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神域》 英雄归来(?) 致友人索菲奥斯·利昂:

愿诸神赐福于你!

你大概已经知晓,雅斯缇丝的清风送入城中的流言。确实,那位传说中历经神灵十二道考验的英雄,希奥德柯蒂斯·忒奥已经归来了!

朋友,谁都没有想到,我们在有生之年,还能等到这位失踪的英雄,城中的人们都说他已经被克里福斯隐藏在了黑暗之中。我依然还记得听说城邦将被毁灭时的忧心,也铭刻着知晓这个英雄拯救了我们亲爱祖国时的喜悦!

我听说你视之为珍宝的那所学园,正是为了纪念他而建立的。因为雅斯缇丝的神谕,第一次指定了一个凡人为英雄。没有神血的凡人之子,竟然通过了神灵降下的磨难,这也是神迹的一部分啊!

朋友,我知道你专注于教学。哦,伟大的教师,你不曾接触过那个世界,所以不信仰神灵的威能。

然而,这一位英雄归来后,也成为了‘神授者’。这足以证明神明对他的认可。

你简直无法无法想象他的经历吧?他遇到了“猩红灾异”的祭祀活动,还声称自己见证了神明的降临。神灵附身在他的身上,消灭了疯狂的教徒。

不,这不必思考。他先前不是神授者呀,所以不知道神灵从不降临现世。那不过是前来感召他的一缕神识。真正的神灵即使经过无数次降格的具现化投影,那也是我不可在此处诉说的。

朋友呀,那位英雄回到城邦后,从前的习俗与传统他一概不知,好的美德与坏的习惯似乎荡然无存。啊,尽管在这里的猜想会使你大吃一惊,或许还会引起雅斯缇丝的愤怒,我还是必须将它讲给你听。

我在怀疑,是否他的内在的灵魂,早已不是伴着墨歌雅忒的歌声出发的船队上的希奥德柯蒂斯?也就是说,不是史诗里传颂的忒奥,而是一个陌生的灵魂,一个来自外乡的灵魂!

请原谅我吧,具有美德的人,我对他使用了神赐我的力量,作为神授的“智者”,“解析”了他的姿态与灵魂——我所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只有这个。

我曾经对你说起过,那神赐的力量来自神域,神域中没有我们称之为“物”的东西,没有元素,没有原子,甚至没有虚空。那里只有着“概念”。譬如贤人(我不敢直呼他们的名讳,因为他们或许已经成为了半神)所说的理念世界:

我们以现世的感官感觉到的物,以至于整个由物组成的现世,都只是火把在洞穴上的投影。而火把就是概念,来自于理念世界。所以,物是幻影,而作为物的共相的概念,才是真实。

比如说,大花猫和小白猫,作为物是两个不同的生命,可是它们却有着共同的理念——“猫”的概念。

因此,我认为我以概念之力得到的答案是不可能出错的,就像影子总被真实掌控一样。

但是,雅斯缇丝是不可能欺骗我们的。我正苦恼着!

智者呀,我听说你正秘密地进行着关于灵魂的研究。可否为我解答这个疑惑?这个世界上莫非真的有什么交换灵魂、夺取躯壳的力量,也就是‘灵魂’的力量吗?

学园那边并不方便行事。自上次探讨了恶魔之事而分别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不如来此与我探讨此事吧?

正好,我也有一物要展示给你,据说是来自希波神侍之子的遗物。我认为这会使你认同我的研究的。我现在先将它寄给你。

愿雅斯缇丝庇佑你!

你的挚友,墨提西奥斯

蝉月七日

……

水晶提灯幽暗的光芒随着信纸角度的变化发生了偏移。指尖在微折的边角摩挲出细微的杂音。

目光向下滑行,直到最后一行字也没出视线的范围。椅子笨拙地挪动,木块与木板摩擦出浮躁的轻吟。

张开手掌,在信纸上方的虚空缓缓拂过,花体的单词被打乱,然后重组成新的样式。一行行,一段段,就像重新谱写的竖琴旋律。

羽毛笔的笔尖在颤抖,扭动着想从他的手掌里逃脱,却被按落在暗棕色的木桌上。就像鸟的尖喙一样刺破了桌面,并且溢出暗红色的血滴来。就像是,它曾经吸取了另一个生物的血液,作为墨水使用。

视野沿着桌面向外扩展,纤细的笔端刻下的线条交织成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图腾,随着视线不断延伸,直到布满了整个房间,所经之处皆是大火焚烧焦黑的痕迹,犹如布满红色裂缝的焦土。

“笃,笃,笃。”

门外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

“忒奥先生,请问你在里面吗?”

青年站起身,将信纸塞回信封。就在真正触碰信纸的一瞬间,他的手掌传来一阵灼烧感,就像伸入火焰中炙烤许久,转眼就漆黑如木炭。

按常理来说,他的手掌很快就会烧成灰白的粉末,像飞絮一样溃散,但他却坚持将手伸入信封最深处,然后,拿出一个触感如寒冰的小瓶。

在瓶底,些许鲜血色泽的黏稠液体像蠕虫一样爬动着,粘滞着整个空间中若隐若现的黑影,浓烈到汇成烟雾的恶臭气息。

液体中凸起一颗浊黑的眼球,连接的血丝像无数只触角,支撑着它有生命一般快速地跳动,剧烈地撞击着瓶身。

“忒奥,快点出来吧,大家又准备着宴会等着犒劳你这个英雄呢。”

敲门声逐渐无序起来,外面的人似乎已经慢慢失去了耐心。

“乒乒乒乒乒乒乒乒!”

“原来如此。”忒奥咽下口水,感到口中泛着酸涩。“智慧的墨提西奥斯,原来您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完全如此,我并不是那个‘忒奥‘,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只不过,您真不幸运呀,您研究的那份遗物,似乎反而影响了您自己呢。

我认为,这个瓶子里的眼珠,本来应该有两颗,只不过,现在有一颗已经到了您的身上。所以,您把另一颗寄给您的朋友,大概也是那恶魔的眼珠在诱骗他吧。”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分明已经不像是人类的手掌,而是某种软体动物成千上百的肢体在同时敲打脆弱的木门,用力甩出肢体末端的肉质感。

黏稠的液体正在从门下的缝隙里慢慢渗出。

与此同时,在红色的线条中,木板张开的裂隙就像裂开的嘴巴一样呼吸着,透出刺鼻的气体。随后,粉红色的肉芽逐渐从中挤出,并生长出鲜红的舌苔。

“看来我无计可施了。”忒奥很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位智者不在的时候擅自造访他的房间。

“噗呲!”

细微而密集的穿刺声在忒奥耳边响起,只见无数条细长的肉柱在木门上戳出无数个小孔,随后便在地上分解为抽动的绦虫。

木门瞬间粉碎为木屑。站在外面的人穿着雅斯缇丝城常见的白色长裙。不过,此时他的脸庞已经被无数蠕动的粉色肉芽覆盖了。仔细一看,也会发现,他的“白色长裙”其实是一层雪白的黏液包裹的肉柱。

“朋友,我觉得咱们城邦应该要学着布连塔尼亚斯开展枪支制造产业。”

在木门倒下的一瞬间,忒奥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取出一个青铜短笛,按下上面的机关之后,流风在笛管中汇成小旋风,最终卷着无数的青铜碎片飞向墨提西奥斯。

“刺!”

高速旋转的青铜碎片刺穿了墨提西奥斯的头颅,被切碎的肉芽溅出白色的黏液,四分五裂的头颅如同成熟的浆果一样爆裂开来。

在那个刹那,头颅中的事物被暴露在了忒奥眼前。那个粉色的大脑上每一条皱褶和回路都像肠胃中的寄生虫一样游动着,而正中央镶嵌着的巨大眼球已经将触角深深扎入大脑中。它不断翻转着,直到忒奥与它对视。

在那一瞬间,它像吸入一块粉色的果冻一样将大脑吸取,然后跳到了忒奥眼前。巨大的眼球占据了整个世界,连破碎状的血丝都伸出来想要抓住他。忒奥惊叫一声,向后跳去,在周身制造了一个风力屏障。眼球不断撞击着屏障,在房间中弹射起来。

而从缝隙里钻出的肉芽,已经伸长成巨大的肉根,堆积的皱褶颤抖着,就像肥胖者的皮肤,甚至垂下了长长的肉须,塞满了整个房间。

“等一下,请离我远点好吗?”忒奥认为这个东西下一步就是扎进自己的脑袋里了。他后退一步,撞到桌角,那个瓶子滚落下来,幸好他及时接住。

眼球翻滚着,突然在他的不远处顿住。肉根上冒出一个个充血的肉瘤,表面起伏不平的疙瘩像肿起的水泡一样轻轻震荡着,最后爆开,变成了无数张生长在肉根上的嘴巴,发出混浊而无意义的音节。从远处望去犹如蚂蝗一般密密麻麻地挤压着。

嘴巴同时发声,像是有无数道指甲在黑板上刮擦发出的声音贯穿了他的耳膜,又像是无数蟋蟀的齐鸣出现在他的耳道中。

“告诉我,告诉我…….你这个灵魂,是从哪来的?你又是怎样逃脱那恶魔的猩红祭祀?”

嗯?忒奥一惊,他不觉得这个东西能做到与人这样意识清晰地对话,也许是它吸取了墨提西奥斯的大脑后,也收到了他的影响。

“呃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朋友,你愿意听我分享这一段经历真是太好了!不过,有美德的人,要把这个故事讲完,需要保证我像正常的公民那样活着,有自己的意识。”

眼球安静下来了。

“你也好,我的朋友,我的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呃,其实就是几天前…….” 第一章 猩红仪式(一) “一切为了那一抹新生的猩红。

在此,您虔诚的信徒,向您献上圣洁的祭品。

在第七百七十七天,

猩红潮水,淹没那奥秘之月,将之染为红色。

猩红之灾,侵蚀那虚无之天,将之染为红色。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疼痛,一根巨大的冰刺刺穿了他左手臂的皮肤,血肉,然后是最深处的骨髓。疼痛在脑海中搅拌成一片混沌,使他重复昏迷又醒来。余光中,只有摇晃的红影,慢慢没入黑暗,又从黑暗中现形。

血花绽放,白骨断裂。清澈的冰刺染上了艳丽的红色。疯狂的尖笑钻碎了他的意识。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一个声音从灵魂的最深处唤醒了他。他无比憎恨那个声音,因为这使他必须清醒着忍受痛苦,可他却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红?”

又一根冰刺贯穿了他的右手臂。鲜血漫溢在祭坛上。

“不对,我是谁?”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顶那一轮血色的弯月宛如一个诡异的微笑,正在嘲讽他此刻的惨状。

想起来了。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开始复苏。

“我不该在这里……我原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是一个名为周天远的普通上班族。”

“那么,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冰刺先后刺过他的左腿和右腿,将他牢牢钉在祭坛上,诡异的呢喃如阴影一般投射下来。

“那一天,我下班回家,偶尔在网络上看到了一本小说,讲述了一个神话背景下的故事。主角名为希奥德柯蒂斯,生活在一个如同古希腊的城邦联合体中的其中一个城邦里,作为英雄接受了名为雅丝缇斯的神灵下达的神谕。他的目标是经历重重考验,拯救将要被毁灭的城邦。不过,我才看到一半,主角就已经完成了使命。就在主角将要回到城邦时,突然下一页变成了漆黑……

我那时非常好奇,如果主线到这里就要结束,那接下来的一半要讲述什么故事?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

周天远无法再叙述下去,他青紫色的嘴唇颤抖着,混乱的音节卡在喉咙里,犹如被冻结一般。祭坛边无数个赤身裸体,只披着一件红袍的信徒正以古怪的舞蹈围绕着他旋转。最后,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他们旋转的身影,眼睛里也渐渐地发出红光,倒映出天空上那轮红色的月亮,月亮的形状和方位正在不断颠倒变化,扭曲了他对月亮的原本记忆。

“啊,欢迎归来,真正的希奥德柯蒂斯,‘神选中之人’,代替那个灵魂已经被污染的假借汝名者,去完成使命。以凡人所称‘雅斯缇丝‘之名,此乃神谕。”

猩红色的水滴从朦胧的血色雾气中滴落。信徒的裸体上画满了异样的图腾,密密麻麻的线条勾勒出一只只眼睛的纹样。伴随着仪式的进行,这些眼睛越发逼真,并且像一个个肿包一样慢慢向外鼓起。

就在这个时候,祭坛上那个祭品,毫无征兆地坐了起来。他的头颅不顾骨骼发出的咔哧响声,在躯干上整整转过一周,环视着跳舞的信徒们。

“可悲的,猩红灾异的教徒,你们的仪式已到终结之时。”

来自此世之外的狂风淹没了神经质的狂笑,笼罩在其周身的光辉描绘着超越文明的历史。

信徒们身上忽然发出一连串“噗噗噗”的轻响,那遍布全身的眼睛图腾不断向外突出,最终随着皮肤爆开,绽破成一只只真正的眼睛。无数只眼睛迸出血丝,死死地瞪着他。

“怎么会,为什么这个祭品还会动弹?”

在信徒中也有几个尚且还没有“孕育”出眼睛的人,他们惊慌地看着被不可言说的意象环绕着的“周天远”。

不过,还没等他们进一步发表疑惑,他们的同伴就已经狂笑着掐住他们的脖子,竟然生生将他们掐到喷血而死。

“周天远”面无表情地将冰锥一根根取下来,全然不顾喷泉般溅出的鲜血。而被血液溅了半张脸的信徒,也依旧无所顾忌地大笑着,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沾到鲜血的嘴唇。

这样的场面,此时真正的周天远并不知道。他的意识正在他灵魂海洋的深处下沉。

“我是穿越了吗?穿越到小说里了?我成为了小说里那个主角,也确实遇到了名叫雅斯缇丝的神灵。但是竟然不幸遇到了密教献祭现场,还被他们当作了祭品,幸好那个神灵愿意帮助我,这算是幸运E还是幸运A?

不对,雅斯缇丝居然说我才是真正的希奥德柯蒂斯……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在那个小说世界里生活过……”

周天远一边挣扎,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好不容易,他的眼前才出现了一片闪光的门扉,他不顾一切地撞开门,闯了进去。

无力感终于消失,落到平地上的他,喘了大半天的气才缓缓地抬头看向远处的景色。

“这里,不就是那个小说里希奥德柯蒂斯拯救的那个城邦?”

奇怪的是,本来应该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周天远却有一种熟悉的似曾相识感。就像受到某种指引一样,他慢慢地向城邦走去。

然而,就在城门处,他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希奥德柯蒂斯。

这个被故事所称颂的英雄,如今只是一个猩红色的灵体,对他露出了狰狞的凶相。

“这具躯体属于我。来自外乡的异客,你为何要将之掠夺!”

周天远看着眼中泛着红光的英雄,感觉脚底发寒。他脱口而出:

“不对,这是我的身体,从来就属于我!”

连周天远自己都对自己说出的话吃了一惊。他语气是那么坚定,就像这句话已经在心底藏了很久,只是今天才有机会说出。

“擦!”冰冷的金属声响起,希奥德柯蒂斯的青铜剑在空中划过,竟然留下了鲜红色的光芒。周天远甚至察觉不到他的剑出鞘的一瞬间。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乃是神选中的,代表雅斯缇丝城的英雄,历经十二道考验,拥有十二种神佑!”

“不对。”事到如今,周天远却镇定了下来。“神已经抛弃了你。因为你的灵魂已经被污染了。看看这个鲜红的颜色,就是你被污染的证明!”

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腰间,果然那里也有一把青铜剑。不同于眼前的希奥德柯蒂斯,他的青铜剑上萦绕着充满圣洁气息的流风。

“啊啊啊啊啊啊啊!”听了周天远的话,希奥德柯蒂斯突然像那些信徒一样发疯般地狂叫起来。他暴露在盔甲外的皮肤鼓起了一个个花苞般的囊包,渗出血水后,爆出一颗颗眼睛。猩红色的眼珠乱转着,扯出蛛网般的血丝。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周天远向前挥动青铜剑,可还来不及刺中希奥德柯蒂斯,他的视野突然变成一片血红,然后在红色中出现了无数只眼睛,挤压着他,注视着他,污浊着他的精神。

此时,从外部的视角看。他的灵魂已经一分为二,一边是周天远苍白的脸,一边是希奥德柯蒂斯布满裂痕的血红色的脸。他们彼此挤压着,争夺着身体的归属权。现在,希奥德柯蒂斯张开了嘴,用獠牙一遍遍地撕咬着周天远,渴望将他彻底撕碎。

围绕着祭坛的信徒,无序的笑声中夹杂着音节艰涩的咒语,正是他们在影响着已被污染的希奥德柯蒂斯的灵魂。

然而,祭坛上的“周天远”开口了。

“猩红灾异的教徒,以’雅斯缇丝‘之名,从现世、秘世与冥界驱逐汝等。吾虽仅为前来感召下界人的一缕神识,此令亦不容抗拒。”

在这一刻,所有信徒的身上都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红花,他们身上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爆炸了,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哀嚎。他们自己也变成了一滩血浆。

如果仔细辨认,可以发现那哀嚎并不是来自于他们自己,而是来自于天上那一轮月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月亮黯淡的斑块也变成了一颗眼睛,此时已经扭动着翻转过去。

流动在地面上的血浆,竟然依旧在发出“红红红红红红红”的无理性声音,但是已经影响不了灵魂中周天远与希奥德柯蒂斯的争斗。

尽管精神受到一阵阵地震荡冲击,周天远依然紧紧握着青铜剑,将之扎进受污染的希奥德柯蒂斯的灵魂体里。

猩红色随之蔓延上青铜剑,渴望钻入周天远的灵魂体内。

青铜剑尽管已经切开了希奥德柯蒂斯的血肉,可希奥德柯蒂斯却像是不受其影响一样。在他被穿透的地方,反而诞出了新生的血囊。从伤口处牵出的无数的血丝如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游走,想要缠住周天远。

周天远只能凝聚意念,让上面的流风开始快速旋转,形成微型的旋风。

“豁!”只见希奥德柯蒂斯的胸口突然破了一个大洞,充满他体内的猩红色物质被旋风涤荡。他整个灵魂体顿时溃散。

成功了!周天远扶住额头,让流风包裹着他从灵魂海里慢慢上升。他的灵魂已经占据了整个躯体,而那缕微小到可以完全忽略不计的神识,已经融入到他的灵魂海中,使他完全没有察觉。

周天远最后所看见的景象,只有包围着他的血海,渐渐散去的血雾中隐隐出现在远处的人影。

人影在晃动的,好像在犹豫着是否要贸然进入。

“阿提卡公民护卫队,‘青空之鸟’第五十三小队。侦查到附近有‘猩红灾异’的隐秘献祭仪式。已经来到该地点。”

“不过从现场状态看,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啧,该死的……不,好像还有幸存者?”

明明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周天远却能听见他的声音。于是他也大声地回话:

“我是。我刚刚经历了这个仪式,那些教徒已经被消灭了。”

“你的身份是什么?”

“…….希奥德柯蒂斯,’神选‘的英雄。”

那个人影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爆发出一阵惊呼。

“什么?” 第二章 猩红仪式(二) 雅斯缇丝城曾经从世界中心的奥穆法洛斯那里得到神谕。“在第七日,众神的雅斯缇丝将被毁灭,除非有位英雄能使它得到众神的谅解。”

雅斯缇丝城的人们在神庙中向雅斯缇丝求助,博爱的雅斯缇丝便给予了他们神谕。

”那一位英雄便是凡人之子的希奥德柯蒂斯。让他去经受十二位神灵的考验,直到最后他领悟梦境的真实。”

谁也没想到神选择了希奥德柯蒂斯。并非神授者,不是神的子嗣,没有传承神的血脉——

希奥德柯蒂斯就这样背负着质疑的目光出发,墨歌雅忒的歌声为他的船队送行。

他历经十二个神灵的难关,最终实现了雅斯缇丝的神谕。

风色的城邦没有毁灭,城中的人们欢呼着英雄的名讳。凡人之子的希奥德柯蒂斯,潘尼迦罗斯为他准备庆典,尼克多罗斯将为他戴上桂冠。

…….

后来,这位凡人英雄的事迹被改编为长诗,被吟游诗人们一遍遍传唱。人们都在等待他的归来。

然而,这位英雄从此没有出现在雅斯缇丝城的城门前。

关于他的失踪,城里的流言有许多。有的说,他已经死去了,被接往忒奥波利斯的希波神庭,有的说,他去往其他国度了,有的说,阿提卡公民大会给他判决了冤屈之罪,他藏匿到其他城邦去了,有的认为这个人根本就是撰写史诗的人虚构的……

“但是我啊,一直相信这个英雄的存在,毕竟我可是从六岁时听那些赞颂他的长诗,一直听到四十七岁呢。”希波吕托斯叹了一声,将一颗有点干瘪的青空果搁进嘴里。

帕拉马克斯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这么说,那个人真的是那个英雄吗?”

“哦,朋友,你也少见地有急性子的时候!”

赫克托斯急忙插了进去。

“喂,既然如此,咱们就赶紧把他救出来,再回我们亲爱的城邦去!”

“可是,朋友,神灵保佑,刚刚那个人突然就在我眼前消失不见了!”帕拉马克斯沮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的,就在他们得到回应的短短片刻里,周天远,或者说,现在的希奥德柯蒂斯·忒奥,再度从他们的感知范围里消失不见了。

当他从自己的灵魂海里脱离出来之后,他的灵魂承认了自己的躯壳,就像他的灵魂本来就完美契合身体一样,同时也下意识地接受了希奥德柯蒂斯·忒奥的身份。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给了自己一种独特的感知,能够感受到一些非比寻常的事物。

那并非是一种完全具象的存在。而是脱离了物质,只能用知性领悟的现象,就像更高远的概念世界在时空流动中投影下来的映像。模糊地,他知道这叫“灵性”,就像一个没有经过学习,凭空领悟而来的知识。

循着灵性的指引,他看见这个画满了眼睛花纹的祭坛,在一度黯淡下来之后,竟然再度涌出了猩红的潮水。

观察得更加细微之后,会发现那股潮水就像有生命一样,吞噬着周遭的存在。从枯枝落叶,到泥土,到空气……连空间概念,似乎都在慢慢被它侵蚀。每侵蚀一分,这抹红色就越发刺眼。

但猩红的本身却又并非物质或是能量,或者说,它只是纯粹的“红”的概念。只是伴随着它的蔓延,灾祸也会随之到来。正因如此,它也无法被轻易消除、抹去,而是强烈而鲜明地占据和侵吞着人的感知和精神。

“不可能逃离这里……”当忒奥作出这样的判断时,空间正在这猩红的压迫下一点点缩小,他索性按着灵性的指引,向祭坛中心一跳——从外部视角看,这简直如同自己扑进了潮水的源头。但是,那里反而是这只会扩张的红的概念注意力最分散的地方。

那猩红突然从他的眼前消失了,取代而之的是一片无底洞般的黑暗,和下坠的感觉。

“扑通!”实际上,下坠也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流风扬起,随之而来的是撞击地面的剧痛。他的手往前一抓,慢慢地将身体撑了起来。几点光在眼前轻轻跳着。

两墙的烛火影影绰绰地在黑暗里投下黯淡的光斑,表明这是一个地下的暗道。

“擦啦,擦啦。”寂静的灰尘里回响着他独自一人的脚步声,慢慢地沿着墙沿向无尽的黑暗里延伸。

为什么要前进?也许停留在原地再观察一下会更好。忒奥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可能。他只是跟随着一个细微的感觉向前。这个感觉柔软地张开自己,拓宽自己,直到占据了所有黑暗,和黑暗中的人,就像一个无声的呼唤。

他不愿意发出声音,随着前进一点点放低脚步声,甚至无意识地控制着呼吸的强度,否则这细微的平衡会像脆弱的玻璃一样被打破,而从舒适的沉溺感里醒来。

靠近那些烛台的时候,晃动的烛光将他的脸映成了一张鬼面,变幻着做出扭曲的表情。

“蜡烛燃烧并且晃动,应该有不小的风,可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还是说只是机关?”

忒奥渐渐察觉墙面和地面上隐隐透着水渍,在烛光下反射着淡红色的光泽。仿佛这个通道曾经被水淹没过,是刚才那红色的潮水吗?

伴随着时间在前行中流逝,通道的模样也渐渐改变了。水渍的纹路逐渐连接起来,勾勒出方才那一只只眼睛的纹样,墙上每隔一段路程就会出现一个攀满红锈的十字架。

“十字架?为什么,这里应该是更接近古希腊风格的国度,那个宗教的标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周天远靠近十字架,看见上面吊着一个浑身鲜血淋漓的人形雕刻,只有一张脸庞能够看得清,但却已经扭曲得千奇百怪。这些雕刻各不相同的形态似乎记录着不同的刑法下刑犯惨死时那一刻的容状。当周天远的视线在上面停留时,它似乎还在缓慢地渗出并流淌下鲜血来。

“等等,那个是?”

越往前走,十字架的体型越大,周天远忽然瞪大了眼睛,脚步一刹,嘴唇也打起了哆嗦。

在下一个十字架上,出现的不再是雕刻,而是真正的人。肤色苍白的人,被钉在十字架上,沿着墙面依次排列开来。

正是之前那些疯狂的信徒打进希奥德柯蒂斯身体里的冰刺,将他们牢牢钉在了十字架上。原本晶莹剔透的冰刺,现在已经像吸饱了血一样变得血红。

“啪,啪。“周天远以极轻极慢的脚步声,走到他们面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睁着眼睛,没有丝毫动静,就像一具具标本。他们的身体就像刚制成的人偶,眼睛却如此生动地表明他们就是人类,一种错位感令他们如同伪物。

靠近了,靠近了……周天远触碰到他们的皮肤,极度冰冷僵硬。但是下一秒,他差点惊呼起来。

那些人的眼珠动了。

没有移动四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的瞳孔却随着周天远移动的方向变化。也就是说,他们还活着!

也许,他们是那个祭祀中失败的祭品,而被制作为了……活标本。

忒奥慢慢往后退去,感觉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黑暗的深处,传来了人类无法辨认出的音节。起初,只是在高速流转的意识中摩擦出的杂音,在靠近扩大的心跳声时变得微小,却渐渐顺着思想的轨道从幽暗中驶出。

“doupi,dopou,yuooooo……”

他无法辨认出声音的来源。上一秒仿佛还在暗道的极远处。此时却已经近在咫尺,那个声音像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像是他的心脏在冲他喊叫。

它在靠近,它在靠近……我听见它的呼吸声了…….

幻觉的潮水带着阴沉的色调抓住了他的意识。眼前的事物像无理取闹的孩子摇晃万花筒般被一再打乱。

巨物从阴影的边缘穿过,它曾经潜伏在真实的深处,而先前的现实只是一层伪装,如今被彻底揭破。呼吸起伏的倒影投射在墙面上,笼罩了如同从深海浮出的艰涩低鸣。

鲜血淋漓的手从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升起,捉住了他的脚踝,钉着活人标本的十字架围绕着他旋转起来,苍白的脸庞靠近又远离。尽管他们的嘴唇没有动弹一丝,他们的声音却混杂着一起出现在自己的叫喊声里。不该有的词句在脑海里沉浮,无数的想法交杂在一起,他已经分辨不出哪个属于自己。

“你在听吗?”

“杀了我!”

“死去的是你,不是我!”

“我才是你!”

哪个是自己?站在这里的人并不是自己,真正的自己是旋转的十字架上的其中一个。旋转着,旋转,旋转,旋转…….

“xohu、tou-mooooo……yoook——eooo……”

……

“哦,朋友!为什么我们不立即动身去寻找这个幸存者呀?”同队的菲拉克斯将责难地眼神投向自己的队长希波吕托斯。

“是的,你说得对,朋友,只是你恐怕不知晓在这片猩红中藏着的危险!”希波吕托斯随意吐出青空果的核,撩开自己的刘海。“过去,曾经也有一个小队接到了类似这种密教祭祀的任务。

哦,他们是勇敢的人,只可惜太过莽撞,没有做好任何的准备,便有半队人跨入了血红色的海洋里。

可惜他们没有好运!那留下来的队员却等到的是一堆模糊的血肉,就像把一头牛切碎后你会看到的那样,或者说,是一块块活的肉块,一下下地蹦跳到了他们的面前。而那些肉块还会像人一样呼吸,会滑行,会发出声音,自称是他们曾经的队友。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朋友,显然是不会的。

‘用矛戳它们!’他们大喊着。

然后,他们的武器就被吃掉了。对,它们吃掉了,然后膨胀得更大。接着是盔甲,接着是他们自己。肉块把碰到的东西都包了进去,然后越胀越大,吃掉自己的同伴后,几乎可以成了一座肉山,接着再生产出新的肉块……肉块在肉块的海洋里翻滚。

总之,在后面收尾的小队消灭他们时,他们描述成千上百的肉块都称自己为同一个人,又自己吞食自己……..令他们意外的是,还有一个人躲在祭坛内部。不过,等他们救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疯了。一看见他们,就高喊‘红红红红红红红’!

‘听他在说些什么,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喂,你怎么了?红什么?别说这些奇———红?红的话!红……红红红红红红!‘

渐渐地,只要听见这个人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被感染一样,原本正常的队员也开始精神混乱,无法控制自己。最后,所有人都重复着’红红红红红红‘,陷入了疯狂之中。

啊,想象我们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人手舞足蹈着,双眼猩红,口中反复狂叫着一个词汇的样子吧!”

菲拉克斯摇了摇头,拔出了青铜剑:“朋友,你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我们青空之鸟的职责正是拯救陷入危难的公民同胞呀!再说了,你可是雅斯缇丝之子,‘解放’的英雄呀。”

希波吕托斯将手搭在他肩上:“完全如此,所以我正在和智慧的布洛伊斯寻求那好的策略来组织之后的行动。对了,我们勇敢的赫克托斯呢?”

“他嘛,早就在你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就已经冲过去啦。”一直聚精会神观察着前方动静的凯瑞克斯也走上前来,“既然我们的大部队还需要再作谋划,那就让我来履行我那侦查的任务吧。”

他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只褐色的木箭,在羽毛上萦绕着青色的流风,流风里流淌着活跃的灵性。

“雅斯缇丝祝福的箭矢,请为我‘指引’那幸存者的方向吧!”

希波吕托斯看着挺起胸膛的凯瑞克斯,也微笑着抬起手来,手中闪烁着灵性的光芒。“我以身上所流淌的雅斯缇丝之血,诠释你行动的’自由‘”

“嗖!”伴随着箭矢的射出,灵性感知中划过一条指引着希奥德柯蒂斯所在位置的路线,凯瑞克斯身影一闪,凭借‘自由’的力量,直接瞬间移动到那个空间中。 第三章 猩红仪式(三) 血滴从十字架上滴落,在地上生出猩红的绒毛。

如同人偶般的身躯,和灵活转动着的眼睛,会让人感觉这些眼睛有自己独立的生命存在。此时正与忒奥的眼睛同步移动着。与其说是跟随着他的视线,不如说他的目光像丝线一样被这些眼睛握紧了,像操控人偶一样牵引着他

就像被封印在一堵冰冷凝固却无形的墙中,无法移动,却也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在墙的另一面,有什么悚然可怖的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使他几乎在血液中都流淌着寒意。

脑内的无数嘈杂就像舞蹈的噪音,每一个都在试图抢夺他思想的主导权。

“快闭嘴!我——”

他试图控制住自己。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声音就会从脑海里钻进他的嘴巴打断他。

“不是!不是!不是!”

“你现在认为的自己是真的希奥德柯蒂斯忒奥,或者是周天远吗?”

“难道不是吗?”

忒奥盯着那些十字架上的人。“你们在干扰我的精神。”

“不是!不是!我才是忒奥,我才是周天远!我们才是真正的那个大脑的主人!”

下一秒,忒奥发现自己悬空了,他的双臂被再次打上冰刺,挂在了十字架上。他正在注视的人,则变成了他自己的样子。从眉毛的细节,到脸庞的轮廓,没有一丝不契合,但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像尘埃一样蒙上了他的眼睛,仿佛他正在观察一个怪异的事物。

“忒奥”缓缓地抬起头,他下巴处的阴影似乎正在蠕动,延伸。此外,在脸庞的侧边好像也隐隐地有一抹红色的弧光在起伏。

这时,脑海中的杂音已经像是被掰碎一般散乱到无法辨别本来的意思,就像漩涡卷起的玻璃碎片一样喧哗不休,化为了旧电视机上雪花般的噪点,逸染着他的视野,淹没着感知的限度。色彩,拼图,乱码……

忒奥试图挣扎,但是余光中看见自己的手臂却没有丝毫动静,只有错乱的重影。

如果能拔出那个冰刺的话……

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有一只手臂挣脱了冰刺,并且将它握在手里。没有鲜血喷溅,也没有疼痛。

冰冷的触感,光滑的表面,握紧,靠近,他看见冰刺锋利的尖端正从一个细微的闪光里出发,不断放大——他正在用冰刺扎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恐惧,没有思考。除了大脑宛如蚁巢般被涌动的不断孵化的信息挤满,没有其他任何事物让他停止这个动作。

一寸寸深入,直到将要扎破心脏。

他眼前的“忒奥”怪异地张大了嘴巴。他的眼睛中的瞳孔弹跳出来,变成肉茎连接的苞状物,随后绽出花瓣形状的肉瓣,红色的瞳孔依然镶嵌在最中央花蕊的位置。他下巴最下方的地方裂开了一张嘴巴,牙根一直裂到耳根处,并从面皮底下伸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触须,无律地舞动着。液态的阴影在他的身体下流淌。

就在这时,忒奥停下了手。准确地说,他将手里的冰刺反手刺进了眼前这个怪物的瞳孔里。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墙壁……终于被打破。

清醒过来的忒奥只感觉一阵疼痛。原来他跪在地上,正对着那个十字架,胸口鲜血淋漓。

“喂,你还好吗?”

从背后传来小心地询问声。 第四章 猩红仪式(四) 眼前的人大约二十出头,披着白色青边的长袍,眼神敏锐,黑发上环着翼形的标志。

“我是青空之鸟第五十三小队的侦查兵,凯瑞克斯·埃勒图尔诺斯,前来寻找此次事件的幸存者。”

“我……”忒奥刚想开口说话,一阵剧痛袭来。

他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仅出现了一个深深的伤口,不断涌出的血液变成了一丛丛红色的菌体,蚕食着他的伤处。

“让我来!我带了治愈之物。”凯瑞克斯动作迅速地拿出行动前准备的物资,半跪在地上,仔细察看忒奥的伤势。

那是一朵云朵般轻盈洁白的花朵。当凯瑞克斯将它托在手上,这朵花就飘浮向忒奥,慢慢融合在他的伤口中。

血液不再流出,增生的真菌也被花朵融化了。

“这是普塞克祝福之物,蕴含着‘生命’的力量。感谢神灵!”看着忒奥的伤势痊愈,凯瑞克斯不由得松了口气,眼中透出由衷的喜悦,伸手想将他扶起来。

忒奥的疼痛确实一瞬间褪去了,可是他却感觉像有一只手悬在他的心脏上方,随时会紧握住他的心脏一样无法放松紧张感。

他提起力气,想要靠自己站立起来,才发觉自己像刚从冰块里解冻一样浑身冰凉,而且四肢几乎麻痹了一般无法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在凯瑞克斯的帮助下倚在墙壁上抻直了身体。

挥动僵化的手臂,忒奥才从那个空间如同昏暗的网一般笼罩着他的恐惧感中挣脱出来。

“你刚才发现我的时候,看见我是什么样子的状态?”

凯瑞克斯犹疑地回答。

“就像你刚刚清醒时那样,你跪在地上,对着那个十字架。距离非常近,看上去几乎要贴在上面。最引人注意的是,你的嘴中不断念叨着什么——说念叨还不准确,应当说,是快速迸发出各种不完整的音节,那完全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音节,就像是有无数个指甲在你的喉咙里抓挠……”

“是…..”忒奥试图说出之前自己听到的声音,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形容那个诡异的呢喃,更别说模仿了。“你来到这里之后,听见过任何除了我之外生物发出的声音吗?”

“没有。没有任何的声音,这里的环境与其说是因为没有声音安静。不如说是寂静本身就在吞噬任何的事物,言语,脚步,呼吸,生命本身的回响,然后饲喂给隐藏的欲望。”

忒奥发现凯瑞克斯定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但随即意识到他的目光并不是在凝视自己,而是凝视着他身后的一排排十字架。

“那群人,真是恶棍!”

十字架在幻觉消失后依然没有变化,但是,忒奥现在能感到一股深寒随着那双活动的眼睛的视线渗入自己的皮肉之中。

“你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看这个标志,是布连塔尼亚斯来的人吧。红月教会的追随者,某个被本地驱逐的邪恶教派,祭拜象征灾祸的‘猩红’,真是一群不知道死亡之可畏的蠢货!”

过了许久,凯瑞克斯才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忒奥,慎重地询问:

“你,真的是希奥德柯蒂斯·忒奥吗?”

忒奥心里一惊,听这个语气,看来凯瑞克斯果然来自于那个海拉斯城邦联盟,说不定就是来自于真正的忒奥出身的雅斯缇丝城。

光凭那本小说的内容,他无法推断出希奥德柯蒂斯在城中具体的人际情况,如果城里的人都对他很熟悉,那他恐怕就会受到怀疑。不过,听凯瑞克斯的语气,显然他也对本人了解不多,因而无法辨认。

于是,他自然地笑了笑。

“当然,我没必要冒用一个大名鼎鼎的英雄名号吧,不然一到城里就会被认出了。

不过说起来,你是否真的是青空之鸟的人呢?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空间并来到这里呢?”

凯瑞克斯也回了他一个温和的微笑。

“雅斯缇丝城已经盼望您回归很久了。以美德起誓,我可是没有怀疑您,因为我从您的身上感受到的气质,与我想象中的那个英雄一模一样。”

他从背后的箭筒里摸出一支箭,将箭头展示给忒奥。

风息流转着青色荧光,似乎在冥冥中引导着注视者的感知,将他的视线带向命运前往的地方。

忒奥从其中感知到了如同那一朵白花上的灵性,只是性质完全不同。

“是神赐的力量。雅斯缇丝在其上留下了‘指引’或称为‘引导’的概念,我心中希望箭矢所射中的对象,箭矢会用它的轨迹为我留下‘指引’,就是通往那个对象所在的路线。当然,没有实际伤害性。”

“等等,箭?”忒奥后知后觉。他赶紧在自己全身摸了摸,最后在一个令人尴尬的位置找到了那只箭。

“啊,箭落在哪个位置是随机的,我也不知道他会落在您的屁股……哦不,有美德的人,您还是忘了我的话吧。”凯瑞克斯连连摆手,正了正头上那个翼形标志,掩住了嘴角的一抹笑意。

“……你笑了吧。”

“呵呵,不,没有,我可是您的崇拜者,现在正由衷能为见到您而高兴!”

凯瑞克斯再一次将箭矢搭在了简易的木弓上。

“能尽快地离开这里是最好的,虽然这个神秘的地方和那个祭祀仪式关系一定和密切,但是还是先和大部队取得联系比较稳妥……”忒奥很赞许凯瑞克斯的稳重。

他推测,就是凯瑞克斯射出的箭矢落到了自己身上,让自己在幻觉中无法控制自己地刺入自己的心脏时及时刹住了手,一瞬间恢复行动以打破幻觉。

“‘灵性’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他所说的‘概念’又是什么力量?”

不过,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的行动,也尚不理解刚才出现的幻觉起因。只能推测是由于那个声音的来源,那是隐藏在这个地方最大的危机。

“请为我‘指引’我的同伴现在等候的地方!”

箭矢飞出,如同展翅飞行的飞鸟,带着箭头上的风精灵,在黑暗中绘画着灵性的线条。

“呼——”

忒奥注视着那条灵性的痕迹不断延伸,一种微妙的灵性从心底升起。

“很怪。”

就像绘图员绘制的地图,或是阐释某种事物的字迹,一开始是稳定、优美的,但是在某个关键时刻,像被隐藏在纸面下的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一瞬间就被打乱了轨迹,墨水开始模糊,变得歪斜、杂乱。就像是魔鬼夺走了钢笔,或是绘画者的心智变得疯癫……

箭矢最终没在了黑暗中。

“是这个方向吗?”

忒奥回头看了看凯瑞克斯的眼神,依然坚定而温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并对忒奥示意。

实际上,忒奥早就不记得自己之前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了。不但如此,他感觉自己现在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从一个光晕走到另一个光晕下,就会再次忘记自己之前走过来的方向,就像有形的空间被不断地打乱,或者这个空间本来就不是固定的概念,而是模糊的色块不断地流动着所造成的错觉。

一步,两步……经历了方才的危机,忒奥本以为自己已经能保持警觉,可是那黏附在整个空间中的慵懒感却还在不断地拉扯他,就像一点点陷入泥滩之中。

哪怕时不时注意着凯瑞克斯,他也无法衡量他与自己相对的距离和方位。有几次他甚至差点忘记了凯瑞克斯的存在,时不时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走在暗道中,后来才突然惊觉到自己已经远远落下了,或者感觉到有一个陌生的黑影想从背后吞噬他。

就像空间巨大的黑暗已经被狭小的暗道挤压进他的脑海里,并且浓密地生长着什么东西,伴随着烛火的倒影昏沉地涨落着。

“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隧道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忒奥费力地张大嘴巴,想要提醒凯瑞克斯,却感觉下巴发出了木头潮湿一般的吱呀哑叫,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唔、呃-呃、呃啊…..”

所有的声音像是失力一般还来不及爬上舌尖就重新滑入喉管中,顺着幽暗的黏液掉到一个无底的黑洞里。

“唔——啊!”

忒奥用力的咬住自己的舌头,一阵铁锈味弥漫开来。

“凯瑞克斯!在这个隧道里,有血的气味!”

没错,那是随着他们的前进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猩红仪式(五) 那是浓重到几乎能将空气染作血色的气味。如果是平常的他们在这里,几乎能立刻呕吐出来。

然而,在暗道中走了这么久的忒奥,却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不仅如此,他连旁边的墙壁变化都完全忽略了。

烛火已经变成血红色,跳动得越来越缓慢、恍惚,循着某种节奏,就像传递着令人不安的暗语。

墙壁上悬挂的十字架依然如旧,然而却时不时地隐没在黑暗中,在隐没的那一刻,那上面的人好像消失了,当显露时却再次出现。

朦胧的光晕里,墙壁上眼睛的轮廓已经刻下了深痕,渗出的红色的血液慢慢像一滴滴血泪般垂下,并变成了无数的小虫密密麻麻地爬动着。

然而,前方的凯瑞克斯,即使在听见忒奥的喊声时,依然不管不顾地直直向前走。他的双腿没在漆黑中,可是给人感觉他几乎没有弯曲过膝盖,只是在黑暗里漂浮,在虚化的深海中飘浮。

这并不像是一个敏锐的侦察兵应该有的样子。

“凯瑞克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已经走了太长的时间?比我来到之前那个位置还要久……你能再确认一下那个指引的路线吗?”

凯瑞克斯依然在向前走。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渐渐地淹没在起伏的黑影里。

忒奥按住身边悬挂的青铜剑,指尖微微地发着抖,额头上渗出汗滴。

情况一定很不对劲。凯瑞克斯走的路线真的是通往出口吗?不,他现在觉得那其实是通往更深处。就像,就像…….

凯瑞克斯?凯瑞克斯?他现在是什么状态?跟着往前走大概,不,一定很危险,但是停留,或者往回走也是一样……

忒奥冲了过去。他赶到凯瑞克斯之前的位置,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慢慢拉近,直到能看见他的脸庞。

看起来,凯瑞克斯的表情很平静。不,不应当说这是平静,应该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能够表达出他内在状态的细节,包括他原本的机敏感也消失无踪。

只有光滑、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

就像是,这只是用木头雕刻出的一张脸庞,而且,总感觉缺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忒奥一时间甚至拿不出主意是否要呼唤他。如果这么做,仿佛就会打破什么禁忌,然后,出现……

忒奥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庞,寻找着他缺失的东西。没错,一开始最上方的地方应该有两处毛发,接着,好像在中间的位置缺少了一个凸起,然后,在偏下方的位置似乎本来有一个缝隙,能够张开一定的大小,最后,在中上的地方也有两个镶嵌的东西没有出现…….

他仔细地思考着,以至于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环境。

突然,一个剧烈的痛楚从指尖传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咬住了自己的手。

然而,也正是这份痛楚让它稍微清醒一点。

“啊!”他几乎大叫起来。

“没有脸…….”

凯瑞克斯的脸上,根本没有任何五官。

这个叫声就像一把钝刀,劈碎了无形的屏障。然后,空气微微振荡起来。

凯瑞克斯僵硬地走过顿住的忒奥身边,与其说是走,不如说像是在朝他倒退。

“啪,噼啪。”只见那张光滑的面庞就像蛋壳一样迸发出裂纹,然后破碎了,被绞碎的肉沫和脑浆像呕吐一样涌出,一条肉质的长尾从里面扫出,尾巴末端长着一张咧着利齿的嘴巴。

早有预料的忒奥敏捷地闪躲开来,并用湿漉漉的手掌提起青铜剑向那条尾巴斩去。

然而,就在他的剑触碰到那条长尾时,上面的肉质向黏液一样包裹住了青铜剑,并将金属地剑刃一点点溶解,最终也同化为了颤动的肉条。

忒奥见状立刻丢掉长剑。

然而下一秒,事态更加恶化了。

只见凯瑞克斯的头部开始旋转,最终覆盖着头发的背面对着他的目光,黑发中伸展出一点点赤红色。

在他后脑勺中,长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庞,就像放大了没出生就被踩扁的胚胎的面部。不过现在,每一道血肉的纹路都组成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忒奥握紧了手中的箭矢——那是他发现凯瑞克斯不对劲后偷偷从他的箭筒里拿出来的。

现在应该如何应对? 第六章 猩红仪式(六) “嗖、擦——”一阵诡异的摩擦声传来,只见已经化作肉类的长剑在地面上扭动着,就像一条长虫。

没有了自己的武器,忒奥拿着木箭,却不知道如何使用。难道要直接将木箭戳向凯瑞克斯吗?可是他的弱点在哪里?

就在犹豫的一瞬间,不妙的预感隐隐上泛,他本能地向后一退,就见那条长尾已经绕到他的前方,那张垂着血丝的嘴巴正对着他的头,只差毫厘就能啃噬他的脸庞,距离之近,他能清楚地看见那藏在利齿后的眼睛,被触角般的黏性物质连接着,追索着自己的方向。

他继承了原来这具身体中涌动的力量,这是足以使这位英雄度过种种考验的力量,可是他此刻依然对于对抗这发生的异变有着深深的恐惧,就像那只是在遮盖着庞大怪物的暗幕上戳出了一个点,显露出最初的丑陋而已。

“呜、呜呜——”不堪忍受的尖叫从凯瑞克斯后脑勺的怪脸里发出,犹如一个溺亡在血液中的胎儿,当这个声音像一把长锥一般刺入忒奥耳膜时,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巨手攥紧一样传来剧痛,肺部的空气也好像被挤压了出去。

“不能呼吸……不能思考……我马上就要死了吗?”这样的念头快速地掠过忒奥的脑海,他的思考就像被切碎了一样断断续续。

“没办法,放手一搏吧!”在几近凝固的紧迫感中,他以像是要将木箭握碎的力道,将木箭扎进那张怪脸的正中——

就在那一瞬间,那张怪脸从凯瑞克斯的后脑勺弹射出来,并在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肉瘤,仅从大小来看,倘若忒奥在如此靠近它的位置,完全可以将他整个人吞食下去。

但是,忒奥还是堪堪躲过了这次突变的袭击,因为他并不是手握着木箭将它刺入,而是将木箭掷了出去,同时往后闪去。

他的心中早已有着对之后变化的预感和提防,但是在真正看到那颗流淌着恶臭的血液与脓液的肉瘤时,心跳还是猛地一顿,随后再也无法动弹。

嘴中与喉管里像是塞满了棉絮,并且还在不断增殖。

原本已经苍白的脸色很快搅成了青紫色,嘴唇痛苦地绞起来,双手胡乱挥舞着,重重向后倒去。

“呜啊!”肉瘤就像呼吸一般起伏着,其上的血色纹路也很快扭曲成一张张怪脸,里面翻卷出一条条畸形的肢体。

忒奥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滩泡入水中的干土,正在慢慢融化成一堆肉泥。

“三、二、一…….”

“刺!”

意外的,那刺耳的声音突然停止,就像临死的脚步来到悬崖边缘时突然刹住了一样,但是那一刻,那肉瘤在不规律地颤抖之后,猛然爆炸。无数的液体和颗粒飞散出去,另一面的长尾也快速地萎缩下来。最终,整个身体都崩塌成一块块肉块。

“呼、呼、呼——”忒奥捧着自己的心脏处,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一阵子,他才将打着颤的话语从牙缝里挤出。

“对、好、就是这样…….不,我差点就看到冥府的普塞克了!”

他用胳膊肘顶着地面,感到一阵令人恶寒的滑腻。一时顾不得这么多,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末了还是差点滑了一跤。

就在刚刚他将那枚木箭掷向那张怪脸时,他已经使用了另外的伎俩。

第一是找到了之前凯瑞克斯使用的附着着“指引”概念的箭矢,他将“指引”的对象指定为了那张嘴巴中隐藏的眼睛。

坦白说,这纯粹是赌运。他根据先前的所见所闻,明白“眼睛”这个意象对这个古怪的仪式似乎意义非凡,也许对这个异变出来的怪物也有同样的重要性。但是,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

仅仅有“指引”还不够,之前凯瑞克斯曾经说过附加了这个概念的箭没有任何实际伤害。但是,作为一个专门负责处理这类事务的队伍,忒奥能肯定他们随身携带的物资里存在能够造成杀伤的事物。于是,他紧急地发动灵性感知,果然发现了另一种性质的箭矢。

与“指引”的箭矢不同,在这样的箭矢上,流动的灵性是浓浓的毁灭气息……如果“毁灭”可以被具象地感知到,那就是那锐利、漆黑、仿佛要撕裂一切、粉碎一切的箭。

没有一丝时间容得犹豫。忒奥下沉到自己的灵魂海洋,将浸润的灵性携带上升,融入、引导并催动外界的灵性。

就这样,没有借用弓箭,没有使用任何力量,没有动作的变化,如果放在现实中,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概念世界的投影已经开始滑动。

两枚箭矢连续发动。顺着“指引”留下的轨迹,“毁灭”的力量精准地落在了那颗眼睛上——此时怪物的正面被忒奥掷出的木箭吸引了注意,完全忽视了微弱的灵性变化。

一切甚至比忒奥想象中更顺利。

但是,他的痛苦依然没有消减。喘不过气的感觉愈演愈烈,四肢和躯干变得绵软沉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毒素入侵了。

“哦,糟糕透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眼睛前面有一团无形的雾气遮挡着他的视线。

“希奥德柯蒂斯?”

忒奥抬手想要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可是在听见背后传来那声音的一瞬间,他的手顿在了半空,像是冰冻了一般。

半张脸从烛火后浮现。那是凯瑞克斯。

“刚才我简直像是被克里福斯带入了白日的深眠里,无知无觉地走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你已经消失不见了。好在我还有雅斯缇丝的指引…….”

忒奥赶紧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怪物的残躯应该还在那里,看来它是假扮成凯瑞克斯,现在出现的才是真正的凯瑞克斯。

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慢慢靠近的凯瑞克斯。

然而,就在凯瑞克斯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的那一刻,这个侦察兵轻盈的脚步沉没在黑暗中,猛然扩大的瞳孔像是被深深的惊恐撑紧了。

“你,你怎么——!” 第七章 猩红仪式(七) 以猩红色的雾气为分界线,月亮被一分为二,一个是外界皎洁如美人面庞的白月,一个犹如魔鬼诡笑的红月。

“他们应该是制作了一个结界,只是边界十分模糊。”

“‘结界’?”菲拉克斯咀嚼着这个生涩的词汇。

“可以理解为,在那些外来教派的神秘学里新近研究出的魔法之一。当然,他们所使用的,性质已经是巫术了。”布洛伊斯正在一张羊皮纸上不断增加各种名称和图画。

“无论是什么样的魔法或是巫术,都不能阻碍我们以英勇的品格拯救我们的公民。”菲拉克斯虽然语气坚定,脸上却是无法掩饰地溢出焦虑。

“希望神灵保佑我们!凯瑞克斯现在还没有传回通信,赫克托斯也还不见踪影。这个地方完全已经被巫术所笼罩了。”希波吕托斯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的眉毛不再像之前那样自然的舒展。

帕拉马克斯试着摆弄通信的水晶,见几人投过目光来,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这个水晶里还是只能传来那种诡异的声音…….就像重量极大的肉块在地上挪动摩擦发出的声响。”

希波吕托斯苦恼地抓了抓自己浓密杂乱如青空树叶的黑发。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雾气一直在变化……就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庞时而浮现,时而消失。”

“你是神授之人,对灵性的变化最为敏锐。”帕拉马克斯环视四周,然而视线无论如何也无法穿透雾气半分。

布洛伊斯摇了摇头:“确实,队长可以诠释我们的目光‘自由’,按道理来说,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我们可以无视障碍,想要看见多远的景象就看见多远的景象。但是,我们担心灵性的活动会引发进一步的异变,所以没有行动。”

“不过现在已经必须去察看一下了。”希波吕托斯看似简单地抛出一句话,其实,他更担心的是,参与概念世界所带来的更高层次的危机。

“雅斯缇丝,请赐我‘自由’的明目!”

超越了现实的束缚,精神的视野在更高的层次上掠过。俯瞰下位的时空,没有任何阻碍,直到撞入灵魂尚不能触及的迷雾之前。

就在那一瞬间。几人看见希波吕托斯的眼睛突然变成红色,溢出大量的鲜血。

“队长!”菲拉克斯跳跃到他旁边,想将他扶住。可是希波吕托斯却刻意将身体回避过去。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鲜血完全包裹他的全身,然后,希波吕托斯低声念道:“解放!”

他顺利地从血液的束缚中脱身,而原地留下了一个完整的红色外壳。

“只要以任何方式触碰它…….‘红’的概念就会彻底侵蚀你,将你的肉体与灵魂都霸占。”希波吕托斯一挥手。“我看见了,‘红’已经喷涌出来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完全如此!”大家都明白,现在就是行动的时候。

…….

曾被青空之鸟授予了飞鸟荣誉的侦察兵凯瑞克斯,此时感到脚底发寒,仿佛有一只冰凉地手从地底抓住了他的脚踝,他难以动弹。

他看见,眼前是大堆涌出的、不断增殖的红色真菌,包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同时快速地铺张在地面上。地面、墙壁,无边的黑暗…….

察觉到凯瑞克斯的反应,忒奥终于醒悟过来,就像从火炉跳入冰窖里去,夸张的刺激感终于把他从泥沼般的朦胧中提上来。

“我?这是…….”

他想起了之前胸口的伤口处生出的真菌,原来异变并没有随着伤口的治愈而消失,此时持续的不适感才找到了解答。

他现在感觉到,自己身上所有的流动的血液中,都在快速冒出一簇簇菌体,让肌肉中的纤维也异变成一丛丛菌根,最终菌丝甚至从皮肤表面的毛孔中钻出,从全身蔓延到空间中,最终将整个空间充满………

“唔唔唔…….”忒奥的口中已经发不出声音。而凯瑞克斯再怎么躲闪,也已经被雪白的茸毛淹没…….

失去意识的忒奥,渐渐下沉到他不曾到达过的灵魂海深处。

“‘不对,难道我又要这么狼狈地完蛋吗?咦,我为什么要说又……总之不管怎么样,雅斯缇丝女神也好,别的什么不可名状的古神也好,给我开个金手指啊!’

总之,伟大的英雄希奥德柯蒂斯·忒奥心里这么想着,然后,再起不能。

本剧,完!”

灵魂海深处,宽阔的戏剧场中。

“完你个女神啊,退票!”嚯地一下,青年从观众席上站起来,用正义的手指指着剧场上的戏剧表演者。

“哎呀,没有落幕的掌声,反而要指责表演者吗?”戏剧演员为难地看向他。“再怎么说,我也是尽力地扮演着你和可怜的凯瑞克斯两个人啊,朋友。”

“不,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我都准备好龙傲天的穿越者生活了,你就给我看这?就这?”忒奥愤然地跺着脚。

看着他激动不解的样子,戏剧演员微微地躬身。

“不,还有机会啊,朋友。”他说着,撕下脸上戴着的忒奥的面具,露出一张空白没有五官的脸。

“什么机会?除非我有凯瑞克斯所说的那种神赐的能力……对了,我应该也有那种能力的,之前雅斯缇丝好像疑似附身到我身上了……”

“这可不是智者的想法。那并非神灵,只是前来感召你的一缕神识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缕神识现在在哪里呢?”忒奥沉吟着,轻轻地扶着额头。

“对了,应该是落入我的灵魂里了。”

随着思想中的灵光闪过,一缕神念也终于现出了形影。忒奥有所预感地抬头看向高处,一只身姿优美、青色眼瞳的飞鸟正在那里徘徊。

“请快去吧,朋友。为我挑选一个我要扮演的角色,然后我才知道我应该为您出演什么样的剧本。”

戏剧演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忒奥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感觉自己的灵魂体被一阵风牵引着飘向戏剧场的最上方。

在那里,耸立着十二扇门,十一扇都是紧锁着,只有一扇自动向他敞开了门扉。他无法抗拒地走入了门中。 第八章 猩红仪式(八) 如果存在一个更高的空间,它是一个有无数面的棱体,在光线的折射下每一面都倒映着一个世界。因此,在无穷的数中,任何一个世界只是这个棱体的其中一个倒影。

而那道光线来自什么地方?那是不可言说,只能遥想的神灵领域。

当忒奥走进那扇门中时,灵性的启迪幽然萌发。就像栖身于黑暗地底的种子,突然循着一缕微光的指引,顶破了坚硬的泥土,才窥见了崇高天空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被黑暗蒙蔽着,生活在地穴之中,连想象的末梢都触及不到天空,如果有阳光照射下来,反而会被其灼伤。只有极少的人得到天空降下的恩赐甘霖,他们的灵知开始成长,从一粒细微的种子,到繁茂的巨树,随着高度的提升,逐渐穿过遮蔽天空的重重云层,同时俯视脚下曾经自己的所存在的那个世界,才会越发清晰地感到那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倒影。

此时,忒奥就处于这种启发式的状态。灵性上升的过程中,他俨然已经可以辨别出物质的世界是怎样由概念的投影组成。

门内的世界,由全部的意象和概念构成,没有实景,他却可以触碰概念如触碰物体。灵性的清风解除了感官的浊重,使他回归了灵魂原初的轻盈,

记录着万物的真名,其自身却无名的风,是穿过那无数面棱体的光线之一,而它分化出的万千风息中的一缕,正引领着忒奥与门内的世界融合。

他欣然跟随着,沉浸于升华的喜悦,只想彻底摆脱粗陋的血肉外壳,融化在这无限高远的感悟里。

然而,被自身灵性的强度所限制,他却不能容纳于纯粹的概念世界,最终只能挑选一个概念与之融合。

他没有一刻迟疑,在如同被排斥的杂质般抽离出去之前,抓住他的灵性感应最强烈的概念。

随后,就像砂粒倾入无尽的宇宙星河,流淌、失重、悬浮,超越血与肉,超越神经网络,转化为全部的知性,投入奥秘的理解中,他与概念相互渗透,最后共享了哲学性的本质。

无法用言语描述那一刻,就像在刹那间抬头望见了穹顶的无限浩瀚,目光穿过欲盖弥彰的屋顶和一颗颗尚未冷却的巨大星辰。

然后,他突然下坠。世界正在倒转,直到他重新跌落到大地上。就像绚丽的花丛被印入黑白色的照片中,色彩、光影、与变幻的生命力都褪去,时空变成静滞的雕刻,被压成扁平的形状。他回到了戏剧场。

他静静地感受着现实的流动和变迁,那特殊的流向被灵性勾勒出来,就像水波在水面上闪烁,几乎忽略了戏剧台上传来的呼喊。

“朋友!看来你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声音如同在海水中振荡,他能分辨出每个音节细微的差别,并在一瞬间区分它们的含义。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忒奥惊讶地看着那个戏剧演员,他已经换上了崭新的服饰。

“是您为我挑选了我的角色,我现在扮演着‘变革者’。”戏剧演员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自己的装扮。

“你是我内心的投影?或是我灵性力量的反映?为什么我之前来到灵魂海里时,没有发现这个地方,也没有见过你?”忒奥怀疑地看着他。

“是‘那一位’派我来这里为您表演的。当然,我毫无疑问是您灵魂的一部分。只有通过我,您才能使用来自那个地方的力量。也就是说,您现在可以使用‘变革’的神赐了。”

变革者说着,做了一个手势。

“您不是期待着演出继续进行吗?请坐下来继续观看戏剧吧。我相信,在您影响了剧本之后,我们一定会为众神献上最美丽的悲剧。”

伴随着拉绳的运动,背景被再次缓缓降下,覆盖了整个舞台。

……

当凯瑞克斯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时,眼前并没有预料中可怖的情形。

“忒奥?之前的事情是幻觉吗?”

忒奥正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这种观察是一种被动的敏锐,是对隐藏的事物激发到极限的敏感,如果放在常人身上,会感到如同无数枚细针时刻穿刺自己的肉体和情感,带来如被扼住咽喉的恐惧,正如刚从黑暗地底走出,被阳光照亮的感觉,所谓“灼伤”。然而,这种能力只是灵性感知的强化,成为探查的触手,也因而没有影响本人。

“不,我解决了。”

凯瑞克斯困惑地弯起眉毛。忒奥决定对他说出真相。

“我刚刚激发了一种能力,也许是你所说的神赐的祝福。”

然后,他顺利地用这个概念的能力消除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变,虽然连自己都不清楚这个作用的过程。

这次,凯瑞克斯的眉毛扬了起来:“你是说,你成为了——神授者?”

他的眼睛睁得如同一枚硬币,双手在腰间一拍。“啊,果然如此!我想,是您通过了神灵的考验,神灵对您的奖励吧!”

忒奥看着他快步地走近自己,脸上盈着笑意,看起来比自己还高兴。

“不过关键不在这个,关键在于,这个地方非常危险,你的‘指引’之箭恐怕是出错了……如果再继续迷失在这里,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是实话。有一种空虚的黑暗正从他的心底慢慢上升,而他正目送着它没入虚无中。

“‘我一直在给我原本驻留的队伍发去讯息,但始终没有回应……”

要停留在这里,还是继续走下去?

凯瑞克斯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忒奥突然偏过头去。

一阵诡异的哭声从脚下传来。

“啊,是什么……”侦察兵的素养让凯瑞克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为注意到的另一件事惊呼起来。

“地上有血!”

地面上涂着一层刺目的红色,那无疑是鲜血。

“也许这和慢慢浓重的血腥味有关联。”

忒奥低下身,拔出剑鞘,将什么东西翻弄着。

他正在拨开那具怪物的残骸。虽然过去还没有多长时间,它的皮肤却已经完全腐烂了。其中有一块碎皮中间鼓起。

预想好接下来的应对,忒奥将皮肤掀起,只见下面竟然覆盖着一个赤红色的胚胎,看上去像是刚从浸满鲜血的子宫中取出,又像是被生生剥去了皮的早产婴儿,令人联想起之前那张怪脸。

“之前还没完全消灭它吗……”

凯瑞克斯反应迅速,正准备下手,忒奥制止了他。

“先退后。”

几乎就在一瞬间,那个不明生物就从内部鼓起,变成了一个覆盖着肉皮的气球,然后轻轻地爆炸。地面上生出了无数的血泡。

仅仅如此吗?

不,还在继续,那在心底蠕动的不安感……

他看向一旁。只见在进来时还摇晃着的烛火,已经完全静止了,凝固的烛火与那十字架上的目光一起,隔着黑暗的虚空凝视着他。

自从进入那一扇门扉之后,原本实体的物质成为了晶莹剔透的玻璃,无数在从前无法察觉的事物在内部流动,它们变幻莫测,忒奥用灵性感知收集它们瞬息间留下的痕迹,试图推导出背面的阴影运动的轨迹和节点。他的直觉分散成无数光束,穿透了原本可能在表面被阻挡的物质,在不同角度折射出一个个可能性。

最终,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像是有一阵流淌的暗流正要寻找一个出口涌出。

“要,来了……”

“什么?”凯瑞克斯惊慌地看着他,竟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轮绝不可能出现在地下的猩红色月亮。

“那个东西……快要醒来了……” 第九章 猩红仪式(九) 凯瑞克斯听见忒奥的话像遥远的钟沉重地敲了一下,背脊仿佛有一阵凉意向上蔓延,又像有什么在爬动,听见背后的声响像不安一样传开。

“噗、噗、噗……”

他已经取出了弓,此时想转头看却又不敢真的转过去,仿佛脖颈处生了一层锈。

“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忒奥也察觉到了,他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噗、啪、噗、啪…….”

就在极短的时间里,声音越来越密集了。

就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的声音。

背后,一个个黑影高高地弹起又落下。没有规则的形状,没有动作。

“低头看!”

只见地上那具炸了满地的肉块,正在慢慢地蠕动着,吸收着地上渗出的血液。随后,它的活力慢慢地增加,开始如同生物一般呼吸起伏、跳动,然后分解增殖出新的肉块。

随着血液慢慢地增高,它的体积也如同海绵吸水般慢慢增大。看来,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完全塞满这个空间……

无数地肉块正在向它们跳来!

“快跑!”

没心思再多作考虑。消灭的速度甚至跟不上增殖的速度。忒奥和凯瑞克斯朝着暗道另一边跑去。

“血液还在增加……”

在奔跑的过程中,可以感觉到液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提高,粘稠感开始包裹着腿部,鲜血正在朝他们奔跑的方向流去。

“这真的是血液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血丝从流淌的鲜红之河上飞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缠飞舞。蔓延上两人的身体,蔓延上他们的视野,蔓延上墙壁,蔓延上顶部。

“这些血丝好像在绘画什么特殊的图腾……”虽然正在紧急状况之中,忒奥的注意力却无法自我控制地被吸引过去,这鲜红的色泽中仿佛隐藏着足以令人痴狂的奥秘……

“不行,不要想,不要试图去解读……”

“不行了,已经到尽头了!”

一扇巨大的银色门扉撞入两人的眼中。这甚至是一扇没有锁的门,只是上面雕刻着奇异的纹样。那种纹样令人感觉到玄奥的气息,仿佛没有人能真正靠近这扇门,也不能将它打开,哪怕它就在眼前。

忒奥从未想过这个暗道有其尽头,虽然按照常识来说那样的想法才是合理的。

这扇门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眼前,仿佛就为了引导他们推开门扇…….

不行!

忒奥的灵性感知一触碰到这扇门就猛得回弹开来。带回来的唯一信息是,这扇门上有着一个强大的概念——“封锁”。

“封锁”的门,是为了封锁什么?如果那微妙的灵感没有出错,那恐怕就是这些怪异的源头。

“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打开这扇门。”

然而,事情并不按他的想法所发展。

只见,那原本严密的门扉,门底却被那凶猛的红潮冲击出一条缝隙,鲜血通过缝隙快速地涌入门中。

隔着那扇门,他再次听见了,那个诡异的声音。

“yoou—rou、heho…..iou——”

随后,那扇门就像一个被捏断喉咙的人,呛出了大口的血花。

视野中的黑暗完全被无尽的深红所取代。无数张痛苦呻吟的面庞滑过眼中,每一张面庞都被鲜血所覆盖。

十字架上的人一瞬间变得如同枯叶般枯槁,然后散作灰尘。他们的眼珠吸干了他们的鲜血,膨胀成半个房间的大小。然后带着血丝脱离他们的身体,在血色的海洋中游荡起来。

墙面开始剥落,露出内部肉块砌成的高墙,里面镶嵌着眼珠和牙齿。一个个肉瘤从里面突起,仿佛还含着未消化的残体。

这一切都是、强烈到令人作呕的灾异气息……

“概念……快被覆盖过去了……”

没错,那扇大门也在异变,在门后,藏着的怪物就快苏醒了…….

“凯瑞克斯!”忒奥大声疾呼着他的名字。“你还有清醒的意识吗?”

“我有!”

忒奥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觉得脚下滑腻柔软。

那是什么?

用灵性感知探查之后,他发现,他一路踩过的地面,竟然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红色触手,一直延伸到那扇门内。

恐惧在一瞬间缠绕到了他的身上,就像那种滑腻感也灌进了他的身体里。这不是错觉,他的身体正在逐渐液化,逐渐成为血液,逐渐成为红色的一部分……. 第十章 猩红仪式(十) 青空之鸟第五十三小队终于谨慎地迈入猩红雾气所笼罩的领域。

这其中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无穷无尽的红色染上了一切,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在其中行走,会无从辨别昼夜,也无法回忆起这里原本的样子。

这里曾经生长着青空树林,被美丽的青空树与清澈的湖泊所填满。洁白如云彩的云羽花,散发着青色荧光的青空树叶,如同天空之眼的湖水,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看见的红,听见的是红,触碰到的是红,雾中的气味是红。如此一来,这个概念会慢慢占据进入其中的人,直到他渐渐迷失了自己。

“呼…..呼……..”

红色彰示着灾难。一切都被摧毁,一切都沦亡于灾难之中。

“这群恶棍,布连塔尼亚斯的异教徒!入侵我们的亲爱的家园,威胁我们城邦的公民!”

“拿好武器。”布洛伊斯提醒各位小队成员。他们正按照他的提案一步步地前进。

希波吕托斯赋予了他们感知的“自由”,使这些普通的小队成员得以挣脱红色对他们感官的束缚和蒙蔽,切实地感觉到这里隐藏的危险。

“看那里!”

红色的花朵正在绽放的地方,红色的潮水涌起波涛的地方,正是正在吞噬这个空间的力量源头。

“果然,完全可以把这次任务定义为‘概念入侵’的类型了。”布洛伊斯微微昂起头,毫不畏惧地注视着灾异的喷发。“队长,是你发挥的时候了。”

希波吕托斯会意地对队员做出手势,甩了一下披风,眼神逐渐凝聚在一点处。

“伟大的雅斯缇丝,愿祂于风中聆听我的誓言!

千风无形,隐去祂的圣名。”

灵性之风沿着他远望的目光,在他的精神所指之处汇聚,渐渐汇成光幻的漩涡。

“万国将倾,金殿腐朽。

请赐我祝福,以‘变革’之名,

于废墟之上,再建通天之塔!”

强烈的光辉从灵魂海中奔涌而出,化为变幻的风息,每一个画面都是历史的瞬息。这是希波吕托斯已经将自己的概念诠释到了极限。

不过,作为灵知未启发者,他的队员只能感受到一缕与众不同的风袭入红色的世界中,即使微小,仿佛一瞬间就会飘散,而那饥兽般吞噬一切的红色也试图侵蚀它,可是它却坚定地飞舞在其中,无法被驱散,随后,开启了一场风暴。

天空上突然传出了一声尖叫。

清澈而激荡的风,一瞬间扫过整片天空,和天空所覆盖的大地,涤荡了像痼疾一般牢牢附着其上的无尽猩红,犹如开辟了一个新的世界。这阵风从湿润的天空海之岸带来了新的生机。

“天哪……”

见证这一切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通神术’!果然不是那群布连塔尼亚斯人的巫术可以比过的……”

兴奋的众人没有注意到,在遥远的天穹上,那一轮光芒黯淡的弯月,在光辉的边缘依然镀着一层淡淡的红色,而在那闪烁的斑痕慢慢鼓起,一只硕大的眼睛突然睁开,它中心的瞳孔被刺穿,血色弥漫,将整个眼球染成猩红。

此刻,它俯瞰着大地,目光缓缓落到某人身上。

……

胃在抽搐,血液慢慢上涌至喉管,身体里面的肌肉似乎正在撕裂,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

“现在这个情况,指望别人来帮助或是有天大的侥幸都是不可能的。”忒奥提醒自己,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不被淹没。

“难道没有转机吗?”灵魂海中,坐在观众席上的忒奥如此想着。“没有转折的戏剧就没有戏剧性,没有戏剧性的戏剧没有灵魂。

没有转机,那就创造转机!”他凝视舞台,开始推想剧本下一刻的演绎。

“下一刻,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我的手中至少要出现一柄宝剑。就算此时它并不在我手上,我也可以将它从身边的剑鞘里拔出。”

对了,‘宝剑’就挂在自己的腰间。

他将手放到自己腰间的部位。那里已经完全被鲜血淹没,渐渐地失去了感觉。

血液之河的河面上,浮现了小小的涟漪。那是上浮的灵性,它正在绘画着圆环的图腾,描绘着风的足迹和身姿,

“哗!”下一秒,鲜血向四周溅开,液面上出现巨大的凹陷,忒奥已经腾身而起。

他的灵性在自己的周身制造出空气,并流淌成风托着他上升到液面之上。

空气包裹着他,隔绝了外部不断侵入的猩红。

无法想象这是就是他的概念‘变革’的诠释。

忒奥隐隐理解了一些,“变革”建立了一个转机,并且产生了一系列变化,最终使局面发生巨大的更迭。换句话说,它是无限变化叠加产生的巨大质变。

如果按照这个词汇本身字面上的意思理解的话,那这个概念还真是一个难以操控、难以施展的概念。

当忒奥将手放在腰间的时候,他并没有确切地说要制造空气,只是模糊的提出一个念头,想要脱离现在的困境,而最后实施的方式是他并不曾预料的,换而言之,就是不受控制。而且,离开鲜血淹没之处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来寻求变化,变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怎样才能达到最终的变革……

“算了,有转机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忒奥实在无法想象到底要怎么对付那个逐渐苏醒的事物。与其说在那扇门之后传来的是威压,不如说是怪异和恐惧,和蒙上心头的浓浓的灾难临头之感。

尽管他已经脱离了鲜血,那些飞舞的血丝依然诱惑着他,使他想要咬破自己是皮肤,让身体中的血液冲破血管,融入到那一簇簇血丝的狂欢中。一旦被它们触碰到,就会贯穿整个躯体,在一瞬间被吸干所有血液。

尽管他以自己的灵性对抗着这个念头,依然忍不住去想,那一道道血丝所绘画的到底是什么。

普通人所无法感觉到的,灵性感知中,那些血丝并不是无规律地游动,像寻找猎物一般,也不是重复着无意义地颤动。它们的路径中确实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它们的舞动里透着癫狂和灾难降临前反常的兴奋。

它们像弦。只要串联起来,以风拂过,奏出的旋律可以传达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那个谜题。

它们也织着蛛网,连结成致命的陷阱,等待着渺小如飞虫的猎物的落网的时刻。

忒奥缓缓握紧了手,风在手掌中汇聚,他在等待那个时刻,唯一一个他能击破的机会。 第十一章 猩红仪式(十一) “队长,我的背有点痒…..”

正当希波吕托斯带领的青空之鸟第五十三小队满怀信心地继续前行时,帕拉马克斯突然低声地抱怨了一句。

“哦,朋友,现在可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菲拉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看那个祭坛!那就是我们前进的方向。我们的幸存者就是消失在了那个地方。”

见证了神授的希波吕托斯引发的奇迹般的力量,这支小队的人现在满怀信心。就连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的西格诺思都变得振奋了不少。

“看起来,那个祭坛真是透着邪恶的气息,与雅斯缇丝洁白的神庙完全不同。这个地方出现在我们海拉斯城邦联盟的境内,简直是对希波神庭的众神的亵渎。”

菲拉克斯愤然地说着。然而,在他的另一边,帕拉马克斯的神情依然非常奇怪。他的脸色变化着,咬紧了嘴唇,眯着眼睛,不一会儿,牙齿就颤抖起来,双手拼命地抓着后背。

“不行,实在是太痒了……呃呃……”

“你这是怎么了?”当几人再次往前迈出一步时,帕拉马克斯突然一下躺倒地上,身体蜷曲着,背部摩擦着地面。

菲拉克斯伸手想要扶起他,希波吕托斯却罕见地用严肃的语气喝止了他。

“不要碰他!”

“刷啦!”帕拉马克斯撕破了自己的长袍和衣服。“好痒,真的好痒!”

“啊!”菲拉克斯向后退了一步。众人都看见,在帕拉马克斯的背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子,正在不断地爬动着,密集到了令人看着就泛起一阵阵不适感的地步,胃中酸气翻滚。

帕拉马克斯的指甲深深嵌入背部肌肉中,很快撕裂了自己的皮肤。在撕裂成一道道伤口的肌肉中,流出的鲜血也是一股股细小的虫子组成。无数的虫子填满了他的身体,从伤口中不断涌出。

有的队员想要制止。可是帕拉马克斯浑然没有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他的嘴巴张到极大,眼睛外突,唾液从嘴角留下,双手无法自控地抓挠着,带下无数皮肤碎屑和肉末,镶嵌在已经发红的指甲盖里。

撕裂处不断扩大、伤口不断深入,涌出的小虫源源不断,最后,他竟然直接将自己撕裂成无数的碎片。

那一刻,无数的小虫从他身体中喷发出,犹如一柱柱喷泉。在众人的惊叫中,它们被灵性之风卷席、消灭。

“他已经完全被侵蚀了,是在什么时候?”

希波吕托斯第一次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他感到头顶徘徊着灾难的预感。

“快看、看那!天空上的月亮!”

出声的人是西格诺思,无法想象向来沉默寡言的他也会有如此震惊的时刻。

“等一下,不要看!”

希波吕托斯浑身一震。

他迅速阻止了其他队员想要抬起头的动作。

他们疑惑地互相望了望。

“等等,西格诺思呢?他刚刚不是发出声音了吗?”

“啊,脚下!”

只见,在众人的脚下,原本西格诺思所站立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血红色的人形轮廓,如同一个倒影。

“西格诺思…….”

接二连三的变故仿佛在提醒他们,灾难尚未远离。而此刻,似乎又有一个沉重脚步踩着警钟向他们靠近…….

…….

而在地下暗道下,戏剧的主角忒奥,则依然在为接下来的发展而迷惑。

那扇‘封锁’之门,终于将被撞开。 第十二章 猩红仪式(十二) 明白自身力量的渺小,才能拼命开动脑筋去思考制造转机的方法。

狭窄的暗道原本并不适合空气的流通,但此时却使风力的影响被放大了。

“改变风的流向和强度,搅乱这些血丝的运作如何?”

忒奥的脑袋里刚刚浮现这样的点子,还来不及实现,只见那些血丝突然汇聚到一起,凝聚成一阵翻涌着血色的龙卷风。对抗着试图扭曲它们的风力。

“也对,它们毕竟不是普通的血丝,不可能这么轻松地受我影响。”

“啊!”在下方,突然传出一声惨叫,来自于刚刚从血海中脱离的凯瑞克斯。之前忒奥用自己的灵性感知搜寻他,差点受到红色的污染。好不容易将他从其中拯救了出来,忒奥立即切断了深入血海中的灵性。

只见凯瑞克斯瞳孔上翻露出了眼白,血丝从眼皮里钻出来,直直地升上半空,宛如吊着木偶的丝线一样吊着他悬浮在空中,头颅上已经挤挨着一颗颗眼睛,像是袖珍的大脑一样透着粉红色的纹路。

这时,他呕吐出一个又一个自己的脏器,落在河面上,像拥有了生命一般蹦跳着,激起涟漪与血花。

不行,现在也顾不得他了,只能用灵性激发他还携带着的治愈之物,至少能遏制异变的恶化。

血液下降了?不对,这表明越来越多的血液灌输到门内。

那扇精美的银色大门,如同守护着一个不可被打破的梦境,现在已经攀满了铁锈般的红痂。无论忒奥有多么努力地使用概念力量,也无法去除半分。

突然之间,忒奥感觉到一股恶寒从身体内部上涌,仿佛自己的鲜血正在吞噬自己的肌肉,而肌肉又在融化自己的骨骼。每一个毛孔都张大到极限,每一根汗毛都惊恐地颤抖。

然后,他发现,那扇门上‘封锁’的概念消失了。

是的,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一阵强风撞击着他的面庞,产生了猛烈的刺痛。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就像刚刚被唤醒了一样,忒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这扇门前,抬起了手掌,像是要推开这扇门,然而在他的记忆里,他应该还离这扇门相当远,只是遥遥地望着上面的图腾,并且心里再三告诫自己不可靠近它,不可推开它……

“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原本我以为已经消失了,可是它还存在着,篡改我的意志,而我始终无法感知。”

忒奥终于明白,那是超越了听觉的呼唤,只存在于世界的阴影里……

心脏剧烈地搏动着,明明脑海中并无主观的念头,却有各种混杂的意象划过。那是门上的图腾,正在一点点剥落,飞入他的脑海中。

手掌正在一点点伸出,贴近了大门,却被一层无形的膜挡住——那是忒奥制造出的风的隔绝。

“看来只要没有人推开这扇门,你就出不来了吧!”

忒奥吃力地从艰涩的喉咙里一点点滚出音节来,似乎身体的主导权正在慢慢被夺走。

几乎快要干涸的鲜血再度流出。那并不是流向门扉的,而是从门中流出的,是那怪物口中流出的唾液。

“砰!——”一声巨响,那扇门终于蔓延上裂痕。与此同时,那飞舞的血丝、游荡的眼球怪物变得更加癫狂。

“就是现在!”忒奥双手用力一握,只听见空气中传开爆裂声。

犹如一个个青色的明珠在血红色的丝绸包裹里破碎,原本已经汇聚成完整的几丛的血丝或是断裂、或是荡开。

那原本几乎如同绣成的图案一般的图腾也被完全破坏。

“啊哈哈,如果琴弦断裂,就再也无法演奏指定的曲目,如果蛛网破碎,就再也无法提供作为祭品的猎物。”

忒奥正是等待着这个关键时刻。他明白门内的存在可能会引导自己开门,因此在将要达到目的时受到阻碍,可能会变得更加急迫。

而自己早已在各处的血丝中设置了关键的“节点”——用“变革”的力量。当这个特定的时刻到来,他触发概念,就能阻挡血丝的绘制。

血丝依然在游弋,试图恢复成原来的位置,但是不断地受到阻碍,一再被忒奥的力量破坏。这是因为忒奥已经用灵性感知记录下了它们方才的变化和轨迹,所以无论如何都可以击中它们都脆弱处。

“不过,’变革‘的力量不仅如此。”忒奥深吸一口气,“我要引发真正的改变。”

能够颠覆现在这个局面的变革……那一定是存在的。

他轻轻将气呼出,包括充斥着口腔的血腥气,打了一个响指。

随后,那些血丝,像是被风力吸住了某个部位,被牵引着聚向各自的方向。那是诠释着“变革”的节点,依然在发挥作用。

那并不是在重复之前的轨迹,而是被忒奥的意念控制着,重组、交替、汇聚、分散……

不……

它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图腾,那个图腾是对那扇大门上的图腾的复刻。

原本由门内的事物所写下的图腾,那即将释放出无限猩红力量的图腾,变成了对门上封印它的力量的复刻。

在那个图腾完成的时刻,“封锁”的力量重现了。虽然是以猩红色的笔触所写下,但那能囚禁一切、使生灵与邪异皆困于闭锁之地的力量笼罩了此处。

感觉到灵性的变幻,忒奥根据灵魂内出现的之前门上图腾灌输给他的信息,沉重地吟唱起来。

“新生的那一抹猩红啊,请你收起你的灾难之谕。

我将恭请那梦境之主的守卫,降下祂惩罚的锁链,束缚梦中的不详。

……..”

阴影穿行过天空,又在钻入地底,来到了最深的牢狱。

忒奥感觉自己的灵魂中出现了无数个陌生的声音,无法用色彩形容的画面。最后只能记得那个赤红的图腾飞远了,重回到门上,飞入到门后,直到推入梦境之中…….

“成功了吗?”

暗道似乎变成原来的样子了?

在最后的时刻,忒奥似乎看见那扇门打开了,一个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不,那是他自己。 第十三章 猩红仪式(十三) 在接二连三地发生诡异的事件,失去自己的同伴之后,青空之鸟第五十三小队陷入不安与担忧中。

现在,前进的只有布洛伊斯和队长希波吕托斯。

此时,他们又远远地听见那沉重脚步声的逼近,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即使是不擅长战斗的布洛伊斯,也将手伸进了布袋中,取出了装着风暴的水晶瓶,希波吕托斯的剑锋上也蓄起了青光。

粗壮的喘气声,是人类吗?

“嘿!”那人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了。他似乎发出了惊讶的喊声,并向这里加快了脚步。

希波吕托斯松了口气,轻轻放下青铜剑。

“原来是你,我的朋友,赫克托斯!”

那个高大的人影正是之前急急忙忙闯进雾中的赫克托斯。他奔跑着来到同伴身边,在泥土里陷下深深的脚印,一串血红色的脚印。

布洛伊斯责怪他:“你不应该擅自出发,我们的作战需要集体的力量,而你是我们中具有强大力量的战士,仅次于队长。”

赫克托斯重重点了点头,然后急不可耐地喘着气说:“我之前早就发现了那个祭坛,而是无论走多久都无法靠近他,哪怕它就在眼前…….而且,那个祭坛边概念的侵蚀实在是太强大了,那些东西迫不及待要吞噬我,我用完了身上携带的所有医疗品……”

赫拉克斯如同磐石一般强壮坚实的身躯上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红色物质,一次次地熔化又重新凝结,犹如火焰常燃之地的岩壳。

“治愈之物吗,本来作为战斗辅助的帕克马克斯身上携带了很多,可是他却……”

希波吕托斯将手隔空按在他胸口上,奔流的灵性将他从概念侵蚀的困扰中‘解放’出来。在赫克托斯眼里,就是一层层红色的碎屑瞬间在遍布全身的风涡中卷落。

希波吕托斯非常佩服他的毅力,因为概念侵蚀绝不会是好受的,犹如自我灵魂受到侵占。赫克托斯却以自己的意志抵抗着痛苦,最多只是拧起了眉头。

听说了自己已经失去两名同伴,赫克托斯愤怒的狂吼起来,然后他的嗓音却被另一种声音盖过。

“地面……在震动!”

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希波吕托斯为自己的同伴诠释了行动的“自由”,使他们能够自由地飘浮上天空。

只见,他们脚下所站立的大地,正在发出某种古老生物一般的悲鸣,表层的土壤被刮去,显露出像是剥下皮肤会露出的红润肉质一般的事物。从里面钻出了红色的肉茎,连接的花苞在一瞬间长成一颗颗巨大的眼球。上下眼皮中冒出沐血的尖牙利齿。

“这是……..”

这些眼睛没有眼白,血红色的瞳孔中似乎倒映着某种事物。

——那是天上那轮红色的月亮。每一颗眼睛中,它都有不同的姿态。

“啊……那是…….不能看!”

毫不知情的赫克托斯,只是看了一眼,那轮月亮就清脆地破碎了,从碎片的背后露出的,是他自己的身影。

那个身影正在向一片血海中坠落下去…..坠落在灾难的凝视中……

“赫克托斯!”在两人的大喊中,只见自己的同伴直直地从半空中坠下,甚至希波吕托斯的风力都无法滞缓半分。

“轰!”伴随着巨大的轰鸣,赫克托斯消失在大地上,地面上只留下一个血红色的影子。

如果不是必须时刻提起精神专注于瞬息万变的局面,希波吕托斯和布洛伊斯应该会悲哀地闭上眼睛。

但是……

“没有,我还能挣脱!”只见一只粗糙的手从红色的影子中伸出。那是赫拉克斯,他还没有消失!

红色的影子变成了无底的泥沼,但是希波吕托斯将自己的概念完全诠释于赫拉克斯身上。

“伟大的雅斯缇丝,请赐予他行动的‘自由’,从困境中‘解脱’以转机为‘变革’!”

艰难地,如同胎儿刚刚从母亲的子宫中脱离,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身上沐浴着母亲的血。赫克托斯一点点地拔出自己的身体,借着救他脱离地狱的蛛丝。

成功了!他再次完整地站立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裂痕,缓缓扩大,如同一只巨口。里面蕴含着强大的吸力,贪婪地吞食着周边的一切。

“队长,你能和它对抗吗?”

“当然……等等!”希波吕托斯脸上自信的笑容消失了。

在那条裂缝中出现了无数如同触角一般的血丝,以一种连灵性感知都很难捕捉的迅捷缠上了他们。随后,几人立即被吸入巨口之中。

……

眩晕感依然在脑海中徘徊,破碎的画面萦绕着,黑暗模糊了视野,一切都辨识不清。

“喂,喂,有人吗?”

“青空之鸟第五十三小队成员,朋友们,给我一个回应吧。”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个脚步声……

“听起来不像是我队内任何成员的。”希波吕托斯睁大了眼睛。

一点模糊的光晕在晃动,逐渐靠近。

“那边的人,你是谁?”希波吕托斯决定主动提出这个问题。

“我是希奥德柯蒂斯·忒奥。请那边的人说明自己的身份。”

没想到那个人如此坦率地回答了。希波吕托斯浑身一震。“你是那个英雄,那个幸存者?”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放松。

这个地方很难测量距离。只有一点晃动的光晕在逐渐靠近。那并不是实质的光源,而是灵性视野中的光辉。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和自己一样是一个神授之人?

“踏、踏、踏……”

那个人的脸庞终于显现出来,看起来是个年轻男子。希波吕托斯正准备和他对话,可是他却往后退了一步,发出惊恐地尖叫,用颤抖地指尖指着他。

“你、你…….”

“我怎么了?喂,我很正常吧。不如你来把事情说清楚。”不详地预感在希波吕托斯心头徘徊。他上前一步。想看清楚。

…….. 第十四章 猩红仪式(十四) 起初,忒奥在梦境中飘浮,朦胧,虚幻,犹如天空一般辽远而空无,如同世界尚未诞生前的混沌、或是归于虚无后的雾霭,汇聚成一片片形状模糊、变幻不定的云彩。

后来,突然染上了大片的鲜红,流淌着生命力。在那片绯红之中,无数灾难的景象显现了,从历史之中悠远的过去,到人的文明无法触及的未来。

无数的哀怨,无数的哭喊,透过夹缝,被红色的洪流挟着奔向远方。寻求脱离这被灾祸灼伤的焦土,他们伸出了手,竭力向外摆动。

一个个红色的手印,出现在了空气之中,就像有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绝了他们的希望与生机。一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边是宁静的彼岸。

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人间。他走在岸边,静静地看着炭火般燃烧的骨骸,想要寻找到灾难的源头。直到走入那无数座城邦相连的国度。如今它已经轰然崩塌,只剩下废墟无数。

“是什么使得这里满目狼藉?”他自言自语地问道。此时的猩红并非灾难本身,只是一条缓缓展开的画卷,掠过的画面展示着事物毁灭的起因。他看见了瘟疫夺走的无数生命,看见战争埋葬的无辜灵魂,看见衰败的城市,看见倾颓的王朝,看见谋杀、事故与疾病,看见刀刃,毒药与枪炮……生命因灾难而从伤口中流出的鲜红与灾难渐渐融合,直到每一抹微红都成为灾祸的告示,

直到此刻,他走到了尽头。苦难在这里止住脚步,如风暴般肆虐了目所能及的一切。

他看见了……神灵的倒影。当红月沉入水底,为黎明染上红纱,就是这遥遥在天边的不可视其真容的倒影。

最后的灾难是神灵降下的惩罚,灾祸是他们的谕旨,毁灭了世上的一切。

“此时,是第七天。”

……..

蜷缩,艰难地爬行,墙壁,无法通过的出口……

忒奥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晃动了许久,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我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向外推去,却感觉自己受到了什么阻拦。

就像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水晶里,明明能清晰地感知到外面,却动弹不得。

“不对,我不是已经重新‘封锁’那个东西了吗?”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他,心中不免重新浮起疑惑与绝望。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而过的万千思绪,望向已经恢复成一片黑暗的暗道尽头。

那里,似乎正有人向他走来。

……

希波吕托斯一步步地走进自称为希奥德柯蒂斯·忒奥的男人,然而男人的脸上却震颤着畏惧的神情。

“怪物啊!”

他的声音在暗道中回荡,然后没入无边的寂静里。

“什么,在我的背后?有危险?”希波吕托斯环视四周,他的灵性感知没有侦测到任何东西。

他拿出水晶,手指微微发颤。

那是一颗无比澄澈的青色水晶,原本是用来通信的,其上诠释了雅斯缇丝另一项概念权能,“传播”,信息在风中流通,传到远方。这是只有作为神授者的他以队长的身份启用的道具。

他向其中灌输灵性,注视着水晶慢慢亮起,从未觉得这个速度如此令他焦急。它的镜面过于小巧,因此他赋予它“自由”,使它可以任意映照出所有地方,不必受其大小和光线的束缚。

那一刻,他看清了水晶映照出的景象。他的手猛地一顿,向下一垂,差点将它摔在地上。

在无边的黑暗中,并没有任何其他事物,只有他自己的模样。他的身体没有别的地方,只是脖子微微抽搐着,因为其上连接的物体,不是他向来认为很英俊的脸庞,包括那明亮的眼睛和随风飘扬的黑发,而是一只占据了全部空间的眼睛,一颗和头颅等大的眼球。

这颗眼球,正在谨慎地在脖颈上慢慢转动着,或是突然从躯体上飞出,抽拉出无数血丝,

实际上,他之前对忒奥说的话,只不过是一声声闷响而已。

“我变异了?哦……”水晶终于还是掉落在了地上,伴随着清晰的碎裂声,那颗占据了他头颅所在之地的眼球也在表面显示出破碎的裂纹。

就在这时,忒奥从黑暗中走出,他看起来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惊吓,拍了拍希波吕托斯的肩膀。

“没关系,这样的事情我已经见过很多了……我们还是慢慢寻找解决的办法吧。”

希波吕托斯看着这个英雄坚定的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没错,站在眼前的人可是以凡人之躯度过了十二个神灵的那个英雄,是拯救了雅斯缇丝城的英雄!他或许可以信任他的力量……

他这样想着,毫不怀疑。也没有注意到,在被拍过的忒奥拍过的地方,隐隐留下红色的指印,很快渗入他的体内,然后,皮肤上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肉瘤。

———————

忒奥想要脱离这个空间。正巧在这个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凯瑞克斯。看起来,他已经完全恢复原状。

他的眼神十分迷茫,嘴中呢喃着:“奇怪,那箭矢确实是指引我来这个地方,但这不是返回原路了吗?而且我记得,忒奥之前是往另一个方向走的。”

忒奥想要拍打面前那堵无形的墙壁,,却连抬手都做不到。就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卡住了,或者是,某种力量强压着他。

“不过没关系,凯瑞克斯出现在这里,相当于在静止的死路中出现了转机,是一种变化,我可以以此发动‘变革’。”

凯瑞克斯一无所获,一转身正要往回走,却感觉箭筒里的一支箭仿佛受到什么东西的驱使,脱离了控制自己飞了出去,扎在对面的一堵墙上。

“是流动的风?”

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那是一个猩红色的人影,四肢上各打着一枚长长的钉子,身体上画着一个淡淡的图腾,就像有人被关在了这堵墙里。

“等等?”灵光闪过的一瞬,更多的箭一支接一只地飞出,凯瑞克斯毫不犹豫地将那些钉子拔出,并抹去了上面的图腾。然后,将带有“解放”概念的箭矢插进最中央的地方。

“轰!”封印了忒奥的墙壁崩塌了,他如愿得到释放。

然而在凯瑞克斯的眼里,从里面流出的是一团带血的黏膜,里面包裹着一个婴儿,落到地上之后快速生长,最终才变成了忒奥的模样。

“呼…..”忒奥伸展了一下腰肢。

然而凯瑞克斯看着他,却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怎么了?”

“朋友,你之前不是走到另一边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这里了,而且还是以这么怪异的方式出现?”

“啊”忒奥愣了一下,“我不记得…..我在解决那个异变之后就到了一个梦境里,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封在这堵墙里,没有可能在我你眼前离开。”

凯瑞克斯摇了摇头。

“有美德的人,我可是亲眼看着你离去的呀。那时候我还想叫住你,想陪同你一起去,可是你离开的时候我怎么也跟不上。”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又开始变化。

忒奥抿住嘴唇,眼神下沉。

“你说,那个‘我’去了哪个方向?

那一定不是真正的我。” 第十五章 猩红仪式(十五) 忒奥还是十分感谢凯瑞克斯及时出现,为他使用自己的概念力量创造了契机。否则,在毫无变化和利用机会的环境基础中,他目前还无法轻易使用“变革”。

“你说,那个人不是你?”凯瑞克斯的目光明显一动,手指也下意识地向背后的木弓伸去。

“是的。我一直被困在这里。”忒奥抬起脚,烦闷地走了几步。

“糟了,那是……”凯瑞克斯迅速地向外一望,指出了一个方向。他的敏锐直觉已经让他在瞬间预想了不少可能。

而忒奥想到了更多。他想起进入梦境前他看见“自己”推开那扇银色大门。那个人难道就是突然出现的另一个“自己”?

他不忘去确认那个门上的图腾。看起来,自从被他重新绘制后,上面的‘封锁’概念非常牢固,也没有任何灵性痕迹证明有什么事物曾经从里面进出。

“能让我看看那个钉子吗?”忒奥说的正是将自己钉在墙中的钉子。

“看起来,非常的普通。但是——”忒奥用灵性感知将上面围绕的红锈展开会发现它们组成的图腾与那个中心的图腾有着某种关联。“换句话说,它们也有着‘封锁’的力量。”

来不及想更多,忒奥与凯瑞克斯赶向那个“忒奥”离去的方向。

“咚、咚、咚……”

“什么声音?”凯瑞克斯的心头不禁颤抖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黑暗与尘埃中,后面还藏着另一个,它们形状鬼祟,行走的姿态歪歪扭扭。

渐渐地接近了,他们的身体是人类,上面披着雅斯缇丝城的服饰,是同伴吗?

“啊!”凯瑞克斯心跳慢了一拍,他看见了黑暗中浮现的那两个身影,人类的躯体上连接的分明是两只转动着的眼球。

“冷静,我们已经战胜了之前最大的威胁,现在不过是余留的污秽。”忒奥揪起白袍的一角,指尖渐渐发出荧光。

凯瑞克斯果断地将箭矢对准了那两个游荡的身影正中的瞳孔。忒奥辨识出他在箭矢上附着的概念是“解放”。

“为什么是这个概念?”他产生了一些疑惑,但没有过多过问。他相信这个侦察兵的素质。在那一刻,他只是将自己的“变革”重新诠释了“解放”。

“变革”赋予了“解放”巨大和颠覆性的力量,从一丝微风凝聚成一阵烈风,又汇合成小型的飓风,在那两个巨大的眼球中展开,分裂出无数的碎片。

“噼里啪啦!”眼球破碎了,伴着透明的浆水和黏稠的血水像从破碎的玻璃瓶中溅出,里面露出了被坚硬的外壳包裹——或者说封存住的粉红色大脑,他们不断蹦跳着冲撞着晶状的外眼,但是直到此刻才获得自由。

“变革”的余波依然从箭头上穿出,渗入内部。大脑的前额叶上浮现出一张无声大叫的脸庞,随后,无数的皱褶和回沟扭动起来,最终重构成一张完整的人脸。

“那个是……”忒奥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再加观察,可是他身边的凯瑞克斯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赫克托斯!”

原来来的人正是赫克托斯和藏在他身后的布洛伊斯。

“你们是青空之鸟第五十三小队的其他成员?”忒奥简单地了解了一下他们的情况。

“看起来是之前那次异变影响了你们……”

“但是你竟然使我们恢复了原状,真是太厉害了。”

忒奥摇了摇头:“坦白说,我并没有预先了解过自己的概念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是很正常的。”布洛伊斯重新观察四周,然而,在狭窄和黑暗的环境中,他一无所获,“‘变革’就是引发无法预计的重大改变的。”

来不及了解更多的前因后果,他们开始寻找希波吕托斯和另一个“忒奥”。

忒奥很担心会出现之前那样的情况,譬如走不到尽头的黑暗,幻觉,异常,何况现在他们连能够作为某种的标志的蜡烛和十字架都随着血色潮汐的褪去而消隐了。

没有光源,却总觉得黑暗中有光线。能听见声音,却总又拂不去寂静之感。

然而,与心中那无法忘却的虚浮感相比,事实上,他们这次却很顺利地根据“指引”找到了希波吕托斯和另一个“忒奥”。

“就是那个?我们赶紧将队长……”赫拉克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不。”忒奥示意他安静,“我们先观察,等待时机下手。”

……

一个的脚步接着一个消失在彼此的回音里。

希波吕托斯渐渐忘记了前进的目的。

就像在智者们面前学习,抛出问题,然后让年轻人思考,或是学生们提问,作为老师的智者回答。

“我听说,这个世界上有着无数的神迹,他们是自神域降下的力量。包括神授者,也是接受神迹的一部分。”

忒奥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

希波吕托斯忘记了自己的潇洒随意,只是下意识地保持着跟随他的步伐。

“是的,我们海拉斯城邦联盟,称神授者为神之子嗣,流淌神血者,和英雄。”

希波吕托斯知道,忒奥从前并非神授者,现在谈起这个,也许只是好奇吧。

“世界上的人向往成为神授者吗?”

“对于绝大多数人,那只是传说。不过,神授者,确实是一个奇迹。”

…….

希波吕托斯的的强调语气传到暗中隐藏的真正的忒奥和青空之鸟小队成员。

不过,他们现在无暇顾及这些交谈。

“哦,看看我们的队长!”

此时,在希波吕托斯的身上,随着对话渐渐进展,异变正在不断加深。他的内脏全部翻卷出来,悬挂在了外面,就像有人将他的身体完全刨开,然后将内部翻到外部。

而这个敏锐和强大的登神者,却仿佛完全没有知觉,哪怕他的内脏正随着他前进的每一步而摇晃。

“这恶棍!”赫克托斯几乎都挡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涌上心头,握紧了自己的武器马上要往前方刺去。

而此时,忒奥还在仔细聆听着他们的交谈,

“奇迹…..”

“不,是比奇迹更胜的神迹。因为,神授者,可以踏上登神的长阶。

也就是,在漫长的尽头,前往神灵的领域。” 第十六章 猩红仪式(十六) “神授者,可以……成为神?”

没有想到希波吕托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暗中观察的忒奥不禁一惊。不过,他没有放松紧绷的神经,时刻注意着希波吕托斯的变化。

那个假扮的忒奥,即使在如此之近的距离里,也完全看不出什么破绽,宛如自己的完美复制品。

忒奥刚刚这么想,就见那个“自己“的身体上突然冒出点点红色的肉芽。

“难道他马上就要进入下一阶段了?或许这个变化就是攻击他的好时机……”

与此同时,希波吕托斯与“忒奥”的对话依然进行着。希波吕托斯就像被催眠了样,被引导着进入下面的话题。

“神灵以概念为权能,神授者被赋予的力量也是对概念的操控。所以,有人认为,只要与概念融合的相性达到一定程度,就可以…….”

“不,那只是一个神话……”希波吕托斯又否认了自己刚刚提出的关于神授者可以成为神的猜测。“或者说简直接近于妄想。在那条路上存在太多危险。”

“比如说,‘猩红的灾异’?”

当忒奥提起这个话题,就像一个诡异的杂音混入了和谐的旋律中,平滑如镜面的黑暗激起了涟漪。

“不,朋友,请别再提起这个名字……是的,按照布连塔尼亚斯为这个邪恶的事物取的名字,它是一个无比危险的存在,即使对于崇高的神灵领域,耸立于忒奥波利斯的高云之上的希波神庭,都是恐怖的威胁。就连神迹也会被污染,也包括神授者的灵魂。”希波吕托斯的肩膀不安地颤抖起来——虽然此刻,他的身体骨骼都已扭曲变形。“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可怕的异教徒祭祀祂,而且就在我们属于青空的雅斯缇丝城外——”

“就是现在!”忒奥口中默念。他用简短地手势向旁边的三人传达了信息。

随后,早已蓄势待发的三人各自组合,开始了行动。

“——咻——,啪嗒。”

从远方飞来的一支箭矢划开了黑暗,吸引了正在交谈的希波吕托斯和“忒奥”的注意力。

“是什么?”

希波吕托斯反应迅速地转过头。而在观察的几人眼里,是一颗巨大的眼球转向箭矢的方向,从脖子上飞出,然后将其从眼球背面张开的巨口吞下。

与此同时,忒奥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毫无反应。

“——哗!”在他所站立的地方,突然升起一阵强烈的光芒。

那支箭矢是凯瑞克斯为了吸引注意力而抛出的,上面无疑也有“引导“的概念。忒奥的灵性感知也依附在上面,进入了这颗异变的眼球内部。

引导的轨迹如同展示了一副内部的解剖图,帮助忒奥逐步理解异变的呈现。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顺利,在这颗眼球中只有一片血色的混沌,毫无理性可言,希波吕托斯的大脑浮在一片疯狂的海洋海面上。没有结构,只有污染的色彩和噪声,找不到任何能够破解的规律。

另一边,“忒奥”的那毫无反应的样子也超出布洛伊斯的预计。他原本以为“忒奥”不必说出手,至少有点注意力转移的样子,只要在他动摇的时候发动攻击,就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他丢出的风暴瓶,里面装着的本来只是一缕微风,其中融合着“解放”的概念。抛出玻璃瓶时激活概念,将风从瓶中“解放”,诠释概念产生的能量可以使风化为小型的风暴,不但能冲破玻璃瓶,更能对敌人造成强大的伤害。

将具有奥秘的魔法装入瓶中,也是借鉴了布连塔尼亚斯的学派的研究成果。但是并不像凯瑞克斯的箭矢那样本身就具有锋利和不引人注目的特性,优点在于布洛伊斯这样不擅长正面战斗的类型也可以轻松使用。

“———呼!”激荡的狂风呼啸着,切割着空气,甩出一道道风刃。按照预计,可以切割得他皮开肉绽。

“嚓、嚓嚓。”

凯瑞克斯不断从不同角度和方向射出箭矢,一方面可以转移敌人注意力,一方面可以让他们以为有许多不同攻击者埋伏在四面八方从而判断错形式,自己慌了手脚。

突然,忒奥皱起了眉头,向布洛伊斯摆了摆低垂的手。

“糟糕了,你看希波吕托斯。”

“队长…….”布洛伊斯也注意到了,希波吕托斯的身体凭空出现了许多划痕,尽管他并没有被真正攻击到。

是那个假“忒奥”受到的伤害连接或转移到了他。

不仅如此,他们在攻击中逐渐靠近,希波吕托斯与“忒奥”挨着的地方,出现了溶化的痕迹。他外翻的肉,脂肪,血管乃至于悬挂的内脏,都像高温中的胶质一样缓缓变形,像盐在水中一般渐渐地浸泡溶化。

不如说,希波吕托斯正在不知不觉地被忒奥吞噬,伴随着溶化的部位消失在身体失去平衡,凹陷、松散,就像一滴血液消失在另一滴血液中。

与此同时,“忒奥”的身型和脸庞却在变得越来越像希波吕托斯,不断调整,不断变化,正是他们的溶液在杯中混合后,不断摇晃,直至匀称的产物。

“破!”就在这时,一点无形的灵性落到他们身上。它是忒奥浓缩的“变革”概念,他看准了这个变化的关键时机出手。

就像在两种液体的相互交换中,混入了另一种物质,或许其本身并不重要,但却对整体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最终引发惊人的反应。

在开始,它就像催化剂一样推动着变化的发生,直到超过刻度——

“这一步是……”

只见两人之间的融合竟然瞬间加快了,希波吕托斯像一管肉酱、血浆、骨粉混合成试剂一样注入了“忒奥”的身体里。而后者则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他的五官和四肢在过快的变形中错位了,上面的肉芽在突起到极限后突然枯萎。随后,伴随着“啪”的响声,眼前的扭曲产物忽然爆炸,里面出现一个黏糊糊的血人。

“是队长!”几人很快辨识出来。

这个时候,那一层包裹着他的鲜血突然脱离了他的身体,宛如有自我意识一般在空中飞腾。

忒奥眯起眼睛手中拿起一个物体:“是时候了!”

“噔!”一滩鲜血被几根巨大的钉子钉在了地上,正是之前钉住了忒奥的钉子。此刻,这不断变化着形状的鲜血还在挣扎着。

“这就是那东西的真实模样吗? 第十七章 猩红仪式(十七) 还等不及众人进一步处理,那摊鲜血就慢慢地干涸在原地,再也不见踪迹。

“这又是什么?”

相比众人的后怕,忒奥反而觉得稍稍松了口气。经历了之前的事件,这血迹没有引发进一步的诡异事件,已经好过他的悲观预测了。

“队长!”青空之鸟的几人匆匆将希波吕托斯扶起来,开始治疗他。

“唉。要是帕拉马克斯还在就好了……这该死的异变!”

忒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

“那是你们的队友吗?他和异变有什么关系?”

于是,在希波吕托斯缓缓苏醒过来之后,忒奥和青空之鸟小队交换了信息,告知了彼此之前的经历。

“原来如此……”

相比起忒奥平静地咀嚼着信息,赫克托斯等人情绪十分激动。

“竟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这绝对是最恶毒的巫术…….”赫克托斯向上挥了挥拳头。“不过,不愧是我们的英雄!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了这场灾难,这才是众神所赏识的智慧!”

忒奥不太适应这稍显夸张的言辞,简单地用谦词回应并辞去了这份赞赏。回过头,发现一向冷静的凯瑞克斯也正在用闪烁着炽热光芒的眼光看着自己。

“对了。我也算救了他……记得他之前还说他很崇拜我,难道不是开玩笑的吗?”忒奥摇摇头,驱除了脑海中的杂念,专注地思考起那滩鲜血的问题。“我之前应该重新“关紧”了门,这个又是什么?”

他想起自己陷入梦境前看见“自己”从门中走出的画面。

“也许是我的行动不够及时,让一小部分从中泄露了出来。而从梦境中出来后我发现自己被住了行动,可能是“封锁“的概念一部分被反弹到自己的身体上了,毕竟我本身和它的概念强度差距太大了……”通过推测渐渐理清了逻辑,忒奥试图回忆梦境的内容,却发现关于其中的记忆已经是一片模糊。

“但是那种感觉,从梦中离开后那宛若从鲜血的淋沐中获得新生的感觉,几乎已经深刻在灵魂中的烙印。”

忒奥的追溯被几人的喧哗打断,希波吕托斯的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直接站立起来,看起来精神奕奕。

“愿雅斯缇丝保佑你们!”

看见他的样子,不必说是众人了,连忒奥都吃了一惊。

“哎呀,哎呀…….”

很快,希波吕托斯便在凯瑞克斯和布洛伊斯的报告一样的言语中明白了事情的大致。

“真不幸运,看来莫伊拉没有庇佑着我们啊。”希波吕托斯眼睛扫动,暗中用灵性感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感觉怎么样?”布洛伊斯关切地问。帕拉马克斯死亡后,只能由作为智慧型人物的他接手辅助工作。

希波吕托斯伸了个懒腰,张开手掌向前一推:“不错,简直就像重新从母亲那里出生了一样,有一种婴儿般的活力。”

没有人想到他在那番可怕的经历后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是‘新生’吗?”忒奥听见希波吕托斯表达出和自己相同的感受,有些诧异,却又有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

“还好,你似乎没有很严重的问题。”布洛伊皱着眉头回答,一路上发生的这些事情都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十分焦虑。

“怎么能叫没有严重的问题呢?”

希波吕托斯笑着说,他的话语却让大家都不安起来。

“怎么了?难道说…..”

忒奥走近希波吕托斯。虽然作为刚刚成为神授者的他,概念力量并不强大,运用也比较拙劣,但他却在希波吕托斯的灵魂中感受到了一股完全同源的力量。对方强大的灵性感知容纳自己并主动包裹住自己,使他也能察看到希波吕托斯身体内部的状况。

“这是…..”忒奥睁大了眼睛。

那些曾经受到异变影响的器官,看似安好无误地陈列在希波吕托斯的身体内部,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早已被取而代之。不再是原来由人类血肉构成的造物,而是入侵的“红”的概念拟态成的事物。

胃袋上张开了一只嘴巴,上下两片唇瓣翁动着,似乎渴望吃下主体的一块块肉;在肺部,一只鼻子正在扇动鼻翼,呼吸出血腥味的气体;肾脏上镶嵌着一只眼睛,无声的转动着,盯着他的血管中流淌的鲜血;心脏上凸起了一张如同肿瘤一般的怪脸,正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抽搐着。

“唔!”忒奥毫无犹豫地选择释放自己的力量,也就是“变革”。

概念的灵光跃入其中,与另一个更强的概念汇合。就像一缕微风汇入了同向的另一股强风,于是形成了更强的风势。

“啊,不错,朋友,果然是我们的英雄!”希波吕托斯以赞赏的目光看向他。“在这个时候,我们应当从‘自由’‘解放’‘变革’三个概念中选择变革,虽然改变之后的器官也无法恢复原样,相反,是将它们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性质……”

在转眼之间,力量就像水冲掉锈痕一样擦拭掉了所有藏着异变的器官,取代的是另一副崭新的样子,犹如重新打开的工具箱配件。

“那是什么,好像完全变成散发着青色光芒的囊体,源动力变成了风……”

忒奥尚在惊愕之中。不过他又被另一个问题引发了思考。

“他说了从三个概念中选择一个,也就是说,按照常理,是可以操纵三个概念吗?但我却只能操纵一个……”

这时,他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力道颇大。回过头看,是赫克托斯。

“了不起,朋友,了不起啊!”

希波吕托斯从嘴中吹出一个音节,甚是悦耳,如同歌谣的某个部分。

“好了,现在总算到了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

他的眼神瞧了瞧忒奥,举起了手,朝着上方。

“来吧,朋友,毕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神授者。相信我,只要诠释’自由‘和’解放‘,来自雅斯缇丝的力量就能带着大家脱离这里”

忒奥立即说:“您的力量比我强大得多,我可以用’变革‘推动您的力量。”

他没有解释,但希波吕托斯认为这也是不错的方式。

“开始吧!”

凯瑞克斯向上射出一枚箭矢。光华迸射,洒落的地方正好将众人都包围进去。

“以’自由‘之名义!以‘解放’之名义!”

“以‘变革’之名义!” 第十八章 猩红仪式(十八) 这是忒奥第一次体验到如此强烈的灵性释放,掀起了一阵天旋地转的风暴,冲击着他的感知。

原本黑暗的环境被狂风席卷,那不见底的漆黑忽然变成了青色的穹顶,并且撕裂开一道散发着强烈光芒的裂缝。

裂缝不断扩大,最后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空间。这个空间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忒奥只感觉眼前有什么弥漫开来,随后身边的景象就完全变幻了。

此时,他们正是出现在原本的祭坛附近,也许是因为重新封锁了地下的源头,之前的异象已经消失了。希波吕托斯之前释放的“变革”对环境造成的清洁效果,还是较好地保持了下来。

可惜的是,原本那一片祥和宁静的,却再也不能复原了。那股红色概念的力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徘徊不去,与此处的荒凉形成诡异的对比。

“呼,呼,太危险了……”众人都纷纷地后怕起来。

“这个地方要封锁起来,我们把它上报给青空之鸟的“聚风处”,让那些更高级的“飞鸟”来处理。”布洛伊斯抹了抹头上的细汗,“我猜他们之前应该没有收到通信,否则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支援。那个地下暗道的事物风险评级很高,很可能会成为一个长久以来威胁着雅斯缇丝城的……“

话为说完,在地上几处残留着的浓稠血迹中,突然又慢慢钻出几只眼球,拖拽着血丝在半空中游荡起来。

赫克托斯拍了拍胸脯。

“嘿!看完收拾掉你们!”

他拿出一柄黑铁的长矛,深深吸了一口气,高抬起手,直直向前掷去。

只见原本在不同方位辗转,看起来非常灵活的眼球,轻易就被刺穿了,轨迹开始混乱,长矛的尖端撞到了另一颗眼球…….就这样转眼间就把所有畸形的眼球刺成一串,然后才掉落下来。

“这也是‘诠释’了那个‘指引’的概念吗?”忒奥问,这样的战斗干净利落,他也十分欣赏。

凯瑞克斯点了点头。

“是的,作为信奉着雅斯缇丝的雅斯缇丝城公民,我们的力量大多来自于雅斯缇丝的赐予。无论是成为神授者的方向,还是降下神迹的性质。‘自由’、‘解放’、‘变革’都来自于雅斯缇丝。

不过,有时候也有不一样……”

忒奥望着前方,陷入了一些思考中。

既然赫克托斯有这么强大的实力,为什么之前却不见他出手呢?

他们缓缓靠近了前方那些残留于地的一洼洼红色,如同黏稠的沼泽。

“等一下……好像有什么声音?”

一些杂乱如嗡鸣的声响传入耳中,完全搅乱了人的头脑。那些声音充斥着疯狂与极端,正一遍遍地试图划破人的理性。

忒奥的脸色慢慢沉落下来

声音来自于前方的红色中,难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吗?

“红……红红红?”

唯一的词汇是“红”,极度的单一,却极度的激进癫狂。

忒奥恍然大悟:“是之前那些信徒留下来的血迹。原来留在这里的是这些东西。”

看起来,他们的血相当难以清除。难道里面凝聚着比一般的更强的概念,才不像其他的“红”那样受到希波吕托斯的力量影响?

是因为这些信徒本身就有很强的实力——还是因为那强烈到不正常的信仰?

忒奥正思考着这些问题,心中隐隐浮现一些忧虑。他仔细探察着这些血迹的状况,但却不能让自己的灵性受到可能被污染的境地去。

地上的血迹忽然像一条条红色的毒蛇一般灵活地游动起来,表面上似乎浮起了各种凸点——仔细看,这一滩滩的血迹已经分解成了一条条积压着的线虫,正在扭动身体。

忒奥感到一阵恶心,虽然他之前已经连续见过无数次令他恶心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个其他比较独特的血迹。那是一个红色的人形轮廓。

只要看到这个轮廓,仿佛就能浮现出有一个人被生生压成这个红色影子的生动场景,并且感觉到这个人依然在某种意义上存在着,不过是以这种人形轮廓的方式存在着而已,且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忒奥感到奇怪,这个轮廓有一种熟悉感。“看起来很高大,强壮……”他比对了一下,最后惊讶地发现——这个轮廓和赫克托斯很接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赫克托斯,脑海中慢慢描画。完全重合!

灵性一阵颤抖。他感觉到有一股无名的风从中穿过,掀起波浪。

“我是…..真正的赫克托斯,我出不去了!

这是最后的留信…..快点‘传播’,来救救我!来救救我!”

忒奥脑海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没有迟疑,朝着队长希波吕托斯那里靠拢。

“怎么了?”希波吕托斯好像又恢复那有一点随性的状态中了。

忒奥用最快的方式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没想到,希波吕托斯毫不犹豫,用微风一般的灵性感知探出触角,触碰了一下赫克托斯,片刻之后,他眉头向上一提。

“唉,本来以为完全结束了……”

随后,他使用通信水晶中秘密的“传播”,将信息告知了其余两人。

凯瑞克斯和布洛伊斯互相一看,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震惊和不可置信,才想起来自从赫克托斯险中脱身以来希波吕托斯就一直没有空闲的机会确认他的身份。

他们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落在身后的赫克托斯,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背过了身。

忒奥盯着赫克托斯,他的背一起一伏,从侧面看,只能看见他下巴颤动着,脸颊鼓动,嘴里好像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什么东西,碎屑不断地下落。

再靠近一点。地上掉落的碎屑似乎泛着血色。

再靠近一点。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了。

只见他正将手里捧着的东西不断地塞进嘴中,两眼通红。而那个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之前刺穿的畸形眼球。

他正在将眼球掰成一个个碎片,然后卖力地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