不喜欢权力?”

陈靖川再点头:“当然喜欢。”

一念最后眯起了眼睛:“你不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

陈靖川终于摇头了:“我不认为。”

一念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果然不是一种人,我是聪明人,而你是蠢驴,蠢驴就喜欢问问题,而聪明人就喜欢给蠢驴解答,聪明人喜欢看蠢驴理解不了他做出的解释抓耳挠腮的样子,更喜欢看蠢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自己耍的团团转。”

这一次陈靖川笑了,笑得比方才的一念更大声:“你说得对,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除了假和尚,除了七皇子的幕僚之外,你到底是谁?”

一念望着陈靖川:“小僧不过就是一个和尚,吃肉,喝酒,玩女人的和尚,没什么不同,只是把天底下和尚想做的事,都做了的和尚。”

陈靖川又开了一坛酒:“这一次,你要去晋州做什么?”

一念笑了:“小僧从不骗人,龙曦是我的梦中情人,这天下的人都要拿她的脑袋换玄灵,小僧自然是要去保护她的。”

陈靖川像是同意了一念的说法,既然他不愿意透露,自己也没招,只能笑着应对:“看来,我们做不成朋友,只能做情敌了。”

“情敌好,情敌好啊。”

一念似是醉了,捧着酒杯:“这天底下的男人,谁不想得到龙曦那样的女人呢?就算是八百块玄灵,小僧也绝不会换的。”

“得到了之后呢?”

陈靖川忽然问道。

一念呆住了,他不可置信的望着陈靖川,似乎从未想到,他会这么问。

顿了许久,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等他想到一通说辞时,陈靖川却已经睡了过去,打起了鼾。 第123章 阴谋 太子赴晋州告慰将士,紫云山掌教云崖亲自为其举办祭天。

林皓驾车进了太原府,一路直奔紫云山。

到了山脚下,两位爷还没睡醒。

一个七皇子近身谋士,一个自己的顶头上司,林皓谁也不敢得罪,只能叉着腰站在络绎不绝香客路过的上山大道前,手足无措地等着。

眼看庆典就要开始了,把林皓急的团团转:“就不该给他俩买这个酒,你看看,喝成什么样了都,喝酒误事儿,真误事儿啊!”

又挪了几步,林皓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大家都是为了紫云山的事儿来的,若是错过了,他估计要挨骂,痛定思痛,决定给这两尊大佛叫起来。

可当他回头时,马车里只剩下了一念和尚一个人。

啊?

林皓揉了揉眼睛,这一次,一念也不在了。

“啊!”

林皓不敢丢下马车,赶紧骑着马直奔山上。

但问题就出现在马车上。

他直接上山没问题,紫云山开坛祭天,谁都可以来烧一炷香,为死去的将士祷告,为上阵杀敌的将士祈福。

但他驾了一辆马车,本来驾马车也没问题,但马车上明晃晃托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这就不像是好人了。

还没上了正门,就被值守弟子拦了下来。

“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值守弟子没什么好脸,看着穿着和百姓无二的林皓,指着他身后的棺材。

林皓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意思,故人而已,我想请道仙送他一程。”

值守弟子眉头紧锁,绕着圈儿观察这个棺材,他也没见过这样抬着棺材上山的主儿,一时之间全无头绪,上山的香客多如牛毛,也懒得管了,挥挥手就让林皓过去。

林皓觉得自己已经想一个成熟的密探了,他能抬着一口棺材进入天下第一宗门紫云山,就完全可以胜任各种渗透任务,内心大喜,昂首挺胸上了山。

他虽然高兴,却也没有忘记密探该做的事情——观察。

毕竟他的第一任头儿可是何启华那样的密探,言传身教之下的各类本事,都让林皓耳濡目染。

他企图从周围的香客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帮助陈靖川度过面前这一次难关。

只一眼,他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却不是蛛丝马迹,而是猪。

宋尧坐在了他身侧,整个马车都被向下压了一截,马很不情愿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被宋尧一个冷眼瞪得差点儿惊了。

“怎么这家伙的马也这么惹人厌?”

宋尧双手抱在胸口,靠在马车上,脸色难看至极。

林皓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宋尧会出现在这里,咽了口口水:“宋大人……你……怎么……”

“路过看看,怎么?不欢迎我?”

宋尧也没看林皓,而是仰着头望着前方的路:“那家伙人呢?”

林皓挠了挠头:“睡了一觉就没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宋尧并不相信:“呵呵,龙瑰阁的话术都不训练一下?你听听你自己的话,有人信?算了算了,他既然躲着我,我也懒得找他,他总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吧?我跟着你,一定能找到他。”

你倒是聪明,可惜我都找不到他。

林皓嘿嘿一笑,倒也没有反驳,他也觉得陈靖川不会丢下自己。

“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宋尧回头指着棺材,正好又看到了马车里的酒,他抓起一坛酒:“你们打算在这里下毒?”

林皓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大人想喝就喝,没毒。”

“我不信。”

宋尧抬起酒坛就喝,咕嘟咕嘟几乎喝了半坛,这才心满意足抹了抹嘴:“你小子果然没骗我,不仅没有毒,还好喝的很。”

马车一路上紫云前山,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林皓才将马车拴在一旁的厩里,添了几把马草,才轻装上阵,走入正殿前厂。

宋尧没管他为什么好好地棺材突然就不要了,提着酒壶,闲谈信步走向正天大殿。

殿前,太子已经在祭香,云崖奉着三根高香,陪在一旁,礼部各级官员陪同左右,晋州官员列旁,下方是整齐的晋州禁军,统帅如标枪伫立在队列的最前方。

举国欢庆的大典已经开始,林皓却到现在连陈靖川的面儿都没有见到。

转头一看,宋尧居然也不见了。

这帮人……

林皓被迫,只能观看盛世乾坤。

此时的陈靖川,已经到了后山。

故地重游,陈靖川步入后山,抬头所见,是未央阁。

龙曦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源头便是在未央阁内,所以来到此处的并不止陈靖川,还有一念。

“保护起来保护起来。”

一念摩挲着手里的佛珠,眼里的兴奋都已藏不住了:“我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陈靖川倒是不急,看着一念走向未央阁,小和尚只走了几步,便驻足在未央阁之外,狐疑地回过头望着陈靖川:“你怎么不急?”

陈靖川笑了起来:“我一个人杀她都费劲,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你,岂不是自找苦吃?我等群雄围了山,再收渔翁之利。”

“你倒是好算计。”

一念知道陈靖川在扯谎,见其根本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他反倒也不着急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仰着头吧唧嘴:“酒怎么没带,失策啊失策。”

陈靖川昂首望着高耸入云的未央阁,心里思考着对策,还不忘打趣:“你除了喝酒就没事做了?”

一念没说话,他的表情已不像方才那般自然随和,眼神越过陈靖川望向他的身后。

陈靖川回首,宋尧的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到了他的身侧,笑吟吟地倚在一旁:“陈大人好神秘啊,若非我查探到了气息,绝想不到你竟然有这么大的单子,敢混到国教后山。”

陈靖川觉得这个胖子有点儿自来熟,对他本身就没什么好感,再加上宋时歆的那一巴掌,现在看他,多多少少有点烦,转头对着一念问道:“你朋友?”

一念摇了摇头:“小僧只有皇城司龙瑰阁阁主陈靖川一个朋友。”

陈靖川笑了:“你认识他?”

一念又摇了摇头:“小僧不认识这个人,但小僧看得出,他拿的是我们的酒。”

宋尧没了打趣的念头,将酒坛喝了个干净,对着陈靖川道:“我有很多消息,可以和你分享。”

陈靖川不知道他的打算,轻易无法相信他:“我没什么可以给你分享的。”

宋尧摆出了自己的态度:“你只需要在事情完成之后,给陛下的汇报里提一句我的名字,我就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陈靖川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交易,显然来了兴趣:“别的都无所谓,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密令是谁签发的。”

宋尧从怀中抽出了一张纸:“我带来了。”

陈靖川的面色变了,宋尧却注意到,一念的面色也变了。

那张白净的僧人面容,突然沉了下去,阴冷的目光里,闪烁着一丝杀伐之气。

陈靖川展开信笺,密密麻麻的文字,绘声绘色地描写出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第124章 秘密 方越是个特别的人物。 原本陈靖川以为他不过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密宗密文司的副办,可现在看来,所有人都低估了方越的存在,包括这封信笺的主人。 何启华。 他忽略了方越本身的连带关系,忽略了这个人除了是皇城司副办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即便是发现了一念不对劲,宋尧仍然没打算隐瞒,就已说明,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等到陈靖川开始阅读后,他也开了口: “我查过,这位方越方大人在来皇城司之前,是在礼部鸿胪寺就职,负责的是礼部和佛教对接的事宜,本来仕途一帆风顺,但运气不好,应天二十年时,遇到了一桩奇案,大景国寺,现在的长安朝马寺,发生了一起三十七口灭门案。” “那场案件牵扯甚广,影响极差,最后在皇城司督办之下,仍旧未破获,十七名官员因此下马,其中便有这位方越,可奇怪的是,他却在第二年进入了皇城司,还担任了极为重要的密文司执笔司使,官阶从从八品升至正八品。” 宋尧笑了起来:“有些案子,当时去查确实根本查不出什么来,可现在再回想,有些当日里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很容易水落石出。” 陈靖川呢喃道:“只有何启华能把他放进来,也就是说,国寺的案子和何启华有关。” “不是何启华,而是当时的密宗宗主。” 宋尧抚摸着自己的肚皮,仰着头,像是在邀功:“当时的密宗宗主,就是现在皇城司总督大人,董涵。陈靖川想到了当日的徐贞,他曾说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董涵,因为没有必要,当时陈靖川不懂,现在他仍旧不懂,但陈靖川变了,他选择相信徐贞,绝对不是董涵。 “不是他。” 陈靖川静静地告诉自己。 一个人用一条命向他证明,那董涵就是绝对清白的。 “董涵为什么要让方越进入密文司有待商榷,但同年另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宋尧没有抓住董涵这条线不放,而是引出了信笺上的另一件事:“蔡谨拜相。” 大景文官地位极高,所以很少换相,只要不犯什么天大的错误,宰辅职权都能用到寿终正寝。可上一个宰相却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导致应天帝将其贬为庶民,甚至赶尽杀绝到了今天。东宫谋反。 陈靖川触目惊心的也在这里,上面赫赫写着两个字。 魏良。 “呵可……” 一念笑了。 如佛陀端坐的僧人,被这一声笑带到了人间,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宋尧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尧的脸上并没有胆怯,反倒是舒坦:“当然知道,难不成一念大师听不懂?哪里听不懂,本官倒可以为你解释解释。” 一念没有顺着宋尧的话说下去,而是直截了当全盘否定了宋尧的话:“庶民之见,真是贻笑大方,拿出一张破纸就有人信,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说的话总是很关键,这确确实实就是一张信笺,没有公印,没有一个可以说服人的地方。但陈靖川知道,这东西是真的。 何启华的写字习惯,他最为了解,宋尧或许没有见过何启华的手稿,但陈靖川已经看了无数,每个字的组合,都是只有这位密宗宗主才能写出来的笔序。 “信不信不由我,也不由大师。” 宋尧的目光看向陈靖川:“我们不是查案,也不需要证据,有很多事情只要是顺理成章,那就很可能是真的。” 陈靖川问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方越到底是谁的人?” 最一开始,他认为方越一定勾连着董涵,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在皇城司这个全大景最为特别的地方,做着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为的是什么? 可现在看来,方越一定不可能是董涵的人,并且也绝不可能是蔡谨的人。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方越和蔡谨都没有关系,虽说可能藏匿着掩人耳目的勾连,但蔡谨却根本没有必要将涉及到自己生死攸关的密信,交给方越来处理。 况且,方越在陈靖川面前说的那句话也似乎揭示了这个结局,他是在帮助东周,而并非是大景。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助东周呢? 宋尧给出了答案:“他可以是任何人的人,所以要看他的目的,事实证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陈靖川眉头紧锁。 达到了? 回想整个事件的经过,陈靖川开始细细琢磨宋尧说的话。 目的是什么? “第一封密报是蔡谨通敌叛国的罪证,从那封密报的发送,截获,全部都是方越一人督办,接着就是你运送密报回京,路上遭遇东周密探,拦路截杀,截获另一封东周密报,两份密报恰巧都是和蔡谨有关,恰巧都是同一件事,恰巧都是出自蔡谨之手,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么?” 宋尧凝视着陈靖川。 一念坐不住了,他手负在身后,眼神似乎透漏着不可思议,似乎并没有想到,宋尧会把这件事情调查的如此清楚。 宋尧没有理会一念,语速越来越快:“如果从一开始,那封信就注定是要被发现的,如果从一开始,一切都注定是要被人不顾一切的捅出来的呢?” 陈靖川不寒而栗,脑海中不自觉地回荡起方越的那句话。 “鲁副使切记,此图乃是一个名为陈靖川的皇城司密文使带出来的,他是通敌叛国的奸细!”“他何时潜入?” “四年前入皇城司,无父母表亲,无兄弟姐妹,无娶妻,我专门为你挑选了一个履历简单之人,这条野狗只要一死,万事皆安。” 野狗不会死,就算是死,也要咬伤猎人。 一个子然一身,光脚的人,自然不怕这满朝穿鞋的权贵。 烂命一条,拉一个丞相垫背,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一定会捅出去,也一定会让这封两封密信公之于众。 蔡谨一定会去监牢,只要在监牢里动手,蔡谨就一定会死! 谁能允许蔡谨去死呢? 陈靖川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 他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了。 要杀他的人只有,也只能是…… 当今圣上。 第125章 混乱 “阿弥陀佛。” 一念脸上只剩下了无奈和苦笑:“人总是如此执着追求未知,却从未想过未知的结果,自己能否承担得起。” 陈靖川没什么承担不起的,但他一定要让旁人认为他承担不起。 其实这件事的答案对于陈靖川来说,无疑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但他知道,这个答案并不是标准答案。藏在皇帝身下有无数的人在推动杀他这件事的发展,可无论那人是谁,这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有深仇大恨,没有赶尽杀绝,有的只不过是权力推动事情发展的轨迹,而那个必须要死的陈靖川,也早已死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杀人从来都不是权力要达到的目的。 只不过人命是权力的牺牲品罢了。 “这封信笺里的东西都是秘密,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靖川举着信,看着宋尧。 “你承认我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了么?” 宋尧笑了起来。 “当然。” 陈靖川打心眼里承认,宋尧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不仅有本事,还有胆魄,在一念面前将这份信笺交给他,本身就需要天大的本事。 因为这里还有诸多事情,涉及到一念。 按照信笺里的内容,一念很可能就是应天二十年春天国寺那场屠杀的元凶,他的力量来源于朝马寺武王殿里的某种传承。 何启华曾经找人试探过,和尚的力量在五年前就已经超过了五品,至今是何种品阶,犹未可知。关于方越,何启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隶属七皇子。 一切都因为这五个字变得微妙起来。 正如宋尧所言,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就能将一切串联起来,这串联好的东西若是看上去合情合理,那就一定是真的。 一念看着陈靖川,想要从他的神情里捕捉到一丝有用的东西,可最终却只看到了那丝落寞。谁都无法接受自己效忠的人,曾经动过杀了自己的念头,一念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走了过去,看着仍然低沉的陈靖川身侧,合十道:“小僧说过,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做你的朋友有什么好处么?” 宋尧抽起脖子:“陈大人也是我的朋友。” 一念讨厌这种蠢货,他只要想起自己会呼吸到这种蠢货呼吸过的空气,就忍不住要发疯。 他担心自己被愚蠢侵蚀。 愚蠢是比聪明更强大的东西,聪明的人和愚蠢的人在一起,是一定会变得愚蠢。 这种蠢人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这种逻辑会让任何与他争论的人,全部陷入愚蠢的怪圈,甚至不自知。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放弃和这样的人争论。 一念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绷到了极致。 陈靖川眼看他就要给宋尧拍死,连忙转过头按住了还要继续说话的宋尧。 宋尧是个武夫,有直来直往的性子,和谁都要碰一碰的胆魄,想要什么也全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城府,而是更加难以揣测,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哪一次愤怒是真的。宋尧对着陈靖川一笑:“我是武夫,但不是莽夫,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怎么样?现在你该信任我了?” “信任谈不上。” 陈靖川说的很透彻,有些人的第一印象做实了之后,确实很难改变:“但作为交易,你是一个靠谱的合作伙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有骗你。” 宋尧笃定地望着陈靖川:“只需要陈大人在觐见陛下的时候,说一句我的名字,毕竟你还是需要一个帮手的。” 这是一句摆明了的扯淡,但看架势他也不可能说心底的真话来,陈靖川并不忌惮他的目的,索性不再聊这个话题,望着山下的方向:“祭奠要结束了。” 宋尧跟着望过去:“你准备好了么?” 陈靖川摊开手:“我需要准备什么?这场戏的主角不是我,是后面楼里的姑娘。” 宋尧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她:““你打算让她一个人去对抗千军万马么?” “不然呢。” 陈靖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不是有钟爱她的人在这里守着么?” 一念:? 一肚子怒火的大师瞬间烟消云散,双手合十,脸颊通红:“弥陀佛,善哉善哉,檀越说的是。”没人敢在太子头上动土,更何况下面还站着晋州禁军。 祭祀进行得十分顺利,直到最后完毕,百姓仍旧沉浸在太子殿下忧国忧民,知民疾苦的感动之中,不能自已。 太子知晋州连年战乱,百姓苦不堪言,于是大赦晋州,减免了三年赋税。 下面的百姓欢呼雀跃,林皓掐指算了算,细细琢磨:“也不知道殿下说的是哪三年的赋税,按理来说,晋州的税已经加收到了应天三十九年,他免的是今年明年后年,还是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年呢?”有些事,认真的时候就输了。 太子心系天下,百姓乐在其中这就够了,非得把一大堆糊涂账搬上来说,谁都会不高兴。 林皓绝没有上台子问清楚的想法,他还是关心陈靖川的安危。 礼部是最后撤的,出差公办这种事情,下面的人基本上轮不到,跑腿打杂都是晋州属地的官差,这些公办的油水自然是要落到上面的人手里,所以林皓没有遇到熟络的下品官员。 太子和禁军都撤了,官员也都走得七零八落,整个正天大殿前门广场上除了数不清的瓜果皮之外,就是人头攒动的凡人百姓。 “天色渐晚,紫云山也要闭门谢客,还请众位下山吧。” 一个当值弟子运足灵气,广而告之,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下面不知谁喊了一句。 “万宝华楼的龙姑娘可在这里?” 一句话,让本想要下山的百姓们,驻足原地。 大家四目相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想要打消他们下山的念头,这一句话足以。 林皓看着成百上千人站在这里,突然脑海里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万宝华楼的事情人尽皆知,现如今晋州大地百姓穷的吃土…… 不会吧…… 突然一声爆响,自天空炸开。 银子如漫天花落下。 “后山!后山有银子!” “万宝华楼的龙姑娘就在后山!他要给大伙发银子!” “拿了银子的人,跟我去后山保护龙姑娘!” 有银子带路,谁都怕自己走得慢了。 第126章 天外有天 林皓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九品武道的本领,居然连一两银子都没有抢到。 黑压压的人潮,如决堤之洪,跟着满天银子一路进了后山,气息沉凝的值守弟子们眸光开阖间虽有神芒流转,却终是选择了缄默,任由这股凡俗的洪流冲刷而过,仿佛默许着一场风暴的酝酿。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计划。 说实话,看到这个场景,林皓挺佩服这帮人的,敢在天下第一仙山面前这么整,确实是有点胆色的人才能干出来。 且不说云崖会不会事后报复,就说方才喊那两嗓子,定然已经被值守弟子记住了长相,反正林皓是不敢喊,给多少钱也不敢。 紫云山虽然没有阻拦,但所有弟子都守护在一旁,跟着人流涌动。 林皓明白他们在保护人群的安危,毕竟阻拦,一定会使百姓过激,甚至出现死伤,索性他们就在一旁静观其变,手里都掐着法决,似乎随时要起阵。 传闻紫云山中阵法颇多,但林皓一直都没有亲眼目睹过,也不知道这天下第一的仙山内的仙法大阵到底是什么样的。 凡人和仙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他也想一睹这紫云后山,传说中的福地洞天,到底是什么样的。今日碧空当天,万里无云。 后山浓重的紫气都淡了许多,转过步道,走在人群最前方的,一眼便可看到一栋直入云端的神仙福地。未央阁危楼高百尺,如一把利剑,直冲苍天。 无数人都在未央阁下驻足,仰着头,瞻仰着这座巧夺天工的楼阁。 “金子!” “是黄金!” “在里面!” 大批的人冲向未央阁,在一声声怂恿之下,没有人再顾忌仙门有多么威严。 再威严也威严不过黄金。 未央阁的大门被推开,脚步声攒动。 林皓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在踌躇之间,一只有力的臂膀将他一拽,转过身来,已走出了拥挤的人群,定睛一看,脸上顿生喜色:“头儿!” 陈靖川望着未央阁:“你打算进去找黄金?” “我是在找你啊。” 林皓万幸自己没有抢到银子,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我什么都没有抢,只是顺着人流上来的。”“没抢就对了。” 陈靖川目不转睛盯着未央阁:“那可不是银子。” 不是银子? 林皓茫然地转过头,此时天空之中还飘荡着的银钱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人群早已奔着黄金去了,谁还会在乎外面飘荡着的几文钱。 可当林皓细细观看去时,才发现这哪里是铜钱,分明是…… 纸钱。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头儿……这是……怎么回事?” 陈靖川罕见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不偏不倚地望着未央阁,神情也是林皓从未见过的凝重。宋尧立在他的身侧,手托着刀柄,蓄势待发的武者,像是见到了难以预料的对手。 一念双手合十,紧闭双眼,一串紫檀木制成的佛珠,缠绕在他右手竖立地掌锋间,自顾自地转动着。忽然,一阵不和谐的风吹来,林皓只觉得背后压抑万分,缓缓转身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屹立在他的身后,慈眉善目面庞上却是一双愤怒的双眼。 “你……” 林皓倍感拘谨,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超脱世俗的人,一言一行都不带人间烟火,崭新的道袍迎风微动,整个人泰然自若,不怒自威。 来人正是紫云山掌教,云崖。 他的眼睛带过陈靖川,落在了一念的身上,语气并不好听:“伤天和,却不能伤人和,你这办法,太过下贱。” “云掌教何时也变得粗俗起来了?听风就是雨的本事,又是何时学的?” 一念没有睁开眼,蹙起眉,显得有些不耐烦:“天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让你束手无策,有这些时间,不如去找找到底是谁给你下了套。” 云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所有熟知一念的人都知道,他绝不是一个不认账的人,他纵是满嘴谎话,但当你拿一件天大的坏事去问他,如若是他做的,他一定会承认。 “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你,全天下还有谁能做的出拿几千条人命威胁我的把戏来!” 云崖只剩下愤怒,猩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一念:“就算不是你,也与你有关!” “阿弥陀佛。” 一念无奈地摇头,语气却越来越愤怒,声音越来越大:“知道你蠢,却未想过你竞然能蠢到如今这个地步!若是你那双修了七十年都没修明白的眼睛能去看看地上那张纸钱上面写的字,也不会急赤白脸地跑到老子面前说什么老子要千条人命去威胁你的蠢话来!老子!要威胁你?你能挡得住老子,还是未央阁上的三寸浮屠能挡得住!” 愤怒的声音愈演愈烈,直到最后,他竞是腾空跃起,单手横挥,顷刻之间,一道寒芒毕现当空,顺着所有人的头顶,直奔未央阁而去。 轰然! 惨烈的叫声从阁内嘶吼。 陈靖川猛地仰起头,那云端中的未央阁,顶峰处,竟裂开一道清晰可见的纹路。 他怔住了。 宋尧也怔住了。 林皓更是瘫软地倒在地上,仰着头,已站不稳了。 忍耐了一路的愤怒和烦躁在这一刻得以爆发,一念已经压制到了极限,否则面前所有的人,都绝不可能活着。 至少,宋尧得死。 宋尧抓着刀的手现在捂着脸,一言不发,宛若雕塑。 云崖拾起地上的纸钱,青到发紫的唇齿颤抖:“鬼君……九天鬼君?!” 他的脸上不是胆怯和害怕,而是不可思议。 陈靖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念。 一念发完了疯,脸上恢复了平静,见到陈靖川投射而来的目光,深吸了口气:“传说里,九天是一个特别的组织,里面只有九个人,但他们控制着整个天下的格局。原本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毕竟小僧也没见过。可现在看来,这并非传说,而是真的了。” 陈靖川不可思议地看着和尚。 一念和云崖是什么人物? 是整个大景,乃至整个天下四国都举足轻重的人物,居然有人还能成为他们人生中的传闻吗?紫云山天下第一教派的威名呢? 天下第一还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吗? 阴风骤起。 不寒而栗的风夹杂着一股直逼人心的阴冷,俯瞰大地,萧瑟的夜色之下,一片乌云不知何时挂在天边,阵阵雷鸣卷着潮湿的邪气,直挺挺地飘来。 那一刻,紫云山下的所有人扬起了头,看到了天边的云,烧出了碧蓝色的火焰。 火焰伴着风,砸向大地。 未央阁传来瓦片坠地的声响,像恶鬼叩齿。 第127章 偷梁换柱 刀在鞘中低吟。 宋尧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块老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此刻这截指节正轻轻摩挲着刀镖,像情人的指尖掠过琴弦。 未央阁顶的裂纹在月下蜿蜒,像条垂死的蜈蚣。 “九天鬼君不是鬼。“ 平静下来的云崖突然开了口,目光却凝视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里没有人,没有纸钱,没有寒风,没有大火。 什么都没有。 林皓的喉结滚动三下才发出声音:“头儿……我们……我们……“ 一念的佛珠发出脆响,十三颗紫檀珠子同时裂开细纹。 陈靖川的刀终于出鞘半寸,寒光在宋尧脸上割出银线。 “你的刀在抖。“ 陈靖川回头看向宋尧。 宋尧指节死死地扣着刀,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七品仙武双修的少年,在这个时候居然能比他更冷静。长安城的富家少爷见惯了生死,皇城司武宗副宗主杀人如切菜,可在世多年的宋尧,却没想到过自己能见到如此场面…… 漫天幽蓝色的大火落地生根,土壤宛如人皮被剥开,一只只白骨嶙峋的手臂破土而出,血肉模糊的人们从大火燃烧过的地下爬了出来。 “我……” 宋尧的喉结像是卡住了第二个字,硬生生被压回了胸口。 他的汗流了下来。 他怕死,任何富家子都怕死,他是长安的二世祖,不是需要用命拼出一条生路的野小子。 林皓的手比宋尧还抖,他的刀鞘已晃出了声音,湿润的汗液将手粘在刀鞘上。 那把整个紫云山最普通,最便宜的刀,却是第一个拔出鞘的。 他软嫩的声音此时无比坚毅,挺直的身影挡在了陈靖川身前:“头儿!快走!” 阁内突然传来婴儿啼哭。 声音却比雷鸣更震耳。 无数的百姓宛如江水泄洪般逃出未央阁,飞舞的纸钱随着幽蓝色的火焰在空中化为灰烬。 整个后山静的只能听到那婴儿在哭。 陈靖川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云崖所望的方向,直至土壤破开,一只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 接着,一个让他几乎崩溃的人,从地下爬了出来。 方越…… 脑袋上深入骨髓的洞还在,被刨开的胸膛展露着森白的肋骨,完全空洞的双眸直勾勾的望过来。陈靖川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 云崖运足灵气,声音盖过了漫天嘶吼:“结紫霞云天阵!” 人群彻底炸开,尖叫,哭嚎,踩踏,无数人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 这不是凡火,更不是寻常道法。 阴风不是骤起,是降临。 彻骨的寒意穿透皮肉,穿透骨髓,直抵灵魂深处。 陈靖川突然一阵心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嗓子一甜,喷出了一口血,虚弱地倒在地上。林皓回身搀扶起了陈靖川:“头儿!你怎么样?头儿!” 说不出话了…… 他一把抓住林皓的胳膊,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体内的气息彻底乱了。 三垣帝脉上悬着的妖刀…… 在动。 “你做了什么!” 陈靖川在心底怒吼着。 “不是我……” 混沌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刀暂时不会有事,你现在该逃命!你知不知道眼前的是什么东西?”陈靖川感觉自己的心要震碎整个胸腔:“什么?” “罗刹。” 混沌咬着牙:“天尊,罗刹。” 跑! 陈靖川想喊,可任凭他使尽全力,酥麻贯穿的身体却仍一动不动,他睁不开眼睛,说不了话,但却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周身的气息对冲着,烝海翻腾如海上暴雨。 一念的神情,更平静了。 他仰着头,凝视着未央阁的顶端。 波光潋滟的丹凤眼半垂时似含慈悲,眼尾微挑处却泄出几分暗芒,倒像将万里江山都收进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 檀香熏染的广袖拂过裂开的紫檀佛珠,随风晃动的撞动音里,裹挟着一声一声的钝响。 “该来了。” 一念笑了,他偏头笑时露出两颗虎牙,眯起眼睛凝视某处,左眼下泪痣会微微颤动,像落在雪地上的墨点。 未央阁剧烈地晃动着。 他捻动佛珠,轻柔地声音盖过了漫天闷雷:“云掌教,紫云山的阵法困得住活人,困得住死人么?”云崖回过头,目光冰冷:“你还说与你无关?” “我只说不是我做的,却从未说过,这件事与我无关。” 一念笑得像个孩子:“你也知道,佛祖普度众生,三教九流一视同仁,如若有人拜见佛祖求教,佛祖都会耐心解答,更何况这件事,我也很感兴趣。” 云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想不到就连你都想要那块玄灵!” “谁不想要呢?” 一念摇了摇头,语声悲凉:“佛法精妙,我佛慈悲,可精妙需要参悟,慈悲需要维护,没有玄灵,如何参悟精妙的佛法,如何维护慈悲的佛陀?” “玄灵就在万宝华楼,你想拿,谁又能拦得住你!” 云崖几乎气绝:“为何……为何要伤害一个弱女子!” “一块玄灵?” 一念放声大笑:“抓住了龙曦,就抓住了玄灵的根本,这天下只要如何找到玄灵的,只剩她一人了。龙望山已死,你知道为何要选在今日来你紫云山吗?” 云崖没有说话,却已经想到了答案。 “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返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岁而匝,终而复始。”一念的声音,像是云崖的丧钟:“云崖啊,这世上万事皆有定数,定数可不是你们所谓的天道,而是人道,只有人道,才是损不足以补有余。” “清明到了。” 摇摇欲坠的未央阁墙壁已脱落,那直挺挺钻入天边的雄伟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无数的碎瓦掉落,将下方的生灵砸得支离破碎。 宋尧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已凝固,紫云山的真实面目,赤裸裸的出现在了天地间。 一尊隐藏在未央阁里,妖首佛身莲花座的巨大雕像,赫然盘踞整个后山。 藏住了它身躯的未央阁,已经化为废墟。 “寒蝉败柳,业火西流。” 一念长出了一口气:“我终于见到你了,天尊,白泽。” 可紧接着,他的脸色瞬间沉入谷底一般凝重。 他发疯似直扑陈靖川的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身子:“龙曦呢!” 陈靖川嘴里不断喷出鲜血,压制不住的气息,已经冲断了他左腿的所有脉络,颤抖不已的少年,却在此刻咧开了嘴。 他笑了。 “棺材!” 一念突然炸起,对着天空怒喝:“棺材!去门外!找那口棺材!” 回应他的,却是陈靖川的嗤笑。 “早他妈的……走了……” 陈靖川笑着,咳嗽着,他已压制不住体内暴乱的气息,索性直接放任他胡乱冲刷。 他管不了杀戮,也管不了一念。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这场祭奠,利用这无数的百姓,将龙曦送出去。 混沌睁开眼时,本该在陈靖川手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第128章 师徒 阴风凌冽。 死灰复燃的尸体从地下爬出,残肢断臂攀爬向妖首佛陀,犹如地狱中的尸骸逃出生天,爬向新生。林皓发疯地跑着,猩红的双目不停的回顾身后止不住咳血的陈靖川:“头儿!头儿!你可坚持住!你千万不能有事!” 宋尧也在狂奔,他没有选择林皓的那条路,也没有选择后山唯一的出口。 他在奔向前山,跑出大门,却没有看到那驾马车,也没有看到那口棺材。 云崖僵硬凝固的脸,痴痴地望着屹立如山的白泽石像,嘴里却已开始念叨着:“你太冒失了。”“我说过,无论你布下何种天罗地网,陈靖川一定有办法从你的眼皮下面将龙曦接出去。”周遭已没了旁人,一念终于卸下了他的伪装,右掌单手立在身前,平摊在膝盖上的左掌,无数条密密麻麻的丝线伸向远方,控制着每一个攀登佛陀的尸体。 他便是那个九天之一,操控着一切的鬼尊。 罗刹。 “他能骗得了人,却骗不了鬼,那么大一口棺材,无论从哪里出紫云山,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知道,我有很多双眼睛的。” “涉及到万宝华楼的事情,还是不要出纰漏的好。” 云崖僵硬的脸上没有一丝情愫,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白泽:“你的人,真能破了它的金身法相?”“万宝华楼本就是你我掩人耳目的东西,这盘棋下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让你能够踩在庞莹的头上?得了白泽香火,继了香火道,你才有望破二品桎梏,弃凡入仙。” 一念平静感受着满山阴风,呜呼哀哉的百姓早已没了生机,这千万条孤魂要打开的,是这天尊法相金身。 “上一次是死的人不够多,这一次,绝没有意外了。” 一念掐诀念咒,裂开的紫檀香木手串,散发着阵阵冷意:“她来了。’ 云崖起身时,一个身影已到了他面前。 他已经忘记,从何时开始,这个如同稚童的师祖身上,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稚气,总是带着一阵落寞和悲怆,和她幼圆童真的样子格格不入。 庞莹晶莹的眼里颤抖着,无暇地目光不染尘埃,尽是不解:“为什么?” 她的声音像是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梅花,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她捂着胸口,又滑下去,拽着衣襟:“为什么……是你……” 云崖没有愧疚,没有愤怒,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庞莹的面前,安安静静地跪下来,亦如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拜师学艺那般。 苍老的掌教布满褶皱的脸上扬起了悲凉的笑意,随风飘荡的白发随着那不堪的头颅垂了下去:“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 庞莹以为他会愤世嫉俗的怒吼,埋怨天地不公,埋怨她对她不好。 可他只说了对不起。 “告诉我。” 庞莹逐渐冰冷的眼神凝望着这个毁去山门的逆徒,单手一抓,云崖的身体不由得被她狂躁的气息卷近了几寸,苍老的膝盖划出血痕,脖颈被那只纤细稚嫩的手死死捏住:“为什么!” 云崖悲凉,苦笑,却只能摇了摇头:“师父,你不懂的。” “你不说我怎么懂!” 庞莹怒了,她发狂地喝道,灵气泼洒而出,震碎了周遭近处几道死尸的身躯:“说!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 “师父。” 云崖抬起头,微笑着问道:“你门下三人,师兄死了之后,就剩我和龙曦。” 庞莹没有理解云崖的话,蹙眉急切:“什么意思!” “我本就是个山村里的野孩子,爹娘都是贫农,靠着给地主爷家做长工活着,一辈子都不知金银贵,不知锦缎长,你是让我见了这天下,让我见了苍生,让我见了权力和财富,你让我开了眼,我就不能闭上眼了…” 云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啜泣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将白泽的香火道传承给龙曦,让她接手万宝华楼,让她成为紫云山下一任道祖……说真的,这些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白泽香火道,天尊传承,更不在乎万宝华楼的财富,但我在乎的是……是你啊。” 庞莹惊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质问:“紫云山毁了!你说你在乎我?” “紫云山屹立百年,为的是什么?是天下苍生,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修道的那一天,背负起天下苍生呢?” 云崖的眼睛变得锐利,声音变得嘹亮:“我七岁便有了丹田道元,那虚无的灵气让我每日痛不欲生!如果没有你,我会和那些散修一样,为了一口稀薄的灵气变成野狗!天下人没有帮我一次,我为什么要背负天下人的命运!” “万宝华楼!紫云山!” 云崖的瞳孔收缩,全身都在颤抖着:“自从我当上掌教之后我才明白,我不是救不了他们,而是不能救,是因为有人不让我救,而他不让我救的说法,居然是……灵石不够他花。” 云崖笑了。 “师父,你知道一个叫龙相村的地方吗?” “师父你知道那些散修,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不是慈眉善目的菩萨,我只是庆幸我遇到了你,若我没遇到,谁来为我负责?谁来救我……”“我不能因为侥幸,就忘了那些把生杀大权当做贪图享乐的人。” “他们铸造了仙道的炼狱,那我为什么就不能成为这个炼狱的主人?” “天下没有一品,我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一品?为什么只有那些妖怪才能成为天尊?” “我要做天尊!” 云崖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脖颈爆出的青筋条条健壮,雕刻般愤怒的双眸里,是平静而又深邃的质问:“每个追逐力量的人都要有所背负吗?师父!我偏偏要做那个站在对面的人,我偏要瞧瞧这一品之上还有什么,我偏要看看这天尊之上到底是什么,我偏要做做这不借助香火道,成为天尊的第一个人!”庞莹的气焰完全被盖住了,她松开了手,迷离地望着云崖:“你要对……对紫云山做什么?”“我要敲开白泽的脑袋!” 云崖指着妖兽法相:“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坐着一个一品天尊!” “晚了。” 庞莹垂首:“九日之前,龙曦已经打开了法相,里面……什么都没了。” 咔嚓…… 妖兽法相,已出现了裂纹。 崩塌在即。 云崖扬起头,眼里尽是不解:“不可能!” 无论他信与不信,事实都是如此,庞莹没有想要再解释的意思,她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对你大师兄最好,可他还是死了。” 庞莹扬起头,赤足立在血污布满的泥泞中:“我对你师妹也好,想要将白泽给她,助她拿走万宝华楼。“可我偏偏,什么都没给你。” 庞莹落寞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愧疚:“倦了,你不是想看看上面是什么吗?” 她挥手。 一缕金色的气息,从她右手的脉络里缓缓流出,自云崖颅顶,进入了他的身体。 这是…… 二品仙的全部力量么? 云崖怔了怔:“师父?” “这力量,我托给你了,我去山顶的紫莲花洞,如果你想好哪一日杀了我,便将那洞口埋住。”庞莹洒脱地笑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般,走路也变得轻快了:“紫云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你是我徒弟,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紫烟升腾的那一刻。 漫山的死尸宛如断了线的风筝,砸落在地上。 一只黄鹂穿破缭绕的烟雾,落在了一念肩头。 一念从它的嘴里取出一张薄纸,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找到龙曦了,在后山垭口。” 支离破碎的佛像倒塌,除了烟尘和废墟,一无所有。 云崖慢慢地转过身时,整个人已经变了。 他变得年轻,变得英俊,回到了十八岁那一年入道时的样子。 “二品大成,返璞归真。” 一念合十,躬身弯腰:“恭喜掌教。” 看着白嫩的手掌,云崖却高兴不起来,翻江倒海的心里,余味长留,那个没读过几天书,却一直都苦修的师父,似乎告诉了他什么,他却没有从简单的话里咀嚼出味道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继续那个伟大的计划。 那是他清晰而又明确的目标。 一品之巅。 “万宝华楼是势在必得的,绕不过去。” 云崖的声音也变得年轻,他重新扣上了紫云山掌教的扳指,撤去了未央阁之外的隔绝法阵,朗声对着紫云山上下弟子喝道:“鬼尊犯我紫云山未央阁,残害无辜百姓,众弟子守护山门!” “是!” 愤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 云崖转过头,望向一念:“还有很多伏笔,都会用在今日。” “你的棋子,都算好了么?” 一念忽然抬头问道。 云崖点头:“算好了。” 一念又问:“每一颗?” 云崖再次点头:“每一颗。” 第129章 伤痕 宋时韵从未从过这样的马车。 连窗沿拼接的木块上都是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蔷薇。 她很喜欢蔷薇,从前喜欢,现在也喜欢。 不谋而合的爱好,让她生出了一丝错觉。 这似乎原本就该是她的。 但现在命运的馈赠,又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她微微侧头,看着怀中的男人,觉得有些可笑。 今日出城时,宋韶给她交代了一个任务。 宋时韵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的面容,心里却有些急了。 马车已经要出长安地界,时间是不是来不及了? 她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急匆匆的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宋时韵拨开车窗,远处尘土飞扬,一列披着盔甲的战骑疾驰而来,为首的女人,穿着漆黑的战甲,手中挥斥着火红的长鞭,到了车窗旁,勒马跃下,脱下战盔,露出了一张英气美艳的容颜。 “混账!” 宋时韵的马车周围站了三十多个家仆,都是宋府的下人,出来说话的是跟随主母多年的丫鬟雪娥,她叉着腰走到了苏沁面前,怒目而视:“五品从中将!谁的轿子你都敢拦着!” 苏沁躬身跪在地上,不理会雪娥,扬声道:“宋二小姐,此番,卑职是带着圣意来的。” 雪娥的主子是宋夫人,不是皇帝,她一步横在了苏沁面前,展开双手:“你堂堂禁军从中将,难道不知朝廷礼法吗?敢闯太傅的家中轿!” “我没有要闯太傅府轿。” 苏沁单手伏在刀上,侧过头眸子轻飘一瞥,冷笑道:“我佩服忠心的人,但最讨厌蠢货,别学那些莽撞的蠢人给你家主子找不痛快,圣命到了,反抗是死罪,你命不值钱,二十多年卧病在床,刚刚苏醒的宋二小姐命也不值钱吗?” 雪娥虽在长安,见过无数大人物,可还是被苏沁身上的这股戾气吓到了,向后退了一步,却仍然没有挪开马车入口。 “雪娥姐。” 宋时韵的嘴很甜:“让苏大人上来吧。” 苏沁心底暗惊,自己未报家门,只是说了职级,这宋二小姐怎么知道是她呢? 雪娥这才让开了一旁,攥着粉拳,不知在憎恶什么。 苏沁上了马车,第一眼便看到了沉睡在她怀中的世子吕凤英,心下就知道事情不好了,走过去按住宋时韵的手,低声道:“今日宋大人状告世子虏你出京,企图归逃贺兰山……说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宋时韵的泪已流了下来:“我……我是不是不该醒来?” “二小姐……” 苏沁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心砰砰直跳,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如水般的女人,心里对她的保护欲怦然而生,她接到的命令,是将吕凤英带回去,于是单掌拍向吕凤英后背,随着一股燕入体,吕凤英咳嗽几声,带着满身酒气醒来了。 他睡的七荤八素,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左右看了看,这俩人自己也都没见过,捂着脑袋大惑不解:“你们……” 苏沁抿着嘴:“世子他……对你做了什么?” 宋时韵只是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泪已婆娑,梨花带雨,秋水横斜。 “啊?” 吕凤英捂着脑袋,还没搞清楚状况,先搞了一个女人,不过看她这样子,自己算是赚了,掏了掏耳朵,这才认清了面前是苏沁:“苏沁?你怎么在这?” 苏沁忍住怒火,低声道:“世子殿下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吕凤英猜也猜出来了:“昨日多喝了几杯,可能就……咳咳……这是什么大事儿吗?” “世子还是和我回去吧,再走八里路,您就是谋反了。” 苏沁尽量压制住自己对愚蠢的耐心:“此处已是长安望江坡,出了界碑,您算是叛逃京中,现在回去,还不算晚。” “啊?” 吕凤英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连忙转过头想要发火,质问是哪个不长眼的蠢女人把自己带到了这个地方,可当他看到宋时韵的时候,满胸口的气又全消散了,提起来的气瞬间垮了,顺其自然地抓起了宋时韵的手:“算了……回去我和陛下解释就是,怪我,喝多了,姑娘,对不起,你要何种补偿,我给你便宋时韵满脸通红,假意手从他宽厚的手掌中抽不出,低下了头。 苏沁一把拽住吕凤英:“殿下,这位是宋宁大人府上,刚刚大病初愈的宋二小姐,宋时韵。”吕凤英表情瞬间凝固。 天塌了。 这件事一定会传回贺兰山,娘一定会知道的! 死定了…… 他直接冲出了马车,直奔长安方向。 苏沁没时间和宋时韵告别,只说了一句:“小姐不必担心,这公道,陛下金口玉言,定不负你!”一阵风过,禁军不见,只剩风沙。 马车再次上路。 “歡。” 宋时韵望着尘埃,露出了一个肆意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一旁的车板,暗格触动,方才坐着人的地方,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正是江如意。 可此时的她,却被绳索绑的严严实实,嘴里还塞着一团丝绸,她的眼睛是冰霜般的寒意,杀人般的愤怒。 “生气啊?” 宋时韵噗嗤一笑,抚摸着那张甚至要比她还精美的脸:“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要死啦,你知道死是什么滋味吗?” 她抚摸着江如意白嫩的肌肤,眼里却已经没有了贪婪:“很疼,真的很疼,我被刀刺穿过一次,被那些大人物用灵气炸烂过身躯,我绝不想体验第二次,那种疼……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江如意无法扭动着身体,无法说话,她能做的只有流泪。 她不懂,为什么这个世道要这么对她。 先出狼窝,又入虎穴。 她想陈靖川了。 “不过现在你不能死,我哥说了,你得死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得死在东周人的手中,得死得壮烈,得死得明白,得死的……” 她越说越开心,越说越兴奋,脸上漫起了潮红,可就在她抚摸到江如意的发髻上时,整张脸都变了。她发疯般的扑向江如意,将她从暗格里抓起来,一把抽出了她头顶的发钗。 “这……哪儿来的!你说!” 宋时韵的手都在颤抖,瞳孔微缩:“谁给你的!” 江如意凝视着她。 宋时韵扯掉了她白润后颈上的符篆,用发钗顶着她的咽喉:“谁给你的!” 江如意啜泣着,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一个男的……叫……陈靖川-………” 宋时韵愣住了。 她愣了好久好久,直至江如意的啜泣都停了下来。 她似乎忘了什么,突然一声苦笑,将发钗插回到了她的发髻上,直接把江如意推入了暗格里。接着。 嚎啕大哭。 第130章 唐家堡的温柔乡 夜。 太原。 紫云山的天边泛起一阵阴霾,将歇未歇的黄昏带走了最后一抹孤寂,将整个漆黑的留给了大地。夜终究是来了。 黑压压的云笼罩着整个晋州上空。 不停有马蹄声从官道奔袭而过。 赵明的马车,正驶入代县。 “这天儿真邪性,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赵明举着茶杯,恍然出神地透过马车车窗望着天空:“大师呢?” 马车里为赵明奉茶的女人,有一双很漂亮的手,那双手简直是一件艺术品,无论是指节还是甲面,都已美到无暇的地步。 可每当赵明看她的时候,总是将目光看向她的脚。 那双脚如金莲般叠放在一起,每当目光扫过来时,她总会将指头扣起来,却又不敢将脚缩回去,只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两只看到了天敌的小白免。 强者并不喜欢完美的东西,他们只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完美的东西收入囊中,而在私下里,赵明喜欢残缺的美,只有一处不完美的东西,才是完美。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女人的声音很软,像是江南水乡里的蛇,听不出喜怒,闻不出哀乐,却又有一股辣味:“但他一定不在我的脚下面。” “哈哈哈。” 赵明对女人的宽宏大量,总是能让自己都意外:“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耍脾气的。” “我知道。” 女人抿着嘴,继续为他泡茶,手很稳,稳得即便抓着茶壶悬在半空中,也丝毫不抖:“殿下身边哪里会有我们这些乡下山野中的粗鄙女子,不都是长安里落落大方的花魁,知书达理的千金,万里挑一的红颜。”“若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唐家堡的堡主之女都叫做乡下山野中的粗鄙女子,那整个大景就没什么人刚称得上是花魁、千金和红颜了。” 赵明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遇到北方豪爽的姑娘,他能征服,遇到江南软糯的女子,他会疼爱,遇到川蜀刚毅的女子,他会迁就。 他真是整个大景最懂女人的人了。 女子被他的话逗笑了,扣紧的脚趾不免放松。 赵明却又开口:““你为什么一定要用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 女子昂起下颚:“因为娘说我的左脚比右脚好看。” 赵明缓缓点头:“那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好看?” 女子颐气:“每个人都说我的手好看,只有你,放着这么好看的手不去看,偏偏每次都要我脱掉鞋袜。” 赵明道:“我喜欢你的脚。” 女子抿着嘴,把茶奉给他,面颊绯红:“大师应该已经到了代县。” 赵明将空杯放下,结果女子递来的茶:“我哥呢?” 女子道:“太子殿下早去了,但这一次他可是公差,手下可是带着足足三千禁军,就算是乱,也没人敢乱到他的脑袋上吧?” 赵明不知不觉中,像是被激了,眼角微颤:“那我就去动一动他的脑袋,看看到底他有多厉害。”女子下意识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正要说话,才发现不对,这才挪开手,头撇到一旁不去看他:“你不要命啦,为什么总要做这些危险的事?” 咯噔。 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 茶水撒了。 支撑着幕帘的紫金木锤,也掉在了地上。 马车停下,一个家仆模样的人从门口探入脑袋,脸上是无比的尴尬和抱歉:“殿……殿下………方才小人有些疲惫,未注意到车轨上有……有砾石子。” 赵明没理他,撩开车帘,看向了自己的副将。 副将是个少年,虽然穿了布衣,但仍旧一派将军风范,当他看到这个眼神时,立刻明白了赵明的意思。车帘放下时,清脆的拔刀声传入耳畔。 那下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要求饶,脑袋就已滚落到了地上。 女子惊讶地转过头,凝视着赵明:“你不是说,他已足足为你驾了三年车吗?” 赵明的脸上还带着方才戏谑的笑容,仿佛那人的生死,与他无关似的:“我之所以要他驾三年车,就是因为他稳,从不颠簸,现在他已开始颠簸了,那我还要他做什么?” “可是……” 女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他不稳,让他走不就行了?何必要杀他?” 赵明有些烦了,但还是忍住,耐心地回答:“他听了我三年的秘密,我让他走,他去哪里你会放心?”“这……” 女子深吸了口气,却已想不出该怎么说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外面要打起来啦,你还在这里驾车驾车…… 说完,又咯噔了一下。 赵明这一次,却连反应都没有。 副将拉开了车帘:“殿下,我是真来不了这个。” 赵明摆了摆手:“你驾你的,车开烂,算我的。” 女子提到嗓子眼的心,却又放下了,脸上仍旧是大惑不解:“为什么他颠了,你不杀他?”“他是找来保护我的,驾车是没有办法才做的。” 赵明杯子里的茶撒光了,女人又不给他泡,没法喝,只能拿起酒来:“在我这里,每个人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他保护好我,会有赏,但是驾好马车却不干他的事,他就算是会驾,也不会蠢到去驾好。他又不是我老婆,他领着禁卫的银子,为什么要多担一份职责?” “我明白了。” 女子缓缓点头:“那你要我来是做什么的?我今日又斟茶,又唱曲儿,还要给你看脚丫,我该赚几份钱?” “哈哈哈。” 赵明大笑着,一把将女子搂入怀中:“你和全天下的人都不一样,你得和我谈情说爱,不仅要斟茶唱曲儿看脚丫,还得保护我的生死,时时刻刻,保护着。” 女子轻哼,简单地走了一个挣扎的步骤,便全身软糯倒在赵明的怀里:“江湖女子不讲三媒六聘,我也没想过成婚,但你这般其辱我,不是个事情。” 她仰起头,望着赵明:“这事儿过了,我得为我娘家要些东西,起码,你得保证唐家堡跟着你,能比现在过得好。” “放心吧。” 赵明抚摸着青丝:“万宝华楼入了我手,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回去告诉你爹,万宝华楼整个川蜀到江南的分楼,都是他的。” “你放心,有我在,紫云山的人都来了,也没法子伤你分毫。” 女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闻到了比天底下最好闻的胭脂还要香的味道。 权力。 第131章 截杀 唐钊骑在马上,左右望着灰头土脸的代县长路。 驾了一半马车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天赋的方少林,直接将马鞭丢了,将马车的一头拴在自己的马鞍上,拽着七殿下走。 唐钊侧目看了一眼马车轮子沾染的下人血迹,低声问道:“少林哥,你这么……殿下不生气?”方少林嘿嘿一笑:“殿下其实并非你看的那般凶残……哎,讲也讲不明白,你在他身边待久了便知道了,只要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唐钊心中惴惴不安,可看到方少林随性洒脱的样子,觉得传闻中大景“少神鬼将”四个大字的七皇子殿下,越发的立体起来,父亲说伴君如伴虎显然没错,以后他必须如履薄冰,否则一失足,就是唐家堡的灭门之灾。 眼下,他担心起了即将遇到的事情,转头又问道:“少林哥,我还得……麻烦麻烦您。” 方少林在军中长大,八岁开始就是七殿下的伴将,是从小陪着赵明在血水里摸爬滚打长起来的,两个人的交情非同一般。 当年赵明还是宫中无人搭理的皇子时,最孤独的那段时光,便是方少林和当今太子赵御陪伴着的,三个人一起偷宫女的果子,一起偷太监的衣服,一起挨打,一起哭,一起在这无法跨越的宫墙里苟且偷生。直至那一年东宫事变,赵明成为了最重要的人证。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从未蒙面的父皇面前。 十几岁的少年比那些年过半百的重臣还要稳,他的手从不颤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景权力巅峰的九五之尊,用八句话,送走了自己素未蒙面的亲大哥。 那一夜,皇帝邀请他同榻而眠,拉着他的手,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他本以为能走入父亲的疼爱里,能过上有人惦念的日子。 可第二天,皇帝就将赵御立为太子,入驻东宫。而他则直接被发往边疆,披甲上阵,去和北梁开始了长达三年的边城之争。 方少林也是从那一战开始,彻底成为了赵明的心腹。 他对赵明,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会杀人,什么时候殿下会笑,什么时候自己该出现,该做什么。 方少林转过头:“你想问一会儿到了地方,你该做什么?” 唐钊心有余悸:“都说……这是仙门的事情,我们这些武修其实插不上手才对,殿下要我们来……”“安心啦。” 方少林看着唐钊胆怯的样子,也知道这个唐家堡的少堡主在考虑什么:“殿下这么做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况且要你们去对抗仙门的力量,也说不过去,你记住,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殿下的安全,那你就要不顾一切地做到,其他的,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唐钊听方少林这么说,心里还是在打鼓,但想着七皇子不会让自己去找仙门的麻烦,算是平静了许多。这世上,只要不和仙门挂钩的事情,他唐钊从来不怕。 夜幕之下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林皓已经几乎直不起腰来了。 背后的陈靖川早已昏死过去,微弱的呼吸声如同一根离弦的线,气若游丝里,鲜血阵阵流淌。就在他倒下时,看到了一辆精致的马车。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快步走来,其中一人开了口:“小兄弟……你这是……” 林皓已没有半分力气再跑了,他攥着手里的刀,警惕地望着周遭的众人,一言不发地做着最后的抵抗。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说的都是官话。 此处已是东周和大景的交接,如若他们是东周人,那皇城司使这四个字,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百两黄金。 “是什么人?” 一声软侬细语的强调抛出窗来,林皓的眼睛不自觉地迎了上去,他看到了一个绝美的女子。宋时韵没有认出林皓,却一眼看到了他背上的陈靖川,看到他鲜血淋漓,已经昏迷不醒,心急了半分,却又忍住不让旁人看出端倪,问道:“可是……皇城司的差爷?” 林皓一愣,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竟然还能被认得出来,当即松了口气:“姑娘是……” “这位是宋太傅府上千金二小姐。” 雪娥没了之前那股子傲气,听到皇城司,一百个笑脸:“你们……是皇城司的?” 林皓见到雪娥的妆容和腰间的太傅尚府牌子,便知道这是真的了,当即认了门:“这位是皇城司龙瑰阁阁主,陈靖川。” “大人这是………” 雪娥看了一眼陈靖川,连忙转身到宋时韵马车旁:“二小姐,这位大人似乎是受了重伤!”宋时韵脑袋转的极快:“让两位大人上马车吧,如今在边陲境地,若是被东周的人瞧见了,恐怕涂生灾劫。” 下人们见二小姐如此,也知道事情危机,如若处理不好,甚至他们也可能受到牵连,一众人搭手,将陈靖川和林皓送上了马车。 姑娘的马车本就不宽敞,现在又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直挺挺地躺下,挤了足足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林皓想着一旁靠着,还未等他说话,宋时韵已经亲自为陈靖川喂起了水。 林皓有些疑惑,看着这位养尊处优的二小姐,不顾自己老大的血迹,用丝绸的帕子一直擦拭,又亲手喂水,总觉得她们是不是见过…… 可一想起,宋太傅家的二小姐? 刚刚苏醒的那位? 那应该不会认得了……听说她刚苏醒还没一个月的时间呢。 这位二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如此体贴呵护,恐怕是自己也做不到。 宋时韵一遍擦拭着血,一遍在心里问道:“尊上,他到底是怎么了?” 天尊没有回答她的话。 宋时韵连着问了几遍,体内的祷杌都没有回答她,这迫使她皱眉,直接内窥气海。 一席黑衣的男子,正端坐在她的气海之中,双目静静地望着前方,似乎看到了什么垂涎已久的东西,一时之间恍然出神,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呼喊。 “天尊?” 宋时韵故意激起体内的灵气波动,这才叫醒了祷杌,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他……怎么了?”“没事。” 祷杌咳嗽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就是气血反噬罢了,静养几日就没事了,你只需要把他放在你的马车上,不要乱动,过不了几个时辰,他就会醒来的。” 宋时韵松了口气。 她的担忧放下之后,恼怒又升了起来。 她现在就想让他起来,质问他,为什么那枚银钗,会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质问他,是不是骗了自己。 可还未等陈靖川醒来,马车又停下了。 此时的宋时韵才猛然想起,已经到了和宋韶约好的地方。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一旁的林皓。 林皓有些愣神儿,下一刻,他被宋时韵一把按了下去。 一支带着火的箭矢,直直扎在了马车上。 滔天火焰瞬间燃起。 马车碎裂开来,林皓摔出几丈开外,宋时韵接住陈靖川落在地上。 此时,皇城司第一次踏足江湖的少年司使愕然当场,方才一张张帮扶自己的面孔,此时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雪娥的头,带着死前瞠目结舌的表情,滚在地上。 身着黑衣的人,将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可破碎的马车燃烧殆尽后,一个声音从废墟里滚了出来。 这个人,林皓认得。 他大叫一声,直接跑到了江如意的身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132章 天下决 夜幕下,夜行黑衣的人举着火把,照耀着周遭的一切。 江如意卷缩在地上,强撑着看到了倒在地上,嘴角渗出鲜血的陈靖川,警惕地目光扫过林皓:“你…和她是一伙的?” 林皓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有些发懵,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姑娘你这话是从何说起?……什么叫一伙的?” 江如意眉目扫过周遭的黑衣人,最后落在了宋时韵身上:“我不懂,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你要如此对待我?” 宋时韵立在夜幕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随后又看了看林皓,只是叹息了一声,手指落在了陈靖川的身上:“他别杀,其他的随便。” 说着,她转身走向了黑暗之中。 “我以为你会带着他走。” 祷杌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自从他进入了宋时韵气海后,很少主动说话。 宋时韵的面色阴沉,声音却还是如常:“天尊想让我带着他,我便带着他,若觉得他是个累赘,我便将他丢在那里,反正那小子命硬,死不了的。” 祷杌笑了笑,忽然张口:“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例如,本座在进入你气海之后,你的内府中所有的一切,尽在本座眼中,你的一颦一笑,你的动作,甚至你的心跳,本座都一清二楚。”宋时韵的脚步停了下来,身后已开始了杀戮:“你看到了?” 祷杌点头:“本座知道你这几日苦练的就是偷偷写字的功夫,只不过没有影响到本座,不愿戳穿你罢了,可你方才写下,我是郝灵芸这五个字时,本座觉得,你真是傻疯了。” 宋时韵没有说话,脸却因为羞涩而红了。 被人拆穿了把戏之后的无力感爬满了她的身躯:“我即便告诉他我是谁,又怎么会影响到尊上呢?”祷杌冷笑:“你很聪明,让本座猜猜,你已经猜到了哪一步?” 宋时韵的身体僵住了,就连谄媚的笑,也不足平日里那般自然:“天尊说的是哪里的话,我的命是您给的,哪里敢乱猜测……我只是……只是爱上了一……” “呵呵呵。” 祷杌的笑冰冷到了极致:“落魄山庄里的少女,连你亲爹死的时候,你都心神不动,亲手杀你兄长时,都没有一点犹豫。现在一个陈靖川,你说你爱他,本座信,但你爱的不是时候,爱的更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体内的那股气息……你和本座同关共体,自然能察觉到本座所能察党到的灵气波动,你恐怕在出行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了,此处会有大的异变。” 宋时韵苦笑着:“天尊!尊上……我没你想的那么心机,我那是儿时不懂事罢……” 她已经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祷杌的声音仍旧回荡在她的心门:“本座这就告诉你,绝了你的妄想,他体内那股气息,并不是什么可以助你拜托本座的东西,而是本座的大姐,混沌。” 宋时韵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口气,鼓起了高耸的胸脯,接着将手放在了胸脯上,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天尊大人啊,我只是求一条生路,您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去死呢?” “因为你命如草芥,因为你本就不该活着,若非本座,早在那降世之日,你就该是个死人了。”祷杌十分淡然,宋时韵在他的面前,甚至连俯瞰一眼蝼蚁都算不上。 他养精蓄锐,为的就是今天。 宋时韵仍旧没有迈开步伐,冷静地站在原地:“天尊,这一次,或许我真的猜到了。” 祷杌没说话。 宋时韵嫣然笑了起来:“你想进他的身体里,对么?” 这一次,那被看穿的羞耻,到了祷杌的脸上,只是他的脸藏在黑暗之中,谁都瞧不出。 “我每一次接近他,都会有一种莫名被吸引的感觉,像是要钻入他的怀里,想要和他结合。”宋时韵攥着自己干净白皙的手:“这种感觉,就是因为你的存在才产生的吧?所以,这个感觉到底是什么呢?是因为我爱他,还是因为……他的身体是一个宝藏?” “呵可……” 祷杌笑了:“陈靖川是一个蠢人,他和你一样,蠢到不可救药,只不过他运气比你好一些,是觉醒了仙道的躯体。” 宋时韵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每个人在觉醒仙道之后,都会开始修行,而他修炼的功法,是天下决,这功法是这天下最强,最厉害的功法,也是进入一品的唯一法门。” 祷杌的语速快了起来:“可这功法,是天尊修行所需的功法,凡人若是练就,便相当于自己将自己的身躯,做成了一个绝好的炉鼎,吸收的灵气,练就的罡气,都会成为天尊的养料,姐姐真厉害……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成这样的躯体,简直是让本座……垂涎……” 宋时韵听完这句让她无比震惊的话之后,立刻回身,跑向陈靖川所在的地方。 陈靖川还在那里,江如意还活着,林皓被绑在他们三人中间。 黑衣人都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整装的人。 黑底红纹鎏金线官衣,腰间的银刀斜斜地刻着金陵二字。 金陵卫。 戴着斗笠的人,正蹲坐在陈靖川身侧,仰起头看向宋时韵:“你不该回来的。” 宋时韵穿着粗气,凝视着面前人,咽了咽口水:“你不能杀他。” “我不会杀他。” 斗笠人笑着:“我和他是旧相识,怎么舍得在这里杀他?” 宋时韵厉声道:“你也不能带他走!” 斗笠人有些意外:“旁人交代你事情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宋时韵摇头:“我不让你带走他。” 斗笠人的手伏在了刀上:“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你再往前一步,就会后悔现在的行为。”宋时韵没有往前,但也没有后退,她攥着衣角,已不自觉要流下泪来。 一辆马车徐徐驶来。 “上来。” 一个无比威严,充满女人高贵味道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 马车里伸出了一只保养的很好的手,手的主人指着宋时韵。 斗笠人站了起来,恭敬地弯腰。 “卑职见过长公主殿下。” 第133章 山下 “一个人的选择,通常代表了一个人最真实的想法,你说她愚蠢也好,你说她贪心也罢,她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烛火通明。 陈靖川醒来时,便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将醒未醒,朦朦胧胧,转过头去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蔡明宣正坐在他的身侧,仰望着洞穴外的夜幕:“你说呢?” 陈靖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胸口传来阵阵刺痛,混沌的声音出现在耳畔:“你走不了了。”“刚才你醒着么?” 陈靖川强撑着几乎提不起来的四肢,这种软糯无力让他快要直不起腰来:“发生了什么?”混沌的声音无比低沉:“被发现了。” 陈靖川立刻追问:“什么被发现了?” 混沌不知该如何对陈靖川解释,正在思索之际,蔡明宣开了口:“万宝华楼的事情,就结束了吧,上次紫云山前你放过我一次,这次,我放你。” 他走到陈靖川身侧,看着虚弱到坐不起来的少年,却没有丝毫趁人之危的想法,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袋子,取出一枚灵气浓郁的药丸:“吃了吧,护心脉的。” 陈靖川没有接,扬起眸子看向他:“此处距离紫云山不过几里路,你们就敢这么进来大景地界?”“何启华已经不是以前的何启华了,南景皇帝在削弱他实力的同时,就是在削弱自己的羽翼,边关曾经密不透风的墙,现在自己裂了一个口子,进出如同回家,这有什么不敢来的?” 蔡明宣端详了陈靖川几眼,见他没有接过自己的药,也就不再强求,起身准备向外走去:“你放过我一次,这一次算还你了,下回见你,就是报仇,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洞穴里只剩了陈靖川一个人。 他想要调动气息,可调动出来的,却只有一口鲜血。 “别动了。” 混沌显得有些急切:“你的心脉……已经难以为继,若是这么下去,很可能会出事的。” 陈靖川想要内窥,却发现自己的内府,早已变成了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楚:“你做的?”“不是……” 混沌显得有些迟疑,不知为什么,几万年的生涯里,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欺骗之前的心有余悸,这并非是出于善良亦或是对于陈靖川的好感,而是一种心悸的恐惧。 这种恐惧并非是源于陈靖川,而是一个莫名存在于他身体里的力量,混沌在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股力量的存在,可就在方才陈靖川体内出现动荡开始,这股力量便已经按压不住了。 混沌不敢说,她只是静静地待着,似乎有一场浩劫,要因为面前这个少年……出现了。 轰! 震荡的雷鸣响起,雨应声而落。 大雨覆盖了整个紫云山。 后山的紫气氤氲成灾,并未因为成瀑的雨水冲刷散开,反而凝结地更为浓重,仿佛吞天食地般蔓延而来碧落江畔,斜斜地山坳里,遮挡着瓢泼,龙曦凤眸抬起,看到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缓慢地走来,当即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想不到你还是没忍住,二品的力量怎么样?” “师妹。” 云崖叹息:“人总要奔着些什么,你拥有的太多了,把持不住的,不如交给我,你若是愿意交给我,这天下灵石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 龙曦凤眸暗淡,苦笑着摇头,纤细的手擦了擦眼角的雨水:“你若是杀了我便可解决所有的事,你绝不会和我多废一句话,可你威胁不了我,不光是你,即便是整个天下的修士都到了,也没人能威胁我。”“我不是来威胁你的。” 云崖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万宝华楼的主人是谁,于我而言并无所谓,我之所以并没有杀你,一是念及你我师兄妹情分,二是七殿下并不想让你死。” 龙曦冷笑:“想不到我的生死,居然需要赵明来替我主导,我是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那倒不必了。” 云崖从容地走到了她的身前,刻意将二品的力量完全展开,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压迫感,无数的灵气像是附骨之蛆钻入了龙曦的丹田道元,一念之间,便可直接将她摧毁:“你如若能答应殿下的要求,这万宝华楼,我帮你争,你还是我的师妹,还是这四国天下谁都不敢望你尊荣的娇女,你家里人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 他眼里的情愫似乎在极力证明着什么。 “师父不会再理你了。” 龙曦嫣然笑着:“而从今往后,我们也不会再是师兄没了,你微不足道的惋惜在我这里根本一文不值,不必再为你的大逆不道找掩盖,我从不在意是不是什么天之骄女,我在意的是我到底能不能亲手抓住我该拥有的东西。” “你太贪了!” 云崖嗔怒,宛如神明审视蝼蚁:“你区区一个女子,凭什么要大权在握!又凭什么要染指江山社稷!你想做什么?我问你!你想做什么!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不够你用吗?万宝华楼……把它抓在手里,你以为会有好处吗?它是四国的私产,根本不是你龙家的东西,它是仙门的荷包,不是你龙曦的钱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云崖,别再说了。” 龙曦笑着望向他:“你以为,你知道的那些东西,真的只是秘密吗?” 云崖瞳孔收缩,颔首凝视着她,不动声色。 可龙曦已没有了继续藏下去的意思,转身裙摆荡漾,泰然地坐在了一块石头上,毫不畏惧面前已经达到二品的顶尖仙道:“万宝华楼每年只产出一块玄灵,而这块玄灵,才是进入一品的唯一法门,你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真的执掌万宝华楼,能不能真的做出一块玄灵呢?” 云崖淡笑:“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区区一块玄灵罢了,待我……” “是一块吗?” 龙曦又问:“万宝华楼在东周,你真的以为,每年分给仙门的玄灵,只有一块吗?” 云崖的眸子更沉了。 “万宝华楼的秘密,东周的肮脏,三国的结盟,紫云山险些崩塌,这所有的一切,真的会因为你一个二品,断送了去吗?” 龙曦指着云崖:“你太单纯了,单纯到让人觉得可笑!你到现在都以为人定胜天,到现在都以为你的二品可以左右天下,你真的以为一个人可以有朝一日强大到控制所有人吗!你再大,能大过权力吗?”云崖合上了眼,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没做到最后一步之前,谁都不会明白的。 第134章 拉拢 宋尧并未走远。 他到了后山,驻足在巍峨的山脚下,望着那横断整个紫云山脉的碧落江口,山坳旁站着的两个人。他蹲在地上,发现自己找寻的那股气息,已经到了附近。 张望着四处寻觅,终是在一株梨花树下,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 他丝毫不顾及任何危险,狂奔而去,粗壮的梨花树后,站着一个笔挺的人。 “哥。” 宋尧脱口而出,这个背影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你……你……” 他预想过无数次和白生重逢时的景象,可真当他见到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嘴像是被人牢牢按住,无数的愤怒和埋怨,堵住了每一个字。 白生缓缓转过身,打量着他,拍了拍宋尧的肩膀:“你居然来了。” “我不能来吗?你是不是害怕见到我!” 宋尧是吼出来的:“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白生笑了,这个大景的金刀提点,武宗宗主,应天帝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此时竟然显得有些无助地左右看了看:“没有为什么,世上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呵呵,跑了这么久,渴了吧?请你喝杯酒。”他从腰间解下酒壶,递给了宋尧。 宋尧抓着酒壶,手都在抖。 北梁都亭湖的鼍皮,东周崔子停的蛇勾,当年宋尧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自己的战利品做成了这个酒壶,他说过,这里只能放剑南烧春。 宋尧没有喝,因为打开酒壶,他闻到的是东周浓郁的茅台酒香。 “哥,你变了。” 宋尧攥着酒壶:“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白生从他手里将酒壶拿了回来,自己喝了一大口,走到了山崖边上,望着下方和大雨交汇的碧落江:“南景的事,该忘了的,我都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是怕了!” 宋尧无法理解,这个亲手把自己带入皇城司,亲口和自己说过大景是为天,当食君禄,报君恩,皇城司使,不违天的大哥,却真的背叛了大景:“你怕郑涯!你是懦夫!” “你见过郑涯吗?”白生望着宋尧。 “没有。” 宋尧几乎要把牙咬碎:“但见到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几乎与山岳平齐,与波涛共荡。 白生猛地回头,意外地看向身后,凝视着那缓缓从山后走出来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年清爽的笑,眉骨处的旧疤斜切入鬓,衬得双目似淬火钢刃般冷硬。 黑色的油纸伞下,望过来的眼尾浮起细密纹路,仿佛看穿了所有的隐秘。 “阿生,我并没有在跟着你,只是宋大人这一身桀骜的悉,让我不得不来这里看看。” 郑涯单手伏在身后,胸膛挺起,腰杆笔直,一派少年英姿,看上去便不同凡响,他撑着的伞,即便在大雨之中,仍旧一动不动,宛如石雕:“现在你见到了,是要动手吗?宋大人。” 宋尧吞咽着口水,有些后悔没有喝方才的那口酒,他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长刀,可还未等他做出动作,白生就挡在了他的面前:“让他走。” “可以。” 郑涯答应的十分爽利:“我从不为难我的人,我知道阿生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既然护着他,那他就是你情真意切的朋友。” 他穿过白生,将目光砸向宋尧:“你有这样的朋友,我替你感到荣幸。” 宋尧的面色变了。 变得难堪到了极致。 他已知道了自己要的结果,找到了那个答案。 即便他再不相信,现在已是事实。 可他……还是不愿放弃。 他一把抓住了白生的胳膊:“哥,我们杀回去。” 白生如一块巨石,根本未动分毫,他甚至没有转头:“你走吧,再待下去,就不体面了。”“你……” 宋尧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他是宋家的二少爷,他是皇城司密宗的副宗主! 他本以为,他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他们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 可现在……他不体面了。 “呵呵可……” 宋尧笑了:“白生,我看错你了。” 白生缓缓点头:“人是会看错很多东西的,不光你,我也会看错,人都会犯错,你曾经犯过那么多的错,我何尝没有原谅你呢?” “原谅?” 宋尧摇头,向后退去,他要跑,他得活下去:“你不值得原谅,你不配……” 郑涯已经走到了白生的身侧,为他撑起了伞,凝视着后退的宋尧,无奈地叹息着:“宋大人,很可惜,你不在我想招揽的名单里,你还是走吧。” 宋尧走了,他狂奔着离开。 而这一次,他吓破了胆。 不是因为那个笔挺在风雨中的少年。 而是因为,这个少年真的放了他! 无数的金陵卫从大雨之中探出了头,他们乌黑翻红的衣服,在大雨之中宛如一个个等待命令的修罗。他们抓着手里的刀,带着血的目光凝视着如同丧家之犬的宋尧。 他们就这样,放了他。 放了这个武宗唯一的掌权者。 宋尧忘不了那双平和的目光,那双眼睛,就像是随时可能取走他生命的刀,就像是随时可以审判他的神或许……在他的眼里,自己真的不值一提… 这种漠视。 他无法容忍,但他只能容忍…… “走吧。” 郑涯没有评价那条狗的离开,只是轻轻地对白生道:“我为你结束痛处吧。” 白生怔了怔:“你要做什么?” “南景想要万宝华楼,殿下想要龙曦手里的钥匙,我们做下人的,自然是要帮着主子做事,你说呢?”郑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我没想到,你一个武者,居然能让天尊在悉海里待这么久,辛苦你了。” 白生内心像是山崩,心脏都漏了几拍跳动。 这是云崖的杀棋!! 大景的杀棋! 为什么……他会知道? 郑涯长叹了口气,抓起白生的手,缓缓走下山崖:“你想要体面,我仍然可以给你。方才你说的在理,你来大周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他缓缓走下山去:“准备好就来吧,我护你周全。” 白生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局…… 死了? 第135章 思量 灰蒙蒙的紫云山,不见天日。 陈靖川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是鲜血的前襟,沉重地喘息着:“发生什么了?” 混沌为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从宋时韵其实就是郝灵芸,再到江如意被宋时韵胁迫,最后讲到了蔡明宣的那场围堵。 “林皓呢……” 陈靖川感觉体内被甩的七荤八素,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勉强站起身,望着洞穴外的大雨:“那小子是不是和江如意在一起?” “你似乎并不担心他?” 混沌皱着眉:“以他的实力,绝不可能从这些人的手底下逃脱。” “他在就没问题了。” 陈靖川直起身,扭了扭脖子,活动了几下筋骨,还是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疲惫和松散的身躯,让他没有勇气冒雨走出去:“至少,江如意不会出事。” 蔡明宣已经上了路,他瞥了一眼身后马匹上捆着的两个人,还未开口,林皓的话就先到了:“大爷,你抓我做什么?” “南景皇城司使的嘴这么碎?” 蔡明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是跟谁的?” “陈靖川。” 林皓并不避讳,即便已经成为了他手中的人质,也没有藏匿自己头儿的地位:“爷和头儿认得?我看你们刚才钻进了那个洞里,却只有你出来了,我头儿是不是被你杀了?” 其实他就是扯话题,来找找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和江如意绑在一起。 他知道蔡明宣没有杀陈靖川。 金陵卫杀人,不必遮遮掩掩,陈靖川又不是个什么需要暗杀的人。 “算是旧相识。” 蔡明宣打着伞坐在马上,毫不顾及大雨里的林皓,有意无意地搭着腔:“我没有杀他,但下次就会杀他了。” “那太可惜情了.………” 林皓叹了口气:“他没死,我还得受他折磨。” 蔡明宣来了兴趣,又打量了一下林皓:“他平日会折磨你?” 林皓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可太折磨了!爷,你不会也要折磨我吧?” 蔡明宣当然能看得出林皓的小心思,故意吓他:“我从不折磨人,我只杀人。” 林皓吓得小脸都白了,连忙呼喊道:“爷,你为啥要杀我啊?我啥用也没有,更何况……我就是被带来的下人,您杀我有什么用?又不立功,又没银子拿……” “因为……” 蔡明宣被林皓激出了玩味的心思,打算逗逗他:“总要有个人去杀了江二小姐才行,这个人嘛,我就选定是你了,先奸后杀,顺理成章,这样,江大帅的愤怒也不会到我们身上了。” 其实这也是郑涯的预设。 江家二小姐在长安的消息,对于他这个已经完全渗透大景的暗探首领来说,自然是清楚的,再加上她无故消失,郑涯这个十分敏感的人,早已猜到即将会发生什么。 万宝华楼的事情就悬在脑门上,无论到最后是南景还是大周摘得魁首,这场两边都已经不顺眼的仗,势必是要打起来的。 问题就出在龙望山身上。 这老家伙临死之前,没有说明白万宝华楼的归属,算是抱负,也算是给自己刷存在感,反正就是留下了一个人人都能钻空子的烂摊子。 这烂摊子形成后,想收场显然没那么容易,花落谁家取决于很多因素。 江湖上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他们以为一个龙曦或者一个少东家的意见,再加上万宝华楼里坐着的几个老头们的意见,就能左右万宝华楼的归属。 其实不然。 这件事里最明白的,除了万宝华楼里两个针锋相对的竞争者和大景大周的两位执棋者之外,也就只有郑涯一个人了。 万宝华楼谁夺权,是仙门的事儿,并且根本不需要太阿来参与,因为无论哪个人拿到万宝华楼的权力,都不可能绕开太阿山里那口天下唯一的仙杀鼎,没有那口鼎,给龙曦九个脑袋,她也做不出玄灵来。与其说站队,不如说是投资。 而最后万宝华楼的归属权,是仙门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靠战争。 他们要抢的,就是万宝华楼的第一步要道,河南路。 大景是个蜿蜓的蛇形,从上面的贺兰山麓,到京城长安,再到下方的蜀中、江淮、江南,一路延伸下来,直至岭南。 大周占据大部分沿海,民生十分贫瘠,一个万宝华楼是解决大周外贸的命脉,一旦失去了这个命脉,只要大景增加商品税率,那大周就相当于断了所有外贸的来源。 郑涯是金陵卫,是为大周皇帝分忧的角色,不是仙门抢果实的猴子,他懒得去管到底谁当家做主,他要的是万宝华楼必须死死地在大周住着。 龙曦是天大的变数,他必须要斩尽杀绝。 可在杀龙曦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景想要发兵,但是应天帝不想自己背负这个侵略大周的罪名,更不想自己成为耻辱柱上的那枚钉子,所以设计让江如意死在大周境内,到时候江越必然会出兵要个说法,这时候应天帝再扮个没办法的老好人,给他派点增援和粮草,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郑涯是个思索问题十分细致的人,应天帝不敢直接指派江越的症结是为什么? 一个九五之尊,一个封疆大吏。 他们之间的间隙是什么? 郑涯很感兴趣,所以派蔡明宣来探个究竞。 他可不能让江如意死了。 这张牌很可能会成为举足轻重的关键,那个执掌大景东南,直接和大周面对面屹立不倒八年的封疆大吏,到底会不会倒戈呢? 事在人为。 蔡明宣接受了郑涯的授意,这才在关键的时刻,截杀了打算暗杀江如意的人。 马车停下时,林皓看到了一个在偏僻商道旁的客栈,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队行商。 江如意被人抬上了楼,而他则是和蔡明宣坐在了大厅里的桌子上。 “吃什么?我请。” 蔡明宣没忘记继续逗他:“考虑好,这可是你这辈子吃的最后一碗饭了。” 林皓都要哭了,埋着头,把所有能点的菜都点了个遍。 “还是来碗面吧。” 蔡明宣打断了他:“你过几天再死。” 林皓劫后余生般看着蔡明宣:“真……真的?” 第136章 一品剑气 暴雨如瀑。 洞穴外,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的脚步并不快,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陈靖川莫名觉得有些渴了,摸起腰间的酒壶,暖暖地喝了一大口,当他放下酒壶时,面前的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李锦遥的微笑,还是那般高贵。 她将伞放在一旁,拿起一张手帕,擦拭着洁白香嫩的香颈,眼神打量着陈靖川:“怎么官高了,反而还看得落魄了,南景不给你发俸禄?” 陈靖川坐得四仰八叉,两条腿随便伸开,目光没看李锦遥,反倒是端详着宋时韵。 李锦遥的脸色不好看了,和她在一起,所有的中心,必须是她。 宋时韵也凝视着陈靖川,抿着嘴,似乎难以启齿。 陈靖川呵呵一笑:“宋家二小姐,倒也配你的模样。” “陈靖川,你知不知道你该死了!” 李锦遥磨牙,一寸寸地用眼睛将陈靖川死的皮开肉绽。 “你知道就行了,干嘛非得让我也知道?” 陈靖川一副满不在乎地笑着:“不是四个吗?还少一个。” 白生出现的很不合时宜。 他缓缓走进来,缓缓坐在墙根。 李锦遥回头只是看了他一眼,知道郑涯已经将事情办好,这才转身:“四个了,不过,人还是没齐,我还打算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陈靖川还在喝酒,直至将酒囊里的酒喝了个精光,山洞里果然又多了一个人。 一念环顾了一圈,从容地走到了陈靖川的身侧坐下,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我们又见面了,看样子没有小僧,你过得并不好。” 陈靖川没说什么,幽幽的叹了口气:“还没齐?” “让小僧来猜猜,你的底牌到底有什么。” 一念抚摸着自己的下颚,思考了起来:“昆仑仙山的宝袋,确实可以让你的魂魄回到昆仑,但经此一役,朝中你定然是回不去了,没有了权力和天份,即便是昆仑山也不会要你。” “庞莹的戒指你给了龙曦,可以说现在你只能保存你的魂魄活着,其他的你都保不……” 说到这里,一念恍然笑了笑:“我想起来了,石三刀是不是在外面?” 陈靖川点了点头:“三刀叔一定会在我的身侧,这并不难猜。” “他不是来保护你的,而是来送死的。” 李锦遥蹲在陈靖川身前,丰满的身躯被一身劲装包裹,只有白嫩的脖颈露在外面,她的手指划过陈靖川的手臂:“很多人都在等着这一天,没有人会愿意错过这等天大的机缘。相信我,没有人能帮你了,你只要乖乖的,我不会让你太难受。” 宋时韵攥紧了手。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会不会有事,更不知道面前的陈靖川,会不会真的如他们所言,死在这里。 她开始发抖,不由控制地哆嗦着。 陈靖川已经没有牌了。 他就像是一株浮萍,没有了依靠。 天光骤亮。 雷声响彻峡谷,回荡在绵延不断的江中。 两个人伫立在山谷之外的人,似乎在等待着结果。 “一个是唐钊,另一个是谁?” 龙曦看不到来人:“赵明控制了唐家堡,我不信赵御什么都没有做。” “是江南义军。” 云崖叹了口气:“现在连东周都在等结果,你不能再拖了,只要你交出钥匙,我就能保你平安。”“你动手吧。” 龙曦合上了眼睛:“试试能不能杀了我。” “也好,这样你和陈靖川就能死在一起了。” 云崖回头看向那个山洞:“他也是个情种,将所有的保命和隐匿的办法都给了你,可从没想过自己,现在九天已经完全控制了那里,他已绝无生机。” 云崖也在试探,试探她对于陈靖川的情义。 “他是男人,自然要承担一些责任的,总不能两手空空就要我千万灵石的嫁妆吧?” 龙曦笑了,笑得面颊泛起了绯红:“他有本事,便可护住我,他若是没本事,也算是我当年紫云后山矿脉的那场投资输了,输了便是输了,说什么再多的,都没有用了。” “你决定了?” 云崖冷漠地望着她:“那我便送你走了。” 龙曦任命般合上眼,泛起了一丝微笑:“你我师兄妹一场,别让我死的太难看。” 云崖扬起了手里的剑:“很快,不会疼的。” 剑锋飞扬,二品的灵气在这一刻汇聚在剑锋之上,孕育着几乎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寒风依旧,大雨倾盆。 剑锋刺出。 龙曦嗅到了那股足以将她抹去的力量。 云崖十分慎重,他用了自己的最强一击。 可剑锋却在触及到龙曦的那一瞬间,消散了…… “这是?” 龙曦凤眸忽然亮起,转头和云崖同一时间望向了远处的山脉。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如天地崩塌的力量,从不远处的山洞之中蹦然爆发。 余波将这个天下二品手里的剑,震得掉在了地上。 山体崩裂,无数的碎石应向天瀑大雨。 一瞬间,云崖的后脊战栗了起来,那大雨声中无双的剑意几乎让他跪了下去,有种自己再提不起剑的绝掌教的佩剑应声化作粉末,石破天惊一 一个黑袍御空而立,直挺挺地站在破碎的洞穴之上,剩下洞穴之中,已是四个支离破碎的人。白生整个胸口血肉模糊,无数武杰护着身躯,燃烧着最后的一丝力量,保护着播摇欲坠的心脉,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天空之中,瞳孔震荡。 宋时韵两条腿已经完全扭曲,倒在地上翻起身时,周身燃起了淡绿色的光芒,这是祷杌在用自己的灵气,维护她的身躯。 他还保留着最后的希望,所以不能放弃宋时韵的身躯。 一念和李锦遥左右盘膝而坐,鲜血不住地从七窍流出。 漆黑的气息和紫红的气息交替纵横。 大周长公主带来了无数的保命法器,可仅仅一瞬间,全部碎成了童粉。 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望着半空之中那个站立着的少年。 浩瀚的剑意从妖刀喷薄而出,无声换发出了淡蓝色光芒,此时已经将他的身躯尽数控制,就在几乎将身体压成碎片的情况之下。 陈靖川没有动用被控制的悉海,没有动用被控制的丹田道元和内府。 他用的是庞莹给他的三道剑气! “还有两道,最纯正的一品剑气……” 他冷漠的声音宛如天神审判,对着下面所有的人喝道:“谁来!” 第137章 无声之约 大雨冲刷着石壁。 陈靖川从洞穴外,走到了山坳出。 妖刀的刀尖拖行于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每个人不同的脸上都是同样的震惊。 他们甚至不允许自己呼吸声大过雨声。 没有人能接下这纯正的一品灵气。 震慑的不光是这些天之骄子们,还有他们体内藏匿着的天尊。 宋时韵强忍着身体即将裂开的疼痛,仰起头,看着挺起胸膛,威慑到让紫云山掌教云崖都低下头颅的陈靖川,一步步走到了龙曦的身侧。 他的笑,仿佛扯开了这乌云密布的天。 陈靖川低下头,伸出手将龙曦的碎发捋在耳后,捧起她的脸:“你怎么又想着去死了?” 龙曦笑靥如花,宛如新春里盛开的梅,凤眸里闪过一丝决绝:“尽人事,听天命,我从来都是只考虑最坏的结果。” 她如燕子扑在了他的怀中,像是花有了根。 陈靖川温柔地抚摸着青丝,仰起头望着云崖:“没算到么?” 云崖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或许可以逼出陈靖川剩下的两刀,但好处绝不可能被他拿走,审视着陈靖川,他忽然笑了。笑得如沐春风。 陈靖川也笑了。 两双眼睛相对着,无声的谈判在这一刻展开,又仓促结束。 结束的人,是陈靖川:“剩下的这两刀,恐怕在场的各位,没人能接得住。” 云崖就差笑出声了,他缓缓点头:“不错,既然没人能接得住,你就可以凭借这两刀从这里走出去。”“你走不出去。” 李锦遥的声音倏然响起,愤怒的回声响彻整个山谷:“你撑不了多久了……有本事你就现在将我们都杀了!否则……你绝对走不出去紫云山一步!” 她的威胁就像是石入大海。 陈靖川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眼睛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云崖,可还未等他开口,手已被一双冰凉的手攥紧了。 陈靖川侧身,看到了那双含情的凤眸,攥紧地手不断摸随着他的手背,冰凉中蕴藏着的温柔,似乎她听到了那句话:“你在担心我?” “嗯。” 龙曦承认地干净利落,她本以为一块扳指和一口棺材,已经是陈靖川的极限,从未想到,在如此绝境的时候,他会拿出此等珍贵的东西来救自己,顿时心生暖意,手指一滑,扳指便落在了陈靖川的拇指上:“现在有人要你的命,我更担心了。” “你哪里来的闲工夫担心心我?” 陈靖川笑了笑:“东周的路还长,你要去万宝华楼,我可护不了你。” “你不护我,自然有人护我,我担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龙曦撇了一眼云崖:“万宝华楼上下一百三十二把钥匙,祖奶临终之前,交托我九十九把,我不求你保我一世无忧,拿六十把钥匙和你买我一条命,你干不干?” 云崖立刻回答:““你仍是我的师妹。” “好,好师兄!” 龙曦扬手从腰间取出一包厚重的锦包,光是落在手里的分量,已经不轻:“仙道立天魔誓,违反此誓,必会万劫不复,丹田道元尽毁,你敢不敢立天魔誓?如果你敢,我便将六十把钥匙的位置和淬炼玄灵的三条铁律告诉你。” “当然。” 云崖竖起三指,立下天魔誓:“你若将六十把钥匙的位置和淬炼玄灵的三条铁律告诉我,我云崖以丹田道元起誓,保你绝不会死,并且生时自由,有违此誓,天魔绝脉!” 龙曦没有一丝迟疑,在誓言落下时,丢出了手中的锦包。 云崖纵身一跃抓住了锦包,打开一看,果然是万宝华楼那储存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灵石宝库的钥匙,灵气封印和上面翡翠般的炎古,都绝不可能是假的。 他开始笑了,笑得比方才更加开怀。 他才是这个山巅唯一的胜者! “我答应保你的命,却没有答应……保他的命。” 云崖的手,指向了陈靖川。 “他不必你操心了。” 龙曦仍旧紧紧地攥着陈靖川,转头望过去时,眼里夹着柔情,轻声细语:“你还能背得动我么?”陈靖川点了点头,蹲下了身。 龙曦双手绕过他的肩膀,紧紧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一瞬间,包裹着他周身的黑色瘴气消散了些许,颤抖地手也缓缓停了下来。 暖意流入心头,陈靖川感觉自己冰冷的手脚恢复了一些暖意,微微转身:“你不怕?” “我什么都怕。” 龙曦靠在他的肩头:“我怕死,怕被人欺负,怕失去银子,失去万宝华楼,失去很多东西……所以得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我赌是你,看来我赌对了,你一定是冲着万宝华楼这个大嫁妆来的,是不是?我还有三十九把钥匙,足够我们活下去的。” 她像是怕极了,卷缩在陈靖川的身后,死死地抱着他。 突然的一阵动荡从陈靖川的内府猛然传来。 他一个趣趄跪在地上,冷汗顿时浸湿了他的身躯,鲜血不停地从嘴里流出。 但这一次,他的痛处明显减轻了许多。 有人在为他承受着。 粘稠的血液和汗液交织在雨水里,顺着陈靖川的胳膊留下的那一刻,他知道太阿山的秘法已经架构了两个人的悉海。 拄着妖刀支撑自己的陈靖川,目视着面前的所有人。 可他的敌人,却不在这些人之中。 一股股强大的气息,震动着他的丹田道元,震动着他全身的心脉,震动着他每一处脉络。 酥麻的腿,颤抖的手。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身体,分崩离析。 李锦遥正要向前一步,却被一念拦了下来。 他单手合十,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锦遥回头撇了一眼剩下的人,他们确实已经没有和自己相争的能力:“不保险,我不喜欢等。”“那也得等。” 一念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品灵气你遭不住,而且……他体内的东西,你更遭不住。” “不是天尊?” 李锦遥皱起眉:““他体内的东西绝不可能强得过我!” “谁都知道那把刀,可谁都没有见过那把7刀……” 一念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谁也不知道,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斩仙刀的力量,到底是不是能够被帝剑所压制……还有……为什么庞莹一个二品仙,会给他一品灵气?” “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锦遥的大网到了收网的时候,可现在却发现,网里的鱼竟然比网还要大。 “祭!” 一念下定了决心般说道:“四个天尊的力量,一定能行!” 当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李锦遥就只剩下了一瞬间能够做决定的机会。 因为无论是宋时韵的祷杌还是白生的穷奇,乃至于她现在达成和平协议的饕餮,都不会允许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来完成这个祭奠仪式。 这就意味着,他们会再次陷入长眠,成为他们体内供给的养料。 “好。” 早就预想过这一步的李锦遥,在一念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有舍才有得。 一念嘴角浮起了一丝诡谲,单手捻动佛珠,阴森的冷气在这一瞬间蔓延开来。 宋时韵突然感觉浑身冰冷刺骨,那股包裹着身体的气息,却在这一刻崩塌了。 吼! 惊天动地的三重吼声,在这一刻进发开来。 宋时韵恍惚之间,几近昏厥,仰起头时,大雨里耸立起了三个虚无且庞大的身影。 那是…… 天尊魂魄! 第138章 断天 一念的黑袍迎风而起。 三尊半山腰高的虚影凝结出时,一条如同幻影的锁链勾连着他们的身躯,看不清楚样貌的天尊体,被锁链勾着周身各处,垂首而来森寒的目光,砸向和尚。 “罗刹!” “你在找死!” “你可知你在作甚!” 三声怒吼之下,一念却仍旧不为所动,他的目光警惕着陈靖川川,淡然地对那三个虚影缓缓道:“这里已不是千百年前了,几个未入品的小虫,休得放肆!” 他单手一攥,巨大的力量将三尊巨兽的头颅,直接压到了地上。 轰然的震动,是一念的试探。 云崖在这一刻,也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现在,没人敢动陈靖川。 一念和云崖都不明白,一个区区七品的仙武双修,就算再加上八品仙道的龙曦,为何能够在短时间达到和混沌的抗衡…… 混沌的力量虽然十不存一,但也绝非是两个七八品能够抗衡的。 “为何……还不出来……” 一念已经有些急了,一滴晶莹的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李锦遥的声音很小,声线已开始发抖了:“明宣……” 蔡明宣猛然回头时,才发现那个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姑娘,流下了泪水。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李锦遥的眼泪更具备杀伤力。 他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意义,现在陈靖川川最担心的,便是出现一个不要命的人,而蔡明宣显然就是一个最好的人选。 他的实力,足以牵制住陈靖川,只要他不想让陈靖川离开,那他就无法离开,除非,他用一品灵气将自己抹杀。 这样,他的目的和意义就达到了。 当他来到陈靖川面前时,毅然决然地拔出了刀。 陈靖川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侧身对着身上的龙曦叹了口气:“看来我没办法把你送到东周了。”“多远都可以。” 龙曦紧紧地抱着陈靖川川,靠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对来人是谁都不感兴趣:“能活着便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了,多走一步,都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 “好。” 陈靖川应声,攥着妖刀,这一次,云崖没有丝毫想要拦下他的意思。 谁都知道,拖着残破身体的陈靖川,根本无法走出紫云山的地界,他如若继续走,便是找死。谁都救不了他。 “我扛不住了。” 混沌的声音已经有些虚脱:“没有身体,我就是魂魄,扛不住罗刹的拘魂索……” “多谢了。” 陈靖川没有强求什么:“有些事,本该就是我自己去面对的。” 混沌透过他的双眼,望着身后的龙曦,不由得心里生出了一丝敬佩,这个女人能做到的,她或许这一辈子都无法做到,并非是实力不够,而是她绝不可能如此死心塌地地相信一个男人,即便这个男人是陈靖川。当第四道锁链灌入陈靖川胸口的那一刻,巨大的影子被直接拽出了他的身躯。 陈靖川只觉得心里一空,虚影被扯出的瞬间,他像一只兔子腾空跃起,朝着东边急奔而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在场所有的人极度虚弱的时候。 追上他的只有一道身影。 蔡明宣。 大雨。 密林。 紫云后山。 时间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那个雨夜,那个第一次相逢的雨夜。 但这次,陈靖川的速度已不是当日能比的了,蔡明宣即便拼尽全力,也只是能勉强不被甩掉,但想要追上他,根本不可能。 “你要自己走了。” 陈靖川喘着粗气,前面狭窄的山谷是唯一通向外界的路。 “陈靖川,我等你。” 龙曦的声音异常坚定:“我在万宝华楼等着,你不来,我是不会走的。”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放下了她:“好。” 陈靖川没有回头,龙曦也没有回头。 风吹过山涧。 陈靖川立在那里,看着远处而来的蔡明宣,露出了笑容。 “你……” 蔡明宣驻足时,看着已经远去的龙曦:“你就是为了放她走?” 陈靖川缓缓点头:“尘世间的事情,就该让尘世间的人去解决,你们这帮仙门里的人,总是掺和,烦人。” “陈靖川!让开!” 李锦遥率先赶到,落在了陈靖川的面前:“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真以为就凭你们两个能改变什么!” “事在人为长公主。” 陈靖川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气势却不落下风,方才混沌一直在用她微弱的灵气压制着陈靖川体内即将爆发的力量。 在她离开身体之后,股残的灵气,就开始顺着他的身躯灌入血脉,可失去了压制的烝海和丹田道元,如同大厦将倾,几乎已经无法再支撑了。 她都看得出面前的陈靖川在强撑着,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充血的瞳仁却仍旧死死地咬着自己。“让开!” 李锦遥决不能放了龙曦。 陈靖川举起了刀。 蔡明宣嗅到了那股死亡的味道,当他拾起剑锋时,却已经晚了。 陈靖川没有留给他任何的机会,刀气如惊涛骇浪般斩出的那一刻,死亡的气息已如大雨降临。没人能逃的脱。 伴随着碎开的铸魂玉,蔡明宣的头滚落在地上,他半张着嘴望着李锦遥,眼里却已是一片漆黑。“不!” 李锦遥嘶吼着,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品灵气已经夸张到了这个程度,甚至连铸魂玉都无法保存他的生机! 死了吗? 刀光已到了她的胸口。 躲不开了…… 没有人能救她了…… 崩裂的鲜血气扑面而来,她呆呆地低下头,刀光已穿过了她的身躯。 腰肢断开的那一刻,鲜血如注般泼洒,胸口飞舞的铸魂玉断开了一道裂缝。 死了吗? 结束了? 她的脑海里一阵眩晕,天地猩红,在天边倒悬而下,染尽了她所看到的一切。 咚咚…… 咚咚…… “哈哈哈哈!” 天边狂躁的笑声传入耳畔,和尚仰天大笑:“成了!终于……终于成了!云崖!咱们成了!”他攥着手中的锁链,直接猛地砸向陈靖川所在的方向。 天空之中被锁链拴着的四个虚影,轰然砸来。 也就在这最后一刻。 一道蕴含着毁灭天地的刀气,不偏不倚地直冲一念和云崖而去。 寂灭。 大雨被灵气震动地断了档。 停滞了足足十息,才再次落下。 一念倒在地上,捂着胸口不断冒出血的伤痕,痛苦让他的眼睛更加明亮,他哆嗦着,颤抖着,惨笑着:“他妈的……这小子就该死!该死·……哈哈哈哈……成了!云崖!成了!” 云崖说不出话,不断吞噬着药瓶里的灵药,一颗颗吃进身体,可被震荡的丹田道元却如同散了气的皮球,无论如何填补,都无法满足。 “庞莹早该杀!” 一念回过头恶狠狠地凝视着云崖:“我说过!庞莹早该杀!若是早杀了她,岂会在这里出问题!”云崖咬紧了牙,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话来:“你真以为……光凭庞莹的力量……能将这……这把刀的全部实力发挥……出来?” “你什么……” 一念恍然大悟般看向山体崩塌的方向,烟尘已经完全散去。 血肉早已被山石磨平,四个魂魄祭奠出来的妖刀,正悬在半空。 而在妖刀之后,一把清澈的长剑,就立在那里。 那里已无人迹。 云崖起身,扑向妖刀。 第139章 濒死 “饿么?给你了。” 少年擦去额角上的汗液和泥泞,从身后拿出一块馒头,丢给了面前趴在地上几乎要死的人。饿得几乎两眼发昏的陈靖川眼睛突然亮起来,拖着残疾的双腿,将馒头囫囵个塞到嘴中。 布满血污和泥泞的手在面前胡乱抓着,陈靖川佝偻在地上,唇齿颤抖不已。 将馒头吃完,这才仰起头,看到了那个少年。 当紫云山回到大景之后,这里的矿奴便不再是之前那般困苦,反而成了一个凡人爱做的行当,虽然灵石会侵蚀人体,但只要工作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并且没有直接接触灵石,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少年穿着洗得刷白的衣服,背着满满一筐的灵石,蹲在陈靖川身前,带着触目惊心的胆怯,望着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人:“你慢点吃……我这里,有水的。” 他又拿出了水。 陈靖川接过,大口大口一饮而尽,恍惚的神情才慢慢镇定下来。 “是你?” 少年忽然提高了声调,他歪着头跪下来,侧着看向陈靖川:“真的是你!” 陈靖川满身的伤痕已经不足以让他站起来,耷拉着的左眼已经看不清,唯独能睁开的右眼,却因为阳光的照射,变得重影,他看不清楚少年的模样:“你……咳咳…你……” “娘!娘!你快来!” 少年跑了起来,如一阵风跑了出去,不过一会儿,拉着一个妇人走了过来,指着陈靖川:“娘你快看,你快看!” 陈靖川的眼睛,终于能看得清了。 是一对母子。 妇人的脸上布满伤痕,是鞭子抽打过的痕迹,像是一条条蜈蚣,让人看得心里发毛。 妇人蹲下身,打量着几乎已垂死的陈靖川:“你……” 直到她看到了那双眼睛,这一刻,她才确定自己找到了他:“恩公!” 陈靖川心中一凛,回忆起了半年前矿洞里被抽打的那对母子,那时她们瑟瑟发抖地卷缩在山石之间,望着他的目光,和现在一般无二。 他松了口气,彻底趴在了地上。 “恩公!恩公你醒醒!” 妇人急切地呼喊着,一把抓住了儿子:“去叫人,叫你爹来,快!” 脚步声远去,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脚步声。 陈靖川在恍惚之间,听到了开凿的声音,嗅到了挥汗如雨的气息,感受到了有人站在他的身侧,为他挡去所有的碎石。 这场救援,持续了不知多久,陈靖川感觉自己昏迷了无数次,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终于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物消失了,他被人抱起,被温暖的水冲刷着身体。 周围暖起来了。 可他还是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 有人在喂他喝水,他就喝。 冷暖交替,疼痛遍布全身。 一寸寸,一段段。 直至有个苍老的声音淡淡道:“没得救了……这人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没得救了? 陈靖川想起身,却发现没有一个地方,他能动得了。 “怎么回事?”妇人连忙起身追问:“他不是还活的好好的?为什么就没得救了!” “是啊。” 一个沉稳的男人也附和着:“张先生,你可千万要救救他,无论如何都要救他……他是我全家的恩公,我不能让他死了!” “他……” 那张先生叹了口气:“裴子啊,我还能骗你不成吗?这人……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骨头是完整的,他动不了了你懂吗?” “动不了了?” 裴子的声音在迟疑着:“动不了了……恩公动不了了……” “不仅如此,他的肋骨也尽数断去,这就意味着胸口没有支撑,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挤压压迫五脏六腑,到时……就是气绝而亡了。” 张先生叹息着。 “这世上为何好人总是命苦!” 妇人几乎崩溃:“我做梦都不会忘了恩公的恩情,可现在……现在……” 她已泣不成声。 “没有一点办法吗?” 裴子站起身:“我去求紫云山的道长,我去求他们!” “没用的。” 张先生再次将手伏在陈靖川的脉搏上:“仙家即便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却又怎么可能为你我而用?云崖掌教被奸人所害,境界跌破五品,若是现在有什么良药,早已喂到他的嘴里了。” “张先生啊…” 妇人啜泣,却还保持着理智:“您能说个法子嘛?咱至少有个盼头,昆仑也好太阿也罢,路途就算天南海角,咱也千里跋涉,去求上一求,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救我命的人,死在这里啊。” “是啊。” “是啊。” 周围的人附和着。 “张先生,想想办法吧。”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噗通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个噗通声。 “裴子,小裴,你们这是做什么?” 张先生连忙开口:“你们跪了也没用,我不过就是入过外门,又不是仙门弟子……我又能有什么法子?我也就是比你们多在井口看了一眼天,能看到多少呢?” “那.……” 裴子攥起了拳头:“我裴纹斌就是粗人一个,大道理不懂,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明白的,若没有了他,我家破人亡不说,妻子被羞辱,儿女被杀,岂能有现在安乐?” “放下吧。” 张先生抓住了裴纹斌的手臂:“他听不到你说话了,咱们好好给他送走,也让他临死之前,免得那么痛苦,裴子,你是村长,你肩上有责任,他救了你,不就是为了让你这一家人活得好吗?你现在却又要为了他搞得家里分崩离析,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张先生!” 妇人几乎是吼出来的:“人,不能这样。” “娘!” 少年脚步声,像是走到了妇人的身侧:“你和爹留在家里,让我去,太阿山,昆仑山,我去。”“我也去!” 一个少女也出了声。 “哎!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张先生连声叹息:“一个区区外人,又怎么值得你们抛下家业……你们这……真是愚蠢!愚蠢!”“得救。” 裴纹斌的声音十分清冷,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这句话落下之后,陈靖川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我没什么作为。” 裴纹斌的声音很近,像是在对着他说:“但我知道,人得活个问心无愧。” 他开始走了,步伐很稳,并没有一丝动摇。 跟上来的脚步声很杂,陈靖川已听不出到底有几个人了。 但他感受到了一个熟悉的味道。 他想触碰,想抚摸。 灵石…… 灵石的味道…… 他还能活! 第140章 出发 陈靖川不知睡了几觉。 只觉得脑袋一直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梦着。 他见到了好多人,却从未睁开过眼睛。 他不知何时该睁开眼睛,身体越来越疲惫,几乎要把他的胸口压垮。 张先生说的没错,他或许活不长了。 当陈靖川将希望完全寄托在这家人身上时,他听到了噩耗。 “娘……这是什么?” 石头滚动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惊呼。 妇人连忙压住声音,她似是很着急,疾步走到了小女孩的面前,从她的手里拿过了包袱,呆滞了片刻:“快!快去叫你爹!叫你弟!”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时,已过了半晌,裴纹斌才将将走来:“着着急急的怎么了?我正熬药呢。”“你快看!” 妇人厉声道:“你快看看这是不是那………” 当嘟。 瓷罐砸了个稀巴烂,辛辛苦苦熬制的汤药顺着泥巴石板钻入地缝。 “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在问出口时,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可他却还是期盼女儿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回答。“大哥哥的身上。” 少女的声音,让整个房间都沉默了。 裴纹斌的声音颤抖起来了:“阿梅,这……” 阿梅的呼吸声也跟着急促起来,她当然也认得这是什么,捧着灵石的手已经几乎拿不稳了:“这到底……到底有多少?” “如果换成银子,你现在烧开一口大锅,日夜不休,茶饭不吃,融一辈子都融不完。” 裴纹斌的声音越来越近,陈靖川感觉到,那双原本朴素的眼睛似乎变了,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正在望着他。 “我开始理解张先生所说的话了。” 裴纹斌的声音很小,但却充满了力量。 整个房间静寂无声,四个粗壮的喘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穷人脑子里想过所有的日子,都是和钱挂钩的。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已是花不完的财富了。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对这样的财富不动心。 陈靖川感觉自己忽冷忽热的身体,要彻底凉下来了。 人总是自私的对待别人,却希望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好人。 好在陈靖川还救过他们,他们或许会给自己一个盛大的葬礼。 这是唯一值得他庆幸的地方。 阿梅是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我们藏不住的。” 裴纹斌和她甚至是心意相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恩公身上能够带得起这么多的银子,说明他一定是一个极度重要的人,裴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爹!” 少年裴麟深吸了口气,目光也望向了陈靖川的方向,说话十分干练:“恩公受了伤,说明有人想要加害他,他身上这么大一笔银子,或许是和这些银子有关,想要这一大笔银子的人,一定会拿出更多的成本来抓他,我们若是再呆在这里,就会成为鳖。” 瓮中捉鳖的鳖。 裴纹斌又看向了自己的女儿:“你说呢?滔滔。” 裴滔滔思忖半晌:“我觉得景国不安全,我们得走。” 裴纹斌凝视着她:“去哪儿?” 裴滔滔歪着头:“我不知道,但恩公腰间的那个香囊图案我见过,三姑曾经戴着一样的。”四口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陈靖川胸口的绣囊,阿梅恍然:“那是北梁的金池莲花,很多富家都会绣这朵莲花,你看看,恩公绝非是一般人,我见过你妹妹的那香囊,和人家这一比,简直就得丢了。”“你想要你就说,现在咱不是有钱了?” 裴纹斌已经下定了决心:“走,收拾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 阿梅一愣:“现在大敌当前,恩公又命不久矣,你出去给我买什么香囊?再说,你怎么敢动恩公的银子?” “我不仅要动,还要大把大把的花钱。” 裴纹斌已坐下开始写辞去村长职务的信:“恩公有亲人在北梁,我们就去北梁,如果坐着牛车去,到了恩公也死了,那我们就得花银子。那些追杀恩公的杂碎也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如此大摇大摆的走出大景。”“若是恩公真的得救,花这些个银子,他也一定不会责怪我的。” 他写罢了信,走到了门口,拾起刨地的镐头,心头大喜,哈哈笑了几声:“我爹和我絮叨了一辈子,说男人一辈子,就该干点儿大事儿,我本以为村长干大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走,裴麟,去把你爷爷也叫上,咱们姓裴的,也要干大事儿了!” 裴麟都懵了:“爹……爷爷不是死了好些年了吗?” “那也叫上!” 裴纹斌扬着镐头,大步走向外面:“老裴家上阵父子兵,谁都不能偷懒,把你爷叫起来,告诉他换口棺材接着睡。” “娘!” 裴滔滔连忙拽着他娘:“爹疯了!要尸体假装出城,去义庄随便抓一具不就行了?” “乖滔滔,真聪明。” 阿梅笑着抚摸裴涛涛的脑袋:“你别看你爹想起什么做什么,脑子一根筋儿,但他粗中有细,如此做,是害怕那些追杀恩公的人,真的是手眼通天,假的永远真不了。娘去找口新的棺材,你放心吧,爷爷就是迁坟而已,只不过要从大景,迁到北梁,况且你们祖上,还正是北梁清河人,此次去,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娘……” 裴滔滔有些害怕,看了眼陈靖川,抿着唇问道:“可若是……大哥哥醒来之后,怪我们拿了他的银子,要杀了我们呢?就像是……一年前的那个皇城司的怪哥哥,要杀了我们泄愤呢?” 阿梅叹了口气,将裴滔滔抱起来:“你也是十六岁的姑娘了,今天娘教你一句那些大人物经常说的话,你一定要记清楚了。” 裴涛涛用力地点头:“娘说的话,滔滔一定不会忘啦!” “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阿梅红润的脸上,晶莹的泪缓缓流下,她也不知道前路是什么,这趟凶险无比的生涯,要拖家带口的走下去,她舍不得现在的美好,但她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 这是她欠下的。 屠狗辈的仗义从不掺杂褒贬,他们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 第141章 追杀 又不知过了多久,陈靖川仍就在那股潮湿闷热和阴冷寒流里半梦半醒。 直到一个声音,缓缓地从他的耳畔响起。 “靖川,我来迟了。” 三刀叔! 陈靖川胸口一紧,登时气血翻涌,嘴角和眼睛都在向外渗血。 叔!叔!叔! 陈靖川想说话,却张不开嘴,叫不出口。 三刀叔轻柔地为他擦去血痕,声音颤抖,内疚和无奈充斥着每一个字:“是叔没能耐,连大阵都没进得去,才让你……让你成了这般模样啊……靖川,是叔的过,你……你还能不能听得见?” 能! 叔! 我不怪你!我真不怪你!你千万别自责! 这是我选的路,我自己咬碎了牙都得走下去,都得走得堂堂正正,我没道理让你为我承担什么!叔!石三刀叹了口气:“靖川川,现在晋州已经是一片稀泥,周遭全部封了城,进出难如登天,整个七皇子的手下都在找你,太子也在找你。” 他哽咽着环顾四周:“北梁是个好去处,但昆仑山的人绝对不会救你,你上昆仑,找的不是昆仑山的人,而是……太后。”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你身上的秘密,或许只有她才知道。” 我知道了,叔,我知道了!你得保护好自己!千万别出问题,你要等我回来!我要杀了他们……云崖,一念,李锦遥,赵明!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石三刀缓缓从腰间拿出了一块炎古,掰开两半,将一半放在了陈靖川的腰间,又将另一半送入他的嘴中:“可能会很疼,但……魏公说,既然你能有此造诣,必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得熬过去,否则……没有这块炎古,你到不了昆仑。三刀叔没本事,出不去这晋州……陪不了你了……” 陈靖川已经听不到石三刀在说什么了。 心头像是燃起了一场大火,顷刻间就要将他的意识燃成灰烬。 模糊的燕海里是无法言语的疼痛,陈靖川昏迷了无数次,又醒来了无数次。 他的人生,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折磨。 而这折磨要伴随着风雨飘摇,一路走向北梁。 这天的裴纹斌忙得像是一个陀螺。 他和老婆孙小梅将全部家当都卖了,换了八两银子,用五两银子打了棺材,又拉着耕地的牛,做了一个简易的板车,这才勉强将棺材拉在车上。 “爹,我们坐哪儿?” 裴滔滔望着满载的板车。 只能走,哪里还有坐的法子? 他们得尽快逃出大景,所以裴纹斌找了一条最近的路,先去东周。 鉴于他的村长,代县县丞和他的私交还是不错的,听说他已经守孝满三年,要送父亲的遗体回北梁安葬,便批示了文牒,又送了他三两银子作为盘缠。 裴纹斌将灵石袋子放在了陈靖川身上,又自己加了一层隔板,将陈靖川放在了棺材底下,掏了三个洞,以便自己能够方便观察陈靖川的情况,然后用草席和打鱼装鱼用的飘袋,将自己父亲严丝合缝的包了起来。他恭恭敬敬的跪在棺材前面,祈求着:“老裴,你这辈子不都指望着我成龙成凤嘛……儿子没啥牛逼的本事,就跟了您老一点儿,知恩图报,这趟营生,你就算是在天有灵,我知道你在天上关系肯定也不硬,没什么面子,你就自个儿看着能帮点儿啥帮点啥吧。” 这是裴纹斌这一辈子第一次握着灵石。 他认得灵石,更知道这东西究竞是什么。 所以他就算是卖了家产,也绝不敢轻易动这东西。 每个国家对于灵石的管控,都严得出奇,换一两块凡青还说得过去,可包裹里那三十块炎古和三十多块玉瑰,拿出来,就是惊天动地的事儿了。 他更不敢拿到跳蚤市去卖,那里的人心都黑,万一有什么图谋不轨,以他农耕二十年的本事,最多留个全尸。 一家四口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了这条不知未来的路。 大景应天三十二年秋。 长安。 一片漆黑。 烛火被点燃时,应天帝穿着一身道袍,伫立在空旷的房间里。 房间很大,两根烛火根本看不到头。 他仰起头,满意地看着面前三尊巨大的牢笼。 步伐轻盈地走到了中间的牢笼时,弯下了腰。 牢笼里是一个少女,此时她仍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李锦遥。 “她要多久才能醒来?” 应天帝忽然发问,不知在问谁。 回答他的人缓缓从身后出现,道士青秀的脸上带着暗淡,抬起一只手作礼:“回陛下的话,她醒不醒由不得她,也由不得我,要看陈靖川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还没有消息?” 应天的声音一沉,转过身,望着左边的牢笼里,被无数条银丝缠绕着的妖刀,他想伸手,可一伸手,那妖刀便会自顾自地晃动:“你已经找了半个月了。” “妖刀出体,他便绝了气。望气也望不到踪迹。” 云崖眉目凝聚:“现在他身上仅存的灵气,便是化了四大凶兽之后,残留下的气息,那些气息虽然会再次成长,但对于他来说,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四个凶兽的魂魄虽然被拘走,可丹田道元仍然存在,只抓住一个人,远远不够……” 应天帝缓缓回头,再次望向同样被银丝缠绕着的长剑:“白生你找不到,朕不怪你,郑涯此人心机颇深,一时找不到也实属正常,宋时韵也暂时不必动她,继续让她进入贺兰山才是对的。你该全速去追缴陈靖川,决不能让他再出现……” 提起这个名字,应天帝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云崖低下了头,他从未见过应天帝露出这个表情。 但他知道,当应天帝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陈靖川就必须得死了。 云崖应声:“我一定会抓到他的。” 应天帝摆了摆手,云崖走出了密室。 半晌后,一个清脆的笑声,才缓缓回荡在石壁之中:“我猜呀,他应是去了北梁。” “嗯?” 应天帝沉声:“为何?” 那声音噗嗤一笑,嫣然道:“他或许是去找太后了” 浑然,密室之中激起千层浪,巨大的灵气,震荡着两个牢狱之中的刀剑,嗡鸣不已! “传董涵。” 应天帝的声音越发的冰冷:“杀了他…” 第142章 野狗 日暮将歇未歇,枯草荒芜的道路上,裴纹斌一行人已经过了十几道关卡,彻彻底底地走出了晋州的范畴,只要过了前面的雁门关,也就彻底出了代县,进入了东周境地。 只剩下半日的路程。 没人会把皇城司龙瑰阁阁主和拖家带口的代县平阳村村长联系在一起。 “当家的,你真是个天才!” 出了雁门关,阿梅紧紧地挽着裴纹斌的胳膊,她的衣服都快因为汗能拧出水了,脸涨得通红,紧张地根本没办法应对,只能听裴纹斌的,扮演了一路哑巴。 两个娃儿倒是撒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虽然阿梅觉得这样不好,想想这两个娃儿心地善良,以前应该没有骗过自己,但自己以后一定会小心谨慎,如若发现这两个家伙一旦要骗她,就会把以前该打的,今天该打的,一起打了。 “你相公多厉害你不知道?” 裴纹斌笑得平静,但心里却像是失控的马车冲下山崖,咯噔咯噔了一路,没底儿不说,也只能听天由他能稳住这个家里所有人的心神,却无法稳得住自己躁动不安的神经,他感觉再这么下去,就要撑不住了。 如履薄冰的心情,没人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就算进了周国换了灵石马匹,去北梁也得十日的时间,恩公能不能撑得到是一个问题,他能不能撑得到是另一个问题。 当所有的问题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时,这个人只有垮掉和雄起两条路。 耕牛扭着屁股走出了景国,进了东周境内,他们选择向幽州进发。 官道明显荒凉了许多,东周和大景不一样,这里的百姓没有大景看起来富裕,朝廷对于地方的管束也没有那么多,大景的边陲属于文官,而东周的边陲属于武将。 到了第一个驿馆时,已入了夜,顶着萧瑟的秋风,一家四口进了驿馆,拿出了最后的一两银子。明天再不换银子,马都买不起了。 四口人挤在一间房,寂静无声,裴纹斌心里一直悬着陈靖川的生死。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选择,他给了陈靖川最舒适的情况,只要不乱动他的身体,保证空气能够畅通,其他的他都帮不上忙。 如果陈靖川能够活着走到昆仑山,他当然乐意。 但如果陈靖川死了…… 彻夜难眠。 一场烧了十八天的大火,终于在某个黎明,彻底消散在身体里。 火苗仿佛都有了灵智般,按部就班钻入身体的各处。 陈靖川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虽然仍旧四肢无力,但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有了反应一一烝海通了。悉海畅通,说明血脉无阻,但骨头还是碎成了渣。 这无疑让陈靖川的心头一震。 他感觉到了那股压迫。 健康的血脉已经直接压在了胸口,不知要多久,就能压破他的心脏,压破丹田道元,到时候……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他睁开眼,清晨的光斜斜地通过黑纱包裹着的孔照进棺材,腐烂的气息下,他望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还未等阿梅和孩子们醒来,裴纹斌便将耕牛解了下来,拉着棺材,走入了十三里之外的幽州雁门郡。这里果然看上去土里土气的,没有青石板路,没有瓦舍,泥沙铸成的房子和商铺,却卖着很多大景没有的货物。 万宝华楼。 裴纹斌曾经无数次驻足仰望过这个地方,太原府也好,代县城也好,他梦想着自己也有一天能走进来,可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 从棺材底的袋子里摸了一块炎古,又将袋子封存好,将棺材置于外面,可还没等他走进去,就有人冲了出来。 “滚!” 这声喊得像是天上在打雷。 裴纹斌仰头看了一眼,断定没有打雷之后,这才将目光看向了面前的人,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穿着一身牙差的服饰,手里抓着一根粗壮的宽木,恶狠狠地看过来:“看你妈呢?老子让你滚听不听得懂!”裴纹斌知道东周人野蛮,没想到竟然能野蛮成这样,毫无素养,这怎么还能是孔圣人的后代子孙,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愤怒的拿出炎古,直接展现在了野蛮的牙差脸上:“你个狗眼看人低的畜生,你且看看这是什么!”牙差瞪大了眼睛,他是万宝华楼的牙差,怎么可能不认得这是什么,可现在,他绝不能说自己认得出,当即一步走上了前:“这……” 他吃惊,惊讶,满脸尊崇,双手捧过,接过炎古,放入口袋,冷漠,愤怒,指着裴纹斌破口大骂:“打死他!” 万宝华楼这等行当,养上百八十个牙差,都是简简单单。 裴纹斌愣住了,他大喊着:“那是我的!拿过来!那是我的!” 没人理会。 牙差捂住了他的嘴,拳头棍棒如暴雨落下。 他脚踩在裴纹斌的脸上,丢出了十两银子,按着他的头,用细小的声音说着:“杂碎,拿着银子滚,如果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把你的头打碎,明白吗?滚!现在就滚!” 裴纹斌站起来。 二十年的农功挡不住牙差的拳脚,他捧着二十两银子,哆哆嗦嗦地走到棺材旁,他的胳膊像是断了,风吹得生疼。 他咬着牙。 他不能死。 他没资格去争论。 百两黄金换回二十两银子,他知足了。 他不敢不知足,他不敢找公道。 他低着头,恨不得将头埋在棺材里。 他不敢回头,他不敢说话,他不敢疼。 他用最后一条还有知觉的胳膊,拽着他爹和他的恩公,走向来时的路。 那条泥泞又恶臭的路。 粘稠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血。 但裴纹斌知道自己没有哭,他绝对没有哭。 他想家了。 那一瞬间,他想把这口棺材连自己的老爹一起推下河,自己一猛子跟上去。 可还有阿梅,还有裴麟和裴滔滔。 他只能把脸洗干净,扭一扭胳膊,将脱臼的左臂接了上去,躺在石滩上休息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咳嗽着站起身。 陈靖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默默地做着一切,直到那双没落的眼睛,再次亮起了光。可他不是去报仇的,而是去买衣服的。 “滔滔爱吃糖葫芦,麟儿喜欢桂花饼,再给阿梅买件衣服。” 裴纹斌盘算着,他看起来,像是将刚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城外的河边,响起了脚步声。 陈靖川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天下绝不可能有人放过一条嘴里咬着炎古的野狗。 任谁都得刨开这条狗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会不会还有一块? 第143章 逃生 裴纹斌四十多年的第一次思乡是因为怕死。 城里的牙差出了城就不再是牙差,他可以是强盗,可以是土匪,可以是大景的流民,但他绝不会是万宝华楼的牙差。 所以,站在牙差面前,摩挲着这块炎古的少爷,也绝不可能是万宝华楼的少爷。 少年打量了一下裴纹斌,看到他的行头和他的模样,不觉得笑了起来,拿起炎古:“传家宝?聘礼?还是无意间偶然所得?” 裴纹斌甚至都不敢笑,他跪下来,祈求着少年:“是我爹的……我爹给我的……就这么一块,我想救命……爷……求求你,别杀我……我就这一块。” 少爷点点头:“南景狗都是这样,平日里舌尖嘴厉,打不过呢就磕头求饶,嘴里没一句实话,棺材撬开。” 牙差动手,裴纹斌连忙阻拦,被一脚踹开,摔在地上,鲜血流了一脯子。 这一脚终于是给这个朴素的庄稼汉踹怕了。 他佝偻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看着牙差将他爹的尸体拽出来,丢在地上,用刀砍得七零八落,胳膊腿儿横飞。 “少爷,没有啊。” 牙差回头说道。 少爷捂着鼻子走到了棺材里,左右摸了摸。 他每做一个动作,裴纹斌的身体都会抖一下,直至最后,那少爷敲了敲棺材的地板。 裴纹斌觉得眼前一黑。 他爹成那样,他都没有这么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心疼的是陈靖川还是那些灵石,总之,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爷,我求求你……我都给你,能不能别杀我……” 裴纹斌求饶,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什么都不要了。 只想活命。 但没人回应他的话。 他睁开眼时,却只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少爷。 那少爷的腿间流着黄汤,神情无比恐惧,两个眼睛瞪得巨大,瞳仁几乎要溃散,他向后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哆嗦得身体转过去,撅着屁股,跑向了黑暗之中。 牙差们倒在了地上。 距离裴纹斌最近的牙差,已经没了人形,只剩一具森白干枯的皮包骨架,找不出一点血肉存在过的痕迹靠近棺材的每个……都是如此。 远处的则是有张大嘴巴,活生生吓死的。 裴纹斌慌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棺材里面不是恩公吗? 怎么会…… 他向前走了一步,却又退了两步,抓起了自己老爹的头,即便这具尸体已经腐烂,却成了现场最俊的。“爹……你俩住了半个月……关系应该好些.……” 他尊敬地给老爹磕了三个响头,解下衣服包裹着头颅,这才稳住心神,靠近了棺材,闭着眼睛,无论如何先把脑袋探过去,才敢慢慢张开。 嗯? 陈靖川平静地躺在那里,白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的神情。 他还是那般,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是…… 裴纹斌左右看了许久,终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怎么回事…… 难道是我爹显灵了? 他慌忙地看着自己老爹的头骨:“爹……你在上面混得这么好吗?” 大惊之下,裴纹斌这才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为保证追兵没有这么快来,连忙将自己老爹的残骸全部抓起来,将隔板重新放回去,组装好了棺材,拉向驿馆。 火烧一般的痛楚,又在陈靖川的燕海里升腾着。 他无法动弹的身体,却像是一个火炉。 现在他知道,这股火并非是来自炎古的灼烧。 而是一种特别的气息。 这不是武悉,更不是灵气,更不是罡气。 他的杰海和丹田道元没有丝毫的反应。 这股突然出现在他身体之中的气息,正像是炼化着什么东西,将他的血脉一寸寸的摧毁着,每经过他的血脉,就会将血脉烧成灰烬,却又在过去之后,生长出新的血脉。 可这股气息却是可以被调动的。 方才陈靖川在情急之下,尝试调动这股气息,本想攻击,却发现,这气息能够吸取旁人的精血、武悉和灵气。 死在周围的人身体中的力量已在帮着这股气息加速修补他的身躯。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每一处血脉烧毁重生,还只是开胃菜,按照这个路线,陈靖川知道,不过几日的时间,他就会进入烝海,接着攀上丹田道元,最终便会烧毁他架构好的三垣帝脉。 接着就是五脏六腑。 那时,他将经历非人的折磨。 他只希望着折磨快些过去。 因为…… 他脚趾上的白骨,已经开始生长了。 再一次调动气息。 被三刀叔留下的半块炎古,划入了他的口中。 裴纹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带着妻儿上了路。 他用二十两银子,在驿馆买了一架足以避风避寒的马车,又为儿子买了一把铜剑,为女儿买了一串糖葫芦,给阿梅买了一件成色还不错的成衣。 一路上,他笑着诉说着幽州的各种历史,裴麟满脸痴迷,当讲述到吕不禅大将军的封神一战时,两个孩子都兴奋地鼓掌。 入夜时,孩子们睡在了马车上。 阿梅拉开了车帘,坐在了驾车的裴纹斌身旁,她靠在他的肩头,裴纹斌回头看去时,看到的是妻子的泪水。 “怎么了?” 裴纹斌有些意外:“怎么哭了?” 阿梅摇了摇头,装作不知道,却攥紧了他的手,没法装作不知道,声音有些颤抖:“疼不疼?”那天的月亮很亮。 那天的风不大。 那天的晚上很漂亮,荒草古道上蔓延着黄色的花。 牙差打断他胳膊的时候,他没哭。 老爹被侮辱的时候,他也没哭。 几乎要死的时候,他更没哭。 可这三个字,却像是一把刀,直接插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裴纹斌流下了泪,却不能回头,他怀抱着阿梅:“对不起哦,阿梅,当家的没本事,当家的给人磕头了。” “要不……” 阿梅痴痴地问道:“咱回去吧,我……我心疼你。” 这是她命里的天,是她屹立不倒的柱子。 可她知道,没有不变的天,也没有永远不倒的柱子。 她怕天黑,怕柱子倒了。 “不行啊,回球不去了。” 裴纹斌苦笑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壶酒,喝了一口,他有些扛不住了,却又像是做错了什么,连忙将酒壶藏在了怀里:“我买了一口,就尝尝而已。” 阿梅没阻止他,手伸入他的怀里,先摸到了塌陷下去的胸口,她啜泣着没说话,又取出了酒壶:“我也想喝,你陪我喝点儿。” 她男人是代县最厉害的男人,他不退缩,他不想倒下,那她就陪她顶着这片天,当这根柱子下面的土,抱紧他。 “但你得答应我,去了下个县,得治伤,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好!” 裴纹斌拿出酒壶,笑出了声。 他永远都会记得这天的夜晚。 他暗暗发誓,一生都不会负了阿梅。 第144章 骨生 夜色深沉,寒意透过车厢的缝隙钻进来。 裴纹斌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僵硬,胸口的闷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钝刀子割。 他不敢大口喘气,怕惊扰了身旁依偎着的阿梅,更怕吵醒了车厢里熟睡的孩子。 阿梅没睡。 她只是静静靠着,男人的每一次轻微的颤抖,每一次压抑的吸气,她都感觉到了。 酒意上头,脸颊有些烫,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把手放在裴纹斌的胳膊上,轻轻摩挲。 裴纹斌身子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还疼?”阿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儿。”裴纹斌咧嘴想笑,扯动了伤处,又是一阵眦牙咧嘴,“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他嘴上说着没事,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了马车后面。 那口棺材,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 恩公在里面,爹也在里面。 发生的事,让他想起来就浑身发毛。 那些牙差的死状,那个少爷屁滚尿流的模样,太吓人了。 他现在甚至不敢确定,棺材里躺着的,还是不是他的恩公。 “别想了。”阿梅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会没事的。” 她顿了顿,又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裴纹斌嗯了一声,将目光收回,重新望向前方蜿蜒的土路。 路看不到头。 就像他们的前路。 他握紧了缰绳,也握紧了阿梅的手。 棺材内黑暗依旧。 陈靖川的意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痛苦海洋里。 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狂暴地冲刷血脉。 它变得更加……细致。 像是有无数根滚烫的细针,沿着骨骼的脉络,一寸寸地钻探,缝合。 脚趾骨生长的感觉最为清晰。 起初是细微的痒,然后是钻心的疼,仿佛有活物在骨头缝里蠕动、滋生。 他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骨茬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随后,白色的骨质如同冰晶凝结般,缓慢而坚定地延伸,连接。 这个过程,比之前的血脉焚毁重生,更加熬人。 骨头的生长,牵动着每一根残存的神经末梢。 每一次细微的延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无法动弹,无法喊叫,只能承受。 半块炎古,早已在他口中化为虚无。 其中的灵气,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特殊的气息吞噬、同化。 而之前吸取的那些牙差的精血、武燕,似乎成了催化剂,让这股气息更加活跃,也让骨骼的修复速度加快了几分。 但这加速,是以更剧烈的痛苦为代价。 气息在体内流转,修复完脚趾,便开始向上蔓延。 用极其缓慢的速度,经过了脚掌。 每一处断裂,都在经历着同样的破而后立。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重塑的泥胎,在烈火中煅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股气息,到底是什么? 它霸道,蛮横,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迹的创造力。 它不属于他已知的任何一种力量体系。 陈靖川的意识在剧痛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尝试去理解,去沟通这股力量,却发现它如同奔腾的野马,根本不受他所控。 它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修复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冷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也带来了更刺骨的寒冷。 裴纹斌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 阿梅已经靠着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车厢里传来裴麟均匀的鼾声,女儿偶尔会砸吧一下嘴。 看着妻儿安睡的脸庞,裴纹斌胸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得撑住。 为了他们,必须撑住。 马车的速度不快,但一夜未停。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旅人。 看到裴纹斌这辆还算齐整的马车,不少人投来好奇或羡慕的目光。 裴纹斌尽量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不想惹人注意,尤其是在这种逃难的路上。 前面隐约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肃穆。 “快到了。”裴纹斌轻轻推了推阿梅。 阿梅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前方:“这是……丰林县?” “嗯,应该是。”裴纹斌点头,“先进城,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伤,再找个地方落脚。” 他没说“我”,说了“你”。 阿梅却明白,她抓住他的手:“一起看。” 裴纹斌没再争辩,只是嗯了一声。 越靠近县城,人越多。 城门口有几个穿着号褂的兵丁在盘查,但似乎并不严格,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几句,看看路引。裴纹斌的心提了起来。 他没有路引。 代县出来的匆忙,根本没来得及办。 他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心里盘算着怎么蒙混过关。 要不要塞点银子? 可万一对方起了疑心,搜查马车怎么办? 那囗棺材…… 他额头渗出了细汗。 “爹,到哪儿了?”裴麟不知何时醒了,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城门。 “丰林县。”裴纹斌勉强笑了笑。 “怎么还是军管的县……是最要打仗吗?”女儿也醒了,揉着眼睛问。 “先看看。”阿梅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爹受伤了,我们先找大夫。” 到了城门前,一个年老的兵丁懒洋洋地走过来。 “哪来的?干什么的?” 裴纹斌连忙跳下马车,脸上堆起笑容,微微躬着身子:“军爷,小的从北边过来,投亲的,这是婆娘和孩子。” 他说话间,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想要塞过去。 老兵丁瞥了一眼铜钱,又看了看马车,目光在车厢上停留了一下。 “车上拉的什么?” 裴纹斌心里咯噔一下,一路上急着赶路,棺材板里的景象确实不好看:“是……我爹。” “你爹?” 老兵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打开看看。” 裴纹斌的脸色瞬间白了。 阿梅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军爷,落叶归根地望路……” 裴纹斌显得有些为难,却还是走到了棺材旁:“您搭把手吧……我一个人可整不开。”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丁不耐烦地喝道,手按在了腰刀上,一个大步过来就要帮忙。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周围进出城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些。 裴纹斌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若是打开棺材,陈靖川会不会像杀了那些牙差一样,将这里的兵丁全部吸干。 这是东周地界,去北梁的大方向他认得,可若是逃跑,他绝不可能找到出路。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士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城内疾驰而出。 守城的兵丁立刻变了脸色,纷纷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为首的一个骑士经过裴纹斌身边时,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让裴纹斌浑身一僵。 华丽马车很快就出了城,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门口的兵丁们这才直起身子。 也许是刚才被打断了,也许是觉得裴纹斌一家看着不像歹人,那老兵丁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过去吧,别堵着门。” 裴纹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他飞快地爬上马车,抖动缰绳,驱赶着马匹进了城。 直到马车汇入城内的人流,裴纹斌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丰林县城比代县要繁华不少。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 裴纹斌不敢耽搁,找人问了路,径直往城东一家据说颇有名气的医馆赶去。 医馆不大,坐堂的是个山羊胡老者。 老者给裴纹斌检查了伤势,眉头微皱。 “你这胸口,是被人用重物或者拳脚打的吧?肋骨怕是裂了。” 裴纹斌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者也没多问,开了些活血化瘀、接骨续筋的草药,又用药膏给他敷上,拿白布紧紧缠了好几圈。“最近少用力,多静养,按时喝药。”老者叮嘱道。 “哎,谢谢大夫。”裴纹斌付了药钱,感觉胸口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阿梅一直在一旁看着,直到包扎完毕,才稍稍放下心。 离开医馆,天色已经大亮。 裴纹斌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要了一间后院的偏房,图个清静。 安顿好阿梅和孩子,裴纹斌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一一那口棺材。 总不能一直放在马车里,停在客栈院子里。 太显眼了。 一旦那万宝华楼的少爷追过来,他无处遁形。 他跟客栈掌柜商量,想找个稳妥的地方放放。 掌柜的指了指后院角落的一个废弃柴房。 “那里没人去,你放那儿吧。” 裴纹斌千恩万谢,将马车赶到柴房附近。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打开车厢后门。 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 裴纹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伸手去抬棺材的一头。 入手沉重。 他咬着牙,忍着胸口的疼痛,使出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棺材往外拖。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在地上。 好不容易将棺材拖进柴房,靠墙放好。 裴纹斌累得气喘吁吁,靠在柴房门框上歇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恩公,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些,侧耳贴在棺材板上。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像之前一样。 可越是这样,裴纹斌心里越是没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柴房的破门虚掩上,这才转身离开。 柴房内,棺材里。 陈靖川的意识,正承受着新一轮的煎熬。 骨骼修复的剧痛尚未完全平息,另一种更加细微、更加深入的痛楚,开始蔓延。 那股神秘的气息,在完成了骨骼的初步连接后,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 它开始渗透进骨骼表面的骨膜,然后是附着其上的筋腱、肌肉纤维。 一丝丝,一缕缕,如同无形的刻刀,在剥离、重塑着他的血肉。 坏死的组织被气化,新的肌理在缓慢生成。 这个过程,比修复骨骼更加精细,也更加痛苦。 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每一寸血肉,带来难以忍受的麻痒和剧痛。 他甚至能感觉到,脚踝处新生的骨骼上,开始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带着活力的肉膜。 皮肤,也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试图重新包裹住这正在复苏的肢体。 这不再是单纯的修复。 这是……重生。 从骨到肉,从内到外。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身体深处传来。 那沉寂许久的燕海,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虽然那股神秘气息尚未触及,但燕海本身,却像是干涸的河床,开始渴望着某种力量的注入。剧痛之中,陈靖川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身体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黑暗,并未结束。 真正的痛苦,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45章 跟踪 又是个不眠夜。 自从出了代县,裴纹斌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酒能麻痹人的神经,也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儿之后,阿梅也再没有管过裴纹斌喝酒。 在她的眼里,男人染上一些恶习是必须要改的,做人一定要活个规矩正直,可渐渐地她发现,无论你正直不正直,守不守规矩,只要有人想欺负你,不会念及你是个好人,就手下留情。 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只要能做成事,手段和方法不下贱,不失为大丈夫,不愧对自己的良心,那就不算是坏人。她帮不了自己的男人,觉得心不安,但看到酒能帮他,又觉得心安,所以也就默许了这个行为。出了代县,这天下已经不再是曾经她了解的那一亩三分地了,外面到底是花花世界还是危险重重,她都只能跟着自己的男人,也只能相信自己的男人,所以将妇人的见识都收在了肚子里,做好自己能做的就够了。 裴纹斌没睡,她也没管,只是看着他坐在那里的背影,不断地担心。 因为帮不上他,眼里湿润了。 裴纹斌站起身,阿梅以为他要睡觉,却看到他竞是直接走到了裴麟的床边,拍了拍他。 二更天,裴麟早已睡熟,被叫起来的时候,有些发懵,看到父亲凝重的神情时,渐渐苏醒:“……”“穿好衣服,跟我出来。” 裴纹斌将儿子的衣物放在一旁,转身走出了房间。 阿梅也跟了上去,将门严丝合缝从外面关好,压着嗓子问:“你这是做什么?这么晚了,还要把儿子叫醒来。” “出去一趟。” 裴纹斌叹了口气:“住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总像是有人在跟着咱,但进了客栈这个感觉就没有了。” 阿梅紧张起来,凝视着裴纹斌:“那……那你想做什么?有人跟着咱们,要不要趁夜色走?”“东周夜里城门不开,咱们出不去的。” 裴纹斌并不是那种独裁的思考者,既然阿梅追问,他就耐心地解释了起来:“我想过很多种办法,但都是胆小躲藏的办法,想来想去,无论怎么躲藏都可能被找得到,以我们现在庆幸,被找到就是一网打尽。”阿梅听出了裴纹斌的话外音,这对夫妻从不掩藏什么:“你的意思你要主动出击?如果死了,就死在外面?这样不会影响我们是吗?然后我和女儿就再带着这个巨大的棺材上路?” 裴纹斌是这么想的,他点头承认:“总不能被别人一波全带走了不是?” 阿梅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之前,是不会否认裴纹斌的任何想法,她沉了口气,当初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是她,自然也得承担起应该面对的可能。 她说了句“你等我”,便火急火燎转身进了房间,待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条包裹着的木牌。裴麟刚起床,迷迷糊糊就被挂上了一个牌子,他低下头瞅了一眼:“娘……这啥啊?” “天尊的天下太平牌,保平安的。” 阿梅又将布条紧了紧:“这布条是你恩公的衣服裁下来,我打算做包袱皮儿的,他衣服材质好,比咱们麻布袋子都结实。” 她说着说着,又心疼起来,可丈夫儿子要去做大事,她担心,不忍他们担心,转身走入了房间,把门扣死了。 裴麟默念了一声:寒蝉败柳,业火西流。才将天下太平牌放入了胸口:“爹,去哪儿?” “先走。” 裴纹斌的步伐并不快,他的伤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凭借老农民的韧性和活下去的动力,父子二人出了客栈。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裴纹斌这时候才懂得这句话的含金量。 既不担心背叛,又不担心没人听他的。 他手下的第一个兵,就是他的儿子裴麟。 裴麟也确实像个兵。 他保护好了命牌,让娘彻底安了心,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 “哪儿来的?” 裴纹斌一挑眉:“这是哪里来的?” 裴麟挠了挠头:“爹受了伤,我就去买了一把。” 裴纹斌皱眉:“你为什么不给爹买一把?” 裴麟又掏出了一把稍微长一点的,居然还有刀鞘:“你要不先用这把?” 裴纹斌接过刀,只是一抽,便觉得森寒无比,月下灼光之后的刀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气息:“这刀好啊,怎么得三五两吧?你哪儿来的银子?” “爹爹好眼力,这是恩公的佩刀。” 裴麟嘿嘿一笑:“你先拿着使吧。” 裴纹斌愣了愣:“恩公的……那怎么也得二十几两了。” 父子借着月色,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 裴纹斌的想法并不复杂,二人先径直走,找到了一个深巷子,一头钻进去,接着便潜伏在巷子里。他们一声不吭,伏在一家门口积灰的院子里,趴在围墙上,就这么等着。 裴麟很聪明,他知道爹在想什么。 他们走进巷子,就一定会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去,一旦有人跟踪他们,只要不进这条巷子,就不会被发现。 但如若他们不走出去,那跟踪他们的人就一定会来找。 只要足够耐心,就能等到。 果然,在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这条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裴纹斌起初很激动,可当他发现那是一个醉汉时,心生一阵丧气,正打算借着树影离开,却被裴麟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醉汉顿了顿,打了个嗝,声音迷糊:“谁……” 没人应他。 他看了一眼,便又迷迷糊糊地向外走去,穿过了巷子。 裴纹斌似乎猜到了什么,带着裴麟换了一个院子,又蹲在墙头。 他们刚落稳脚跟,便觉得风阵阵,再一转头,方才那院落,竟起了大火。 看来确实有人在跟着他们。 可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裴麟和裴纹斌同时陷入了一种不解其意的困境中。 难不成……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英雄所见略同。 对方害怕。 牙差的惨死和少爷的渲染,一定会让来的人加强防范,他们势必会在摸清楚所有东西之前,按兵不动,旁敲侧击。 无论是万宝华楼还是其他势力,都不是裴纹斌和裴麟能对付的。 这可怎么办? 父子二人一时之间,别无对策。 裴纹斌靠在墙壁上,仰天无声长叹,哑着嗓子:“不行,我直接闯出去,你再带……” “爹,我有个办法。” 裴麟抿了抿嘴:“就是得你和我配合着来……” 裴纹斌抽了裴麟脑袋一个巴掌:“你小子还能有主意?” 裴麟捂着脑袋:“肯定比你那个行。” “我不信。” 裴纹斌看着他:“说来听听。” 第146章 赌局 三更。 丰林县,天水苑。 啪。 折扇一展,裴麟淡雅一笑,缓步走入天水苑的大门。 这可是丰林县最大的局,整个丰林县里最好的姑娘,最好的玩乐,最好的酒,都在这里。 而裴麟需要的是赌场。 每个地方都有赌场。 有的赌场在地上,有的赌场在地下;有的赌场公开,有的赌场不能公开;有的赌场赌得很大,有的赌场赌得很小。 可是你只要去赌,就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的老婆都输掉。 少年公子,身着锦衣,裴麟根本无需说话,仅用他这一身华贵和手中这把碎金精骨扇,就说明了地位,再加上那张白嫩帅气,稳如如玉的脸,只要是没客人的女人,一时之间都围了过来。 姐姐们欢声笑语,裴麟先一步走,纸扇一打,让一步,让身后的管家装扮的裴纹斌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搂住了一个哪里都大,就腰小的姑娘:“姐姐,这里有局吗?” 裴纹斌想给这娃儿一脚,但现在不方便,决定记账上。 姐姐妖娆妩媚:“哟,小哥儿,看您这说的,全丰林县谁不知道好局儿都在天水苑啊,您要玩多大的?裴麟哈哈一笑,低头看了一眼春色:“几十上百的有吗?” 姐姐讪笑,却又重新审视了一下裴麟:“当然有,但这样的局一般人可是进不去啊。” 裴麟铁扇拍了拍掌心:“我说的是黄金。” 姐姐的笑已经没了。 姑娘们的笑也都没了。 每个人的脸上只剩下了震惊,她们看到了一个世家公子,却没想到来的是一个比丰林县所有的世家公子还要阔绰的爷。 没人再敢喊小哥了。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通常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成叠的钱票、成堆的筹码、成捧的金银,就在这些人颤抖而发汗的手掌里流动。 其中当然有一大部分到最后都流动到庄家手里去了,所以庄家的手永远都很干燥,很稳定。庄家就站在赌桌的后面,他们这种人脸上永远带着随和的笑,无论输赢,只要你还拿得出银子,你永远是他的爷爷。 爷爷入了座,左右看了看,除了围满了的姑娘们,只有庄家一个。 裴麟开了口:“只有你一个?” 庄家欠身:“爷,我可不是人,能和您赌得起的,这丰林县恐怕也只有我家掌柜的一个人了。”“那他不来,在等什么?” 裴麟笑了笑,直接将腿搭在了赌桌上:“若是没钱,可以把这局子压给我,少爷心宽,给他借两个。”“口气大得也不怕闪了牙,老娘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遇到要给老娘施银子的,听说是个俊哥儿。”一阵雀跃的笑声,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压迫,脚步声徐徐传来,和脚步声一起到的,是满堂的鸦雀无裴麟转过头时,看到了一个妇人。 那真是美妇人。 云鬓青丝挂着一支翡翠步摇,体态婀娜,未施粉黛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瑕疵,齿白唇红,眉眼之间的江湖气,让人好感颇生。 妇人靠在赌桌旁,审视着这小子,嘴角一挑,直接坐在了他对面:“老马铺子里的锦衣,这身衣服三十两银子,那把扇子是老马的传家宝,既然能给你,恐怕不下一百两银子,你有资格坐在我对面。”裴麟没想到自己被一眼看了个底儿掉,这女人确实是有两下子的,但他不露怯,扇子轻敲掌心:“掌柜的贵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妇人眉眼如勾:“我开局子的叫什么有什么所谓?你叫我贾老板就行。” “贾老板,我和你赌,却不知你有多少银子。” 裴麟笑着。 众人更是哄笑。 “一开始觉着这小子挺讨喜的,可没想到这么目中无人。” “是啊,他问谁不好,问着贾姐?” “嘿,臭小子,这么给你说,全丰林县的银子,都是你贾姐的!只要今儿个贾姐说了话,老子的命都给她!” “我也给!” 众人起哄,贾姐抱拳对着各位,最后落目在裴麟身上:“你不会担心我跑了吧?多少银子,值得我跑?” “那就看看你敢不敢接了。” 裴麟直接站起身,身后的管家老爹递上了袋子。 “多少银子,你这么大口气?你没见过钱?” 贾姐也站起来,按着赌桌:“今儿个让你姐开开眼。” 裴麟大笑:“那你可扶稳了,我怕吓着你。” 贾姐噗嗤一笑:“你若是真的吓着姐姐,姐姐随你……啊? 她失声一叫,险些跌坐在地,一把按住桌子,面色顿时红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望着裴麟,这一次,她一定得看清楚这小子,到底是谁。 台下窃窃私语,却不知那小子丢在桌子上的到底是什么。 三块玉瑰。 裴麟知道,想要震慑丰林县,炎古带多少都不够,最多只是正视,而玉瑰,才是实实在在让他们这些人目瞪口呆的东西。 三块玉瑰,简直可以买整个丰林县了。 “姐姐,真的想做什么都可以?” 裴麟怀着笑,先瞥了一眼老爹,确认他注意不到自己的眼神,才肆无忌惮地看着贾姐身前高高雄起的山峰。 贾姐没有遮掩,更没有怯场,她喘着粗气。 不必去抓,她就知道这玉瑰是真的。 不用去看,她就知道这玉瑰是从哪儿来的。 如此上乘且完好的玉瑰,天底下除了仙门内府就是万宝华楼。 此子,绝不简单。 她侧目叫来了手下:“去查查,我们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这才转身凝视着裴麟:“你是谁?” 裴麟又将腿搭在了赌桌上:“冯陈楚卫蒋沈韩杨,我是来赌钱的叫什么有什么所谓?你叫我爸爸就行。” “你!” 台下群雄没人能认得出这是玉瑰,若非老裴一家子干的是矿工,他们也认不出。 当即有人就火大了,冲上来就要打。 “爸爸?” 贾姐嫣然一笑:“你打算,和我赌什么?” “骰子。” 裴麟淡然道:“我最拿手的就是骰子。” “好!怎么赌?” 贾姐直接叫人拿了新的骰子和骰盅,放在了裴麟的面前:“我听你的。” “很简单,比谁大。” 裴麟依旧笑着。 这一次,庄家的手开始抖了。 裴麟丢出一块玉瑰,就像是丢出了一两银子:“谁先掷?” 贾姐高挺的鼻梁上已有了豆珠子,又清了清喉咙,才说出一个很不愿意说的字:“我。” 裴麟接过骰:“贾姐,你不跟注吗?” 贾姐面色难看至极,她搞不清楚此人来的目的:“跟!” 她伸出手,身后走出一人,那人捧着一方锦盒。 贾姐打开锦盒,将一张有些泛黄的纸拿了出来,放在了赌桌上:“这是丰林县天水苑的地契。”“好。” 裴麟将骰盅推给了她:“如若出千,你知道后果。” “我从不出千。” 贾姐起了盅。 旁边看的人,已经在替她吆喝! 声音鼎沸。 她从不出千,但她从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骰子早已出神入化。 “三个六。” “大豹子!” 吆喝声还没有停,骰子已停了下来,果然三个六的大豹子! 行规,庄家大半点。 这局,她赢定了。 但不知为何,面前这少年,还是让她捏了把汗。 裴麟从容的拿起骰盅,随意地拨弄几下,落在桌子上。 贾姐的面色变了。 她听得出里面的骰子,是一三三。 这小子在什么? 裴麟开了盅,果然是一三三。 他叹了口气:“输了,输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之下,他就将价值一个天水苑的灵石,给了贾姐。 贾姐愣住了。 但玉瑰,已经到了她的手里。 “你……” 还未等她开口。 裴麟撸起袖子,又丢了一块:“再来一把!” 贾姐害怕了。 还有人……这么送钱吗? 第147章 诡计 第二局结束的速度,比第一局更快。 这一次,贾姐觉得蹊跷,索性摇出了一个四五六。 如若是输了,她还有一块玉瑰可以拿来顶账。 常人道奸商奸商,无商不奸,可贾姐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混迹这么多年,靠的并非是大奸大恶,而是敏感她察觉到了面前的人十分古怪,就好似明摆着给她送银子一样。 这样的送法,无论是谁,都不会拿得心安理得。 可裴麟却只摇出了一个三五六。 “可惜!” 裴麟捂着脑袋,叹了口气,身后的管家也跟着叹了口气。 嘲笑和辱骂此起彼伏。 裴麟随手将第二块玉瑰丢了出去,扯着衣服露出前襟:“此地太热了,贾姐,你这里姑娘多,人多,好酒好菜想必也很多。” “当然。”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能输出来两块玉桂,自然不同凡响,贾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主顾,对方想要什么,她一定会满足的。 “给我来一桌子菜,再来几坛好酒,不过分吧?” 裴麟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回来我们继续赌,这一次,我要加注。 他伸出手,拿出两块玉桂,再次放在了赌桌上,便带着管家出去透气了。 贾姐摩挲着手里的玉瑰,这东西到了自己手上也是个麻烦,得先通知上面的人才行…… 正要安排人为裴麟准备酒菜时,贾姐余光撇向了桌子上的玉瑰。 这个玉瑰…… 贾姐一把抓起玉瑰,她根本不需要查验,就知道这东西……是假的! 她猛地抓住了手中一开始赢来的玉瑰。 因为方才用力,此时那灵石开始一寸寸剥落下去。 这是……玉瑰的粉末……酒在了一块炎古上! “追!” 贾姐一声怒斥,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天水苑。 方才还歌舞升平、暖香弥漫的大厅,顷刻间人仰马翻。 姑娘们尖叫着四散躲避,赌客们惊慌失措,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数十名精壮的汉子从各个角落涌出,手持棍棒刀枪,眼神凶狠,显然是贾姐豢养的打手护院。“封锁所有出口!” “把那小子给我揪出来!” “敢在老娘地盘上耍花样,扒了他的皮!” 贾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美艳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她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方才那假玉瑰碎裂的触感仿佛还在。 奇耻大辱! 她在丰林县经营天水苑多年,迎来送往多少人物,从未被人如此戏耍过! 那两块足以买下半个丰林县的玉瑰,竟是做得惟妙惟肖的赝品! 难怪那小子输得如此干脆,难怪他走得那般潇洒! 他是算准了自己一时贪念,不会立刻查验! “贾姐,人……人好像已经出去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惶。“出去?”贾姐眼神一厉,“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就在您验那玉瑰之前,他说出去透透气……”管事声音发颤。 贾姐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好个透透气! 原来早就计划好了! “全城搜!” 贾姐咬牙切齿,声音嘶哑,“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通知下去,任何人胆敢窝藏,就是跟九爷过不去!” 命令如风,迅速传遍天水苑,进而扩散至整个丰林县。 一时间,丰林县的大街小巷,气氛骤然紧张。 原本夜深人静的街道,多了许多手持火把、凶神恶煞的身影。 他们是贾姐的人,是天水苑的势力,在丰林县这片地界,他们就是规矩。 盘查,搜捕,呵斥声此起彼伏。 不少夜归人被拦下,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拳脚。 客栈、酒肆、甚至一些民居都被粗暴地闯入。 整个丰林县,仿佛变成了一张被搅动的大网。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僻静的巷道暗影里。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潜伏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他们衣着普通,但气息沉稳,与街面上那些咋咋呼呼的混混截然不同。 其中一人低声道:“怎么回事?天水苑那婆娘发什么疯,搞这么大动静?” 另一人皱眉:“看方向,是从天水苑那边过来的,动静不小,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的目标·……会不会被惊动?” 为首那人眼神阴鸷,正是万宝华楼此次负责追踪裴家父子的领队。 他们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打草惊蛇,没想到目标还没找到,整个丰林县却先乱了起来。 “九爷的人手遍布三城七郡,这样搜下去,我们的人也很容易暴露。”领队沉声道,“这丰林县是她的地盘,我们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们是万宝华楼的人,背景深厚,实力强横,可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主场。 贾姐这种地头蛇,一旦发起疯来,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头儿,我们的人刚才在东街被盘查,差点动起手来。”又有人低声汇报,“天水苑的人蛮横得很,根本不讲道理。” 领队眼神闪烁:“目标带着那口棺材,必定显眼。天水苑这么一闹,反而可能帮我们把目标逼出来。”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们不能被她的人缠住。传令下去,所有人暂时收缩,避开天水苑的锋芒,转为暗中观察,留意任何可疑的目标,尤其是……带着棺材的人!” 他们追踪的目标,正是裴纹斌和他那口神秘的黑棺。 至于裴麟,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诱饵罢了。 然而,他们快,贾姐的人更快,也更蛮横。 混乱的搜捕中,冲突在所难免。 城西,靠近贫民窟的一片区域。 两名万宝华楼的探子正试图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条小巷,却迎面撞上了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壮汉。“站住!”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干什么的?深更半夜鬼鬼祟祟!” 两名探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抱拳道:“几位大哥,我们是过路的客商,正要回客栈。” “客商?”疤脸张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怀疑,“看着不像好人!搜!” 万宝华楼的探子何等身份,岂容这些地痞流氓搜身? “放肆!”一人冷喝,身上气势陡然一变。 疤脸张被这气势一慑,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嘿!还敢横?给我打!” 棍棒呼啸着砸下。 万宝华楼的探子身手不凡,立刻闪避反击。 砰!啪! 几声闷响,疤脸张手下已有两人被打倒在地。 但这里是丰林县,是贾姐的地盘。 “有人反抗!快来人!”疤脸张扯着嗓子大吼。 顷刻间,更多的火把和人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万宝华楼的两名探子脸色骤变,他们知道,一旦陷入围攻,暴露身份是小,耽误了追踪任务是大。“走!” 两人不再恋战,试图突围。 但天水苑的人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们死死缠住。 类似的冲突,在丰林县的其他角落也开始上演。 万宝华楼的人手虽然精锐,但在贾姐这种泼妇式、不计后果的全城大搜捕下,如同陷入泥潭,处处受制,行踪不断暴露。 城西,更深处的一座破败院落。 这里是丰林县有名的地头蛇,王虎的地盘。 王虎生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相,早年在江湖上厮混,下手狠辣,后来回到丰林县,靠着一股蛮横劲和手底下聚集的一帮亡命徒,在城西一带称王称霸。 此人贪婪、残暴,连县衙都要让他三分。 此刻,王老虎正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喝酒,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大!老大!”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弟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慌什么!”王老虎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天塌了?” “不是……老大,外面……外面好像有动静!”小弟喘着粗气,“刚才贾姐的人跟几个人在街口打起来了!听他们喊,好像是为了抢什么宝贝!” “宝贝?”王老虎眼睛一亮,推开怀里的女人,“什么宝贝?” “不………不知道,就听他们打得凶,好像提到了什么……什么好东西……”小弟也说不清楚。就在这时,王老虎突然鼻子动了动,眼神微凝。 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 那气息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仿佛是什么绝世珍宝即将出世,引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贪婪。 这感觉……错不了! 他混迹江湖多年,对这种气息异常敏感! “抄家伙!”王老虎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贾姐……” 他感受到的那股气息,似乎就来自刚才手下所说的冲突方向! “小的们!跟我走!去看看是什么宝贝!” 王老虎一声令下,院子里立刻冲出二三十号手持刀棍的恶徒,杀气腾腾地朝着冲突地点涌去。丰林县的西城门。 与城内沸反盈天的混乱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安静。 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打盹,偶尔被远处传来的喧哗惊醒,也只是不耐烦地嘟囔几句,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天水苑的势力虽大,但主要集中在城内繁华地带和她的天水苑周围,城门这边相对薄弱。 一阵轻微的牯辘声响起。 一辆简陋的板车,吱呀作响地朝着城门而来。 车上,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躺着,显得格外突兀。 拉车的,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沉稳的中年人,正是管家装扮的裴纹斌。 车旁,跟着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正是裴麟。 他脸上不见了在天水苑时的张扬跳脱,多了几分沉静,手里那把碎金精骨扇也已收起。 两人一车一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向城门。 守门的兵丁被惊醒,揉着眼睛上前。 “站住!什么人?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 裴纹斌停下车,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军爷行个方便,家里老人没了,急着送回乡安葬。”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兵丁掂了掂银子,分量不轻,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节哀顺变,快走吧,快走吧。”他挥挥手,示意放行。 板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城门洞。 裴麟回头望了一眼。 丰林县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西边隐隐传来厮杀呐喊之声,甚至有火光跳动。 他能想象到那边的混乱,贾姐的怒火,万宝华楼的追踪者,还有卧着的虎,藏着的龙……这一切,都源于他丢出的那两块假玉瑰。 一场嫁祸,一场引火烧身,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心的险恶,也第一次体会到父亲肩上那沉甸甸的担子和那份不动声色的智慧。 “爹,我们……”裴麟轻声开口。 “走吧。”裴纹斌打断他,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道路,“路还长。” 板车吱呀,载着黑棺,载着父子二人,逐渐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丰林县的火光与厮杀,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第148章 唐家堡 阿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惹了太大的麻烦。 从车厢里探出头,阿梅看着背后火光冲天的丰林县,担心对方会穷追不舍:“他们知道了你们的样子,就算跑得出一个丰林县,其他的地方怎么办……现在距离我们出东周,至少还要经过四个城,无数个郡县,这该如何是好啊………” 裴麟和裴纹斌互相对视了一眼,达成了某种协定,但安慰的话还是需要裴纹斌来说:“你说得对,可眼下我们却只能走一步观望一步,敌人对我们来说太过强大了,走出东周……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马车在夜路里疾驰,荒草漫过的古道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宁静,寒风呼啸在裴麟耳侧,向北的路变得凄凉,月色下的树影摇曳,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好。 并不是敏锐,也不是灵气,而是一个人天生对于杀戮的感知,倏地,他忽然看向树影摇曳的林中。他看不清,他感觉不到,但他还是转过了头去。 唰! 破风而来的暗器敲碎了马车,呼啸而过的杀气在裴麟的眼中掠过,直挺挺地冲入了车厢。 马一声长嘶,划破夜空,裴麟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猝不及防的离心拉扯着胸腔,整个身体都向前摔了出去。 支离破碎。 “爹!娘!” 他顾不得左半边身体和地面摩擦出的伤痕,大吼着站起身。 父亲却比他更快,裴纹斌利用侧身滚落地上卸力,猛地站起,直奔马车而去。 母女被摔得七荤八素,好在没出什么问题,棺材落在一旁的道沟里,没有裂开。 裴纹斌上前查探,将手伸入棺材底部的暗洞里,确认陈靖川的呼吸还在,这才抓起了腰间的刀,回头看时,阿梅虽然没事,但裴滔滔却不知为何,已经昏迷不醒了。 他警惕地望着四周,大吼道:“背地里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子一介农夫,都敢拿着刀正面示人,你们这帮阴险狡诈的奸淫之徒,却只敢躲在暗处暗箭伤人,伤的还是妇孺,这脸是要还是不要!”鸦雀惊飞,月光漫天。 裴麟攥着短刀,伏在地上,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展露得少些。 “牙尖嘴利。”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密林之中缓缓传出,接着脚步声渐渐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听上去,岁数绝不会太大。 裴麟望向声音的来源,看到了一席蓝衣,那是个身材婀娜的少女,头顶的步摇是他绝没有见过的宝玉,在月色之下,反射着耀眼的珠光。 “蜀中口音……暗器……” 裴麟神色越发凝重:“你是唐门的人……” “哟。” 少女来了兴趣,惊讶带着欣喜转过头,看向地上那看起来根本没有一丁点威胁的裴麟,双手抱在胸口:“小兄弟没想到你见识还挺广的,居然能看出我是唐门的人?” “天下闻名于世间的暗器高手多如牛毛,但……但朝廷能看上眼的,只有一个唐家堡,毕竟你们唐家祖上曾和大景氏族联姻,算得上唐家堡主那句:从泥巴里爬起来的草根…” 裴麟警惕地望着她:“蜀中是人杰地灵,那里的姑娘既有江南水乡柔情甜美的长相,又有北方豪气的性格,想必……能帮朝廷杀人的,就只可能是唐家堡了。” 少女的面色变了,起初对于唐家堡的言论,她并不在意,似乎和她没什么关系,裴麟说出蜀中时,她的眼里含了一丝温情,可直到最后,她终于憋不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帮朝廷杀人!”她觉得自己掩盖得已经天衣无缝了,怎么会被一个毛头小子一眼看出来? 裴麟苦笑了一声:“我们不是你要杀的人。” 少女冷声问道:“你知道我要杀谁吗?” 裴麟摇了摇头:“我虽不知道你要杀谁,但我知道,无论是谁想要杀我们一家人,都绝不需要派你这样的高手来。” 少女嫣然一笑,走到了他身边,弯着腰凝视着那张俊美的脸:“嗯……你小子说话本姑娘爱听,我确实不是来杀你们的,只不过想要你们的马而已。” “马我……”阿梅正要说话,却被裴纹斌拦了下来。 裴麟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对着少女颤声道:“姑娘想要马,何须那一匹?那不过就是一匹拉车的马,劲头虽然足,但一不舒服,二配不上您,我爹娘押送我祖父的尸体回家,那马匹也沾了不详,不如我为您找一匹。” “你?” 少女不忿:“看你这穷酸样子,能为我买得起好马?” 裴麟没有说话,而是爬了下来,他嘿嘿一笑:“若是找不到,我就当姑娘的马如何?” 少女如银铃般笑起来。 她不过十六七的样子,此时见到裴麟如此,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一只手抓住了裴麟的肩膀,竟是直接翻到了他的身上:“你真愿意当我的马?” “只要姑娘能将解药给我救了妹妹,我裴麟可以签字画押,终身为奴为婢。” 裴麟虽然还笑着,脸上却已有了汗。 “哦?” 少女侧过头,望着裴麟:“你居然还能猜得出,她中了我的毒?” “唐家堡暗器过人,制毒也是天下一等,唯有南疆蛊毒能媲美一二,想必这无色无味的剧毒,也只有姑娘这样的人能调的出了。” 裴麟弓着腰,感受着身上少女危险的香气,觉得目眩神迷,却还是强忍着,撑住身体:“还望姑娘慈“慈悲!我定是大慈悲的人。” 少女被裴麟哄得开心,随手便将药壶丢了出来,可她却没有给裴麟,而是丢给了裴纹斌,眼神又变得锐利:“别想耍什么花招,牵了你们的马,赶紧走!否则下一针,本姑娘可就一点情面都不留了。”裴纹斌死死地抓住阿梅的手,接过解药,为自己的女儿服下,压着嗓子劝解她:“千万别说任何话,我们走!” “可是麟儿他……” “不管!不管!” 裴纹斌的手臂都在颤抖:“麟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我们走。快走!” 他背起女儿,拽着夫人,就如同不认识裴麟一般,径直走了向了马车。 少女望着他们仓皇逃走的背影,低头拍拍马头:“喂,你爹娘怎么不为你求情呢?他们难道不觉得我也是个善良的菩萨,不觉得我会放过你?” “姑娘哪里的话,我爹娘正是知道姑娘是慈悲的菩萨,也正是知道你不会轻易杀人,这才放心让我做姑娘的马,如此一来,帮姑娘算是惩恶扬善,他们也是功德一件。” 裴麟将少女扛在肩头,站了起来:“我们去哪儿。” “哈哈哈!” 少女嫣然笑着,粉嫩的脸颊更显可爱:“你这匹马没有缰绳,还要我说话才行吗?那好。”她拍了拍马头:“去丰林县。” 裴麟:…… 好! 第149章 一家人 “绝不能就这么走了!” 阿梅凝视着裴纹斌:“我们是一家人,一起来,一起走,一起上昆仑,少一个都不算一家人!”裴滔滔还在昏睡着,裴纹斌早已束手无策。 寒风过境。 虎背熊腰的男人坐在泥泞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家的!” 阿梅走到了裴纹斌的面前:“你去还是不去?” “现在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裴纹斌的气也被吊起来了,声音也变得很大:“你没有看到吗?整个丰林县跳出来的一条野狗都可以把我打得遍体鳞伤!你以为我是什么?天下第一吗?我怎么去,我去了做什么?跪在地上求她把我的儿子放回来吗?” 阿梅的泪已染面,眼里却没有失望,多的是无助:“当家的……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 裴纹斌痛苦的坐在地上,直接扬起了酒壶,大口大口得喝起了酒。 风尽时,古道上疾驰而来一匹骏马。 马上面坐着一个少年。 惊弓之鸟般的老夫妇立刻藏在了棺材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只祈求这人没有注意到他们。 可马车还是停下了。 那少年跃下马车,恭恭敬敬的走到了棺材的前方,抱拳行礼:“二位,可曾见过一位年纪十六七的姑娘往这边来了?” 裴纹斌和阿梅对视了一眼,见到此人如此彬彬有礼,似乎不像是坏人,但见其腰间的佩刀,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裴纹斌从棺材后面走了出来:“您说的是……” “哦?是景人?” 少年面色大喜,连忙笑着道:“他乡遇故知,真是在下有幸,二位是见过那位姑娘吗?” “她可是……” 裴纹斌吊了口气,也是病急了乱投医:“唐门的人吗?” “是!正是!” 少年点点头:“二位见过她?” “见过……她带走了我的儿子……” 裴纹斌几乎要哭出来了:“这位公子,如若你要找她,能否求她开开恩,饶过犬子一条性命?”这公子略显意外,立刻走过来将裴纹斌搀扶起来:“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她这次前来是为了一个通缉要犯,怎么会和令郎扯上关系?” “哎……此话……” 裴纹斌无奈地叹气,却又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包括裴麟的卑微,说得一清“哈哈哈!令郎绝不会有事的。” 少年大笑着拍了拍裴纹斌的手,拿出了一块令牌,这块令牌出现的那一瞬间,裴纹斌和阿梅几乎要哭出来了。 紫云山!内门令! 天老爷! 这真是天老爷啊! 救星来了! “都说大景紫云山是仙人居所,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求求这位上仙爷,救救我儿子吧。”裴纹斌这就要下跪。 可少年却拦住了他,搀扶起来,指着北方的路:“那边有座望雪客栈,是我和同门歇脚之处,你且先带着家眷前去,我这就去将令郎寻回。” “哎哟……哎哟!多谢,多谢上仙爷。” 裴纹斌摸了摸出了汗的手掌:“不知上仙爷名讳,我好去投奔?” “郝君佑。” 少年轻轻点头:“你去那里报我的名字便可,一切应用全部都在我身上。” “多谢!多谢!” 又寒暄了几句,双方这才散开。 二人目送着郝君佑走远,阿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当她看向自家当家的时,看到的并非是劫后余生,而是凝重,无比的凝重,仿佛比裴麟被带走,还要凝重! “当家的……怎么了?” 阿梅望着他:“你……这是怎么了?你说话……你别吓我!” “不对劲………” 裴纹斌低着头:“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你快说!” 阿梅拍了一把裴纹斌:“哪里不对劲?” “唐家姑娘是说明了,她要去杀人,一个大景王朝派出来的杀手,从北而来,去丰林县杀人,杀的是谁?” 裴纹斌皱起了眉:“这位仙爷也是从北而来,说是要寻那姑娘。” 阿梅也陷入了思考:“你的意思……他们不该从北来?大景在西南方,怎么会从北来?” “他们的口音都是大景人,一个蜀中,一个长安,如若旁人想要假装,大可不必在我们面前装,所以身份是真的。” 裴纹斌望着阿梅:“他们说得若一切都是真的,那就说明,他们早在几日之前,就已经追杀这个人到了北方,一无所获之后,才往南继续回收。” “也就是说………” 阿梅抬起头,凝视着裴纹斌:“他们要杀的那个人,一定是从大景东北方向……逃出去的?”“我们从丰林县出来不到两个时辰,这么大的两位人物就立刻赶到丰林县……” 裴纹斌不敢往自己身上想,却又不得不往自己身上想:“麟儿在丰林县,可是露过玉瑰这种宝物的,一旦他们……” 阿梅都不敢呼吸了,她看着裴纹斌:“那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纹斌合上了眼睛。 他能怎么办? 只能等…… 等什么呢? 一个手握如此庞大灵石的恩公,是绝不可能独来独往,独闯天下的…… 他一定还有朋友。 一定! “恩公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没有朋友。恩公的朋友,绝对是能为他赴汤蹈火的朋友,既然要杀他的人已经来了,那么……救他的人,也一定在路上。” 裴纹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赌,他的赌注,是他负担不起的结果。 可他似乎只剩下了赌这一条路。 一家人,少一个都不算是一家人。 “当家的……你该不会是……” 阿梅望着裴纹斌。 裴纹斌看向了那口棺材。 他大步走到了棺材口,将陈靖川身上所有能拔下来的东西,统统拔了下来,又将自己的衣服尽数给他穿上。 墨色衣衫,佩刀,发髻,一个不差。 这是恩公到来时的衣服,如若是他的朋友,一定能认得出这身装扮,至少能认得出这把刀。“当家的!” “在这里等我!” 裴纹斌已做好了准备:“我不会有事的,你们也绝不能有事!” 第150章 入城 夜色如墨,泼洒在丰林县残破的屋檐上。 火光冲天。 丰林县乱得像是一锅玉米莲子红枣冻梨粥。 裴纹斌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伙厮杀正酣的人,冲入民坊,惊得良家妇男妇女嘶哑吼叫。东周的野蛮真不是说说而已。 裴纹斌尽量保证自己不被他们发现,沿着墙根,一路向城中进发。 那个唐家堡的少女,绝对不是个善茬,当然会在最热闹的地方。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梁,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直冲漆黑的天幕。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 裴纹斌佝偻着身子,紧贴着一面尚算完整的断壁残垣。 他身上的墨色原本属于陈靖川的衣衫,此刻沾满了尘土和烟灰。 腰间的佩刀冰冷沉重,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 他不是陈靖川。 但他必须让人觉得,他或许是,或者至少,与陈靖川有着莫大的关联。 这是他唯一的赌注,为了儿子裴麟。 街道上,厮杀声此起彼伏。 几名穿着东周制式皮甲的士兵,挥舞着弯刀,追砍着抱头鼠窜的平民。 哭喊声,求饶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哀歌。 野蛮,粗暴,毫无人性。 一个霍乱的城市里,士兵居然也在跟着砸抢。 裴纹斌死死咬着牙关,将头埋得更低。 他不能暴露。 绝不能。 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尽量选择阴影覆盖的角落。 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他在找。 找寻任何可能认识这身行头,认识这把刀的人。 恩公的朋友。 能为恩公赴汤蹈火的朋友。 他们一定在。 既然追杀恩公的人已经出现,那么,来救他的人也该到了。 可这混乱的县城,哪里是藏身之所,哪里又是接头之地? 他像个无头苍蝇,只有方向,没有目标。 前方巷口,火光骤亮。 一队东周兵押着几个被捆绑的男子走了出来,看衣着像是本地的富户或管事。 领头的军官满脸横肉,眼神凶戾。 “说!城里那些藏起来的硬骨头,都躲哪儿去了?” 军官的马鞭狠狠抽在一名中年男子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军爷饶命……小人……小人真的不知.……” “不知?” 军官狞笑一声,弯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看来不给你们点厉害瞧瞧,你们是不肯开口了!”玉瑰的诱惑力,足够让所有人忘记一切。 裴纹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理智却死死按住了他的冲动。 他救不了他们。 他现在自身难保。 他只能看着,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绕向另一条更黑暗的巷子。 每一步都踩在瓦砾和不知名的粘稠物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又能观察到更多地方的据点。 或者,找到一个能打探消息的人。 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谁又能信任?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不止一人! 裴纹斌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将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手按住了刀柄。 火光摇曳,映出几张凶神恶煞的脸。 不是东周兵,是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柴刀,眼睛放着绿光,死死盯着裴纹斌腰间的佩刀。 “嘿,哥几个瞧瞧,这儿有个落单的肥羊!” 为首的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轻佻。 “看这身料子,这把刀……啧啧,肯定不是一般人。” 另一个矮个子嘿嘿笑着:“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拿下!” 几人呈扇形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裴纹斌。 裴纹斌心沉到了谷底。 麻烦。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可麻烦偏偏找上了他。 他不能暴露武功,那会引来更大的注意。 但他也不能束手就擒。 “几位·……” 裴纹斌压低了嗓音,尽量让声音显得沙哑而疲惫,模仿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江湖人的口吻:“有话好说。” “好说?” 刀疤脸嗤笑:“把刀留下,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几个或许能让你少吃点苦头!” “这把刀,不行。” 裴纹斌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几人,“这是吃饭的家伙。” 他刻意挺直了些腰板,模仿着脑海里大英雄那种虽死犹生的孤傲气势。 陈靖川是他脑海里的大英雄。 那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或手握力量才能养成的气质。 哪怕只是模仿,也让几个地痞心里微微一突。 刀疤脸眼神闪烁,似乎在掂量。 这人虽然落魄,但气度不凡,腰间的刀也不是凡品,万一是个硬茬子…… “大哥,别被他唬住了!” 旁边的小个子急道:“你看他身上都是灰,肯定是刚从哪个狗洞里钻出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刀疤脸被这么一激,凶性又起。 若是打不过,他可以求饶,但绝不能允许自己任由灵石从眼前溜走。 “少废话!给脸不要脸!” 他怒吼一声,挥舞着柴刀就冲了上来。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裴纹斌眼神一凛。 躲不掉了。 他侧身避开当头劈来的柴刀,手腕一翻,刀不出鞘,用刀鞘的末端精准地磕在刀疤脸的手腕上。“啊!” 刀疤脸吃痛,柴刀脱手。 裴纹斌动作不停,脚下一个滑步,欺近矮个子身前,肩膀猛地一撞。 矮个子闷哼一声,像个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裴纹斌只守不攻,利用身法和巧劲,将来袭的棍棒一一格开,或引向空处,或让他们自己人撞在一起。 他没有下杀手,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想尽快摆脱纠缠。 但这几个地痞显然也是打老了架的滚刀肉,虽然一时受挫,却更加凶悍地围攻上来。 裴纹斌暗暗叫苦。 再拖下去,动静太大,必然会引来东周兵或者……其他更不想见到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几位,以多欺少,似乎不太光彩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攻的动作骤然一滞。 地痞们和裴纹斌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巷口。 火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青衫磊落,面带微笑,不是那位自称紫云山内门弟子的郝君佑,又是谁? 裴纹斌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怕什么,来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 还是……他一直在跟着自己? “你……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刀疤脸捂着手腕,色厉内荏地喝道。 郝君佑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裴纹斌。 他的目光在裴纹斌那身墨色衣衫和腰间的佩刀上,停留了片刻。 “在下郝君佑,路见不平,想问问这位兄台,是否需要帮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裴纹斌脸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裴纹斌心脏狂跳。 郝君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认出这身衣服了? 还是仅仅是客套? 他不敢赌。 他必须维持住形象。 冷漠,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不必。” 裴纹斌声音嘶哑,冷冷吐出两个字,视线并未与郝君佑过多接触,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他一边应付着地痞的牵制,一边暗中观察郝君佑的反应。 郝君佑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哦?” 他像是没听出裴纹斌语气中的疏离,反而向前走了几步,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不过,双拳难敌四手,这丰林县如今不太平,还是小心为上。” 那几个地痞见来了个似乎不好惹的人物,又看看裴纹斌虽然没拔刀,但应付他们游刃有余,顿时萌生了退意。 刀疤脸恨恨地瞪了裴纹斌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郝君佑。 “妈的,算你狠!” 他啐了一口,招呼同伴:“我们走!” 几人如同丧家之犬,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里,只剩下裴纹斌和郝君佑。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拉长了彼此的影子,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裴纹斌没有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冷冷地看着郝君佑。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单纯的路见不平,还是刻意的试探? “多谢。” 裴纹斌硬邦邦地道了声谢,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感激。 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 “兄台请留步。” 郝君佑的声音再次响起。 裴纹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上仙爷……还有事?” 郝君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探寻,“兄台这身装扮,倒是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来了! 裴纹斌心中警铃大作。 他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郝君佑。 “哦?” “不知兄台,是否认识一位姓陈的朋友?” 郝君佑微笑着,目光紧紧锁住裴纹斌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裴纹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果然认识陈靖川! 和自己想的一样。 裴纹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承认,也不能直接否认。 承认,等于暴露自己与陈靖川的关系,后果难料。 否认,如果对方真的掌握了什么线索,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他必须模糊应对。 “陈?” 裴纹斌眉头微皱,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上仙爷……认错人了吧?” “是吗?” 郝君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或许吧。只是令友这身行头,尤其是这把……” 他指了指裴纹斌腰间的佩刀,“与我那位故人,实在太过相似。他也是从北边来,要去办一件要紧事。” 北边来…… 办要紧事……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裴纹斌心头。 郝君佑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在棺材前的那番对话,他恐怕一个字都没信! 或者说,他信了裴麟被带走的事实,但对裴纹斌夫妇的身份和目的,却产生了巨大的怀疑!这位紫云山上仙,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天下之大,相似之人,相似之物,何其多。” 裴纹斌陪着笑:“小的寻子心切,担心耽误了上仙爷的差,我还得找儿……” 他再次转身欲走。 “裴兄且慢!” 郝君佑这次语气加重了几分,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次下山,除了寻一位同门师妹,也是奉了师门之命,协查一件关乎大景安危的要案。” 他又搬出了紫云山的身份…… 而且,将事情上升到了大景安危的高度! 裴纹斌停下脚步,心中念头飞转。 他想干什么? “要案?” 裴纹斌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这丰林县如今已是东周人的天下,大景的安危,似乎轮不到我这个农夫来操心吧?” “此言差矣。” 郝君佑摇摇头,一脸正色,“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揪出那些潜藏在大景内部,与东周勾结的奸细!据可靠消息,南景皇城司已经得到密报,有一名与东周高层关系密切的要犯,近日出现在丰林县附近,你也应该知道,东周和大景大战在即,东周举兵三十万,已经屯兵在大景东南路了。” 裴纹斌瞳孔骤然一缩。 他之前在棺材前,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一个唐门杀手,一个紫云山弟子,都从北方追杀目标到此。 现在郝君佑又提到了皇城司这个让百姓甚至官僚都闻风丧胆的组织…… 而郝君佑,这个所谓的紫云山弟子,他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抓捕陈靖川,或者与陈靖川有关的人?他之前对自己夫妇那般热心,难道是为了稳住自己,好向皇城司通风报信? 一股寒意,从裴纹斌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郝君佑看着裴纹斌瞬间变化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浓。 但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裴兄,你我皆是大景子民,值此国难当头,理应同仇敌汽。在下观你气度不凡,身手矫健,绝非一般江湖人士。你身上这行头,又与那要犯的线索隐隐相合……” 他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恳切,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 “裴兄,你若知晓些什么,还请务必告知在下!此事关系重大,若能助皇城司擒获此獠,你我皆是大功一件!届时,莫说令郎之事,便是加官进爵,亦非难事!” 利诱! 他越是这样,裴纹斌的脑海越发清晰。 他总是能在利益前抓住问题。 他总是能在乱局中找到关键。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郝君佑一定不怀好意。 目的,就是为了借大景的力量,来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紫云山弟子…… 亦或者……他就算是紫云山弟子,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身份…… 东周……奸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裴纹斌脑海中浮现。 如果郝君佑是东周潜伏在大景的奸细,利用紫云山的身份做掩护……… 想通此节,裴纹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心怀叵测的“仙门弟子”,而是一个处心积虑、潜伏极深的敌人!必须立刻摆脱他!! “上仙爷的好意,裴某心领了。” 裴纹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只是裴某确实不知上仙爷所言何事,更不认识什么姓陈的要犯。至于这身衣服和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江湖行头罢了。上仙爷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郝君佑的视线! “裴兄!” 郝君佑的声音陡然转冷,之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森然的寒意,“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劲风已从身后袭来! 裴纹斌心中一凛,想也不想,猛地向旁边扑倒。 “嗤!” 一道青色的指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击打在对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完了…… 裴纹斌就地一滚,迅速起身,反手拔刀出鞘! 锵! 清越的龙吟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墨色的刀身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郝君佑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此刻看来无比虚假和危险。 “裴兄,何必如此?你若肯合作,对你我都有好处。” 他轻轻拍了拍手。 巷子的两头,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道黑影。 这些人动作迅捷,气息沉稳,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他们堵死了裴纹斌所有的退路。 郝君佑摊开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关于……陈靖川的事,还有……你儿子的事。” 裴纹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今夜,赌输了。 愚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涉险,缺什么都不做。 他死,认了。 拼了! 火光映照着他坚毅而愤怒的脸庞,也映照着郝君佑那张虚伪而冰冷的笑脸。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可忽然,面前落下了两道身影。 银刀,素衣。 束发,青丝。 一个少年挡在一道倩影前。 英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大景皇城司龙瑰阁前行副使林皓,携大景东南路巡东靖安候二郡主,见过紫云山使。” 脚步惊了。 一锅粥终于熬成了汤。 郝君佑的脸黑了起来。 第151章 试探 裴纹斌紧靠在墙壁上,沉重的呼吸声被四周的烈火掩埋。 他直勾勾的望着那位自称林皓的少年,从个笔挺的身躯里,似乎看到了一丝能够救赎自己的希望。郝君佑没有多说一句话,便离开了巷道。 他从不贪功冒进,也从不去奢求东西,他只需要办好自己要办的事情。 人离开后,林皓仍旧攥紧了刀,只不过凝视着的人从郝君佑变成了裴纹斌。 他打量着对方:“你是谁。” 裴纹斌抿着嘴:“我……我是代县来的……要去昆仑山。” 代县……昆仑山? 林皓听着这两个地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回忆浮现在眼前,立刻警觉起来,但并未说破这句话:“这把刀的主人,你认不认识?” 裴纹斌听林皓这么一问,心里顿生一丝亲近:“认识。” 林皓的眼里是藏不住的焦急:“他现在……在何处?” 裴纹斌还带着警惕,眼睛撇了一眼江如意,抿着嘴:“还请这位公子见谅,我的儿子被人掳走,生死未卜,如若你想见到这把刀的主人,就帮我找到我的儿子。” 林皓和江如意对视了一眼,二小姐先一步走到了裴纹斌的面前:“如若我们帮你找到了儿子,你却骗了我们,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到时候还得费劲杀了你们父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可以将这把刀给你。” 裴纹斌直接将刀推了出去:“你们若是他的朋友,自然该担心他的安危。如若不是他的朋友,杀了我便江如意的脑袋险些被这句话拌成浆糊:“他……他他他……他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 林皓直接将刀接了过去,拽了拽江如意:“我的二小姐,他的意思,如果我们是老大的朋友,那这把刀就算是物归原主,以他的本事,是不可能杀了老大的,自然是在帮老大。如果我们是老大的敌人……”“好了好了,罗里吧嗦的。” 江如意从袖口抓住一道烟火,还没抽出底穗,就被林皓抓住了胳膊。 林皓急急忙忙道:“二小姐,我求你了,你这一炮仗下去,丰林县还有的玩吗?咱们不是刚答应了帮人家找儿子吗?” “哦………” 江如意对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基本上是过脑子就忘,她能记住要救陈靖川,已经是给了这大爷一个天大的面子。 收起信烟,她一本正经地看着林皓:“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救他啊?谁知道他儿子去哪儿了?”“我知道……是一个唐门的女子带走了我儿子。” 裴纹斌急切地走到林皓面前:“我儿子叫裴麟,身高九尺,比我高半个头,他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利索,穿着一身白墨的麻布衣服,腰间坠这一块我们家家传的佛骨琉璃玉坠。” “唐门……那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林皓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了起来,望向江如意:“为了杀你,居然连唐门的人都请来了。”“区区江湖末流,若非你一直担心暴露什么踪迹,早就给他们全部活捉了喂猪!” 江如意一脸的不乐意:“你怎么总是叽叽歪歪婆婆妈妈的,烦人。” “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姑奶奶。” 林皓苦口婆心:“你不在乎,并不代表别人不在乎,战事一旦起来,那就是无数百姓的生灵涂炭。”“这是东周,你当是在大景?” 江如意嗤之以鼻地笑了笑,看到了裴纹斌,指着他便问道:“你是景人,看到了身受重伤的东周将士落了单,走到你家田里,难道你会菩萨心肠放他一马?你不打死他都算是给他面子了不是?”裴纹斌很认真的点头。 江如意得了理:“你看你看,老农民都知道的道理,你这个皇城司使居然不知道。” 林皓没办法知道自己吵不过她,索性也就不吵了,掐着骨节盘算:“说起来……现在七殿下应该已经到了东南路大营了吧………”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精致的漆木长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山珍海味,佳酿醇醪,与帐外肃杀的军营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便是东南路军权在握的玄甲军大帅,江越。 此刻,他虽面带笑容,举杯劝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不见多少笑意,反而透着一股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寒芒。 而在他对面,客座之上,坐着一位年纪轻轻,面如冠玉,气质雍容的华服青年。 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七皇子,赵明。 “殿下一路车马劳顿,来到这东南边陲,臣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江越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 “大帅言重了。” 赵明微笑着举杯回敬,姿态谦和,“父皇忧心东南战事,命本王前来犒劳三军,了解前线军情。大帅身负镇守边疆之重任,日夜操劳,做侄儿的岂敢叨扰。” 两人客套了几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江越亲自为七皇子布菜,状似随意地问道:“殿下此次南下,可还顺利?听闻近来江湖上不太平,路上想必也遇到些波折吧?” 站在一旁的一念手里佛珠顿了顿,阖上的眼里颤抖了几下。 赵明夹起一块鹿肉,细嚼慢咽,神色如常:“有劳侯爷挂心。一路有禁军护卫,倒也平安。只是听闻一些地方治安不靖,偶有宵小作祟,不过皆是癣疥之疾,无伤大雅。” “哦?是吗?” 江越拿起酒壶,再次为七皇子斟满,“殿下乃万金之躯,安全为上。臣这东南路,近来也混进不少牛鬼蛇神,尤其是东周那边的丰林县,听说闹得很凶。”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目光却紧紧锁住七皇子的脸。 怎么端起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丰林县……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摊牌吧? 不对,不可能暴露我的身份才对。 赵明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看来侯爷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江越放下酒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过,臣倒是奇怪,在丰林县的是江湖匪类,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前些时日,竟有人敢在臣的眼皮子底下,意图不轨,甚至……将主意打到了小女如意的头上。”话音落下,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伺候在一旁的亲兵和侍从,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眼中露出关切之色:“竞有此事?二郡主她……没有受伤吧?是何人如此大胆,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的反应看起来十分真诚,语气也带着恰如其分的愤怒。 江越看着他,心中冷笑。 隔着皮囊,那双眼似乎早已窥探到了人鬼不知的东西。 赵明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懈怠了。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和这个杀神共处一室。 和这尊大佛在一起,赵明处处都不舒服。 一念的心真是坏透了! 江越短暂的打量了一下赵明。 江如意的事情,他十分的愤怒。 这样的愤怒,已经足以盖过一切。 他只有两个女儿,绝不会让她们受到一点伤害。 若不是林皓用命保下了江如意,他怎么可能知道有人要对她不利? 他将重兵压在东南路,摆出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就是要看看,这个背地里捣鬼的到底是谁。他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动他江越的女儿,是什么下场! 至于幕后主使……… 放眼整个大景,有动机,又有能力调动那般力量,并且不惜在战前挑动事端,将目标对准他江越软肋的,除了姓赵的,还有谁? 东周小辈可不敢在长安作祟! “多谢殿下关心,小女无碍。” 江越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只是,那些贼子的来路,颇为蹊跷。臣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赵明:“殿下,你说,会不会是有些人……觉得臣碍了他们的眼,想要给臣一个下马威呢?” 这句话,已经近乎撕破脸皮的质问了。 赵明心猛地一沉,抓起了酒杯。 知道了? 他知道多少? 是猜疑,还是已经掌握了证据?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愕然和不解:“大帅何出此言?大帅乃国之柱石,镇守东南,劳苦功高,谁敢对大帅不敬?若真有此事,我定当禀明父皇,严惩不贷!” “呵可…” 江越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不再看七皇子,而是将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但愿如此吧。”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语气幽幽:“臣在东南路经营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护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保住家人的平安,还是能做到的。不管是东周蛮子,还是……某些藏在暗处的宵小,谁敢伸手,臣……必斩断他的爪子!” 话语中透出的杀伐之气,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怎么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江越这是在警告。 这只猛虎,比他想象中更加警觉,也更加……不好惹。 “大帅说的是。” 七皇子重新露出笑容,举起酒杯,“为大景,为东南安宁,本王敬大帅一杯!” “请。” 江越举杯相碰。 杯盏交错,酒液入喉。 大帐之内,觥筹交错,气氛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融治。 只是,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场看似寻常的接风宴,已经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江越不知道赵明究竞掌握了多少力量,也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东南路的兵马,已经枕戈待旦。 任何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兴风作浪的人,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尤其是,威胁到他女儿安全的人。 夜色,越发深沉。 靖安候大营之外,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第152章 风起东南 夜风卷着寒意,吹入靖安候的中军大帐。 酒宴已散,赵明带着他那温和无害的笑容,告辞离去,自有亲兵引去驿馆安歇。 江越独自坐在帅案之后,面前的酒菜早已冰冷。 灯火摇曳,将他脸上刚毅的线条勾勒得越发深刻。 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帅印,目光落在悬挂的东南路舆图上,久久不语。 丰林县那个小小的点,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在他的心头。 帐帘微动,一名亲兵低声禀报:“大帅,大小姐求见。” 江越眼中的寒芒微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让她进来。” 一位身着银色软甲,外罩同色披风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姿挺拔,容貌明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与果决。 正是江越的大女儿,江红豆。 与备受宠爱、性子跳脱的妹妹江如意不同,江红豆自幼随父在军中历练,深得江越真传,行事沉稳,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父亲。” 江红豆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酒菜,又看向江越略显疲惫的面容。 江越示意她坐下:“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女儿睡不着。” 江红豆开门见山,“七殿下走了?” 江越嗯了一声。 “父亲,您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江红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江越没有回避女儿锐利的目光。 他缓缓点头:“朝堂之事便是如此,明知是坑,也得跳。” 江红豆的呼吸微微一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女儿明白。” 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用如意做饵,逼父亲罔顾军令,主动挑起战端。如此一来,无论胜败,战后清算,父亲都难逃一个擅开边衅的罪名。” “玄策军的吕大帅,玄威军的秦老将军……”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父女俩都心知肚明。 开国三大军柱,如今只剩下江越的东南玄甲军。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自古皆然。 一代新朝换旧臣,他们做的已经够了。 江越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知道又如何?”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只要如意能平安回来,背个罪名又算得了什么?” “可.……” 江红豆猛地抬头,“父亲!这阳谋……我们难道不能……” “不能。” 江越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圣上的心思,你我都清楚。他不怕我知道,甚至巴不得我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算准了,我绝不会拿如意的性命去赌。”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江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东南路的边界线,最终停留在东周境内的一处重镇。 “既然他想打,那便打。” 江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快!打得他东周十年不敢南望!” “打出我东南玄甲军的威风!打到让京城那位……不敢轻易动我!”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红豆,传我将令。” “命前锋营即刻拔营,向范阳府方向佯动,做边陲清缴,实则封锁一切可能通往东周的道路。决不能放一个探子回报。” “命鹰扬卫即刻出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二郡主!” 一道道军令从江越口中发出,条理清晰,杀气腾腾。 江红豆肃然领命,眼中的担忧被决绝取代。 她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选择。 将计就计。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换取妹妹的平安,以及江家暂时的安稳。 只是,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父亲保重。” 江红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帐内,只剩下江越一人。 那只苍老的手,悬在了一枚名为何启华的金色旗扎上。 而在他对面的,则是一枚黑红色名为郑涯的旗扎上。 他们会做什么…… 没人知道。 他重新坐回帅案后,拿起那枚冰冷的帅印,久久凝视。 夜色,更深了。 东南路的风,似乎也变得更加凛冽。 丰林县,西城,一座荒废的宅院外。 破败的围墙如同老兽的残牙,在夜色中眦咧着。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香甜味道。 林皓、江如意、裴纹斌三人隐蔽在一处倒塌的墙角后。 “应该就是这里了。” 林皓压低声音,指了指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宅院,“裴大哥说的那个唐门女子,擅用毒和香。这附近的气味最是古怪,而且隐隐有高手盘踞的气息。” 裴纹斌紧张地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麟儿……麟儿就在里面吗?” “不好说。” 林皓摇头,“唐门行事诡秘,这里可能是他们的据点,也可能只是个幌子。但我们必须进去看看。”江如意显得有些不耐烦。 本来一枚信烟就能解决的事情,让他干得这么复杂,如若以后来了军中,定要改改他婆婆妈妈的性格。林皓看了一眼裴纹斌手中的刀。 “把刀给我。” 裴纹斌一愣,但没有犹豫,将墨色长刀递给了林皓。 这把刀,或许在林皓手中更能发挥作用。 林皓接过刀,入手微沉,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 仿佛这把刀,本就该属于他,或者说,属于他所敬重的那个人。 “二小姐,跟紧我。” 林皓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他如同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翻过断墙,落入院内。 江如意紧随其后,动作同样轻盈。 院子里杂草丛生,散落着破碎的砖瓦和家具。 月光惨白,投下斑驳的影子,更添几分阴森。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向着唯一亮着灯火的主屋摸去。 越靠近主屋,那股奇异的香甜味道就越浓。 林皓皱了皱眉,屏住呼吸,同时示意江如意也小心。 这香气,有古怪。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主屋窗棂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覆盖了两人所有闪避的空间! 针上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小心!” 林皓低喝一声,手中墨色长刀瞬间出鞘!! 锵! 刀光如匹练般展开,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将射向两人的毒针尽数挡开! 叮叮当当! 毒针落在刀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却无法穿透分毫。 与此同时,江如意手中的长鞭也如同灵蛇出洞,卷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啪! 一声脆响,一道隐藏在假山后的黑影被鞭梢扫中,闷哼一声跌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数道黑影从屋顶、树梢、暗影角落中窜出,手中各持奇门兵刃,朝着林皓和江如意攻来!这些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正是唐门杀手的风格! “哼!果然有埋伏!” 江如意冷哼一声,非但不惧,反而战意更浓。 长鞭挥舞如龙,将两名靠近的杀手逼退。 林皓手持墨刀,刀法沉稳凌厉,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封堵住敌人的攻势,同时护住江如意的侧翼。他并未下杀手,只想尽快制服这些人,问出裴麟的下落。 “抓住他们!男的废掉武功,女的……留活口!” 一个娇媚而冰冷的声音从主屋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紫色劲装,身姿曼妙的女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战场边缘。 她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弩箭上闪烁着同样的幽蓝光芒。 正是掳走裴麟的那个唐门女子! 裴纹斌在墙外看到那女子,眼睛瞬间红了! “麟儿!把我的麟儿还给我!” 他嘶吼着,就要冲进去。 “别动!” 林皓的声音及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保护好自己!” 唐门女子听到裴纹斌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命还挺硬,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她举起短弩,对准了墙外的裴纹斌。 “既然来了,就一起下去陪你儿子吧!” “你敢!” 江如意怒喝一声,长鞭横扫,逼退身前的敌人,就要去救裴纹斌。 但唐门杀手如同附骨之蛆,立刻缠了上来。 林皓也被两名高手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眼看那淬毒的弩箭就要射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无比凌厉,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轰! 剑气并未伤人,却重重地斩在唐门女子身前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邃的剑痕! 强大的气劲将她震得后退数步,险些站立不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望向剑气来处。 只见残破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负一柄古朴的长剑,面容清瘟,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淳岳峙般的宗师气度。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层银霜。 唐门女子脸色剧变,失声叫道:“樊……樊明凌!” 太阿剑宗,五品剑仙,樊明凌! 林皓和江如意的心头也是一凛。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代表着绝对的强大和孤傲。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樊明凌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战场,无视了那些唐门杀手和惊疑不定的林皓、江如意。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墙外,那个手足无措、紧握着刀鞘的农夫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裴纹斌手中那把墨色的刀鞘,以及刚才林皓手中那把同样墨色的长刀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此刀··…” 樊明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可是陈靖川之物?” 她的目光从刀,缓缓移向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裴纹斌。 “他人呢?” 第153章 六品 寒夜。 所有的目光都在樊明凌的身上。 她眉眼如刀,扫视着下方的每一个人,落在地上时,脚步没有一丝声响,走到了裴纹斌面前,打量着这个几乎已经被吓呆的男人,从他手中拿走了陈靖川的佩刀。 “聋子?” 樊明凌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威慑:“我问你,他人呢?” 裴纹斌说不出话了。 江如意一步走到了二人的中间,伸出手,歪着头望过去:“刀鞘给我。” 樊明凌的剑就在手中,目光如炬,冷笑一声:“整个丰林县不够江二小姐玩的么?惹我?”“惹的就是不好惹的。” 江如意嘴角轻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白骨剑,梨花印,太阿五品剑,樊明凌。” 樊明凌没道理和江如意抢这把刀鞘,将刀鞘丢了过去,又看向裴纹斌:“江二小姐我不敢动,可你若是不告诉我他在哪儿,即便是江越本人来了,他也拦不住我杀你。” 威胁一定要有目的,这是郑涯教给她的。 “爹!” 突然一声划破天际的喊叫声从阁楼上传出。 唐门少女一把抓住了差点跳出窗口的裴麟,扼住他的喉咙:“你再叫一句,我就杀了你!”“唐小棠,你言而无信!你说了不会杀我爹的!” 裴麟的身体都在颤抖,即便他无法敌得过面前的人,他也不怕。 他不能看着他爹死在面前。 唐小棠余光一直注视着樊明凌所在的地方,眼下已经不是她能够掌控的局势,裴麟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吸引注意力,分明就是给他爹找逃跑的时间,只要江如意愿意去拦一步,樊明凌绝不敢越雷池半步。蛮荒如东周,也怕打仗。 可这对父子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看到儿子被扼住猴头,裴纹斌心下焦急,根本没想过要跑的事儿。 樊明凌没有心思管这场闹剧。 她走了足足半个月,查无所获。 李锦遥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紫云山。 最后见到她的人,除了云崖和一念,就只剩下陈靖川了。 唯一的一条线索,就是陈靖川。 她几乎跑遍了整个大景交界,才得到了丰林县的情报。 决不能放跑了。 手中剑意微动,江如意并未入品,察觉不到她的动作,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 长剑刺穿了裴纹斌的小腿。 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鲜血不住的流出。 而樊明凌在他们所有人的眼里,几乎没有移动过。 “你!” 江如意指着樊明凌:“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啊!” 又一声惨叫,裴纹斌的另一条腿上也出现了剑伤。 “这两剑就是给二小姐面子,剑不伤筋骨,只破脉络。” 樊明凌反手持剑,凝视着裴纹斌:“你若是再不说,下一剑,就没有二小姐的面子了。” “爹!爹!放开我!” 裴麟已经忍不了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被如此折磨:“我管你是什么剑仙!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你这辈子都要见不到陈靖川!” 唐小棠再掐下去,就要把裴麟活生生掐死了,收了手,两只手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周身的武杰,如同监牢,控制住了裴麟:“你干什么!你有病啊!一个旁人比你家里的人还重要?告诉她不就完了?你没钱没势,就活一条命还不珍惜吗?” 裴麟满脸泪水,张红的脸上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恶狠狠地凝视着唐小棠:“我告诉你,老子就是烂命一条,但这条烂命就得活出个样来,陈靖川是老子恩公,救过老子的命,这条命,老子就给他了!”裴纹斌已站不起来了,血泊里的父亲,是那么的无助。 裴麟用不上力气,痛苦着,愤怒着,嘶吼着。 他紧紧地攥着娘给他的天下太平牌,眼里已经是无尽的绝望。 樊明凌出剑了,目光凌冽,像是已在宣判死刑:“江二小姐拦不住我的剑,我只给你三声,如果你想要你和你儿子的命,就告诉我,陈靖川在哪儿。” 比三‖” 猛然。 裴麟不动了。 他双眼失神,呆呆地望着手里的牌子。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乎在对他说话。 他哆嗦着靠近天下太平四个字,细细聆听。 “力量借你,记得还我。” 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来。 比一‖” 樊明凌最后的耐性被磨没了,她知道自己该刺向哪里才会让裴纹斌苦不堪言。 裴纹斌半张着嘴,颤抖着道:“我说……” 樊明凌露出了笑容。 “他在·…” 裴纹斌仰起头的那一刻,短刀直刺樊明凌的眉心。 “混账!” 樊明凌只散剑气,便将短刀振开,剑如流星。 裴纹斌只觉得心口一凉,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了脸上泼洒着鲜血。 滴落。 裴纹斌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这不是他的血。 裴麟就站在他的面前,一只手死死的抓着樊明凌的剑锋。 “麟儿?” 裴纹斌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麟:“你……” 裴麟低着头,喘着粗气,抓着剑锋的手掌,还在淌着血。 所有人都呆住了。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农夫的孩子,竟然会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是……” 江如意面色古怪地望着裴麟。 却只有林皓突然跳起来,大叫:“老大?” 那一瞬间,他似乎在这个少年的背影里,看到了陈靖川的影子。 仙武双修的罡气,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压盖住了五品剑仙的灵气。 樊明凌凝视着裴麟,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果然没有找错人,你就在这里!” 她直直向前捅去,裴麟侧身闪避。 他没有招式,没有技法,只有凛冽如风,强悍到樊明凌都觉得招架不住的力量。 裴麟那双孤注一掷的眼睛,就是要把樊明凌彻底按死在这里。 他不要命似的直冲而去,即便她的剑就在身侧,即便她的力量比自己强悍得多。 可裴麟不怕。 轰! 一拳砸去。 樊明凌生生被打退了十几步。 “仙武……六品……” 她不可思议的望着裴麟,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陈靖川,你打算把他弄死吗?你当仙武双修六品是白菜吗?力量是要有代价的。” “去死!” 裴麟如野兽,直扑而去。 第154章 借体 裴麟就像是一只脱缰的狗。 在庭院里狂吠。 他站在父亲的身前,四肢着地,愤怒地望着天空。 没有人敢靠近他。 赤红已填满双眸,裴麟吡着牙,仿佛顷刻之间就可以撕碎一切敌人。 樊明凌站在屋檐上,目光透过稀薄的雾,望着裴麟,那双充满灵气的眸子,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什么不经意流过的信息。 她皱了皱眉,蹲了下来,细细打量着裴麟:“陈靖川,说话。” “吼!” 裴麟如同野兽般死死咬着牙,涎水蔓延在下颚,表情似乎要将樊明凌杀之而后快。 他猛然回头,直勾勾的盯着林皓:“走!带着我爹走,他会告诉你,恩公在哪。” 林皓背起裴纹斌,二话不说,直奔门外而去。 樊明凌没有追的意思,只是淡然地看着裴麟:“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主子会有危险,这么看来……她虽然过得苦了点,但绝对安全。” “黑黑…… 裴麟笑声开始变得古怪,笑容开始扭曲,整个人颤抖起来。 如同野兽般的躯体在夜幕之下,散发出了隐隐的赤红,他仰起头,凝视着那双眼睛。 “小子,即便你如今这般模样,我要杀你,也易如反掌。” 樊明凌的身影,如同一片飘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央。 她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陈靖川,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裴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四肢依旧撑地,肌肉贲张,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樊明凌。 “把他交给我。” 樊明凌伸出手,不是请求,是命令:“我需要他带我找到你。” “你做梦!” 裴麟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完全不似他本人。 “我不想伤你,但这股力量,借来的终究是借来的。” 樊明凌已经敏锐地从裴麟周身气息感觉到了一个不可查的契机一一这小子,绝对是个可造之材,她并未声张,语气平淡:“你控制不住,会死的。” 裴麟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吼!” 他扑了出去。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速度和力量。 地面被他蹬裂,碎石飞溅。 樊明凌侧身,避开这凶猛一扑。 裴麟的拳头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地上。 轰! 一声闷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尘土飞扬。 他没有任何释放气息的功法,却能将六品仙武双修的罡气,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具身体简直要比陈靖川更加恐怖…… 樊明凌眼神微凝,手腕一翻,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可惜,只是蛮力。” 剑光如电,直刺裴麟肩胛。 裴麟仿佛没有痛觉,不闪不避,反而扭身一爪抓向樊明凌的面门。 他要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 樊明凌不得不收剑回防。 当! 剑锋与利爪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裴麟的手掌,竞硬如钢铁。 樊明凌借力后退,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一枚透骨钉破风而来。 樊明凌只是一皱眉,那包裹着七品武悉的杀招,便化为童粉。 “跳梁小丑,你以为唐家堡算个什么货色?” 她声音转冷:“找死!” 唐小棠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上前一步:“他是个孩子!我的马!你敢伤我的马,我要你的命!”她竞是纵身一跃,直接站在了裴麟的身前。 樊明凌察觉到了她的眼神。 这丫头在赌。 赌陈靖川和裴麟是一伙的。 她在赌裴麟真是她的马。 唐家堡需要这样恐怖的马,需要一个能够碾压五品剑仙的马。 樊明凌冷笑,大家都是老江湖,这种把戏,她看得多了,不再理会她,目光重新锁定裴麟。“陈靖川,你再不出来,我就只能废了他,慢慢找你了。” “杀!” 裴麟再次扑上,速度比刚才更快。 他的身体在夜色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拳,爪,肘,膝,甚至牙齿。 所有能用的部位,都成了致命的武器。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樊明凌应付得有些吃力。 这股力量太纯粹,太狂暴,完全不讲道理。 太阿剑法精妙绝伦,但在这种野兽般的攻击下,许多需要借力打力,或者需要精妙角度的招式都用不出来。 裴麟根本不给机会。 每一次格挡,剑身都在嗡鸣。 虎口传来阵阵麻意。 “六品罡气……果然棘手。” 樊明凌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股力量对裴麟身体的负担极大,时间越长,裴麟本人受到的损伤就越重。 而且,陈靖川既然能将力量借给他,必然也能感知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必须速战速决。 “太阿,御!” 樊明凌周身剑意暴涨。 不再是单纯的防守。 她的剑开始变得灵动,如同游鱼,在裴麟狂暴的攻击缝隙中穿梭。 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刺向裴麟力量运转的节点。 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能有效迟滞他的动作。 裴麟的攻击开始变得凝滞,狂暴的力量仿佛陷入了泥沼。 他更加愤怒,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没用的。” 樊明凌声音冰冷:“你的力量是借来的,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太阿剑意的侵蚀。” 丝丝缕缕的剑气,透过剑锋,渗入裴麟的经脉。 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刺在他的力量洪流之中。 裴麟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更加疯狂地发动攻击。 他知道,自己停下来,爹就危险了。 这不是恩公的嘱托,也不是恩公的赠与。 这是恩公和他的赌约! 他必须得赢! 他要登堂入室,他要称霸一方,他要成为能够和恩公并驾齐驱的人! 轰! 又是一拳。 樊明凌横剑格挡。 巨大的力量传来,她再次被震退数步。 嘴角,一丝鲜血溢出。 她抬手擦去,眼神却更加明亮。 “找到你了。” 她捕捉到了裴麟力量运转的一个破绽。 一个因为剧痛和疯狂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破绽。 足够了。 “太阿,锁!” 樊明凌不退反进,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近裴麟。 太阿剑放弃了所有的攻击性,剑身嗡鸣,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白光。 剑光如丝,缠绕向裴麟的四肢百骸。 裴麟怒吼着挣扎。 那股狂暴的力量,足以撕裂钢铁。 但剑光却如同最有韧性的蛛网,不断缠绕,收紧。 任凭他如何冲击,都无法挣脱。 “啊!” 裴麟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被某种东西强行压制,分离。 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剑光的压迫下,开始变得紊乱。 “陈靖川!” 樊明凌厉喝一声,剑指点向裴麟胸口那块…… 天下太平! 并非要杀他。 而是要通过这一点,彻底切断他和那股力量的联系。 就在这时。 裴麟的身体猛地一僵。 赤红的眼眸,瞬间褪去了血色,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淡漠的眼神所取代。 “樊明凌。” “裴麟”开口了。 声音平静,淡漠,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不再是那个农家少年。 也不是刚才那头狂暴的野兽。 而是……陈靖川川。 樊明凌的剑指停在距离裴麟眉心一寸的地方。 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熟悉的是属于陈靖川的灵魂波动。 陌生的是这股波动中蕴含的,远超她想象的深邃和强大。 “你果然在这里。” 樊明凌缓缓收回剑,但缠绕在裴麟身上的剑光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实。 “借体重生?不,是神魂短暂降临?” “借你吉言。” “陈靖川”活动了一下裴麟的脖颈,似乎在适应这具身体。 “这孩子的身体,快被你刚才那股力量撑爆了。” 樊明凌冷冷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要找李锦遥?” “陈靖川”问道。 樊明凌毫不犹豫:“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陈靖川”回答得也很干脆。 樊明凌眼神一厉:“你耍我?” “我最后见她,是在紫云山深处。她被抓走了。” 陈靖川看着樊明凌:“我若知道,何必让你如此大费周章?” 樊明凌沉默。 “那你为何要躲?” “我没躲。” 陈靖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不方便露面。” 他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那是裴纹斌的。 “你伤了他父亲。” “是他不肯说。” “他说了,你就能找到我?” 陈靖川反问,目光变得凌厉:“那是帮过我的人,你伤了他……” 他伸出手,罡气缓缓凝结在掌心。 可这一次,是赤红的罡气。 樊明凌再次沉默,她根本不认识陈靖川手中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确实,就算裴纹斌说了陈靖川可能在丰林县,但具体在哪,他也不知道。 “放了他。” 陈靖川看着被剑光束缚的裴麟身体:“这孩子承受不住太久。” “不可能。” 樊明凌攥紧了剑,提出条件:“你不跟我走,我找不到主子,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走,那我就只能带着他,我要你帮我救出主子。” 陈靖川摇了摇头。 樊明凌皱眉:“你到底想怎样?” 陈靖川凝视着她:“看来你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樊明凌不置可否:“不错。” 陈靖川感受着体内的气息变化,即便实在裴麟的身躯里,他的变化也十分明显。 罡气的颜色变了。 从蓝色,变成了赤红。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总觉得,这是一种巨大的变化。 他的身体还不能用,唯一能让自己御敌的裴麟,也没法逃脱了。 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具身体已经坚持不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再继续下去了,但为了他能活命,我将混沌留下的气息,全部灌入了他的身体里。”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樊明凌一直都是个聪明人:“我保他的命,你帮我,这笔交易,你不亏。” “不够。” 陈靖川笑得如沐春风。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个笑容,却让樊明凌不寒而栗。 他在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了郑涯的影子…… “你还要什么!” 樊明凌凝视着陈靖川,死死地咬着后槽牙。 陈靖川笑了,他走到了樊明凌的身侧,贴在了她的耳畔,低声道:“我要你把他们一家人送入北梁,买宅子,安家业,我要给你给他们永远花不完的银子,我还要你收他为徒,传他太阿剑法,你若是有一个办得违了心,我不仅不会帮你找到李锦遥,我还会因为你,杀了她。” 樊明凌几乎忍不住要在这一瞬间动手了。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眉眼如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陈靖川笑了:“郑涯为什么没来帮你?东周现在是什么态度?帝星是李锦遥,可她带着东周气运送到了大景,她还是整个东周的掌上明珠吗?江越玄甲军在东南路举兵二十万,你东周的气运尽了……你找到李锦遥又能如何?能阻挡颓势吗?这一次,你真以为大景还会和你们过家家?紫云山如若真的来了,太阿不过就是秋后残树,风摧必散!” 樊明凌凝视着陈靖川,已看不透那张笑容下面藏着的深沉,她没想这么多,但她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说出来的话,一句都不假。 她只想救李锦遥,可救到之后呢? 那个已经被东周放弃了的长公主活着真是好事吗? 她必须得活着,可她怎么才能活得下去呢? “好,我答应你。” 樊明凌扬起了头。 裴麟的身形突然一软,倒在了地上。 唐小棠见此,直接扑在他的身旁,检查了一下裴麟的脉搏,松了口气。 气息很弱,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脱力了。 陈靖川……他到底是什么人? 能让太阿剑仙樊明凌忌惮。 能隔空将力量借给一个普通少年。 还能……短暂地占据他的身体?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武学的认知。 她将裴麟抱起来,血红的眸子盯着樊明凌:“带上我,回去,我一定会死,带上我!” 樊明凌的剑已悬空:“我只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一句话。” 唐小棠气顶到了胸口:“我……我……我能让他爱上我。” 樊明凌笑了。 银月如钩。 第155章 惨烈 林皓背着裴纹斌,只管闷头往前跑。 身后庭院里的动静仿佛被夜色吞噬,但那一声声野兽般的嘶吼,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口。 三人默契地缄默不语。 裴纹斌指着路,却时不时地向后看去,但无论他如何担心,都没能看到裴麟的身影。 林中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死寂。 林皓心里咯噔一下,和江如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好的预感。 “小心。”江如意低声提醒,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皓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推开客栈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片狼藉,木板碎裂,地上散落着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阿梅!”裴纹斌在林皓背上猛地惊醒,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林皓背着他冲进密林,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阿梅。 她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上衣衫破裂,露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的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摆放着,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 “阿梅!” 裴纹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还未等林皓反应,他已顾不得腿上的伤口,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阿梅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他已泪流满面,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当他看到阿梅身上的伤势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些伤口不是简单的刀伤剑伤,更像是……经脉被生生挑断了。 “谁干的……谁干的!”裴纹斌抱着阿梅,发出绝望的嘶吼,声音像受伤的野兽。 身材健硕的粗布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江如意检查了一下阿梅的伤势,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下手之人极其狠毒,分明是想让人生不如死。 这是为什么? 拖住他们的行动吗? “滔滔呢?滔滔去哪了?”裴纹斌突然想起女儿,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血腥味和死寂。 “棺材……棺材呢?”他又看向原本放在树下的棺材。 那里空无一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裴纹斌喃喃自语,像疯了一样半张着嘴,寻找着女儿和棺材的踪迹。 林皓和江如意几乎翻遍了这座小林子,都没有裴滔滔的影子。 也没有那口棺材。 江如意看着这诡异的一切,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谁带走了陈靖川和裴滔滔? 还有阿梅的伤…… “裴大哥,你先别急。” 江如意走到裴纹斌身边。 裴纹斌脸上满是泥土和泪水,他看着怀里的阿梅,看着空荡荡的棺材坑,又看看空无一人的客栈,眼神里只剩下绝望。 “我没用……我什么都保护不了……阿梅……滔滔……”他抱着阿梅,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林皓看着裴纹斌的样子,心里也说不出的难受。 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突然卷入这种可怕的事情,家破人亡,亲人失踪,那种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江如意看着裴纹斌,又看看躺在他怀里生死未卜的阿梅。 她想起了自己的老爹江越,想起了三年前那场大雨,在东山廊道里,就如同面前的裴纹斌一样,抱着自己的母亲。 “裴大哥。” 江如意蹲下身,语气温和而坚定:“滔滔姑娘和陈靖川在一起绝不会出事,那小子就算是烂成一坨泥也绝不会死,既然有人抓了他,就说明暂时不会杀他。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救大嫂。” 她顿了顿,看着裴纹斌那双浑浊却充满哀求的眼睛。 “我有办法。” 江如意说道。 林皓凝视着江如意,从这个泼辣且蛮不讲理的少女身上,第一次看到了温情。 江如意似乎感受到了林皓的目光,她转过头,看向林皓。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映衬出她眼中少有的柔情。 “这世上没有我爹做不了的事。” 江如意声音很轻,仿佛只说给他听。 “去……哪儿?”裴纹斌有些茫然。 “玄甲大营。” 江如意的手拍在裴纹斌的肩膀上:“我爹是大景江南路玄甲军统帅,江越。” “江大帅!”裴纹斌几乎窒息。 这两个年轻人,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谢谢……谢谢你们……”裴纹斌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我们走吧。”江如意站起身,看向林皓,“林皓,你还能背得动裴大叔吗?” “没问题。” 林皓立刻上前:“可是……” 他话音还未落下,江如意已经将那个满是血污,身上布满泥泞的妇人,背在了身上。 她不在意衣衫的华贵,看着林皓,嗤笑了一声:“你真以为姑奶奶手无缚鸡之力?” 临出门前,裴纹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血迹斑斑的密林。 “恩公……滔滔……”他低声喃喃,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无数的疑问,此刻都压在他心底,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夜色深沉,三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密林。 江如意背着阿梅,虽然衣衫有些凌乱,额头也渗出了汗珠,但她的背影却显得格外坚韧。 林皓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小腿线条,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又快速摇了摇头。她和自己身份判若云泥。 他有点想小凤梨和王小霜了。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林皓看着江如意被风吹拂的侧脸,那张美丽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更加动人。 “裴大哥。” 江如意摩挲着腰间的一块硬物,抓出来才发现,是阿梅手中攥着的木牌,她递给了裴纹斌:“这是你的东西吗?” 裴纹斌接过,细细摩挲着木质纹路清晰的木牌,响起当日阿梅亲手做的木牌,就是给了裴麟,想必这是新做的。 他重重地点头,将木牌放入了怀中。 “阿梅·……” “对不起………” “是我没能力保护你……” 他心里默念着:“这一次是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和滔滔,对不起.……” “滔滔没事。” 忽然,耳畔炸起了一个声音,裴纹斌猛地睁大了眼睛。 谁在说话! 是谁…… 他四周左右看去,但却发现,身侧的二人似乎都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声音再次响起。 “只有你能听到我说的话。” “你是谁!” 裴纹斌不由自主地在内心呐喊。 那个沉稳的声音,淡然地笑了起来:“我是陈靖川。” 裴纹斌呆住了:“恩公……?你在哪儿?滔滔和你在一起吗?你们……安全吗?” 陈靖川的声音徐徐传来:“滔滔和我在一起,她很好,至于在哪儿,我暂时也不确定,安全的话……只能说不安全,不过你放心,滔滔绝不会有事。” 陈靖川被迫睁开眼时,郑涯正举着酒杯,微笑着看向他。 第156章 拜师 陈靖川瘫软地躺在马车里,身躯仿佛失了骨头,全无半分力气。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郑涯。 那是一个身着暗紫色锦袍的男人,面容削瘦,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白玉酒杯。 他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却寒如冰封,寻不见丝毫暖意。 锦袍质地上乘,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幽微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镶玉宽带,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卓然。 这马车竞被布置得如同雅致内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醇厚酒气。 “醒了?”郑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他轻晃杯中玉液,目光降临在陈靖川身上,仿佛在端详一件稀罕的藏品。 陈靖川未作回应。 意识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于方寸之地,连一丝微动都极为艰难。 这无力反抗的境地,如同赤身裸体被抛入冰天雪地,每一寸肌肤都感受着彻骨的寒意。 “东周金陵卫,郑涯。” 男人放下酒杯,玉盏与桌面轻叩,发出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车厢内格外突兀。“想必,你对我并不陌生?” 陈靖川的意念在棺木周围波动、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郑总督说笑了,我还不配对你陌生。” 郑涯低笑起来,笑声自喉间滚过,辨不清是嘲讽还是愉悦:“你过谦了。能杀了蔡明宣,还能在大景皇城司的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你就足够我正视。” 他转目时,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迫近。 裴滔滔几乎快哭了,她紧紧地抱着躺在了双腿上的陈靖川,头都不敢抬,眼泪落在陈靖川的脸上。他想要帮她拭去泪水,却举不起手来。 “蔡明宣终究是我的兄弟。”郑涯的语气陡然转寒,“无论他怎么样,总不能白白死了不是?”陈靖川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凛冽的杀意,但似乎又掺杂着别的什么。 郑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动作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悠然与傲慢。 “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郑涯慢条斯理地道,“大景皇城司那群疯狗在寻你,我的人亦在寻你。你就像是黑暗里的一盏灯,太过扎眼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以为你指条明路。” “哦?” “为我效力。”郑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的本事,我很是欣赏。只要你为我所用,大景那边,我自会替你周旋。如何?” 这是招揽,亦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总督倒是看得起我。” 陈靖川的意念如水波般缓缓流淌:“只是,以我现在的样子,恐难当总督大人重任。” “是吗?” 郑涯直起身,踱回桌边,重新端起酒杯,眼神锐利如刀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就不会让自己残废一辈子,我可以给你一年的时间,这一年时间里,整个东周都不会为难你。我说的,就是东周的铁律。”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挥洒自如,眼神却冷得能冻结骨髓。 “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郑涯笑了笑,未再多言。 他从不威胁任何人,但那笑容中潜藏的寒意,比任何赤裸的威胁都更令人心惊肉跳。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将裴麟从沉沉的昏迷中攫醒。 他霍然睁眼,入目是陌生的青灰帐顶,鼻端萦绕着清淡的药草气息。 “你醒了?”一个轻柔温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裴麟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一个少女端坐床沿,手中正捧着一只药碗。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唐小棠。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浅绿襦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发髻梳作简单的双丫式样,几缕碎发俏皮地垂落额前。 容貌算不得绝色,却也清秀可人,尤其那双眼眸,澄澈明亮,仿佛盈着一汪清泉,此刻正满含关切地望着他。 唐小棠见他转醒,脸上漾开欣喜的笑容,唇边隐现两个浅浅梨涡。 她将药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伸手似欲扶他坐起。 “别动,你伤得很重。”她的嗓音软糯悦耳。 裴麟试图挣扎,却发觉浑身酸软无力,胸口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我爹呢?阿梅婶呢?滔滔呢?”他急切追问,嗓音干涩嘶哑。 唐小棠的眼眸黯淡了些许,旋即又柔声劝慰道:“你且放宽心,他们……定会无事的。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休养。” 她探出的手无意间轻触到裴麟裸露的臂膀,肌肤相触,温热细腻。 裴麟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脸上骤然升起一股热意。 唐小棠也仿佛被那温度烫了一下,飞快收回手,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你不杀我了?” 裴麟避开她的视线,目光逡巡四周。 房内陈设简朴,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愿……” 唐小棠略一迟疑,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你不懂唐家堡,更不懂七殿下,这次任务失败了,与我而言,已是死刑,我回不回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裴麟无法感同身受,也没法子感同身受,他强忍着剧痛坐起身来,凝视着唐小棠:“所以呢?你就来找我?我可救不了你。” “是我把你保下来的,若非是我,你昏迷之时,那女人就会将你和你爹都杀了!” 唐小棠面色潮红,气得已要哭出泪来:“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你动手吧,我把你当我的马,你杀了我泄愤好了,然后去和五品剑仙拼个命,随你便,都别活了!” 当嘟,匕首落在地上。 裴麟迷茫的看着地上的匕首:“你说的……是真的?” 擦了泪,唐小棠端起药碗,用小巧的白瓷汤匙舀起一勺深褐色药汁,凑到唇边轻轻吹散些许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裴麟嘴边,不顾满脸的泪水:“先把药喝了吧,凉了恐失了药性。” 药汁苦涩难当,裴麟却未吭声,只紧锁眉头,一口口艰难咽下。 唐小棠细心地用干净的布巾替他拭去唇边的药渍,指尖再次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角。 她眼里的落寞,砸满了他的心,撇过头去,少女才轻轻拭泪:“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救你的。”裴麟不知该说什么,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独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一时竞有些恍惚。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着灰色劲装、身形挺拔的女子迈步而入。 樊明凌。 唐小棠立刻将虚弱的裴麟护在身后,直勾勾的盯着她。 “给你两个选择。” 樊明凌剑眸一扫,冷冽道:“拿着那把破匕首自尽,或者,拜我为师。” “你妄想!” 裴麟攥着手里的匕首,只想要等到气力恢复,再和她拼个你死我活。 可就在此时,脑海之中闪过了一句话。 陈靖川:“答应他。” 裴麟心口一阵,声音激动不已:“恩公!你……你还好吗?” 陈靖川缓声道:“暂时还好,答应她,去学太阿山的剑。” 裴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陈靖川咳嗽了几声:“学会了,才能保护你家人,才能完成和我的约定。” 裴麟阖上了眼:“好。” 第157章 虎穴 玄甲大营的辕门巍峨耸立。 黑铁铸就,杀气森然,旗帜猎猎,将士目光如电,往来巡弋,铁甲摩擦声规律而冰冷。 四人踉跄着来到大营门口时,看到那迎风飞扬的玄甲旗,江如意就没了力气,趣趄着倒在地上,回了家的大小姐顾不得仪态,几乎要将满身疲惫都撒欢儿出来,扯着嗓子:“金修甲,玄音剑,踏破龙门,金戈铁马御苍云!” 四周投来无数审视的目光,带着军旅特有的警惕与锐利。 忽的一声:“是二小姐!” 江如意锦绣裙角划过尘土,全然不顾平日的矜持仪态。 她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爹!我要见爹!” 通信将士像一阵风般,越过层层卫士,直冲向营地深处那座最大的营帐。 其余的将士将剩下的三人好生伺候,全部端上马车。 裴纹斌浑身都在发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这军营的肃杀之气,比他想象中更甚百倍,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皓紧随其后,伸手扶住裴纹斌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目光沉静,快速扫过四周森严的布局,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铁血味道,心头微微一沉。 这里是大景最精锐的边军大营,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马车停于帐前。 片刻之后,一名亲兵快步走出主帐,来到林皓和裴纹斌面前。 “大帅有令,请二位入帐。” 亲兵语气平淡,目光在裴纹斌怀中的阿梅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皓点了点头,扶着裴纹斌,跟随着亲兵走入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主帅营帐。 帐内空间宽敞,却陈设简单。 主位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墙壁上悬挂着详尽的边境舆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旗帜。 空气中混合着皮革、金属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一个身着玄色重铠,身形魁梧如山的中年男子站在主位旁侧。 他面容刚毅,线条深刻,双鬓微霜,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正是玄甲大营主帅,江如意的父亲,江越。 江如意已安然躺在了正中中军大帐的主位上,四五个穿着甲胄的女卒正给她按腰捶腿,看到三人进来,连忙直起身,指着裴纹斌:“爹!就是他们救得我。” 江越眼里的柔情,从江如意身上挪开之后,就变得眼冷硬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随后进来的林皓和裴纹斌身上。 尤其在林皓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布衣,普通,但身形挺拔,眼神异常平静,与这军营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没有被压垮。“她是谁?”江越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压。 他指的是裴纹斌怀中的阿梅。 裴纹斌被这目光一扫,腿肚子都在打颤,几乎要跪下去。 “回…回大帅,这是小人内人,阿梅…” 江如意开始吃苹果了。 江越摆了摆手:“请凡陀大师,将病患送过去吧。” “是!”帐外亲兵领命而去。 裴纹斌如蒙大赦,激动得热泪盈眶。 江越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卒。 她们都是大小姐贴身的兵卒,训练有方,自然明了大帅的意思,其中一人站了起来,躬身道:“大帅,二小姐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一切无碍。” “擦伤。” 江越似乎记下了什么,目光撇了一眼丰林县,弯下腰对江如意笑着:“你这丫头,这么多外人在此,你也不顾形象了?去洗漱一番,换个衣服,既然有恩人在此,该是有待客之道。” “嗯!” 江如意如展翅的黄雀,展开双臂,大景如今权势最盛的大帅,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上前,在父亲的脸颊上轻轻一吻,便转身溜之大吉。 江越暗喜,看着女儿的背影,缓缓地摇了摇头。 亲兵上前,引着裴纹斌抱着阿梅退下。 林皓也准备跟着离开。 “你留下。”江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坐回了本就属于他的位置上。 林皓脚步一顿,转过身,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大帅。 江越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叫林皓?” “哪里人士?家住何方?父母是做什么的?” 江越的问题直接而尖锐。 林皓一一据实回答。 江越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他挥手示意林皓可以退下了。 他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位大帅看他的眼神,不仅仅是好奇。 刚一步迈出营帐,便走过来一个银盔银甲的少年。 玄甲军中登记森严,银盔银甲,已是偏将,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偏将的少年,实力非同小可。他直勾勾走到了林皓面前,没有凡俗里的客套,眼中是久经沙场的干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皓耳中:“感谢林大人护送小姐回营。” 这声大人就足以说明,他们一定调查了自己的底细。 方才江越只问了他是哪里人,并没有问他是做什么的。 偏将继续道:“此地乃军机重地,外人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皓腰间的那把刀,意有所指。 这不是皇城司的佩刀。 自己也没有挂皇城司的腰牌。 林皓不懂,他们的速度为什么能这么快。 “营外已备好快马和一些盘缠,请吧。” 这是逐客令,而且是不容拒绝的逐客令。 江越显然不希望他和江如意再有任何瓜葛。 林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大帅美意。”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迟疑,拿起准备好的应用之物,转身便向营门方向走去。 玄甲大营的风,依旧凛冽。 裴纹斌将阿梅放在席上,没过多久,一个身披陈旧袈裟,手持念珠的枯瘦老僧被亲兵引了过来。老僧面容平和,眼神悲悯,步履缓慢却稳健。 正是江越口中的凡陀和尚。 他被直接请入了安置阿梅的偏帐。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咳嗽了一声,余下将士们便直接向外走去,裴纹斌也被请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帐内没有任何声音。 裴纹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帐帘被掀开,凡陀和尚走了出来。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大师!阿梅她怎么样了?”裴纹斌第一个冲上去,急切问道。 凡陀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断裂的经脉,贫僧已尽力为其续接,性命当无大碍,只是元气大伤,需好生静养。” “太好了!太好了!” 裴纹斌喜极而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就在此时,江越也从主帐方向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的副将。 “大师辛苦了。”江越对凡陀和尚点了点头。 凡陀和尚却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眉头微蹙,看向江越,欲言又止。 江越立刻察觉到异样,眉心一蹙:“大师可是有话要说?” 凡陀和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帅,贫僧在为那位女施主疗伤时,察觉到她身上……沾染了一丝极淡,却极为精纯的妖气。” 妖气?!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纹斌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江越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冰冷,眼神锐利如刀,猛地射向裴纹斌。 “妖气?!”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潜入我玄甲大营,意欲何为?!” “说!是不是东周派来的奸细!”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 裴纹斌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帅!冤枉啊!我们绝不是奸细!草民对天发誓!” “阿梅她……她只是个普通农妇,怎么会沾染妖气?定是搞错了!大师,您再看看!” 凡陀和尚摇了摇头:“贫僧不敢妄言,但那气息确实存在,虽微弱,却不容错辨。” 江越眼神冰寒,不再听裴纹斌的辩解。 边境之地,与东周摩擦不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妖气之事,非同小可,绝不能掉以轻心。 “来人!”江越厉声喝道。 “在!”数名甲士应声而出,杀气腾腾。 “将这两人,打入地牢!严加审问!” “是!” 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将还在哭喊冤枉的裴纹斌和阿梅一把抓住。 第158章 密探 江如意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软缎长裙,裙摆绣着几朵初绽的迎春花,衬得她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生气。 热气氤氲了她的肌肤,先前奔逃的狼狈和惊恐被热水冲刷掉大半,只剩下眉宇间一丝淡淡的疲惫。她坐在舒适的软垫上,小口啜饮着侍女送来的甜汤,心头渐渐安定下来。 玄甲大营就是她的家,父亲的营帐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对了。” 她放下白玉小碗,随口问向旁边侍立的女卒:“之前救我的那对夫妇呢?裴大哥和他夫人,他们安置好了吗?” 那名一直负责照顾她的女卒眼神闪烁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迟疑:“回二小姐……裴先生和他夫人……被大帅下令……关押起来了。” “什么?!” 江如意猛地站起身,甜汤险些洒了一地。她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惊讶归惊讶,可却知道父亲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为什么?” 女卒不敢隐瞒,低声道:“是凡陀大师……在为那位夫人疗伤时,察觉到她身上……沾染了妖气。”“妖气?” 江如意愣住了,这个词离她的生活太过遥远,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怎么会?阿梅嫂子看着那么淳朴善良……” 她坐不住了,提着裙摆就往主帐跑去。 江越正在主帐内对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凝神,手指在几个标注着红色小旗的位置上轻轻敲击。听到女儿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欣然的笑容。 “爹!” 江如意冲到他面前,语气急促,“您为什么把裴大哥他们关起来了?他们救了我啊!” “如意,坐下说。” 江越声音沉稳,去拉起女儿的手,让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则是蹲在一旁:“不是爹不念恩情,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他将凡陀大师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边境之地,妖气出现的诡异,以及可能与东周细作有关的猜测。 “军营重地,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况且我们现在即将和东周宣战,你姐已经在前线驻守了,这关系到整个玄甲军,甚至大景北疆的安危。” 江越的语气不容置喙。 江如意听得心头一紧,她虽然娇蛮,但这些事她从小耳濡目染怎么可能不明白?什么重要的事都没有爹的军事重要,什么重要的人,都没有爹重要的道理,是她一直都奉为圭臬的律令。 可是一想到裴纹斌夫妇那惊恐无助的样子,她又觉得难以接受。 “会弄错吗?阿梅嫂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会不会是疗伤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是在别的地方沾染上的?”她试图辩解。 江越摇了摇头:“凡陀大师修为精深,断不会看错。此事必须查清。” 恰在此时,帐外亲兵通报,凡陀大师求见。 江越扬声道:“请大师进来。” 不多时,身披陈旧袈裟的凡陀和尚缓步走入,依旧是那副悲悯平和的样子。 “大师。”江越起身示意。 “阿弥陀佛。”凡陀和尚双手合十,向江越和江如意分别行礼。 江如意急忙问道:“大师,阿梅嫂子身上的妖气……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凡陀和尚看向江如意,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二小姐,贫僧以五品灵气探查,那妖气虽然极其微弱,但精纯凝练,绝非寻常沾染。其源头……似乎是外物所致,但军中不便巡查,就暂时扣押,待大帅亲至,才能不露痕迹,此事……” “外物·……” 江如意想起了一个人。 陈靖川! 裴麟的变化,她是亲眼看到的。 难不成是他们在救了陈靖川的时候,遇到的什么情况? 林皓被赶出去的事情,江如意早就抛之脑后了,歉意什么的到时候再说,毕竟是老爹的决定,她不会乱来。 但一提到陈靖川,江如意就抿起了嘴。 这个人太复杂,就算让她给老爹解释,她都没自信能把陈靖川解释成一个好人。 她相信父亲的判断,也敬重凡陀大师,可她同样明白了,那夫妇二人绝不可能是奸细。 这件事,只能她去办了。 “爹,”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这件事,我来。” 江越看着女儿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如意的脾气最像她娘。 看似娇弱,实则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况且,裴纹斌夫妇确实救了她。 他沉吟片刻:“也好。问清楚也好让你死心。不过,军牢重地,犯人多,让凡陀大师跟着你吧。”“谢谢爹!”江如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冰冷的水珠不时从头顶的石壁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裴纹斌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怀中的阿梅。 阿梅经过凡陀大师的救治,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如纸,只是依旧虚弱,双眼紧闭。 牢房的铁栏杆外,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过道上巡逻士兵冰冷的甲胄。 “阿梅,你感觉怎么样?冷不冷?”裴纹斌用自己破旧的外衣裹紧妻子,声音沙哑地问。 阿梅微微睁开眼,虚弱地摇了摇头,她的手轻轻覆上裴纹斌的手背,触感冰凉。 “不冷……有你在,就不冷……”她的声音细若蚊纳,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裴纹斌眼眶一热,低下头,将脸埋在妻子的颈窝,泪水无声地滑落。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心中一片绝望。妖气?怎么会是妖气?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农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怎么会惹上这种东西? 现在被扣上奸细的帽子,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就算阿梅的伤好了,他们也绝无可能活着走出去了玄甲大帅的威严,他亲身体会过,那种生杀予夺的气势,足以碾碎任何辩解。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保护不了你……”他哽咽着,身体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微微颤抖。阿梅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又无力地垂下。 “不怪你……当家的……我们……我们……”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连不成句。 话音落下,又昏迷了过去。 裴纹斌抚摸着阿梅的胸口,想要让她舒缓一些,可就在此时,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是天下太平牌。 紧接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玄甲大营藏有东周密探,七日后攻袭计划已泄。” 裴纹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恩公!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恩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恩公!” “能。” 那边的声音很随和,冲淡了裴纹斌的激动:“裴大哥,你别急,嫂子的伤势已经稳定了,暂时不会有事,她在牢里,是最安全的。” 裴纹斌有些听不懂陈靖川的话,结巴道:“啊?恩公……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我能看到你看到的一切,你可以认为,拿着牌子的时候,我就是你的眼睛。”裴纹斌凝视着天下太平牌:“下午的事情,您都看到了?” 陈靖川嗯了一声:“看到了,大帅的做法并不过激,是最稳妥的,你身上的妖气,是因为我。”裴纹斌这才松了口气,起码知道了来龙去脉:“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恩公……你方才所说的……”“朝廷的事情,我现在和你说你或许理解不了,但现在有些事情,我不能直接和大帅说,更不能让那个和尚知道。” 陈靖川的语速开始快了起来:“有人想要杀了江越,他可以不死,玄甲军也可以不死,但他们这些人的命数,要靠你了。” 裴纹斌脊背一凛,脚趾头都开始抽筋了,他换了个位置:“啊?谁?我吗?” “是你。” 陈靖川咳嗽了一声:“只能是你了。” “眶当”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火把的光芒刺得裴纹斌眯起了眼睛。 几名甲士簇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正是江如意。 她的出现,让阴森的地牢仿佛都亮堂了一些。少女脸上带着焦急和关切,快步走到牢门前。“裴大哥,阿梅嫂子!” 她看着两人凄惨的模样,鼻子一酸,“我爹说……说你们身上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纹斌便着急地将阿梅放好,冲到了牢门边上,正要开口,却看到了一旁的凡陀大师陈靖川说过,不能让他察觉出异养。 裴纹斌忍了下来:“二小姐,我有一件事,只能和你说。” 他撇了一眼凡陀大师,又看向江如意:“只有你一个人。” 凡陀没说话,江如意转身,恭敬地作礼:“大师,你放心。” “好。” 凡陀没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军牢。 “裴大哥,你……” 江如意预感到了什么。 裴纹斌点了点头:“恩公告诉我,玄甲军营里,有东周密探。” 夜色如墨。 凡陀大师离开的脚步更快了。 第159章 投石问路 丰林县外,翠屏山庄。 名为山庄,实则更像一座精心构筑的囚笼。 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林木间,看似雅致,庭院深处却步步岗哨,暗藏杀机。 陈靖川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比先前沉稳了些许,但眼底的虚弱难以完全遮掩。 他打量着这间布置典雅的厢房,窗外是修剪齐整的花圃,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郑涯将他安置在此处,给了他三日时间。 那份短暂的等待,更像是猎人与暂时收敛爪牙的猛兽间的相互试探。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头进来。 九岁的裴滔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衫,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丫髻,小脸有些清瘦,一双大眼睛此刻写满了不安和拘谨。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陈……陈大哥,该喝药了。”她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郑涯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竟让裴滔滔留在他身边照料起居。 或许是为了牵制,或许是觉得一个孩童无害,又或许,只是随手为之。 陈靖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是滔滔啊……放那儿吧,你煎的药?” 裴滔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桌上,水汽氤氲了她长长的睫毛。 她绞着衣角,小声问:“陈大哥,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陈靖川心中微动,他刚刚通过天下太平牌与裴纹斌联系过,知道那边的情况。 斟酌了许久,陈靖川才开了口:“暂时死不了。” 他觉得靠欺骗一个孩子来达到善意的目的,是对她的不尊重。 裴滔滔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到陈靖川这么说,反倒是没有那么担心,她欠着身走过来,就像曾经他昏迷时那样,用毛巾擦拭他的胳膊:“大哥哥,我爹……”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是风吹过树叶,却又带着一丝刻意的规律。 陈靖川眼神一凝,给了裴滔滔一个眼神,小丫头立刻会意收声,不再说话,扑在他的怀里。几乎是同时,一个穿着山庄杂役服饰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盆准备替换的枯萎盆栽,低着头匆匆走进了厢房。 他动作看似寻常,眼神却在接触到陈靖川的一瞬间,锐利如电。 他迅速将盆栽放在角落,趁着弯腰的瞬间,飞快地靠近陈靖川,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惊人:“玄甲大营有变!东南路大帅江越七日后攻袭东周的计划已泄露,营中有东周密探,代号“烛影’,身份不明!”这人语调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显然是潜伏在此处的景国暗探,冒死前来传递消息。陈靖川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暗探说完,立刻直起身,端起旧盆栽,转身就想按原路退出去。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门外,原本疏落的脚步声变得密集而沉重,冰冷的甲胄摩擦声清晰可闻。 数名身着金陵卫服饰的精锐士卒,手持兵刃,面无表情地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那名暗探。 暴露了! 暗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化为决然。他猛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靖川,又看了一眼旁边吓得呆住的裴滔滔。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消息已经送到,他的任务完成了。 “噗!” 一声闷响。 暗探猛地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他竞是在被发现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服下了早已准备好的剧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裴滔滔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黑色的血液从他嘴角蜿蜒流下,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地板。 死亡,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极其惨烈的方式,撞进了这个九岁女孩的视野。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裴滔滔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照着死亡的阴影,也悄然埋下了一颗对战争、对杀戮无比愤恨的种子。 陈靖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一条鲜活的生命,为了传递一个消息,就这样消逝在眼前。 他能感受到那暗探赴死前的决绝,那是属于军人,属于谍者的宿命。 “处理掉。”门外,冷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两名士卒上前,熟练地将暗探的尸体拖了出去,很快,地面上的血迹也被迅速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厢房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以及裴滔滔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 陈靖川闭上了眼睛,催动心念,此时的裴纹斌刚巧下狱。 另一边,山庄深处的一间书房内。 郑涯端坐于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气质温润,若非知晓他的身份,多半会以为是哪位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 魏明快步走入,躬身禀报:“大人,上边的信。” 郑涯抬眸,接过亲信递上的小小竹管,从中取出一张极薄的丝绢,他展开丝绢,迅速浏览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呵,要开战了么……” 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上边要东南路的情报…” 丝绢上的内容,正是上面传来的指令,要求他整合玄甲军的全部情报。 魏明低声问:“大人,此事非同小可,玄甲大营防卫森严,想要查探虚实,恐怕不易。” “不易?” 郑涯笑了笑,将丝绢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这世上,越是看似坚固的堡垒,往往越容易从内部攻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玄甲大营所在的方位。 “玄甲军……江起越……”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他们以为抓到了几条小鱼,就能安心了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正好,我这里,也需要一颗合适的棋子,放到该放的位置上去。”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阻碍,落在了那座壁垒森严的军营之中。 一个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夜色渐深,丰林县外的这座山庄,如同蛰伏的巨兽,于寂静中酝酿着新的风暴。 而远方的玄甲大营,此刻亦是暗流汹涌,无人知晓,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他弹了弹手指:“那出戏演好了吗?” 魏明点了点头:“演得不错,无论陈靖川信不信,至少那丫头是信了的。” 郑涯的手抚在了沙盘上,轻轻捏碎了玄甲军主帅大军的将旗:“他江越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八万玄甲,会死于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之手。” 魏明奉礼:“现在就抓来?” “计划可以开始了。” 郑涯举起杯,将酒水泼洒在地上:“这杯,就敬给南景最后一位名将了,从此之后,南景再无屏障。” 第160章 丧心病狂 夜色浓稠,如墨晕染,无声无息地浸透了翠屏山庄的每一寸砖瓦草木。 厢房之内,死寂已悄然吞噬了先前的惊惶与血腥。 裴滔滔被带离,不知所踪。 清理血迹的士卒动作迅捷无声,未留下丝毫痕迹,仿佛那位决绝赴死的暗探,连同那泼溅的猩红,从未在此存在过。 陈靖川斜倚软榻,双目紧阖,面色沉静如水。 薄毯之下,他的双腿正经历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蜕变。 断骨之处,酥麻的痒意弥漫开来,宛如万千细蚁在皮肉筋络间悄然钻探。 那是断裂的骨骼与经脉,正以一种近乎奇迹的速度重新弥合、生长。 罡气温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只是,新生的肢体尚且稚嫩,如同初生的婴孩般绵软无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那份血脉相连的真实,却偏偏无法驱动分毫。 这种感觉颇为诡异,仿佛拥有一样东西,却暂时却失去了掌控它的能力。 他凝神定念,意识再次沉入丹田气海。 妖刀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是自从他进入六品之后,那布满影子的刀身却变了。 变得赤红起来。 刀身上篆刻着四个大字。 天下太平。 先前与裴纹斌那一瞬即逝的联系,已让他窥见了此物的另一个作用。 沟通。 他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将一丝罡气缓缓注入牌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自刀身传来,紧接着,一股奇妙的感应如无形潮水,刹那间涌入他的识海。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雅致清幽的厢房,转瞬化为阴暗潮湿的牢狱。 冰冷的石壁渗着水汽,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积在角落,一盏昏黄的油灯悬挂着,光线微弱,仅能勉强驱散一隅的黑暗。 他“看见”了裴纹斌。那老人蜷缩在角落,身上囚服沾满污渍,憔悴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正眼神空洞地盯着墙壁上的一道深刻划痕。 他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铁锈与腐朽交织的气息,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狱卒呵斥,以及沉重锁链拖曳在地面的刺耳声响。 五感共享。 陈靖川心念微动。 这把刀能够通过天下太平的木牌,让他如同亲临其境,感知到另一位持有者的周遭一切。 他意念流转,尝试将感应转向裴麟。 识海中的画面再度切换。 这一次,是密林。 裴麟持剑挥舞,他的对手是樊明凌。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略显单薄的脊背上。 年轻的脸庞紧绷着,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唯有那双眼睛,在严酷的训练中,依旧闪烁着倔强的光。他能“感受”到裴麟挥汗如雨时手臂传来的酸胀,能“体会”到他急促沉重的呼吸,甚至能“察觉”到枪尖每一次刺破空气时带起的微风。 奇妙,当真奇妙。 陈靖川缓缓收回罡气,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意识重归厢房的现实。 他尝试在脑海中呼唤裴纹斌或裴麟的名字,试图通过天下太平牌建立直接的联系。 然而,识海中一片沉寂,意念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再次注入罡气,分别“观察”两人片刻。 裴纹斌依旧在牢狱的角落里怔怔发呆,如同失了魂魄。 裴麟则已结束操练,正端着一个粗陶大碗,埋头大口吞咽着碗中糙米饭,仿佛饿了许久。 他们两人,似乎对彼此的存在,以及陈靖川这来自远方的“窥视”,都浑然不觉。 这能力可以让他单方面感知其他持有者的五感,却无法让持有者之间相互感应,更无法让他们互相沟通一条只能有他掌握的通道。 陈靖川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个面生的中年仆妇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面无表情,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机械。 她将药碗搁在桌上,声音平板无波:“陈公子,该喝药了。” 陈靖川原本阖着的双目倏然睁开,目光如电,锐利地落在仆妇身上。 不是滔滔。 煎药送药的人,换了。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联想到白日里发生的惨剧,以及郑涯离去前那句意有所指的“需要一颗合适的棋子”,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 “之前送药的那位小姑娘呢?”他开口问道,声音刻意保持着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仆妇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收拾着桌上的空杯,冷漠地回应:“不知,庄主自有安排。” 她的语气疏离而公式化,显然是受过专门的告诫或训练,只管做事,不许多言。 陈靖川没有再追问。 答案已昭然若揭。 滔滔不在这里了。 郑涯果然是个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 那个披着人皮的豺狼,对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下手了。 他会利用滔滔做什么? 白天那名暗探临死前传递出的断续信息一玄甲大营、江越,七日后的突袭计划、东周密探“烛影”……这些碎片般的词语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 一个阴毒至极的念头,骤然成型。 郑涯的目标,是玄甲大营! 他要利用滔滔,这个看似最无害、最不可能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棋子”。 谁会去刻意防备一个刚刚经历家破惨剧、惊魂未定、看上去柔弱无助的九岁女童? 陈靖川的手指,在薄毯下无声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他现在,双腿未愈,动弹不得,如同被囚禁笼中、拔去利爪尖牙的困兽,空有焦灼,却无能为力。他再次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罡气再度缓缓注入妖刀。 转向了第三枚天下太平牌。 夜风凄冷,呼啸着掠过官道,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摇曳不定,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鬼魅低泣。一辆毫不起眼的骡车,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正朝着东南方向一路疾驰。 车厢内,裴滔滔蜷缩在角落里。小小的身体裹在一件明显宽大、不合身的旧棉袄中,显得愈发瘦弱伶仃。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粗布缝制、因长久摩挲而略显变形的小兔子玩偶。那是她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如今,成了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慰藉与寄托。 白日里那血腥可怖的场面,依旧如同梦魇般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那个倒下的人,嘴角淌出的乌黑血迹,死前那双绝望而又决然的眼神……这一切,都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她害怕得浑身都在轻轻颤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无声的抽噎,小小的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伪装成“中年商人”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行商服饰,头上戴着一顶深色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硬的下颌。 此人,正是金陵卫都统副使,鲁直。 此刻的他,收敛了周身所有属于武道的凌厉气息,看上去与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略显疲惫困顿的普通生意人毫无二致。 金陵卫里每个人对于伪装,都有过人之能。 “别怕。”鲁直递过一个尚有余温的水囊,声音刻意放得粗哑低沉:“喝点水,暖暖身子。”裴滔滔缓缓抬起头,那双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化解的恐惧和一片茫然。 “我……我爹娘……大哥哥” 她声音微弱,带着哭腔。 “他们会没事的。” 鲁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能予人力量的安抚:“只要你乖乖听话,按照我们说的去做,那位陈大哥,也会平安无事。” 大哥哥·…… 听到这个称呼,裴滔滔黯淡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被浓重的忧虑所覆盖。那个待她温和、救了爹娘的大哥哥,现在还被坏人关着。 那个叫郑涯的、笑起来像狐狸一样的男人告诉她,大哥哥的命在她的手里。 只要她能设法拿到七天之后军队出发的路线图,就能换回大哥哥和爹娘的平安。 她知道什么是行军路线图,也知道郑涯在骗她。 她知道一切的一切。 她只想死在爹娘的怀里。 所以,她得学会骗人。 “我……我会听话的。”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小手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勇气来源。 鲁直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时,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辘辘”声响,伴随着骡子偶尔喷出的响鼻。 骡车一路未停,终于在天际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未至之时,抵达了玄甲大营的外围区域。远远望去,连绵起伏的营寨在晨曦微光下显露出庞大的轮廓,宛如一头蛰伏于大地之上的洪荒巨兽,无声地散发出森然的肃杀之气。 辕门处灯火通明,数排手持长戟的哨兵站得笔直,警惕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仔细扫视着这辆试图靠近营门的人或车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压抑。 正如那名死去的暗探所传递的情报,大营之内必有异动,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辕门处的值守,明显比往日多了数倍不止。 鲁直跳下车,跑到了值守的官兵面前,焦急地说道:“这姑娘叫裴滔滔,是我在野地里捡到的,她说他爹娘在这里,叫……裴纹斌。大爷,荒山野岭的,一个姑娘……” “稍等。” 值守的将士打了一个眼色,身旁便跑出一人,半晌之后,他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女卒。女卒看到二人,示意跟上,便转身向内营走去。 沉重的辕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的闷响声,仿佛彻底隔绝了车内与外面的世界。 进入大营内部,气氛愈发显得凝重肃杀。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巡逻士兵往来不绝,脚步声整齐划一,手中紧握的刀枪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营帐排列整齐森然,绵延不绝,却处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显然,烛影的存在以及突袭计划可能泄露的阴影,如同乌云般沉甸甸地笼罩在整个玄甲大营的上空。鲁直迅速而隐蔽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到这边,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对裴滔滔急促地吩咐道:“记住,找到那个挂着“帅’字旗、最大最高的营帐。进去之后,找到桌子上那些画着很多线条和标记的地图,特别是要看清楚那些标注了日期的图纸上,七天之后的行军路线。”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记住,绝对不要拿走任何东西,只需要牢牢记住路线。然后用我给你的炭笔,把路线偷偷画在你那个兔子玩偶的夹层里。听清楚,你只有一次机会,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裴滔滔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紧绷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与决绝。 “我知道了……为了爹娘和大哥哥……”她低声回应,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鲁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将一个小小的、似乎被缝补过的布包塞到她手里。布包里装着少量的水、一点干粮,以及一小截被削尖的炭笔。 “无论怎么样,今夜你必须成功。” 鲁直的声音冰冷了下来:“为了你不被关在牢里,忍着点。” 裴滔滔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怀中赋予她力量的兔子玩偶。 一声惨叫,响彻天际。 转过头来时,鲁直正抱着左臂已经完全折断,哭得撕心裂肺的裴滔滔,满脸不知所措。 裴滔滔哭着,她几乎崩溃。 好疼…… 娘…… 她就像一颗被命运之手悄然投入复杂棋局的、毫不起眼的棋子,正沿着预设的轨迹,无声无息地滑向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棋局最核心、最要害的位置。 鲁直目光死死锁定着裴滔滔,确保她不会出卖自己。 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郑涯的这个计划,实在太过冒险,太过疯狂,也……太过狠毒。 竞不惜用一个无辜孩子的性命和未来作为赌注,去博弈南景王朝八万精锐大军的命运。 他不知道这步险棋最终会引向何方,是成功还是毁灭。 但他清楚地知道,从裴滔滔踏入这座肃杀大营的那一刻起,无论是她,还是他,亦或是更多的人,都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风,仿佛更冷了,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女卒已将满脸泪花的小丫头带走。 第161章 稚童 女卒在前引路,冰冷的甲胄折射着黯淡天光,裴滔滔紧随其后,穿行于这片弥漫着铁血肃杀之气的营区空气中,金戈交鸣之音与蛮兽般的粗重喘息交织,汇成一曲战争前夜的序曲。 连绵的营帐如蛰伏的巨兽,染血的旌旗在刺骨寒风中狂猎卷动,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抑得让人窒息。 裴滔滔的小脸苍白如纸,泪痕尚未风干,左臂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角度扭曲着,骨茬仿佛随时要刺破皮肉每踏出一步,都似踩在刀山火海之上,剧痛撕裂神魂,让她忍不住发出破碎的呜咽。 她被带至一处偏僻角落的营帐,帐外悬挂着一块古朴木牌,其上以刀锋刻印着一个“医”字,透着久经沙场的沧桑。 帐帘掀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草药苦涩与淡淡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形成一种古怪而令人心悸的气息“凡陀大师,捡了个受伤的女娃,臂骨断了。”女卒的声音带着军伍特有的硬朗,向帐内那道盘坐的身影禀报道。 那身影闻言,缓缓睁开了双眸。 裴滔滔第一次见到凡陀大师,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瘫,宛如枯木,身着一袭洗得泛白的灰袍,朴实无华。 然而,他那双眸子,开阖之间,竟似有星辰幻灭,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九幽,勘破虚妄! 裴滔滔惊了一跳,她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捏着玩偶的手,更紧了。 凡陀大师的目光,落在裴滔滔惨白的小脸和那条无力垂落、形状诡异的断臂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山川微皱。 他未发一言,仅是抬手,示意她来。 女卒将裴滔滔领至大师身前。小女孩恐惧地瑟缩着,新一轮的泪水已在眼眶中汹涌,仿佛随时会决堤。“莫怕,小妹妹。”恰在此时,一道温柔如清泉流响的女声响起。 裴滔滔循声望去,只见江如意莲步轻移而来。 她的笑容,总是带着一种能够抚平创伤、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乌黑秀发简单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楚楚动人。 江如意蹲下身,玉手轻柔地握住裴滔滔完好的右手,掌心温暖而干燥,仿佛蕴含着某种生生不息的道韵:“大师医术盖世,莫怕,一瞬之后,便不再这般痛楚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三月春风拂过,裴滔滔望着她的眸子,心里突然有了神往。 凡陀大师已然开始查探裴滔滔的断臂。 他看似枯槁的手指,此刻却稳如磐石,蕴含着沛然莫御之力,轻轻触碰骨骼碎裂之处。 裴滔滔猛地倒吸一口冰冷的凉气,娇小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忍住!”凡陀大师的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沉稳。“断骨齐整,接续即可。” 他看向江如意:“镇住她。” 江如意颔首,双手轻按在裴滔滔的肩头,柔声再劝:“滔滔最乖,这是你的小兔子?” “愿……” 裴滔滔认真点头,不认错过江如意的一颦一笑,她像是在学习,该怎么能露出这样干净纯洁的笑容。咔嚓。 裴滔滔愣住了。 凡陀大师取过一旁的木制夹板与洁净麻布,又捻出一些气味霸道刺鼻的药膏。他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匹,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宛若雷在裴滔滔耳畔炸裂。 伴随着她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那错位的断骨,已被大师以无上伟力强行复位。 剧痛! 裴滔滔忍住不哭,她不想在江如意的面前,露出不好看的样子。 “好了。”凡陀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手下不停,仔细涂抹药膏,敷上夹板,再以麻布层层缠绕,固定得坚如磐石。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到极致,却让裴滔滔感觉如同在幽冥地狱边缘走了一遭。 她浑身被冰冷的汗水浸透,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无声滑落。 江如意取过干净的绢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冷汗与泪痕:“好了,没事了,你看,大师厉害吧?” 她指了指被牢牢固定的手臂,“接下来需静心养伤,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爹娘。” 裴滔滔望着江如意那双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眸子,心中的惊悸稍稍平复。 她想起鲁直的嘱托,想起远方的爹娘和大哥哥,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而微弱:“嗯…谢…谢谢姐姐…谢谢大师…” “倒是个懂事的娃娃。”凡陀大师收拾着器物,锐利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暂留医帐静养。如意,你多费心看顾。” “是,大师。”江如意应下,小心翼翼地扶着裴滔滔,在旁边铺着干净稻草的简易床榻上躺下,又为她盖上了一层薄毯。 帐外的风声,似乎更加凄厉了,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与此同时,数十里之外,丰林县。 这座紧邻玄甲大营的小小县城,此刻却似化作了一片无形的猎场,暗流汹涌,杀机潜伏于每一个阴影角落。 数道目光,如同蛰伏的毒蛇,或明或暗,死死锁定着那个自称“鲁老板”的中年商人。 然而,鲁直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他安顿好骡车,便寻了一家看似尚可的食肆,点了数样粗鄙小菜,配上一壶劣酒,慢条斯理,大快朵颐他吃得极香,无论干什么,都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赶了漫长旅途的凡俗行商。 酒足饭饱,他又踱步至镇上唯一还算喧闹的酒馆,于角落落座,要了壶浊酒,听着三教九流高谈阔论,偶尔自斟自饮,眼神迷离,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沧桑,也藏着一丝对前路未卜的茫然,更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监视的军卒,化作食客酒徒,散布四周,目光看似随意掠过,实则如同附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分他们剖析着他的一举一动,试图从这平凡的表象下,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鲁直摇摇晃晃地步出酒馆,竟是径直走向了县城东首,那家悬挂着暧昧红灯笼的院落一一丰林县唯一的风月之地。 门口浓妆艳抹的老鸨见有客至,立刻堆砌起职业化的笑容,扭动着腰肢迎上:“哎呦喂,这位老板瞧着面生,快快里面请!” 鲁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酒侵蚀得微黄的牙齿,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刻意营造的粗俗,含糊道:“寻个…清静些的姑娘…陪爷喝几杯…” 他被老鸨殷勤地引入那片靡靡之地,身影很快消失在门扉之后。 潜藏在暗处的眼睛,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吃饭,饮酒,逛青楼……这简直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行商流程,无懈可击! 怀疑的种子虽已种下,但此刻,却被这过于平常的表象暂时压制。 银月如钩。 玄甲大营陷入夜色,唯有巡逻兵士甲胄摩擦与沉重步履踏地的声响,以及刁斗被敲击的单调回音,如同亘古不变的韵律,在空旷死寂的营地间规律回荡。 医帐之内,裴滔滔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均匀,仿佛已陷入最深沉的梦乡。江如意在一旁守候片刻,确认她睡熟之后,才如同狸猫般,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帐篷内,只剩下裴滔滔一人。 然而,在她那看似安详沉睡的表象之下,一颗幼小的心脏,却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剧烈跳动。她并未睡去,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双耳,神念高度紧绷,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又渐渐远去。 时机,差不多了。 她睁开双眼,眸中没有孩童的纯真,只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与决绝。 适应了帐内的黑暗,借着从帐篷缝隙中顽强渗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得如同鬼火的月光,她看见了被江如意放在床头的小兔子玩偶。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支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水面的清风,不发出任何足以引人注意的声响。 她轻轻拿起兔子玩偶,指尖熟练地摸索,找到了玩偶背部那处被金陵卫以特殊针法缝制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夹层开口。 而后,她从沾染了汗水与尘土的衣物深处,摸出了那截被鲁直削尖的炭笔。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 她蹑手蹑脚地滑下床铺,小小的身影如同夜色中诞生的精怪,悄无声息地滑向帐篷的出口。她万分小心地掀开厚重帘幕的一角,探出小脑袋。 帐外,空无一人,唯有呜咽的夜风如同鬼哭。最近的一队巡逻兵刚刚走过转角,下一队抵达此处,尚需片刻。 就是现在。 她猛地矮下身子,利用营帐投下的巨大阴影以及自身矮小的优势,如同一道贴地疾行的流光,朝着记忆中那个悬挂着龙飞凤舞“帅”字大旗、最为高大巍峨的营帐潜行而去。 她的心跳快得仿佛要炸裂开来,每一步都似踏在生死边缘的刀尖之上。 帅帐,乃是中军核心,其周遭的守卫,果然比他处森严了不止一个量级! 即便是在深夜,帐门两侧,依旧有两名甲胄森然的哨兵,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裴滔滔蜷缩在一处堆放粮草辎重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着。 她深知,从正门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绕着巨大的帅帐,一寸寸地搜寻着可能存在的缝隙,终于,在帅帐的后侧,靠近地面之处,她发现有一块帐篷的帆布似乎并未被完全拉紧,固定用的绳结略显松垮。 她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用尽右手所有的力气,费力地将那处松动的布料掀开一道缝隙,刚好足够她这瘦弱的身躯钻入!帐内,一片幽暗。唯有中央巨大桌案上,一盏铜制油灯,燃着一豆如鬼火般微弱的火苗,勉强驱散了少许黑暗,照亮了核心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墨香、金属以及淡淡油烟混合的独特气息,肃穆而沉重,仿佛踏入了另一片独立的时空。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帐篷中央的大部分空间,其上插满了代表不同军团、象征着铁血与杀伐的各色小旗,星罗棋布,仿佛一片浓缩的浩瀚战场。 旁边一张更为宽大的紫木桌案上,则铺满了大量的图纸、卷宗与文书,堆积如山。 裴滔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赤着双足,踮着脚尖,如同游荡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飘至桌案之前。她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飞快地扫过那些绘制着复杂线条与神秘标记的图纸。无数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让她眼花缭乱。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鲁直那重逾千钧的叮嘱一一寻那标注了日期的图卷,尤其是,七日之后的! 她的手指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依旧小心翼翼地翻看着。 终于,在一卷半展开的、质地古老的羊皮图纸上,她看到了那几个以朱砂写就、醒目无比的字迹。行军路线图。 日期,正是七天以后。 她迅速而无声地摊开图纸,借着那昏暗如豆的灯光,竭尽全力地辨认着上面用朱砂与墨线精心勾勒出的行军路线。 那是一条蜿蜒曲折、如同毒蛇潜行的线条,穿过崇山峻岭,横渡大河险滩,最终指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那条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路线走向、沿途的关键地貌标记、每一个转折点,细细抄录,生怕出错,葬送了爹娘和大哥哥的命。 炭笔划过布帛,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竟显得如同洪钟大吕般刺耳。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 画好了。 她闪电般将炭笔和玩偶重新藏入怀中。又深吸一口气,仔细地将桌案上的图纸恢复原状,确保看不出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疏漏。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来到帐篷后侧的那道缝隙处,如同壁虎般贴着地面,确认外面无人窥探后,迅速钻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将那处松动的布料抚平,恢复原样。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按照鲁直事先规划好的、那条理论上最为安全的逃生路线,朝着大营后方那片连接着外界无尽山林的区域,亡命奔逃。 没有人会在意大营里的狗洞。 大营后方的守卫,尤其是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松懈了不少。 她充分利用自己身形矮小、目标不显的优势,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幽灵,灵巧地躲避着零星的暗哨与游弋的巡逻兵,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营区的边缘地带,一头扎进了那片黑酸酸的密林之中。 林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鬼语,以及不知名夜枭的凄厉鸣叫,更添了几分阴森与恐怖。 裴滔滔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下,爹娘,大哥哥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盘根错节的林地中穿行,浑然不知时间流逝,也不知跑了多远,直到体力几乎耗尽,才终于抵达了鲁直所说的那个接头地点。 她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着,紧张地环顾四周,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东西,可曾带来?”一个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突兀地从她身后的阴影里响起! 裴滔滔骇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只见一个全身笼罩在漆黑夜行衣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如同寒星般锐利、冰冷的眼睛。 魏明。 裴滔滔浑身颤抖着,一半是由于恐惧,一半是由于完成使命后的虚脱。 她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那只承载了她所有希望、恐惧与决心的、已经有些变形的小兔子玩偶,递了过去。 魏明探手接过玩偶,手指摸索,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夹层,从中掏出了那块画着扭曲路线图的布料。借着透过浓密枝叶洒落的、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光,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好。” 他低声说道,声音依旧如同万年玄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可以回去了。记住,今夜所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过。”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猛地一晃,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那片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裴滔滔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任务,完成了。 可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巨大疲惫与恐惧彻底淹没。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空荡荡的怀抱,左臂的伤口,在寒风刺激下,又开始一阵阵地隐隐作痛。爹……娘……大哥哥……滔滔……做到了……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而后,她转过身,朝着玄甲大营方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挪了回去。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在任何人发现异常之前,悄无声息地回到那间医帐,假装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第162章 死赌 天际熹微,晨光自帐篷罅隙洒落,在枯草上留下碎金般的光斑。 裴滔滔骤然睁眸,一夜未眠的倦意与左臂传来的钻心痛楚,让她秀气的小脸痛苦地纠结。 昨夜发生的一切,恍若魔魇,清晰而又缥缈。 她下意识抚向胸口。 玩偶还在。 心头空寂被迅速填满,旋即被对父母的忧虑淹没。 “醒了?” 帐帘无声掀开,江如意端着一碗氤氲着热气的米粥,莲步轻移而入。 她换上一袭水蓝襦裙,纤尘不染,青丝松挽,面带温婉浅笑,宛若拂晓的第一缕暖阳:“好些了么?大师吩咐过,你需静养,先喝些粥暖身。” 裴滔滔望着她,想起昨夜自己的行径,眼眶微红,轻轻颔首,声细如蚊呐:“对……谢谢大姐姐……”她想道歉却说不出口,她觉得自己不是人,可她还是得接过碗,还是得装下去。 江如意放下粥碗,探手轻触她额头:“还好,不发热啦,手臂还痛么?” “有些……”裴滔滔低语,目光带着怯意望向她,“姐姐……我……我能否见见爹娘?” 江如意笑容微敛,柔声道:“嗯,稍后我便带你去。只是……关押之地,规矩森严,恐不能久留。”裴滔滔用力点头,心绪在期盼与恐惧间翻涌。 简单梳洗用饭毕,江如意牵着裴滔滔,步出医帐。 拂晓的玄甲大营已然彻底沸腾。 苍凉的号角划破长空,震天的操练呼喝响彻云霄,金铁交鸣之音不绝于耳,汇成一股铁血洪流,与昨夜的死寂判若两界。 铁甲士卒往来穿梭,面容冷峻,杀气隐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硝烟与汗水混合的阳刚气息。她们绕过喧嚣的演武场,向营地深处一处戒备森严了数倍不止的区域行去。 此地的营帐呈暗沉之色,透着压抑,帐外甲士林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慑人,不断扫视八方。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四野,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两名手持冰冷长戟的甲士见到江如意,立刻退到一旁。 江如意颔首作礼,牵着裴滔滔快步踏入。 内里光线晦暗,弥漫着腐朽与污秽的恶臭。 一排排冰冷的木栅,隔出囚笼般的狭小空间,关押着些衣不蔽体、形容枯槁之人,大多是败兵俘虏,或是触犯军律者。 在一面无表情的狱卒引领下,她们止步于一处木栅前。 “爹!娘!”裴滔滔望见里面蜷缩的两个熟悉身影,泪水刹那决堤,泣不成声。 栅栏后的男女豁然抬头,正是她的父母! 裴纹斌立刻站起身来,而阿梅还没有醒来。 “爹……娘怎么了?” 裴纹斌隔着栅栏抚摸着裴滔滔:“她没事,休息几日就好了,滔滔……你怎么样?你的手……怎么了?他们打你了?!” “不疼…”裴滔滔哭着摇头,小手竭力伸出,隔着冰冷的木栅,紧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指,“你们……还好吗?” “我们没事………” 裴纹斌此时已完全信任了江如意,有她在,裴滔滔绝对没事:“滔滔,要听大姐姐的话……”鸣号长作,江如意猛地回首:“要拔营了。” 裴滔滔没有从相逢里回过神来:“爹…我……” 她想交代些什么。 “怎么回事?” 裴纹斌站起身来,似乎对今日拔营并不意外,他抚摸着裴滔滔的脑袋:“要打仗了,滔滔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她。” 江如意紧抱着她,轻抚其背,眸中尽是同情与深深的无力。 她知晓,在这等铁血之地,凡人的命运轻如草芥,随时会被碾碎。 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囚牢,重沐天光,裴滔滔却觉通体越发冰冷,昨天晚上的事情在煎熬着她那颗幼小的心。 江如意带着失魂落魄的她,朝着中军帅帐方向行去。 尚未靠近,便见帅帐前方簇拥着诸多彪悍的将领。 帐前空地,一名身着玄色战铠、身姿挺拔如枪的年轻将领,正立于沙盘之前,修长的手指点在沙盘某处,沉声号令,字字铿锵。 他面容冷峻,剑眉入鬓,自有一股脾睨之气,是江越手下的第一大将,罗扬。 裴滔滔遥遥望着那道身影,望着他指尖划过的沙盘舆图,心头猛地一悸。那图……竞与昨夜她于帅帐中所绘的……一样。 他们要打仗了吗? 是自己偷走的那张图吗? 如果是的话…… 裴滔滔现在无比渴望有个人突然跳出来,大喊这张图的线路简直是猪狗不如,咱们换一条。可非但没有发生这样的事,罗扬还转头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罗扬宛如弑杀的眼神淡漠了,取而代之变成了一股温热,他甲胄轻动,走到了裴滔滔的身侧,将她一把抱起:“打没打过仗啊?” 江如意放心的看着罗扬。 他们是从小的青梅竹马,罗扬的夫人,也是她从小的闺中密友。 “没……”裴滔滔的慌张是从眼睛里爬出来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地图。 一模一样! 怎么会一模一样! 不要啊…… “你看这里。” 罗扬的手指着那张图,指着丰林县:“我们就要去这里了,哥哥带你去看东周的山川。” 裴滔滔昏了过去。 氤氲的茶雾弥漫于静谧雅室。 郑涯高坐主位,一袭暗紫蟒袍,更显其面容冷硬如铁。 他修长手指把玩着温玉茶盏,目光落在对面的陈靖川身上,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陈靖川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神情淡然,波澜不惊,躺在那里犹如一具尸体。 “老陈啊。” 郑涯放下茶盏,语声平缓,却蕴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三日期限已至。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入我金陵卫。你可以摆脱南景这滩将倾的浑水,不好吗?” 陈靖川抬眸,淡然一笑:“陈某心领了。” 郑涯将真挚这两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你是聪明人,当洞悉时局。南景杀完了所有的忠臣,你是送走吕不禅的,现在又要亲眼看着江越踏入这场没前没后的战场,而现在大周大势煌煌如日。都说良禽择木而栖,金陵卫所能给你的,远超你的想象。滔天的权柄,无上的地位,至少比一个什么龙瑰阁……我可以给你五大旗。你一个人统管一方,足足三千人。” 陈靖川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我嫌命长啊?”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郑涯,“反正,你不敢杀我。” 郑涯眸光骤然冰寒刺骨,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这天下,从没有我不敢杀的人。” 陈靖川却似未觉,闭目养神起来。 郑涯沉默了。 他确实不敢!龙曦行事恣意,深不可测,万宝华楼更是枝蔓遍布天下。 于此即将倾覆南景的决战前夜,谁现在惹了这个钱袋子,就是失其助力,后果难以估量! 良久,郑涯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森然:“你出不去的。” 他身躯微倾,目光如刀锋般迫人:“敢不敢打个赌?” “哦?”陈靖川川眉峰微挑。 “赌江越的生死!” 郑涯一字一顿,语出如金石:“若他能活着归来,我放你北上,金陵卫绝不打扰,若他身死道消……”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残酷的幽光:“你就自杀。” 室内死寂,唯闻窗外风掠过的呜咽。 陈靖川凝视着郑涯,似在权衡此局。片刻,他颔首:“不公平,你赌的是江越的命,却要我生死,不公平。” 郑涯挑眉:“那你想赌什么?” “输了,我的命给你。” 陈靖川微微一笑:“赢了,我要你在北梁一条线的密探名单。” 郑涯从陈靖川的话中听懂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挑:“你打算去北梁?” 陈靖川摆手:“这不需要你担心。” “好,依你。” 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涯深深地审视着他,试图从那张淡漠的脸上寻出一丝波澜,却终是徒劳。 他忽然纵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掌控乾坤的自负:“陈靖川,你真以为自己算尽苍生?你真以为,何启华还能执掌南景皇城司那腐朽的权柄?告诉你,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这个天下,都是我的………”“这万里江山,不日便将尽归我手!你真以为,区区金陵卫,便是我郑涯的全部倚仗?” 他霍然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遥望天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你,可曾听闻过…九天?!” 陈靖川的瞳孔,微不可查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郑涯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幽深难测的笑意:“九位无上存在,于九天之上俯瞰尘世,拨弄万古棋局!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便是行走于人间的…天之一尊。” 第163章 侥幸 车轮深陷泥泞,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沉闷而滞涩的颠簸,将车厢里的人摇得七荤八素。 裴滔滔在一片粘稠的混沌中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里面翻搅。 意识回笼,她费力地转动视线,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前行的马车里。 车厢陈设简陋,仅在底板铺了几层厚实的毛毡,勉强算得上柔软。 车窗外,厮杀的呐喊与金铁交鸣的锐响断续传来,其间还夹杂着沉闷的爆裂声,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微微发颤。 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烟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从车壁的缝隙钻了进来,钻入鼻腔。“醒了?” 一道温和的女声自身畔响起。 裴滔滔循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江如意沉静的面容。 她挨着自己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水面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轻轻摇漾。 她仍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襦裙,裙摆在身下铺展开,宛若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睡莲。 许是颠簸的缘故,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汗湿的青丝贴在颊边,清丽的眉宇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但望向裴滔滔的目光,依旧澄澈、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姐姐.………”裴滔滔甫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昨夜未散的恐惧与此刻令人窒息的惶惑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外面的声音……是在打仗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入脑海,巨大的恐慌与足以将人溺毙的愧疚瞬间攫紧了她的心脏。她再也忍不住了。 幼小而又无力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她猛地抓住江如意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姐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罗将军!那张图……是我……是我画给他们的……我……” 她泣不成声,话语在哽咽中断断续续,将自己如何被胁迫,如何趁夜潜入帅帐,如何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将那份关乎生死的路线图默绘出来,一五一十地倾吐而出。 说完,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因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等待着意料之中的斥责与惩罚。“是我害了大家……姐姐,你把我交给罗扬将军处置吧……我罪该万死……”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脑中的燥热与昏沉。江如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心尖:“傻孩子,哭什么?” 她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细致地替裴滔滔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缓而温柔。 “你看看,这是哪儿。”江如意凝视着她,清亮的眸子里映出裴滔滔惊愕的脸,撩开了车帘、裴滔滔猛地睁大了眼睛,泪珠还挂在颤抖的睫毛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丰林县! 她在丰林县里! 外面的大战早已结束,她听到的,是驱赶俘虏,指挥百姓的声音。 玄甲军士气高昂,各个神采飞扬。 “赢了……”她呆若木鸡地望着江如意。 “嗯。” 江如意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我爹用兵如神,罗扬将军所向披靡,将计就计,诱敌深入,一战功成。你不但没过,而且有功!” 她的话语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与智慧,仿佛一切波折尽在掌握。 她轻轻拍了拍裴滔滔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背,温声安抚道:“别怕,都过去了。你爹娘那边,我也会派人照应。安心歇一会儿吧。” 裴滔滔怔怔地望着江如意温婉沉静的侧脸,脑中一片空白。 赢了?怎么可能赢了? 那张她以为会葬送无数将士性命、带来灭顶之灾的地图,竟然成了克敌制胜的关键?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心头的愧疚并未消散,反而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一一茫然、庆幸,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她无力地靠回柔软的毛毡上,感受着江如意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听着车外逐渐平息下去的喊杀声,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缓缓沉了下去。 而裴滔滔并没有注意到,兔子玩偶里,少了什么东西。 江如意紧了紧手里的天下太平牌,心跳更快了。 紫檀木雕花的房间内,兽首铜炉里升腾着袅袅的龙涎香青烟,气味醇厚甘甜,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凝滞如铁的沉重。 童鸿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中。 他年事已高,面容却保养得极好,皱纹不显,只是皮肤带着一种久居深宫不见天日的苍白。一身暗紫色绣金龙纹的宦官常服穿在他略显干瘦的躯体上,更显阴鸷。 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硕大的碧玉扳指,此刻,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死死地钉在下方垂首而立的郑涯身上。 “三万!整整三万!郑涯!三万的守城军!” 童鸿的声音并不算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却蕴含着一股冰锥般的寒意,一字一句敲打在郑涯的心头,“还有丰林县连带西边那三个郡!郑涯,咱家把金陵卫这把削铁如泥的刀交到你手上,是让你去给大周开疆拓土,不是让你去给江越那黄口小儿送战功,当垫脚石的!” 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玉扳指磕在坚硬的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陛下龙颜震怒!你自己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郑涯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势的暗紫蟒袍,金线绣出的狰狞蟒纹在窗外透入的晦暗光线下隐隐流动。他面容冷硬如铁,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童鸿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孩儿失察,此战之败,罪在孩儿一人,甘愿领受义父一切责罚。” 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败了,就是败了。 尤其是在他刚刚放出“九天”监察天下、算无遗策的豪言之后,这一记耳光,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响童鸿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目光如同刀子般在郑涯脸上逡巡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稍有缓和,却依旧带着敲打之意:“罚,自然是要罚的。你从未败过,这一次到底是因为什么,怕是你自己清楚,南景是块肥肉,但你太急了,何启华就算是废人,也绝不可能是个蠢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去吧,把手尾收拾干净利落。记住,咱家不想看到有下一次。”“孩儿明白。” 郑涯躬身应诺,随即转身,沉默地退出了这间压抑的房间。 走到门外,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仿佛随时要压下来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他输了。 郑涯不是输不起,而是没输过。 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他提着酒壶,来到了山庄,坐在了陈靖川的床榻上,像是一个着急相处的朋友,盘着膝,凝视着他:“不是何启华的手笔,是你的?” 陈靖川眯着眼睛,嘿嘿一笑:“我躺在你家里,你居然还能怀疑到我?” 郑涯凝视着他:“那小丫头只见过你一个人,可你怎么会猜到我想做什么?” 陈靖川虚弱地叹了口气:“我猜不到,所以这件事一定是你的人走漏了风声。” “不会的。” 郑涯嘴角一挑:“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丫头。” 陈靖川提醒他:“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郑涯笑了:“你真的以为我会放你走?” 陈靖也笑了,他没动,动的是郑涯。 他听到了脚步声。 江越身着一袭简便的玄色常服,并未披甲,但肩宽背挺,面容刚毅冷峻,自有一股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沉淀下来的铁血之气。 在他身侧,是他的女儿江如意,那身水蓝色的襦裙衬得她愈发清丽温婉,此刻正安静地垂手侍立。更下手处,还站着两人。 一位是身披陈旧灰色僧袍的凡陀大师,面容枯槁,宝相庄严,正双目微阖,手指捻动着念珠,口中无声地诵念着什么。 另一位,则是刚刚在丰林县城下,将他麾下三万精锐打得溃不成军的玄甲军左翼大将军罗扬。罗扬一身利落劲装,腰杆挺得如同标枪一般笔直,眼神锐利如刀,仅仅是扫了郑涯一眼,便不再多看,仿佛他无关紧要。 这阵仗……倒像是所有人都在这里,专门等着看他郑涯的笑话,等着他来自取其辱。 郑涯面无表情,一步步走上前,目光最终落定在气定神闲的陈靖川身上。 陈靖川抬起眼帘看向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考虑考虑呢?”郑涯咬紧了牙。 丰林县沦陷,现在他郑涯插着八个翅膀,都不可能在这里把陈靖川杀了。 他将手里的酒壶,放在了陈靖川的身侧。 那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黄铜酒壶,壶身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边角处甚至露出了些微黄铜本色,显然是主人常年贴身携带、珍爱之物。 “这是白生的酒壶。” 郑涯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算是我留下的一个念想。我输了,按赌约,我输你。”他微微一顿,眼神骤然转冷:“至于北梁安插在大周的细作名单,你想都别想。” 陈靖川没法子抬手,他仔细打量着酒壶表面磨损的纹路,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片刻后,语气平淡无波:“多谢郑总督厚赐。” 他没有追问名单的下落,脸上也没有丝毫得胜者的倨傲与得意,仿佛这只跟随了对手心腹多年的旧酒壶,便是他此番博弈所赢得的全部彩头。 江越看着这一幕,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扬了扬。 罗扬的眼神里则毫不掩饰地透出一丝复仇般的快意。 江如意则好奇地打量着那只承载了许多故事的酒壶。 一直闭目养神的凡陀大师缓缓睁开双眼,低低喧了一声佛号,又复归沉寂。 郑涯深深地、一寸寸地审视着陈靖川,仿佛要将这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手段狠辣、算计深远如海的人彻底看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僵硬的背影,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屈辱。室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淡淡的茶香与先前那股无形的张力消散后的余韵。 江越起身,坐在了陈靖川的身侧,深吸了口气:“陈大人,此役大胜。先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当居首功。” 罗扬亦抱拳,语气中满是敬佩:“未将佩服!若非先生神机妙算,提前识破敌军诡计,将计就计,以那份滔滔小姐的假路线图为饵,调转敌军主力,再配合我们提前出击,断然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大胜!全歼!三万全歼啊!” 他脸上已几乎要涌出泪水。 大景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陈靖川只是笑着,面色越见苍白。 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 在那里,玄甲军的战旗正在清晨的朔风中猎猎作响,雄壮激昂的胜利号角声仿佛犹在耳边回荡。你以为你输掉的,仅仅是一个赌局,三万兵马,几座城池吗? 陈靖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深邃的弧度。 不,你输掉的,或许远比这些更多。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江如意在父亲和罗扬的注视下,走到了陈靖川的身侧,将天下太平牌拿了出来:“你就是用这么一块牌子,将三国都不敢轻易招惹,军机密探不可战胜的郑涯,打了个落花流水?” “侥幸。” 陈靖川正要笑,鲜血再次磕了出来。 凡陀大师立刻走到床榻旁,伸出手抓陈靖川脉搏,却发现抓到了一股软糯的血肉。 他惊骇地望着陈靖川:“檀越这是……全身无骨?” 所有人闻之色变。 江如意吓得眼泪直接流了出来:“你……你到底怎么了!” 第164章 对饮 室内残存的紧张气息,随着郑涯的离去而缓缓消散。 胜利的喜悦并未完全冲淡一切,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以及劫后余生的淡淡疲惫。江如意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落在陈靖川身上。 她依然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襦裙,裙摆像安静的湖面铺陈开来,经过方才的颠簸与惊吓,发髻略显松散,几缕汗湿的青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和秀气的耳垂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她注意到,陈靖川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加苍白了些,虽然他竭力维持着平静淡然的姿态,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以及偶尔掠过眼底的深沉,都瞒不过她细致的观察。 “陈靖川……” 她轻启朱唇,声音柔和,想要去摸一摸他几乎干瘪的臂膀:“你……” 陈靖川闻言,视线从那只黄铜酒壶上移开,转向江如意关切的面庞。 他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放淡的疏离:“劳烦江二小姐挂心,不碍事的。”毕竞她爸就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呢。 “不碍事?” 江如意黛眉微蹙,水盈盈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你的身体……” 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在长安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时的他,简直就是她最欣赏的人。 无根的浮萍,却在长安那巨大且杂乱的城池里,扎入地埋之下,拥有权力,胆魄和手段都出人意料。或许是出身军中的缘故,江如意总觉得,这天下再能打仗的人,也绝不可能打得过自己的爹,但他爹羡慕文人,她也羡慕文人。 “是你救了我的命,现在是不是要我救你?” 此言一出,不仅是江越,连一旁的罗扬和始终闭目养神的凡陀大师都微微动容,齐齐将目光投向陈靖川。 他们都知道,江如意之所以能从长安那场突如其来的乱局中活下来,是有一个暗中出手的人。没想到这个人就是他。 江越那双深邃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少年。 陈靖川脸上那惯有的从容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江如意道:“江大小姐言重了。大帅威名远播,声震朝野,任谁在长安地界,得知是江大帅的千金遇险,都不会袖手旁观。陈某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分内之事罢了,何足挂齿。” 他这番话,既巧妙地将功劳推给了江越的威名,又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付出,滴水不漏。江越深深看了陈靖川一眼,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戎马半生,识人无数,自然看得出陈靖川不愿多谈。 他沉声道:“无论如何,小友于小女有救命之恩,江某铭记在心。” 他说不下去了。 如若是寻常的伤势,今日他江越就算把东周掘地三尺,也得报了陈靖川对江如意的恩。 可当凡陀都束手无策时,老将军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 陈靖川语气温和:“人自有命数。”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知陈某,可否有幸向大帅讨一杯庆功酒?也算,借花献佛,敬大帅用兵如神,敬玄甲军大破强敌。” 所有人都愣了愣。 罗扬是个谦逊的人,虽然战场上驰骋,杀伐果决,可平日里却是个勤学好问,心善明理的人,经此一役,他对这个陈靖川佩服得五体投地。 之前看到他甚至连手抖抬不起来,就解决了大景从未赢过一次的郑涯,就和他结义兄弟。 此刻听闻他还曾救过自家小姐,心中更是感激与敬佩交加。 不等江越发话,他已一步上前,声音洪亮地说道:“兄弟你想喝酒?这有何难!末将营帐里正好藏了几坛陈年老酿,轻易不示人的!末将这就去取来,为兄弟和大帅助兴!” 说罢,他忍着胸腔里的热泪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他担心,这个少年来不及喝到他认为最好的酒。 片刻之后,罗扬便抱着一个蒙着红布,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粗陶酒坛快步返回,脸上洋溢着献宝似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室内最后一丝凝滞。 他麻利地取来两只粗瓷大碗,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恭敬地捧到江越和陈靖川面前,接着退了出去。凡陀大师什么都没说,站起身,也跟着走了出去。 江如意没有阻止陈靖川喝酒。 谁都没有办法救他,又凭什么不让他逍遥呢? 她亲手为他斟满酒,浓郁的酒香呛了些泪花。 江越看了一眼那酒,又看了一眼陈靖川,端起了碗。 两人皆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江如意安静地看着,帮他擦拭流出来的酒水,为他继续斟,想要说话,抿了抿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云淡风轻,可他疼不疼? 陈靖川的脸色因酒意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却愈发清明。 他看着江越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坚毅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大帅,玄甲解了一时之围。但这盘棋,远未到终局。不知大帅对于眼下这危局,心中可有定计?” 他问的直接而坦率,直指悬在玄甲军头顶的那把利剑一一来自大景朝廷,来自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皇帝的猜忌与杀意。 江越沉默了片刻,又给自己斟满了一碗酒。 他仰头,再次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豪迈与决绝。他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江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出,带着金石般的铿锵:“陛下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江某是大景的臣,玄甲军是大景的军,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也绝无可能背叛大景,此心,天地可鉴!”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忠诚,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陈靖川静静地看着江越,目光深邃。 这一次,他没有看江越,而是望着碗中残余的酒渍,仿佛在看一盘生死棋局的残谱。 “大帅,我见过吕不禅。” 陈靖川忽然笑了。 江越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紧:“他最后在牢中见到的人是你?” 陈靖川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江越身上,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智慧与锐利的光芒:“是。” 江越笑了。 他不同于吕不禅的豪迈和洒脱。 他有牵挂。 他可以马革裹尸还,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如意和红豆死在他身边。 “能和吕不禅喝酒的人,世上并不多。” 江越又喝了一口,望着陈靖川:“我虽不及吕大哥,但也不齿于叛朝做宵小。” 打下去的法子用一次,皇帝能原谅。 但大家都这么用,不仅玄甲不会活下去,玄策还有可能因为这一次,出现更大的问题。 江越的目光凝重了许多,他思索着,斟酌着,还是问出了口:“有解?” 陈靖川笑了:“这次,比上次好得多。” 江如意急了:“好多少?” 陈靖川深吸了一口气:“若大帅信我,能好三成。” 江越凝视着陈靖川:“三成够做什么?” 陈靖川闭上了眼:“足够天下太平。” 第165章 合作 陈靖川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江越和江如意罗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萦绕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江越握着粗瓷酒碗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根根泛白,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眸死死锁住陈靖川,震惊、挣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在其间激烈冲撞。 戎马半生,忠君报国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执念。 帝王的猜忌,朝堂的冷箭,他岂会懵然无知?不过是刻意不去深想,更不愿踏上那条看似大逆不道的险途。 陈靖川此言,却如一柄锋利的钥匙,猝然撬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锁的门扉一一门后,是十万玄甲军袍泽的生死,是女儿眼中的期盼,是那份重逾山岳的责任。 陈靖川脸上重又浮现温和笑意,然那笑意之下,却深藏着洞悉人心的锐利与了然。他并未直接作答,目光悠然投向窗外,望向那刚刚被血火涤荡过、此刻在残阳下静谧肃杀的丰林县城。 江如意则紧咬着下唇,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虑,目光在父亲与陈靖川之间游移不定,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嗓子眼。 江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带着惊惶的急报:“大帅!京师急报!八百里加急!!” 秋日高远,天朗气清,层林尽染,如泼洒的重彩。 广阔无垠的猎场上,龙旗凤纛迎风招展,猎犬吠叫追逐,骏马奔腾如潮,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交织成一派声势浩大的皇家围猎图卷。 大景应天帝身着便于骑射的明黄劲装,虽已年近五旬,却保养极佳,面色红润,精神鬟铄。此刻,他正稳坐于神骏非凡的宝马背上,手持雕弓,兴致盎然地观赏着侍卫们驱赶围拢的猎物。灿烂秋阳洒落在他绣有五爪金龙的袍服上,反射出炫目金光,无声彰显着九五至尊的无上权威。太子赵御与七皇子赵明,分列左右,侍立于应天帝身后不远处。 太子赵御一袭紫色骑装,面容沉肃,目光不时掠过父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与恭顺。七皇子赵明则身着月白锦袍,更显几分少年俊逸与跳脱,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眼神大多追随着那些惊慌奔逃的麋鹿与野兔。 就在这片喧嚣热烈之中,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禁军侍卫,忽然神色大变,策马疾奔而回,试图拦截一道跌跌撞撞、闯入猎场核心区域的不速之客。 “拦住他!快!拦住他!”侍卫们厉声高喝,引得众人侧目。 应天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抬手示意暂停追猎,冰冷的目光投向那骚乱的源头。 只见一个身着亲王常服、却狼狈不堪的中年男子,奋力挣脱侍卫的拉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御前数丈之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来者,正是应天帝的同胞亲弟,当今大景陈王,赵启晨! 此刻的赵启晨,头上王冠歪斜欲坠,华美袍服沾满尘土草屑,脸上涕泪纵横,早已不见昔日的雍容华他将额头死死抵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皇兄!皇兄!臣弟求您开恩呐!求您饶了靖川吧!皇兄!” 赵启晨的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绝望的哀泣:“靖川他绝无反意啊!他是被奸人构陷的!求皇兄明察秋毫!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臣弟这点微薄的情分上,饶他一条性命吧!皇兄!!” 一声声泣血般的哀求,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猎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周遭的侍卫、内侍,乃至两位皇子,无不噤声屏息,大气不敢喘。 应天帝赵宏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方才因围猎而生的几分兴致,被这不合时宜的闯入搅得荡然无存。 他俯视着跪伏在地、丑态毕露的亲弟弟,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唯有彻骨的冰冷、厌恶,以及被打扰的愠怒。 “启晨。” 应天帝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森然寒意,瞬间压过了赵启晨的哭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赵启晨却似未闻,依旧以头抢地,不住叩首:“皇兄!求皇兄收回成命!臣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靖川绝无二心!皇兄!!” 应天帝猛地一抖马鞭,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炸响,虽未落下,那凌厉的劲风却让赵启晨悚然一颤,哭声顿止,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有些话,说出口,你便是这话的奴隶。” 应天帝冷酷地盯着赵启晨,“朕看你是安逸日子过昏了头!竟敢在围猎之时,冲撞御驾,咆哮君前。滚回去,滚回去!” “不!” 赵启晨几乎气绝。 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兄弟。 他不能坐视不理。 半个月了。 陈靖川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大景竟然出动皇城司绞杀他。 “来人。” 应天帝的声音,变得冰冷。 几名身披重甲的禁军统领应声上前,躬身待命。 “给朕拖下去!” 应天帝眼中寒芒一闪,“打入随行囚车,严加看管!待围猎结束,回京后再行发落!” “皇兄·……” 赵启晨惊恐万状地抬起头,还想哀求,却被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一把扼住咽喉,捂住嘴巴,强行拖拽了下去。 他的挣扎在孔武有力的禁军面前,显得那般徒劳无力,转瞬间便被拖离了皇帝的视野。 太子赵御望着皇叔被拖拽远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之色,终究还是垂下了眼帘,未发一语。七皇子赵明更专注他手里的猎物。 应天帝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仿佛方才只是驱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重新举起雕弓,瞄准远处一头受惊的梅花鹿,沉声喝道:“继续围猎!” 号角声再度凄厉地响起,猎犬重新狂吠,马蹄声再次轰鸣如雷,试图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插曲彻底淹没。只是这猎场上空,无形中似乎弥漫开了一层更为浓重的肃杀之气。 阴暗、逼仄的囚车内,弥漫着陈腐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铁锈血腥气。 赵启晨被粗鲁地掷入其中,沉重的车门“眶当”一声合拢、上锁,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光明与喧嚣。他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曾经华贵的王袍此刻皱成一团,沾满污泥。 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眼神却已空洞无光,只剩下灭顶的绝望与恐惧。 完了……全都完了……非但未能救下靖川,反而将自己也赔了进去。 皇兄那冰冷无情的眼神,至今思来,仍令他如坠寒冰地狱。 “皇兄……你好狠的心肠……”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纳。 想到陈靖川可能面临的酷烈结局,想到自己即将到来的未知惩处,一股透骨的寒意自心底深处升腾,迅速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赵启晨心若死灰,万念俱焚之际,一个异常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起,仿佛来自九幽绝域,又似近在咫尺。 “陈王殿下,这就打算束手待毙了吗?” 赵启晨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囚车最昏暗的那个角落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那人身着一袭极为朴素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面容隐匿在深沉的阴影里,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两点幽微难辨的光芒,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你……你是什么人?!”赵启晨骇得魂飞魄散,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死死抵去,紧贴着冰冷潮湿的车壁。 这囚车外围守卫重重,此人究竞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 那灰袍僧人并未移动分毫,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声音平稳得不起一丝涟漪:“贫僧,一念。来此,只想问殿下一句。” “殿下,可还想救那陈靖川?” 赵启晨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渴望,如同溺水者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救?!你怎么救?!你当真有办法?!” “贫僧,自然有法可施。”一念的声音里,似乎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赵启晨死死盯住那团模糊的阴影,眼中疑虑重重,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最后一丝希冀:“你……你此话当真?!” 一念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出家人不打诳语。只要殿下……肯与贫僧合作。” 他的声音,在这狭小、压抑的囚车空间内缓缓回荡,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第166章 赐婚 京师,永宁侯府。 残阳熔金,将最后一抹余晖漫不经心地泼洒进奢华而略显空寂的厅堂。 鎏金兽首香炉中,上好的龙涎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唯余一缕似有若无的靡靡香气,氤氲浮动,宛如一缕挥之不去的残梦余温。 吕凤英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姿态慵懒,近乎颓靡。 他今日着一袭月白色锦袍,料子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流光缎,随着他看似随意的动作,袍身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袍角与袖口以金线密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华美有余,庄重不足,反透出几分刻意的浮华。宽大的袖管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蕴藏着力量的小臂,与他此刻慵懒的外表形成鲜明反差。 他确有一副好皮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那双本该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半眯着,仿佛宿醉未醒,氤氲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醺然与散漫。 他面前的紫檀矮几上,几只玉杯倾倒,旁边翻着个琉璃酒壶,几滴残酒咽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无人问津。 一个身形瘦削、穿着不起眼灰布短衫的中年仆从,如幽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厅堂,始终低垂着头,快步趋至榻前,双手呈上一枚以蜜蜡严密封口的细小竹管。 全程,他未发一语,甚至不敢抬眼窥探主人的神色,放下东西后,便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踏足。 直至那仆从的气息彻底融于门外的暮色,吕凤英那双半眯的眼才骤然睁开。 眸中的迷离慵懒如潮水般褪尽,只余下冰潭似的冷冽与深沉。 他倏然坐直,挺拔匀称的身形将锦袍撑起,顺滑的衣料垂落,拈起那枚小小的竹管,指尖灵活地剥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绢纸无款,唯有一行行蝇头小楷,字迹娟秀而风骨自在。 是他再熟悉不过,来自贺兰山玄策军,母亲的亲笔。 目光飞速掠过绢纸,他原本沉静的面容一点点绷紧,凝重起来。 信中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母亲先是隐晦提及江越目前的危局,朝堂风波诡谲,圣心难测,那位镇守西陲,大景最后的最强战力,江越江大帅,如今已是危如累卵。 “唇亡齿塞寒……”吕凤英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轻薄的绢纸捏出细微的褶皱。他岂会不懂? 玄甲军与玄策军,一东南一西北,同为大景柱石,亦同为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 先有父亲的前车之鉴,若是江越再倒,这大景……… 目光下移,母亲笔锋一转,提及北齐近来的蠢蠢欲动,言语间暗示贺兰山防线恐将再起烽烟。吕凤英的心脏猛地一沉。 贺兰山……那是玄策军世代浴血之地,是他父亲,是他麾下十万袍泽抛洒热血的疆场。 然而,信的末尾,却是母亲斩钉截铁的严令:一旦北疆事发,无论战局如何,他都必须按兵不动,安安分分留在京师,绝不可有任何异动,更不许做什么傻事。 “傻事………”吕凤英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浓重的自嘲。 他又能做什么傻事? 他这个被软禁京师的“质子侯爷”,除了斗鸡走狗、醉生梦死,又能做什么? 母亲竟是怕他按捺不住,去效仿飞蛾扑火么? 一股烦恶与窒息般的憋闷猛地攫住心口,像有无形之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霍然起身,在厅堂中来回踱步,华美的锦袍下摆拂过冰凉的地砖,带起一阵无声的躁动。窗外最后一线天光隐没,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颀长、孤寂。 他行至窗边,眺望侯府高墙之外,那片正被夜色迅速吞噬的万家灯火。 此地繁华温柔,富贵迷眼,却也是一座无形的巨大囚笼,将他这头来自北疆的孤狼,牢牢困锁于此。“留在京城……做个废物………”他喃喃低语,声音里淬着压抑的怒火与无边的倦怠。 他知道母亲的苦心,知道她的考量。 他是吕家唯一的嫡子,是玄策军未来的帅旗,他不能有事。 他必须活着,必须隐忍,哪怕要戴着这副连自己都唾弃的纨绔假面。 视线无意中扫过矮几旁的多宝格,格子上静静躺着一支精巧的玉兰花簪。 那是前几日宋时韵差人悄悄送来的,簪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少女羞怯的暖意。 他与她两心相契,却因皇帝指婚,只能暗中传递这点微末情意。 “连一丝温情,都身不由己。”吕凤英心头泛起尖锐的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翻涌的情绪沉淀。 走到烛台前,将那卷写满母亲忧惧与告诫的绢纸凑近摇曳的火苗。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卷上绢帛,转瞬将其噬为一撮蜷曲的灰烬。 他仔细地将灰烬捻碎,指尖碾过,确认再无片语只字残留。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重新堆出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纨绔笑意,仿佛方才心底的惊涛骇浪从未存在。他拍了拍手,扬声朝门外喊道: “来人!侯爷我闷得慌!去,把上次那班唱曲儿的都叫来!再把爷窖里最好的酒都搬出来!今夜,不醉无归!” 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几分沙哑的放浪,撕破了侯府黄昏时分的沉寂。 唯有他自己清楚,在那片刻意营造的喧嚣浮华之下,一颗年轻却早已刻满伤痕的心,正如何在无边暗夜里独自挣扎,苦苦支撑。 正当他走出门时,遇到了一个人。 内侍省副领太监,左修。 左修年纪不大,去年刚过了四十五的生辰,算是整个长安内外与吕凤英关系最好的一个了。他背着手笑吟吟走来:“我的大侯爷又要去哪儿潇洒啊?” 二人虽然年纪相差巨大,但好在能玩到一起去,平日里也就以兄弟相称。 见四下无人,吕凤英直接一只手搭在左修肩膀上:“嘶……太阳还没落山,你就猴急成这样?怎么说,今儿个侯爷请你玩三个?” “我这消息。” 左修伸出四个指头:“起码得这个。” “四个?” 吕凤英哈哈大笑:“你吃得住?” “四十个。” 左修袖口一滑,一榜圣旨抓在手中:“流程就不走了,自己看。” 吕凤英疑惑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大喜:“陛下……改婚,让宋二小姐嫁我了!即可成婚?”左修却在这个性子头上泼了盆冷水:“我的侯爷,你觉得是好事?” 吕凤英皱起了眉:“怎么不是好事?有情人终成眷属,难道还是坏事了?” “我的侯爷啊。” 左修叹了口气:“今儿个一早,陈王为了一个皇城司阁主,闯了陛下狩猎的猎场,现在被关到囚车,过几日陛下回京,恐怕陈王要遭罪了。” “我就烦你们这个宫里人说话左一榔头右一棒槌,陈王死不死跟我有啥关系?” 吕凤英挑眉:“你啥意思吧,直说,四十个妞儿侯爷给你安排。” 左修笑了起来:“侯爷,这事儿你得有所准备,很可能陛下要让你重新带兵了。” 吕凤英凝视着左修:“你……” “不是玄策。” 左修深吸了口气:“玄策的班底,陛下很可能会派现在禁军的七个达到四品官职的都尉其中一个人去。而你,很可能要去玄威。” 吕凤英呆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内部分化吗? 陛下,你这是要姓吕的全部死绝了,才甘心? 第167章 婚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侯吕凤英,乃国之栋梁,青年俊彦,今已届适婚之龄。兹闻中书令宋宁次女宋时韵,品貌端庄,性行淑均,堪为良配。特赐婚永宁侯,择吉日完婚,以光皇恩,钦此。”旨意不长。 吕凤英的脑海里,仅是那日边关马车里的匆匆一别。 他想起她羞怯的暖意,又想起母亲信中的警告。 一时间,百感交集。 但无论如何,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永宁侯大婚,成了长安城接下来一段时间最热门的话题。 圣上赐婚,又是北疆军功赫赫的少帅,娶的是名门闺秀宋家二小姐,这排场自然小不了。 整个京城似乎都动了起来,从礼部按制拟定流程,到钦天监择定黄道吉日,再到永宁侯府和宋府紧锣密鼓的筹备,处处透着皇家恩典下的隆重与奢华。 红绸高挂,鼓乐喧天,流水般的赏赐自宫中送入两府。 永宁侯府更是张灯结彩,一扫往日的空寂,宾客盈门,车水马龙,几乎要踏破了侯府的门槛。吕凤英按部就班地配合着一切。 他换上繁复的亲王规制婚服,赤色盘龙纹吉服衬得他愈发英挺逼人。 他按着礼仪,迎亲、拜堂、接受百官勋贵的道贺。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周旋于觥筹交错之间,将那份纨绔少帅的潇洒不羁演绎得淋漓尽致。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洞房之内,龙凤喜烛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满室的喜庆红色,也映照着端坐在床沿的那抹倩影。吕凤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脚步却异常沉稳。 红色的盖头遮住了新娘的容颜,只能看见她穿着一身绣着金凤的红色嫁衣,端庄地坐在那里,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紧张而微微泛白。 嫁衣的料子极好,烛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 吕凤英走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乌木嵌宝的喜秤,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绸盖头。 烛光下,一张宜喜宜嗔的娇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肤若凝脂,眉如远黛,唇不点而朱。 那双他曾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清亮眼眸,此刻正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望向他。 正是宋时韵。 她今日精心妆扮过,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明艳动人。 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染着动人的红晕。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电流窜过。 吕凤英心头一热,喉咙有些发紧。 他挥退了旁边的喜娘和侍女,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摇曳的烛火。 他走近一步,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她的手很小,柔若无骨,被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韵.……”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缱绻:“我……”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该说他如何惊喜,如何患得患失,还是该问她是否愿意? 宋时韵抬起眼,眸光盈盈地看着他,脸上红晕更深,却主动反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侯爷,我知道。” 她知道什么?知道他的心意?还是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波涛暗涌? 吕凤英凝视着她,心中激荡。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瓣柔软而微凉,带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这个吻,起初是试探,是珍重,而后渐渐加深,融入了他压抑已久的思念与爱恋。 红烛帐暖,情意绵绵。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沉浸在温存中的两人唤回现实。 吕凤英拥着怀中温香软玉的人儿,心头一片满足与安宁。 这是他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觉。怀中的宋时韵,发丝微乱,脸颊潮红未褪,眸中水光潋滟,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她慵懒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 “凤英·……”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却异常清晰,“你可知晓,圣上接下来,或许会让你去东北,接手玄威军?” 吕凤英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儿,她正仰着脸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了先前的羞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与智慧。 他沉默片刻,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有人已经告诉我了。” 现在看起来,就算是当时左修没说,江越之事,北齐异动,再加上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种种迹象串联起来,这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这是一条死路。”宋时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吕凤英心中一凛。 她竟然也看得如此透彻? “秦家三代镇守东北,玄威军上下,从将领到兵卒,哪一个不是秦家的旧部亲信?军中盘根错节,早已是铁板一块。你一个外人,骤然空降,手无秦家信物,如何能号令三军?只怕你前脚踏入军营,后脚就会被那些骄兵悍将生吞活剥。”宋时韵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这是她好不容易拿来的人生。 脱离了宋家之后,她又踏入了一步深渊。 她绝不能让这努力,付之东流。 吕凤英苦笑一声,伸手抚过她柔滑的脸颊:“韵儿,你……” “我父亲虽在中书省,但对军务并非一无所知。”宋时韵打断他,眸光锐利,将自己偷听到的宋家密探,一并奉上:“圣上这一手,看似恩宠,实则狠辣。他就是要借秦家的手除掉你,或是借你的手搅乱玄威军,让你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军阀,彼此消耗,最终……彻底断了根基,再也无法威胁皇权。”吕凤英的心沉了下去。 她说的,与他的判断,与母亲的担忧,如出一辙。 “你怕不怕?”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问。 嫁给他这个注定要踏上死路的永宁侯,她后悔吗? 宋时韵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她伸出纤细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怕?为何要怕?既然是死局,我们便破了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蛊惑力,眼神亮得惊人。 “凤英,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他,眸底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隐隐透出一种非人的力量感:“秦家经营百年的玄威军,旁人拿不走,不代表……我们拿不走。” 吕凤英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异样的光芒,心中一动。 “韵儿,你……” “嘘,”宋时韵将一根玉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你只需知道,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仿佛古老的、沉睡的力量正在觉醒。“玄威军的军权,我要定了。不仅要拿到,还要让它真真正正,为你所用。”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吕凤英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妻子,她柔媚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个强大而神秘的灵魂。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不仅仅是爱恋,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一种绝境逢生的希望。“好。”他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们一起,破了这个死局。”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 宋时韵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孕育着她对抗着整个世界最后的力量。 祷杌残留下来的丹田道元。 她要去贺兰山缺,要去那个吕凤英称王的地方。 她要掌控力量。 第168章 有叛 晨曦微露,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将喜房内尚未散尽的旖旎气息轻轻搅动。 吕凤英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枕边沉睡的容颜。 宋时韵侧卧着,青丝如瀑般铺散在锦被上,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角。 一夜缱绻,褪去了初见时的羞怯与刻意妆点的明艳,此刻的她,睡颜恬静,肌肤在晨光下莹润如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覆着,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浅淡的满足笑意。 她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嫣红色丝绸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软馨香。 他凝视着她,心中那份因昨夜惊心动魄的谈话而悬起的沉重,似乎被这片刻的宁静温柔所抚平。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拂开她颊边的一缕乱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微微一顿。他想起了她的话。 “既然是死局,我们便亲手破了它。” 她眼中闪烁的、非同寻常的光芒,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 她是谁? 不仅仅是中书令的次女,不仅仅是他一见倾心的佳人,她身上,似乎还藏着更深、更强大的秘密。这秘密,是助力,还是……另一重无法预知的风险? “店……” 怀中的人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初醒的迷蒙中对上他的视线,瞬间漾开水光,随即染上几分羞赧。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寝衣的领口,脸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 “醒了?”吕凤英低声问。 宋时韵轻轻点了点头,眸光流转,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赤裸的胸膛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她无意识画圈留下的痕迹,脸颊更红了。 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该……该起身了。” 她声音细若蚊纳:“按规矩,今日需入宫谢恩。” 他看着她略显慌乱地整理衣襟,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曲线,让他心头微动。 他伸手,握住她正忙碌的小手。 她的手依旧微凉,却不再颤抖。 “韵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昨夜所言……” “我记得。” 宋时韵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已没了羞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无论前路如何,我与你同在。” 没有激昂的承诺,只有一句平淡却笃定的话语。 吕凤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缓缓流淌开来。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 两人相视片刻,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弥漫。 起身梳洗,自有侍女仆妇进来伺候。 宋时韵换上了一袭规制的诰命服,石榴红的褚子,绣着精致的云纹,衬得她既端庄又明丽。她安静地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梳理长发,挽成妇人发髻,簪上符合身份的珠钗。 吕凤英则穿上了侯爵的朝服,玄色锦袍,麒麟补子,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英武挺拔,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准备妥当,两人并肩走出新房。 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花木经过一夜雨露滋润,愈发青翠欲滴。 侯府的下人们见了二人,都恭敬地垂首行礼,眼中带着敬畏与好奇。 前往皇宫的马车早已备好。 车轮麟麟,驶过长安城的街道。 吕凤英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中思绪翻涌。 “陛下……会如何说?”他并非真的在问,更像是在自语。 宋时韵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柔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侯爷只需记得,无论听到什么,都要先稳住心神。”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宫中耳目众多,切记……喜怒不形于色。” 吕凤英转回头,对上她澄澈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等候,引着二人穿过重重宫阙,并未前往举行大朝会的太和殿,而是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宫殿,观潮厅。 此地临水而建,视野开阔,殿内陈设雅致,不似主殿那般威严肃穆,反而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吕凤英心中却是一沉,越是这种看似随意的场合,往往意味着更直接、更不容转圜的决定。殿内,一个身着明黄色常服,鬓角微霜,面容清瘥,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正凭栏远眺。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凝的威压,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来了,” 应天帝,二十年不上朝,却依旧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男人。 吕凤英与宋时韵上前,依礼跪拜:“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尤其是在宋时韵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两人谢恩后落座。 应天帝的目光落在吕凤英身上:“凤英,怎么样?满意吗?” “臣惶恐,谢陛下隆恩。” 吕凤英垂首应道。 应天帝点点头:“北疆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些。” 他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忧心忡忡。 吕凤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臣略有耳闻,陛下圣明,定有良策。”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东北路,绥宁府,玄威军不可一日无帅。”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巨石投入吕凤英的心湖,“秦老将军……为国操劳一生,前些时日,薨逝了。” 什么? 吕凤英猛地抬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秦老将军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何朝廷秘而不宣? 他只知道秦家势大,却从未听说老将军身体有恙! “朕念秦家功勋,也惜你之才干。”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朕意,命你即刻启程,前往绥宁府,接掌玄威军符印,安抚军心,稳定东北局势。另外,也代朕,向秦老将军……致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吕凤英心上。 接掌玄威军? 致哀? 他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秦家经营东北数代,玄威军早已是秦家的私军,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秦老将军突然“薨逝”,死因不明,军中必定人心浮动,甚至可能早已生乱。 这个时候派他一个外人去接手,无异于羊入虎口! 更何况,皇帝连秦老将军的死讯都未曾公开,只怕其中… 吕凤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情愿。 宋时韵抓住了他的手背。 喜怒不形于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俯首:“臣领旨。” 声音艰涩,却异常清晰。 “嗯。” 皇帝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东北路途遥远,情势复杂,你时任禁军总督,带上三百亲兵随行护卫。” 三百亲兵?吕 凤英心中冷笑。 对于掌控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而言,三百人能做什么 连自保都未必足够。 这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朕已给了你支持”的姿态,实则却是将他彻底置于险境。 他再次叩首:“谢陛下体恤。”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早做准备,尽快启程。” “臣告退。” 吕凤英与宋时韵起身,躬身退出观潮厅。 直到走出殿门,沐浴在阳光下,吕凤英才感觉背心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两人沉默着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吕凤英才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老将军死了……竞然现在才说!” 他低吼道,眼中满是怒火与后怕:“这哪里是接掌军权,分明是送我去死!” 宋时韵静静地看着他,伸手覆上他紧握的拳头,她的手依旧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早说过,这是一条死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现在看来,比我预想的还要凶险。” 吕凤英看着她,她的镇定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惭愧。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百亲兵……。” “有,总比没有好。” 宋时韵道:“至少,是你信得过的人。” 回到侯府,吕凤英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他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精锐、最忠心的亲兵,这些人都是跟他在京中最为亲近的班底。 府中也在宋时韵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快速准备着行装、粮草和必要的物资。 黄昏时,一切准备就绪。 吕凤英一身劲装,跨上战马,回望了一眼侯府大门。 宋时韵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身姿纤弱,眼神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等我回来。”吕凤英对她说。 宋时韵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出发!”吕凤英调转马头,带着三百亲兵,朝着东北方向,绝尘而去。 长安城门之外,唯一一个送行的,是长安城西区卖豆腐的张哥,他就站在城门外,手里捧着一块豆腐。吕凤英没有下马,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将他手里的豆腐接了回来,给了他十两银子。这是他和左修的沟通方式。 他打开豆腐,吃了一大口,将纸条吐了出来。 【秦暴死,东北有叛。】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为何如此急切地派他来? 为何连秦老将军的死讯都捂着? 皇帝恐怕早就知道玄威军不稳,甚至可能预料到会发生兵变! 派他来,根本不是为了稳定局势,而是为了让他这个永宁侯,成为玄威军造反的第一个祭品!一旦玄威军真的反了,他这个“钦差”,这个皇帝派来夺权的人,首当其冲,必死无疑。 这条路,果然是一条死路! 而且,比他想象的,死得更快,更彻底!! 凛冽的寒风卷过旷野,吹得吕凤英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寒。 前路,已是绝境。 第169章 黑店 北风卷地,枯草瑟瑟。 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颠簸前行,车辙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 车厢内,陈靖川倚靠着厚实的软垫,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致。 他四肢依旧绵软无力,连抬起手指亦异常艰难,那股激烈的气息仍旧在修复他的身躯,前几日灼心的痛处现在已完全适应。 他不是不疼了,而是疲惫了。 双脚的修复已经完成,现在腿骨才渐渐初生。 反向凌迟,好在还有盼头。 他的眼神依旧清明,不见半分颓色。 “头儿,前面有家客栈,看着规模不小,叫望雪客栈。天色不早了,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脚?”车帘外传来林皓的声音,虽带着赶路一日的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 他一直没有离开,一直跟着大军。 他抓着唯一知道陈靖川的裴纹斌这条线,最终找到了自己的老大。 无需言语,有些认定,早已铭心刻骨。 陈靖川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他需要休息,更需要一个安静之所,让他能稍稍梳理纷乱的思绪,以及这具暂时报废的躯壳。马车缓缓驶入客栈院落。 这望雪客栈确实不小,青砖黛瓦,楼高两层,院内停放着数辆骡车与几匹马,看来生意尚可。只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之地,矗立着这么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本身就透着几分蹊跷。尤其是在这朔风怒号的初冬时节。 林皓利落地跳下马车,放下脚凳,随即小心翼翼地将陈靖川放在了一块宽大的木板的推车上,盖上了两层被子。 刺骨的寒风立时侵袭而至,陈靖川不禁低咳了两声。 林皓眉头一紧,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厚实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陈靖川身上。 “头儿,先进去暖和暖和。” 客栈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一个身着褐色短袄、肩搭白毛巾的店伙计立刻迎上前来,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二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要清静些的。”林皓声音沉稳,目光已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大堂。 大堂内零散坐着三两桌客人,各自埋头吃喝,对新来的客人似乎并未投来过多关注。 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好嘞!楼上正好有两间向阳的静室,小的这就引二位爷上去。”伙计殷勤应诺,在前引路,向楼梯走去。 林皓步履沉稳。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家头儿身体的虚弱,但那股萦绕周身的沉静气度,却未曾消减分毫。 “掌柜的呢?”林皓似是随口一问。 “哦,掌柜的身子有些不爽利,正在后院歇息。客官若有吩咐,跟小的说也是一样的。”伙计笑容依旧,不见丝毫异样。 林皓不再多言,进入其中一间客房。 房内陈设干净整洁,桌椅床榻皆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户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入明亮的光线。“头儿,您先歇着,我去隔壁看看,再让他们送些热水和吃食过来。”林皓安顿好陈靖川,仔细检查了门窗无虞,方才转身出门。 陈靖川倚在床头,阖上双目。 他能感知到,林皓在门外并未立刻走向隔壁,而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了片刻廊内的动静,确认无异常后,才放轻脚步离开。 他的心思远比外表细腻缜密。 客栈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除了楼下偶尔传来的碗筷轻碰与压低的交谈声,几乎再无其他杂音。 连寻常客栈应有的伙计吆喝、南腔北调的喧哗,都付之阙如。 陈靖川缓缓睁开眼,眸光锐利如电,无声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窗外,天色正迅速黯淡,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更猛烈的风雪即将来临。 他尝试引动丹田道元,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日强行催谷罡气留下的隐患,远比他预想的更为严重。 他凝神内视,所能感受到的,唯有一片混沌蒙昧。 “咚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林皓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着热水和几样简单的饭菜。 他先拧了热毛巾,递给陈靖川净面。 “隔壁房间也查验过了,没什么问题。”林皓压低声音,一边将饭菜在桌上摆开,“不过,头儿,这家客栈……透着古怪。” 陈靖川接过毛巾,缓慢地擦拭着脸颊,动作虽迟缓,却带着一种沉稳。 “怎么个古怪法?” “太安静了。”林皓眉头紧锁:“那伙计看似热情,眼神却有些飘忽躲闪。还有,大堂里那几桌客人,一个个坐得笔直,脊梁挺拔,不像是寻常风尘仆仆的旅人,倒像是……” 他没敢说下去。 大家是做什么的,陈靖川一清二楚。 陈靖川目光落在林皓脸上。 “而且-……”林皓声音压得更低,身子微微前倾:“方才我去后院寻水,无意间瞥见一个背影,异常眼熟。” “是谁?” “郝君佑。”林皓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眼中掠过一抹凛冽的寒芒。 郝君佑? 陈靖川想起了那个大火燃烧着落霞山庄的夜晚,那个背负着仇恨的孩子对三刀叔说过什么。他怎会出现在此地?还摇身一变成了这家偏僻客栈的掌柜? 紫云山内门弟子跑到东周开了一家客栈? 此人看似温润随和,实则心机深沉如渊,当初在紫云山时便与几位长老关系微妙,既显得亲近,又透着一股若即若离的疏远感。 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林皓皱了皱眉:“虽只看到一个侧脸轮廓,身上还穿着掌柜的衣衫,但我认得他那双眼睛,藏着一股子阴鸷气!” 陈靖川笑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居然泄露的如此之快。 客栈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又有多少张无形的巨网正悄然张开,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头儿,我们……” 林皓眼中杀机毕露,手已按在刀柄上:“跑?” “跑不了。” 陈靖川开口打断,声音依旧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里绝非只有他一个人,况且他能将我们放进来,就足以说明,他做好了准备。” 他望向窗外,夜幕已彻底吞噬了天光。 风声愈发凄厉,呜呜咽咽,宛如鬼魅夜哭。 “他既已布下此局,便不会让我们轻易脱身。”陈靖川缓缓说道:“他此举,要么是想将我生擒活捉,要么……便是想借刀杀人。” 林皓闻言一怔:“借刀杀人?” “能让郝君佑贵为紫云山内门弟子,他甘心蛰伏于此地,其背后主使的势力,绝非等闲。”陈靖川冷静分析:“他极有可能,将消息同时透露给了不止一方人马。” 紫云山、皇城司,甚至是东周金陵卫。 无论哪一方,都不是眼下他和林皓能够正面抗衡的。 “那……我们该当如何?”林皓不禁有些焦躁,紧握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并非畏惧死亡,只是绝不能让头儿在此地遭遇不测。 陈靖川没有立刻作答。 他静静聆听着窗外愈发狂暴的风声,感受着客栈内那份愈发沉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空气中,似乎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逐渐浓郁的血腥气。 “吃饭。”陈靖川忽然开口,目光示意桌上的饭菜。 林皓愕然抬头。 “先填饱肚子。”陈靖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无形中感染了林皓。 林皓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端起碗筷,开始大口进食。 但他吃得极快,眼神始终保持警惕,密切留意着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陈靖川目光异常稳定。 仿佛眼前并非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而仅仅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旅途歇脚。 饭菜十分简单,两荤一素,滋味平平。 然在此刻入口,却仿佛胜过世间一切山珍海味。 这是积蓄力量的食粮,是应对未知的储备。 就在即将用完餐食之际,客栈之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 绝非一匹两匹! 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客栈院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传来清晰可闻的甲胄摩擦之声,以及低沉有力的命令。 林皓猛地弹身而起,右手已牢牢按在刀柄之上,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 陈靖川面容沉静,波澜不惊。 他看向林皓,用眼神示意其稍安勿躁。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在客栈大门外响起。 下一刻,客栈的木门被人用巨力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凛冽寒风呼啸而入,吹得大堂内的灯笼剧烈摇曳,光影晃动。 门口,赫然出现了十几道挺拔的身影。 为首者,身着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绣有银色飞鱼暗纹的披风,面容冷峻,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腰间悬挂着一柄狭长的制式官刀。 其身后众人,个个气息彪悍凌厉,目光森冷,显然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士。 为首那人目光扫过大厅,眼里蕴含着一股森然威压,瞬间盖过了肆虐的风声。 “皇城司。” 林皓通过窗户望着阁楼里的人:“武宗的人,六品巡案使牵的头,该是七品和六品的杀手,这阵容……他们没想放过你啊,头儿。” 大堂之内,原本那几桌看似寻常的“客人”,此刻竟纷纷霍然起身,几乎在同一时间亮出了各自的兵刃,与门口的皇城司人马形成了隐隐对峙之势。 空气凝固,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陈靖川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窗棂,望向更远处风雪弥漫的黑暗。 在那风雪之中,似乎还潜藏着其他的动静。 隐隐约约,仿佛有更多的人马,正朝着客栈的方向急速合围而来! 不止一方势力! 郝君佑到底是哥什么人? 他这么做如果不是旁人授意,那就是纯属有病。 他这是要将所有觊觎自己的人,尽数诱至这小小的望雪客栈里。 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楼下仍然剑拔弩张。 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缓慢。 又有十几道身影从楼梯旁的阴影处缓步走出。 这批人衣着各异,有作武士打扮的劲装,亦有身着文士长袍者,但无一例外,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气息绵长深厚,显然皆是武者。 “这边的人多,但实力应该不如对面。” 林皓细细观察这帮隐藏成江湖人士的人们:“不过……这是人家东周的底盘,只不过我还瞧不出身份来不是金陵卫? 陈靖川并没有怀疑林皓的眼睛看不看得出这些暗探,他怀疑的是……难不成还有第三方人马?下方为首之人,是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阴柔的锦衣青年,手中正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笑意。 “是东周皇室的亲卫!” 林皓低呼一声,已然认出那锦衣青年腰间佩戴的玉佩,正是东周皇室的制式。 陈靖川阖上了眼:“李承铭。” 东周三皇子。 屋外的马蹄声落。 林皓几乎屏住了呼吸,他侧目走到后方,目色已经凝重到无法挪开:“老大……是缇骑。”十三路缇骑。 陈靖川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里,何启华的悲惨下场。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齐聚于这家地处偏僻的望雪客栈。 现在他们的目标,已经变成了自己。 第170章 震慑 朔风卷雪,依旧在客栈外凄厉呼啸,拍打着脆弱的窗棂。 客栈大堂里,死寂无声。 那无形的对峙所散发的寒意,竞比窗外的风雪更要刺骨几分。 三方人马,占据着各自的角落,无声对峙。 目光在昏暗中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迸溅出冰冷的杀机与浓得化不开的戒备。 玄黑劲装的肃杀,锦衣玉佩的雍容,飞鱼服暗影的诡秘。 皇城司、东周皇室、缇骑,三股力量壁垒分明。 任何一方,都足以轻易碾碎寻常江湖势力,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绳索束缚,维持着一触即碎的平衡。楼上,林皓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窗沿,视线死死锁住楼下那三拨泾渭分明的人马,紧握刀柄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湿滑。 “头儿……”他嗓音干哑,透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沉重,“这……这是什么阵仗?郝君佑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把所有追兵都引到这儿来了!” 陈靖川斜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 他甚至微微阖上了眼帘,似在聆听窗外风雪的咆哮,又似在感应楼下那于死寂中激烈碰撞的气机。他的身躯依旧孱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不可察的滞涩与痛楚,但他的神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敏锐。他能“听”见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喘息,能“看”见衣袍下紧绷贲起的肌肉轮廓,更能“嗅”到空气中那无声弥漫、愈发浓烈的腥甜气息。 门被推开了。 郝君佑。 他微笑着出现在了门外,从容地走入房间,关上了门,却被林皓挡住了路。 “你要做什么?” 林皓吞了吞口水。 郝君佑笑着看向床踏上的陈靖川,并没有搭理林皓:“你比我想象中难杀的多,想不到这样的情形,你还能安然地躺在这里。” 陈靖川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听到他的声音,也并不觉得意外。 此人布下的局,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癫狂。 不惜暴露自身行踪,将三方猎手同时诱至此绝地,其目的仅仅是为了围杀他。 陈靖川笑了,他深吸了口气:“杀了我,你也走不出去,皇城司饶不了你,紫云山也不会放过你。”“只要杀了你就行。” 郝君佑坐在了椅子上,并没有急着出手:“我知道三皇子是在那我当傻子,我不在意,我只要你死,为我爹和我妹妹报仇。” 陈靖川闭上了嘴。 他从不解释。 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被某一方按捺不住的杀意彻底撕裂的前一刹那。 “吱呀” 客栈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在这风雪夜,第三次被缓缓推开。 这一次,没有甲胄铿锵,没有脚步杂沓,只有一股沉凝如渊、厚重如山的气息,随着门扉洞开,无声无息地弥漫而入。 就连窗外肆虐的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楼上楼下,无论敌我,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门口吸引,猛地投射过去。 门外的风雪迷蒙了天地。 一道身影,遗世独立般悄然立于风雪之中,仿佛亘古之前,便已伫立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净至极的月白长裙,裙摆在凛冽寒风中微微拂动,却纤尘不染。 周身没有任何华丽饰物点缀,唯有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斜背身后,剑柄上垂落的青色丝绦,随着她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 樊明凌。 她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让大堂内原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骤然为之一滞。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神剑,悄然悬于每个人的头顶,剑尖直指眉心。 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唐小棠和裴麟。 樊明凌的出现,不啻于一块千斤巨石砸入了死水深潭,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楼下三方势力的首领,无论是那位气度沉凝的皇城司六品巡案使,还是神情倨傲的东周三皇子李承铭最心腹的手下,亦或是那始终隐匿于飞鱼服阴影中的缇骑,脸色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变。 他们眼中的杀意与戒备并未消退,却不约而同地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忌惮。 五品剑仙,樊明凌。 这个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分量,在场的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敢、也不能等闲视之。 樊明凌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大堂。 她的视线并未在哪一方势力身上过多停留,仿佛这些足以震动一方、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精锐力量,在她眼中,与路边的枯草顽石并无二致。 她迈开脚步,向客栈内走来。 步伐轻缓,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之上,与天地间的脉动隐隐相合。 唐小棠和裴麟紧随其后,一左一右。 寒风随着她们的步入再次倒灌而入,吹得堂内悬挂的灯笼剧烈摇曳,光影变幻不定,映照着樊明凌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威严。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呈三足鼎立之势、互不相让的三方人马,竟下意识地向两侧微微挪动脚步,不约而同地给她让出了一条通往大堂中央的通路。 无人开口。 也无人敢轻易开口。 大家都是老江湖,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病。 “樊仙师。” 最终,打破这份令人心悸的沉默的,是那位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他是三皇子李承铭倚重的心腹谋士。 他向前欠了欠身,对着樊明凌遥遥拱手,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惊疑:“不知仙子夤夜驾临此地,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也让另外两方势力的目光更加锐利地聚焦在樊明凌身上。 难道,她也是为了楼上那个陈靖川而来? 樊明凌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中年文士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却让久经风浪的中年文士感到一股莫名的庞大压力,额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来寻人。” 良久,樊明凌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雪山冰泉,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寻人?”中年文士微微一怔,眼中精光一闪,连忙追问:“不知仙子要寻何人?此地蛇龙混杂,或许……我等可以为仙子效劳一二?” 他这话问得极有技巧,既是示好,也是试图进一步摸清樊明凌的来意和立场。 皇城司和缇骑的人,则依旧保持着死寂般的沉默,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显然对樊明凌此行的目的极为关注。 樊明凌的目光从中年文士脸上缓缓移开,淡淡扫过李承铭,最终,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定格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 “不必。”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对方看似善意的提议。 她的视线似乎已经穿透了厚实的楼板,精准地落在了二楼的某个房间。 “我要找的人,你们给不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淡漠,却蕴含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决绝与力量。 中年文士脸色微变:“樊仙子说笑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却字字清晰:“这大周疆域之内,还没有我李氏皇族寻不到的人。不知仙子要找的是哪位贵客?不妨说出来,或许下官真能帮上些许微末之忙。” 他刻意加重了“大周疆域”和“李氏皇族”几个字,话语中潜藏的威胁与警告之意,已是昭然若揭。樊明凌终于缓缓转过头,正眼看向这位东周的三皇子的心腹大臣。 朝局动荡,皇城之内的事情,她清楚得很。 李承铭虽然和她主子表面看没什么交集,可实际上那暗流涌动的朝堂内,这些人早已在明争暗斗。他们从不是兄妹。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噼啪闪过,紧张的气氛陡然攀升到了顶点。 “陈靖川。” 樊明凌启唇,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文士脸上的笑容,眼底深处控制不住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他身后的皇室亲卫们,手已抓在了刀柄上。太阿剑宗能给朝堂一次面子,但绝不会给第二次。 “樊仙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我有事找他。” 樊明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的力量。“你……”李承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既然你很愿意帮忙,那就让开。” 樊明凌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锐利如剑的锋芒,“都让开。”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源自五品剑仙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众人的脸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樊仙子,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文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冰冷地回应道:“恐怕你弄错了,这里没有陈靖川这个人。” “是吗?”樊明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她不再看文士,目光转向皇城司和缇骑的方向。 “你们呢?可知他的下落?” 皇城司那位六品巡案使眉头紧锁,与身旁的副手迅速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没有说话。 缇骑就在门外,樊明凌没有去看,他们也自然不会说话。 樊明凌轻轻颔首,对此结果似乎毫不意外,早已了然于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的客栈柜台方向。 “看来……” 话音未落,她背后的古朴长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嗡鸣,仿佛沉睡的龙魂苏醒,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逐渐升腾的意志。 一股无形的、却凌厉至极的剑意,开始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她坐在了唯一空着的那张桌子上,叹了口气:“我只能等他来了。” 她不上去,哪里还有人敢上去? 第171章 乱局 樊明凌端坐桌前,修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客栈大堂内,死寂沉沉。 窗外风雪叩击,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蛛网般黏着在那道月白身影上。她宛如一柄将出未出的绝世名剑,锋芒半敛,寒意自生,无人敢轻试其锋。 她需要陈靖川活着。 李锦遥的下落,便系于此人一身。 必须带他离开东周。 这个念头在她心湖中漾开,清晰,且坚定不移。 她虽已入五品剑仙之境,却非不死之身,她的铸魂玉在主子手里,不在太阿。 更何况身边还有重伤濒危的陈靖川,以及唐小棠和裴麟需要护持。 她平静的目光逐一扫过三方人马,心念电转,寻找着破局的唯一可能。 这三股力量,尤其是……大周缇骑与大景皇城司。 两国最为隐秘的暗谍机构,素来水火不容,一旦在对方疆界之内遭遇,便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这,便是可以利用的裂痕。 可要如何巧妙地,点燃这根引线? 她不动声色,如蛰伏的猎手,静待着那个可以引爆一切的契机。 陈靖川倚靠床头,呼吸几不可闻,眼帘沉重低垂。 他听着楼下的动静,更准确地说,是用裴麟的眼睛在看着所有人。 神识悄然蔓延,如水银泻地,将大堂内每个人的位置、神态,乃至最细微的肌肉紧绷,都看得一清二樊明凌来了。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为了李锦遥。 他瞬息间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与目的。 眼前的死局,或许因她的出现,撕开了一线微弱的生机。 但他深知,绝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 身体沉重如枷锁,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法做到。 然而他的神识,尚能勉力催动。 他感知着怀中那枚触手冰凉的木牌。 天下太平。 裴麟就在楼下,离樊明凌并不远。 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沿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悄然传递出去。 只是一点点,轻微得如同蚊纳振翅。 楼下。 裴麟神经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全神戒备。 樊明凌如定海神针般坐镇中央,暂时无人敢轻举妄动,但这死寂的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忽然,裴麟腰间微微一热。 那枚陈靖川郑重交予他的天下太平牌,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几近于无的精神波动。 并非物理上的震颤,而是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若有若无的触碰。 裴麟心中大喜。 是陈大哥! 他还醒着! 瞬间明悟。 陈靖川正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向他传递着性命攸关的信息!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凝神仔细感应着那断断续续、微弱到极致的波动。 “看到你面前的人了么?” 裴麟眼皮猛地一跳,瞳孔微缩,心内回应:“看到了,陈大哥,你没事了?” 陈靖川缓缓道:“他是皇城司的密探。” 皇城司! 裴麟望向那一拨身着玄黑劲装,气息肃杀冷冽,为首之人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一种北地特有的冷硬与悍勇气质。 就是他们! 大景皇城司的探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潜入东周腹地金陵城,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此地!裴麟心念急转如电。 陈大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借力打力,挑起他们之间的冲突! 让大周缇骑,去对付这群潜伏的大景皇城司密探! 可是,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挑起事端? 直接高声揭穿? 不行!太过刻意,破绽百出,不仅会引人怀疑,甚至可能逼得原本互相提防的三方暂时联手,先解决他们这几个外人。 必须用更巧妙的办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位始终面沉如水、身着飞鱼服的缇骑首领身上。 金陵卫缇骑,职司监察缉捕,权柄极大,性情也最为桀骜不驯,尤其对皇城司的人,向来是毫不留情,手段酷烈。 裴麟走出客栈,站在风中,暗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近乎讨好的笑容,朝着那缇骑首领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这位大人。”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在死寂如坟墓的大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始终闭目养神般的樊明凌,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缇骑首领眉头瞬间拧紧,冷电般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轻蔑,并未开口。 裴麟仿佛丝毫未觉对方的冷淡,笑容不减,继续说道:“大人这身飞鱼服,当真是威风凛凛,气势不凡,一看便知是我大周一等一的精锐!”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转向那群玄黑劲装的汉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天真与好奇。 “就是不知……跟对面那些……嗯,瞧着像是从南边来的朋友比起来,究竟是哪一边更厉害一些?”“南边来的朋友?” 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粒火星,骤然投入了滚沸的热油之中! 那位一直沉默不语,气息阴冷如冰的缇骑首领,眼神陡然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群玄黑劲装的皇城司密探。 南边! 大景! 再联想到对方那与东周、大周皆截然不同的服饰、迥异的气质……以及先前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之感! “皇城司?” 缇骑首领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蕴含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那名为首的皇城司六品巡案使脸色骤然一变,但仍强自镇定,沉声道:“阁下在说什么,我等听不明白“听不明白?” 缇骑首领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擅踏我大周疆土,潜入腹地,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金陵卫缇骑面前!” “找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迅如奔雷,毫无征兆! 身影刹那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鬼魅般掠出,腰间刀锵然出鞘,匹练般的雪亮刀光撕裂空气,直劈向那皇城司巡案使的头颅! “动手!” 皇城司巡案使瞳孔猛缩,厉喝一声,反应亦是快到极致,腰间长刀瞬间拔出,铛的一声格挡住这夺命一刀! 铿! 金铁交鸣迸发出刺耳欲聋的锐响,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激烈四溅! 刹那之间,那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杀了这帮南景狗!” “保护大人!” 缇骑与皇城司的人马,如同两股早已积蓄力量的汹涌洪流,在狭窄的大堂内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刀光剑影霎时填满了整个空间!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利刃破开皮肉的可怖闷响,骤然爆发!原本压抑到极致的杀机,此刻彻底化为实质的血腥与死亡! 窗外的风雪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厮杀所惊动,更加疯狂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那代表东周皇室的锦衣文士和他带来的护卫们,脸色齐齐大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人?”一名护卫压低声音,急声请示。 文士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飞快地扫过已经绞杀在一起的两拨人马,又带着深深的忌惮,瞥了一眼依旧稳坐原地、仿佛置身事外的樊明凌。 “先退!静观其变!” 他当机立断,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 鹘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刻贸然卷入这两大王朝秘密机构的死斗,绝非明智之举。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陈靖川,而不是跟皇城司或者缇骑拼个你死我活。 东周皇室的人马立刻开始向后收缩,试图尽快脱离这片混乱的战场中心。 然而,混乱之中,刀剑无眼,哪里是想退就能安然退出的? 几名杀红了眼的缇骑,根本不分敌我,直接将染血的刀锋挥向了试图后撤的他们! “滚开!” 皇室护卫又惊又怒,不得不挥刀格挡。 战火,如同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开来! 三方势力,彻底陷入了一片血腥的混战! 大堂之内,桌椅翻飞碎裂,木屑与鲜血一同四溅,浓郁刺鼻的血腥味,迅速压倒了风雪带来的寒意,弥漫在空气之中。 樊明凌依旧端坐原位,清冷的眸子扫视着战场,冷眼旁观。 唐小棠早暗暗藏着手中十八枚银针,紧紧护在她身侧,神情凝重,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而裴麟,则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生死搏杀吸引的瞬间,身影猛地一矮,如同一只最矫健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窜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必须立刻上去! 楼上房间。 门板在楼下激烈的打斗声浪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震颤。 林皓脸色煞白,心惊胆战地死守在门口,双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郝君佑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狰狞的狂喜。 “真是……天助我也!哈哈!” 他原本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该如何在那个神秘莫测的五品剑仙眼皮子底下,对陈靖川下手。万万没想到,楼下那三方势力,竟然自己先打起来了!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斩杀陈靖川的绝佳时机!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在床榻上一动不能动的陈靖川身上,眼中杀机毕露! “陈靖川,纳命来!”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形如离弦之箭,闪电般扑向床榻! “休想伤陈大哥!” 林皓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不顾一切地横身挡在前面,手中钢刀奋力斩出,试图阻拦!他明知自己绝非郝君佑的对手,但哪怕是死,也绝不能让他伤害到毫无反抗之力的陈靖川|!“不自量力!” 郝君佑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甚至懒得多看林皓一眼,左掌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拍!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劲! 林皓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汹涌而至,胸口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噗!”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墙壁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手中的钢刀“眶当”一声掉落,已然身受重创,再也动弹不得。 郝君佑看都未看倒地的林皓一眼,五指并拢成爪,带着阴冷的劲风,毫不停歇地继续抓向陈靖川脆弱的咽喉!! 陈靖川躺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也无,只能无力地看着那只蕴满杀机的手爪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迫近,瞬间将他笼罩。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四溅。 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疾射而入。 来人身法快绝,竟是后发先至! 一抹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夜空中乍现的惊鸿,精准无比地斩向郝君佑抓向陈靖川的手腕!郝君佑脸色骤变,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一股锋锐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猛地收招,身形急速向后飘退!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惊怒交加地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裴麟! 只见少年手持长剑,稳稳地挡在了陈靖川的床前,剑尖斜指地面,寒光流转,一双眼眸锐利如鹰,燃烧着昂扬的战意。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咳血不止的林皓,又看了一眼床榻上面无血色、气息奄奄的陈靖川,最后目光冰冷地锁定在郝君佑身上,一字一句地冷声道: “恩公,他的命,要留吗?” 第172章 师徒 郝君佑瞳孔骤然紧缩,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惊骇。 这小子的剑,怎么会这么快? 方才那一剑,若非他退得够快,手腕怕是已被齐根斩断! “你……” 郝君佑惊怒交集,目光死死钉在眼前持剑而立的少年身上。 这还是那个半个月前墙根下面看到自己瑟瑟发抖的臭小子? 裴麟剑尖斜指地面,寒芒如水银般在剑刃上流淌。 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绵长稳定。 方才情急之下挥剑,他只觉体内一股奇异暖流自行奔涌,瞬息间便与丹田内那股新生的、磅礴浩荡的道元融为一体。 剑招递出,竞比平日演练时流畅凌厉了何止数倍! 是大哥! 他瞬间了然。 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正是当日陈靖川第一次将所谓混沌丹田道元交给自己时的感觉。 他的话,至今萦绕在耳畔。 “我还是授人以渔吧,小子,你想不想把这帮人踩在脚底下?” 想! “怎么?不认识了?” 裴麟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锐气,无畏无惧。 “找死!” 被一个先前视同蝼蚁的小辈逼退,郝君佑只觉颜面扫地,怒吼一声,八品仙道境的修为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他掌风呼啸,劲气狂飙,比方才震飞林皓时更加狂猛! 裴麟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他牢记樊明凌所授太阿剑法之精髓: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 越不怕,太阿剑就越厉害。 长剑陡然上撩,剑光刹那间绽放,犹如水银泻地,瞬间将郝君佑周身笼罩! “叮叮当当!” 金铁交击之声骤密如雨! 剑掌碰撞,气劲疯狂激荡,狭小的房间内,桌椅早已承受不住这等冲击,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木屑!床榻上,陈靖川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神识虽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仍能清晰洞察眼前的激斗。他心中漠然欣慰。 裴麟这小子……… 不对,混沌还是真他吗的厉害,有点舍不得这娘们了。 他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他先前强行剥离、渡入其体的那部分蕴含着混沌气息的丹田道元,已经在方才完成了最后一笔交付,彻彻底底进入了裴麟的身躯。 那股力量狂暴而驳杂,虽然不强,但生生不息的繁衍,能够带来巨大的提升。 本以为裴麟需极漫长的时间方能缓慢炼化,甚至可能承受不住而有爆体之危。 可现在…… 这才过去多久? 裴麟非但将那股力量初步融合,化为己用,更在太阿剑法的催动下,一身实力竟已稳稳踏入了仙道八品之境!! 甚至,那剑招中隐隐透出的锋锐与灵动,已然初具七品剑修的力量。 这小子的天赋,恐怖到了这等地步? 陈靖川不仅拍手叫好,这助力若是用得好,以后自己根本不用修炼了。 场中。 裴麟却是越战越勇,太阿剑法在他手中逐渐挥洒自如,圆转如意。 他虽初入八品,根基尚浅,但胜在对剑法的理解,不同于凡人,或许是秉性契合,他已经展现出了世间罕见的天赋。 是混沌? 还是他自己? 陈靖川不得而知。 郝君佑则是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的剑法太过诡谲刁钻,每一剑都直指他防御的薄弱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倾尽全力格挡招架,一身修为竟有种处处受制、难以淋漓尽致施展的憋闷之感!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如何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蜕变!“小子,你究竟得了什么奇遇!” 郝君佑厉声嘶吼,掌势越发狠戾,试图以绝对的灵气碾碎裴麟的剑招。 裴麟咬紧牙关,充耳不闻,只是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剑招的流转之中。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与剑法飞速磨合,每一次出剑,都比上一剑更加流畅,更加得心应手! 倏地。 一股极其阴冷、极其强大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降临在这房间之内! 仿佛自虚无中渗透而出! 那气息甫一出现,便裹挟着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威压! 一道漆黑如墨、凝练如实质的指影,无声无息,瞬间越过激斗中的二人,径直点向床榻上动弹不得的陈靖川眉心! 目标明确,一击必杀! 这一指,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极限,更蕴含着一股足以湮灭一切生机的恐怖力量! 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比郝君佑带来的威胁,强烈了何止十倍! 陈靖川眉心一攥,正要运气。 “大哥!” 裴麟肝胆俱裂,骇然失色,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回身,手中长剑脱手掷出,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射向那道吞噬光线的漆黑指影。 同时,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床榻,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陈靖川身前。 然而,那神秘人影似乎早已料到此节。 漆黑指影微微一顿,指尖轻描淡写地弹出一缕乌光,“叮”的一声脆响,便将裴麟灌注了全身力道的飞剑轻易震飞。 紧接着,指影速度丝毫不减,依旧直取陈靖川眉心要害! 裴麟目眦欲裂,眼看就要扑到床前。 就在此时。 一直与他缠斗的郝君佑,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狰狞而怨毒的厉色! 好机会!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趁着裴麟全神贯注于那神秘强敌,后背空门大露的刹那! 郝君佑狞笑一声,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右掌,狠狠一掌印向裴麟的后心。 “噗!” 裴麟只觉后背传来一股撕心裂肺、仿佛骨骼内脏都被震碎的剧痛!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砸中,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扑倒,重重摔落在陈靖川的床榻边沿! 眼前视线瞬间模糊,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卑鄙!” 裴麟咬碎钢牙,嘶声怒骂,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那神秘人影的漆黑指影,已近在咫尺,即将触及陈靖川的眉心! 完了…… 裴麟心中一片冰凉,涌起无尽的绝望。 陈靖川吊起来的罡气被自己化了去。 一道清冷如月华皎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她甚至没有先去看那即将得手的神秘人影,也没有看倒地不起、咳血不止的裴麟。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床榻上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的陈靖川身上。 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清冷的眼眸,望向那道神秘的黑影,以及站在一旁,脸上兀自残留着得意狞笑的郝君佑。 樊明凌、。 她来得无声无息,却带来了一股足以镇压全场、令人心悸的绝对气场。 那道漆黑的指影,在距离陈靖川眉心仅余寸许之地时,骤然凝固,停滞不前! 并非是樊明凌出手阻拦。 而是那神秘人影,自己停了下来。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樊明凌,缓缓收回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手指,转过身,沉默地面对着门口那道遗世独立的月白身影。 那是一个完全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身形轮廓模糊不清,面容更是隐于兜帽的深邃阴影之下,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幽冷而慑人的光芒。 “是你?” 黑袍人影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樊明凌清冷的目光,在那黑袍人影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感知到了。 一种极其熟悉,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扭曲的同门气息。 太阿山。 她的心,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是我。” 樊明凌的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黑袍人影并未回答,他的目光转向地上挣扎欲起的裴麟,又扫了一眼旁边面色僵硬的郝君佑,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人是谁?” 黑袍人影抬手指了指裴麟,沙哑地问道。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居高临下,仿佛裴麟的生死,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情。樊明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裴麟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少年嘴角溢血,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锋,死死盯着郝君佑的方向,充满了不甘的愤怒与刻骨的恨意。“我徒弟。” 樊明凌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房间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裴麟浑身猛地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樊明凌。 徒弟? 她竞然……承认了? 他当初拜师,不过是为了救陈大哥而行使的权宜之计,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他对这个曾经重伤他父亲,甚至一度想要取他性命的女人,心中始终只有深深的提防和刻意的疏离,从未有过半分真正的师徒情谊。 可现在…… 郝君佑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与茫然。 徒弟? 这小子是樊明凌的徒弟? 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黑袍人影似乎也微微一怔,兜帽下的目光闪烁不定。 “你的徒弟?” 他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但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又如何?” “他,必须死。” 黑袍人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无可更改的事实。 裴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毕竟,他们之间,并无真正的师徒情分可言。 樊明凌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黑袍人影,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有凛冽的冰雪正在悄然凝聚。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沉重,压抑,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郝君佑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心中却在隐秘地兴奋和期待。 打起来! 最好打起来! 无论这两人谁死谁伤,对他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对峙中。 樊明凌忽然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房间的中央。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黑袍人影的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没有人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走到了郝君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郝君佑心中猛地一突,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樊明凌侧过脸,清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郝君佑惊惧交加的脸上。 “你刚才,打伤了他?” 她轻声问道。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意。 郝君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安,声音发颤地支吾道:“我……”他的话,永远也说不完了。 樊明凌出手了。 没有任何预兆。 甚至没有人能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只看到一道快到模糊、宛若月华流转的残影,一闪而逝。 然后。 “噗嗤!” 一声利器洞穿血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可闻。 郝君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定格在他脸上。他缓缓地、艰难地低下头。 看到一只白皙、纤细、修长的手掌,此刻已然洞穿了他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正顺着那只手掌,汩汩地向外流淌。 生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他体内飞速流逝。 “为……为什……” 郝君佑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充满了浓浓的不甘和至死不解的茫然。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樊明凌会对同样为大周效力,居然会对他下此狠手。 樊明凌面无表情地缓缓抽出手掌,任由郝君佑失去支撑的身体软软瘫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她抬起那只沾染了温热鲜血的手掌,看了看,白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仿佛沾染了什么令人厌恶的污秽。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那依旧沉默的黑袍人影。 清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内清晰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无论是谁,伤我徒弟者,死。” 裴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震撼性的一幕,看着那个站在郝君佑温热的尸体旁,风姿绝世、清冷如仙,却又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月白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剧烈激荡。 是震撼,是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莫名的感动。 她……竟然真的为了他,当着这个神秘而强大的黑袍人的面,毫不犹豫地格杀了同为大周阵营的郝君佑! 黑袍人影兜帽下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柄出鞘的绝世凶剑,死死地锁定在樊明凌的身上。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冻结,温度骤降至冰点! “好,很好。” 黑袍人冷冷道:“如若让师尊知道,你擅自收徒的结果,你是什么下场,门规里很清楚。”“不用你提醒。” 樊明凌转身,并未去看裴麟,单手一摆,佩剑竞轻柔地悬在了裴麟的身后,剑锋上灵气流动,少年顿感浑身炽热,一股股暖流灌入他的胸口,为他疗伤。 “好自为之。” 神秘人转身,遁入夜色。 樊明凌看了一眼陈靖川和将死未死的林皓,叹了口气:“你欠我两次了。” 陈靖川笑了:“记账上。” 第173章 黄庭 风雪渐歇。 望雪客栈的喧嚣与血腥,如同被这场突兀停止的大雪掩埋,迅速沉寂下去。 一驾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薄薄的积雪,吱呀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车厢外,裴麟握着缰绳,神色复杂。 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旁默默擦拭剑身的唐小棠,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紧闭的车厢门帘。里面,是两个他此刻都感到无比陌生,却又无法割舍的人。 唐小棠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询问。 裴麟摇摇头,将视线转回前方,只留给唐小棠一个略显紧绷的侧脸。 林皓躺在一侧,呼吸平稳悠长,胸口的伤势在樊明凌灵气的温养下,已无大碍,只是人还昏沉未醒。陈靖川靠在另一侧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在客栈时的油尽灯枯,已然恢复了几分生气,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依旧挥之不去。 樊明凌坐在他对面,姿态端凝,月白色的衣裙纤尘不染。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陈靖川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良久。 “你给了他什么?” 樊明凌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陈靖川眼皮都没抬:“一点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 樊明凌语气微冷:“他藏了太阿剑意,若非生死关头,连我都未必能察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那股力量,驳杂,狂暴,却又生生不息,带着一股……不属于此世的韵味。绝非寻常仙道灵气。” 陈靖川这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太阿的人见识果然不凡。”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继续插科打诨。 沉默片刻,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回忆。 “你知道九天吗?” 他问。 樊明凌眸光微动,摇了摇头。 陈靖川道:“九个人,算是一个组织,或者说,九个棋手。他们背后,站着的是真正的执棋者,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个天尊。” 天尊。 樊明凌握着剑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男人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紫云山那一战,动静不小,你应该也感知到了。” 陈靖川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几个不成器的天尊虚影降临,被一个叫一念的和尚用罗刹拘魂索给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那之前,我身体里,也住着一个,叫混沌。” 樊明凌瞳孔微缩。 她想起那日紫云山方向传来的、令她都感到心悸的恐怖波动,以及那几道模糊却又威压天地的虚影。原来……竟是如此。 “那场大劫之后,混沌被打得只剩下了丹田道元。” 陈靖川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就是你感受到的那股力量。” “这几日恢复,我发现这玩意儿,还在自己产生灵气,生生不息。”他笑了笑:“可惜,跟我自己的力量犯冲,水火不容,留着是个祸害。” “我的罡气,容不下它。” “正好裴麟那小子舍命救我,算是还他个人情,也省得我自己麻烦。” 陈靖川说得仿佛只是丢掉了一件烫手的山芋。 樊明凌却沉默了。 天尊级别的丹田道元。 哪怕只是残余,其价值也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宗门疯狂。 他就这样……随手送给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小子? 因为那小子救了他一命? 只因为……那力量和他自身的罡气犯冲? 她看着陈靖川那张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显得有些玩世不恭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是樊明凌先开口。 “李锦遥呢?”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靖川看向她:“大概率,落在了大景那位应天帝手里。” 樊明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大景皇城,龙潭虎穴。 应天帝更是深不可测,喜怒无常。 李锦遥落在他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想救她,算我一个。”陈靖川忽然道。 樊明凌猛地抬头看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为何?” 她不认为陈靖川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插手别人恩怨情仇的人,尤其是在他自身难保的情况下。陈靖川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大景对我做的那些事儿,我总得还回去不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去北梁,就是为了能亲手把它……连根拔起。” 樊明凌心头一震。 她能感受到,陈靖川说这番话时,那平静语气下所潜藏的、如同火山般炽热的恨意与决心。这绝非虚言。 马车仍在前行。 前方的路,似乎变得开阔起来。 积雪覆盖的原野,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一片苍茫的白。 就在这时。 驾车的裴麟忽然勒紧了缰绳,马车骤然停下。 “怎么了?”唐小棠警惕地握紧了剑。 裴麟没有回答,只是脸色凝重地望着前方。 车厢内的陈靖川和樊明凌也感受到了异样。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沉重的大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片天地。 樊明凌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前方的道路中央,不知何时,悬浮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剑身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 剑锷宽博,宛若帝王的肩舆。 剑柄沉稳,仿佛承载着江山社稷。 整柄剑,就那样静静地悬在那里,没有散发出任何凌厉的剑气,却仿佛是这片天地的绝对中心。一股淡淡的、却又恢弘浩荡的皇道龙气,自剑身之上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却足以令万物臣服,神魂战栗。 陈靖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柄剑给他的感觉,甚至比那日面对的几尊天尊虚影,更加可怕。 那是一种……近乎于规则本身的威压。 他身旁的樊明凌,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 她眼中先是闪过极致的震惊,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那种恐惧,发自灵魂深处,让她这位五品剑仙,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噗通”一声。 樊明凌飞出马车,重重跪在了大雪中,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黄庭……天-……”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黄庭剑! 太阿山至高无上的象征!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此时。 那柄悬浮在空中的黄庭剑,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 一道威严、冷漠、不含丝毫感情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直接在樊明凌,也在陈靖川、裴麟、唐小棠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如同天道敕令,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樊明凌。” “领死。” 一道寒芒,瞬间刺向樊明凌。 但也在这一刻,陈靖川微不可查地扬起了嘴角。 第174章 君临 那抹寒芒,迅疾,却又并非快得无迹可寻。 至少在陈靖川眼中,这把剑的速度缓滞得近乎刻意。 一种被精准算计的速度,恰好卡在八品修士反应与不及反应的刹那边缘。 快,快到足以扼杀从容应对的念头;慢,却又留下一线生机,诱出那电光石火间的本能抉择。黄庭剑要看的,并非樊明凌俯首待死的绝望,而是那生死一线间的第一反应。 陈靖川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悄然加深。 有意思。 念头方落,果然应验。 一道身影,竞比那夺命寒芒更快。 裴麟几乎是整个人扑撞过去,用尽了每一分气力,如同一面血肉之盾,悍然横亘在樊明凌身前。没有半分犹豫,宛若扑向烈焰的飞蛾,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与莽撞。 “滚开!” 樊明凌厉声嘶喝,嗓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她下意识伸手去推,欲将这不知死活的少年推离黄泉之路。 她对黄庭的恐惧已深入骨髓,远胜过对自身生死的惜念。 然而,推不开。 少年身躯如一根深入地埋的标枪,纹丝不动地护在她身前。 “噗!”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钝响。 黄庭剑的锋锐剑尖,毫无窒碍地洞穿了裴麟的左胸。 猩红的血霎时浸染开来,濡湿了少年略显单薄的衣衫。 裴麟身躯剧烈一颤,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面庞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雪。 但他没有倒下。 双腿如同在雪地里生了根,牢牢钉死,依旧固执地挡在樊明凌身前,一步未退! 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他攥着拳在抖,声音也在抖:“你救我,我还你。” 樊明凌僵住了,推拒的手还停在半空,目光凝滞地看着少年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那柄象征太阿至高威严、此刻却染着她徒弟鲜血的古剑。 马车内,陈靖川眼底依旧波澜不惊。 这一剑,看似凶险夺命,实则留足了余地。 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精准避开了所有要害,只伤皮肉筋骨,虽痛彻心扉,却不足以致命。这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家伙,心思果然深沉难测。 它在试探。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方式。 黄庭剑威压不减,那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利刃般直刺灵魂深处: “非我太阿弟子,何人予你僭越挡剑之权?” 声音里,满是俯瞰蝼蚁般的质问与漠然。 裴麟死死咬紧牙关,剧痛令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但他眸中的光芒非但未熄,反而如淬火的利刃,愈发锐利迫人。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那悬停于胸前、弥漫着浩荡皇气的古剑。 “我从未踏足太阿山半步。” 少年声音嘶哑,字字却如磐石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何来太阿弟子之说?” 樊明凌的脸苍白到几乎没有颜色。 她忽然笑了,笑得落寞。 她从未后悔过任何事。 她为李锦遥杀了多少不该杀的人,那些人死去的脸,每夜都会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可她仍旧不后悔。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后悔,后悔伤害了这个孩子的父亲。 “她是我的师父。” 裴麟的目光,穿透冰冷的剑身,望向身后神情恍惚的樊明凌,眼神是纯粹的坚定:“我只认她一人。”樊明凌落下了泪。 她的笑还在脸上,却已不苍白。 裴麟猛地转回头,目光如出鞘之刀,凌厉地劈向那无形的威压源头。 “至于你……” 少年嘴角牵起一抹染血的冷峭弧度,混杂着难以言喻的不屑与炽烈的愤怒。 “一个自以为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随意生杀予夺的天尊?” “你不配当我师祖!!” 万籁俱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雪原。 唐小棠下意识捂住了嘴,眼中充斥着无以复加的惊骇。 他疯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对天尊说出这样的话?! 樊明凌浑身剧颤,仿佛被无形的惊雷劈中神魂。 她怔怔地望着身前那少年并不算如何宽阔的背影,此刻,那染血的脊梁却仿佛撑起了一片即将倾塌的天他胸口仍在淌血,脸色苍白得令人心悸,可那份不顾生死的决绝与悍勇,却如同一捧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冲破了她心底积郁经年、几乎化为本能的、对黄庭天尊的敬畏与恐惧。 她怕了一辈子。 敬了一辈子。 甚至连一丝一毫忤逆的念头都不敢滋生。 可这个少年,这个她名义上才收下、相处不过数日的徒弟,竟为了护她,悍然顶撞太阿山的至高象征!只因为,她方才出手,杀了那个伤他之人。 只因为,他认她这个师父。 一念及此,樊明凌缓缓直起了身躯。 她脸上的恐惧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澄澈平静,一种斩断枷锁后的决绝与释然。她迎向悬停在裴麟胸前的黄庭剑,目光中再无半分躲闪。 “太阿山,樊明凌。”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淬入了斩断过往的钢铁意志。 “自今日起,自绝剑脉,自毁道元。” “退出师门!” 话音未落,她已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毕生修炼的凌厉剑气,没有丝毫犹豫,决然拍向自己的丹田道元!够了。 这份舍命相护的恩情,这份以命相托的师徒名分,她认下了! 既然这太阿山容不下她的徒弟,那这师门,不待也罢! 然而,就在她掌心将要触及丹田的刹那,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腕,令其再难寸进。悬停的黄庭剑,剑身发出阵阵玄妙的嗡鸣。 那威严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褪去了凛冽的杀伐之意,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仿佛亘古不变的磐石,也生出了一丝波澜。 “活下去。” “该做什么,便继续做下去。” “初心莫负。” 短短八字,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樊明凌的心湖之上。 她彻底愣住了。 初心\? 什么初心? 是她拜入太阿时的初心,还是……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 却见眼前的黄庭剑,光华悄然内敛,那股足以压垮心神的浩瀚威压,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古朴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莫测的轨迹,随即无声无息地融入风雪,消失不见。 仿佛它从未降临。 一切,重归寂静。 只留下雪地里兀自跪立的樊明凌,胸口淌血、身形摇摇欲坠的裴麟,惊魂未定的唐小棠,以及马车内眸光深邃、若有所思的陈靖川。 还有…… 一本书。 一本材质古朴、不知以何物制成的书册,正静静地躺在方才黄庭剑悬停之处的雪地上。 书册封面上,是三个以古老篆文书就的大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帝剑决》 太阿剑宗,万千弟子梦寐以求的至高传承! 裴麟身子晃了晃,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一口气,弯腰捡起了那本剑谱。 他虽不识那古篆,却能感受到此物的不凡,心想这定是那老家伙留给师父的补偿。 他将剑谱郑重递向樊明凌。 “师父。” 樊明凌眼神复杂地接过剑谱,指尖甫一触及封面,便有一股浩瀚磅礴、如渊如海的剑意扑面而来,让她心神剧烈摇曳。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翻开了书页。 下一刻,她却完全愣住了。 白纸。 触目所及,竞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再翻一页,依旧是空白。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图谱,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 樊明凌秀眉微蹙,不信邪地再次仔细翻阅,甚至暗运灵气仔细感知。 依旧是虚无一片,无字天书。 “师父,你看不到?”裴麟见状,不禁诧异出声。 他分明看到,这书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其间更穿插着无数幅玄奥繁复的剑招图谱,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大道至理。 他不解之下,下意识地念出了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剑诀总纲: “帝者,当御天承道,剑出……” 然而,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无论是身前的樊明凌,还是旁边的唐小棠,甚至马车里投来目光的陈靖川,脸上都露出了全然茫然的神情。 仿佛他刚才,只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他们……听不到?也看不到? 裴麟心中陡然一动,尝试着用手指蘸起自己胸前滴落的温热血迹,在身旁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他看到的第一个剑招名称一“君临”。 字迹清晰地烙印在雪白之上。 但在樊明凌和唐小棠眼中,那片雪地,依旧洁白无瑕,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马车内,陈靖川挑了挑眉梢,心中已大致了然。 这《帝剑决》,果然有古怪。 是专门留给裴麟这小子的? 还是说……唯有具备某种特定资质,或是得到黄庭认可之人,才能窥其真容? 与此同时,裴麟看着手中只有自己能看见内容的剑谱,又看了看身前一脸茫然、甚至带着些许失落的师父,眼神一点点变冷,最终化为一片冰寒。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给师父的! 这是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黄庭天尊,在施舍一般地留给他的! 何其可笑! 先是欲置师父于死地,又一剑将他重伤,如今留下这本旁人无法窥视的破书,算是弥补? 是施舍?还是另有算计? 太阿山已经用最无情的方式抛弃了师父。 这本所谓的《帝剑决》,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不稀罕! 他更不能,也绝不允许师父因为这本莫名其妙的破书,再和那个冷酷无情的太阿山扯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关系! 念头通达。 “嗤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裂帛声响彻雪原。 在樊明凌和唐小棠瞬间瞪大、写满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裴麟双手攥紧剑谱,猛然发力,竟是直接将那本足以令天下剑修打破头颅、掀起腥风血雨的《帝剑决》,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裂口处,无数玄奥的金色小字与图谱虚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是四半,八半…… 少年手臂挥舞,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与不屑。 转瞬间,那本承载着太阿剑宗至高传承的古朴剑谱,就化作了漫天纷飞的碎纸残片,如同凋零的蝶,飘飘扬扬,最终落入皑皑白雪之中,与冰冷的大地混为一体。 “既然它不要你,我也绝不要它的东西!” 少年狠狠丢掉手中最后一缕碎片,抬起头,迎向樊明凌震愕的目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清澈,仿佛洗去了所有尘埃。 “这太阿山,不待也罢!” 樊明凌彻底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心潮剧烈起伏。《帝剑决》…… 太阿剑宗传承万载的镇山之宝,无数剑道天才终其一生都无缘得见的至高秘典…… 就这么……被他撕了? 仅仅因为,这剑诀是给他的,而不是给她的? 仅仅因为,太阿山“不要”她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自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茫然与犹豫,只余下满腔的激荡与感动。 她望着少年那因失血而苍白却异常坚毅的面庞,望着他胸前那道狰狞刺目的血口,望着他那双清澈得不染纤尘、只有纯粹的眼睛。 值了。 这一刻,什么太阿山,什么黄庭天尊,什么狗屁至高剑诀……通通变得无足轻重。 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愿意为她悍然赴死,又为她决然撕毁绝世剑谱的少年,来得真实,来得重要。 陈靖川,你送了我个宝贝啊。 唐小棠在旁边,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尊泥塑木雕。 她目光呆滞地看看地上那些与白雪混杂的、曾经是无价之宝的碎片,又看看身前那个撕完书还一脸理所当然表情的裴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不,是这个小子……太疯狂了! 那是《帝剑决》啊!! 他知不知道自己撕了什么?! 他是真傻,还是真疯?! “裴麟!” 陈靖川用尽了全身力气,躺在车里喊道:“来,喝酒。” 裴麟笑着上了车:“哥,我来了,嗯?酒呢?” “买去啊。” 第175章 北望邙山 越过东周北境那简陋的边陲哨卡,便算正式踏入了北梁国境。 与东周境内尚存几分秩序不同,甫一入境,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压抑乃至绝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官道早已失修,坑洼泥泞,车马行过,颠簸欲散。道旁田地大片荒芜,枯黄的野草在砭骨寒风中瑟缩颤抖,不见半分生机。 偶有村落遥遥在望,亦是十室九空,屋舍倾颓,烟囱冷寂。 只有几张麻木而警惕的面孔,自门缝窗隙间悄然窥探着这辆陌生的青篷马车,眼神空洞,宛如惊弓之鸟,又带着几分野兽般的戒备。 穿着破烂、缀着锈蚀铁片的兵卒三五成群,在关卡与道旁游荡,与其说是戍卫,不如说更像是拦路劫掠的匪徒,目光在行人身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恶意。 “这里……怎么会是这样?” 唐小棠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触目惊心的荒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久居蜀道,那里虽道路艰难,可民生淳朴,何曾见过这般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北梁一向如此。”樊明凌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梁帝慕容桀以杀伐立国,苛政酷法,横征暴敛,视万民如草芥。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便是这般光景了。” 她对北梁的酷烈早有耳闻,言语间透着一股漠然的了然。 陈靖川依旧倚靠在车壁,双目紧闭,似在假寐。 然而,那偶尔微蹙的眉头,以及苍白面容下竭力维持的平稳呼吸,无声地昭示着他并未真正安睡,或许是在默默调息,或许是在思索着什么。 又行了约莫两日,前方地平线上,总算出现了一座轮廓模糊的城池。 康宁府。 此乃北梁临近东周的一处边境重镇,城墙虽显高大,却处处透着斑驳与破败,难掩其下的衰颓。进城时的盘查远比东周严苛。 守城兵卒个个凶神恶煞,对往来行人推揉呵斥,索要买路钱更是明目张胆,习以为常。 裴麟看得眉头紧锁,少年意气让他险些就要发作,却被樊明凌一个清冷的眼神制止。 陈靖川示意驾车的裴麟去付银子。 那兵卒掂了掂银子,贪婪的目光在马车上黏着般扫视了好几圈,尤其在樊明凌和唐小棠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大约是觉得这几人不好惹,才不情不愿地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并未好转多少。 街道上行人稀疏,往来者大多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神情麻木。两侧店铺偶有开着的,也显得门庭冷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沉闷。 几人寻了家门面尚算整洁的客栈落脚。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脸上堆着过分小心翼翼的笑容,眼神却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精明与戒备。 安顿好伤势未愈的陈靖川,裴麟便有些按捺不住,拉着唐小棠要去街上采买些必需品。 当然,最重要的是,给他和陈靖川买酒。 樊明凌本欲阻止,但看到少年那跃跃欲试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念及他先前舍命相护的情分,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沉声叮嘱了几句万事小心。 客栈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一个个面色凝重,压低声音交谈,还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陈靖川在房间里倚着,勉强能听到大堂里的交谈,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幕上。 樊明凌在他对面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柄,不知在想些什么。 邻桌几个商贾的低语,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集城那边……好像又翻天了!” “嘘!噤声!不要命啦你?!” “怕个鸟!这里天高皇帝远的……我也是听北边来的客商偷偷说的,好像是……宫里头那位……”那人压低声音,隐晦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政变?!” “八九不离十!听说血流成河,死了不少大人物,连……连禁军都动了刀子!” “慕容桀那暴君,早就该……” “闭嘴!祸从口出!你想死别拉上咱们!” “不过……这次动静忒大了,怕不只是宫里争权那么简单……我偷偷听到一嘴,好像……有昆仑山的仙师掺和进去了………” “仙师?!你是说……昆仑?!” “可……可能吗?昆仑向来不问世事的……” “谁知道呢?这世道,怪事还少吗?就说邺城前些天,不是还天降异象,什么紫气东来三万里……然后,就乱起来了……” 陈靖川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昆仑? 政变? 仙门插手王朝更迭? 他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深邃的思索之色。 昆仑山,道门祖庭之一,虽不像太阿那般剑压天下,但论底蕴之深厚,绝不在其下。 他们素来标榜清静无为,避世不出。 如今,竟会搅入北梁这滩浑水? 是为了扶植新的傀儡,攫取王朝气运与香火信仰? 抑或是……另有所图? 陈靖川第一个想到的,并非昆仑本身,而是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神秘组织一一九天。九个人,会不会真的是……这四个国家真正的执棋者。 从东周李氏皇族的异动,到太阿黄庭的诡谲试探,再到如今北梁的政变与昆仑的影子……这背后,是否都有九天在落子布局? 他们在下一盘怎样的大棋? 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悄然爬上陈靖川的心头。 这个世界的水,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他如今,便如一叶扁舟,行驶在漆黑的河流上,不知水面之下,潜藏着多少噬人的礁石与漩涡。不多时,裴麟和唐小棠回来了。 少年手里沉甸甸地拎着两坛酒,脸上却不见丝毫兴奋,反而眉宇间郁结着一股难以平复的愤懑。唐小棠更是小脸涨红,气鼓鼓的。 “哥!师父!你们是没瞧见!” 裴麟一屁股坐下,将酒坛“砰”地一声顿在桌上,震得杯盘作响。 “那些天杀的兵痞!还有那些穿着官皮的差役!简直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明抢!我们买点东西,差点被他们连皮带骨都给讹诈光!” 唐小棠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要不是裴麟……哼!把那几个恶棍给吓跑了,咱们连这两坛酒都买不回来!” 裴麟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这样的国度,这样的人!怎么还不亡国!” “弱肉强食,本就是此界天理。”樊明凌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清冷,“你今日能吓退他们,不过是你比他们稍强一分。若遇上更强者呢?” 裴麟闻言一窒,随即脖子一梗,眼神倔强:“那就变得更强!强到无人敢欺!” 他目光转向陈靖川,又看向樊明凌,带着一丝急切:““师父,我们何时去找昆仑的人?大哥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不急。”陈靖川用眼神示意他冷静:“先离开康宁府再说。”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邻桌那几个早已噤声、埋头喝酒的商人。 “此地,不宜久留。” 离开康宁府,继续北上。 前路愈发艰险。 所谓的官道,早已被疯长的荒草彻底吞没,只余下模糊难辨的路基轮廓。 马车行进异常缓慢,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沿途的山林间,不时有充满恶意的目光在暗中窥伺,那是啸聚山林的盗匪,或是活不下去、铤而走险的流民。 所幸,陈靖川这辆马车虽不起眼,但樊明凌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剑意,加上裴麟偶尔投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凶悍眼神,足以震慑住大部分宵小之辈。 即便如此,也还是遇上了几波不开眼的蠡贼,都被憋着一肚子火气的裴麟三拳两脚打发了。少年下手狠厉,几次之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威胁似乎也识趣地销声匿迹。 但旅途的艰辛,依旧如影随形,无声地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 风餐露宿已成常态,干净的食物和水源愈发难觅。 裴麟胸口的伤因颠簸和缺乏静养,恢复得极其缓慢,脸色始终苍白。 唐小棠更是早已叫苦不迭,只是看着沉默赶路的裴麟,也只能将抱怨死死咽回肚子里,咬牙硬撑。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一条路。 樊明凌的话语愈发稀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凝神戒备四周,或是默默运功调息。 她已斩断过往,做出了选择,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她不知此行昆仑求援,结果究竞如何。 昆仑……会接纳她这个太阿山的叛徒吗?又是否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陈靖川川,耗费珍稀的天材地宝? 她心中没有半分把握。 但这,已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陈靖川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持续下滑。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气息也愈发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仿佛沉睡,但樊明凌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生机,正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加速蚕食着。 必须尽快! 终于,在又颠簸了七八日之后,一片连绵起伏、宛如苍龙横亘于天地尽头的巍峨山脉,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群峰耸峙,壁立千仞,即便相隔尚远,也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苍茫、古老与厚重。 极远处的山巅之上,隐约可见皑皑积雪,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清冷孤寂的光芒。 北邝山。 昆仑山脉的外围余脉。 过了这片莽莽群山,再往北,方是真正的昆仑地界了。 马车在一处地势相对平坦的山坳里缓缓停下。 前方已无路,只有一条蜿蜒陡峭的山间小径,蛇一般没入幽深的密林之中,不知通往何处。寒风卷过,枯叶漫天飞舞,发出萧瑟的呜咽。 樊明凌率先跃下马车,抬头仰望着那高耸入云、气势磅礴的山峦,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到了。”她声音平静无波,“此地便是北部山,昆仑外围。” 裴麟和唐小棠也跟着下车,望着眼前这片雄奇而陌生的山脉,感受到那无形的威压,心中皆有些惴惴不安。 “师父,那我们现在……”裴麟开口问道。 樊明凌转过身,目光落在马车内气息奄奄的陈靖川身上。 “你,不能再往前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北部山关隘之后,便是昆仑真正的势力范围,那里极寒。你的情况……怕是撑不到进昆仑山。”越靠近昆仑主脉,天地灵气便越发浓郁精纯,对于陈靖川体内那股霸道诡异的力量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不敢冒险。 陈靖川缓缓睁开眼,眸光虽黯淡,却依旧清明。 他看着樊明凌,虚弱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昆仑……怕也不是善地,未必会轻易伸出援手,帮我找一个人。” “谁?”樊明凌没想到陈靖川居然在昆山还有熟人。 陈靖川沉声道:“南景太后。” 樊明凌沉默了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她的视线再次投向陈靖川川。 “昆仑山规矩森严,远非寻常宗门可比,外人擅闯,后果难测。我早年曾与昆仑一位长老有过数面之缘,或许能凭此情分说上话。” “裴麟,保护好你哥,还有小棠。等我回来。” 她从马车上取下自己的佩剑,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车厢内的陈靖川,又看了看裴麟和唐小棠。 “保重。”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缕青烟,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那条通往北郎山深处的小径尽头。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与枯叶,在空旷寂寥的山坳里盘旋回荡,只留下原地等待的三人,以及前方未卜的险途。 第176章 望阳孤村 樊明凌的身影隐没于蜿蜒山径的尽头,仿佛被泼墨般的密林无声吞噬。 山风陡峭,愈发凛冽,卷起残雪枯叶,在空旷山坳间回旋呜咽,似悲歌送行,又似低语着前路的叵测。马车周遭,只余下砭人肌骨的寒意与无边的死寂。 裴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转身从马车角落里翻出那两坛险些在康宁府失落的酒。 “哥,喝口热酒,暖暖身子。”他拧开一坛的泥封,辛辣而醇厚的酒气霎时弥漫开来。 他先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喉,恍若一线滚烫的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却浇不灭心头那份沉郁。他将酒坛捧起,倒在碗里,喂给陈靖川。 陈靖川蜷靠在角落,面色比车外的残雪更显苍白,气息微弱得近乎虚无。 他眸中映出裴麟写满忧虑的脸庞,唇边牵起一抹虚弱至极的笑意。 “你也喝……当心……风寒。”嗓音低哑艰涩,字不成句。 他已经修复完整整一条腿的罡气,终于几乎撑不住了。 那块炎古被充分燃尽,现在已什么都不剩了。 裴麟又饮一口,酒意微醺,话也随之多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迷惘:“哥,我爹他们……还好吧?” “好。” 陈靖川咳嗽着:“你爹当了玄甲的谋卒,手下有二十个兵。” “谢谢大哥……”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陈靖川,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索:“大哥,你说……我怎么能变得更强一点?或者说……爬的更高一点?” 陈靖川凝视着少年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最原始、最纯粹的,对权力的渴望,对地位的渴望,他微微喘息,调整着呼吸,艰难地试图解释。 “你的努力要想疯狗一样追赶你的野心,当然,最重要的是选择和隐忍。” 他的声音愈发低微。 “你虽然年纪不大,但以后的路……” 陈靖川的话语,骤然中断。 并非力竭,而是他那双虽黯淡却依旧锐利的眸子,捕捉到了异动。 几乎同一瞬间,裴麟也感应到了! 并非风动,亦非兽语。 那是衣袂破空之飒,是足踏枯叶之窣,更是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如有实质,令人窒息的……杀意!“唰!” 裴麟霍然抽刀,弓身护在车厢前,眼神陡然锐利如被惊扰的孤狼。 “谁?!”他厉声断喝。 唐小棠强忍着没有尖叫,一双杏眼圆睁,惊恐地望向窗外。 她对气息的感知更为敏锐。 那是武者的气机!不止一个!而且……极强! “别动!”她声音发颤,急促道:“外面……全是武者!气机相连……好几股……最强那个,恐怕……已入七品!” 七品武道。 裴麟心头猛地一沉。 放眼北梁,七品武者已是寻常人眼中的顶尖高手。 而今,在这荒僻山岭,竟倏忽冒出数名七品强者? 他们是何方神圣? 山匪流寇? 断无可能,寻常蠡贼绝无这般森然气势。 莫非是……北梁朝廷的鹰犬? 追缉要犯至此?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裴麟脑海,他握刀的手却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寒风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四周密林深处,林影幢幢,十数道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衣着各异,或猎户,或樵夫,或寻常农人打扮,然手中皆紧握兵刃一一制式长刀、厚背砍山刀、乃至淬毒的铁矛。 他们目光冷寂,动作矫捷,无声无息间,已将青篷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凛冽杀机,冻结了空气。 草木皆兵! 紧绷的气氛如弓弦满月,一触即发。 “车里何人?” 一个嗓音沙哑而沉凝的声音响起,来自正前方一名身材魁梧、虬髯满腮的中年汉子。 他身着磨旧皮甲,手提一柄环首大刀,刀刃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森冷寒芒。 他,便是唐小棠感应到的那位七品武者。 唐小棠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掀开车帘一角,声音尽量显得平和无害: “各位好汉……我们是从南景来的……欲往昆仑求药……家兄……家兄身染沉疴,性命垂危……”那虬髯汉子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过唐小棠,又穿透帘隙望向车厢深处,显然并未尽信。 “求药?北邝山乃昆仑禁地,岂容尔等擅闯?哼,我看你们鬼鬼祟祟,绝非善类!” 他语气陡然转厉:“车内之人,出来!接受检查!” “休想!”裴麟断然拒绝,横刀立马,挡在车前,眼神凶悍,“我大哥重病在身,岂容尔等惊扰!你们意欲何为?” “放肆!” “拿下!” 周围数名汉子目露凶光,立刻便要上前。 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咳……咳咳咳” 恰在此时,车厢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那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湮灭,却又奇异地让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为之一滞。 陈靖川微弱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英雄……且慢动.……” 他剧烈喘息着,声音里透着令人心悸的衰败:“我……我这病……颇为……古怪……若……诸位中……有……岐黄高人……不妨……为我……悬丝……一诊……” 他稍作停顿,似在积蓄微薄的气力:“一诊便知……我等……所言非虚……实是……求医而来……并非……歹人……” 他的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虬髯汉子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车厢,眼神变幻不定。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山羊须的汉子凑近低语:“大哥,观其气息,不似作伪,倒真像是……不如让人看看,若是有了什么传染的,咱们现在可不能出事端啊。” 虬髯汉子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利弊。 这几人来历不明,出现在此等要地、此等时机,不得不防。 但若当真是求医的普通人,倘若错杀,亦非他本意。 最终,他沉声决断:“好!我便信你一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敢玩弄什么花招,定教尔等尸骨无存!”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细若游丝的银线,手腕一抖,银线一端便轻若无物般飘入车厢内。 “将此线系于你腕脉!老夫略通脉理,是病是诈,一试便知!莫要妄动分毫,这银线……可非寻常物!” 裴麟望着那根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银线,又看了看陈靖川苍白如纸的脸庞,心中疑虑重重,满是不安。“哥……” 陈靖川对他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担忧。 “照……做………” 裴麟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拾起银线末端,轻轻系在陈靖川枯瘦的手腕上。他的动作轻柔至极,唯恐稍一用力便会弄疼他。 车外,那虬髯汉子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稳稳捻住了银线的另一端。 他缓缓阖上双目,神情专注,宛如老僧入定,又似在倾听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微弱回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风呜咽,周遭落针可闻,唯余陈靖川若有若无的喘息,以及那银线无声传递的脉动。 裴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紧握刀柄,冷汗早已浸湿了掌心。 唐小棠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虬髯汉子的脸,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信息。 良久。 虬髯汉子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先是惊疑,随即化为浓浓的震惊,甚至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指尖一松,银线滑落,身形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失声低语:“这……这脉象……五内俱衰,经络枯槁……生机……生机竞微弱至此!真如……风中残烛!是何等力量……竞能霸道如斯!” 他猛地抬头,望向车厢的目光已全然不同,先前的怀疑与警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同情与了然。 “油尽……灯枯……竟当真是……回天乏术之相……”他喃喃自语:“难怪……难怪要拼死闯这昆仑禁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周围的人猛一挥手,声若洪钟: “收刃!后退!一场误会!”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汉子们闻令,虽面面相觑,眼中尚存疑惑,却还是依令收起了兵器,脸上的敌意也随之消散不少,望向马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与怜悯。 山坳中那凝固的紧张气氛,终于如春日冰雪般消融。 虬髯汉子整理了一下皮甲,大步走到马车前,对着车帘郑重抱拳躬身,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歉意与敬意。“在下望阳村赵三,见过几位!方才鲁莽,险些冲撞贵人,还望海涵!” 他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裴麟和唐小棠面面相觑,皆有些发懵,不明白这转变因何如此剧烈。 赵三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实不相瞒,如今北梁倾覆,国祚飘摇。大将军慕容阔悍然谋反,京中喋血,陛下他……唉!我等奉大帅密令,护送太子殿下于此潜龙暂避,以图东山再起。” 太子殿下?! 裴麟与唐小棠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北梁的储君,竟藏匿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赵三继续说道:“此地虽则偏僻,然慕容阔爪牙遍布天下,难保没有探子潜伏窥伺。我等职责所在,不得不步步为营,严查过往。方才见几位行色匆匆,又径直闯入北部山界,故而……唉,险些酿成大错!”他脸上露出显然后怕之色,随即又道:“我看这位公子病势沉重,此间天寒地冻,荒郊野外,实非久留之地。若几位不嫌弃,不妨随我等入村暂歇。村中虽鄙陋,尚可遮风避寒,也好让这位公子缓口气,稍作调养。” 陈靖川在车内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北梁政变,太子流亡……这信息与康宁府听闻的流言隐约相符,却又远比流言更加具体、更加惊心动魄。 望阳村……太子……昆仑……这潭水,委实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但他如今的状态,的确不宜再于冰天雪地中颠簸。 “如此……便……叨扰了……”陈靖川虚弱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紧接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公子言重了!请!”赵三立刻侧身让开道路,并示意手下在前引路。 马车在赵三等十数人的护卫下,沿着一条被巧妙植被遮掩的山间秘径,缓缓驶入密林深处。“大哥…” 裴麟哑着嗓子询问:“怎么了?” 陈靖川抿着嘴,低声道:“麟子,你有一个天大的机会,就在你眼前……” 迂回绕过几道山梁,穿过一片枝干虬结的白桦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村落,依山而踞,静卧于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之中。 村落四周,削尖的巨木与乱石垒砌成简陋却坚固的围墙,几个扼要路口还设有瞭望塔,塔上,有持弩村民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视。 村内屋舍多以石木构建,朴拙而牢固。 虽然能看出物资匮乏的痕迹,但整个村落却井然有序,弥漫着一股外弛内张、同仇敌汽之气。来往的村民,无论老幼,眼神中皆透着寻常百姓罕见的警觉与坚韧。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村寨,分明是一座藏匿于深山的秘密堡垒。 马车最终在村子中央一间相对宽敞、且守卫最为森严的石屋前缓缓停下。 赵三跃下马背,恭敬地肃立于门前。 “殿下,有客至。” 片刻之后,厚重的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年轻人,在两名同样衣着朴素、但目光锐利如刀的护卫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比裴麟还要稍小一些。 面容虽略显苍白憔悴,眉宇间却依稀残留着几分难掩的贵胄之气。 他的眼神杂糅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忧虑,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悸。 但在看到被裴麟小心翼翼搀扶下车的陈靖川时,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露出一丝温和却带着疏离感的微笑。 “赵将军辛苦。”他先是对赵三颔首示意,随即目光转向陈靖川、裴麟和唐小棠,“三位义士远来,想是受惊了。陋室鄙隘,还请暂且歇息。” 他,便是北梁王朝如今仅存的正统,流亡太子。 慕容洋。 第177章 战事将起 石屋之内,陈设寥落得近乎寒酸。 一张仅容一人躺卧的硬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两条长凳,便是全部家当。 粗砺的石块砌成四壁,缝隙里塞满了枯草,徒劳地抵挡着山间砭骨的寒风。 桌角,一盏豆大的油灯兀自跳跃,昏黄的光晕将屋内三人的影子拉扯得瘦长而扭曲,投在斑驳墙面,宛如几个沉默的精魂。 裴麟极其小心地将陈靖川背进石屋,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将陈靖川安置在硬板床上,后者身躯瘫软,几乎毫无反应,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昭示着一线生机尚存。 那张曾是俊朗含笑的脸,此刻白得像雪,不见半分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气息缥缈,真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哥,你感觉怎么样?”裴麟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他伸出手,想去碰触陈靖川的额头,却又在半途僵住,唯恐自己的动作带来一丝一毫的惊扰。 恰在此时,唐小棠端着一碗清水快步而入,朴素的灰布裙裾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她身形本就娇小,此刻穿着简单的衣裙,长发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双清亮的杏眼又大又圆,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她轻盈地蹲在床边,用一把小巧的木勺舀起清水,无比耐心地一点一滴,润湿着陈靖川干涸的嘴唇。“……”陈靖川喉间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凭着本能,艰难地吞咽着那救命的甘霖。 望着陈靖川这般濒危的模样,裴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握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这趟北上求生之路,远比他出发前所能想象的任何困境,都要艰险万倍。 石屋之外,朔风怒号。 赵三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伫立在门前,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皮甲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平添几分肃杀。 他回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石门,粗犷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方才为陈靖川诊脉时那挥之不去的惊悸。他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慕容洋禀报道:“殿下,此人体内那股气息……诡谲霸道至极。虽已如油尽灯枯,但其根基之深厚,实属罕见。若是在他全盛之时……恐怕,咱们这望阳村上下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慕容洋静立于赵三身侧。 他还未完全长成,瘦削的身板裹在洗得微微发白的粗布衣衫里,袖口与领口边缘已磨损起毛,这身装扮与他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难以磨灭的贵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凛冽的山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也将他略显苍白稚嫩的脸庞吹得更无血色。听闻赵三之言,他那双清秀的眉毛不自觉地蹙得更紧,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忧虑与警惕。 “如此人物,怎会落到这般境地?”他的声音不高,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已隐隐透出几分沉稳:“赵将军,我等如今如履薄冰,将这等来历不明、身怀异力之人贸然带回村中……是否会引狼入室?”他血管里流淌着女贞族好战不屈,天不怕地不怕的血液,但眼下的危局,却容不得丝毫行差踏错。赵三脸上露出沉吟之色:“殿下所虑极是。不过,方才属下细观其言行举止,以及那两个随从,尤其是那个小姑娘,一路脸色难看至极,要往昆仑求药救兄,神情急切,不似作伪。若他们当真与仙门大派有深厚渊源,断不至于落魄狼狈至此,连闯这北部山都要冒死一搏。” 他略作停顿,继续分析:“他们自称由南景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形容枯槁。若真是出身显赫之家,遭此横祸,多半也是失势的家族弃子,翻不起什么大浪。若本就是寻常百姓,那便更不足为虑……殿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此人虽命悬一线,但他那个年轻的护卫,属下观其根骨颇佳,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和韧性,是个好苗子。倘若能一起收为己用-……” 慕容洋沉默地聆听着,目光悠远地投向远方被沉沉暮色渐渐吞噬的莽莽群山。 赵三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父皇骤然崩逝,皇兄弑君篡位,自己仓皇逃亡,身边真正能倚仗的心腹寥寥无几。 这望阳村,虽是忠于父皇的老部下们拼死建立的秘密据点,但力量终究微薄。 想要图谋东山再起,光复北梁江山,他迫切需要更多的人手,尤其是像那个名叫裴麟的少年那般,既有不俗武力,又显露出几分血勇之气的年轻人。 “养虎为患.……”他极轻地自语,唇边逸出一丝苦涩,但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决断:“也罢,先静观其变。眼下,安抚为上。”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粗布衣衫,竭力让自己的神情恢复温和与从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昏黄的油灯光芒跳跃,映照在他年轻却已写满疲惫与忧患的脸庞上。 他先是对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陈靖川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扫过一脸戒备警惕的裴麟,以及略显怯懦、悄悄躲在裴麟身后的唐小棠。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带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疏离感。“这位……公子,还有两位义士,方才情势紧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他的声音平和,措辞有礼,带着久受宫廷汉臣们教养的印记:“此地鄙陋,委屈几位了。请暂且安心在此休养,勿要忧心他事。赵将军已经去安排了,稍后便会有人送些吃食过来。” 他言语之间,只字未提招揽或盘问,只谈休养,显得格外审慎。 裴麟和唐小棠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口中连称“多谢”。 慕容洋又温声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安慰话,目光不着痕迹地再次落到床榻上的陈靖川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这才转身,对一直恭谨候在门口的赵三吩咐道:“赵将军,务必好生照料这几位客人,切不可有丝毫怠慢。” “殿下放心,属下明白。”赵三立刻躬身应诺。 慕容洋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带着那两名始终寸步不离的护卫,转身离开了石屋,年轻而孤单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赵三目送太子殿下的身影远去,这才转回身,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犷脸庞上,勉强挤出一丝算不上和善、却也并无恶意的笑容,对着裴麟和唐小棠道:“小哥、小妹,放宽心,莫要拘束。咱们殿下心肠仁厚,绝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先好生照看这位……公子,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也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石板铺就的小径上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石屋之内,再度恢复了寂静。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床榻上陈靖川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辰光,石屋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赵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殿下吩咐了,让小女来照应几位的饮食起居。”赵三瓮声瓮气地交代一句,侧身让开。 那少女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套浆洗得干净、却缀着细密补丁的麻布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 五官轮廓较寻常汉家女子略显深邃,鼻梁挺直,眼窝微陷,一双眸子清亮如溪泉。 肌肤是健康的蜜色,脸颊带着一丝高原特有的红晕。 虽是布衣荆钗,却难掩其天然去雕饰的清丽,以及一种女贞少女特有的淳朴健美。 她似乎有些腼腆,目光与裴麟、唐小棠相触时,便飞快垂下眼帘,颊上晕开浅红。 “我叫赵小婉。” 她声音细糯:“爹爹让我来给几位送饭。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她打开食盒,内里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几碟简单的腌菜,以及两个拳头大的黑面馒头。 虽则简朴,在此情此景,已属难得的款待。 赵小婉将食物一一摆放在屋内仅有的小木桌上,动作麻利而轻柔。 她走到床边,望了望陈靖川,轻声询问裴麟:“这位大哥……能自己进食吗?” 裴麟摇了摇头:“他现在不行。” 赵小婉颔首,不再多言,拿起一只碗,盛了半碗粥,细心地吹凉些许,而后用木勺舀起一小口,小心翼翼地递至陈靖川唇边。 她的动作温柔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微微翕动。 裴麟望着这一幕,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这荒山野岭,人心叵测之地,竞还有这般纯净善良的女子。 他不由得多看了赵小婉几眼,注意到她低头时,颈项间那截细腻的白皙,以及耳后几缕不驯的碎发。许是察觉了他的注视,赵小婉喂完几勺粥,抬眸时,目光恰与裴麟撞个正着。 她脸颊倏地飞红,如受惊的小鹿,慌忙移开视线,继续低头专注喂粥。 裴麟亦觉几分尴尬,连忙收回目光,拿起一个黑面馒头,默默啃了起来。 唐小棠在一旁安静喝粥,眼神却在裴麟与赵小婉之间悄然流转,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一顿饭,在略显沉默却也暗含几分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赵小婉收拾好碗筷,又仔细询问陈靖川是否需要旁物,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才红着脸,低头快步离去。屋内复又剩下三人。 唐小棠见陈靖川精神似乎略好些,便寻了个角落,蜷缩着闭目养神,连日的奔波与惊吓早已让她疲惫不堪。 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石壁上跳跃摇曳,映照着裴麟年轻却写满困惑的脸庞。 “麟子……”陈靖川的声音响起,依旧虚弱,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裴麟立刻凑近床边:“哥,怎么了?” 陈靖川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深意:“那位太子……怕是相中你了。” 裴麟一怔:“相中我?他……看中我什么?”他有些茫然不解。 陈靖川低声道:“他如今虎落平阳,身边最缺的就是这般心腹。你今日护着我的那股狠劲,他看在眼里了。” 裴麟的心脏猛地一跳。被太子看重? 一丝莫名的激动与野望,如星火燎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眉头紧锁:“可是哥,我……” 陈靖川打断他:“眼下的局面,于我们而言,未必不是转机。但追随这位流亡太子,前路注定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他凝视着裴麟:“这是一步登天的阶梯,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怎么选,你自己要想清楚。”裴麟沉默了,内心剧烈挣扎。 仿佛触手可及的权柄前程。 陈靖川轻轻叹息:“不急。先在此处安顿,养精蓄锐。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眼下我们有了遮风避雨之所。” 裴麟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坐回床边。 夜色渐浓,山风在窗外呜咽,村落逐渐沉入寂静,唯有远处瞭望塔上偶尔传来几声梆子脆响。油灯的火苗渐渐萎顿,屋内光线愈发黯淡。 裴麟靠着冰冷的墙壁,强撑着精神守夜,眼皮却似有千斤重。 就在他意识将沉未沉之际,骤然!一阵刺耳的喧嚣撕裂夜幕! “敌袭!敌袭!” “快!守住寨墙!” “杀啊!” 喊杀震天,金铁交鸣,惨叫裂帛,如同狂涛骇浪般从村外汹涌而至,瞬间击碎了望阳村短暂的宁静!裴麟一个激灵,猛地弹身而起,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长刀,心脏骤然抽紧。 他疾步冲到狭小的窗口,借着外面摇曳的火把光亮向外望去。 只见村口方向火光熊熊,人影攒动,激烈的厮杀已然展开! “怎么回事?!”唐小棠也被惊醒,脸色煞白地颤声问道。 “有人攻村!”裴麟声音发紧,握刀的手心已沁出黏腻的冷汗。 喊杀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突破了外围的防御! “是起义军!是那些反贼杀进来了!”外面传来赵三焦急而狂怒的咆哮。 裴麟的心直往下沉,这刚刚寻得的避风港湾,顷刻间,已化作血与火的修罗场! 第178章 棋与手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浪潮般拍打着耳膜。 裴麟背脊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哥!”他低吼一声,不假思索地弯腰,试图将陈靖川背起:“我们得走!” 陈靖川仅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慌什么。” 他气息微弱,吐字却清晰:“外面乱成一锅粥,现在跑出去不是当靶子被人打?” 唐小棠虽然是个杀手,但她没见过战争,士兵和杀手的杀人方法截然不同。 她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人被直接一刀砍死,鲜血泼洒的样子毫无美色可言,心里一阵反胃,面无人色,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那……那怎么办?” 陈靖川目光扫过裴麟:“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裴麟心急如焚:“可万一他们搜进来……” “再杀也不迟。” 陈靖川闭上眼,语气淡漠,打定主意不想帮北梁过这一坎。 裴麟小心翼翼扶起陈靖川川。 唐小棠则在前头,凭借着对村落些许的熟悉,颤巍巍地引路。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叫声,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笼罩着整个望阳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焦臭味。 三人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火光在前方巷口跳跃。 唐小棠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那里……是个废弃的羊圈改的。” 裴麟扶着陈靖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刚靠近那院落的破败木门,一阵压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与粗重的喘息,隐约从院内传来。裴麟脚步一顿,与唐小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唐小棠脸色更白,拉了拉裴麟的衣袖,示意他别过去。 裴麟眉头紧锁,将陈靖川轻轻靠在土墙上,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凑近门缝。 院内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昏暗的月色与远处火光交织下,他看见慕容洋,那个白日里还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将赵小婉死死按在一堆凌乱的草料上,施暴……… 少女的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夜色下刺眼至极。 她拼命挣扎,声音破碎而绝望。 慕容洋却似未闻,脸上带着一种狰狞的兴奋,动作粗暴不堪。 “贱婢!能伺候本宫,是你的福气!” 裴麟只觉一股血气翻涌,胸腔几欲炸开。 赵小婉那张淳朴善良、带着高原红晕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与此刻的屈辱绝望形成惨烈对比。“畜生!”裴麟低吼一声,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便要踹门而入。 “站住!” 这一声的轻描淡写,让裴麟意想不到。 裴麟回头,对上陈靖川深不见底的眸子。 “哥?”裴麟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 他根本没有想到,他的大哥,恩公,居然会拦住他。 你没有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赵小婉刚刚才喂你吃过药啊! “别去。” 陈靖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 裴麟几乎是咆哮出来,又担心惊动院内,强行压低了音量:“他妈的,那是个畜生!小婉她……”“她与我们何干?”陈靖川淡淡反问。 裴麟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靖)川:“哥,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她给我们送饭,她……”“善良是有代价的。” 陈靖川眼神锐利如刀:“你够善良,却不够善良的资格。推开这扇门的结果,你承担不起。”“我……”裴麟语塞,心中的怒火与理智剧烈交战。 陈靖川缓缓道:“一条泄愤的丧家大……” 他的目光转向那扇门,声音更低:“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裴麟愕然:“好事?” 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靖川没有解释,只是道:“走,换个地方。” 裴麟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耳边是赵小婉越发凄厉的哭喊,以及慕容洋沉闷的泄欲声。 最终,他还是咬着牙,踉跄着离开了这处人间地狱。 唐小棠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早已攥在手里的暗器,又重新缩回了袖口。 陈靖川说的没错,她也没有善良的资格。 她已不是行侠仗义有人兜底的唐家堡小姐了,她需要的是裴麟。 他们找到另一处更为偏僻的破屋,里面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 裴麟将陈靖川安置在一堆还算干净的稻草上,自己则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那扇门后的景象,赵小婉绝望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陈靖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愤怒:“哥,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去救她?就算……就算有危险,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糟蹋啊!她那么善良,那么淳朴的一个姑娘!” 他一拳砸在土墙上,墙土簌簌落下。 “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陈靖川靠坐在稻草上,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静静听完裴麟的控诉,才缓缓开口:“睡不着觉的机会,以后多的是。” 裴麟一怔。 陈靖川继续道:“麟子,你是想当一个好人,还是想往上爬?” 裴麟愣住了:“这……这两件事,难道是对立的吗?” “很多时候,是。” 陈靖川叹了口气:“你若想救一人,便可能得罪百人。你若想成大事,手上必然要沾染些洗不清的东西。” 裴麟沉默了,心头乱成一团麻。 “先前我让你静观其变,不要轻易投靠那位太子,是因为我不清楚他的底细,不清楚他的性情。”陈靖川的声音像山洞里的寒风:“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沉如海的君主,固然可怕,但也难以掌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现在,我看到了他的弱点。” 裴麟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困惑:“弱点?” “对。” 陈靖川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诡谲:“贪淫好色,暴虐无度。这便是他的欲望,也是他的致命伤。” “一个有欲望,并且能被人轻易看透欲望的人,就可以被利用,被拿捏。” 裴麟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他明白了陈靖川的意思,但那理解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哥,你的意思是……因为他是个好色之徒,所以……所以我们反而有机会接近他,利用他?”裴麟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靖川轻轻颔首:“他需要忠诚的走狗,也需要满足他欲望的工具。你若能在他面前表现出足够的勇武与愚忠,再适时地迎合他某些见不得光的喜好,你说,他会不会重用你?” 裴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了赵三说过的话,太子看中他的气力,看中他的忠诚。 原来,这忠诚,还可以是装出来的。 “可是……那赵小婉……”他还是无法释怀。 “你若是成功,她的命或许还能留下。” 陈靖川的眼里难掩失落,他抬不起手,动不了:“你可以保护她,但绝不能为了她失去你该有的东西。”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裴麟心上。 他想起了大哥曾说的天大的机”,想起了大哥说太子相中了他。 原来,这机会,这相中,背后竞是如此不堪的算计。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让我投靠他?”裴麟艰涩地问。 “北梁,女贞人的天下。我们汉人,想要在那里立足,甚至往上爬,比登天还难。” 陈靖清川闭上了眼:“流亡太子,是你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若能复国,你便是从龙之功。他若败了,你再寻他路。” 那一刻,裴麟的脸突然变了。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暗淡,他的眼睛还是凝视着陈靖川,可他的神情却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从未想过,活下去的道路,竟会如此肮脏,如此卑劣。 但当念头通达之后,一切又都不是不可接受的。 他本就是草根里爬出来的孩子,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一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 这条路,通往权力的顶峰,但也可能通往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赵小婉的悲剧,只是这条路上,第一块染血的垫脚石。 他闭上眼,赵小婉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绝望与泪水,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而裴麟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179章 杀意 火光如妖舌,舔舐着墨染的夜空。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濒死者凄厉的哀嚎,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紧紧攫住屋中人的心神,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并撕扯开来。 裴麟只觉背脊的肌肉每一寸肌肤都浸透了死亡迫近的森寒。 “哥!” 他压低了嗓音,目光投向床榻上静卧的陈靖川。 陈靖川眼睫微阖,气息依旧细弱游丝,然而,一道奇异沉静的声音,并非自他唇间溢出,而是清晰地响彻在裴麟的脑海之中,仿佛那块冰冷的天下太平玉牌,已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麟子,听我说。” 那声音平稳如初,“前方已然大乱,虚实未明。你即刻潜往村口查探,务必摸清状况。切记,保全自身为上,万不可逞匹夫之勇。所见所闻,速速回报。” 裴麟心头一凛,瞬间明了这是陈靖川以那神异玉牌传音入密。 “明白!”他在心中沉声应诺,不再赘言。 深深望了一眼床榻上的陈靖川,复又瞥过角落里瑟瑟发抖、俏脸煞白的唐小棠,他猛地一咬牙,提刀在手,身形一矮,便如夜狸般悄无声息地潜身而出,矫健的身影迅速隐没于夜色与火光交织的修罗场中。破屋之内,光线愈发幽暗。 裴麟的身影一消失,那份由他强撑起的微末镇定,亦仿佛随之烟消云散。 屋外的喊杀声浪潮般汹涌而至,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瞬便会有凶神恶煞的敌人踹开这扇薄如蝉翼的木门。 唐小棠的脑海中乱麻一团,无数纷杂的念头纠缠不休。 一一杀了陈靖川|! 这个念头,如同一粒深埋于心的魔种,在眼前这血与火的滋养下,骤然破土而出,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的任务,就是取他性命! 只要杀了他,她便能重返唐家堡,或许……或许父亲,会因此而对她另眼相看。 父亲…… 唐小棠的眼神倏然黯淡下去,一抹深可见骨的痛楚自眼底蔓延。 自她记事起,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从未正眼瞧过她一眼。 只因她的母亲,是一个身份卑微、在唐家堡连下人都不如的女人! 她恨! 她恨那个女人! 为何如此不争? 为何那般懦弱? 任人践踏凌辱,连带着她这个女儿,也成了唐家堡上下皆知的笑柄,成了人人皆可轻贱欺辱的贱种!她不要! 她绝不要像她母亲那般屈辱地活着! 她要站起来,她要向上爬,她要让所有曾经鄙夷过、践踏过她的人,都只能匍匐在她脚下,仰望她的存在! 杀了陈靖川!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改变自身卑贱命运的稻草! 她的指尖,已然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了袖中那枚冰冷刺骨的暗器。 那是一枚淬炼了见血封喉剧毒的暗器。 只要……只要轻轻一送…… 她死死盯视着床榻上那个双目紧闭、仿佛已陷入沉睡的男人。 他似乎毫无防备,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湮灭。 正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唐小棠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一双杏眸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决绝。 暗器已然悄然夹在她的指间。 然而,就在她即将凝聚内力,催发这致命一击的刹那,裴麟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竟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他待她……很好。 那种不掺杂任何功利与算计的好,是她在阴暗冰冷的唐家堡中,从未曾感受过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暖。 倘若……倘若她真的杀了陈靖川,裴麟……裴麟一定会恨死她的。 他会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追杀她至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唐小棠的心,猛地一抽,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窒息。 她……她好像,对那个有些憨直的傻小子,生出了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喜欢。 而且…… 她的目光再度游移,落在床榻上的陈靖川身上。 这个男人,此刻虽然病弱不堪,仿佛风中残烛,但他那双偶然睁开的眼眸里,却藏着一种她完全看不透的深邃与睿智。 他拥有非凡的智慧,总能在看似绝望的困境中,寻觅到一线生机。 如果……如果他能帮自己…… 不! 唐小棠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不能依靠任何男人! 男人都是会变的,是会背叛的! 情爱更是世间最不可靠的东西! 唯有自己,唯有紧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唯一真实、唯一能够信赖的! 她母亲那悲惨的一生,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对! 杀了陈靖川! 她不能再有丝毫的犹豫与动摇! 唐小棠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浓烈的杀意再次于她周身凝聚。 她深吸一口气,指间的暗器微微扬起,锋锐的尖端,已然遥遥对准了陈靖川脆弱的咽喉。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迟疑! “想好了?” 一个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泉般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唐小棠心中刚刚燃起的沸腾杀意。 唐小棠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噬,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她骇然抬头,正对上陈靖川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昏暗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深邃如星海,仿佛能洞穿她内心深处所有卑劣的隐秘与不堪的欲望。 “你……你……”唐小棠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握着暗器的手,也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他明明一直都闭着眼睛,气息微弱得如同死人! 陈靖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是个聪明人,做出的事却蠢到可以写进史书。” 陈靖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字字句句,清晰地敲打在唐小棠的心上:“你杀了我,然后呢?逃跑吗?裴麟能为了我抛家舍业,连爹娘都不顾,他能放过你吗?他一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唐小棠不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娇俏的脸庞已然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的心乱如麻。 裴麟一定会。 那个看似温和敦厚的少年,骨子里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执拗与坚韧。 “况且……” 陈靖川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指间那枚闪烁着幽蓝寒芒的暗器上停留了一瞬:“你确定,我当真会死在你这枚暗器之下么?” 唐小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不确定。 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太多她无法理解的未知与神秘。 他那近乎妖异的恢复能力,他那深不可测、仿佛能算尽人心的城府…… 不得不承认,陈靖川是她见过最可怕的人之一。 “我……” 唐小棠只觉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衫、置于众人面前的小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看了个通透。 这种赤裸裸的被洞悉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 “你想让你那个薄情的父亲对你刮目相看,想摆脱你如今这任人欺凌的卑贱处境,对不对?”陈靖川的声音,如同伊甸园中那条古蛇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她内心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唐小棠猛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他怎么可能连这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靖川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也能看出来你想得到什么,唐家堡主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一清二楚。你想想,你娘错了吗?” 唐小棠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句话,如同一把蕴含着奇异力量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内心深处那道尘封已久、最隐秘的闸门。是啊……母亲她,又有什么错? 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在一个豺狼环伺、礼乐崩坏的吃人世界里,如同一株野草般卑微地活着,挣扎着,最终却依旧难逃被践踏的命运。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唐小棠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她真正恨的,是那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自身命运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陈靖川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之力,轻轻叩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 唐小棠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茫然地注视着他。 “我倒有一个主意。” 陈靖川的眼神深邃如夜空,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噬进去,“起码能让你过得好一些。”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当然,这个主意,比起你方才想做的,要难上千百倍,也凶险万分。” 她看着陈靖川,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明的幽深眼眸。 她知道,这是一个赌局。 一个用她卑微的现在,去赌一个未知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的豪赌。 但…… 下位者想要上位,除了靠赌,还能靠什么?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紧握着暗器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杀了陈靖川,她完成任务,但然后呢? 爹…… “什……什么……主意?” 唐小棠的声音沙哑艰涩,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陈靖川笑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跟着裴麟,你并不爱他,但你想让他爱你。” 唐小棠重重的点头,她已被扯碎了所有的伪装,所以就没有必要再伪装了。 “北梁不适合你,回去吧。” 陈靖川闭上了双眼:“让一个男人爱你,并不能拥有什么,但若让一个男人对你愧疚,那你便拥有了很多。” 唐小棠皱着眉,望着陈靖川:“什么……” “唐门里,难道没有媚药么?” 陈靖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再也没有说下去。 第180章 羔羊 银月如钩。 夜风呼啸,裹挟着愈发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人的咽喉。 裴麟的身影,悄然无声地融入暗夜。 他刻意避开了厮杀最为激烈的区域,沿着村寨边缘犬牙交错的阴影,如狸猫般疾速潜行。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仿佛要将天幕撕裂,跳动的火把映照出无数因厮杀而扭曲、狰狞的面孔。兵刃交击的铿锵脆响、骨骼被钝器砸碎的沉闷碎裂声、以及濒死者那凄厉绝望的哀嚎充斥着裴麟的五感。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战场,残酷的现实远比任何的描绘更加让人心惊胆寒。 裴麟只觉心头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越是靠近村口,战况便越是触目惊心。 望阳村的村民们,依托着那些简陋得可怜的寨墙与临时搭建的工事,正与数倍于己的敌人进行着一场毫无胜算的浴血搏杀。 那些脸上总是带着淳朴憨厚笑容的猎户、樵夫,此刻早已被血色取代,一个个成为了王朝最后悍不畏死的困兽,用手中锈迹斑斑的柴刀、猎叉,乃至刚刚削尖的木棍,与那些军备远胜于己的起义军殊死相搏。人力有时而穷,寡终难敌众。 寨墙已有多处被凶悍的敌人强行突破,起义军士卒如决堤的黑色潮水般汹涌灌入村内,他们挥舞着屠刀,见人便砍,逢屋便烧。 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他压低身形,敏捷地闪躲到一处被烈火烧塌半边的屋棚之后,目光死死锁定在村口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那里,火光最盛,喊杀声也最为凄厉。 数十名起义军士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将十余名已是强弩之末的望阳村护卫死死围困在中央。护卫们背靠着背,勉强组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人人身上血迹斑斑,浸透了简陋的皮甲与粗布衣衫,不少人的兵器已然卷刃或折断。 阵中一人,身形异常魁梧,正是赵三。 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环首大刀,刀刃已在无数次劈砍中翻卷不堪,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至少有七八处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淌,将他脚下的土地染成暗红色。 他的左臂垂落,显然已经折断。 但他依旧如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不倒的孤松,挺立在阵中,一双虎目圆睁。 “狗娘养的杂碎!有种就冲你赵爷爷来!” 他猛地一刀,将一名不长眼扑上来的敌军连人带刀劈翻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一名身着相对齐整皮甲,头裹黄巾,显然是这群起义军头目模样的汉子,脸上带着一抹猫戏老鼠般的狞笑,上前一步,手中沾满血污的钢刀斜斜指向赵三。 “赵三,你也算条响当当的汉子,何苦为慕容洋卖命?”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蛊惑:“慕容家的气数早已尽了!如今那慕容阔倒行逆施,天下人群起而攻之!你若肯乖乖说出慕容洋那小崽子藏在何处,我家将军说了,非但饶你不死,还许你一个偏将之职,如何?”“呸!” 赵三猛地啐出一口浓稠的血沫,狠狠地砸在那黄巾头目的脚边:“想让老子出卖殿下?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他艰难地环视一周,看着身边一个个曾经鲜活的面孔,如今却接连倒在血泊之中,眼中闪过一抹玉石俱焚的决绝: “望阳村的爷们,没有一个是孬种!”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咱们就赚一个!”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残存的护卫们闻言,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气力,齐声发出绝望而悲壮的怒吼,竟是人人眼中都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火焰。 那黄巾头目见招降不成,脸色骤然一沉,变得阴鸷无比:“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好得很!给我上!留个活口,老子要慢慢撬开他的嘴!” 数名起义军目露凶光,如饿狼扑食般嚎叫着扑了上去。 赵三发出一声狂吼,挥舞着仅剩的右臂,沉重的环首大刀在他手中抡得虎虎生风,在这绝境之中,又接连将两名冲在最前的敌人砍翻在地。 终究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一名狡猾的敌军瞅准他的一刹那空当,手中长矛如毒蛇出洞般猛然刺出,矛尖狠狠扎进了赵三的大腿!“呃!” 赵三发出一声闷哼,魁梧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刀脱手飞出,斜斜插在不远处浸满鲜血的泥地里,兀自颤动不休。 “抓住他!” 黄巾头目见状,脸上露出狰狞的喜色,大声下令。 数名士卒一拥而上,无数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裴麟躲藏在黑暗的角落,双拳紧握,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嫩肉,却浑然不觉疼痛。 赵三那张虬髯满腮的粗犷脸庞,此刻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凶悍如濒死的孤狼,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他想起了赵三白日里在马车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想起了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那份近乎愚味的忠心耿耿。 他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扇破败不堪的木门之后,赵小婉那绝望无助的哭喊,以及慕容洋那张在欲望驱使下扭曲狰狞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在裴麟的胸腔中剧烈翻腾。 赵三,你这般舍生忘死,真的值得吗? 你知不知道,你誓死效忠的殿下,此时此刻又是如何对待你视若珍宝的女儿的? “说!慕容洋那小杂种究竟藏在何处?”黄巾头目走到被按跪在地的赵三面前,伸出沾满血污的刀背,一下下拍打着他苍白的脸颊。 赵三猛地抬起头,积蓄起最后的气力,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狠狠喷向那黄巾头目。 “呸!狗贼!” 黄巾头目猝不及防,被喷了个正着,顿时勃然大怒,眼中凶光一闪,一刀扎进了赵三的肩膀。“说不说!” 伴随着一声怒吼,头目越发猖獗,第二刀,马上就要到了。 “大哥!我要救他!” 裴麟攥紧了天下太平牌。 他斟酌着,复杂的内心打起了架,他不知道该不该救。 善良是需要资本的,善良是需要承担后果的。 他没有资本善良吗? 可…… 他真的做不到啊。 “大哥!我要救他!” 第二次发问,陈靖川仍然没有回答。 他躺在草垛上,用裴麟的双眸看着面前的人,双眼已经泛红。 可歌可泣。 这个时代的人,总是让人心颤。 但陈靖川还是没有回答。 道理讲出来,人总是听不进去,要自己感受,要自己抉择。 他不能帮裴麟一辈子。 “大哥!” 裴麟的双眸也红了,赵三的肩膀已被短刀插烂,再这么下去…… “大哥,我得救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手腕一翻,剑已出鞘。 “什么人?!” 几声猝不及防的痛呼与惊叫同时响起,数支火把应声落地,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周围的光线骤然一暗。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裴麟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扑至赵三身前。 剑光如一泓秋水般在暗夜中一闪而过,精准地割断了捆绑赵三的粗绳。 与此同时落下的,还有头目的脑袋。 “跟我走!” 他低吼一声,不容分说地架起赵三的一条胳膊。 “你……你是……”赵三先是又惊又疑,待看清来人竟是裴麟时,眼中流露出错愕。 “别废话!想活命就跟紧我!” 裴麟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几乎是半拖半拽着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的赵三,向着来时那片更为深邃的黑暗中亡命冲去。 一众呆若木鸡的起义军中,不知是谁先反映了过来,大喊:“将军死了,现在我是将军,给我追!”周围的起义军士卒也纷纷回过神来,呐喊着,叫骂着,追了上去。 裴头也不回,凭借着对这片区域地形的些许熟悉,在残垣断壁与倒塌的屋舍间左冲右突,身形灵活得不似凡人。 不知究竟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与火光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裴麟搀扶着几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赵三,七拐八绕之后,终于躲进了之前那间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的破屋。 “咳……咳咳……”赵三刚被放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身上的无数伤口,痛得他额头上冷汗如浆,直往下淌。 “你……你为何……要救我?”他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裴麟将他轻轻放下,让他倚靠在冰冷的土墙角,沉声应道:“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贼手,见死不救。”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三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感动,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充满了苦涩。 “殿下……殿下他……” 他话未说完,隔壁院落,那扇本就破败不堪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慕容洋衣衫略显凌乱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饕餮满足后的疲惫与慵懒。 紧随他身后,赵小婉双目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失魂落魄地跟了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怪异,每一步都透着不自然的僵硬。 “赵……赵将军?” 慕容洋看到院中突然多出的裴麟和赵三,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砌起关切之色:“你……你受伤了?” 赵三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定格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当他看到赵小婉那被粗暴撕破的衣衫下摆,看到她雪白脖颈间那几道刺眼至极的红痕,以及她那双原本清澈明亮、此刻却空洞无神、充满了绝望的眼神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雷劈中,瞬间僵住了。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与痛彻心扉的绝望,从他心底炸开! “小婉!”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悲鸣,不顾身上的重伤,挣扎着便要从地上爬起。 “爹!” 赵小婉仿佛直到此刻才从噩梦中惊醒,当她看到父亲那浑身浴血、凄惨无比的模样时,也是惊呼一声。她慌忙扑到赵三身前,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爹,爹!你怎么了?你伤得好重啊!”“小婉……我的儿啊……” 赵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而剧烈颤抖,他伸出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抚摸女儿柔顺的发顶,手却在半途中僵硬地停住。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利剑,却没有抬起来。 他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 “殿下……小婉……她怎么了?” 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慕容洋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但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镇定,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痛心:“赵将军,方才村中大乱,有数名乱兵冲入此地,欲对小婉姑娘行不轨之事,是本宫……是本宫拼死将她救下!” 裴麟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慕容洋这番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言辞,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他清晰地看到,赵小婉的身体在听到慕容洋的话后,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那个曾经在她心中无比尊贵、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太子殿下。 赵三也是一愣,脸上那火山爆发般的暴怒与杀意,诡异地凝固了。 “是吗?”他声音沙哑地问着赵小婉,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希冀。 “千真万确!” 慕容洋一脸正气,表情沉痛而惋惜,为那些贼人的暴行而感到无比愤慨:“那些贼人凶悍异常,本宫亦险些遇害!幸得这位裴麟兄弟及时出手相助,惊退了那些胆大包天的贼人!” 他说话间,还不忘顺势将功劳也分了裴麟一份,显得滴水不漏。 赵小婉嘴唇哆嗦着,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世界在她眼中变成一片扭曲的虚影。 她看看自己的父亲,那张因重伤、失血和极致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 她又看看慕容洋,那张此刻在她眼中显得无比正直、英勇且悲天悯人的脸。 她心中清楚,如果她说出真相,以父亲那刚烈如火的性子,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和太子拼命。可是,那是那个禽兽,是我爹的拼死保护的人啊。 他们这些忠心耿耿追随于此的旧部,要因为她一个人,放掉可能夺回来的国家吗? 一股窒息的悲哀,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勉强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凄惨的笑容。 “爹……殿下……殿下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方才……方才真的好险,是……是殿下……殿下救了我。那些坏人……好可怕……好可怕……” 说着,她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内心的巨大悲痛和屈辱,一下子瘫软在赵三的怀里,将脸深深埋入父亲那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胸膛,放声大哭起来。 赵三紧紧抱着女儿,听着她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哭诉,看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撕扯痕迹,心中的滔天怒火与杀意,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后怕与劫后余生的感激所取代。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慕容洋。 这个他一直以来誓死效忠、视为北梁复兴唯一希望的储君。 噗通一声。 赵三竞拖着那副重伤垂死的残躯,直挺挺地朝着慕容洋跪了下去,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殿下!大恩不言谢!” 他声音哽咽,虎目含泪,“小婉她……她就是末将的命根子啊!若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末将……末将纵使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慕容洋连忙上前,双手亲自将赵三搀扶起来。 “哎呀,赵将军,快快请起!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脸上带着温和而又恰到好处的感动笑容,语气无比诚恳:“赵将军乃国之栋梁,亦是本宫倚重的肱股。保护你的家人,本就是本宫分内之事,何谈恩谢二字?” 他亲切地拍了拍赵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国难当头,我等君臣更应同舟共济,戮力同心,方能共克时艰!待到本宫重整河山,再造北梁之日,定不负赵将军今日之忠勇!”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冠冕堂皇,充满了君主的仁德与担当。 赵三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颤抖:“末将……末将定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裴麟如同一尊石雕般,默默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强忍着那股直冲喉咙的呕吐欲望,才没有当场失态。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投向隔壁那问破屋的土墙,仿佛能穿透那厚实的墙壁,看到里面那个始终平静如水、运筹帷幄的男人。 “大哥,你不恶心吗?”他在心中无声地默问。 “你还会见到更恶心的。” 陈靖川那不起波澜的声音,平静地在他脑海中响起:“给她一个庇护吧,我他妈也有点儿看不过去了。” 裴麟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寒潭的冰水中,一点点地变冷,一点点地变硬,直至坚逾磐石。 慕容洋温言安抚了赵三几句,又细心吩咐赵小婉扶他父亲回屋里好生歇息,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麟。 “裴麟兄弟,今日之事,多亏有你。”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微笑,似乎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达成了某种不需要言语的协议:“你不但奋不顾身救下了赵将军,更在危难之时护卫本宫周全,此等大功,本宫定会铭记在心。” 裴麟缓缓垂下眼帘,巧妙地掩去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躬身抱拳道:“殿下谬赞,此乃草民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慕容洋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很好!你果然是忠勇无双之士!什么草民?本宫现在就封你为我北梁东宫太尉府首领将军,司职正四品!” “谢殿下。”裴麟低着头,声音空洞乏力。 慕容洋话锋一转,脸上适时地露出忧虑之色:“只是如今村中大乱,贼兵势大,此地已然暴露,绝非久留之地。不知……你那两位同伴………” 他指的,自然是陈靖川和唐小棠。 裴麟心中一动,陈靖川那如同预知般的声音已在他脑海中适时响起:“告诉他,我俩死了。”“什么?”裴麟闻言,心中不禁一惊。 “有些苦你一个人受着就够了,别总拉上我了,哥年纪大了,火气旺,怕忍不住。” 陈靖川叹了口气。 裴麟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露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与坚毅。 “启禀殿下……我大哥和……他们……他们为了掩护属下和赵将军安全撤退,主动引开了大部分追兵……已经……” 他居然已说不下去了,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你这个演技,北梁丞相非你莫属啊兄弟。” 陈靖川笑了。 慕容洋闻言,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惋惜之色,重重地叹了口气:“唉,可惜了两位义士。不过,他们为国捐躯,亦算是死得其所!裴麟兄弟,还请节哀顺变。”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决断:“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本宫还在一日,北梁就有复兴的希望!” 夜色,愈发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们从暗道出了村落,劫了一辆马车。 赵小婉默默地守在父亲身边,借着从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无声地垂泪。 隔壁的破屋里,陈靖川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目轻阖,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唐小棠则蜷缩在屋子最阴暗的角落,将脸深深埋在双膝之间,无人知道她此刻究竞在想些什么。裴麟独自驾着马车,转过身,目光投向村中那些渐渐熄灭的火光,耳边依稀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厮杀声与绝望的哭喊。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然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条布满了鲜血、充斥着谎言、交织着算计的道路。 而他,已无回头路可走。 第181章 杀戮 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官道,颠簸不休。 数日奔逃,车厢内的气氛无比压抑。 慕容洋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身上的锦衣早已失了光鲜,沾染着泥土与污渍,眉宇间的烦躁与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还要多久?” 这是他每日睁眼,问裴麟的第一句话。 裴麟沉默地驾着马,目光扫过前方漫漫黄土。 他没有答案。 他们如同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向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安全之地逃窜。 赵三的伤势在简陋的条件下,恢复得极为缓慢。 他多数时候都靠在车厢壁上,双目紧闭,仿佛入定,只有偶尔泄露出的粗重喘息,昭示着他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痛苦。 赵小婉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鲜活。 她总是抱着双膝,蜷缩在车厢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一处,不言不语,仿佛灵魂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偶尔,裴麟会从干粮袋中取出硬邦邦的麦饼递给她。 她会机械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啃食,如同嚼蜡。 “哥,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裴麟在心中对陈靖川说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马匹快撑不住了,干粮和水也所剩无几。” 陈靖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前面应该有市镇了。” “嗯?”裴麟精神略振。 “我闻到人味儿了。”陈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而且,是很杂的人味儿。” 又行了约莫半日,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犬牙交错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土黄色的夯土墙残破不堪,墙头甚至没有像样的守卫,只有几个衣衫褴褛、手持生锈兵器的汉子,懒洋洋地倚在墙垛上,眼神警惕而麻木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镇门大开,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豁口。 “这是什么鬼地方?” 慕容洋掀开车帘,看到这般景象,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充满了嫌恶。 裴麟没有理会他,只是在脑海中问陈靖川:“哥,这里……” “黑石镇。” 陈靖川的声音传来:“三不管的地界,北梁、东周、还有西边一些小部落,当然,大多都是散修。谁都懒得管,也管不过来。鱼龙混杂,倒是适合我们暂时落脚。” 马车辘辘驶入镇内。 街道坑坑洼洼,两旁店铺大多门窗破败,却依旧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各色人等,操着南腔北调,行色匆匆。 有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腰间挎着弯刀,眼神凶悍。 有贼眉鼠眼的小个子,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四处逡巡。 也有一些衣着奇异的异族人,头上裹着五颜六色的头巾,皮肤黝黑。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粪便味、劣质酒水发酵的酸臭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混乱与贫瘠的特殊气息。 “找个客栈落脚吧。” 慕容洋不耐烦地吩咐。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 裴麟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他将马车赶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殿下,赵将军,小婉姑娘,我们到了。”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三睁开眼,挣扎着想要下车。 裴麟连忙上前搀扶。 赵小婉依旧没什么反应,直到裴麟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才如同被惊醒的木偶,迟钝地跟着下了车。慕容洋最后一个下来,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破败肮脏的环境,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就这里?” 他质问裴麟,眼里有失望的色泽:“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裴麟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子,在手中掂了掂。 “殿下,我们盘缠不多了。”他实话实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慕容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知道,眼下他除了依靠这个名义上的首领将军,别无选择。 裴麟让赵小婉扶着赵三在原地等候,自己则走向巷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勉强能住人的小客栈。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上面悦来老客四个字也早已褪色模糊。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眯缝着一双小眼睛,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 裴麟问道:“还有客房吗?要两间,安静些的。”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朝巷口的慕容洋等人瞟了一眼。 “有倒是有,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小店本小利薄,这房价……” “有银子。” 裴麟将那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脸上的笑容也热切了几分。 “好说,好说!楼上正好有两间朝南的僻静客房,这就给客官您安排!” 客房自然谈不上多好,床板吱呀作响,被褥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对于连日奔波的几人来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奢求。 裴麟先将赵三和赵小婉安顿在一间房,慕容洋自然是单独一间。 “水!本宫要沐浴!” 刚进房间,慕容洋便开始发号施令,颐指气使。 裴麟面无表情地说道:“殿下,这里是黑石镇,不是皇宫。热水需要额外加钱,我们…” “本宫不管!”慕容洋打断他,语气蛮横,“本宫一天不沐浴就浑身难受!你马上去给本宫弄水来!”裴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 他转身出去,找到客栈伙计,又花了几文钱,才要到了一桶不算太热的水。 伺候慕容洋沐浴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干硬的麦饼,剌嗓子的水。 慕容洋只咬了一口,便重重将饼拍在肮脏的矮桌上。 “这也能叫食物?”他怒视裴麟。 裴麟默默地啃着自己的那份,没有说话。 赵三倒是没什么反应,大口吞咽着,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赵小婉依旧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明日我去镇上看看……换些银钱。”裴麟开口道,打破了沉默。 慕容洋闻言,眼睛一亮:“对!银子!本宫要银子!有了银子,本宫就能招兵买马,重整旗鼓!”他仿佛又看到了复国的希望,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亢奋。 夜深。 裴麟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辗转难眠。 隔壁,传来慕容洋不耐烦的翻身声,以及赵三压抑的咳嗽声。 “哥,这黑石镇,我们能待多久?” “不知道。” 陈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先活下来再说。你明日出去,多看,多听,少说。” “我明白。” 裴麟顿了顿,又问道:“那……慕容洋……” “明天给他点儿好处。” 陈靖川语气淡漠:“至少,他那块“太子’的招牌,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用场?”裴麟有些不解。 “比如,吸引一些同样落魄,或者野心勃勃的「羔羊’。” 陈靖川的声音幽幽传来,“别忘了,这世上,想一步登天的人,可从来不少。” 裴麟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三,想起了那些在望阳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忠义而枉死的人。 究竞谁才是待宰的羔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窗外,黑石镇的夜,喧嚣而躁动。 隐约的呼喝声、女人的浪笑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如同这混乱世道的缩影,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悸。 就在此时,慕容洋起了身,他蹑手蹑脚绕过了赵三和裴麟,走向了屋外。 他去干什么? 裴麟皱着眉,跟了上去。 第182章 污泥 夜风阴冷,卷起地上腐臭的枯叶与不知名的秽物,打着旋儿。 慕容洋的身影在狭窄曲折的巷弄间穿梭,脚步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焦躁的光。 裴麟屏住呼吸,如一抹鬼影,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月光被高耸的破败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为这罪恶的搜寻平添了几分诡异。慕容洋对周遭的肮脏与危险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一种原始的欲望所驱动。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一阵压抑的、带着挑逗意味的女子笑声,伴随着粗俗的调笑,从不远处一扇勉强挂在门框上的木门后隐约传来。 慕容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淫邪的光芒更盛。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声音源头走去。 裴麟的心沉了下去。 他几个纵跃,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旁边一座摇摇欲坠的矮楼,伏在瓦片参差的屋顶,借着瓦缝向下望去。那是一间更加破败的屋子,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一个穿着暴露、脸上涂着劣质脂粉的女人,正倚在门边,朝着街上张望。 她的眼神麻木而空洞,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疲惫。 慕容洋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逡巡。 “多少?”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女人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妩媚:“三两。” 慕容洋眉头一皱,他身上哪里还有银子。 “本宫……”他习惯性地想摆出太子的架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里不是北梁宫城。 他换上一副倨傲的神情:“先进去。” 女人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衫虽然狼狈,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她扭着腰,将慕容洋引了进去。 木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裴麟伏在屋顶,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能清晰地听到屋内传来的对话。 “客官,先惠了吧。”女 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放肆!”慕容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本……跟我谈条件?” “哎呦,客官,您这话说的,奴家打开门做生意,概不赊欠,这是规矩。”女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规矩?”慕容洋冷笑,“在本宫这里,本宫就是规矩!” “没钱就滚!”女人显然也失了耐心,声音尖利起来,“别在这儿消遣老娘!” 裴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了慕容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压抑的怒吼。 “你找死!” 接着,是女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 重物倒地的闷响。 慕容洋的刀反复在她的身体里进出,直至最后,他瘫软地倒在血泊里,发出了无比舒爽的低吼。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裴麟只觉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看到慕容洋从那女人身上摸索着,片刻后,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哼。 几枚铜板和一小块碎银被他攥在手里。 慕容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或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他啐了一口,低声咒骂:“贱货,敬酒不吃吃罚酒。” 然后,他推开门,又走了出去,继续在黑暗的巷弄中寻觅。 仿佛刚才那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只碍事的蝼蚁。 裴麟僵在屋顶,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冲下去,将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碎尸万段。 可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 “哥……”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声音带着颤抖。 “看到了?”陈靖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这残酷的现实。 “他……他简直不是人!”裴麟咬牙切齿。 “习惯就好。” 陈靖川无奈地苦笑。 裴麟沉默。 这种眼睁睁看着罪恶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撕裂。 “跟上他。” 陈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看看他还能惹出多大的麻烦。” 在这一刻,裴麟似乎明白了自己今后的使命。 他就是给这位太子爷擦屁股的。 裴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跟了上去。 慕容洋抢了八两银子,走路却像是有八万两。 很快,他又在另一条更阴暗的巷子口,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这次,他争执,而是跟着那女人进了一间同样破败的小屋。 裴麟依旧伏在屋顶。 他听着屋内传来的污言秽语,听着那令人作呕的声响,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不愿再听。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洋心满意足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美妙的享受。 裴麟低下头,看到了那在血泊里的女人,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慕容洋甚至没有注意到,巷子深处,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几个地痞流氓,显然是将慕容洋当成了待宰的肥羊。 “哥,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把我们都害死。”裴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绝望。 “你怕什么?现在你该把他当成皇帝,而你是他的心腹,你不该让他把你弄死。” 陈靖川从容道:“你们要一起去弄死别人,你所有的任务只有一条,让他高兴,让他快乐,让他爽。”“你现在该想的是,我的殿下如此风餐露宿怎么得了?若是染了花柳病呢?若是着凉呢?”陈靖川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至少,别让他随地大小便了。” 裴麟感到一阵荒谬。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还要去管慕容洋的裤裆? “去哪里找?”裴麟茫然地问,他从未接触过这些腌膀事。 “每一个地方,总要有一个管事儿的。” 陈靖川笑着道:“你以为这种地方,是谁都能随便拉客的?没有地头蛇罩着,刚才那个女人能安稳站在街边?” 裴麟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黑石镇再乱,也是个镇子。有镇子,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规矩,有老大。” 陈靖川的声音不疾不徐。 第183章 寨主 裴麟默然。 他知道陈靖川说的是事实。 在这乱世,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强者为弱者划下的牢笼。 “那我们……”裴麟有些迟疑。 “去找这个老大。”陈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黑石镇是龙蛇混杂之地,但只要是人聚集的地方,就一定有它的秩序,哪怕是混乱的秩序。” “哥,你的意思是?” “欲取之,先予之。”陈靖川的声音在裴麟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去找黑石镇最大的地头蛇,他喜欢女人,我们给他女人,他喜欢银子,我们就给他银子。我们可以从他身上下手。唐小棠打听过了,他就在一个赌场,似乎很喜欢赌。” 裴麟心中一动:“赌?” “没错。”陈靖川道,“去赌场,找到他。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落难太子的贴身护卫。”“明白了。”裴麟点头。 陈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要让他知道,你身后站着一位太子。” “一个落魄的太子,对很多人来说,是烫手的山芋,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奇货可居。”陈靖川解释道:“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能带来巨大回报的风险。” 裴麟深吸一口气:“好。” 慕容洋已经在找第三个了。 他高亢的性欲在这一刻再也无所隐藏。 黑石镇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繁华一些,虽然依旧破败,但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很快,他便看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上用白色丝线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旗帜下方,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凶神恶煞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黑风赌场。” 慕容洋默念着牌匾上的四个大字,迈步走了进去。 赌场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一种令人亢奋的铜钱味。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呼喝声、骰子碰撞声、女人的调笑声,交织成一片。 数十张赌桌旁围满了人,赌客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中却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他没有注意到,裴麟就在他的身后。 “等着。” 陈靖川看到这一幕,似乎已猜到了要发生什么。 跟了陈靖川的思维走了这么久,裴麟也猜到了陈靖川想做什么。 于是他走到了赌场对面的面摊上,要了一碗面。 酒足饭饱,裴麟才阔步走入了赌场,他扫视一圈,果然没有看到慕容洋。 他的目光在场内逡巡,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目标。 在赌场最深处,一张最大的赌桌旁,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右嘴角,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他面前堆着小山般的铜钱和碎银,正抓着一把骰盅,用力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显然,此人便是寨主。 裴麟不动声色地走到一张相对冷清的赌大小的桌子旁。 他摸出两块碎银,押在了“小”上。 荷官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眼神灵活,他瞥了裴麟一眼,高声喊道:“买定离手!” 骰盅打开。 “三四五,十二点,大!” 裴麟的银子被收走。 他面不改色,又摸出两块碎银,依旧押“小”。 “一二三,六点,小!” 这次他赢了。 他没有去拿赢的钱,而是将本金和赢来的钱一起,继续押小。 如此反复几次,他面前的碎银渐渐多了起来。 周围的赌客也注意到了这个手气不错的新面孔,纷纷向他投来关注的目光。 他们或许能够察觉到裴麟身上的气息,但无法察觉到陈靖川的气息。 天下太平牌里的那双眼睛,可以看透任何骰盅。 “哥,差不多了。” 裴麟在心中对陈靖川说道。 “不急。” 陈靖川的声音很平静:“这点银子不够让人重视你。” 裴麟深吸一口气,将面前所有的银子都推了出去,依旧押“小”。 这一注,几乎是他所有的盘缠。 荷官的脸色微微一变,周围的赌客也发出一阵惊呼。 “这位客官,可要想好了?”荷官提醒道。 裴麟淡淡一笑:“开吧。” 骰盅打开。 “一一二,四点,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叹声。 裴麟面前的银子,瞬间翻了一倍有余。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是平静地将银子拢到自己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小子,运气不错嘛!敢不敢过来跟老子玩几把?” 裴麟抬头望去,说话的正是位膀大腰圆的大汉。 他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和探究。 裴麟站起身,从容地拿起自己的银子,走到大汉的赌桌前。 “岂敢不从。”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你知道我是谁?” 大汉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色!坐!” 裴麟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但他们看你的眼神,你一定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 “这位是寨主。” 一人走上前,蔑视道:“在黑石镇还没有人不认得寨主的样子。” 寨主玩的也是骰子,但规矩更简单粗暴,直接比大小,一局定输赢。 “小子,怎么称呼?”寨主问道。 “裴麟。” “裴麟?”寨主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神闪烁,“看你的样子,不像是一般的江湖人。” 裴麟淡淡道:“在下只是个护卫,奉命保护我家主人。” “哦?你的主人是哪位大人物?”寨主饶有兴趣地追问。 “我家主人身份尊贵,不便透露。”裴麟滴水不漏。 “在这黑石镇,还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寨主冷哼一声,显然对裴麟的回答不满意:“也没有人比我更尊贵。” 他抓起骰盅,用力摇晃:“少废话,先玩几把再说!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的运气到底有多好!”“请。”裴麟伸手示意。 第一局,寨主摇出了一个豹子,三个六。 裴麟只摇出了一个十六点。 “哈哈,开门红!”寨主得意地将裴麟押下的银子搂了过去。 裴麟面不改色,继续押注。 第二局,裴麟赢。 第三局,寨主赢。 两人你来我往,在陈靖川的控制下,互有输赢。 裴麟始终保持着平静,无论输赢,脸上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让寨主越发觉得此人不简单。 “哥,一会儿打起来,我有几分胜算?” 裴麟在心中对陈靖川说道。 陈靖川笑了:“你能把他打成你的儿子。” 裴麟心里不解:“这寨主虽然是散修,但给我的感觉,他很强。” “强。” 陈靖川打了个哈欠:“你把太阿剑决拿出来,他就能吓死。野狗不敢在宗门造次。” 接下来的几局,裴麟赢多输少。 寨主面前的银子,渐渐流向了裴麟这边。 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妈的,邪门了!”寨主一拍桌子,恶狠狠地盯着裴麟:“小子,你出老千了!” 他很笃定,因为他出千,却没有赢。 赌场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周围的赌客都噤若寒蝉,几个手下也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看着裴麟。 裴麟却依旧平静,他迎着寨主的目光,淡淡道:“寨主说笑了。赌桌之上,输赢凭运气,也凭本事。若寨主觉得在下出千,大可搜身。” “搜身?”寨主冷笑:“老子要是搜不出东西,岂不是显得老子输不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样吧,我们玩一把大的!你敢不敢把你赢的这些,再加上你之前所有的银子,都押上?” 裴麟看着面前堆积的银两,又看了看寨主,沉吟片刻:“寨主,在下只是个护卫,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今日手气不错,赢了些许,也该回去了。” “想走?”寨主眼睛一眯,煞气外露,“赢了老子的钱就想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裴麟眉头微皱:“寨主这是何意?” “寨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骰子都跳了起来:“老子今天就跟你赌到底!你要是赢了,这些银子你尽管拿走!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把你那双手留下!” 赌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寨主这是动了真怒。 裴麟的心也沉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若不能让寨主满意,恐怕难以善了。 “好。” 裴麟答应的十分轻巧:“那我就和你赌一个人。” 寨主皱起了眉:“人?” 裴麟缓缓点头:“不错,方才进来之后,被你抓走的那位公子。” 寨主侧过头,看向自己的手下。 此时的手下才开了口:“大哥,是个有……” 寨主听闻,露出了笑容:“看来他就是你的主子了?” “不错。” 裴麟笑了:“还得劳烦寨主,将我的主子请了出来。” 慕容洋是被七八个人抬出来的,他尽是惊恐,脸上是被巴掌掌掴后肿起来的血块,嘴里还在流着血。但当他看到裴麟的那一刻,整个人为之一变:“救我!” 裴麟看向寨主:“放开他。” “如果你赢了,我就放开他。” 寨主拿起了骰盅:“如果你输了,留下两只手。” 裴麟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这个人。” “三局两胜,这才是第一局,你急什么?” 寨主笑了。 第184章 暗骰 寨主的笑在喧嚣的赌场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粗壮的手指捻着下巴上的短髭,目光如同打量砧板上的鱼肉般,在裴麟和被架着的慕容洋之间来回扫视。 慕容洋被两个彪形大汉死死按住,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响。 他脸上青肿交加,嘴角溢血,衣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太子的仪态。 他拼命地想挣扎,换来的却是大汉更用力的钳制和周围赌客们鄙夷的目光。 “疯子一个,还太子,你要是太子,我就是皇帝了,当自己是哪根葱?” “就是,到了黑石镇,是龙也得盘着!” 讥讽声此起彼伏。 裴麟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迎向寨主。 “寨主划下了道,在下接着便是。” 寨主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噬人的凶光。 “好小子,有种!” 他一摆手:“第一局,咱们就玩最简单的,比大小!点数大者胜!” 立刻有手下将两只乌木骰盅和三枚象牙骰子放在了赌桌中央。 骰盅古朴,透着常年摩挲的油光。 骰子洁白,上面的朱红点数鲜艳欲滴。 “小子,你先还是我先?”寨主拿起一只骰盅,在手中随意抛了抛,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麟道:“客随主便,寨主请。” “爽快!” 寨主狞笑一声,将三枚骰子纳入盅中,手腕猛地一抖,骰盅在他掌心急速旋转起来。 哗啦啦 骰子在盅内激烈碰撞,发出的声响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赌场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骰子撞击盅壁的清脆声响。 裴麟凝神静气,双眸紧盯寨主手腕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赌局。 寨主猛地将骰盅往桌面上一扣,发出一声闷响。 他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伸手便要去揭开骰盅。 裴麟的目光在骰盅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对陈靖川道:“哥,他出手了。” 陈靖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寨主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骰盅边缘,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劲便从他掌心溢出,悄然渗入骰盅之内。裴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劲如同无形的触手,正试图拨动盅内的骰子,改变它们的点数。寨主掀开骰盅。 “三四五,十二点!大!” 荷官高声唱喏。 寨主得意地看向裴麟:“小子,该你了。可别让老子失望啊。” 裴麟默不作声,拿起另一只骰盅,将三枚骰子拢入其中。 他学着寨主的样子,手腕一振,骰盅在掌中飞速旋转。 就在骰子激烈翻滚之际,裴麟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灵气,如同毒蛇般从对面寨主的身上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缠向自己的骰盅。 那灵气带着一股强横的意志,试图强行扭转他盅内骰子的点数。 “他想直接操控骰子! 裴麟心中一凛。 “八品仙道,灵气外放已是勉强,还想隔空御物?” 陈靖川打了个哈欠:“陪他玩玩。” 裴麟深吸一口气,体内太阿剑诀悄然运转。 一股虽然远不及对方雄浑,却锋锐异常的灵气自丹田涌出,顺着手臂灌注到骰盅之上。 他没有试图去改变骰子的点数,而是将自己的灵气凝聚起来,在骰盅内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抵御着寨主那股阴冷灵气的侵蚀。 赌场内的众人只看到裴麟手腕翻飞,骰盅旋转如风,却丝毫察觉不到两人之间早已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寨主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如同泥牛入海,裴麟的骰盅仿佛变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任他如何催动,都难以撼动分毫。 “这小子,有古怪!”寨主心中暗道。 他眼中凶光一闪,裴麟只觉压力陡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修为毕竞只有仙道八品,灵气储量远不及对方。 那股阴冷的灵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不断冲击着他用自身灵气构筑的防线。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裴麟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壁垒出现了一丝裂痕。 顶不住了! 裴麟的脸色有些苍白。 “莫慌。”陈靖川的声音依旧平静,“让他得意片刻。你只管稳住心神,将骰子掷出。” 裴麟咬了咬牙,猛地一震手腕,将骰盅重重扣在赌桌之上。 “砰!” 他体内的灵气在这一瞬间消耗殆尽,脸色又白了几分。 寨主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在他看来,裴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局,他赢定了。 “开吧,小子!”寨主催促道,语气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裴麟伸出手,缓缓揭向骰盅。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骰盅的刹那,一股浩瀚磅礴、沛然莫御的罡气,如同九天银河倒泻,猛地从天下太平牌中狂涌而出!! 这股罡气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它没有丝毫停滞,径直穿透了裴麟的骰盅,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了对面寨主那只尚未揭开的骰盅! “嗯?!” 寨主脸色骤变,他感党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凭空出现,瞬间锁定了他的骰盅。 他想撤回自己的灵气,却发现那股力量如同附骨之蛆,根本无法摆脱! 他想将骰盅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万钧巨力禁锢,动弹不得! “不好!” 寨主心中警兆狂鸣。 就在他念头闪过的瞬间一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寨主面前那只坚硬的乌木骰盅,连同里面的三枚象牙骰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震成了童粉! 木屑纷飞,牙粉四溅! 整个赌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赌桌上那一片狼藉,以及寨主那只还保持着扣盅姿势、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看清。 他们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寨主的骰盅就没了。 慕容洋也停止了呜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裴麟缓缓揭开了自己的骰盅。 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一、三、五!九点!” 荷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艰难地喊出了点数。 裴麟探头询问:“寨主你是多少?” 寨主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了看裴麟面前的九点,眼神中充满了暴怒。他猛地抬起头,一双鹰目死死锁定裴麟:“你……你做了什么手脚?!” 裴麟神色平静,缓缓收回自己的骰盅:“寨主,赌局已分胜负。按照规矩,这第一局,是在下赢了。”“放屁!”寨主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面上的碎屑一阵跳动,“老子的骰子都没了,怎么算你赢?!” “寨主此言差矣。”裴麟不卑不亢,“骰盅破碎,点数自然无法计算。按照赌场的规矩,无法开出点数者,视为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赌客:“诸位,在下说的可有道理?” 赌客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寨主对视,更不敢出言附和。 寨主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纵横黑石镇多年,还从未吃过这样的暗亏,而且还是在自己最擅长的赌局上,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输掉。 他死死盯着裴麟,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这小子,绝对不简单! 刚才那股凭空出现的力量,绝非寻常手段! 难道他身后,还有更高明的人物? 寨主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惊疑。 他知道,今天若是就此发作,不仅面子上过不去,恐怕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得很!小子,算你狠!” 他目光阴沉地在裴麟身上来回打量,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第一局,老子认栽!”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裴麟微微颔首:“承让。” 寨主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决断。 他盯着裴麟,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小子,老子看你也是个练家子。这第二局,我们就比比拳脚功夫,如何?” 第185章 故人 裴麟心中一动,这正合他意。 赌场内的空气,因寨主这句话而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张赌桌上,以及桌旁对峙的两人。 慕容洋看向裴麟,那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裴麟的目光扫过慕容洋狼狈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寨主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那道刀疤随着他的笑容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不过,老子可不会亲自下场。” 他朝着赌场后堂高声喊道:“先生,该您出场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后堂的帘子被一只干枯的手猛地掀开。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将全身都笼罩在内,脸上带着一张面具。 一股阴冷而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赌客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裴麟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股气息……这副模样…… 他死死盯着那个走出来的人,一股难以置信的惊骇从心底涌起。 仙道六品! 裴麟的心猛地一沉。 他如今只是仙道八品,即便有太阿剑诀,面对一个六品强者,胜算也微乎其微。 这寨主,竟然能请动一个六品仙道高手! 六品散修…… “先生,这位小兄弟想跟我们赌他主子的命。” 寨主指着裴麟,对先生说道:“你陪他玩玩。” 先生不动声色,似乎在打量裴麟,许久后应了声:“寨主放心,他赢不了。” 他转向裴麟:“出手吧。” 裴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今日之局,凶险万分。 裴麟若是输了,他也活不成。 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手腕一翻,那柄陪伴他多日的长剑,已然在手。 剑身在赌场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先生干枯的手爪猛地探出,五指如钩,指尖闪烁着惨绿色的光芒,带起一阵阴风,直取裴麟面门。裴麟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滑出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先生这凌厉一击。 “好身法!” 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攻势再起,双爪翻飞,带起道道残影,招招狠辣,直指裴麟周身要害。 可裴麟却隐隐觉得,对方竞是在留手。 “哥,他在干什么?六品仙道和八品差距不大吗?” 裴麟凝神应对,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闪烁,与大祭司的爪影不断碰撞,发出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心中狐疑发问:“怎么我感觉他甚至没有之前寨主给我的压力大。” “他嗅到了。” 陈靖川笑着说道:“他嗅到了罡气的味道,他在确认是不是我。” 赌场内的赌客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后退去,生怕被殃及池鱼。 寨主则稳坐钓鱼台,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场争斗。 在他看来,裴麟不过是强弩之末,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仙道八品与仙道六品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熟人?”裴麟一边抵挡,一边在心中对陈靖川说道,“老相识还是敌人?” “不知道。” 陈靖川的声音依旧沉稳,已经看出了那张面具之下的人,便是在龙相村遇到的大祭酒:“我虽然有恩与他,但散修能在这世上活着着实不易,他如今寄人篱下,会不会因此收手未尝可知,我露点罡气给他,看看他的反应。” “若他是敌人呢?”裴麟有些拿不定主意。 “怕什么。” 陈靖川的罡气缓缓流入天下太平牌中:“六品又不是没杀过。” 裴麟心中一凛,太阿剑诀运转到极致。 剑光如电,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迎向大祭酒那双闪烁着惨绿光芒的鬼爪。 “那他·……” “他在权衡。”陈靖川道,“一边是寨主的命令,一边是我的恩情,还有……我如今展现出的实力。”裴麟明白了。 大祭酒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犹豫。 他不知道陈靖川如今究竟恢复了多少,也不敢轻易得罪。 像他一样活着的人,总要权衡。 他能活到现在,也是权衡所致。 “配合他演下去。” 陈靖川咳嗽了几声:“给他一个台阶下,也给我们自己争取时间。他还得继续活着,这一场赌约,只能平手。” 裴麟心领神会。 他剑招一变,不再一味猛攻,而是变得更加灵动飘忽,时而险象环生,时而被大祭酒的爪风逼得连连后退,却总能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 赌场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赌客们屏息凝神,看着场中兔起鹘落的两人。 在他们眼中,裴麟已然落尽下风,全凭一股韧劲在苦苦支撑。 慕容洋被两个大汉按着,嘴里的破布不知何时掉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激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得出来,裴麟快不行了! 一旦裴麟落败,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寨主翘着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很满意。 先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小子再能打,在仙道六品的先生面前,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鞑不了几时。 场中,大祭酒的攻势陡然凌厉起来。 他一声低喝,双爪齐出,惨绿色的光芒暴涨,化作两道巨大的爪影,铺天盖地般抓向裴麟。“小心!”慕容洋失声惊呼。 裴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吓到,身形一滞。 眼看就要被爪影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麟体内的天下太平牌猛地一震。 一股比之前更为精纯、更为凝练的罡气,如同决堤的江河,骤然涌入裴麟的四肢百骸。 “现在!” 陈靖川的声音在裴麟脑海中响起。 裴麟眼中精光一闪,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两道巨大的爪影,一剑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却又快到了极致。 剑尖之上,一点寒星闪烁,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光芒。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轻响。 那两道看似无可匹敌的巨大爪影,竟被裴麟这一剑从中剖开,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大祭酒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数步,脸上带着的面具都晃动了一下。 他看着裴麟,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了然。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裴麟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力量,虽然依旧是仙道八品的层次,但其精纯度和凝练度,却远超寻常八品! 更重要的是,在那股力量之中,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又令他敬畏的罡气! 比之前试探时,更为清晰,更为纯粹! 错不了! 绝对是那位恩公! 大祭酒心中再无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裴麟微微一拱手,声音沙哑:“这一局比下去毫无意义,平手了。” 说完,他竟然后退一步,不再出手。 “嗯?” 寨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怒视着大祭酒:“先生,你这是何意?” 周围的赌客们也都是一脸错愕。 明明是先生占据上风,怎么突然就认平了? 裴麟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还要再缠斗一番。 陈靖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很聪明,知道再打下去,万一失手伤了我,或者被寨主看出破绽,都对他不利。现在罢手,既全了寨主的面子,也向我示好了。” 裴麟暗暗点头。 这大祭酒,果然是个老江湖。 大祭酒面对寨主的质问,快步走了过去,靠近他的耳畔低声道:“寨主,太阿剑。” 寨主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太阿? 太阿又当如何! 太阿跑到这里来,至少要跑半个月的功夫,难不成太阿那位剑仙会为了这么一个小兔崽子亲自来取他的脑袋? 这让他颜面何存!! 寨主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但他又拿大祭酒没办法。 这种散修高手,本就是桀骜不驯之辈,若非有所求,根本不会听命于人。 如今大祭酒摆明了撂挑子,他总不能真的翻脸。 “好!好!好!” 寨主连说三个好字,眼神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头看向裴麟,那目光仿佛要将裴麟生吞活剥。 “小子,算你运气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第一局,你靠诡异手段赢了。第二局,先生惜才,算你平局!” 寨主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大祭酒闻言,只是微微低头,没有反驳。 裴麟亦是神色平静,不置可否。 “现在,是第三局!” 寨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面上的杂物一阵跳动。 他指着裴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第三局,老子不跟你赌别的!就赌你的命!” 赌场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寨主这是真的动了杀心。 慕容洋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裴麟眉头微挑:“哦?寨主想怎么赌?” “简单!”寨主狞笑一声,“老子把你的主子还给你!” 他一挥手,那两个按着慕容洋的大汉立刻松开了手。 慕容洋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裴麟及时扶住。 “主子,没事吧?”裴麟低声问道。 慕容洋惊魂未定,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话都说不出来。 寨主指着赌场的大门,冷笑道:“这第三局,就赌你们主仆二人,能不能从我这赌场的大门,活着走出去!”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只要你们能走出这个门,今日之事,一笔勾销!若是走不出去……”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残忍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赌场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寨主手下的那些打手,一个个摩拳擦掌,面露凶光,将裴麟和慕容洋团团围住。 这哪里是赌局! 裴麟环视四周,目光平静。 他将慕容洋扶到自己身后,淡淡开口:“寨主此言当真?”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寨主重重哼了一声,“不过,在你走之前,老子还有个问题。”他死死盯着裴麟:“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身后的,又是哪一位?”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一个能让仙道六品高手主动认输的护卫,其身后的主子,身份绝不简单。 若是能傍上真正的大人物,对他来说,也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裴麟微微一笑:“寨主,等我们主仆二人安全走出这里,你自然会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或许,到时候寨主还会庆幸今日的决定。” 寨主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小子,死到临头了,还敢如此镇定? 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天大的背景? 可无论如何,箭在弦上,面子在火上,不得不发。 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若是就此退缩,以后还怎么在黑石镇立足? “少废话!”寨主怒喝一声,“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从我这龙潭虎穴闯出去!”“给我上!” 他猛地一挥手,眼中闪过一抹贪婪:“抓活的!” 第186章 剑出 裴麟俯身将抖如筛糠的慕容洋一把背起。 “给我拿下!” 寨主怒吼,眼中贪婪与杀意交织:“谁能将这小子活捉,赏凡青二十块!” 凡青二十块! 赌场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是更为炙热的目光。 凡青,那是比碎银和铜板更为珍贵的硬通货,二十块凡青,足够这些散修多活个一年半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赌客,眼中也开始闪烁起贪婪的光芒。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率先扑了上来,手中明晃晃的朴刀直劈裴麟面门。 裴麟脚下一点,背着慕容洋,身形却依旧灵活,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长剑顺势一撩,割开一名打手的手腕。 鲜血喷涌。 “啊!” 少年已没有了曾经的稚嫩,即便鲜血泼洒,也习以为常了 这世间当如此。 惨叫声中,裴麟已冲向另一人。 他不能恋战,背上的慕容洋就是最大的累赘。 大祭酒站在人群后方,黑袍下的目光闪烁不定。 二十块凡青,对他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能感觉到裴麟体内那股熟悉的罡气波动,那是恩公的气息。 可寨主的命令…… 他微微握紧了干枯的手爪,最终还是缓缓松开,身影悄然后退,隐入人群。 恩情与利益之间,他选择了前者,至少在这一刻。 “小子,往哪里逃!” 更多的打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本就不宽敞的赌场堵得水泄不通。 刀光剑影,呼喝连连。 裴麟背着一人,行动大受限制,剑招虽然凌厉,却也只能勉强自保,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血口。慕容洋在他背上吓得魂飞魄散,除了死死抱住裴麟的脖子,什么也做不了。 “哥……我快撑不住了……”裴麟在心中急促地呼唤,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陈靖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后悔当初把那本《帝剑决》撕了?”裴麟一剑逼退身前两人,背部却被另一人砍中,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他闷哼一声,咬牙道:“那等绝世剑法,对资质悟性要求定然极高,无人指点,就算拿到手,也只是废纸一张!” “有道理。” 陈靖川轻笑一声:“也罢,我这里正好也有一套剑法,今日便传了你。听好了,此剑法名为“无我’,剑出无我,方能无敌。” “第一式………” 陈靖川的声音,如同清泉流响,在裴麟混乱的脑海中清晰地回荡起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 裴麟一边狼狈地抵挡着周围的攻击,一边分神记忆着陈靖川口述的剑诀。 已有三刀,砍到了他的臂膀上。 “第二式………” 他手中的长剑,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剑招依旧是那些剑招,却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圆融。 唐小棠静静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勉强缝合起来的书册,正是那本被裴麟撕碎又被她拼凑起来的《帝剑决》。 昏黄的烛光下,她清秀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 床上的陈靖川正看着一个字都没有的书册,似乎在和裴麟沟通。 唐小棠的目光,从《帝剑决》上移开,落在了陈靖川的脸上。 她冰雪聪明,岂会不知陈靖川此刻正在做什么。 “好一个陈靖川……”唐小棠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他算计了慕容洋,利用慕容洋的愚蠢和贪婪,将裴麟一步步引入这黑石镇的险地。 如今,他又借着这生死危机,逼迫裴麟学习这《帝剑决》。 不,或许不是逼迫。 而是以一种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将这剑法烙印进裴麟的骨子里。 唐小棠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裴麟此刻定然身陷重围,浴血奋战。 也只有在这种绝境之下,人的潜能才会被无限激发。 陈靖川,这是要借着黑石镇这把刀,磨砺裴麟这块璞玉。 只是……… 唐小棠的目光微微闪烁。 这磨砺,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裴麟一定会受伤,甚至会重伤。 想到这里,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 荷包里,藏着她精心准备的东西。 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只要裴麟受了重伤,只要他虚弱无力…… 唐小棠突然明白了什么,脊髓开始发冷。 他连这一步,也算进去了。 血腥味越发浓郁。 裴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看起来如同一个血人。 慕容洋早已吓得昏死过去,软绵绵地挂在他背上,反倒让裴麟的行动稍微方便了一些。 “第七式,剑影无踪……” 陈靖川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裴麟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着。 他手中的剑,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太阿剑诀的底子还在,此刻与这无我剑法相互印证,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契合。 他仿佛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眼中,只剩下不断挥舞的长剑,以及那些狰狞扑来的敌人。 “噗!” 一柄朴刀从他肋下划过,带起一片血肉。 裴麟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大哥……我·……我不行.…………” “你都无我了,哪儿来的我不行?” 陈靖川哈哈一笑:“你若倒下,剑也便死了!” 裴麟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 由内而外的罡气,再次汇聚他的丹田道元中。 冥冥中,他的丹田道元似乎和陈靖川的罡气发生了某种契合,在这一瞬,迸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七品! 裴麟猛然一喜,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匹练,横扫而出。 “铛铛铛!” 几名打手手中的兵器竞被他这一剑震飞,虎口崩裂。 裴麟趁势前冲,撞开一条血路。 寨主梁恩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裴麟竟有越战越勇之势,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小子,太邪门了! 受了这么多伤,换做一般人早就倒下了,他能在战斗之中更进一步! “废物!一群废物!” 寨主怒骂道:“给我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心中焦躁起来。 若是真让这小子带着那个所谓的主子逃出去,他颜面将荡然无存。 这太不可思议了! “第八式,万念归一……” 陈靖川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敲击在裴麟的心头。 裴麟的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剑意。 手中的长剑,仿佛成了他身体的延伸,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此刻看向裴麟的眼神中,竟多了一丝畏惧。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杀神! 裴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歇,他背着慕容洋,一步步朝着赌场大门挪去。 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留下一滩血迹。 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寨主终于坐不住了,他从身旁一名手下腰间夺过一柄鬼头刀,亲自冲了上来。 他看得出来,裴麟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将他彻底压垮。 一股凌厉的刀风,当头劈下! 裴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血色的寒光。 “第九式,帝……剑出……无我!” 陈靖川的声音,与裴麟心中的怒吼,在这一刻完美重合。 裴麟不闪不避,手中长剑自下而上,迎着那当头劈落的鬼头刀,悍然刺出! 这一剑,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人的气势。 有的,只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决绝。 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赌场。 火星四溅。 寨主梁恩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中的鬼头刀险些脱手。 他蹬蹬蹬连退数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 这小子,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怎么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裴麟一剑逼退寨主,却也付出了代价。 他的胸前,被鬼头刀的余劲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涌而出。 他身形剧晃,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长剑插入地面,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呼……呼……” 裴麟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鲜血的流失而飞速消逝。 “哥……我真的……不行.…………” “那就放弃吧。” 陈靖川叹了口气:“告诉他,你背上人的身份,将他交给他。” 裴麟脑海里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他只知道相信陈靖川。 他走过的路,他能来到这里,他能成就七品。 都是因为陈靖川川。 大哥,绝不会害他。 他用剑抵着地板,支撑着几乎破败的身躯,望着寨主:“你知不知道……我背着的人……是北梁太子……慕容洋?” 这一次,寨主的眼信了七八分。 他从未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也没见过如此凌厉的剑法。 大祭酒缓缓地走到了寨主的身侧,低声道:“朝中兵变,太子确实是往我们这里逃了,刚才来的消息,望阳村守将全军覆没。” 寨主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望向大祭酒:“先生,他若真是太子,我今日所作所为,岂不是死定了!”大祭酒从容道:“绝不会,寨主您想,若他是太子,您只需要助他夺取皇位,君臣父子,他谢你还来不及呢。” 寨主皱着的眉心顿时舒缓,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第187章 昆仑 眼皮重逾千斤,裴麟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朦胧视野中,渐渐清晰的是一张清秀脸庞,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小棠……姑娘?” 他嗓音嘶哑,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干涩。 唐小棠端着一碗清水,执起小巧的瓷勺,小心翼翼地将水喂至他干裂的唇边:“你看,又是我在照顾你了。” 裴麟干涸的唇舌总算得到些许濡湿。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身下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所处的屋子不大,倒也收拾得窗明几净。“这……是何处?”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霎时间,浑身上下仿佛被无形之手撕扯,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令他倒抽一口寒气。“莫动!” 唐小棠连忙伸出素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你伤势极重,此处暂且安全。” 裴麟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赌场内血腥的搏杀场面,残存的恐惧令他心有余悸:“我……我记得……那寨主他……” “都过去了,他们认出了太子的身份,此时已在款待了,太子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派人来询问你……”唐小棠声音轻柔,却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我寻到你时,你已成了个血人,险些就……还好,还好……” 裴麟松了口气,这半条命,总算是没有白拼,倏地凝视着她,眼底泛起一丝困惑:“你怎么会在此地?这黑石镇凶险莫测,你……” 唐小棠羽睫微垂,声音比方才低了几许:“我……终究不放心心你。你孤身一人闯这等龙潭虎穴,我如何能安坐。所以……便跟来了。” 她微微一顿,语气添了几分后怕:“幸好我跟来了……别人哪里会照顾你!” 一股暖流淌过裴麟心间,驱散了些许伤痛带来的寒意。 他与唐小棠相识时日尚浅,她竟能为自己这般以身犯险,深入险境。 这份情义,沉甸甸的,他铭记于心。 “多谢。” 裴麟语气诚挚,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急切:“陈大哥呢?他如何了?可曾安好?”唐小棠眼波轻轻一漾,脸上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宽慰笑容:“陈大哥无事,你且宽心。” “樊仙师回来了,你重伤在身,就不要担心了,她护送陈大哥先行一步,往昆仑方向去了。”“昆仑?”裴麟微微一怔,随即大喜,泪流了下来:“他们答应救大哥了!大哥有救…” “嗯。”唐小棠暗暗一怔,他垂危伤重,七八刀重伤,还有穿过肋骨的贯穿,他都没有流泪,却听到了陈靖川有酒,忍不住泪水,这份情…… “陈大哥托我转告你,让你安心静养,他一切安好,无需牵挂。” 听闻此言,裴麟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总算轰然落地。 陈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只是,自己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 绕了一圈,他总算才想到了自己。 唐小棠柔声说道:“你身上的伤口,我都已替你仔细处理过了。这药是我唐门秘制的金疮灵药,效用极佳。你安心休养,不日便能好转。” 言罢,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从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倾倒出些许细腻的药粉,小心翼翼地为裴麟臂膀上的一处狰狞伤口更换敷药。 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神情专注而认真。 裴麟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秀雅脸庞,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幽兰体香,心湖微起涟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滋生。 “这几日,着实有劳你了。” 唐小棠涂抹药粉的纤手微微一顿,旋即抬起头,对他展颜一笑,明眸皓齿:“我的坐骑可不能出岔子。她的笑容甜美,带着川蜀女子独有的娇俏与明媚,一如窗外初升的暖阳。 裴麟笑了,凝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失神。 或许,有这样一位女子相伴身侧,亦是一桩幸事。 这个念头方才萌生,便被他强自按捺下去。他肩负重任,前路漫漫,儿女情长之事,眼下尚非他所能奢可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按住这份念头了。 “你且好生歇息,我去为你熬些米粥。” 唐小棠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莲步轻移,转身出了屋子。 裴麟静卧于床榻之上,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锐利刺痛,脑海强行控制去一遍遍回放着与寨主及其麾下爪牙浴血搏杀的惨烈景象。 陈大哥所传授的那套“无我剑法”,当真是玄奥绝伦,出神入化。 若非凭借此剑法之威,他恐怕早已魂断黑石镇,化作一怀黄土。 还有那突破至七品境界时的奇妙感受……丹田道元与陈大哥的罡气竞能产生那般强烈的共鸣,力量喷薄欲出的澎湃之感,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哥……” 裴麟在心中默默呼唤。 “臭小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就行。” 陈靖川那熟悉而略带慵懒的嗓音在他脑海中悠然响起:“这次算你小子洪福齐天,捡回一条小命。”裴麟唇边泛起一抹苦笑:“险些就真的交代在那儿了。” “无我剑法,滋味如何?” “神妙无方!” 裴麟毫不犹豫地赞叹道:“只是我领悟尚浅,怕是连其万分之一的精髓都未能发挥出来。”“循序渐进,急个毛线。”陈靖川道,“你负责养伤就行,我估摸着这位寨主得好好招待太子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想起正事儿来。” 通往昆仑的官道之上,一辆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尘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车厢内,陈靖川闭目凝神,似在假寐。 樊明凌则安静地端坐一旁,以一方洁净的软布细致擦拭着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车厢随着道路的起伏微微晃动,气氛略显沉寂,唯有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良久,樊明凌率先打破了沉默:“依此脚程,我们大约尚需三日,便能抵达昆仑山脉的边缘地带。”陈靖川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亮,望向她:“有劳樊姑娘一路护送。” 樊明凌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一个人上昆仑的时候你不客气,现在反倒客气起来了?”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片刻后方才启唇:“我打听到了,南景王朝的太后……眼下正在昆仑山脚下的一处行宫别院中静养。” 陈靖川眉梢一挑:“哦?有没有打听到,她为什么在那?” 樊明凌道:“不知道,正好你去打听打听?” 陈靖川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你跑了一趟昆仑,没想着先给我看病,反倒是让我先去找太后?” 樊明凌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太后……或许有要事,想与公子当面商议。” “商议?” 陈靖川发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自嘲:“我不过一介无名小卒,太后身份何等尊贵,能与我有何事相商?” 樊明凌抬起头:“你要是无名小卒,这世上还有几个出名的?” “太后想见我,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吧。”陈靖川语气转淡:“近来这昆仑山,是否有些不太平?”樊明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似乎未曾料到他竞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祁连山的人,已经踏上了昆仑的地界。” “祁连山?” 陈靖川眉头微微蹙起。 “啊?” 在他的印象中,祁连山与昆仑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盘踞一方,鲜少有大规模的往来。樊明凌道:“其具体图谋,我尚不甚明了。只知他们此番来势汹汹,高手尽出。如今昆仑各派,已是草木皆兵,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昆仑……”陈靖川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洁的下巴,陷入沉思,心中已有了几分模糊的猜测。看来,这趟昆仑之行,注定不会风平浪静了。 他将目光投向车窗之外,只见远方群山连绵起伏,峰峦如黛,山巅隐没于缥缈的云雾之中,宛若仙境。那便是传说中的昆仑么? 万山之祖,仙家福地。 然而此刻,这片清净之地,却也无可避免地卷入了凡尘俗世的纷争漩涡。 “祁连山此番来人,实力如何?”陈靖川收回目光,问道。 樊明凌的神色凝重了几分:“祁连山以悍勇武功立派,门中强者如林,高手辈出。此次带队进昆仑的,据传是祁连山主座下三大亲传弟子。” 陈靖川目光微闪:“昆仑在北梁和北周的交界,祁连山隶属北梁,他们之间如果真的有了碰撞,应该是个大消息啊。” 樊明凌撇过头:“昆仑有三千山舆图大阵,你以为谁想凑热闹都能来得了?若非我寻到了朋友,给你开了这份舆图阵,以你的身板,走三里路就已经被撕成粉碎了。” 陈靖川不和她恼气:“他们是要打起来了?” 樊明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件事,太阿确实不好掺和,我不能出手帮忙,所以我们绕行去行馆,见了太后,之后诊疗的事情,看看他们度过这一劫难再说吧。” 陈靖川明白了,樊明凌是仙门中人,自然要为自己的阶层说话,昆仑现在可能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境地,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能见到太后也好,能够询问关于体内那把妖刀的事情,也不虚此行:“我知道了。” 马车依旧平稳地前行,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浮尘,朝着那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昆仑圣地,一步步坚定地靠近。 直至停靠在了一幢碧海琉璃制成的房屋外面,樊明凌跳下马车,站在门外:“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 陈靖川一挑眉:“她是南景太后,又不是你们东周的,送我一个残废进去,没那么大的规矩吧?”“门口的结界。” 樊明凌脸色一黑,剑眉沉了下来:“自己去。” 说着一拍马屁股,马车进入了行馆。 第188章 太后 马车悠悠驶入行馆。 四周景致骤然一变,不再是寻常的亭台楼阁,而是通体由碧海琉璃砌成的屋宇,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陈靖川透过车窗望去,只见庭院深广,奇花异草遍植,许多身着淡雅昆仑弟子服饰的少年少女散落其间有的手持精致剪刀,有的提着木桶,还有几名少年少女,围坐在一株参天古树下,手中各捧书卷,正低声朗诵。 人影绰绰,各自忙碌,却又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悠然。 他们看见了缓缓驶来的马车,目光短暂停留,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着手中的活计,脸上不见丝毫惊奇或探究。 没有喧哗,没有阻拦,更无人上前盘问。 仿佛陈靖川的到来,本就是这片宁静图景中,理所应当的一部分。 马车最终在一座通体洁白、恢弘而不失雅致的大殿前停稳。 殿门无声开启,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步出。 她身着素雅长裙,云髻高挽,几缕青丝垂落颊边,眉眼温婉。 陈靖川心中一动。 孟淑。 此刻她身上那股属于昆仑道祖的缥缈仙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流露的雍容与贵气。 原来当日在五彩莲花池畔,那位温柔慈和、出手相救的孟淑师祖,竟是南景王朝的太后。 难怪庞莹会对她另眼相看,难怪她能轻易拿出那般珍贵的五彩莲花。 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混杂着感激与些许局促。 他受了如此重的伤,如今又要劳烦这位身份尊贵之人。 陈靖川着无法动弹,面对孟淑时,他不知怎么,少了一份平日里的不羁,苦笑起来:“太后,请恕我没法给您行礼。” “莫动。” 孟淑的声音依旧那般轻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关切。 她已来到车旁,素手轻抬。 陈靖川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飘离马车,稳稳落在了殿前。“感觉如何了?” 孟淑凝视着他,眸光中满是温和的询问。 陈靖川望着她,那双饱含关切的眼眸,那温婉的笑容,都让他想起了一些遥远而模糊的温暖。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劳太后挂心,已无大碍。” 他叫得有些生涩,却也透着应有的礼数。 孟淑微微一笑,似未在意他的称呼,也未纠正:“此地清净,你且安心,先进来吧。” 她转身向殿内走去,步履从容。 殿内陈设简约至极,却处处透着不凡,一鼎古朴的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着安神静心心的异香。孟淑在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床榻前停下脚步。 她回身看向陈靖川,柔声道:“还是我来吧。”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剑,对着身旁悬挂的一柄装饰用的长剑轻轻一点。 那长剑竟似活了过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自动飞至陈靖川身下,剑身横陈,一股柔韧的力道将他轻轻托起,平稳地放在了床榻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 陈靖川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舒适,心中对孟淑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这位前朝太后,不仅身份尊贵,一身修为恐怕也远超他的想象。 孟淑在他床边的一张玉墩上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茶水,递到他手中。“尝尝这昆仑雪茶,有静心凝神之效。” 茶杯一动不动,茶水却飘入了陈靖川的口中,他浅啜一口,一股清凉甘甜的滋味瞬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仿佛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多谢太后。” 孟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静静地看着陈靖川,目光柔和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你此番冒险前来,所为何事?”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陈靖川心头微微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孟淑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太过温暖,让他不自觉地卸下了许多防备。 他想起了体内那柄诡异的妖刀,想起了它带来的种种麻烦与不解,也想起了庞莹提及五彩莲花时那复杂的表情。 或许,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南景太后,能够给他一个答案。 “太后,”陈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晚辈体内……有一物,颇为诡异,一直困扰于心,今日特来向太后请教。” 孟淑的眼波微微一动,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有些好奇。 她轻轻颔首:“你说。” 陈靖川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妖刀的存在,以及它在自己烝海中的种种异状,简略地叙述了一遍。他提及妖刀吞噬灵石灵气的事情,说了它悬于燕海,时而躁动,且似乎与自己的三垣帝脉有所关联。他讲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孟淑静静地听着,脸上神情未变,只是那双温柔的眸子,在听到“妖刀”、“烝海”、“三垣帝脉”这些字眼时,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待陈靖川说完,殿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以及香炉中青烟盘旋的细微声响。 良久,孟淑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深思:“你所说的那柄刀……是何时出现在你体内的?陈靖川回忆片刻:“具体时日已记不清,但应是在晚辈初入修行道不久。” “不久?”孟淑追问。 陈靖川略作沉吟,将当初在代县的截杀和九死一生全部交代,隐去了穿越的事情。 孟淑听得十分专注,不时轻轻点头。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饮,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悬于杰海,与帝脉相连,时而躁动……”她轻声呢喃,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能让你一个初入道途的少年,承载至……” 她忽然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靖川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她抬起左手,长袖滑落,露出一条白嫩无比的手臂,随着周遭灵气的波动,她的右手缓缓地抓在了左手掌心根部,轻轻一抓。 陈靖川呆住了。 这和他抓取妖刀的方式,一模一样。 而她抓出了一把剑。 一把通体碧蓝色的长剑。 那长剑脱离她的身体后,悬于空中,还未等陈靖川细细观摩剑身,便看到剑锋之上,虚虚出现了一道人影。 一个年近五十的小老头。 小老头个头也不过陈靖川的膝盖高,端坐在剑身之上,双手抱在胸前,两撇胡须挂在唇上,目光不屑地看向陈靖川,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了一声。 “嗯?” 孟淑露出了一丝藏匿在笑容里的愠怒,语速缓慢:“他只是个孩子,你又何必动怒呢?” “他长得比我帅,个子比我高……” 小老头保持着戒备,眼神不断地打量着陈靖川,眼里蔑视得不断砸吧嘴:“他甚至看起来比我有钱,我觉得他留在身边,是个祸害。” 孟淑压低眉角,怀着愠怒的笑意再次看向他,小老头那副高高在上的审问顿时消散,嘿嘿笑了起来:“我说的是实话。” “你正经些,先看看他体内是什么东西。” 孟淑望向他的时候,眼里含着的情,似乎超出了她平日里的温柔:“若是再胡搅蛮缠,我就把你丢到剑里,一个月不允你出来。” 小老头一脸正经,效率颇生,单手一指,一道蕴藏着剑锋般凌厉的气息,灌入了陈靖川的体内。那一瞬间,陈靖川察觉到,这是和他几乎同源的罡气。 小老头正经的脸上先出现一丝异养,接着震惊布满了整张脸,随后是大喜,接着他开始狐疑,直至最终,他的脸上充满了茫然。 陈靖川的心跌入了谷底。 “石三刀让他来的。” 小老头收起了气息,捂着额头:“三刀这小子,这算是送给老夫一份大礼啊……” 大礼? 陈靖川愣了愣:“前辈,大礼……是什么意思?” 小老头又看了看陈靖川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个通奸惯犯的小白脸:“你还想不想活?” 陈靖川:? 孟淑叹了口气:“他现在的罡骨还未成型,你莫要吓他了,快告诉他吧。” 小老头转过头:“我先问你第一件事,你第一次看到你现在所修炼的功法时,是否有旁人在场?”陈靖川开始细细回忆,当时实在紫云山的正天大殿之前,和他在一起的是李锦遥:“是。”小老头问道:“若我猜的没错,那人应当身怀帝剑,且当时你们所在的地方,应当是在当世四大宗门所在的范围之内。” 他猜的准确无误,陈靖川点头:“前辈说的没错,那人确实有帝剑,也确实是在四大宗门的范围内。”“老夫决断从未错过。” 小老头抚摸着自己唇上的胡须,嘿嘿一笑:“你这臭小子,是天下最倒霉的,却也是天下最幸运的。帝剑是凡界的称呼,这个称呼的由来,是因为四个国家的开国之祖,都得到了它的帮助,而在修士们的嘴里,通常会叫它天尊。” 陈靖川已经搞不清他到底见过多少个天尊了。 “它叫麒麟,是第一个来到凡界的天尊,也是因为它撕开了这道转世重生的口子,才会有无数的天尊转世重生,紫云山的白泽,祁连山的毕方,太阿山的应龙,北昆仑的烛龙,都是在它之后才降临人间的。”小老头越说腰杆越挺,声音越洪亮:“而你胸口的那把妖刀,应当也是一个转世重生的大妖,只不过未开灵智,索性帝剑便幻化出了一个可以磨灭它表象的功法,欺骗了你,让你变成了麒麟的炉鼎,但现在看来,它是功亏一篑了。” 陈靖川这才明白了当时和李锦遥在一起异养的感觉,竟然是如此。 他咳嗽了几声:“多亏了庞莹师祖的三道灵气,我才得以苟活,留条命在。” “那小丫头想的算是周到。” 小老头哼哧了一声,颇为不屑:“可惜,就是善念太杂,迟早要出事的。” 妖刀是天尊? 陈靖川不解问道:“其他的天尊都能说会道有思想,为什么这把妖刀自出现之后,就没有任何反应呢?” “确实古怪,不过想要寻其根本,倒也简单。” 小老头淡然一挥手:“北昆仑地宫里关押着一个人,等你恢复了,我就送你进去,你大可以问问他。”陈靖川胸口一阵汹涌:“多谢前辈。” “先别忙谢我,能不能扛得住这道坎,还得看你自己。” 小老头三指同出,三道灵气同时射入陈靖川眉心双肩:“以免你那把妖刀上的法决仍是个圈套,老夫便送套法决便宜你小子,这几日切记,无论心火如何焚烧,无论身体有多疼,不可分心错乱,入了五彩莲花塘内,自会护你肉身不散,元神不灭,但罡气之苦,无人能替你受着。” 陈靖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突然扬起,眼前顿时一番错乱,等到反应过来时,周围竞是无数盛开着的五彩莲花。 紧接着,一股灼心般的刺痛,直接令他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孟淑感觉到了陈靖川的变化,叹了口气:“你的手段还是这般凌冽,怪不得在世千百年,只有三刀这一个徒弟。” “那也是个逆子!” 小老头听到石三刀这三个字嗤之以鼻,眼底却闪过了一丝淡淡的温情,看向孟淑时,眼里脉脉:“不过这小子的天资绝对在他之上,他六十年成五品仙武,这小子短短十七年,就已经成了七品,险有六品之能……只可惜,老子这满池塘的五彩莲花,能不能给你换回来个孝敬儿。” 孟淑嫣然一笑:“你我在这里终年隐居,又在乎什么人来孝敬我呢?” 忽然,她的面色一变,惊讶的看着小老头:“你……” 小老头连忙哈哈大笑:“淑儿,不是那般。” 他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谁不想求个晚年安详?时局动荡不堪,如今帝剑已出,该有个定数了。” 第189章 北殿 陈靖川只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熔炉。 五彩莲花池水非但没有带来清凉,反而像滚沸的岩浆,包裹着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那股由小老头打入体内的三道气息,第一时间护住了他的丹田道元和内府烝海,让仙武本该交融的气息,第一次如撕裂肉体般分开了。 他在无数次昏迷和疼醒里,不知过了多少次,直到武悉和灵气完全分开,他才能勉强承受这一切带来的痛苦。 当他的意识再次恢复时,如山岳和大海分开的内府之中,出现了一本法诀。 法决在他脑海中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向他的神魂。“啊”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烧熔的铁汁。 痛!极致的痛楚! 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他体内同时切割,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曾经的经脉节点,骨骼连接之处。分离开武悉和灵气的三道灵气化作三股洪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霸道无比。 现在它们不是在修复,而是在彻底的摧毁。 陈靖川清晰地看到,自己苦修的三垣帝脉,在那金色符文的指引与三股灵气的冲击下,寸寸断裂,化为童粉。 曾经坚韧的脉络,此刻脆弱得如同蛛丝。 他想抗拒,想保住这一点修行的根基,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那法诀的力量,那三道灵气的意志,不容他有丝毫反抗。 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此刻一一崩塌,星光黯淡,最终归于一片混沌。 毁灭! 彻底的毁灭! 就在三垣帝脉彻底消散的刹那,陈靖川猛然察觉到另一件事。 他身体之中,那本应与三垣帝脉相辅相成,构筑完整周天循环的四象脉络一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它们并非毁于此刻,而是…早就没了。 他心头巨震,瞬间明悟。 他的四象脉络,恐怕在肉身一次次濒临崩溃之时,便已悄然断绝,只是他修为尚浅,又被妖刀和三垣帝脉的异常所吸引,竟一直未能察觉。 原来,那看似强大的三垣帝脉,早已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这才是他最终没有被帝剑吞噬的原因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却又在下一刻被更剧烈的痛苦所淹没。 三垣帝脉与四象脉络尽毁,他此刻的身体,就像一个被砸得千疮百孔的瓷器,只剩下最本源的血肉还在勉力支撑。 金色符文依旧在闪烁,那三股灵气也未停歇。 它们在废墟之中游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渐渐地,陈靖川感觉到,这些金色符文开始以一种玄奥无比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开始…构建! 一道道全新的,比之前三垣帝脉更加凝练,更加古朴的金色脉络,开始在他体内缓缓生成。这些脉络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以他残存的骨骼为基,以他沸腾的气血为引,在那三股霸道灵气的强行塑造下,一点点延伸,一点点连接。 这个过程,比之前的摧毁更加痛苦。 每一次延伸,都像是将他的骨骼敲碎重组;每一次连接,都像是将他的血肉撕裂再缝合。 陈靖川的神智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横跳。 他想放弃,想就此沉沦,可脑海中那部法诀却自行运转,强迫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理解那些金色符文的含义。 《天尊诀》。 与他之前所学迥然不同,这部法诀不讲究开辟多少繁复的脉络,而是追求一种极致的凝练与归一。它似乎要将他整个身体,都打造成一尊无坚不摧的“道体”,以承载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天尊…” 陈靖川模糊地想着,难道这法诀,与那些转世的天尊有关? 与他体内的妖刀麒麟有关? 池水依旧滚烫,五彩莲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一丝丝奇异的能量从花瓣中渗出,融入池水,再渗入他的体内,修复着他破损的血肉,滋养着他几近干涸的元神。 若非这五彩莲花池的护持,他恐怕早已在这双重的毁灭与重塑中化为飞灰。 他强忍着剧痛,依照《天尊诀》的指引,开始主动引导那些新生的金色脉络。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身,唯有那不屈的意志,在支撑着他,一遍遍地破碎,一遍遍地重组。他要活下去。 他要知道真相。 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要站起来。 北昆仑,太清玄威殿前。 樊明凌一袭青衫,静立于白玉广场边缘,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那座巍峨古朴的大殿。 殿门紧闭,其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神兽图案,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广场之上,此刻却不甚安静。 两拨人正在激烈地争辩着什么,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火药味。 一方是十数名身着昆仑道袍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老者,颌下留着浓密的棕色胡须,说话间带着一股浓重的西域口音,嗓门洪亮。 另一方人数略少,约莫七八人,衣饰风格与昆仑弟子迥异,显得更加华丽一些,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美妇,柳眉倒竖,杏眼含煞,正与那昆仑老者据理力争。 “买买提长老,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嘛!” 中年美妇声音清亮,却带着怒气:“北梁如今国已不国,皇帝都被反贼宰了,宗庙都让人刨了!他们皇室圈定的那些灵山矿脉,凭什么还算数?” 被称作买买提的昆仑老者大手一挥,胡子吹得老高:“你才是买买提,你全家是买买提!老子叫胡为!许云裳,你嘛,嘴里舌头胡乱伸出来又收回去的呢?北梁嘛北梁,昆仑嘛昆仑!!矿脉嘛,从是矿妈妈的时候,就是我们昆仑看着长大的嘛,规矩现在都要过六十岁大寿了,老子看看你们谁手去我那个矿里一哈?老夫脑袋嘛给他拧下来当鞠蹴的呢!” 他顿了顿,斜睨着苏云裳:“你们祁连山嘛,一点点都不仗义撒,石头砸到井里面还叫好呢嘛!”北周祁连山的弟子笑出声了,唯独昆仑弟子还憋得小脸通红。 苏云裳脑袋翻译了一会儿,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怒目凝视:“胡为长老,此言差矣。以往北梁国力鼎盛,与我北周互有盟约,仙门之间自然要顾及凡俗朝廷的颜面,互不侵犯。可现在呢?北梁都城已经成了人间炼狱,那伪帝的脑袋被挂在城楼上示众,皇子皇孙更是被屠戮殆尽,尸骨无存!”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又有一丝急切:“国祚都断了,所谓的“约定’自然也就成了废纸一张!北梁境内的灵山福地,能者居之!我们祁连山为北周镇守西北,难道连这点汤水都分不到?” 胡为长老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北梁皇帝的没有,也是北梁,这地方还是得叫昆仑。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祁连山张牙舞爪?我们昆仑山嘛北梁,接壤的呢,土地嘛,我的,灵矿嘛,我的,我嘛,昆仑山的!”“都是你的?” 苏云裳寸步不让:“这些年,你们昆仑仗着势大,占了多少好处?北梁境内的上品灵石矿,十有八九都被你们昆仑弟子占据!我们祁连山弟子想去历练,采些灵药,都要看你们昆仑的脸色!如今好不容易天赐良机,你还想一手遮天?” 她身后一名年轻男子也忍不住开口:“昆仑山家大业大,也不差那几座矿山,何必与我们祁连山争抢?如今北梁大乱,正是我们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时候!” “你嘴巴合上!” 胡为长老身旁一名中年道人厉声喝止,“说话嘛,我能说,她能说,你不能说,你说,我打死你。”苏云裳柳眉一挑:“当年你们昆仑联合紫云山,打压我们祁连山的时候,怎么不讲法度,不讲规矩了?现在倒跟我们讲起这些来了,不觉得可笑吗?” 胡为长老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更黑,瓮声瓮气道:“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这些,我不知道,被打了嘛,技不如人,说个球呢说。” “好一个技不如人!”苏云裳气极反笑:“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们昆仑山是不是真能一手遮天!”她猛地踏前一步,身上气势勃发:“北梁西境三座灵山矿,我们祁连山要了!你们昆仑若是不服,尽管划下道来,我们祁连山接着便是!” “你敢!” 图尔逊长老怒目圆睁,周身罡气鼓荡,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后那些昆仑弟子也纷纷拔出了兵刃,广场上的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祁连山众人亦是不甘示弱,各自祭出法器,神情戒备。 樊明凌站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北梁完了。 这个消息他早已从各方渠道得知,但此刻从这两派仙门弟子的争吵中得到印证,依旧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波澜。 一个传承数百年的王朝,说倒就倒了。 凡俗世界的剧变,果然也开始波及到修行界。 以往各国鼎立,仙门之间虽然也有摩擦,但大多会顾忌背后的凡俗朝廷,不敢做得太过火。毕竟人是仙门本源,一个人再如何强大,大不过天尊无济于事,凡界的香火才是徐徐不绝的养料,仙门的根本,还是得追溯到朝廷。 如今北梁一倒,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足以打破原有的平衡。 祁连山代表的是北周势力,昆仑则是北梁背后的巨擘,虽然昆仑本身超然,但其势力范围与影响力,和北梁息息相关。 北梁的覆灭,让原本被压制的祁连山看到了机会,想要趁机扩张,从昆仑的嘴里抢食。 这太清玄威殿,恐怕就是昆仑山处理此类外部事务的核心所在。 樊明凌深吸一口气,不免觉得有趣,这处理外部的长老,把话说成这样,对方不是打就是跑。昆仑解决事情的办法,真是简单粗暴。 果不其然,打起来了。 第190章 恩怨 樊明凌看着场中剑拔弩张的两拨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果不其然,下一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两方人马几乎同时动了。 胡为长老周身罡气爆涌,并非精妙招式,而是纯粹的力量倾泻,卷起地上的白玉砖石,呼啸着砸向祁连山众人。 昆仑仙法,大开大合,以势压人,凌厉霸道。 苏云裳冷哼一声,玉手轻扬掐诀。 嗡 数柄长剑自她背上剑鞘中飞射而出,寒光闪烁,剑气纵横,在半空中划出玄奥轨迹,精准地迎上那些碎石。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碎石被剑光绞得粉碎。 飞剑盘旋,剑尖遥指昆仑众人,杀气凛然。 祁连山,御剑之术。 樊明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御剑。 在她看来,这玩意儿跟耍猴戏没什么区别。 剑,是兵器,是杀伐之器,是握在手中,感受其重量,体会其锋芒,以自身技艺驾驭,斩断一切阻碍的伙伴。 将剑远远抛出去,用意念指挥,和耍弄木偶有何异? 他们哪里是在用剑,分明是觉得剑这东西看起来漂亮,耍起来仙气飘飘,换成御刀,御棍,甚至御个夜壶,只要能飞,对他们而言,恐怕也没什么不同。 真正的剑客,剑不离手,人剑合一。 祁连山这群人,充其量只能算是会使唤飞剑的修士,离“剑”这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场中,胡为长老与苏云裳已然交上了手。 胡为长老掌风呼啸,每一击都带着昆仑山脉的厚重与狂野,罡气凝练如实质,逼得苏云裳身形疾退。苏云裳则指挥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飞剑,剑光灵动,如游龙戏凤,不断在胡为长老周身游走,寻找破绽。两人皆是五品修为,一时间竞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胡为长老的攻势虽然猛烈,却总被那柄滑不溜丢的飞剑巧妙化解。 苏云裳的飞剑虽然刁钻,却也难以突破胡为长老那雄浑的护体罡气。 “胡为老儿,你就这点本事吗?”苏云裳娇叱一声,飞剑陡然加速,分化出三道剑影,从不同角度刺向胡为长老。 “你这婆娘,叽叽歪歪,烦得很嘛!” 胡为长老不闪不避,双臂一震,周身罡气猛然外放,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 瞠當常! 三道剑影撞在罡气屏障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竞被硬生生弹开。 苏云裳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胡为长老的防御如此强悍。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各自催动功法,准备下一轮更猛烈的攻击时,一名昆仑弟子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长、长老!不好了!” 那弟子跑到胡为长老身旁,上气不接下气:“矿脉…被祁连山的人抢了!我们守矿的三位师兄…都被打伤了!” “你说什么嘛!” 胡为长老闻言,勃然大怒,棕色的胡子根根倒竖,周身气势再次暴涨,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转向苏云裳,厉声喝道:“好你个祁连山!好你个苏云裳!嘴上说着道理,背地里偷鸡摸狗的耍的呢嘛!老子今天不把你们的腿打断,我就胡为!不叫!” 他双掌一错,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罡气开始凝聚,广场上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苏云裳脸色也是一变,她没想到自己门下弟子动作这么快,而且还把事情闹大了。 更没想到胡为话说不明白,仙法居然这么透彻。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示弱:“胡为!少在那里血口喷人!灵矿本就是无主之物,能者居之!你们昆仑霸占多年,也该吐出来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 胡为长老怒吼一声,便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樊明凌在一旁看得分明,这胡为是真的动了真火,这一击下去,苏云裳怕是讨不了好。 然而,就在胡为长老身形将动的刹那,他整个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怒容未消,眼神却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随即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片刻之后,胡为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竟是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转过身,不再看苏云裳一眼,径直朝着广场边缘的樊明凌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祁连山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昆仑长老为何突然偃旗息鼓。 苏云裳更是满脸错愕,她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一击的准备,对方却突然收手了? “胡…胡长老?”苏云裳试探着开口。 胡为长老头也不回,摆了摆手,瓮声瓮气道:“今天老子心情好得很,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嘛,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已经走到了樊明凌面前。 苏云裳柳眉紧蹙,心中疑窦丛生。 这胡为的态度转变也太快了,简直判若两人。 难道是昆仑山内部有什么变故? 或者,是那个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青衫女子? 她目光投向樊明凌,只见那女子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 苏云裳心中念头急转,衡量片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她冷哼一声:“胡为,今日之事,我祁连山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她带着一众祁连山弟子,收了飞剑,迅速离开了太清玄威殿广场。 待祁连山的人走远,胡为长老才重重地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他看向樊明凌,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配合他黝黑粗犷的面容,显得有些滑稽。 “樊家妹子,见笑了嘛让你。” 樊明凌淡淡一笑:“胡为长老别来无恙。” 二人是旧识。 胡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托妹子的福,还好还好。那姓陈的小子,行馆了嘛送去?”“送到了。”樊明凌点头,“多谢胡为长老费心安排。” “应该的嘛,应该的。” 胡为搓着大手:“石三刀看重的人那小子是,昆仑的贵客嘛。你不知道,我刚收到消息,太上长老亲自传音,不管了嘛让我,这灵矿……哎,老子管的点生意,早晚让这个老头子败个精光……你可是不知道…这些年,昆仑嘛……一年不如一年哈……”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太上长老的脾气嘛你晓得的,事情不给他办,要把老子嘛,吊起来打嘛。” 樊明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胡为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原来是接到了更上层的命令。 看来陈靖川在昆仑高层心中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石三刀……” 樊明凌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妹子你这次来,要事嘛有的?”胡为问道,神色也郑重了些。 樊明凌正要开口,突然,一名昆仑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极致的惊恐,声音都变了调。“长…长老!不…不好了!!” 那弟子扑倒在胡为脚下,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指着山下的方向,话都说不完整。 “出…出大事了!许…许云裳…祁连山那个许云裳……” 胡为眉头一皱:“那婆娘又怎么了?她不是走了嘛?难道还敢回来闹事?” 弟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凄厉:“她…她死了!!” “什么?!” 胡为长老和樊明凌同时一震。 “死…死在了咱们昆仑山门外不远处!!”那弟子带着哭腔喊道,“跟她同行的祁连山弟子,也都…都死了!一个没留!” 胡为皱起眉:“铸魂玉呢?” “长老!” 弟子几乎要吓得流出泪来:“死了!” 胡为跌坐在了地上。 出大事了。 第191章 问罪 胡为长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 苏云裳死了? 连带着所有同行的祁连山弟子,都死了? 一个没留? 铸魂玉也……碎了? 樊明凌瞳孔骤然一缩。 铸魂玉! 那是仙门弟子的第二条性命。 修士丹田道元之中蕴养一缕残魂,寄托于宗门内的特制玉牌之上,便是铸魂玉。 只要铸魂玉不碎,哪怕肉身在外被毁,凭借这一缕残魂与道元气息,宗门长辈便能耗费资源为其重塑肉身,虽会元气大伤,却不至于真正神魂俱灭。 四大仙门,传承万载,弟子筛选严苛至极。 真正能入内门者,百中无一。 四大仙门总计不过百人内门。 修为能至七品往上,已是门中中坚。 而五品,如苏云裳这般,更是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宗门耗费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宝贝,未来有望冲击更高境界的顶梁柱。 想要彻底杀死一名仙门核心弟子,难如登天。 除非,能将远在宗门内的铸魂玉一并摧毁。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是拥有绝对碾压的力量,在击杀修士本体的瞬间,以无上神通,循着那冥冥中的感应,隔空将铸魂玉一同震碎! 樊明凌想起了陈靖川。 当日在紫云山,陈靖川一刀斩杀蔡明宣,铸魂玉也当场碎裂。 可那是陈靖川凭借二品灵脉的浩瀚灵气,挥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刀。 那一刀绝不可能有人再挥得出来。 更是因为蔡明宣修为太低,不过七品,且毫无防备,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任由宰割。 苏云裳可是五品! 五品修士的魂魄与道元何其坚韧凝练,想要隔空将其铸魂玉震碎,出手之人,修为该是何等恐怖?“噗通。” 胡为长老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失魂落魄,眼神涣散。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 苏云裳死在昆仑山门外,连铸魂玉都碎了。 这意味着祁连山一位五品长老,连同数名精锐弟子,彻底陨落。 这梁子,结大了。 不,这已经不是梁子了。 这是血海深仇! 祁连山,绝对会发疯的! 那名报信的昆仑弟子瘫在地上,已是泣不成声:“长老……怎么办……” 樊明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失神的胡为,沉声道:“胡长老,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立刻查明情况,苏云裳她们究竞死在哪里?有没有目击者?” 胡为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头看向樊明凌:“对…对!查!快去查!” 他对着那弟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所有当值的弟子都给老子叫过来!封锁山门!不!开启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樊明凌黛眉微蹙。 昆仑的护山大阵一旦开启,便是宣告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那等于是直接向外界表明,昆仑出大事了。“来不及了……”胡为长老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向大殿之外的天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自远方天空席卷而来。 那威压,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杀意与愤怒,仿佛要将整个昆仑山脉都冻结。 广场上,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些修为较低的昆仑弟子,在这股威压下,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樊明凌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体内的道元自行运转,抵御着这股恐怖的威压,脸色却也微微发白。 好强! 这股威压,远超她之前感受过的任何一位四品修士! 难道是…… 一道白影,快如闪电,自天边而来,瞬息之间便已出现在太清玄威殿的殿门之外。 那是一个身着纯白道袍的男子。 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却冰冷如万年玄冰,一双眸子更是幽深似海,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凛冽的杀机在其中酝酿。 他一步一步,缓缓踏入大殿。 每一步落下,殿内的寒意便浓重一分。 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得胡为几乎喘不过气来。 “祁…祁连山…玄…玄玉道祖……”胡为长老牙齿打颤,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人,正是祁连山当代道祖,玄玉! 一位货真价实的三品顶尖仙人! 玄玉看都未看瘫软在地的胡为一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大殿正中那张象征着昆仑掌权者身份的白玉宝座上。 他袍袖一拂,一股无形劲风卷出。 那张空置的宝座,竟被他隔空摄取,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后。 玄玉转身,缓缓坐下,姿态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坐在那里,仿佛他才是这座大殿,这座昆仑山的主人。 “李忘年。”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滚出来。” 简单三个字,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胡为长老浑身一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在玄玉的威压之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樊明凌站在一旁,心中骇然。 这就是三品仙人的威势……… 仅仅是往那里一坐,一句话,便让同为五品长老的胡为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从未见过师父发怒,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三品仙人发怒。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大殿后方悠悠传来。 “玄玉,何必如此大的火气。”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然出现在大殿之内。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朴素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瘫,眼神平和,却又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睿智。 他行走间,云雾缭绕相随,仿佛不是走在地上,而是踏在云端。 昆仑道祖,李忘年! 李忘年一出现,玄玉身上那股冰冷的威压,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抵消了一些。 但大殿内的气氛,依旧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 樊明凌只觉得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气息在殿内交织碰撞。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 一股平和厚重,却又蕴含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这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成碎片。这就是三品! 三品与四品之间,果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樊明凌此刻才真正明白,这道鸿沟,究竟有多么巨大。 寻常修士穷其一生,也难以窥探其万一。 三品下是修,三品上是仙。 李忘年走到玄玉面前数丈处站定,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苏云裳长老之事,贫道已经知晓。”玄玉冷冷地注视着李忘年,声音依旧冰寒:“完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气势再次攀升。 “李忘年,你昆仑,要给我祁连山一个交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怨毒与杀气。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胡为长老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他知道,今日之事,若不能给祁连山一个满意的答复,两大仙门之间,必将爆发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李忘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此事确有蹊跷。” “贫道可以保证,此事与我昆仑无关。” “无关?”玄玉发出一声冷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你说无关就无关?” “莫非是想说,有外敌潜入你们昆仑,杀了苏云裳,又悄无声息地离去,而你们昆仑上下,竞无一人察觉?” “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李忘年沉默了片刻。 玄玉所言,确实句句在理。 苏云裳一行人刚刚与昆仑发生冲突,转眼就死在昆仑山门外,任谁都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昆仑。“贫道需要时间查明真相。”李忘年沉声道。 “查?”玄玉眼神一厉,“要查多久?一年?十年?还是等我祁连山都忘了这件事,你再给我一个查无结果的交代?” 李忘年抬起头,目光直视玄玉,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三日。” “三日之内,贫道必会查明真凶,给祁连山一个交代。” “三日?”玄玉眯起了眼睛,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三日!” 他身上的杀气渐渐收敛,但那股冰冷的威压却丝毫未减。 “李忘年,我便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若是找不出真凶,交不到我祁连山满意的人头……” 玄玉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你昆仑上下,便准备好,与我祁连山……死战吧!”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冰冷威压,也随之消散。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忘年站在原地,望着玄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噗” 胡为长老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他颤抖着声音道:“师…师叔祖……这……这可如何是好……” 三日时间,去哪里找凶手? 苏云裳等人死得如此蹊跷,连铸魂玉都被毁,出手之人实力深不可测,又岂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线索?这分明是一个死局! 樊明凌站在一旁,心情同样沉重。 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胡为,又看了一眼负手而立,神色凝重的李忘年。 昆仑,乃至整个修真界,怕是要变天了。 第192章 流亡 艳阳高照。 旱了整整一年的沈洲府外,饿浮遍野,尸骨成堆。 赵启晨的眼里还透着光,他拖动几乎已经完全干瘪的身躯,支撑着一根弯曲的木棍,站在了巍峨的城门之外。 他如今的模样,与街边的乞丐并无二致。 破烂的衣衫,蓬乱的头发,满身的污垢。 饥饿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曾经是何等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一路上,他靠着采摘野果,喝山泉水勉强维生。 有一次,他实在饿得受不了,鼓起勇气走进一个小镇,想用自己唯一的技艺一一弹琵琶,换些吃食。在陈王府时,他的琵琶技艺曾引得无数王公贵胄赞不绝口。 无数人总是说,他的琵琶声,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音。 他去青楼,要别人给他一次机会。 老鸨子看他长得青嫩,便给了他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拨动了琴弦。 熟悉的旋律响起,带着一丝悲凉与沧桑。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启星调》。 他曾无数次躺在王府的屋檐上,看着启明星,弹奏这首曲子。 那时候,他无忧无虑,以为岁月静好,会永远如此。 可如今,物是人非。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然而,老鸨子给了他一耳光和一两银子,让他滚出去。 碎银。 赵启晨看着手里那少得可怜的铜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屈辱。 曾经被誉为天籁的琵琶声,如今,不值一两。 王爷的技艺,似乎不怎么受欢迎。 赵启晨买了他最后的一顿饱饭,十八个馒头。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长安的桂花糕,香甜软糯。 想起了陈王府精致的膳食。 想起了和靖川一起在屋顶喝酒的日子。 那些美好的过往,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哭什么?” “这点苦都受不了,还想找陈靖川|?” 赵启晨猛地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对,他不能倒下! 他要找到靖川! 他咬着牙,继续向东北方向走去。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 只知道,鞋子早已磨破,双脚布满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 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化脓发炎,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都咬牙忍了下来。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他走出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看到了沈洲府。 鱼龙混杂。 有行商的,有走镖的,还有一些面目凶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江湖人。 更多的,是街头饿死的人。 这里摆脱了贫穷,却没有摆脱宿命。 赵启晨不懂,在州府里,怎么还有人会饿死? 他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要了一碗清汤真水的面条。 客栈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一堂,高谈阔论。 赵启晨默默地吃着面,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希望能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北梁那边又打起来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灌了一口酒,大声道。 “嗨,北梁那破地方,什么时候消停过?”旁边一个瘦高个撤撇嘴,“不过这次动静好像不小,听说什么起义军都冒出来了,跟北梁官军打得一锅粥似的。” “何止啊!”络腮胡子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咱们大景跟大周在南边也正打得火热,大周的主力全被牵制住了。” “这当口,那北周的蛮子可就得意了,趁着北梁内乱,一口气占了北梁西北好大一片地!”“啧啧,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 赵启晨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北梁大乱? 起义军?北梁军? 大景与大周交战?北周趁虚而入? 这些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知道,北梁与大景接壤,而昆仑山,便在北梁境内。 靖川……靖川会不会就在昆仑山? 昆仑山? 战乱之地,耳目混杂,官府的控制力必然下降。 赵启晨心中一动。 对! 靖川是个聪明人,他就算是全身骨碎脉裂,一定会去昆仑山治伤。 他必须尽快赶到昆仑山! 他要找到靖川,赶在皇城司之前! 否则,靖川可能也会有危险! 可是,如何才能安全地进入北梁,到达昆仑山? 他现在身无分文,形同乞丐,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 “秦家……” 赵启晨脑中灵光一闪。 秦家,大景的百年将门世家,世代镇守北疆,与北梁接壤。 他与秦家少将军秦昭阳,也算有几分交情。 当年秦昭阳入京述职,他还曾与其一同饮酒赋诗。 若是能找到秦家人,表明身份,或许他们能帮助自己。 他端起面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 沈洲府,街面依旧混杂。 赵启晨裹紧了身上那件勉强蔽体的破衣,深吸一口气,朝着路边一个看起来还算面善的小贩走去。“这位大哥,请问……玄威军的营地,在哪个方向?”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念。 那小贩正低头整理着货品,闻言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形容枯槁,不似歹人,才伸手指了个方向:“往北走,出了城门,再走个七八里地,就能看见了。大军驻扎,显眼得很。” “多谢大哥。”赵启晨拱了拱手,转身便朝着北门方向走去。 七八里路,对他如今的身体而言,不啻于一场煎熬。 每一步,脚底的血泡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小腿肚也阵阵发酸。 他咬着牙,凭借着一股执念,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一片连绵的营帐出现在荒原之上。旌旗在寒风中招展,隐约可见巡逻的兵士,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玄威军大营。 赵启晨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营门外,几名身披甲胄的兵士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赵启晨走上前,被其中一名什长模样的兵士拦住:“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军爷,”赵启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在下……在下有故旧在军中,想求见秦昭阳将军。他记得秦昭阳,那个爽朗的将门虎子。 那什长眉头一皱:“秦将军?哪个秦将军?”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士嗤笑一声:“咱们玄威军,如今只有一位统帅,那便是圣上亲封的永宁侯,吕凤英吕侯爷!哪来的什么秦将军?” 赵启晨心中一沉。 吕凤英?他怎么会在这里?秦家呢? “那……那吕侯爷可在?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侯爷!”他顾不得许多,只能硬着头皮。什长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是不屑:“侯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瞧你这副模样,莫不是来骗吃骗喝的?” “我……”赵启晨一时语塞,他这身行头,确实难以取信于人。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事!”年轻兵士不耐烦地挥手。 赵启晨心急如焚,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我乃京城人士,与吕侯爷有旧!若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不起!”他这一声,引来了更多兵士的注意。 什长脸色也有些难看,正要发作,却听见营内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何事喧哗华?”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的男子从营门内走了出来。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军旅的煞气,正是吕凤英。 他刚巡视完一处防务,听闻门口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吕凤英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兵士,最后落在了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赵启晨身上。 起初,他只是微微蹙眉,以为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流民。 赵启晨在看到吕凤英的瞬间,也愣住了。真的是他! 只是,眼前的吕凤英,比在京城时更添了几分凌厉与沧桑。 “吕……吕凤英?”赵启晨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吕凤英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目光一凝,仔细看向赵启晨。 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轮廓。 那双眼睛,虽然黯淡无光,却带着一种他曾见过的、属于皇家的矜贵与天真。 一个荒唐却又呼之欲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陈·……陈王殿下?” 赵启晨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被人认出来了! 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被曾经的熟人认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激动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兵士们听到吕凤英那声低低的“陈王殿下”,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的人,竟然是……王爷? 吕凤英心头巨震,面上却极力保持平静。 他深知此地不是说话之所,立刻对那什长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一身干净的衣物,再备一辆马车!” “是!侯爷!”什长一个激灵,赶忙领命而去。 吕凤英转向赵启晨,声音放缓了些:“殿下,此地人多口杂,请随我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赵启晨引向营内一处僻静的帐篷。 不多时,什长便取来了衣物。 是一套寻常武官的青布劲装,虽然简单,却干净整洁。 “殿下,先委屈您换上这身衣服。”吕凤英道。 赵启晨点了点头,接过衣物,在帐内简单换上。 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换了干净衣服,总算恢复了几分人的模样。 马车很快也备好了。 吕凤英亲自扶着赵启晨上了车,对外只说是自己的一位远房故友,身体不适,需送往城中府邸休养。马车驶离军营,朝着沈洲府城内而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吕凤英看着赵启晨苍白的面容和干裂的嘴唇,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一位养尊处优的王爷,何以落到这般田地? “殿下,您……” 赵启晨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吕侯爷,让你见笑了。” “殿下言重了。”吕凤英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京城那边……” 赵启晨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此事说来话长。我……我逃出来的。” 逃?吕凤英心中一凛。能让一位王爷用上“逃”这个字,京城必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想起自己离京前,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寒意。 马车在沈洲府内一处颇为雅致的宅院前停下。这是吕凤英抵达绥宁府后,暂时安置的府邸。“到了。”吕凤英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将赵启晨扶了下来。 府内下人早已得到吩咐,备好了热水和饭食。 “先沐浴更衣,驱驱寒气。”吕凤英引着赵启晨来到一间客房,房内早已准备好了浴桶,热气氤氲。赵启晨看着那浴桶,眼眶又是一热。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好好洗过一个澡了。 吕凤英挥退了下人:“殿下,您自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赵启晨点了点头。 吕凤英退出房间,在门外静静等候。 他心中波澜起伏,赵启晨的出现,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 这沈洲府,这玄威军,本就是一滩浑水,如今又多了一位落难的王爷,未来的局势,只怕更加扑朔迷离。 过了许久,赵启晨才从房内出来。 热水洗去了他满身的污垢,换上了一身吕凤英为他准备的月白色锦袍,虽然依旧消瘦,但那股属于皇家的清贵气质,又重新显露出来。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深处的惶恐,依旧难以掩饰。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多处划伤和擦伤,在热水的浸泡下,显得有些红肿。 吕凤英看着他,叹了口气:“殿下,坐。” 两人在厅中落座。下人端上清粥小菜。 赵启晨拿起筷子,却有些颤抖。他看着眼前的食物,一时间竞有些恍惚。 “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吕凤英道。 赵启晨点了点头,夹起一小口粥,慢慢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吕凤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直到赵启晨放下碗筷,吕凤英才开口:“殿下,您身上的伤……” 赵启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痕,苦笑一声:“一路行来,难免磕磕碰碰。” 吕凤英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药箱:“我这里有些伤药,殿下若不嫌弃,我为您处理一下。”赵启晨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有劳侯爷了。” 吕凤英让他褪去外袍,露出伤痕。 那些伤口,有新有旧,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微微有些红肿发炎。 吕凤英眉头微蹙,取了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 “嘶……”赵启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些。”吕凤英声音低沉,手上的动作却尽量轻柔。 他为赵启晨清洗了伤口,然后取出金疮药,细细地敷上。 药粉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赵启晨咬着牙,没有出声。 吕凤英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久经沙场之人。他一边上药,一边不经意地问道:“殿下,您此行……所为何来?这东北路,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赵启晨沉默了片刻,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丝丝凉意,以及吕凤英手指的温度。 这种久违的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吕凤英,眼中带着一丝血丝,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侯爷,我……我是来找人的。”“找人?”吕凤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找谁?” 赵启晨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三个字:“陈、靖、川。” 吕凤英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药瓶险些滑落。 陈靖川! 那个被皇帝亲自下令赐死,本该早已化为枯骨的陈靖川|? 他怎么会和陈靖川扯上关系? 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笃定陈靖川还活着。 “殿下,” 吕凤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凝重:“您可知……陈靖川他……他不是已经……”“他没有死!” 赵启晨猛地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他还活着!皇城司的人也在找他!我要在他之前找到他!” 吕凤英看着赵启晨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笃定,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皇帝派他来东北路接掌玄威军的命令,想起秦老将军蹊跷的死讯,想起玄威军内部那股蠢蠢欲动的反意。 如今,又冒出一个未死的陈靖川,还有一个千里迢迢来寻他的陈王。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了。 他沉默地为赵启晨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然后缓缓开口:“殿下为何认为,陈靖川会在这东北路?”赵启晨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说道:“我听闻……他身受重伤,可能会去昆仑山求医。昆仑山……就在北梁境内,与此地不远。” 昆仑山?北梁? 吕凤英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梁如今战乱不休,玄威军与北梁军也时有摩擦。 若陈靖川真的去了昆仑山,那无异于龙潭虎穴。 而赵启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想要穿越战火纷飞的边境,进入北梁,去寻一个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193章 困兽 吕凤英的目光在赵启晨身上停留了许久,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昆仑山,北梁。 这两个词,每一个都代表着莫大的凶险。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殿下,恕我直言。北梁境内,如今战火连天,盗匪横行。昆仑山更是地势险峻,鱼龙混杂。您……您这般前去,与送死无异。” 赵启晨抬眸,对上吕凤英的视线。 那双曾因饥饿与绝望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却因为一个名字,重新燃起了光。 “侯爷,你不懂。”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执拗,“我和靖川,情同手足,生死之交。”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长安城繁花似锦的春日,王府屋檐上疏朗的月夜,启明星初升时的琵琶声,还有那个人爽朗的笑声,深邃的眼眸。 “他曾无数次护我周全,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我一把。若非他,我早已是一怀黄土。” 赵启晨的指尖微微收紧,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如今,他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一闯!”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吕凤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王爷,心中百感交集。 陈靖川。 这个名字,曾几何时,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是嫉妒,是不甘,是年少气盛时的处处比较。 他总觉得,陈靖川那般不可一世。 可如今,时移世易。 父亲吕不禅为国捐躯,玄策军群龙无首,他被迫入京为质,娶了宋家女,在长安的权谋漩涡中苦苦挣扎。 他才渐渐明白,当年父亲的苦心,也渐渐看清了许多人和事。 陈靖请川… 吕凤英猛然想起,当初若非陈靖1川在看似不经意地提及玄策军旧部安置,只怕那十万玄策军将士的归宿,会更加艰难。 那个人,似乎总在暗处,用他自己的方式,下一盘无人能懂的棋。 他以为陈靖川只是在利用他,利用玄策军的力量。 可现在想来,陈靖川在扳倒蔡谨的过程中,也确确实实为玄策军,为吕家,留下了一条生路。一条在当时看来,已是最好的路。 吕凤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该谢谢陈靖川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赵启晨,眼神中的审视与怀疑渐渐褪去,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释然。 “殿下,”吕凤英的声音低沉下来,“您是对的。有些情义,确实值得以命相搏。”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不瞒殿下,我如今的处境,比您好不了多少。” 赵启晨微微一怔:“侯爷此话怎讲?你不是……玄威军统帅吗?” 在他看来,手握兵权的将军,总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 吕凤英自嘲地笑了笑:“统帅?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玄威军,乃秦家世代经营之军。秦老将军……便是死在这沈洲府。” 吕凤英的声音透着一丝寒意:“圣上命我接掌玄威军,看似荣光,实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秦家的人,盘根错节,在军中势力极大。自我抵达沈洲府,除了我从中原带来的亲卫,玄威军的主力将领,如秦昭阳、秦昭文等人,对我阳奉阴违,甚至……连面都不肯见。” “无论我如何以军令召见,他们总有各种理由推脱。军务交接,处处掣肘。粮草军械,也诸多刁难。”吕凤英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赵启晨。 “殿下,您在营门外看到的,那些听我号令的兵士,不过是我自己的亲卫。真正的玄威军主力,驻扎在城外各处要隘,我根本调动不了。” “我被困在这沈洲府,名为统帅,实为囚徒。连此地真实的情况,都无法顺利上报长安。”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压抑。 一个被架空的统帅。 赵启晨听明白了。 他没想到,吕凤英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将军,如今竟也落到了这般境地。 难怪他会对自己这个落难王爷,多了几分耐心与援手。 同是天涯沦落人。 赵启晨看着吕凤英,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在长安时,与秦家那位少将军秦昭阳一同饮酒的情景。 秦昭阳为人豪爽,不拘小节,颇有乃父之风。 当时,他还戏言,若有机会,定要去北疆,看看秦家军的赫赫军威。 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秦家……”赵启晨低声沉吟,脑中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吕凤英,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那是一种久处深宫,耳濡目染下,不自觉流露出的,属于皇室子弟特有的敏锐与权衡。 “侯爷,”赵启晨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秦家桀骜,不服调遣,无非是觉得侯爷是外来之人,动了他们的根基,又或许……是对秦老将军之死,心存芥蒂。” 吕凤英点了点头,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秦老将军死得蹊跷,军中皆传与京中权斗有关。我这个京里来的人,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强压,只会适得其反。”赵启晨缓缓道,“堵不如疏。” 吕凤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探寻:“殿下有何高见?” 赵启晨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清晨的微光下,竞有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如今虽然狼狈,但骨子里的东西,是磨不掉的。 “我与秦家少将军秦昭阳,有过几面之缘,也算……谈得投机。” 赵启晨的目光落在吕凤英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 “侯爷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出面,替侯爷约见秦昭阳。同为故人之后,或许,他肯给我这个薄面,坐下来谈一谈。” 他没有说自己能解决问题,只是说“谈一谈”。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极好。 吕凤英心头一动。 秦昭阳? 秦家年轻一代中,秦昭阳最为骁勇,也最得军心。 若是能说动秦昭阳,秦家在玄威军中的阻力,或许能瓦解大半。 可……赵启晨,一个自身难保的落难王爷,秦昭阳会卖他这个面子吗? 但转念一想,如今他已是束手无策,任何一丝机会,都值得尝试。 而且,赵启晨的身份,虽然敏感,却也特殊。 秦家再跋扈,对一位落难的皇子,总要给几分颜面,不至于做得太绝。 “殿下……”吕凤英看着赵启晨,眼神复杂,“您可知,这样做,对您而言,亦有风险?”若事情不成,赵启晨的处境只会更加尴尬。 赵启晨坦然一笑:“侯爷不也说了,如今你我,皆是困兽。困兽犹斗,总好过坐以待毙。”他顿了顿,语气诚挚:“何况,侯爷于我有援手之恩。若能为侯爷分忧一二,启晨义不容辞。”这话,说得吕凤英心中一暖。 他看着赵启晨,这个曾经在他眼中不谙世事、只知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在经历了这一路的磨难后,似乎……也成长了许多。 至少,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光,和这份知恩图报的心,便非寻常人可比。 “好。”吕凤英终于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既然有此意,凤英便信殿下一回。”他沉吟片刻:“只是,如何才能让秦昭阳相信殿下,并愿意见面?” 赵启晨微微一笑:“这个不难。我亲笔来。” 第194章 战起 接下来的两日,沈洲府内,风平浪静。 吕凤英依旧处理着那些被架空的军务,赵启晨则在府邸中静养,身上的伤在药物的调理下渐渐好转,只是眉宇间的忧色,却丝毫未减。 他不知秦昭阳是否会来,更不知来了之后,又会是何种局面。 这份等待,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吕凤英看在眼里,却也只能宽慰几句,毕竟,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洲府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整个沈洲府似乎都在这马蹄声中微微颤抖。城中百姓被惊醒,纷纷探头张望,面露惊恐。 吕凤英府邸的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侯……侯爷!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好多兵马!”吕凤英正在与赵启晨用早膳,闻言,他放下手中的碗筷,面色一凝。 赵启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多少人?”吕凤英沉声问。 “看……看不清,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怕是……怕是有数千人!” 数千人? 吕凤英与赵启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走,去看看。”吕凤英起身,率先向外走去。 赵启晨紧随其后。 两人登上府邸内一处较高的阁楼,向北眺望。 只见沈洲府北门之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伍,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阵型,缓缓向城门逼近。 队伍前方,一面绣着猛虎下山图案的玄色大旗迎风招展,正是玄威军的军旗。 而在军旗之下,一员年轻将领,身披玄甲,手持长枪,胯下乌雅马神骏非凡,气势沉凝如山。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属于将门之后的傲然与锐气。 “秦昭阳………” 吕凤英缓缓吐出三个字,眼神复杂。 他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三千铁骑,兵临城下。 这不是赴约,这是示威。 赵启晨看着那威风凛凛的阵仗,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封信,竟引来了如此大的动静。 这秦昭阳,是来给他赵启晨面子,还是来给吕凤英下马威? 或者说,他忌惮的,是吕凤英会对一个落难的皇子不利,从而影响玄威军在朝堂上的微妙处境?朝廷可以动荡,但玄威军的根基,秦家不容有失。 “侯爷,他……”赵启晨有些担忧地看向吕凤英。 吕凤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排场倒是不小。看来,秦少将军是想告诉我等,这沈洲府,究竟是谁的地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也好。我倒要看看,他秦昭阳,究竟想做什么。”秦昭阳率领的三千骑兵已至城下。 城门守军早已被这阵仗惊动,紧闭城门,如临大敌。 一名玄威军的传令兵上前高声喊话:“永宁侯可在?我家秦将军奉召前来,速开城门!” 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吕凤英从阁楼上下来,对身旁的亲卫道:“传令下去,开城门,迎秦将军入府。” “侯爷,这……”亲卫有些迟疑,对方来势汹汹,显然不怀好意。 “无妨。”吕凤英摆了摆手,“客随主便。既然是客,总不好拒之门外。” 城门缓缓打开。 秦昭阳只一骑,策马而入。 那三千铁骑,则在城外列阵等候,无声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沈洲府。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秦昭阳目光如炬,扫视着街道两旁那些畏缩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径直来到吕凤英府邸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吕凤英已站在门口相迎,脸上带着笑容:“秦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昭阳目光落在吕凤英身上,这位名义上的玄威军统帅,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也更沉得住气。两人都是将门之后,父亲皆是名震一方的统帅,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如出一辙。 “侯爷客气了。”秦昭阳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却也透着一股疏离,“听闻陈王殿下在此,昭阳特来拜会。” 他刻意点出陈王殿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吕凤英脸上停留了一瞬。 吕凤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正在厅中等候,秦将军,请。” 两人并肩而行,踏入府邸。 一路之上,府内的下人亲卫,无不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对峙。 明明言笑晏晏,却仿佛有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错。 赵启晨已在厅中等候。 他看着并肩走进来的吕凤英和秦昭阳,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秦昭阳,比之当年在长安时,更添了几分沙场历练出的沉稳与锋锐,眉宇间的英气,与其父秦老将军颇有几分相似。 “殿下,别来无恙。”秦昭阳见到赵启晨,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拱手行礼。 “秦将军。”赵启晨起身回礼,声音略带沙哑,“劳将军挂念,还亲自跑这一趟。” “殿下乃千金之躯,如今屈尊至此,昭阳身为北疆少主,岂能坐视不理?” 秦昭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室的尊重,又隐隐点出自己对赵启晨安危的责任。吕凤英在一旁听着,眸光微闪。 最重要的那一句,自然是说给他听的。 谁才是北疆少主? 三人分主宾落座。 下人奉上茶水。 一时间,厅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寂静。 还是秦昭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赵启晨,语气温和:“殿下信中所言之事,不知可否细说?”赵启晨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欲往北梁昆仑山寻找陈靖川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他隐去了陈靖川未死的真相,只说听闻故友重伤,可能流落昆仑,自己放心不下,想去探望。秦昭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脸上神情不变。 待赵启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目光转向吕凤英:“侯爷,此事,你怎么看?” 这问题,抛得极有技巧。 吕凤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殿下与陈靖川情同手足,这份情义,令人感佩。只是,北梁之地,如今烽烟四起,盗匪横行,昆仑山更是地势险恶。殿下此行,风险极大。”他顿了顿,看向秦昭阳:“玄威军世代镇守北疆,对北梁情形最为熟悉。若要护送殿下入北梁,恐怕还需秦将军鼎力相助。” 这话,既是将球踢了回去,也是在试探秦昭阳的态度。 秦昭阳闻言,眉毛微微一挑:“护送陈王殿下,自然是我辈臣子应尽之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北梁境内,不仅有乱军盗匪,更有北梁官军。我玄威军若大举入境,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甚至……挑起两国争端。” “侯爷初来乍到,或许对东北路的防务尚不完全明了。我玄威军在边境的每一处布防,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朝廷明确旨意,擅自调兵进入北梁,此乃大忌。” 秦昭阳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陈述困难,实则是在暗指吕凤英不懂军事,更是在强调玄威军的行动,轮不到他这个空降的统帅指手画脚。 吕凤英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脸上笑容不变:“秦将军所言极是。我也正有此虑。所以,才想与秦将军商议,如何才能既保殿下周全,又不至惊动北梁,引发事端。” “依我之见,可选派一支精锐小队,乔装改扮,秘密护送殿下潜入北梁。如此一来,既能达成殿下心愿,也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吕凤英的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在表明,这件事,他这个统帅,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案。 秦昭阳眼神微凝。 精锐小队? 乔装潜入? 这吕凤英,倒也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 “侯爷的提议,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秦昭阳沉吟片刻:“只是,北梁如今战事频发,据说那所谓的起义军,与北梁官军打得难解难分。连北周的蛮子都趁火打劫,占据了北梁西北大片土地。这般混乱的局面,即便是我玄威军的精锐,想要在其中穿行,护一人周全,也非易事。” 他话里话外,依旧是强调此事的凶险与困难。 吕凤英淡然一笑:“正因凶险,才更显我大景将士之勇毅。秦将军麾下,猛将如云,选派一支精锐护送殿下,想来并非难事。” “还是说……”吕凤英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秦昭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秦将军觉得,区区北梁的乱局,便能挡住我玄威军的脚步?” 这话,便有些诛心了。 玄威军世代镇守北疆,何曾怕过北梁? 秦昭阳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如常,哈哈一笑:“吕侯爷说笑了。我玄威军将士,何曾畏惧过沙场?只是,为将者,当谋定而后动。殿下的安危,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 “依我看,”秦昭阳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吕侯爷莫不是也想借此机会,探一探北梁的虚实?” 吕凤英心中一凛,这秦昭阳,果然敏锐。 他面上却笑道:“秦将军多虑了。我奉圣命接掌玄威军,首要之务,乃是稳定北疆防线,确保大景边境安宁。至于北梁内乱,那是他们自家的事情,我大景,向来不干涉他国内政。” “哦?”秦昭阳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本将军也以为,侯爷不敢轻易挑起与北梁的战事。毕竟,圣上将玄威军交到侯爷手中,是希望侯爷能守,而非开疆拓土,徒增事端。” 言下之意,你吕凤英不过是个外来户,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在北疆搞出大动静。 吕凤英听出他话中的讥讽与试探,心中怒意暗涌,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秦将军说的是。守土有责,我不敢或忘。”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看似在商议如何护送赵启晨,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与真实意图。赵启晨坐在一旁,听着两位年轻将领的交锋,心中愈发沉重。 他明白,自己的出现,已经将吕凤英和秦昭阳,乃至整个玄威军,都卷入了一个更加复杂的漩涡之中。这第一次的会谈,显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双方都在极力维护自己的立场,同时也在揣度对方的心思。 果然,又虚与委蛇地谈论了几句边境防务和北梁的混乱局势后,秦昭阳便起身告辞。 “殿下,吕侯爷,今日天色已晚,昭阳尚有军务在身,便不多打扰了。关于护送殿下一事,昭阳会仔细斟酌,再与侯爷商议。” 吕凤英也起身相送:“秦将军慢走。” 秦昭阳带着他的亲卫,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去。 那三千铁骑,也随之撤离,沈洲府上空那股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厅内,只剩下吕凤英和赵启晨。 “侯爷……”赵启晨看着吕凤英,欲言又止。 吕凤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殿下不必多言。这秦昭阳,不好对付。” “他似乎……对我等前往北梁,并不积极。”赵启晨忧心忡忡。 “他不是不积极,他是在观望,在权衡。”吕凤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他今日带三千人马入城,名为拜会殿下,实为立威。他在告诉我,也告诉这玄威军上下,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那……我们该怎么办?”赵启晨感到一阵无力。 吕凤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等。也只能等。看他秦昭阳,究竟想唱哪一出。”他有一种预感,秦昭阳今日的举动,绝不仅仅是示威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 第二日,天刚破晓。 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冲入吕凤英的书房,连礼数都忘了。 “侯……侯爷!大事不好了!” 吕凤英正在查看舆图,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何?” 那亲卫喘着粗气,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刚……刚收到边关急报!玄威军……玄威军主力一部,突然向北梁境内开进,似乎……似乎是要攻打北梁!” “什么?!”吕凤英霍然起身,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舆图上,染开一团墨迹。 玄威军攻打北梁?! 秦昭阳,他究竟要做什么?! 第195章 弃子 “侯爷息怒!”那亲卫见吕凤英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具体军情……军情还在陆续传来,只说……只说秦少将军亲率前锋营,已经越过边界,向北梁挺进!” 吕凤英胸中一股无名火陡然窜起,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秦昭阳!他好大的胆子!” 未经朝廷允准,未与他这个名义上的统帅商议,擅自调动主力攻入邻国,这是何等嚣张跋扈的行径!一旦事态扩大,引来两国全面交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皇帝怪罪下来,他吕凤英首当其冲,秦家却大可以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者干脆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这个新任统帅调度无方之上! 好一个秦昭阳,好一招釜底抽薪! “殿下,”吕凤英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看向一旁同样面色煞白的赵启晨:“此事,恐怕与昨日的谈话,脱不了干系。” 赵启晨嘴唇翕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他怎会如此?我只是……只是想去寻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封信,一场会面,竟会引发如此轩然大波。 他到底想干什么! 吕凤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东北路与北梁接壤的那片区域。 “秦昭阳是在向我示威,向朝廷示威,更是想借此机会,在北梁境内搅动风云,为他秦家,为玄威军,攫取更大的利益与话语权。” “他这是在赌,赌朝廷不敢轻易动他秦家,赌北梁羸弱不堪一击,赌我吕凤英……奈何他不得!”吕凤英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现在才明白,秦昭阳昨日那番关于北梁混乱局势的言辞,并非单纯的推诿,而是在为今日的行动做铺垫! 他甚至怀疑,秦昭阳或许早就有了进军北梁的打算,赵启晨的出现,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囗。 “侯爷,那我们现在……”赵启晨六神无主。 “静观其变。”吕凤英缓缓道,眼中却无半分松懈,“秦昭阳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话虽如此,吕凤英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这个永宁侯,这个名义上的玄威军统帅,在秦昭阳眼中,恐怕连个摆设都不如。 接下来的两日,沈洲府的气氛愈发压抑。 关于玄威军主力北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城内迅速传开。 各种猜测与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吕凤英府邸的门槛,几乎要被那些前来打探消息的沈洲府官员踏破。 他一概不见,只称军务繁忙,一切待秦少将军回报。 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秦昭阳已经用实际行动,将他架在了火上。 玄威军出关,他是名义上的统帅,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京城方面的反应,等待秦昭阳下一步的动作。 第三日午后,一骑快马卷着烟尘,从南门方向疾驰而来,直奔永宁侯大营。 马上骑士身着兵部驿卒服饰,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 “兵部急件!”驿卒翻身下马,声音嘶哑,将一封盖着兵部火漆印的信函高高举起。 吕凤英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接过信函,挥退驿卒,回到书房,拆开火漆。 信根本不是兵部尚书发来的,而是宰辅刘文月亲笔所书。 信中措辞严厉,先是质问他为何不加约束,任由玄威军擅自出境,挑起边衅。 而后,便是勒令他立刻查明情况,上奏缘由,并即刻约束玄威军,退回边境之内,否则将以失职之罪论处。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吕凤英将信纸缓缓放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约束?我拿什么约束?” 他手中无兵无权,秦昭阳会听他的? 这封信,名为问责于他,实则是朝中某些势力,在借机向秦家施压,或者说,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而他吕凤英,不过是这场博弈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正当吕凤英心烦意乱之际,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未等通报,一队约莫五十人的精悍军士,身着玄威军制式甲胄,手持利刃,径直穿过前院,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吕凤英的书房之外。 为首一名校尉,面容冷峻,目光锐利,隔着门便高声道:“永宁侯可在?奉秦少将军令,前来护送陈王殿下前往北梁,请侯爷行个方便,让殿下随我等即刻启程!”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硬。 吕凤英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好一个秦昭阳! 前脚兵部问责的信刚到,后脚他就派人来“请”赵启晨。 这是连最后一点遮掩都不要了,直接打他的脸! 吕凤英推开房门,看着门外那五十名杀气腾腾的军士,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依旧平静。 “秦少将军好大的手笔。本侯这里,何时成了他调兵遣将的后院了?” 那校尉面无表情,拱手道:“侯爷言重了。秦少将军有令,陈王殿下安危事关重大,我等奉命行事,不敢有误。还请侯爷体谅。” “体谅?”吕凤英冷笑一声, 秦昭阳率大军入境北梁,搅得天翻地覆,本侯现在自身难保,还如何体谅他? 但这话,他和一个校尉说不上。 “侯爷,”校尉的语气依旧强硬,“秦少将军说了,玄威军主力已在前方开路,清扫障碍。大军已向北推进七十里,将北梁官军与趁火打劫的北周蛮子一部,死死压制在昆仑山东麓一线。如今三方对峙,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若非如此,如何能确保殿下安全通过?” 吕凤英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七十里! 秦昭阳竞然已经深入北梁七十里! 而且,还与北梁、北周的军队形成了对峙之势! 他这是在用数万玄威军将士的性命,在用大景与北梁、北周的和平,来为赵启晨铺一条路?不,绝不仅仅是为了赵启晨! 赵启晨是幌子,吕凤英才是真的刀。 “他秦昭阳简直是疯了!”吕凤英低吼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如此兴师动众,耗费粮草军需无数,惊扰边境百姓,甚至可能引发三国大战,就为了护送殿下过境?这是何等荒唐的理由!”他现在终于明白,秦昭阳根本就没把他这个永宁侯放在眼里。 从始至终,秦昭阳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先是以雷霆之势入沈洲立威,再是以护送赵启晨为名,行开疆拓土之实。 这一连串的动作,打得他吕凤英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 “侯爷,秦少将军也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校尉不卑不亢地回应,“北梁境内混乱,若无大军策应,殿下此行凶险万分。如今道路已经打通,只需殿下随我等前往,便可安然抵达昆仑山左近。”吕凤英看着这校尉,心中一阵冰凉。 秦昭阳算准了吕凤英不敢,他甚至连赵启晨的面子都不给。 你是玄威总督,你给我要求,我听你的,我有什么问题? 一旦赵启晨真的在沈洲府出了什么意外,他吕凤英更是百口莫辩。 “玄威军,号称大景三大禁军之一,镇守北疆数十年。”吕凤英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讥讽,“如今看来,其军纪之涣散,将领之狂妄,远超本侯想象。我大景的军力,若都如秦家这般行事,国将不国!” 他想起父亲吕不禅对玄威军的评价:秦家势大,军中骄兵悍将不少,然过于看重门户之见,军令有时出自秦府而非兵部,长此以往,必成祸患。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如今亲身经历,才知父亲所言不虚。 玄威军在三大禁军中实力偏弱,与秦家这种不计后果的狂妄,脱不了干系! 那校尉听出吕凤英话中的不满,却只是微微垂首:“侯爷教训的是。属下只奉军令行事。”吕凤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知道,跟这些奉命行事的兵士争辩,毫无意义。 秦昭阳这一手,玩得漂亮。 既卖了赵启晨一个天大的人情,让他感恩戴德;又借此机会,将玄威军的势力狠狠楔入北梁;更重要的是,还将他吕凤英推到了风口浪尖,利用朝堂的力量来打压他这个新任统帅。 一箭三雕,好算计! 这一局,吕凤英满盘皆输。 赵启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书房门口,听着吕凤英与校尉的对话,脸色苍白如纸。 他走到吕凤英身边,低声道:“侯爷……此事……皆因我而起。我……” “殿下不必自责。”吕凤英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秦昭阳志不在此。就算没有殿下,他迟早也会找别的借口。殿下,既然秦少将军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便随他们去吧。” 他看向那校尉:“转告秦昭阳,他这份“厚礼’,本侯心领了。他日若有机会,本侯定当“涌泉相报’!” 最后四个字,吕凤英说得极重,眼中寒芒闪烁。 那校尉心中一凛,却不敢多言,只是躬身道:“属下遵命。请殿下即刻启程。” 赵启晨看了看吕凤英,又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心中百感交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对吕凤英深深一揖:“侯爷,保重。”说罢,他便在那些玄威军士的护送下,离开了永宁侯大营。 看着赵启晨远去的背影,吕凤英久久不语。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桌上那封来自兵部的问责信函。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秦昭阳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他在玄威军中,在北疆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艰难。而京城那边,恐怕也已是暗流汹涌。 吕凤英,已然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或者说。 弃子。 第196章 风雨 秦昭阳大军压境,兵锋直指北梁。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波涛暗涌的四国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刚刚控制北梁朝野的起义军震动,连夜召集文武,商议对策,边境各州府兵马急速调动,一时间风声鹤唳。 北周、东周亦是高度戒备,密切关注着玄威军的动向,以及大景朝廷的反应。 而大景内部,更是炸开了锅。 永宁侯吕凤英,这位新任的玄威军统帅,顷刻间成了众矢之的。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书房,言辞激烈,指责吕凤英调度无方,御下不严,纵容秦昭阳擅开边衅,将大景置于战火边缘。 朝堂之上,更是争吵不休。 兵部尚书范喜,一个年过半百,素以刚直闻名的老臣,在朝会上痛心疾首,涕泪横流。 “陛下!”范喜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吕凤英身为玄威军统帅,却不能约束部将,此乃天大的失职!” “玄威军乃国之北门屏障,岂容如此儿戏!” “老臣恳请陛下,即刻罢免吕凤英统帅之职,收回兵权,另择贤能,以安军心,以定边疆!”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附议的官员。 龙椅上是空着的,下面的刘文月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众卿之意,陛下已明了。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散去。 七皇子赵明走出宫门,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回府,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一袭月白僧袍的一念。 “先生,”赵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秦昭阳这一手,你怎么看?” 一念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意:“殿下是问秦少将军,还是问永宁侯?”赵明眉头微蹙:“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一念放下茶盏:“秦少将军此举,看似鲁莽,实则一石数鸟。其一,解了殿下之围,卖了殿下一个天大的人情。其二,狠狠打了吕凤英的脸,让他这个统帅威信扫地。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在为玄威军,为秦家,攫取更大的战略空间。” 赵明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父皇不会轻易动秦家。吕凤英,怕是要替秦昭阳背下这口黑锅了。” “这是自然。”一念悠悠道,“吕凤英本就是陛下用来敲打秦家的一颗棋子。如今这颗棋子不仅没能敲打到秦家,反而被秦家反将一军,其处境可想而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贫僧倒是觉得,秦昭阳这一步棋,未必是错招。” 赵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先生何出此言?” “殿下可还记得丰林县?”一念问道。 赵明点头:“自然记得。丰林县乃我大景故土,被东周窃据多年。父皇数次欲出兵收复,皆因顾忌北梁与北周,未能成行。此次被玄甲军占据,和东周对峙已有半月,也不知能不能收复。” “不错。”一念道,“按理说,如今我大景与北梁交恶,甚至可能爆发大战,东周本该趁此机会,在丰林县一带有所动作,或增兵施压,或袭扰边境,以牵制我大景兵力。可据贫僧所知,东周方面,却是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赵明沉吟道:“你是说,东周另有所图?” “殿下英明。”一念微微一笑,“东周与我大景隔江对峙多年,双方实力相当,又有天险阻隔,谁也奈何不了谁。丰林县虽是膏腴之地,但对东周而言,并非必取不可。相反,北梁则不同。”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北梁国力衰弱,内部矛盾重重,早已是外强中干。若能吞并北梁部分疆土,东周便可获得广阔的战略纵深,以及丰富的资源。届时,其国力必将大增,对我大景的威胁,也将远超今日。” 赵明眼神一凛:“先生的意思是,东周真正的目标,是北梁?” “十有八九。”一念笃定道,“秦昭阳此时出兵北梁,看似打破了四国之间的微妙平衡,但也可能歪打正着,抢占了先机。若东周果真有图谋北梁之心,玄威军此举,便是在北梁境内楔入了一颗钉子。进,可与东周争夺北梁;退,亦可凭借边境之利,坐山观虎斗。无论如何,我大景都不会太过被动。”赵明默然。 一念的分析,向来鞭辟入里,往往能从事物的表象之下,洞察其深层逻辑。 若真如他所言,秦昭阳此举,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只是,苦了吕凤英。 他这位曾经的同僚,怕是要在沈洲府,在玄威军中,寸步难行了。 “如此说来,吕凤英这枚弃子,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赵明缓缓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念轻笑:“殿下,棋子,用好了,便是活棋。用废了,才是弃子。吕凤英此人,韧性十足,未必就会轻易认输。这场戏,或许还有的看。” 赵明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风,似乎更紧了。 皇城深处,御书房内。 应天帝挥退了内侍,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与一位身着紫金道袍,仙风道骨的年轻人。 他鹤发童颜,双目开阖间,似有星河流转,正是紫云山掌教,云崖。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犬牙交错,厮杀正烈。 “你如何看北疆之事?”应天帝拈起一枚白子,沉吟半晌响,却迟迟未落。 云崖真人微微一笑,拂尘轻甩:“陛下心中已有定论,何须问我。” 应天帝将白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宰辅们的意思,朕明白。他们巴不得秦昭阳这一闹,能将北梁彻底搅散了架。最好是三国并起,将北梁瓜分殆尽,如此,大景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只是,这算盘打得虽好,却也得看北梁那块骨头,够不够硬。”云崖道:“北梁国祚虽有衰微之象,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境内山川险峻,女真民风彪悍,又有数代经营的边防要塞。秦昭阳想一口吞下,怕是会崩了牙。” 应天帝点了点头,显然认同云崖的看法。 “朕也是这般想。秦家小子,还是太年轻气盛了些。他以为玄威军天下无敌,急着在朕面前要功绩,要封赏,却不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些年,四国之间明争暗斗,皆想扩张。可谁都知道,一旦真的大打出手,便是生灵涂炭,国力损耗。朕不想做那挑起战端的千古罪人。” 云崖凝视着棋盘,缓缓道:“陛下宅心仁厚。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非人力所能强求。”他抬起头,看向应天帝:“贫道前些时日夜观天象,卜算国运。北梁虽有劫数,但气数未尽,至少尚有一甲子国运。” 应天帝眉毛一挑:“哦?一甲子?” 这个数字,让他有些意外。 “不错。”云崖肯定道:“真正让贫道意外的,并非北梁,而是北周。” “北周?”应天帝追问,“北周如何?” 云崖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声音也变得有些缥缈:“贫道观北周国运,紫微星黯,妖星隐现,其气数……怕是将尽了。” “将尽?”应天帝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一闪,“此话当真?” 北周虽比不上大景与东周,但也算是一方强国,国力犹在北梁之上。 若说北梁气数将尽,他或许还会信几分。 但北周·…… 云崖真人面色凝重,缓缓点头:“天机混沌,贫道亦不敢妄言。但卦象如此显示,恐非虚兆。”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应天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梁尚有一甲子国运。 北周气数将尽。 秦昭阳冒失出兵。 吕凤英身陷囹圄。 东周按兵不动。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良久,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看来,这天下,是真的要乱了。” 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这一次,却是毫不犹豫地落下。 啪! 棋子落定,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回荡。 云崖真人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微微颔首:“陛下此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妙!” 应天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棋局如此,国事亦然。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阔天空。”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疆。 吕凤英,你这颗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棋子,究竟会成为一枚死棋,还是能绝处逢生,给朕带来一些惊喜呢? 朕,拭目以待。 第197章 新主 玄威军旌旗猎猎,于燕州城外八十里处,迎风漫卷如龙。 秦昭阳勒马高岗,玄甲沉沉,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幽冷坚硬的光芒。他远眺燕州城郭,那座北梁北境的坚城,此刻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寂得近乎诡谲。 斥候往来如织,消息却如出一辙,毫无新意。 “报少将军,燕州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壁垒森严,未见异动。” “报少将军,城内偶有炊烟升腾,然不见大规模兵马调动之迹象。” 秦昭阳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斥候退下。 自大军抵达,整整一日,玄威军主力纹丝未动。 此举令四国探马百思不解。秦昭阳既是气吞万里而来,缘何兵临城下,却又引而不发? 一时间,各路揣测甚嚣尘上,流言纷起。 有言秦昭阳不过虚张声势,意在恫吓。 有言玄威军内部分崩,吕凤英旧部与秦家亲信已然反目。 更有言,秦昭阳正静待时机,一个一击毙敌的雪耻良机。 无人能猜透这位年轻少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四国所有的眼线都聚焦于此,聚焦于秦昭阳,聚焦于这支按兵不动的玄威铁骑。 他们只探得一个“静”字一一一个令人心悸的“静”字。 与此同时,一支百余人的轻骑已悄然脱离玄威军大队。 他们尽皆褪去玄威军制式甲胄,换上寻常商旅行装,胯下亦非神骏的北地战马,而是耐力更胜一筹的杂色马。 赵启晨俯身马背,风沙扑面,带来丝丝刺痛。 回望来路,玄威军营盘已在视野尽头,渺若墨点。 “殿下,前方岔路,往东便是通往滨州之路。”一名骑士策马趋近,压低声音道。 赵启晨颔首:“有劳。” 这支轻骑乃秦昭阳特意拨予,任务便是护送他绕开燕州,直扑滨州。 只要穿过滨州地界,便可入乔州府。 乔州府再往北,便是绵延起伏的昆仑山脉一一那,才是他此行的终焉。 “殿下,我等奉少将军钧令,只能护送至此。”为首的校尉勒住缰绳,对赵启晨一拱手,“前路漫漫,殿下需自行珍重。” 赵启晨翻身下马,对百余骑士深深一揖:“多谢诸君一路护持,大恩不言谢。” 校尉与众骑士齐齐还礼:“殿下客气,保重!” 言毕,轻骑勒转马头,蹄声渐远,迅速隐没于官道尽头。 赵启晨仅一人,继续前行。 官道两旁,田舍荒芜,偶见废弃村墟,无声昭示着此地不久前烽火狼烟的动荡。 北梁的起义军虽已掌控朝野,然地方上的统御之力,显然尚且薄弱。 行出约莫十余里,前方官道旁一株枯死的槐树下,默然立着一人。 那人年约四旬,一身半旧青布短衫,头戴旧毡帽,双手拢于袖中,面容平凡无奇,瞧来既似寻常讨生活的庄户,又像哪个殷实人家的管事仆从。 他见赵启晨一人行来,不避不让,只静立道旁。 赵启晨顿生警惕,手已不自觉按上腰间刀柄。 他的目光打量着对方,声音带着些警惕:“你是谁?” 那人抬首,目光径直落在赵启晨身上,眉宇间透露出股彬彬有礼,像是松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谦卑的笑意,躬身行礼:“敢问可是赵公子当面?” 赵启晨心头陡然一紧。 自从离开玄威军的中军大营之后,便是一路护卫队护送,便可未曾停歇,连第二个知情人都没有,怎么自己赶了几步路,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人识破了他的身份? “阁下认错人了。”赵启晨沉声应道,露出了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转身就打算换个方向离开。那仆从模样的男子却不慌不忙,依旧笑意盈盈:“赵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公子若肯赏光移步,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语声一顿,陡然转冷:“若公子执意不从,今日这官道,怕是要平添几缕新魂了。” 赵启凝视着那仆从,此人神态自若,言语间尽显有恃无恐。 其身后,恐怕另有倚仗。 “你家主人究竞是何方神圣?”赵启晨问道。 仆从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托于掌心。 腰牌乌沉,阳文篆刻“皇城”二字,其下,另有一个小小的“司”字一一皇城司! 赵启晨瞳孔骤缩,一股寒气陡然自脚底蹿升,直冲顶门! 大景皇城司,皇兄的耳目暗刃。 他们怎会在此?目标,竟是自己? 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 难道他们已经找到了陈靖川的位置?难道他们要给我一个最坏的消息吗? “你家主人,欲带我去往何处?”赵启晨竭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使声音听来尽量平静。那仆从见他认出腰牌,脸上笑意更浓:“公子随我来便知。我家主人,绝无恶意。” 赵启晨默然片刻,终是颔首:“带路。” 他清楚,面对皇城司,他并无拒绝的余地。 但同样也知道,皇城司里无论来的人是谁,都绝不可能动自己一根寒毛。 他不可能逃脱这些人的魔爪,那就不逃了。 如若他们要把自己绑回去,大不了再跑一趟就是。 谁也无法挡住他想要找陈靖川的决心。 皇兄也不能。 仆从在前引路,赵启晨紧随其后。 一行人七拐八绕,避开官道,穿过几片荒僻林地,最终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农家院落前。 仆从上前叩门,三长两短,富有节奏。 院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劲装汉子探出头来,见是仆从,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踏入院内,赵启晨方觉别有洞天。 这院落貌不惊人,内里却深广无比,几进几出,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清雅别致,显然是一处精心修葺的隐秘别院,与北梁境内普遍的残垣断壁格格不入。 仆从将赵启晨引至一间花厅,便躬身告退。 厅堂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年岁不大,约莫二十七八,一袭素雅湖蓝长裙曳地,青丝高挽,仅以一支碧玉簪固定。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肤色是健康的蜜色,迥异于中原女子的柔婉,自有一股飒爽英气与隐约的异域风情。赵启晨审视着她,暗自揣度其身份。 女子亦在打量他,目光沉静如水,却似能洞悉人心。 “赵公子,请坐。”女子启唇,声音清脆,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赵启晨依言落座,目光依旧警惕:“阁下是何人?引我来此,有何用意?” 女子端起桌上茶盏,浅呷一口,方缓缓道:“我乃大景皇城司密宗,天字柒号。” 赵启晨心中剧震,手中的酒杯晃动起来。 皇城司密宗,他亦曾有所耳闻,那是皇城司内最神秘、最精锐的力量,直禀密宗之主,专司执行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 天字柒号一此代号,已昭示其在密宗中地位非凡。 据说天字有十三人,均是出自密宗宗主一人之手,言谈举止,易容化音,武功仙术均是倾注皇城司最多资源培育。 这九人在十六岁时,被派出长安,再也没有回来过。 其中甚至连董涵都不知情。 “奉何启华宗主之命,潜伏北梁已有多载。”女子继续说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述说一件寻常旧事何启华! 赵启晨对此名并不陌生。 皇城司密宗宗主,父皇最为倚重的爪牙之一,一个活在大景阴影中的传奇人物。 “我如今的身份,”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是北梁兵部尚书卢俊才的夫人。哦,不对,如今当称其遗孀了。” 赵启晨骇然失色。 皇城司的密探,竟能潜伏至北梁兵部尚书夫人之位!这等手笔,当真匪夷所思。 “北梁大乱,卢俊才那老匹夫时运不济,已死于乱军之中。”女子语气不起波澜,“兵部如今群龙无首,正是我等苦心经营多年,大可图谋一番的良机。” 她抬眸望向赵启晨:“可惜,何宗主他……却迟迟未有新的钧令传来。” 赵启晨听着她的话,心潮起伏,难以平息。 他原以为此行已是九死一生,足够隐秘凶险,却未料,在这波谲云诡的北梁,竟还潜藏着这般深不可测的力量。 “你……你是皇城司的人?”赵启晨艰难开口,“潜伏在北梁兵部尚书府?” 女子淡然一笑:“正是。殿下以为,这天下,仅有玄甲军与玄威军在为大景开疆拓土么?有些战场,虽不见硝烟弥漫,却愈发凶险莫测。” 赵启晨默然。 他忆起皇兄在御书房中那深邃如海的目光,忆起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安排。 原来,皇兄的棋盘,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更为宏大。 “你可称我苏绫,或者,依旧唤我天下柒。”苏绫放下茶盏。 “苏……苏姑娘,”赵启晨定了定神,“你引我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苏绫道:“卢俊才一死,兵部尚书之位悬空。我在尚书府经营多年,亦培植了不少心腹,并非没有一争之力。若能掌控北梁兵部,于大景而言,其价值不言而喻。” 她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精光:“可是,无宗主钧令,我不敢擅作主张。北梁如今这潭浑水,深不见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更会令我密宗在北梁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赵启晨明白了她的顾虑。 “所以,你引我来此……” “其一,自是为护殿下周全。您贵为陈王,若在北梁境内有何不测,后患无穷。” 苏绫道,“其二,亦是最紧要的一点:我想向殿下探问,京中,抑或何宗主那边,是否……发生了何等变故?缘何迟迟杳无音信?” 她的目光紧锁赵启晨,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赵启晨唯有苦笑。 “苏姑娘,我自离京之后,一路北上,于京中诸事,所知亦是寥寥。父皇的深意,我更是无从揣度。”他顿了顿,续道:“至于何宗主……我与他素无往来,更遑论知晓其近况。” 苏绫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旋即敛去。 “罢了。”她轻叹一声,“看来,也唯有静候佳音了。” 她翩然起身,行至窗畔,凝望着窗外灰蒙檬的天际。 “不过,秦昭阳于燕州城外按兵不动,倒是给了我等一丝喘息之机。这位秦少帅,行事愈发高深莫测了。” 她转过身,望向赵启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北梁的棋局,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赵启晨凝视着眼前这位自称皇城司密探,名唤苏绫的女子,心中波澜壮阔。 他恍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入了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棋局之中。 而那执棋之人,正高踞云端,冷眼俯瞰着苍生。 她特意叫人做了几份地道的北梁糕点,又做了一大桌子好菜,专门将赵启晨带到了内间,确保四下无人,隔墙无耳:“殿下,今日我要和你说的事,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大景的内局,甚至整个天下的大局。”赵启晨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能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局促:“我……我吗?”“如果殿下能够见到陈靖川,请务必将此物交给他。告诉他,天下柒,奉宗主之命,静候新主。” 第198章 重逢 赵启晨在一队沉默寡言的劲装汉子护送下,悄然离开了那处隐秘别院。 他们避开了所有官道与人烟稠密之处,专拣荒僻小径穿行。 马蹄踏过枯草败叶,发出簌簌声响,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数日兼程,风餐露宿。 护送之人皆是精锐,寡言少语,只埋头赶路,对赵启晨虽有护卫之责,却无半分攀谈之意,仿佛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 赵启晨也乐得清静,心中反复咀嚼着苏绫的话,以及这北梁愈发扑朔迷离的局势。 秦昭阳按兵不动。 皇城司密探潜伏至斯。 一个自称静候新主的天字柒号。 还有他自己,一个一心只想找到陈靖川的落魄王爷。 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越缠越紧。 沿途所见,愈发荒凉。 田地荒芜更甚,村落十室九空,偶尔遇见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北梁这片土地,早已被战火与动荡蹂躏得不成模样。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时分,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轮廓雄伟的城池。 城墙高耸,虽也带着战火洗礼的痕迹,却远比之前所见的城池更具规模,也更有生气。 城门处,往来商旅、牧民、以及各色装扮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透着一股别样的繁华与混乱。“殿下,前方就是龙洲府城了。”为首的汉子勒住马,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赵启晨:“这是主事交代备下的程仪,共一千两纹银。我等只能送您到此,前路保重。” 赵启晨接过钱袋,入手沉重。 一千两,苏绫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多谢诸位一路护送。”赵启晨抱拳行礼。 汉子们齐齐还礼,动作整齐划一,随即拨转马头,迅速离去,转眼便消失在晨曦微光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赵启晨牵着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龙洲城。 此城地处北梁西北,紧邻绵延无尽的昆仑山脉,是进入那片神秘地域前最后的补给之地。 城门口盘查不算严格,赵启晨缴纳了入城税,便顺利进入城内。 龙洲城内,景象与关内迥异。 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林立,除了常见的汉家商铺,更有许多售卖皮毛、草药、矿石以及奇特饰品的异族摊位。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水、烤肉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随处可见佩刀挎剑的武人,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贩,以及穿着五颜六色服饰的部族牧民。 这里是秩序与混乱的交界,是文明与蛮荒的边缘。 赵启晨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简单梳洗一番,便出门打探消息。 他此行的目标是昆仑山,必须找到可靠的向导和驼队。 城西有一片区域,专门是各类商队、马帮、冒险者聚集之地,被称为“驼马市”。 赵启晨来到驼马市,这里更是喧嚣热闹。 巨大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驮马、骆驼,甚至还有几头牦牛。 人们围着篝火,大声谈笑,讨价还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和尘土气息。 赵启晨仔细观察着,寻找看起来经验丰富、信誉可靠的商队。 他需要进入昆仑山脉深处,这绝非易事,必须找到真正熟悉山中路径的行家。 正当他四处打量,留意着那些商队头领模样的人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喜和不确定。 “这位……这位公子,可是……” 赵启晨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中等,面容黝黑,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汉子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汉子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朴素的长刀,正是皇城司的佩刀样式。赵启晨瞳孔微微一缩。 是他! 陈靖川身边最得力的亲卫之一,林皓! “林皓?”赵启晨也有些不敢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皓看清赵启晨的面容,脸上瞬间被狂喜所取代,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殿下!真的是您!陈王殿下!” 他几步抢上前来。 赵启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抓住,脸上也是大喜:“林皓!此地人多眼杂,莫要声张!” 林皓这才反应过来,站直身体,但眼中的激动和泪光却难以掩饰。 他抓住赵启晨的手臂,上下打量着这位印象里根本连马都骑不稳的闲王,居然已成了这副模样,白嫩的肌肤晒得古铜,手臂上都鼓起了腱子肉。 他声音哽咽:“殿下,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这……” 看着赵启晨略显憔悴的面容和一身简单的布衣,林皓心中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位金枝玉叶的王爷,何时受过这等颠沛流离之苦? “我没事。”赵启晨拍了拍他的手臂,见到故人,心中暖流涌过:“说来话长。你怎么会在此处?”林皓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拉着赵启晨便走,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混乱的小巷,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酒馆。酒馆不大,客人稀少,光线有些昏暗。 林皓要了个角落的位置,又点了几个下酒菜和一壶烈酒。 待酒菜上来,他亲自给赵启晨斟满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眼圈泛红。 “殿下,属下能在此处再见到您,真是……真是老天开眼!” 他一仰脖,将杯中烈酒灌下,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的担忧与惶恐一并吐出。 赵启晨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林大人,陈靖川他……你们当初是如何分开的?他现在何处?”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林皓闻言,神色黯然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唉,说来话长。” 他将杯中酒饮尽,开始缓缓讲述。 林皓的声音带着痛苦和自责。 “我们按照事先的安排,一路向西,护送着……护送着一个人,直奔这龙洲而来。” “护送一个人?”赵启晨追问,“谁?” 林皓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凑近低声道:“北梁的……太子,慕容洋。” 赵启晨心中一惊。 北梁太子? 他竟然没死? 还被陈靖川的人和裴麟他们护送到了龙洲?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裴麟呢?还有黑石镇那位当家的?”赵启晨继续问道。 “都在。”林皓点头,“裴先生足智多谋,赵三兄弟勇猛过人,寨主资源甚广。我们一路沿途招收忠勇之士,总算将太子安全护送到了龙洲。” 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完成任务的欣慰,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到了龙洲之后,我们并未停歇。裴先生利用太子的身份,联络了一些仍旧忠于北梁皇室的旧部,又收拢了不少溃兵和不愿归附起义军的江湖势力。” 林皓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与沉重。 “如今,我们手下已聚集了三千兵马,暂时在龙洲城外扎下了营寨。” 三千兵马! 赵启晨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裴麟他们只是护送太子逃亡,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这混乱的北梁边境,拉起了一支不小的队伍!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赵启晨声音干涩地问道。 林皓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赵启晨:“殿下,这非我等所能决定。裴先生说,眼下北梁大乱,正是群雄并起之时。有太子这面旗帜在,未必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们,或者说裴麟,似乎打算拥立这位北梁太子,在这乱世之中,图谋一番! 赵启晨只觉得后怕,幸好这事儿不是发生在大景。 “那陈靖川呢?”赵启晨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他可有消息传来?他让你们来龙洲,可有后续的安排?” 林皓给他一个不要担心的眼神:“他一定已经上了昆仑山,而且一定在康复之中。” 他眼中的忧虑渐渐平息了下来。 “殿下,您呢?”林皓看着赵启晨,“您这一路,定然也吃了不少苦头吧?从京城到这里,千里迢迢…” 赵启晨苦笑一声,简单将自己离开长安,一路北上,遇到秦昭阳,又辗转来到此地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隐去了苏绫和皇城司的部分。 即便如此,林皓听得也是心惊肉跳,唏嘘不已。 “殿下受苦了!”他重重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愤懑。 他端起酒壶,又给两人满上。 “殿下,虽然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林皓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和期盼。 赵启晨的身份毕竟是陈王,是大景的皇子。 他的出现,或许能给这支前途未卜的队伍带来一些变数,或者说,指引。 赵启晨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沉默了。 他能有什么打算? 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陈靖川。 可现在,陈靖川生死未卜,自己却意外得知了北梁太子和一支三千人军队的存在。 他该何去何从? 加入裴麟他们? 利用他们的力量寻找陈靖川? 可裴麟拥立北梁太子,这立场……与大景,与玄威军,未来必有冲突。 他若是掺和进去,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苏绫交给他的那枚墨玉麒麟,那句“静候新主”的嘱托…… 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林皓,”赵启晨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我必须进入昆仑山,找到陈靖川。” 这是他唯一的执念,也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动力。 “可现在,这昆仑山暂时咱们是上不去了。” 林皓叹了口气:“谁都上不去了,北昆仑可能要和祁连山……打起来了。” 第199章 惊变 赵启晨心头一沉。 昆仑山,暂时上不去了? 还要开战? 他正想追问北昆仑与祁连山是何方势力,为何会突然开战,话到嘴边,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打断。酒馆之外,原本只是嘈杂的街道,此刻仿佛炸开了锅。 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隐约还有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混乱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直灌进来。 林皓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窜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只一眼,他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怎么了?”赵启晨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后。 林皓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是起义军的人!” “起义军?”赵启晨皱眉,“他们不是……” 他想说,他们不是已经控制了龙洲城吗? 为何还这般大动干戈? “不对!”林皓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不是原来驻守龙洲的那些人!” 他指着窗外飞奔而过的一队士兵:“殿下你看他们的袖章!” 赵启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士兵穿着北梁起义军的制式军服,但左臂上都缠着一块黑底红纹的布条,图案狰狞,与之前在城门口见到的守军截然不同。 他们行动迅速,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动作粗暴,神情凶悍,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是另一拨人!”林皓咬牙切齿,“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这样沿街搜捕……”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有人走漏了风声! 慕容洋就在龙洲的消息,被这伙人知道了! 裴麟他们……危险!! “必须马上回去通知他们!”林皓当机立断,转身就要走。 赵启晨一把拉住他:“现在外面这么乱,你怎么出去?” “顾不得了!”林皓甩开他的手,眼中焦急万分,“裴先生他们还不知道城里来了这么一伙人!必须立刻让他们隐藏起来!” 他们护送太子来到龙洲,虽然暗中联络旧部,收拢兵马,但明面上依然是秘密潜伏。 城外那三千兵马是他们的底牌,轻易不能暴露。 如今城内突然出现敌对势力大肆搜捕,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慕容洋! 一旦被这伙人找到裴先生他们的落脚点,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林皓的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轰!” 一声闷响从城东方向传来,紧接着,夜空被一片骤然腾起的火光映红!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即使隔着数条街道,也能清晰地看见那灼目的红光和不断升腾的黑烟。林皓猛地扭头望向火光燃起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那里……那里是……”他嘴唇颤抖,声音带着绝望,“是裴麟他们落脚的院子!” 完了! 被发现了! 敌人不仅知道他们在这里,甚至已经准确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并且发动了攻击! 街道上的混乱更加剧烈。 那些黑底红纹袖章的起义军士兵,如同得到了信号一般,纷纷调转方向,呐喊着朝火光燃起的方向冲去。 喊杀声、兵器交击声、房屋倒塌声,以及凄厉的惨叫声,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清晰地传入耳中。战斗已经开始了! 林皓心急如焚。 他们潜入龙洲城内的人手并不多,只有七八十名精锐,负责联络、打探消息以及保护慕容洋。城外的大部队距离此地尚有一段路程,远水救不了近火! 现在与这伙突然出现的敌人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行!我必须过去!”林皓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裴麟陷入重围! 可赵启晨怎么办? 他猛地看向身旁的赵启晨。 这位大景的王爷,虽然历经磨难,看似坚强了不少,但终究不是武人,手无缚鸡之力。 带他去战场,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 留他在这里? 也不安全,万一搜查的士兵找到这家酒馆…… 林皓脑中念头飞转,焦急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皓,你快去!”赵启晨看出了他的为难,反而催促道,“不用管我,我自己能……” “不行!”林皓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酒馆后门通往的那条僻静小巷。 “殿下,跟我来!” 林皓不再犹豫,一把抓住赵启晨的手臂,拉着他冲向后门。 两人冲出酒馆,钻进昏暗狭窄的小巷。 外面的喧嚣似乎被隔绝了不少,但空气中弥漫的烟味和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昭示着危险并未远离。林皓拉着赵启晨,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蛛网般的小巷中飞快穿梭。 他脚步急促,呼吸沉重,显然心系着火场那边的战况。 赵启晨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跑,心中也是一片混乱。 他没想到,刚刚找到林皓,得知了陈靖川可能的消息,转眼间就陷入了如此险境。 裴麟、北梁太子、三千兵马、突然出现的敌人、城中的大火……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七拐八绕之后,林皓停在一处看起来早已废弃的民宅前。 院墙塌了大半,院门也摇摇欲坠。 林皓左右观察,确认无人跟踪,才推开破旧的院门,拉着赵启晨闪身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破败景象。 林皓迅速扫视一圈,将赵启晨拉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房里。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桌子和几条烂板凳。 “殿下,您暂时先待在这里!”林皓语速极快,脸上满是汗水和焦急,“这里比较偏僻,一时半会儿应该搜不到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水囊和一小包干粮,塞到赵启晨手里。 “千万不要出去,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等我回来!” 赵启晨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你……你小心!”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林皓的心早已飞到了那片火海之中。 林皓重重点头,深深看了赵启晨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殿下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冲出偏房,几个起落便翻过残破的院墙,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道尽头,朝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疾奔而去。 偏房里,只剩下赵启晨一人。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水囊和干粮,站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外面,喊杀声似乎更近了些。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也越来越浓。 他走到窗边,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棂缝隙向外望去。 远处的夜空被火光映得如同白昼,浓烟如墨,张牙舞爪。 林皓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能赶到吗? 裴麟他们怎么样了? 那个北梁太子……… 还有,陈靖川……你在哪里? 赵启晨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孤独感将他紧紧包围。 在这座混乱的边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火中,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等待林皓回来,或者……等待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厮杀声、呼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龙洲城,这座刚刚还透着几分异域繁华的城池,转眼间便化作了修罗场。 而他,被困在这修罗场的一角,前路茫茫。 突然,门被踹开。 赵启晨无比震惊的望着门外。 正是方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一行起义军。 他们…… 是来找我的? 第200章 血海 林皓冲向那片火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焦糊与血腥。 脚下的石板路滚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越是靠近,厮杀声反而渐渐稀落,只剩下火焰爆裂的噼啪声和某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他冲过倒塌的院墙,眼前景象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庭院里,火光冲天,将残垣断壁映照得如同白昼下的炼狱。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不是七八具,不是十几具,而是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个前院。 都是那些穿着北梁起义军制服、手臂上缠着黑底红纹袖章的士兵。 他们的死状极其惨烈,断肢残骸随处可见,鲜血汇聚成洼,在火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光。 兵器散落一地,断裂的刀枪,变形的盾牌,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残酷的屠杀。 林皓心头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深吸一口混杂着烟尘和血腥的空气,朝着内院冲去。裴麟! 你千万不能有事! 穿过月亮门,内院的景象更加骇人。 火势更大,几间厢房已经烧塌了大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摇摇欲坠的梁柱。 而院子中央,那座平日里雅致的假山周围,尸体堆积如山。 真的是一座小山。 起义军的尸体层层叠叠,以一种扭曲怪诞的姿态堆砌在一起。 浓稠的血液从尸山缝隙中不断渗出,将假山下的地面彻底染红,汇成一片粘稠的血泊。 林皓的目光扫过这片地狱般的景象,最终定格在假山的最高处。 一个人影坐在那里。 是裴麟。 他背对着林皓,身上那件青色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沉的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火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轮廓,却又在他周身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囊,正仰头往嘴里灌着酒。 动作有些僵硬,透着一种大战过后的麻木。 他的脚下,尸山之巅,还插着几柄断裂的兵器。 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是流淌成河的鲜血。 而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尸山血海之中,仿佛一尊浴血的修罗。 林皓喉咙发干,一时间竞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裴麟的名字,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景象太过冲击,太过惨烈,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美感。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纤弱的身影低着头走了出来。 是赵小婉。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的水呈现出一种刺目的鲜红。 她默默地走到院中的小池塘边,那里原本养着几尾锦鲤,此刻水面也漂浮着血污和灰烬。 她将盆里的血水倒掉,俯身,重新从池塘里舀起一盆相对清澈的水。 然后,她端着水盆,一步步走到假山下,走到裴麟的身侧。 她没有说话,裴麟也没有回头。 赵小婉放下水盆,从腰间解下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仔细地,开始为裴麟擦拭脸上和脖颈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围的烈火,脚下的尸骸,空气中的血腥,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 裴麟依旧没有动,任由她擦拭,只是喝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林皓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难道都是裴麟一个人杀的? 这里少说也有两三百具尸体…… 他一个人…… 林皓想要开口询问,想要打破这诡异的寂静。 “吱呀” 又是一声门响。 另一间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慕容洋大步走了出来。 他同样浑身是血,但那血迹却并非全是喷溅上去的,更像是……浸染。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亢奋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残虐的满足。 林皓的眼角余光瞥见他身后的房间内,阴影晃动,似乎有几个倒卧的身影,衣衫不整,看轮廓……像是女子。 林皓心中一寒,瞬间明白了什么。 慕容洋走到院中,目光扫过尸山血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于这场景。 他看向坐在假山上的裴麟,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怎……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裴麟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燃烧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嘶哑:“起义军的人,找到这里了。” 慕容洋的目光落在假山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眼神亮了起来,闪烁着惊异和兴奋。 他指着那片尸山:“这些……都是裴大将军你杀的?” 裴麟喝酒的动作顿住。 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更彻底地挡住了慕容洋看向赵小婉的视线。 赵小婉擦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裴麟将酒囊随手扔在旁边的尸体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 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林皓耳边炸响。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一个人! 林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裴麟那并不算魁梧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不是人,这是……怪物! 和老大一样的怪物。 他们…… 是同类人。 慕容洋听到裴麟肯定的回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上前几步,走到假山下,仰头看着裴麟,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炽热的占有欲。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裴麟!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伸出手指,指点着周围的尸山血海,如同在欣赏一幅绝世画作。 “有裴大将军在此,何愁大事不成!”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脾睨天下的狂傲。 “得裴大将军者,如得天下之主!” “哈哈哈哈!” 慕容洋的狂笑声在烈火熊熊的庭院中回荡,与火焰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刺耳,又无比疯狂。 裴麟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他的狂喜和赞誉。 赵小婉重新拿起布巾,继续默默地为他擦拭着血污,仿佛慕容洋的狂笑只是院中燃烧的杂音。林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看着狂笑的慕容洋,看着沉默的裴麟,看着安静的赵小婉,看着满地的尸骸和冲天的火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怕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眼前这个坐在尸山之上,年仅十九岁的青年。 裴麟。 未来的……北梁枭雄。 林皓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201章 易主 慕容洋癫狂的笑声还在焦黑的庭院里冲撞回荡。 林皓只觉得那笑声像是一把锉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刮擦,刺耳难当。 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尸山,血海,烈火,狂人,沉默的浴血修罗,还有那个安静擦拭血污的女子。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却又无比残酷地呈现在眼前。 就在这时,庭院之外,原本已经渐渐稀落的喊杀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骤然再次爆裂、沸腾!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迅速逼近。 这一次,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激烈,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凌厉气势。 不再是之前的零星抵抗,而是……大规模的攻城战! “是赵将军!” 林皓身边,一个侥幸存活、身上带伤的亲卫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赵将军带人杀回来了!” 慕容洋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身,侧耳倾听,脸上的狂傲瞬间被惊疑取代。 “赵三?” 他看向裴麟。 裴麟依旧坐在尸山之上,赵小婉刚为他擦干净脸颊,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异常的脸。 他没有看慕容洋,目光投向庭院之外,那片被喊杀声笼罩的黑暗。 “嗯。” 裴麟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他带了三千人,攻入了城内。” 慕容洋眼睛一亮:“三千精锐?好!好得很!”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疑,脸上再次浮现出兴奋。 “传令下去,所有人,配合赵将军,清除城内叛军!” “是!” 几个残存的护卫立刻领命,冲出庭院。 林皓站在原地,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赵三将军回来了,还带来了三千人。 龙州城,要易主了。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能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军队在巷战中推进的声音。 能听到短促有力的命令声,那是将领在指挥调度。 更能听到起义军士兵惊慌失措的惨叫和溃败的呼喊。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城内守军不多,且疏于防备。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北梁的援军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而且是直接出现在城内! 三千人,对付一群刚刚占领城市、立足未稳、甚至还在四处烧杀抢掠的乌合之众…… 结果几乎没有悬念。 林皓甚至能想象出外面的景象。 北梁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大街小巷。 他们配合默契,阵型严整,刀锋所向,那些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起义军士兵便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抵抗是徒劳的。 巷战,变成了追杀和屠戮。 火光映照下,龙州城正在经历另一场血腥的洗礼。 这场战斗,来得快,去得更快。 从喊杀声再次爆发,到逐渐平息,前后不过六个时辰。 当天色蒙蒙亮,第一缕晨曦刺破浓重的硝烟和血雾时,龙州城已经易主。 庭院里的火势已经被扑灭了大半。 但空气中焦糊和血腥的气味,却更加浓郁刺鼻。 尸山依旧矗立在那里,仿佛一座沉默的墓碑,记录着昨夜的疯狂与杀戮。 裴麟已经从假山上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血气却无法掩饰。 赵小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慕容洋则显得意气风发,昨夜的放纵和杀戮似乎让他精力更加旺盛。 他站在庭院中央,背着手,审视着几个被押进来的、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起义军俘虏。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还算像样的皮甲,脸上带着不屈和愤恨。 他应该就是之前驻守龙州城的那个起义军将领。 “殿下,人带来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如钟。 正是赵三。 他风尘仆仆,铠甲上沾满了血迹和尘土,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押着那个起义军将领。 赵三走到慕容洋面前,抱拳行礼:“殿下,城内叛军已基本肃清,此人是叛军守将,负隅顽抗,被末将生擒。” 慕容洋看都没看赵三,目光如同毒蛇般盯在那叛军将领的脸上。 “就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将领昂着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太子……太……太子不要杀……卑职……卑职并没有叛!卑职是在等太子您来啊!” 慕容洋笑了,笑容残忍而冰冷。 “本宫自然不会杀你。” 他缓缓踱步,走到那将领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不过,本宫想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投靠那个篡我慕容家皇族血脉的宫傲1的” 那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依旧强硬道:“臣没有啊!臣冤枉啊!” “冤枉?” 慕容洋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刺耳,让周围的人都感到一阵不适。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神骤然变得狠厉。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对身边的护卫道:“拖下去,剐了!” “殿下!” 赵三猛地上前一步,拦在了慕容洋面前。 “殿下三思!” 慕容洋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赵将军,你有何话说?” 赵三抱拳,沉声道:“殿下,此人虽是叛将,但观其刚才言行,倒有几分悍勇。如今我等正是用人之际,龙州城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正需人手驻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人熟悉龙州城防务,若能收服,或可为我等所用。即便不能收服,留他一命,也能向城中百姓彰显殿下宽仁之心,安定民心。” 慕容洋冷冷地看着赵三,眼神像是淬了冰。 “宽仁?赵将军是在教本宫如何做事?” 赵三低下头:“末将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慕容洋打断他,语气变得尖刻。 “只是觉得本宫太残忍了?觉得本宫不该杀一个连三千人都守不住的废物?” 他指向那个叛军将领,脸上满是鄙夷。 “连区区三千人都挡不住,这样的废物留着何用?安定民心?本宫需要靠一个手下败将来安定民心?”“殿下…… 赵三还想再劝。 “够了!” 慕容洋厉声喝道,脸上已经浮现出怒意。 他猛地推开赵三,从腰间拔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那匕首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走到那叛军将领面前,在那将领惊恐的目光中,猛地将匕首刺入了他的小腹!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将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慕容洋握着匕首,慢慢地搅动着,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快意。 “废物……就去废物该去的地……” 他凑到将领耳边,低语道,声音如同鬼魅。 鲜血顺着匕首不断涌出,染红了将领的衣襟,也溅到了慕容洋华丽的衣袍上。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兴奋。 “啊” 剧烈的痛苦让那将领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慕容洋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蓬血雨。 那将领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慕容洋随手将沾满鲜血的匕首扔在地上,发出“当廊”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赵三,扫过表情麻木的裴麟,扫过低头不语的赵小婉,最后落在噤若寒蝉的林皓和其他护卫身上。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屠城。” “凡是参与叛乱者,格杀勿论!” “凡是收容叛乱者,满门抄斩!” “凡是……” “殿下!” 赵三再次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急切。 “殿下!万万不可!” 他上前一步,挡在慕容洋面前,神情激动。 “龙州城百姓何辜?他们也是被叛军裹挟,并非真心反叛!如今城池已复,正该安抚民心,若行屠戮之举,岂不是将所有人都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殿下若行此令,必将失尽民心!将来还如何光复北梁大业?” 赵三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慕容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赵三,眼神阴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赵三,你是在……违抗本宫的命令?”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庭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赵三毫不退缩地迎着慕容洋的目光,沉声道:“末将不敢违抗殿下。但屠城之令,荼毒生灵,有伤天和,更不利于我等大业!末将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慕容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林皓以为慕容洋会再次暴起杀人时,他却突然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怒火。 他盯着赵三看了许久,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他冷哼一声,甩袖道:“罢了!” “既然赵将军如此爱惜这些贱民,那便依你!” “屠城免了。” “但是,参与叛乱者,绝不姑息!给本宫严查!三日之内,将所有乱党及其家眷,全部斩首示众!”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大步走出了庭院。 赵三看着慕容洋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麟。 裴麟依旧站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小婉也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自始至终,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就好像,刚才那场关于屠城与否的激烈争执,以及那个被残忍杀害的将领,都只是院中燃烧殆尽的灰烬,不值得他们投入一丝关注。 赵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那将领的尸体拖下去处理。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庭院。 这里,只剩下裴麟,赵小婉,还有站在角落里,几乎被人遗忘的林皓。 林皓看着裴麟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再次升腾起来。 刚才,慕容洋下令屠城的时候,他看到了。 裴麟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仿佛那道足以让一座城市血流成河的命令,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这个人……真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裴麟吗? 第202章 讨伐 夜色再次降临。 庭院已经被简单清理过,尸山血海消失不见,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息,却顽固地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廊下,勉强驱散着黑暗。 石桌旁,摆着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两只酒碗。 裴麟和赵三相对而坐。 没有旁人,连赵小婉也不在。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碗碰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 最终,还是赵三先开了口。 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看着裴麟。 “今天下午,慕容洋要屠城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裴麟端起酒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他没有看赵三,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眼神幽深。 “说什么?” 他淡淡地反问。 “阻止他!” 赵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难道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下令屠杀满城百姓?那些人,很多都是无辜的!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 裴麟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 “赵叔。”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三一愣:“什么?” “是复国。” 裴麟缓缓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光复北梁才是我们的大任。” “为了这个目标,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 赵三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牺牲?必要的牺牲?难道那些无辜百姓的性命,在你眼里,也只是必要的牺牲吗?” 他死死地盯着裴麟,眼中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裴麟,你变了!” “你不是这样的!” “你看看你的心!你心里想的,绝不会是这事!” 裴麟抬起头,迎上赵三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人总是会变的,赵叔。”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 “有些东西,若不舍弃,便无法前行。” 赵三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他曾经欣赏、甚至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他身上那股曾经熟悉的少年意气和热血,似乎正在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是为了复国大业? 还是……被权力与杀戮侵蚀了本心? 赵三不知道。 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颓然坐下,端起酒碗,狠狠地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 庭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风吹过廊下灯笼,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裴麟再次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话,却让赵三再次愣住,甚至比刚才听到必要的牺牲时更加震惊。 “赵叔。” 裴麟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要娶小婉。” 赵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的不是想,而是要。 “你……你说什么?” 裴麟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要娶赵小婉为妻。” 赵三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裴麟,脑子里一片空白。 娶……小婉?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庭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方向。 黑暗中,一道纤弱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赵小婉。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灯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黑暗,凝视着石桌旁的裴麟。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 庭院中的空气,死寂得仿佛凝固。 赵三的目光,在裴麟与月亮门下那道纤细身影间来回梭巡。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无声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愈长,扭曲变形。 赵小婉自暗影中款步而出。 她莲步轻移,悄无声息,一步步踱至石桌旁。 她未曾看赵三一眼,目光径直投向裴麟的面庞。 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愈显清亮,也愈显复杂难明。 就在此刻,一阵急促纷沓的脚步声骤然划破了这份凝滞。 一名身着夜行劲装的汉子跌跌撞撞地闯入庭院,神色仓皇,满面焦灼。 “赵三爷!” 汉子单膝跪地,抱拳急道: “城外……城外发现大批兵马!” 赵三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什么?多少人马?是何方势力?” “应是……应是那些反贼!” 汉子剧烈喘息着,声音因急促而断续。 “人数极众,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初步估算,至少……至少不下万人!” “反贼?” 裴麟眉头微蹙。 他口中的反贼,自然是指那些已经占据了北梁朝堂的起义军。 只是未曾料到,他们竞会如此迅速地将矛头指向龙洲城。 赵三脸色愈发凝重。 “慕容洋的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 裴麟挺身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庭院。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人手,准备守城。”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金石掷地,自有千钧之力。 “是!” 汉子领命,旋即如风般匆匆离去。 赵三望向裴麟,眼神复杂难明。 方才那旖旎的儿女情长,在突如其来的军情面前,仿佛瞬间被凛冽的寒风吹散,荡然无存。“裴麟,你……” 裴麟抬手打断他:“赵叔,眼下,守住龙洲城方为头等大事。” 赵小婉抬起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她樱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轻轻颔首,她不再迟疑,转身快步走回月亮门,纤弱的身影迅速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裴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方才收回目光,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坚毅。 “赵叔,我们去城头看看。” “好!” 赵三沉声应道,心中的纷乱被强行压下。 国事为重,家事……只能暂且搁置一旁了。 两人并肩疾行,穿出庭院,径直朝着城墙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如墨,龙洲城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在街巷间攒动,汇聚成一条条游走的火龙,人影幢幢,脚步声、呼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一股无形的肃杀,迅速笼罩了整座城池。 城墙之上,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寨主如今已是裴麟麾下悍将,正扯着他那破锣似的嗓门,指挥手下搬运滚石擂木,加固防务。他骂骂咧咧,言语粗豪,却将各项事务调度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他娘的,都给老子动作快点!没吃饭是怎么的?” “弓箭手,都给老子上弦!箭矢给老子备足了!” “油锅赶紧烧起来!等会儿让那帮龟孙子好好尝尝鲜!” 望见裴麟和赵三的身影,寨主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三哥,裴兄弟,你们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眉宇间亦有一抹凝重。 “那帮狗娘养的,来得可真够快的!” 裴麟行至墙垛边,举目远眺。 夜幕沉沉,目力难及,难以看清远处具体情形。 但依稀可见,无数火光在远方旷野中闪烁不定,宛若冥府鬼火,连绵不绝,似要吞噬这方天地。空气中,隐隐传来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以及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马蹄轰鸣。 “敌军有多少人?”裴麟沉声问道。 寨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探马刚刚回报,打头阵的,约莫一万人。” “一万……”赵三倒抽一口凉气。 龙洲城内,他们能调动的可战之兵,满打满算,亦不过五千之众。 其中更有不少是新近招募的兵勇,尚未真正经历过战火的洗礼。 敌我兵力之悬殊,可见一斑。 裴麟面色沉静如恒,不见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场战役迟早会来,不过并不担心。 他手下的,大部分都是散修。 散修虽然不如起义军那般军容严整,但要论起杀人,不见得会输。 只要彩头给的足。 “传令下去,各城门即刻紧闭,严加防守。” “城内所有青壮,悉数组织起来,协助守城。” “告诉所有兄弟,龙洲城,不容有失!” “是!”寨主声如洪钟,轰然应诺,旋即转身传达将令。 赵三凝视着裴麟那在火光映照下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在最危急的关头,保持着远超其年龄的冷静与沉稳。 只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背后,又深藏着怎样的思虑与决断? 他不由想起裴麟午后那番关于必要的牺牲的言论,心头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裴麟。” 赵三低声道,“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裴麟嗯了一声,声音低沉。 “我知道。” 他眺望着远方暗夜中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眼神幽邃如古井。 “但我们,已无退路。” 是的,已无退路。 他们的身后,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清洗、百废待兴的龙洲城。 是那位自诩真龙天子的北梁太子慕容洋。 更是他们大业的根基所在,是无数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希望。 一旦龙洲城失守,裴麟起家的资本,就荡然无存了。 裴麟心中,除了迫在眉睫的战事,尚有另一重挥之不去的忧虑。 陈靖川。 已经整整半月了。 自上次收到陈靖川传来的讯息,便再无音讯。 陈靖川,究竞是生是死? 他不敢深想。 如今北梁局势混乱不堪,各地烽烟四起,陈靖川孤身在外,处境之凶险,可想而知。 倘若他当真出了什么意外…… 裴麟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必须集中全部心神,应对眼前的滔天危机。 就算是死守,也得守到大哥回来。 “寨主。”裴麟开口,声音平静。 寨主凑近。 “兄弟,您尽管吩咐。” “你经验丰富,这城防之事,便要你多费心了。” 寨主闻言,重重一拍胸脯,声若擂鼓:“兄弟尽管放心!有我在此,这龙洲城,就他娘的是铜墙铁壁,谁也别想轻易拿下!” 裴麟微微颔首,诸事安排妥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被黑暗与火光笼罩的旷野。 夜风愈发急劲,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他心知肚明,一场空前残酷的血战,即将来临。 昆仑山,群峰如林立之剑,直刺苍穹。 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在清冷孤寂的月华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冷冽刺骨。 往日里仙气缭绕、宁静祥和的昆仑圣地,此刻却被一片沉重压抑的气氛所笼罩。 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青色光幕,宛若一只倒扣的玉碗,将整片巍峨的昆仑山脉尽数护在其内。光幕之上,无数玄奥的符文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强大威压。 昆仑护山大阵,已然开启。 大阵之外,半空之中。 四道身影凭虚御风,静静悬立,衣袂飘飘,宛如谪尘神人。 为首者,身着一袭玄色道袍,面容清瘫,双眸开阖间精光四射,锐利如鹰隼。 玄玉。 其身后,并肩站立着三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渊淳岳峙的老者。 这三人,皆是祁连山中地位尊崇的圣主,每一位都是仙道五品。 祁连山掌教亲临,更带来了三大圣主压阵。 如此阵仗,足以令天下任何一个宗门势力为之胆寒。 玄玉目光冰冷如霜,死死注视着前方那巨大的护山光幕,以及光幕之后若隐若现、气势恢宏的昆仑殿宇他已在此静候了足足半个时辰。 然而,昆仑山,却未曾给予他任何回应。 “掌教。” 一位圣主沉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耐与火气。 “昆仑这般作态,是何用意?莫非当真要与我祁连山撕破脸皮,不死不休不成?” 玄玉依旧沉默不语。 他心中自然清楚,苏云裳之死,并非昆仑所为。 以昆仑派一贯的行事风格,尚不屑于动用这等卑劣下作的手段。 他也明白,昆仑山这段时日,定然也在倾尽全力追查真凶的下落。 可是,知道归知道。 苏云裳乃是祁连山的天才,是祁连山未来的希望与寄托。 她却死在了昆仑地界,死得不明不白,惨烈至极。 祁连山上下,早已是群情激愤,怒火滔天。 他身为祁连山掌教,无论如何,都必须给祁连山一个交代。 哪怕这个交代,只是迁怒。 “昆仑的朋友。” 玄玉终于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蕴含着奇特的穿透力,清晰无比地传入护山大阵之内,在昆仑群峰之间悠悠回荡。 “苏云裳之死,至今悬而未决。” “我祁连山,需要一个说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凛冽的山风掠过白雪皑皑的山巅,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昆仑山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玄玉的脸色,一寸寸阴沉下去,难看到了极点。 他身后的三大圣主,身上亦开始弥漫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变得粘稠凝滞。“看来,昆仑是不打算给这个说法了。” 玄玉真人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透出彻骨的寒意与杀机。 “那便只好,由我祁连山,自己来取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位脾性最是火爆的圣主已然按捺不住,发出一声震天怒喝: “破阵!” 霎时间,一道赤红色的璀璨剑光,宛若一道血色长虹划破夜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猛然斩向昆仑的护山大阵! 第203章 寻仇 赤红剑光撕裂夜空,带着焚灭一切的暴戾,轰然撞向昆仑的青色护山大阵。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苍穹塌陷。 青色光幕剧烈震颤,无数符文疯狂闪烁,光华明灭不定,似不堪重负。 然而,就在赤红剑光即将彻底撕裂光幕的刹那。 一道清冷如秋水的剑芒,毫无征兆地自昆仑山下方倒卷而上。 快! 快到极致! 那剑芒并不如何浩大,却凝练至极,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锋锐。 “嗤!” 一声轻响,宛若利刃划破绸缎。 赤红剑光竞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寒芒从中剖开,化作漫天流火,四散飞溅。 “什么人?!” 出手的祁连山圣主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玄玉目光一凝,死死盯住那道寒芒敛去之处。 只见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自昆仑山门方向冉冉升起,踏空而立,与他们遥遥相对。 月白长裙,随风而舞。 青丝如瀑,简单束在脑后。 女子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剑身在月华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的面容清丽绝伦,神情却冷若冰霜,一双凤目开阖间,自有锐利剑意流转。 “太阿剑宗,樊明凌。” 女子声音清冽,一字一顿,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樊明凌?” 玄玉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太阿剑宗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昆仑?” 他身后的三位圣主亦是面露警惕。 太阿剑宗与祁连山、昆仑山,同为当世顶尖的修仙大派,彼此间虽偶有摩擦,却也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此刻太阿剑宗的精英弟子出现在这里,其意图不得不让人深思。 “玄玉掌教。” 樊明凌隔空遥遥一礼,不卑不亢。 “昆仑掌教李忘年,已于数日前离开昆仑,追查苏云裳姑娘遇害的真凶去了。” “走了?” 玄玉眼中精光一闪,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李忘年当真走了?还是昆仑怕了,想请你太阿剑宗出面调停?” 他心中念头急转。 若李忘年当真不在,昆仑山群龙无首,岂非是天赐良机? 就算太阿剑宗想插手,又能如何? “玄玉掌教说笑了。” 樊明凌神色不变。 “李掌教临行前,曾与我有过约定。” “若祁连山的朋友前来,务必请太阿剑宗代为周旋一二,以免再生误会。” “周旋?” 玄玉冷笑一声。 “苏云裳死在昆仑地界,这是事实!” “我祁连山弟子惨死,昆仑避而不见,如今更是连掌教都跑了,这叫什么误会?” 他语气森然:“莫非太阿剑宗,是想替昆仑担下此事不成?” 一位脾气火爆的圣主怒喝道:“樊明凌,此事与你太阿剑宗无关!速速退开,否则,休怪我等不念同道之谊!” 樊明凌黛眉微蹙,却未动怒。 她只是静静看着玄玉,手腕一翻,一只巴掌大小的古朴锦盒出现在掌心。 “玄玉掌教。” 她将锦盒轻轻一抛。 锦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玄玉面前。 “此物,乃李掌教离开前所留。” “他说,掌教见了此物,便会明白其中缘由。” 玄玉目光微凝,盯着那锦盒,并未立刻伸手。 他能感觉到,锦盒之上并无任何禁制或危险气息。 但李忘年留下的东西,会是什么? 他身旁一位圣主低声道:“掌教,小心有诈。” 玄玉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接住了锦盒。 锦盒入手微沉,材质非金非玉。 李忘年和他私交多年,他深知那个老不死的是个什么货色,他或许会赖掉欠下的酒,但绝不会暗箭伤人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一挑,打开了盒盖。 锦盒之内,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也无什么玄奥的信笺。 只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黑色银剑,静静躺在其中。 令牌约莫两指宽,三寸长,通体漆黑,不知是何种材质打造,入手冰凉。 其上,用暗金色丝线,勾勒出一个扭曲而诡异的云纹图案。 那云纹,似九朵祥云纠缠,又似九条毒蛇盘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神秘。 玄玉的目光,在触及那黑色银剑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持着锦盒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脸上的怒容、杀意、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 “这……这是……” 他嘴唇翕动,声音都有些发涩。 那三位圣主见掌教神色大变,皆是心中一凛,不明所以。 “掌教,这究竟是何物?” “难道是昆仑栽赃陷害的证据?” 樊明凌见玄玉神情,便知李忘年的安排起了作用。 她淡淡开口:“李掌教说,此物或许能为苏云裳姑娘之死,提供一些线索。” “想必玄玉掌教,应该识得此物。” 玄玉猛地合上锦盒,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死死攥着锦盒,手背青筋暴起。 良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九……天……” “九天?” 三位圣主闻言,皆是一愣,随即脸色也跟着变了。 “九天”二字,仿佛带着某种禁忌的魔力。 这是一个极为神秘,也极为恐怖的组织。 传说他们传承自上古,行事诡秘,实力深不可测,触手遍及天下。 但数百年来,九天组织极少在世间显露痕迹,以至于许多修仙者都以为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未曾想,今日竟会从自家掌教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而且,似乎还与苏云裳之死有关。 玄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血丝,以及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三位圣主,声音沙哑。 “此事……恐怕真的与昆仑无关。” “苏云裳的死,或许……是九天所为。” “什么?!” 三位圣主大惊失色。 “九天为何要杀云裳?她与九天素无瓜葛,也从未得罪过他们!” “是啊掌教,九天行事向来有其目的,他们为何会对一个晚辈弟子下此毒手?” 玄玉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苏云裳天赋异禀,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但对于九天那等庞然大物而言,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天才,根本不足为惧,更不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地出手暗杀。 这其中,定有隐情。 可究竟是什么隐情?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不管是什么原因,杀害云裳的凶手,祁连山绝不会放过!”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昆仑山门。 “李忘年既然去追查了,那我便在此等他回来。” 他一字一句,声音如寒冰。 “他若不回,或者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交代……” 玄玉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再次攀升,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决绝。 “这昆仑山,从今往后,便是我玄玉的家了!” 此言一出,不仅樊明凌脸色微变,连那三位祁连山圣主也是心中一震。 掌教这话的意思,是要赖在昆仑不走了? 若是李忘年迟迟不归,或者查不出结果,难道祁连山当真要与昆仑不死不休,甚至……鸠占鹊巢?“轰!” 玄玉体内灵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玄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恐怖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朝着昆仑护山大阵碾压而去。 青色光幕再次剧烈摇晃,光芒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玄玉掌教,还请息怒!” 樊明凌急忙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李掌教既然留下了线索,便是表明了诚意。九天组织神秘莫测,追查起来绝非易事,还望掌教给昆仑一些时间!” “时间?” 玄玉冷哼,眼中杀意不减。 “我祁连山弟子的命,等不了那么久!” “今日,我若不踏平这昆仑,有何面目回去见祁连山上下!” 他右手再次并拢如刀,恐怖的灵力在指尖汇聚,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的黑色光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要么,让李忘年立刻滚回来见我!” “要么,我便亲自进去请他!” 眼看玄玉已是怒火攻心,油盐不进,随时可能再次发动雷霆一击。 就在这时。 昆仑山中,一道苍老而无奈的叹息声悠悠传来。 “……” “玄玉道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随着话音落下,那笼罩着整个昆仑山脉的巨大青色光幕,光芒一阵闪烁,竟缓缓消散开来。护山大阵,撤去了! 一位身着灰袍鹤发的老者,自昆仑殿方向缓步走出。 他身后,跟着数名神色凝重的昆仑长老。 老者正是昆仑山如今主事长老,胡为。 胡为走到山门前,对着玄玉遥遥稽首。 “玄玉掌教,我们掌教嘛,确已外出追查真凶啦,并非有意怠慢的呀。” “既然掌教嘛执意要等,昆仑山上下的娃娃们,自当恭候。”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山中简陋,还请道兄与诸位道友入内奉茶,静候佳音。” 玄玉看着撤去的护山大阵,又看了看胡为那张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几分无奈与戒备的脸,眼中怒火稍敛,但寒意依旧。 他自然明白,昆仑撤去大阵,并非屈服。 而是表明一种姿态。 一种“我们问心无愧,也愿意配合,但你若真要硬闯,昆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的姿态。玄玉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动作。 他身后的圣主低声问道:“掌教,我们……” 玄玉目光闪烁,权衡利弊。 硬闯,固然能出一口恶气,但九天的线索刚刚出现,若将昆仑彻底得罪死,对追查苏云裳的真凶并无益处。 李忘年既然敢留下九天的令牌,想必手中掌握了一些关键。 “好!” 玄玉最终沉声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我便在昆仑等着!” “希望李忘年,不会让我等太久!” 说罢,他一甩衣袖,迈开大步,径直朝着昆仑山门内走去。 那三位祁连山圣主互望一眼,也只得紧随其后。 樊明凌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玄玉此人,性情刚烈,今日之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她对着胡为微微颔首,身形一动,也跟了进去。 胡为看着玄玉等人煞气腾腾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尊煞神进了昆仑,不知何时才能请出去。 更不知,他会在昆仑山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昆仑的宁静,怕是要被彻底打破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顶尖大战,似乎就此暂时平息。 但昆仑山的上空,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消散半分。 九天。 这个名字,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第204章 血字 昆仑山的清晨,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然而今日,却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胡为确实依言为玄玉及三位祁连山圣主安排了客舍。 那是一处位于昆仑山腰,颇为清幽的独立院落,灵气也算充裕。 玄玉等人虽心中憋着一股邪火,但九天之事太过重大,李忘年未归之前,他们也只能暂时按捺。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晨曦微露。 盘膝打坐的玄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不对! 他霍然起身,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院落中,属于祁连山四人的气息,此刻竟少了一道! 属于钱姓圣主的气息,消失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方天地间凭空抹去。 “混账!” 玄玉怒喝一声,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院落之中。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刹那。 昆仑山主峰方向,胡为苍老的身影如电射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另一侧,月白身影飘然而至,正是樊明凌,她秀眉紧蹙,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紧接着,另外两位祁连山圣主也满面惊惶地冲出各自房间。 “掌教,钱师弟他……” “钱师弟的气息……没了!” 几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与不敢置信。 玄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钱圣主所住的那间厢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气息消散之后,绝无任何人离开这间厢房!”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 “凶手,就在里面!” 话音未落,他手掌微动,厢房的门应声碎裂。 厢房内的景象,瞬间映入众人眼帘。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简单,此刻却狼藉一片。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正是那位失了气息的钱姓圣主。 他的头颅,已然不见,腔子里鲜血汩汩而涌,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在其尸身不远处,一枚通体晶莹的玉佩,碎裂成了数块,灵光黯淡。 铸魂玉! 碎了! 这意味着,这位钱圣主,神魂俱灭,再无半分生机! 玄玉双目赤红,浑身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另外两位祁连山圣主更是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钱师弟!” 一声悲呼,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痛楚。 胡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死人了! 祁连山的圣主,死在了昆仑! 死在了他眼皮子底下! 这……这让他如何向祁连山交代? 樊明凌目光一凝,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正对着房门的那面墙壁上。 那里,用鲜血,赫然写着一行扭曲而狰狞的大字。 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与疯狂的杀机。 【北周祁连,寸草不生】 八个血字,如八道催命符,狠狠刺入玄玉等人的眼中。 “啊!” 玄玉仰天发出一声惊天怒吼,声震四野,整个昆仑山仿佛都在这怒吼声中颤抖。 “欺人太甚!” 他周身玄光爆闪,恐怖的气息疯狂肆虐,院中的青石地板寸寸龟裂。 “昆仑!李忘年!!” 一个与钱圣主手足情谊的圣主猛地转身,血红的眸子死死盯住胡为,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这就是你们昆仑的交代?!” “这就是李忘年给我的答复?!” “我祁连山圣主,死在你们昆仑!死在你们的护山大阵之内!”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胡为被他的气势压迫得连连后退,老脸之上血色尽失。 “圣主!息怒!息怒啊!” 他急声辩解:“此事……此事绝非我昆仑所为!钱道友遇害,我昆仑亦是万分悲痛与震惊!”“凶手定是那九天妖人!!他们是想嫁祸昆仑,挑起你我两派的死战啊!” “嫁祸?” 圣主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杀意。 “好一个嫁祸!” “我的人,死在你的地盘!你跟我说是嫁祸?” “那九天妖人,是如何无声无息潜入你昆仑重地,又是如何在我等眼皮底下行凶杀人,再从容留下这血书挑衅?!” 圣主一步步逼近胡为,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为之震颤。 “胡为!你告诉我!这昆仑山的护山大阵,是纸糊的不成?!” 另外的祁连山圣主也是目眦欲裂,祭出法宝,杀气腾腾地盯着胡为和周围闻讯赶来的昆仑弟子。“玄玉掌教!” 樊明凌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她指着那行血字:“这血字,与寻常仇杀截然不同。” ““北周祁连,寸草不生’,这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警……” “警告……”一直在旁沉默的玄玉眼神一厉,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行字,无疑是针对整个祁连山。 “九天…” 玄玉从牙缝中迸出这两个字。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愤怒的圣主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昆仑弟子,最终落在胡为身上。 “李忘年呢?!” “让他滚出来见我!” “他若再不出现,我便屠尽你昆仑满门,为我钱师弟陪葬!” 狂暴的杀意,再无丝毫掩饰。 胡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今日之事,若无一个合理的解释,昆仑与祁连山之间,必将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李忘年,他根本联系不上啊! 一处幽暗洞穴之中。 李忘年盘膝而坐,面前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凝重的脸庞。 洞穴深处,一片黑暗,看不清具体情形。 李忘年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忧虑:““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悠悠传来:“你找我多久,我就待了多久。” 李忘年的声音有些干涩:“安静了几十年,为什么突然不安静了?” 黑暗中的声音古井无波:“累了,你不懂,人即便是在休息的时候也会累,一个人如果有了搅动天下风云的能力,那他在休息的时候,就会浑身如同蚂蚁在爬。” 李忘年眉头紧锁:“苏云裳只是一个开始?祁连山那位钱圣……” 他话未说完,便被黑暗中的声音打断:“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问一些自己已经得到答案的问题?”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消。 李忘年沉默片刻,问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九天蛰伏多年,一出手便如此不留余地,难道就不怕引起四大仙门合力围剿?” 黑暗中的声音轻轻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显得格外渗人:“围剿?就凭你们?庞莹的气,已经散了……这天下,谁还能护得了你们?” “李忘年……怪只能怪,你们太蠢了……我给了你们一甲子的时间,你们还没有从三品进入二品……你们让我们觉得……这世上真的是太无聊了。” 李忘年瞳孔骤然一缩:“看来你已经考虑好了。” 黑暗中的声音没有再回答,仿佛陷入了沉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洞穴中单调地回响。 李忘年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变幻不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突然扬起手中的拂尘,面前的气息,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205章 秘法 昆仑山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压抑的悲愤。 李忘年踏足山门,立刻感知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影如同融入虚雾,径直朝向钱圣主遇害的院落。 沿途所见,昆仑弟子们神色惊惶,低声议论,偶尔能瞥见弟子赤红的双眼和紧握的拳头。 他抵达院落时,胡为正焦头烂额地应对着两名祁连山圣主的质问。 玄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周身气息翻涌不定,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樊明凌则站在血迹斑斑的厢房门口,眉头紧锁,似在思索什么。 李忘年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院门口。 他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胡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复杂。 两位祁连山圣主杀意不减,但面对李忘年,他们本能地收敛了几分狂暴,转为一种冷厉的审视。“你来了。”玄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 他没有像另外两人那样嘶吼质问,只是盯着李忘年,眼神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质问。李忘年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厢房内的景象,最终落在墙壁上那八个血字上。 “北周祁连,寸草不生。”他轻声念出,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掌教!”胡为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解释。 李忘年抬手制止了他。他看向玄玉,眼神示意。 玄玉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都只会火上浇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的怒火。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玄玉沉声道。 他转向另外两位圣主:“请先带钱师弟的遗体回客舍安置。后续事宜,我们再议。” 两位圣主虽然不甘,但掌教发话,李忘年又在场,他们也清楚在这里闹下去解决不了问题。他们狠狠地瞪了胡为和李忘年一眼,小心翼翼地抬起钱圣主的无头尸体,离开了院落。 樊明凌也看了一眼李忘年,没有说话,转身飘然而去。 院落只剩下李忘年、玄玉和胡为。 “掌教,我……”胡为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 “你先下去吧。”玄玉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现在需要和李忘年单独谈谈。 胡为如蒙大赦,匆匆告退。 院落重归寂静。只剩下微风吹过,带着一丝血腥的凉意。 玄玉盯着李忘年,眼神复杂。 有老友重逢的感慨,更多的却是眼下的困境带来的巨大压力。 “你从何处来?”玄玉问道。 “一个老朋友那里。”李忘年没有详细解释,他知道玄玉此刻更关心的是眼前的事情。“钱圣主的事情,我已知晓。苏云裳,也是他们做的。” 玄玉瞳孔微缩。 他猜到了凶手是九天,但从李忘年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他心中一沉。 “他们……”玄玉咬牙:“无声无息潜入昆仑,在我眼皮子底下行凶,再从容留下这血书……这就是九天的手段?” 李忘年走到厢房门口,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墙上的血字。 “手段是其次。”他声音低沉,“关键是目的。” 玄玉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触目惊心的现场。 “目的?”玄玉冷笑:“挑起我四大仙门内讧?让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利?” “这是最直接的解释。”李忘年沉吟,“但我觉得……不止如此。” 他转过身,看向玄玉。 “如果是为了挑起内讧,为何要留下这血字?北周祁连,寸草不生,这更像是宣告,是警告。”玄玉眉头紧锁,思索着李忘年的话。 警告? 警告祁连山? 可祁连山做了什么,值得九天发出这样的警告,甚至直接出手杀害一位圣主?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李忘年重复了刚才的话,语气中带着困惑和愤怒,“苏云裳,钱圣主……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玄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李忘年一直在调查苏云裳遇害的事情,也一直在怀疑九天。 现在钱圣主的死,无疑是九天发出的又一个信号。 李忘年凝视着他:“你觉得她和钱圣主之间,还有什么联系?” 玄玉陷入了沉思。 他回想着关于苏云裳的所有信息,以及今天看到的钱圣主遇害的现场。 苏云裳是太阿山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天资出众。 钱圣主是祁连山德高望重的人物,实力强大。 两人分属不同门派,年龄差距也很大。 表面上看,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玄玉摇头:“除了都是死于九天之手,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李忘年没有催促。 他知道,答案就藏在那些被忽视的细节里。 “再想想。”李忘年提示:“九天蛰伏多年,一出手就如此狠辣,绝非无的放矢。他们针对苏云裳,针对钱圣主,必然有其理由。” 玄玉来回踱步,眉头越锁越紧。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苏云裳和钱圣主的形象,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实力? 地位? 修炼功法? 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 “等等……”玄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秘法!” 李忘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对!是秘法!”玄玉语气急促起来,“太阿山的玄道元,紫云山的望江青,你昆仑山的殉道,以及我祁连山的悟明!” 他激动地说道:“这些都不是普通功法,它们是各派的镇派秘法!不是靠努力就能练成的,需要极高的天资和机缘!” 李忘年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秘法,它们是四大仙门传承中最核心、最神秘的部分。 是天尊赐予的神通。 “苏云裳!”玄玉一拍大腿:“她在遇害前不久,刚刚向宗门汇报,领悟了玄道元!”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发现了什么骇人的真相。 “钱师弟也是!” 玄玉看向李忘年,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他几个月前,才在悟明上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在我们几位圣主之间,都知道他基本算是完全领悟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忘年和玄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 苏云裳,掌握了玄道元。 钱圣主,掌握了悟明。 他们都在掌握各自门派秘法后不久,死于九天之手。 “九天……他们在针对掌握了四大仙门秘法的人!”玄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个发现,远比挑起内讧更令人恐惧。 这意味着,九天不是在玩弄权术,他们是在清理障碍。 他们在针对的是四大仙门最核心的力量,是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玄玉喃喃自语:“这些秘法……究竞有什么特殊之处?” 李忘年望着远方昆仑山巅的云雾,眼神深邃。 “这些秘法,不仅仅是强大的攻防之术。”李忘年缓缓开口,“它们或许,是通往某个境界,或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 “九天……不想让我们掌握这些钥匙。”玄玉接话,声音冰冷,“他们要斩断我们的传承,扼杀我们的未来。” 院落中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真相,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九天的目的,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深远,也更加危险。 他们不是简单的仇杀,也不是为了短暂的混乱。 他们针对的是四大仙门能够诞生出绝顶强者的根基。 他们要确保,这个世界永远停留在他们希望的状态。 玄玉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钱圣主的死,不再仅仅是仇恨和屈辱,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和宣战。 九天已经亮出了獠牙,目标直指四大仙门的命脉。 而他们,对九天的了解,依然少得可怜。 李忘年转过身,目光落在玄玉身上。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他说。 玄玉点头,脸色凝重。 “你得回去。”玄玉沉声说道,“祁连山绝不可能只有这二人掌握秘法。” 李忘年没有反对。 这是必然的一步。 但他们都知道,仅仅是警惕,远远不够。 九天能在戒备森严的昆仑山杀人,就能在任何地方杀人。 掌握了秘法的人,此刻都暴露在九天的视线之下。 他们,成为了九天的猎物。 而四大仙门,甚至不知道猎人藏在哪里。 李忘年看着玄玉,心中涌起一股沉重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