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关中月》 前言 决定动笔写这部书时,我虔诚地焚香、具表,向四方长揖作拜。不是我迷信,而是出于我对先祖肃穆的敬重。几千年的历史对人口繁衍的数量多有记载,可数千年来埋于黄土地之下的生命有多少?又有谁知道呢?我们的先祖所经历的战争、饥饿、瘟疫、兵祸、匪祸,他们的挣扎奋斗,他们的血肉躯体,都和着黄土深埋地下了。

清代太平天国的战乱,几乎使得全国一半的人口死亡,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全世界死亡人数的总和,一亿多血肉躯体沉睡于黄土之下。同治年间,陕西回乱,杀戮过后,全陕一千三百多万人口锐减到七百余万。民国十八年,陕西乾州连续五年的旱灾和瘟疫,使得乾州十几万人口二去其一。禾田干枯,草树皆无,房屋倾废,饿殍遍野,甚至人狗争食亡人。每每念及至此,我就不由得泪如雨下,我们的先祖怎么那样的苦难?那其中就有你我的先人,是跟你我血缘至亲的人啊!后人怎么能忘记?

度过年馑活下来的先祖们,挣扎着,忍受着,期待着。他们开垦着黄土地,他们与命运抗争,他们吼着秦腔,唱着大风,他们哭泣着,也大笑着,于风雨里,于烟火中走进历史,走近我们,他们为后人努力地活着!

脚下的这片黄土地,每一步,都和着我们先祖的血与肉,和着他们的灵与魂。今天,我们踩踏着,站立在无数先祖血肉躯体凝聚成得这片厚土上,我们必须替他们前行,必须无限地深沉地敬重他们,不能忘记! 第一章 每年过忙罢会的时候,杨老四就心慌得坐不住了。

龙口夺食那几天,杨老四生了病在炕上躺着。儿子领着麦客开了镰,他的跛子老婆和儿媳妇忙着给地里送水送饭,连孙儿们都挎着笼筐跟在大人后面捡拾麦穗儿,杨老四就怎么样也躺不住了。他挣扎着下了炕走出屋子,拿了把镰刀来到地里。一搭手割麦,他就觉得浑身的筋骨一下子舒展开来,病似乎好了,佝偻着的腰好像也能直了起来。

跛子老婆和儿子都来劝杨老四,让他撂下镰刀回去歇着。他甩脱跛子老婆的手推开儿子,只管割他的麦。直到汗水把衣褂湿透,四肢百骸都酥软得没有了力气,他这才走到地头圪蹴下来。老话说“云往南水飘船,云往北晒干麦”,“天不亏人哩!”杨老四点燃烟锅吐出一口浓烟,看一看天色喃喃自语。

杨老四每年都只种红麦,他家地里的红麦明显要比别家地里的白麦矮了许多,红麦打下的麦粒也要比白麦略小一些。整个兴平县都种白麦,红麦只有在相邻的乾州旱原上才被广为种植。白麦虽然产量高但却不如红麦抗旱,红麦擀得面也要比白麦更为筋道。杨老四年少时从乾州逃荒出来落户到兴平县后,就一直坚持在自家地里播种乾州的红麦。

杨老四从小就没有了母亲,跟他大相依为命。他十三岁那年,东府闹起了土匪,聚了有上万的匪众,因为匪首姓白,官府便把这股土匪称为白匪。白匪个个心狠手辣残暴无比,四处杀人放火劫掠钱粮,甚至一度杀到了西安府高大的城墙外。陕西巡抚胆战心惊,上折子请求朝廷派兵剿匪,朝廷随即派了一位姓左的将军率军入陕。左将军一入陕就下了一道“秦不留白”的军令,凡是白匪一律斩杀不留活命。在领教了左将军残酷的镇压手段之后,白匪很快就想出对策,化整为零成为一股股流匪,于是关中大地很快被匪祸所席卷。

杨老四的堂弟杨老五跟着他大他妈到梁子镇去走亲戚时,正好碰上一股流窜的白匪来镇子上劫掠钱粮。镇上的房子被白匪点燃烧成了一片火海,杨老五他大随着梁子镇的男人们在抵抗时被白匪砍掉了脑袋,杨老五跟着他妈和一群女人娃娃下到地窨子里躲了起来,结果被白匪发现后推倒墙堵死了窨子口。等到白匪撤走后,人们挖开窨子口,把女人娃娃们都刨出来时,只剩下杨老五还活着。

从那以后,杨老四家里就多了一个杨老五。家里没有女人,粮食也不够吃,每顿饭都是稀汤寡水地凑合。杨老四他大会擀面,可是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他大才会把赞了一年的一点儿红麦磨成面,然后和好后在案板上揉搓。不大的一团面擀得厚薄匀称后,切成了一条条半拃宽的裤带面,接着又被他大扯长拉细甩进翻滚的开水锅里。煮熟的面匀一匀捞到两个粗瓷大碗里,没有油泼辣子也没有臊子,他大就把辣面和着醋水儿拌进面里,然后圪蹴下吧嗒着烟锅满脸笑容地看着他和杨老五咥面。那碗面的味道杨老四怎么也忘不了,不管什么时候回味起来,他的嘴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流出口水。

有一年夏收过后,老天爷就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地里的秋粮全部都干死枯死了。杨老四整个冬天都没有吃饱过肚子,到了翻过年的春荒时节,他大不得不领着他和杨老五去四处讨饭,可是根本就讨不来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杨老四再也不能忍受饥饿,一天晌午他撇下他大,领着杨老五偷跑出了村子,跟着逃荒的人流跑下马嵬坡去了……

一回想起年少时的这些往事,杨老四心里就涌上酸楚。他搓开麦穗看着手心里那油光红亮的麦粒发愣怔,“堆场石榴仔,赛过桃花米”,说得就是乾州的红麦。他想乾州,想他的孛落坊村,想他大了。

麦子收割完,颗粒都进了仓,在十里八村陆续开始过忙罢会的时候,杨老四就又心慌得坐不住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就他这个村子冷冷清清,冷清的连个蕞娃的吱哇声都没有。这个在兴平县渭河边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全都是在白匪覆灭后被官府安置在这里的外乡流民,男人女人在本地都没根没底,更没有亲戚提着礼当来看望走动。唯有嫁入到这个村里的本地媳妇,在麦子收割完之后,就急匆匆领着自家男人和娃娃回娘家去过忙罢会了。

村里的狗都跑不见了,只剩下几只鸡在村街上缩头缩脑地转悠。杨老四心慌意乱地从短小的村街上转回到庭院里,索性走进屋里上炕躺下。可是他一闭上眼睛,他大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大用眼睛瞪着他,用手指着他,忽然一口鲜血从他大的嘴里喷出来···杨老四猛乍睁开眼睛,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跛子老婆坐在炕边轻轻给他抚着胸口。杨老四坐起来,眼角挂着泪珠儿,拿起烟锅叹气说:“我老了。”

杨老四领着杨老五从马嵬坡上跑下来的时候,白匪都往甘肃那边溃逃走了,清兵一路紧跟着向西追剿,才经历过匪祸的村庄大多是墙倒屋塌荒芜凄凉的景象。杨老四和杨老五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向东,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两个人饿得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杨老五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哭声招引来了一个身材瘦高的过路人,那人从褡裢里拿出一个馍馍掰了两半递给他两个说:“想吃饭就跟我走。”

那人把杨老四和杨老五领到了一个叫桑镇的地方,在镇子里的舍饭棚里吃上了舍饭。杨老四后来才知道那人叫李大昌,是兴平县桑镇的大财东。白匪打西安府的时候,李大昌丢下城里的铺子跑了回来。他一回到桑镇就联络有钱的财东人家出银子出粮建起了民团,还请来几个红拳把式当教头,又让乡人把桑镇破损的寨墙修牢加高。没有过多久,果然有一股白匪来桑镇劫掠钱粮,结果在桑镇的寨门外打了两天两夜都没有打进桑镇,清军紧跟着追剿过来,白匪不得不逃走了。匪祸过去之后,李大昌在桑镇搭起棚子摆下粥场,给流亡讨饭的人施粥舍饭,乡人们都叫他李善人。

李善人救了杨老四和杨老五的命,杨老四就领着杨老五一起跪倒在李善人家门口不起来,非要给李善人家熬活当长工。李善人也不拒绝,把他和杨老五领到后院马号里,给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说:“六哥你把这两个娃娃照看下,让他们给你帮手务养头牯。”六哥给骡子刷着鬃毛,头都不抬地嘟囔:“两个娃娃家能干个啥嘛?都是来吃你的,又不是吃我,你说行就行咯!”

杨老四和杨老五在马号里安顿下来,两个人把六哥叫六叔。六叔不大爱说话是个慢性子,干活的时候想让杨老四搭手拿东西时,六叔就会撅起嘴巴朝着放东西的地方努一努嘴,然后只说后半句:“拿过来。”马号里务养着两头骡子和四五头牛,骡子拉车牛耕地。每次要给骡子套车的时候,六叔就会从衣兜里摸出一把豌豆,一手掬着豌豆让骡子吃,一手在骡子头上抚摸着说:“叫你走你就走,叫你跑你就跑,嫑撂蹶子才能少挨鞭子。”

六叔有个女子叫巧娃,时不时到马号里来。巧娃每次来都先去炕上把被子叠了把炕拾掇干净,然后又抱着所有的脏衣裳去洗。巧娃长得很是心疼,辫子根上绑个红头绳儿在后腰上晃来晃去,可巧娃却是个跛子,走路时两条腿一高一低。杨老四看着巧娃的背影悄悄给杨老五说:“你看巧娃要是坐到唔达不动弹,简直就是个杨贵妃哩!”杨老五问:“杨贵妃是谁?我没见过。”杨老四在杨老五头上打一巴掌说:“你是个瓜子。” 第二章 有一天,杨老四吆着骡车跟李善人去了一趟兴平县城,大开了眼界。他回来后正给骡子卸车,六叔过来说骡子卸车不进槽,让他牵着骡子去河边遛一遛饮了水再回来。杨老四牵着骡子来到河边时,看见巧娃坐在石头上洗衣裳,就一脸兴奋地跑过去,圪蹴在河边给巧娃学说县城里如何如何热闹,城里的洋楼如何如何好。还说他将来要是娶了媳妇有了娃,就给他娃取名字叫楼娃,希望他娃将来能进县城住洋楼。

巧娃听着听着就忽然红了脸,甩了衣裳一蹦一蹦地跑了。杨老四不知道咋咧?赶忙骑上骡子去撵巧娃。刚好六叔来饮牛,一把将他从骡子上拽下来,扬手就给他袭了个撇子(耳光)。六叔变了脸色厉声说:“今后再敢撵巧娃,我就打断你的腿。”杨老四从没有见过六叔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他几天都不敢抬头看六叔。从那以后他每次见到巧娃时,就只是偷偷地拿眼睛瞄巧娃却不敢说话,巧娃也总是低着头偷偷地笑杨老四。

这年入夏后的一天,李善人从外面收账回来,把杨老四叫去问他想不想有自己的营生?杨老四说:“想!”李善人又问他愿不愿意到桑镇来落户?杨老四不明白原委就没敢接话吭声。李善人告诉他,白匪已经彻底覆灭了,衙门出了榜,要安置流民去耕种那些没有了主家的土地,桑镇周边就有很多这样的土地。李善人说:“你要是愿意到这里来落户,我出面给你作保,在渭河边给你选上几亩上好的水浇地,你娃这一辈子也就有指望了。”

杨老四回到马号,把在桑镇落户的事情说给六叔听。六叔圪蹴着抽烟,难得咧开嘴现出笑脸说:“这是个好事情嘛!”第二天一早,李善人就催杨老四回原籍去办户籍印票,又让人灌了两袋麦给他和杨老五背上,两个人出了桑镇往马嵬坡去了。

马嵬坡是朝北向的陡坡,一条尽是硬轱辘车碾压出车辙印的路向原上延伸。半原上往东一里就是杨贵妃墓,举目望去,那只是一个不大的墓冢,周边生长着几棵粗壮高大的槐树。不知哪朝哪代的文人墨客们在墓旁刻立了一座座石碑,都已经被蒿草枯枝缠绕遮挡的半隐半现了,一条年久失修的石头阶梯从坡底直通至墓前。站在马嵬坡顶往南眺望,良田沃野尽显眼前,渭河像是一条展开的缠腰带拐着弯向东流去。目光所及的终南山清晰可见,山峦连着山峦高低不一无边无际,与蓝天白云连成了一线。

上了马嵬坡就进入乾州地界,再走五里路过了南上官村,日头西斜时的暮色苍茫中,杨老四望见了孛落坊村的东城门楼。孛落坊村有东西两个堡子,西堡子七十来户人家全是张姓,东堡子四十来户人家全是杨姓。围着村子一圈儿,是夯土打起的一丈多高的寨墙,村子中间是一洼绿水的涝池,池岸上散落生长着柳树杨树椿树皂角树,涝池北边是张杨两姓共有的祠堂。村子开有东西两个城门,城门楼上建有值更的土屋,城门不是很宽大,刚好容得下一辆硬轱辘车进出,杨老四家就在东城门进去第二家。

正是晚饭时分,圪蹴在村街上端碗吃饭的乡人看见杨老四和杨老五走进东城门,惊得下巴都掉到了碗里。杨老四快步走到自家门口,眼前所见已不是以前的模样。半人高的院墙塌了半截,墙根下的蒿草高过了墙头,头门只剩下门框没有了门板,两间土屋塌了一间,紧挨着没塌的那间土屋旁边搭了个窝棚盘着锅灶,杨老四他大圪蹴在窝棚底下正端碗吃饭。杨老四走进庭院扑通跪倒喊了声:“大!”便泣不成声。他大撂下碗紧走过来,柴火棍儿似的两只手抓住杨老四的肩膀,胡子和下巴一起颤抖着,满是褶皱的脸颊上哗地流下眼泪……

掌灯的时候,杨老四家土屋里挤满了人,乡人们唏嘘感叹,听杨老四讲述他和杨老五逃荒的经历。有人叹息说:“出门尽是遭罪哩!”有人责怪说:“都以为你和老五死在外边了,你大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也有人沾沾自喜地庆幸说:“亏得没有出去逃荒,金屋银屋哪达都不如自家的土屋好。”

众人散去后,杨老四他大舍不得再点灯便吹灭了油灯。杨老四给他大说:“大,我谋划了个好事情想给你说。”他大嘿嘿笑了说:“你个穷汉娃,有啥好事情还能轮到你?”杨老四说:“我不哄你,咱真的该走运了。”接着他就兴奋地给他大叙说李善人讲给他的事情,然后又一再描述渭河边的水浇地是咋样的水土肥沃能打粮食,一亩上好的水浇地能抵得上乾州二亩三亩的旱地,感叹眼下这样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他大抽着烟静静听着却默不作声,黑咕隆咚的土屋里烟锅抽得滋滋响,火星儿一闪一灭,浓烈的旱烟味儿在屋里弥漫。

连着好几天,杨老四费尽口舌劝说他大一起到兴平县桑镇去落户,可是他大却丝毫没有动心的意思。他大走进屋子,杨老四跟到屋子里劝说,他大圪蹴在庭院里抽烟,杨老四就在庭院里扳着指头给他大数说落户到桑镇后的好处。他大终于开口问杨老四:“那里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去了那里真的就不会再饿肚子?”杨老四说:“反正比咱这旱原好,肯定不会再饿肚子。”他大又问杨老五:“你跟你四哥是不是一心?”杨老五说:“我听我四哥的。”他大收了烟锅站起来,一言不发走出门去了。

后晌的时候,有乡人来叫杨老四去见十老爷。十老爷是孛落坊村最有名望的人,家境殷实为人耿直,接人待物很讲礼仪,从来都不随意轻佻地直呼乡人的小名,一律都是尊称官名,所以总是给人以斯文持重的好感。因他排行老十,又是孛落坊村张杨两姓的族长,村里的男人女人见到他时都尊称他十老爷。

十老爷端坐在自家堂屋里一张黑漆雕花的太师椅上,看见杨老四走进庭院在堂屋门口站下了脚却并不急着说话,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黄铜水烟壶捻着黄亮绵软的烟丝装入烟嘴,然后噗的一声吹着火纸,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这才直呼杨老四的官名开口说:“宣奇呀!几年不见你可长成人了。”

杨老四从小一见到十老爷就不由得紧张,如今更是手足无措地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十老爷冷着脸说:“这几年你连个音信都没有,还都以为你死在了外头。撂下你大一个人不管不顾,你这是不孝哇!”杨老四唯唯诺诺应着,不敢回一句话。十老爷接着又说:“你大来寻过我了,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多的话不说,消籍出户这事情你想清白了没有?”

杨老四咽下一口唾沫壮起胆子说:“想清白了。”十老爷沉默不语,抽完烟嘬着嘴,噗的一声吹出烟灰,问了一句:“你非走不可呀?”杨老四嗫嗫嚅嚅地说:“那边都已经说好了。”十老爷皱起眉头说:“那好!既然你已经想清白了,而今你也成了人,能够自己做主,那就等今儿个黑了,开祠堂请过先人后,明日个我给你出文书,你到衙门里去倒换印票。”

杨老四回到屋里没有看见他大,他心里瞀乱也没有心思吃饭,一头倒在炕上不想动弹。到了掌灯的时候,有人来叫他去祠堂。杨老五也要跟着,却被乡人挡着说不满十六不能进祠堂,杨老四低头耷脑地相跟着乡人往祠堂去了。 第三章 祠堂是青砖青瓦起的门楼,门楼正中镶着一块青石,刻着张杨宗祠四个大字。两扇黑漆铜钉的大门两边挂着一副木刻的对联,“祖德流芳思木本,宗功浩大想水源”。走进祠堂是宽敞的正殿,中间是天井,再过去是享堂。享堂的香案食案后面立着一层层神龛,供奉着先人祖宗的牌位。在享堂屋顶的大梁上,悬吊着一丈多长卷着的牛皮族谱。正殿和享堂的柱子上都挂着盛满清油的粗瓷大碗,碗口上筷子粗细的灯捻子呼呼扯着火苗儿冒着黑烟,香案两边点燃着两根牛腿大蜡,祠堂里被照得一片通明,全村的成年男丁都在正殿上站着。

杨老四头一回进祠堂,站在人堆里不敢说话,只顾东西乱看地寻他大,可就是寻不见他大的身影。这时只见东堡子的老秀才九先生走上享堂,在香案旁垂手而立高声喊道:“今上御极,同治九年,六月十二,乾州孛落坊村张杨众男不孝子告请先人。”九先生喊罢,十老爷便撩起长袍走到香案前,先是深深一揖,接着就从乡人端来的红漆木盘里把祭品食果碟子一一恭敬地摆放到食案上。

九先生拉长了声调高喊了一声:“跪!”十老爷放倒身跪倒在蒲团上。紧接着九先生就像是念经一般朗声诵唱起来:“祭祀祖宗,务在孝敬,恭伸报本,恪遵追远,琴瑟在御,钟鼓在悬,惟我祖考,绥我思成……”十老爷随着九先生的诵唱声磕头三匝长揖三拜,然后点燃紫香把香敬在香炉里。九先生再次高喊了一声:“跪!”同时扬起手往下一落,站在正殿上的乡人们就都跟着十老爷一起跪倒身子磕下头去。

一切典礼仪式都进行完毕,十老爷整了整衣袍走到天井边,用威严的目光扫视着乡人们朗声说:“孛落坊张杨本是一姓,而今年少后生多有不知。逆子杨宣奇要消籍出户,在告请先人祖宗行族法之前,我想让他先知道祖宗的德业。”十老爷说罢一挥手,九先生便捧起一本宗族律要高声诵读起来:

“吾族远祖,唐将张巡,平禄山乱,厥功尽瘁,后人迁隐,归于凤州,至宋末年,子嗣有二,长兄志远,次为君玉,志远好文,君玉喜武,为抗元乱,君玉从戎,血战无数,屡败元兵,元相楚材(元朝丞相耶律楚材),嫉恨君玉,诏令四海,捕杀欲尽,孛落坊者,吾祖志远,避祸至此,开荒建堡,君玉兵败,流落他乡,假以杨姓,终日惶惶,及至暮年,终携子归,呜呼幸哉,磐书记之,张杨一脉,永不相背。”

九先生摇头晃脑地诵读完,怕乡人们不明白又再解说了一遍。众乡人不管以前是否听过,此时皆两眼亮出精神个个充满豪气,都流露出对先人的追思和敬重。接着十老爷就叫杨老四上前祭祖,杨老四走上享堂走到香案前,慌手慌脚不知所措。十老爷说:“你这会改主意还来得及,要是拜完先人你可就不再是孛落坊的子孙了。”杨老四慌得六神无主,始终不敢说话。九先生冷眼瞅着他,扬起手往下一落,杨老四就不由得两腿一软跪倒在蒲团上。“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九先生开始为杨老四主持祭祀先人的典礼仪式。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出鄙夷的表情,都冷眼观望着拜倒在先人牌位下的杨老四。

典礼将才完毕,十老爷就断喝一声:“逆子!”接着就有乡人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当啷一声撂到杨老四身旁。十老爷紧眉瞪眼地说:“既然你铁了心要消籍出户,那就断去一根手指,算是你还回了先人精血,从今往后孛落坊与你再也没有干系。”杨老四的心弦早已绷紧到了极致,可是水已泼出,墙已推倒,事情已然至此,杨老四反倒一下子松泛下来。他仰起头问十老爷:“那我大咋办?”十老爷皱着眉头说:“你大再也没有你这个儿了。”

祠堂里鸦雀无声。杨老四再看一看十老爷,十老爷凝眉抿嘴一脸愠色,他又回头看一看正殿上站着的乡人们,乡人们都木头一般悄无声息地冷眼瞅着他。杨老四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脑子里嗡嗡地轰响起来,他一咬牙猛然抓起刀子,朝着自己的手剁了下去。

杨老四后来一直愧疚和抱憾终生的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大。他回到桑镇后将消籍的经过说给李善人听,李善人摇头叹息:“活人难呀!”随后李善人写了保书引着他寻里长报了籍。里长当即就指派人领着他和杨老五上了渭河滩,那人指着渭河滩一大片荒芜的水浇地对杨老四说:“你能种多少就种多少。”然后那人又走到一个慢坡上面,指着坡底下十余户倒塌荒废的宅院说:“这些个烂房子你想要哪间就是哪间。”杨老四问那人:“原先的主家呢?”那人撇下一句:“被白匪杀了。”就背着手走了。

晚霞投射出几缕残阳,杨老四心里涌上一种孤苦伶仃的感觉。不过心喜有了上好的水浇地,庄稼人有了土地,日子就有了盼头。没有过多久,又陆续有几户流民被安置到这里续耕无主荒地。新来的流民中有一个叫南俊文的人,识文断字为人豪爽,与杨老四甚是投缘,二人遂结拜为义兄义弟。此地原先就户少人稀未成村落,虽距桑镇甚远却附属于桑镇。杨老四见已经有了七八户人家就再三思量,此地在乾州以南,恰好义弟南俊文姓氏为南,他虽姓杨却实为张氏,遂称该地为南张村。

杨老四落户在南张村后没根没底没有亲戚,他唯一能走动拜望的人就只有李善人。每年忙罢的时候,他总是要提上礼当和杨老五一起去看望李善人,他觉得李善人不但是他的恩人,更是他在兴平县唯一的亲人。有一年他又去看望李善人,李善人待他甚是亲热,招呼他吃罢饭后,他信步走进马号里又去看望六叔时,却发现马号里换了个生面孔的老汉。杨老四问老汉:“我六叔呢?”老汉一脸惋惜地说:“死了,得心疼病死的,忙前还没有开镰人就已经埋了。”杨老四大吃一惊,想一想去年他来时六叔还在,转眼六叔可就殁了。 第四章 杨老四伤感地走回到前面庭院。李善人在玉兰树下坐着纳凉,见他在一边独自垂泪就劝他说:“人死了也就不用劳心活命了,你也不必伤心,人各有命哩!”杨老四抹了眼泪问:“巧娃呢?”李善人叹息着说:“巧娃是个可怜娃,闹白匪的时候碰上了白匪,被白匪撵着要糟蹋,她性子烈,一着急就跳了壕,摔断了腿,而今剩下她一个孤苦伶仃,又是个跛子,她的命苦哇!”

杨老四这才知道巧娃为啥是个跛子,他也突然明白过来他骑着骡子撵巧娃的时候,六叔为啥狠狠袭了他一个撇子。杨老四给李善人鞠了一躬说:“求东家做主,我要娶巧娃。”李善人愣怔了下,猛乍一拍腿惊喜地说:“哎呀呀!我咋把你这一茬给忘了。”李善人随即问了杨老四八字,又想了想巧娃的生辰,然后捏着指头掐算着说:“红马黄羊两相随,子孙福禄更夺魁,好姻缘,好姻缘!”李善人露出笑脸又说:“巧娃是我看着长大的,论起门子辈分来,她要管我叫七叔,这个主我能做得。换帖看屋就免了,纳彩嘛,意思一下也就行。不过媒人得要有,你到镇上去寻李瓜婆,让她到我这里来把媒说了,你把巧娃娶回去。”

一个月以后,巧娃嫁给了南张村的杨老四。两个人没有其他亲人,就到李善人家去回门,杨老四对李善人千恩万谢,说他不管到啥时候都会记着李善人的恩情,他要让他的儿子孙子都要记着李善人,都要给李善人还情报恩。婚后不久,杨老四拆旧翻新盖了一院新房,他觉得日子称心如意婐僷得很(woye陕西方言,最佳状态),剁指之痛也慢慢淡忘了。第二年,巧娃生下了头胎儿子。杨老四抱着儿子想起了兴平县里的洋楼,他给儿子起名叫杨楼娃,他期盼着儿子将来能进县城住洋楼。

杨楼娃两岁的时候,杨老四终于鼓起勇气,做出了回乾州探望他大的决定。他用自己种的红麦磨了上好的白面,让巧娃给他大缝制了新衣裳和新的炕单被褥,又到桑镇割了肉灌了酒,在一切精心准备都妥当之后,他借来李善人家的骡车,带着巧娃和儿子上了马嵬坡。可是当骡车走进孛落坊东城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让杨老四一下子惊呆下来。他家庭院里长满了蒿草,土屋里挂满了蛛网落满了灰尘,盘着锅灶的窝棚也已经坍塌。邻家的乡人告诉他,他大殁了。杨老四不相信乡人的话,惊慌失措地跑进了十老爷家的庭院。十老爷见到他动情伤心落下眼泪说:“宣奇呀!你大是想你想死的。你走的第二年冬里,你大就殁了。你大躺在炕上不停地吐血,瞪着眼睛,用手指着你屋的门断了气。”

杨老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脑子里转不过弯来。他大还没有吃上他磨的白面,还没有穿上儿媳妇亲手缝制的新衣裳,也还不知道他有了儿子,杨家有了后人。杨老四只觉得天旋地转跟做梦一样,他捏紧拳头在自己的头上使劲地捶打,他想站起来却又摔倒,摔倒了又挣扎着站起来。他终于清醒过来明白他大真的殁了,他发疯似地跑到了村外的坟地,寻见他大那座长满了干草枯枝的土坟,一头扑倒在坟头上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他把剩了四根指头的那只手在地上使劲地摔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胳膊卸了把自己的手剁了,他心里疼得腔子都要炸裂开来,两只手把胸脯抓流了血。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十老爷在祠堂里称他为逆子。

光阴像是四季里的风一样,吹过田野便也吹走了岁月。杨楼娃长大成人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儿子,可是杨楼娃并没有进得了县城更没有住得上洋楼。杨老四的二儿子三儿子也相继娶亲成家,一大家子都住在一个庭院里,妯娌之间难免磕碰,杨老四跟跛子老婆商量之后就决定分家。他给儿子们立了分家契约,重新分拨了家里的土地。一切安排利落之后,他拿出多年的积蓄,又卖了粮食,新房一盖好就让老二老三出门立户了。杨老四最喜欢大儿子楼娃,就把楼娃留在了身边。楼娃最乖最听话也最勤快,他说往东楼娃绝不会往西,他经常看着楼娃担粪拉土忙活的身影,就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一年一度的忙罢会又使得杨老四心慌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做出了再回一趟乾州的重要决定。他到后院来寻儿子楼娃,想告诉儿子他这样的决定时,楼娃却刚拉回来一车干土正在牛圈里起圈。杨老四不想打断儿子干活,就圪蹴下点燃烟锅默不作声地欣赏儿子干活时矫健的身影。楼娃掂着锨,迈着马步,一锨一锨把牛粪铲装到蚂蚱车上,等到粪堆在蚂蚱车里冒了尖尖,楼娃用锨背把粪堆拍打瓷实,就又一锨一锨把干土扬撒到牛圈里。直到把铲过牛粪后凹下去的牛圈用干土垫平,楼娃这才撂下铁锨,拌好草料,把黄牛重新牵回到圈里。看着牛头伸进了槽,楼娃也不歇火,开了后院门推着蚂蚱车往地里去了。

天色擦黑时楼娃从地里回来,楼娃媳妇用掸子掸净丈夫身上的灰土,端过一盆水让丈夫洗手洗脸,又拧身把饭端出来摆放在庭院当中的饭桌上,然后才走到堂屋门口轻声唤自己的公婆吃饭。杨老四一走出屋门就先张口喊他的两个孙儿,大孙儿杨念南十六岁,小孙儿杨念北十二岁,都在桑镇私塾里念书,十天半月才回来背一回口粮。全家人都等杨老四端起了碗,这才都端起了碗。

杨老四端着碗给儿子吩咐说:“明儿个晎晌(一大早)你去一趟桑镇,替我去看望一下你东家爷。”杨老四一直称呼李善人为东家,虽说跛子老婆跟李善人沾亲带故把李善人叫七叔,可是杨老四却怎么样都改不了口。接着他又给儿子说:“你回来的时候把骡车借回来。”楼娃扑闪着眼睛问:“借骡车干啥?”杨老四说:“我决定了,我要再回一趟孛落坊。” 第五章 吃罢晚饭,杨老四让楼娃把义弟南俊文和杨老五叫到了家里。南张村能识文断字的人就只有南俊文,他要让南俊文随他到孛落坊去临抄族谱,然后他又吩咐杨老五去兴平县城里割几张牛皮,让匠人打磨好后缝成丈二的尺寸,他要把临抄的族谱弄成跟孛落坊祠堂里一样的牛皮族谱。一切都安排好之后,杨老四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咱们都是流落到这里的外乡人,没根没底,就像是没大没妈的可怜娃娃。我要给南张村也建一座祠堂,让各家各户都把先人祖宗的牌位供到祠堂里去,不管是姓杨姓南还是姓王姓李,南张村的后人娃娃们都不该忘了自家的先人祖宗。”

节令已进入到最热的三伏天,田野里没有一丝风,天地就像是一个大蒸笼,滚滚热浪蒸烤着世间万物。杨楼娃坐在车辕上甩着响鞭:“嘚儿驾!喔喔!”吆赶着拉车的骡子。硬轱辘车的车棚里,杨念南跟三个老汉挤在一搭。他本来昨天晚上吃完晚饭后就背了口粮跟弟弟到桑镇私塾去了,可是他在吃饭时听到他爷说要回原籍孛落坊,他就好奇得心潮起来。第二天,杨楼娃到桑镇去看望李善人时,杨念南在桑镇街道上截住了他大。他大熬不过他的死缠硬磨,只得替他去给先生告假。先生摇头晃脑地说:“长不缀耕,幼不辍读,不准假!”杨念南就又缠着他大去请李善人来说情。李善人来了,先生方才摆摆手叫去了。

骡子打着响鼻通身是汗地拉着硬轱辘车上到了马嵬坡的坡顶,杨念南跳下车驻足眺望,只见渭水绕良田,白云遮南山,顿时就心潮澎湃起来。他学犊初出,哪曾见过这等景致,竟出口成章吟诗一首:

学为登高似此时

山川良田尽我收

他日出得桑麻镇

定然一语惊破天

杨老五击掌叫好,南俊文也夸后生可畏,杨楼娃没有念过书,见儿子能出口成章,心下很是宽慰。唯独杨老四默不作声,他虽然目不识丁不懂得舞文弄墨,但是听话听音,他隐隐听出诗中有一种狂傲之气。一个庄户人家的子弟,这样的心性让杨老四很不舒服。

太阳西斜时,骡车进到了孛落坊东城门里,再看杨老四家老宅时,已然改了门楼换了人家,乡人竟也陌不相识了。杨老四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他扬起头,一脸激动地向围看的乡人们自报家门:“我是杨宣奇,我大杨福生!上了年纪的人都应该知道我。”村里来了外乡人,很快有人叫来了族长。杨老四仔细打量了一番三十出头的年轻族长,却想不出是谁家的后人。年轻的族长显得很是沉稳地说:“我知道你,我爷在过世前曾给我提说过你的事情。”杨老四惊讶地问:“你是十老爷的后人?”族长说:“我是十老爷的孙子张敬亭!”

张敬亭热情地邀请杨老四一行人到自家堂屋里坐下,又让人请来村里的几位长者相陪,接着就安排自己的女人烧锅燎灶准备汤饭。堂屋里很快摆下一桌家常的饭菜,无非就是炒鸡蛋,炒豆角,烩粉条,烙锅盔,最后上了一碗油泼辣子。杨老四让楼娃拿出自带来的酒肉,张敬亭也不客气,把肉切好端上桌,又斟好了酒,然后礼让众人入席就坐时,杨老四却把杨念南支了出去,说是小辈儿的娃娃咋能上得了这样的席面,让杨念南自己到灶间去吃。

杨念南气哼哼地从堂屋里出来,走过庭院时,听见西厢房里有童声在诵读念书,他站下脚听了几耳朵。屋里有个小孩在诵读《三字经》,在念到“三纲者,君臣义”时,却忽然住声不念了。杨念南在门外接口念了出来:“父子亲,夫妇顺。”小孩一撩门帘走出来说:“我认得字,不用你教我。”杨念南说:“你认得字你咋不念了?”小孩撅起嘴说:“我只是想起我家的事情,不是书上说的这样子,我就不想念了。”

杨念南见小孩只有六七岁的模样,就无心闲谝转身要去灶间。小孩却在他身后说:“我知道你姓杨,你家原本是孛落坊的人。”杨念南好奇地回过身问:“你咋知道?”小孩不回答他的话,接着又说:“我大伯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是不是你家现在又想回来了?”杨念南问:“谁是你大伯?”小孩一指堂屋说:“族长是我大伯,我每天都要来我大伯这里念书。”

杨念南来了兴致,问小孩叫什么名字?小孩爽快地说他小名叫小宝,官名叫张文博。杨念南问小宝刚才说什么事情不是书上说的那样子?小宝很是老成地叹口气说:“我大殁了,父子咋亲?夫妇咋顺?”杨念南见小宝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就满腹惆怅,不由得生出几分喜欢。他搂住小宝的肩膀介绍过自己,然后一脸亲热地说:“你今后就叫我念南哥好了。”

堂屋里酒喝得正酣,杨老四提及旧事就不断地唏嘘哀叹。几位长者一边说着劝慰的话,一边不停筷子地大口吃肉。眼见盘子老碗都见了底,一位清瘦长者滋的一声呷下一口酒放下酒盅,然后瞅一瞅其他几位长者朝门口努一努嘴,几位长者就都站起来一溜串地走出去了。不一会儿,张敬亭也被叫了出去,几个人在庭院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

张敬亭再回到屋里时,面露尴尬地给杨老四说:“四叔,今儿黑你们就在祠堂官仓的空屋里将就着歇下,明天可以让你临抄族谱,只是---”张敬亭沉吟着似乎不好再往下说。杨老四听见允了他临抄族谱满心高兴,借着酒劲大方地挥挥手说:“有啥话你只管说,用不着扭扭捏捏。”张敬亭说:“只是你得给祠堂官仓里捐上十石麦子,算是你对先人祖宗尽心尽意了。”张敬亭说完就红了脸。按他的心思不能张这个口,但是几位长者却异口同声地说:“凭啥不要?他现在是外乡人,不要白不要。”张敬亭碍着几位长者的脸面,虽然心下觉得很不美气,却也不好再多言多语地跟长辈们争执。

临抄族谱的事情敲定下来,杨楼娃和杨老五连夜返回了南张村。第二天傍晚时分,骡车载着十石麦子回到了孛落坊村,张敬亭让人把骡车带到祠堂后门,过斗进仓忙活起来。杨念南在村里闲转,看见他大吆着骡车回来就跟到祠堂后面来。他站在骡车旁看着自家的麦子被抬进到孛落坊的祠仓里,心里就涌起忿忿不平的怨气。只是临抄族谱就能值十石麦吗?“张杨一脉永不相背”,杨念南想起白天上坟时他爷讲过的话,冷笑着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六章 杨念南信步走到祠堂前面时,迎面撞见了南俊文。南俊文刚临抄完族谱急着要出恭,急慌慌地交待让杨念南拾掇东西就跑去寻茅厕了。杨念南抬脚迈进祠堂门槛,里面空无一人,天色将黑不黑,祠堂里显得幽暗而又神秘。杨念南走上享堂收拾好笔墨,瞧了瞧用十石麦子才换来临抄的牛皮族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然后就将新旧两卷牛皮族谱都卷了起来。他消磨时光地闲转着四处看了看,背着手再走回到享堂上站住脚时,昏暗不清的光线里,那两卷牛皮族谱看上去几乎别无二致。杨念南心里忽然一动,脸上马上显出紧张的神色,他跑到祠堂门口向外面瞅了瞅,然后就又快步跑进祠堂里去了。

杨老四看着卸完了十石麦子后,便向张敬亭告辞要走。张敬亭看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便挽留他再住一宿天亮了再走。杨老四坚持说夜间凉爽正好赶路,让楼娃将牛皮族谱装了车。然后感叹着给张敬亭说:“故乡变他乡,他乡反倒成了故乡。而今我也老了,我的儿孙后人们怕是不会再回到我这个故乡来了。”

张敬亭送走杨老四一行人回到祠堂里,乡人二愣才将牛皮族谱重新悬吊在房梁上。张敬亭心里不踏实,让二愣和几个乡人点亮了油灯,然后解开绳索放下牛皮族谱展开看时,顿时大吃一惊,脸色都白了,牛皮族谱竟然被调换了。被人日弄的感觉一下子让张敬亭怒不可遏,他大声训斥二愣:“今日个一天都让你招呼着,咋能让人把咱给日弄了?”二愣吓得结结巴巴地辩解:“卸粮的时候我去帮忙了。”张敬亭说:“卸完粮你咋不看一眼就让他们走了?”二愣红了脸说:“我又不识字,我看不出来个啥。”张敬亭跺脚大喊了一声:“还不快撵!”

二愣被族长日撅地憋了一肚子气,听族长喊了声快撵,他跑去祠堂东墙上抢下一把刀子握在手里,大吼了一声;“今日个非弄死你个蛾娃不可。”撒开腿就撵了出去。其他乡人们也都灵醒过来,一窝蜂地拥出祠堂跟着撵去了。

二愣一口气撵出去七八里路,眼见骡车就在前面了,便扯开嗓子连叫带骂地让停车。这当儿,杨念南猛乍从车厢里挤到车辕上,一把从他大手里抢过鞭子猛甩了几鞭,那骡子吃疼迈开四蹄狂奔起来。二愣眼见就要能够到骡车了,骡车却忽然又快了起来,他一着急乱了脚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爬起来气哼哼地将手里的刀子朝着骡车使劲撇飞了出去。待到他喘息了几口再看骡车时,已出乾州界向马嵬坡冲下去了。

骡车一冲下马嵬坡的陡坡就再也收拢不住,骡往前跑,车往下惯,车轱辘离地腾空颠簸得左摇右晃,眼见骡车即将被颠翻倾倒,杨念南吓得丢了鞭子不知所措,杨楼娃赶忙抓紧缰绳,拼尽全力收紧笼头。那骡子西溜溜嘶鸣着,仰起头挺直前腿屈着后腿,四只蹄子不断在地上踢踏着收着冲劲儿。骡车顺着陡坡直冲下去一里多路,终于在半坡上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收住了车。车上的人都才缓过一口气,却见杨楼娃一头从车辕上栽了下去。几个人急忙跳下车把楼娃扶起来看时,这才发现楼娃后心上扎着一把刀子。骡车拉粮时卸去了席棚没有任何遮挡,二愣撇出的刀子正扎在楼娃后心上。马嵬坡的黄土地上留下一大滩血水,楼娃被抬上车,在回家的半道上断了气。

办完楼娃的丧事以后,杨老五和南俊文按照杨老四的吩咐,领着人把紧挨村边一座不大的破庙翻修一新,挂上了南张村祠堂的牌匾,把牛皮族谱供奉到了祠堂里,各家各户也都把先人祖宗的牌位供奉到了祠堂里。忽然有一夜,祠堂燃起了大火,等到人们被惊醒后都从屋里跑出来时,南张村已经被大火映照得一片通红。火焰呼啸着在夜空里翻滚,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担着水桶救火的人全都无法靠近,火焰炙烤得人脸皮疼痛,人们的衣裳都被噼啪响着弹蹦起来的火星儿燎着烧着了,那火已经无法扑救。

祠堂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逐渐熄灭了。南张村的村街上和各家各户的屋瓦上庭院里,都落下了一层白色的灰未,整个村子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儿。大火熄灭后的当天晚上,杨老四独自在烧成灰烬的祠堂前圪蹴了一夜。清早时人们发现,杨老四原本花白的头发全都变得雪白雪白了,连剩了一小撮的辫子梢梢都雪白了。

节令已经立秋,虽说白日还是暑热难耐,早晚间却清爽了许多。可是张敬亭却清爽不下来,他近日来一直心气不顺。先人祖宗从康熙朝起的祠堂,每十年修订一次的牛皮族谱传了二百多年都完好无损,没有想到在他接任族长后却失落损毁了。他也曾先后两次指派人到南张村去索要过族谱,第一拨人去后回来告诉他,杨楼娃死了正在办丧事,让缓一缓再说。为牛皮族谱竟然还死了人,这样的消息让张敬亭心里更加不安。过了一段时日以后,第二拨人再去后却回来告诉他,牛皮族谱已经被焚毁了。张敬亭顿时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对二愣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杀了二愣又有什么用?二愣的命也换不回族谱。

村上那几位有威望的长者在仔细地看过临抄的族谱之后,异口同声地说祖上的名讳和五服内的关系都没有出入,跟原先的牛皮族谱并无二致,就当作是原先的族谱一样供奉起来好了。张敬亭乍一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觉得宽慰了许多,可是转过身再一回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假的能顶真的一样吗?可是不把假的当作真的一样供着又能怎么办?张敬亭思来想去搁不下这件事情,一口气在他心头堵着就是撒不出来。 第七章 天黑的时候,侄儿小宝照常到张敬亭屋里来念书,张敬亭看见小宝心里就又楘乱起来。不是他不喜欢小宝,自从他兄弟病亡之后,他就把小宝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他的女人名字叫做秋满,可是并未给他带来圆满,只给他生养了大凤二凤两个女子,小宝是唯一可以继承张家家业的根苗儿。他爷十老爷那一辈有弟兄十人,虽然夭折了四个只活了六个,可依然算得上是人丁兴旺。但是到了他大那一辈时,十老爷却只守了他大一个单蹦儿,而且他大还没有活过三十岁就病死了。到了他这一辈时,虽说不再是个单蹦儿,可他兄弟却在分家之后没有多久也病亡了,到底还是只剩下了他一个单蹦儿。到了他的下一辈,他竟然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孛落坊家业最大的张家也只有侄儿小宝这一个男丁了。

让张敬亭心里楘乱的是,虽然他和他妈张宁氏都把小宝爱着宠着,可是小宝他妈打年似个(去年)开始却整天闹着要改嫁,还要带着小宝走出去,这是张敬亭和他妈张宁氏都万万不能接受的。张宁氏一看见小宝他妈就骂:“你个不要脸的贱女人,我瞎了眼睛给我儿娶下你这么个害货,把我的儿子祸祸死了,又来祸祸我的孙子。”每遇这时,小宝他妈就低下头默不作声,只是拉上小宝回她自己家里去了。张宁氏骂得多了,婆媳之间彻底僵冷下来,小宝他妈甚至都不允许小宝再到大伯家里去念书。可是小宝偏要到大伯家里去念书,他妈骂他打他把他圈了几天,还是管教不下,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一事不顺事事不顺,让张敬亭更加气恼的是,他族长的威严竟然受到了挑衅。前几天,西堡子张承让骑驴外出,在村东的大路上碰见个熟人说话时,疏于看管的驴子钻进了东堡子杨狗娃家的地里,连踩带吃把即将成熟的糜子糟蹋了一溜子。杨狗娃正在地里锄草,一看驴把糜子糟蹋了,那还得行?和张承让争执了几句便厮打起来,两个人一路厮抓着来寻族长。

张敬亭让张承让给杨狗娃赔麦一斗算是了事,可是杨狗娃既不要赔麦也不要赔钱,非要张承让家的驴子到秋忙时给他出工拉活儿用上十天。张承让说:“族长,你看你看,这是个不讲理的麻迷嘛!谁家不收秋咧?他倒会拾合茬捡便宜。”张承让气不过,就又骂杨狗娃:“你那么地想要驴,回去叫你媳妇给你下个驴去。”杨狗娃说:“你咋骂人呢?”张承让瞪着眼睛说:“我就骂你这个死狗赖娃了,咋咧?”两个人就又厮抓起来。

张敬亭哭笑不得,把二人拉开后都数落一回劝回去了。第二天一早,杨狗娃又来寻张敬亭,站在张敬亭家头门外面高喊:“族长,驴的事情咋弄哩吗?你是族长,你可不能向着西堡子人说话!”张敬亭走出来说:“人家给你赔钱赔麦你都不要嘛!”杨狗娃说:“是驴糟蹋了我的糜子,我就要他的驴。”说着竟然坐在门槛上不起来了。

乡人们都在看笑话,没有人来劝解。连着好几天,杨狗娃不是躺倒在张承让家门口装死狗,就是坐在张敬亭家门槛上不走,天天有一堆乡人围在那里看热闹。有乡人拼火说:“狗娃,你要驴子是拉活呢?还是耕地呢?只见过骡马牛犊子耕地,还没有见过驴能耕地,你这回就把驴子要来耕下地,让大家也开眼见识下驴是咋样耕地的!”杨狗娃还嘴说:“你管我要驴干啥呢?我就是黑了搂着驴睡跟你有啥相干的?”乡人们嘻嘻哈哈地哄笑起来。

张敬亭看着乱哄哄的场面心里明白,这是他族长的威严还没有立得起来,孛落坊的乡人们并不惧怕他,更没有把他这个族长放在眼里。族人能推举他当族长,是靠着他爷十老爷在村上的威望,更主要的是从十老爷手里开始,祠堂每年用度的一半都由十老爷家包了下来,剩余的一半才让族人们分摊,这也是十老爷为了能让自己的孙儿张敬亭坐上族长的位子而预先做的铺路之举。

杨狗娃这件事情,从表面上看是村上的一个泼皮赖娃在耍泼讹人,实质上暴露出的是整个村子的人对族长的一种态度。连泼皮赖娃都敢对族长大呼小叫使泼耍赖,那其他乡人还不更是轻看了族长。张敬亭想起了他爷十老爷说过的话,十老爷一手带着他长大,供他念书给他讲人心。十老爷说世上没有糊涂人,糊涂人都是灵醒的人装出来的。世人吵吵闹闹乱乱纷纷,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个利字,无非是为争一个利多利少而已。该让人得的利一定要让人得着,如果不是他该得的,他还偏要抢偏要得,那就要下狠手,一回整治的他再也不敢了,然后再把不该他得的利还给他得着,这就是你的威,让人怕你可又敬你。张敬亭这个时候觉得他爷说过的话太对了,他爷活着的时候,孛落坊村谁敢拧呲(捣乱不服气)?张敬亭想到这里,走过去心平气和地对杨狗娃说:“你先回去,今儿个黑了你到祠堂里来,我给你个驴。”

到了晚间,祠堂里灯火通明,一阵铜锣在村街上敲过之后,村里的成年男丁都聚齐到了祠堂里。张敬亭站在享堂上大声说:“今儿个黑间一不敬香二不祭祖,我要在这当着众乡亲的面断一出驴官司。”站在正殿上的乡人们都哄哄地笑起来。张敬亭也笑了说:“其实大家也都知道我说的这个驴官司是个啥事情,这几天人人都在私下里议论,也都在看着笑话,看我身为族长却连一个泼皮赖娃都治不了的笑话。”说到这里,张敬亭停顿下来,皱起眉头变了脸色,换了严厉的口气说:“其实你们笑话的不是我,你们笑话的是你们自己的先人祖宗!孛落坊能出一个这样的泼皮赖娃,也就能出两个三个更多的泼皮赖娃,等到孛落坊人人都把使泼耍赖当本事的时候,到那时就不是你们笑了,那就该旁村的人看咱村的笑话了。人家会笑话咱的先人笑话咱的后人,笑话孛落坊尽都是些泼皮赖娃。啥叫羞先人?那才叫羞先人羞到家了。” 第八章 张敬亭涨红了脸,紧眉瞪眼的神情姿态像极了十老爷。乡人们从没有见到过张敬亭这样的神情气色,都被他愤怒的表情和刺耳的话震慑住,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笑了。张敬亭瞅了一眼站在人堆里的杨狗娃,一脸怒气地又说:“杨狗娃耍泼讹人看起来是个笑话,却干系着乡里风气,干系着祖宗名声,干系着教养后人。今日个我要动用族法,对泼皮无赖之风予以惩戒。”说罢他走下享堂走过天井,端直走到几位长者面前躬身一揖说:“我年轻无知掂不来轻重,还望几位叔伯指教。”几位长者心知张敬亭是想借此立威,同时也找回失落族谱的脸面,可又都觉着他的话句句在理。世风日下确实是少了许多庄稼人该有的纯朴厚道,十老爷在世时断不会如此,是该好好整治整治,张敬亭确有十老爷遗风。

几位长者齐声夸赞了张敬亭几句。有位长者朗声说:“使泼耍赖之风确实不可助长,依照祖宗族法整治乡风,我们别无二话,全凭敬亭处置。”张敬亭得了几位长者的话转身走上享堂,面冷如铁地高声宣布:“张承让对自家驴子疏于看管,虽愿出钱出麦赔补,但跟杨狗娃互相辱骂厮打,违了和睦乡邻不得与人相争斗狠的祖训,除了给杨狗娃赔补外,另外罚麦两斗,张承让你服不服?”张承让站在人堆里忙不迭喊地叫:“我服我服!认罚认罚!”张敬亭接着又大声说:“杨狗娃想讹了张承让家的驴子给他收秋出力,可是一溜糜子咋能抵得上一头驴子十天的工费钱?明知价不相等却使泼耍赖存心讹人,丢人背德,败坏乡里风气,辱没先人名声,今日个就请出族法来抽他二十鞭子以示惩戒。”

张敬亭说完并不问杨狗娃服不服,给二愣挥一挥手,二愣便领着几个年轻后生把杨狗娃从人堆里拽到天井里,反扭住胳膊按倒在地上。二愣从东墙上取来牛皮鞭子,几个后生扒下杨狗娃的裤子露出精光的尻子,二愣扬起鞭子就狠抽了下去,杨狗娃顿时吱哇一声惨叫起来。乡人们一个个面露惧色,有人吓得闭住了眼睛,有人低下头捂住耳朵,等到二十鞭子打完时,杨狗娃已然昏死过去了。张敬亭再一次大声宣布:“杨狗娃他大腿脚残疾,儿子幼小,家里缺少劳力,实有难畅,收秋时由我家出人出工,助他转运秋粮再助他秋播,他买药疗伤的花费也算我的。”说罢让人架起杨狗娃送回家里去了。

秋分时节,乾州的糜子和玉米成熟了。田间地头弥漫着沁人肺腑的甜丝丝的清香味儿,糜子穗儿沉甸甸地垂下来,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雀儿成群结队地钻进糜子地里偷食,轻巧的身子在糜子杆上来回跳跃,啄得地上飘下一层金黄色的糜子衣。大人小孩在田间地头奔跑呐喊,甩出一块块的土疙瘩撵走偷食的雀儿。地里的玉米因为雨水不足干旱的缘故,明显都长得比较矮小,普遍都只结了一个半拃不到的玉米棒儿。可是即便如此,站在高处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田野里依然呈现出一片丰收的景象。

乡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大人在前面收割糜子,小孩跟在后面捡拾遗掉在地上的糜子穗儿。掰下来的玉米棒儿被剥去嫩绿的皮衣,堆积在家家户户的庭院里晾晒,到处都是一片金黄的颜色。砍收回来的玉米杆子被码摞在房前屋后,冬天就有了可烧的柴火。忙完收割的活儿,就该翻耕犁地下种冬麦了。

张敬亭穿着短褂,高挽起裤腿,赤脚在地里行走,他一手扶着犁铧,一手拿着鞭子,吆喝着黄牛翻耕犁地。日头依然炙热灼烤,黄牛喘着粗气打着沉重的响鼻儿,牛眼睛瞪圆睁大使劲往前拉着犁铧。被犁开的泥土快速地向两边翻滚开来,长工刘蛇儿左胳膊上攀着斗,右手捏一把麦种子,紧跟在张敬亭后面,将种子均匀地撒入到翻耕开的犁沟里。张敬亭言出必行,他翻耕的不是他家的地,他是在给杨狗娃家一亩亩翻地犁沟下种冬麦。

杨狗娃尻子上的鞭伤还未愈合,走路时弯着腰,两只手捂住两边的尻蛋子,呲牙咧嘴忍着疼在家里干一点力所能及的活儿。杨狗娃他大撑着拐站在地头,不住地用手拍打那只独腿,给过来过去在地里干活的乡人们一脸无奈地说:“咋能让族长给我家耕地哩吗?这是咋咯子说的嘛!”乡人们在田间地头瞅着看着,偷偷地议论着,纷纷夸赞族长能分得清事非,夸赞族长说话算话,夸赞族长的气量和仁义。

张敬亭家的土地几乎全租给了村上的佃户们耕种,他在留下自耕自种的十几亩地里除了种粮食以外,还种豌豆,种苜蓿,甚至还换着花样儿种菜。整个乾州只有在州城跟前才有为数不多种菜的农户,在孛落坊这方圆几十里占着地种菜的人家几乎没有。乡人们吃菜大多是在犄角旮旯撒一点儿种子,种一把青菜或是栽几根葱,吃饭时碗里有一星半点儿的绿菜叶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粮食都不够吃,哪里有空闲的土地种菜?

张敬亭不抽烟,也不像其他乡人那样喜欢圪蹴着扎堆闲谝。他闲了的时候,喜欢坐在他爷十老爷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熬一壶泾新茯茶,时不时端起兰花花釉面的茶杯品茗一口,然后静静地欣赏和聆听家里女人把纺车摇转时的嗡嗡声。有时候他跟谁都不打招呼,拿一把短把锄头一个人到地里去,脱了鞋光着脚在菜地里锄草支架扶苗。他喜欢光着脚在地里干活儿,他觉得这样才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土地的存在,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舒畅,让他充实无比,任何烦心的事情都会在这时被冲淡和淹没。吃饭的时候要是找不到他,他妈张宁氏便会让长工刘蛇儿来地里寻他。刘蛇儿寻到地里看见他时,却并不上前打扰他,而是独自在地头圪蹴下来,点燃烟锅吐着浓烟静静地候着。直到张敬亭提着短把锄头自己从地里出来,刘蛇儿才相跟着一同回来。 第九章 晚上喝罢汤(吃过晚饭),张敬亭跟他妈张宁氏在堂屋里坐着说话。小宝今天念书来得早了些,跟张敬亭的两个女子大凤二凤在庭院里跳来跳去地耍丢方(一种乡村游戏)。张宁氏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端着阿公十老爷留下的那只黄铜水烟壶,吸得咕噜噜地响,嘴里鼻子里喷着浓烟,对儿子絮叨娶二房的事情。张宁氏挨个叙说媒婆来提说的几户人家的境况,谁家女子模样儿心疼招人喜爱,谁家女子心灵手巧会过日子,谁家女子茶饭手艺数一数二。媒婆瞅准的又是哪家女子,这家女子的身段儿媒婆都已仔细地端详过审视过,生辰八字也都已让人掐算过,保准娶回来后能生出带把儿的牛牛娃,只要多给一点彩礼,人家她大她妈不嫌自家女子当个小的。

张敬亭心不在焉地往庭院里瞅,看着几个娃娃耍丢方半天不给声气。张宁氏说了一阵儿,看见儿子漫不经心的样子,气呼呼地把水烟壶在桌子上磕得当当响地嚎叫起来:“你真个要气死我呀!”说着立时就呼天喊地哭嚎起来。张敬亭不耐烦地劝他妈:“妈呀!你再嫑闹咧好不?这不是有小宝哩嘛!娶二房的事情往后不要再提说了。”张宁氏止了哭声,瞪起眼睛说:“小宝他妈要带小宝走出去呢!你能留得住?你媳妇又没有个生牛牛娃的本事,你再不娶个二房没有个后人,你爷你大攒了几辈子的家业就要在你手里丢干丢净咧!”张敬亭扭过脸不再理他妈。张宁氏见儿子无动于衷,就又气得拍着腿干嚎起来。

几个娃娃在庭院里听见张宁氏哭嚎,大凤就埋怨小宝说:“都是你把咱婆气的来,你是张家的娃,不能跟你妈走出去。”小宝静静看着堂屋没有说话。大凤又过来拉他说:“你咋不说话?你说你说,你妈要是走出去了,你跟不跟她走?”二凤走过来护住小宝说:“这事又不怪小宝,你说他拉他干啥?”张敬亭见几个娃娃在庭院里拌起嘴来,赶忙走出来喝止住大凤。张宁氏也不再哭嚎,跟出来把小宝搂在怀里说:“谁都嫑难为我的狗蛋蛋娃,看我娃还不够可怜?”张宁氏搂住小宝哄了一会儿,知道小宝该念书了,就拉了大凤二凤回二堂屋里去了。

庭院里安静下来,张敬亭长吁了一口气,叫小宝进屋里去念书。小宝却仰起头问他:“大伯,书上说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我该着尊奉我妈对不对?”张敬亭说:“孝为人之本,尊奉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小宝紧接又问他:“那我妈要是再嫁人了,你说我是跟我妈走,还是不走?”张敬亭心里咯噔一下,竟不知咋样回答了。

没过几天,小宝他舅走进张敬亭家庭院。他舅穿的扑稀赖嗨(衣服破旧不整洁),满脸的胡茬子,肩旁上搭着烟锅,背着手进了门。他舅一走进庭院里就高喊:“哎呀!亲家哥!把人也招呼下嘛!咋说着还算是亲戚嘛!”张敬亭从堂屋里走出来,把小宝他舅礼让到屋里坐下,秋满也赶忙出来给端茶倒水。小宝他舅也不客气,端起茶碗晃一晃吹了吹,咕咚一口喝完说:“都秋里了天咋还热?把人还渴得不行,倒上,再给倒上。”张敬亭对小宝他舅很是反感,年似(去年)冬里时,小宝他舅就来给张敬亭提说过小宝他妈改嫁的事情,两下里都说得不好,最后不欢而散。临走的时候,小宝他舅撂下狠话:“我妹子一天不改嫁,这事情一天不得毕。”

如今小宝他舅再次登门,张敬亭心有不悦,便定平了脸默不作声,等着小宝他舅先开口。小宝他舅喝过了两碗茶水,从肩上取下烟锅,摸出火石火镰啪啪打着火纸点燃烟锅,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烟,这才开口说:“亲家哥!我今儿个来也不跟你绕弯弯,我把我妹子已经许给武功县皇甫村死了婆娘的财东皇甫家了,事情已然是说倒咧!你也不要再打绊子,顺顺当当地让我妹子走出去,咱两家啥都好说。”张敬亭冷声说:“好马不备二鞍,烈女不嫁两男,况且还有我张家的子嗣。其他事情都好说,这事是万万不可能的。”小宝他舅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变了脸说:“咋?你是非要咱两家掰扯开闹哩?”张敬亭冷笑说:“闹不闹都由你,我也没有怕过谁咯!”

小宝他舅一看事色不对,心想事情要是说僵了倒是麻缠,他妹子如果走不出去,那十几两银子的彩礼可就得不着了。张敬亭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咋能跟他来硬的?也是自己太心急了。这样一想,小宝他舅又换了一副笑脸说:“亲家哥!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小宝,这话我给我妹子也提说过,可娃娃都是为娘的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妹子死活不愿意留下小宝呀!你屋里有得是元宝银子,这东西南北谁家的女子不想嫁到你屋里来?你就娶个二房再生个男娃算了,就嫑再为难我咧!”说完这话,小宝他舅又抓起茶碗咕咚一口喝完茶水,把茶碗往桌子上一墩,似是下了决心地说:“你看是这,我妹子啥啥都不要了,房子和地都给你张家留下,你看得行?”张敬亭依然冷笑着说:“虽说我兄弟和我分家另过了,可房子和地本来就是我张家的,你得能拿得走呢?”小宝他舅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儿,把脚在地上一跺说:“不说了,我也豁出去咧!皇甫家许了五两银子的彩礼,咱两个一人二两半,你看咋向……”

事情说到最后依然是不欢而散,小宝他舅气呼呼地从张敬亭家走出来,又端直走进了小宝家的屋门。小宝正在庭院里玩耍,他舅说:“我娃乖,出去到外头耍去,我跟你妈有话说呢!”小宝妈一看娘家哥来了,赶忙招呼她哥坐下,然后就要进灶间去给她哥做饭。小宝他舅没好气地说:“我这心里的事情不搁下,你就是给我吃天上的龙肉我都觉不着香。”接着小宝他舅就把刚才张敬亭说的话给小宝妈学说了一回,然后劝小宝妈说:“虽说皇甫家不弹嫌你带个娃,可是不把娃撂下,这边张家不放你走呀!你就听哥的话把娃给他留下,明儿个我就让人给皇甫家回话,把日子一定。”小宝妈听完就流下眼泪说:“我啥都不要,我就要我娃,要是小宝不能跟我一搭走,那我就不嫁咧!”小宝他舅耐着性子又劝说了一阵儿,小宝妈死活不松口,小宝他舅跺脚骂了几句气哼哼地走了。 第十章 第二天晌午,小宝他舅领着老娘来到小宝家里。老太太走进门啥话都不说,往地上一坐就哭嚎起来,一边哭一边骂小宝妈没良心,不管她哥和老娘的死活。两个人闹腾得小宝妈实在受不了,小宝妈也哭着说还不如让自己死了算咧!小宝他舅听见妹子说出要死要活的话,马上就暴跳如雷地发起了脾气:“好!咱都死!你先死我再跳壕,让咱妈跳井也去寻死,咱一家死干死净算球咧!”发过了脾气,小宝他舅又死缠硬磨地劝小宝妈说:“皇甫家有钱有势,还能少了你的吃穿,这是祖上积德才给你寻下这么个好人家,你不要晴干不肯走等到雨淋头。”小宝他舅和老娘一直折腾到后半晌,小宝妈实在熬不住,只得点头答应了,小宝他舅这才领着老娘走了。

小宝妈伤心欲绝,想一想丈夫在世时只会读书不会理家,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丈夫故去后日子就越发艰难。婆婆对她冷若冰霜,如今连娘家人也来以死相逼,全无一点母女兄妹的情分,这世间的人咋都是这样的薄情寡义心冷如铁。傍晚时分,小宝妈走进灶间,把面缸里剩下的一碗白面全和着擀了,炒了小宝爱吃的葱花臊子,把面煮熟拌上葱花臊子,脸上强带着笑容伺候小宝吃完了饭,接着把吊篮里剩下的鸡蛋全部煮熟后,拾到碗里放在屋里的柜盖上,然后烧了一盆热水,端到屋里放下。走出来给小宝说:“你到你大伯那里好好念书,一定要听你大伯的话,你要记着这世上只有你婆和你大伯是真心待你好的。啥时候饿了,柜盖上有煮熟的鸡蛋你嫑忘了吃。”小宝应了一声就出门往张敬亭家念书去了。

张敬亭让小宝背了几首千家诗,又让他诵读《幼学琼林》,正在朗声诵读时,小宝忽然停下不念了。张敬亭问他:“你咋咧?”小宝说:“我妈今个黑间咋怪怪的。”张敬亭问:“咋怪了?”小宝说:“屋里的白面我妈原先说留着过年吃,可是今儿个晚上全给我擀面吃了。鸡蛋也是隔几天才给我吃一个,可是今儿黑也全煮熟了放在柜盖上,还说这世上只有你和我婆是真心待我好。”张敬亭听完后略一迟疑,喊声不好,撂了书跑出门去了。

小宝妈看着小宝走出门往大伯家去了,回身把头门闭上,进到屋里把里屋的门闩好。洗了头净了身子,又去柜子里把小宝的四季衣裳搜罗出来一件件叠整齐码摞在炕头上。她坐在炕上伤心了一阵儿,流着眼泪用剪子把没有织完的查花布(自织的土布)剪成几长溜拴在一起,然后从炕上站起来跨到炕边的柜盖上,把那一长溜查花布撂过房梁系上死结。布条离着柜盖有些距离,小宝妈把布条斜拉过来套到脖颈底下,哭喊了一声:“我可怜的小宝呀!”身子猛然往前一扑,双脚离了柜盖。不一会儿,小宝妈悬吊在空中的身子抽搐起来,三魂七魄正在离身散去时,张敬亭一脚跺开了屋门。

秋末的一天晚上,小宝他舅领着媒婆和皇甫家迎亲的人来了。两个迎亲婆子进到屋里,帮着小宝妈梳洗打扮更换衣裳。小宝他舅端了几盆水把后院的土墙泼湿,掂起镢头吭哧吭哧挖了起来,媒婆在他身后一个劲地埋怨他咋能把开后门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然后就不断地催促说路远时辰紧让他快一点儿。工夫不大,土墙被挖开半人高的豁口。两个婆子帮小宝妈收拾齐整了,又给小宝换了新衣裳,提上包袱要了件小宝妈的旧衣裳拿在手里,急急火火催着要走。

小宝他舅在屋里院里前后转了一圈儿,把一些能用的东西扛到肩上,手里又提了些零碎,几个人从后墙豁口处钻出去了。东城门专意给留了一条缝隙,城楼上值更的乡人早躲不见了。几个人相跟着出了城门走到大路口时,迎亲婆子把小宝妈的旧衣裳往地上一撇,嘴里叽叽咕咕念叨了几句,便急慌慌地走了。往前走了一段路,有个老汉牵着驴在路边候着。媒婆让小宝妈抱着小宝上了驴,小宝他舅假惺惺地挤出来几滴眼泪,给妹子和外甥说了几句告别的话,扛着东西提着零碎回家去了。媒婆打着灯笼在前引路,老汉牵着驴和两个迎亲婆子紧随其后,一行人摸着黑急匆匆往武功县皇甫村去了,小宝妈终于带着小宝改嫁了。

入了冬,天气出奇地冷,又落了一场大雪,乡人们都窝在热炕上不愿出门,除了吃饭睡觉,再没有什么事情好做。这个时候,张宁氏害上了咳嗽的毛病,有时咳得整夜都睡不成觉,全家人都在炕跟前伺候着。张敬亭请来郎中给他妈把了脉,郎中说不打紧,是内火肺热引起的咳嗽,让张宁氏把烟戒了,抓几服药吃吃就好。可张宁氏还是水烟壶不丢手地抽烟,她足不出屋更懒得过问任何事情,吃饭都是秋满端着红漆木盘把热饭送到炕头。两个孙女儿也殷勤地伺候她,进进出出端药倒水添柴烧炕。可是张宁氏谁都不搭理,一天到晚拉着个脸,坐在炕上把水烟壶抽得咕噜噜响,屋子里从早到晚都是烟雾缭绕的样子。

张宁氏一边抽烟一边咳嗽,有时咳得喘不上气,憋得脸色发紫嘴唇发黑,秋满就赶忙给她捶背顺气,然后再把熬好的汤药端来让她喝。张宁氏推开药碗转过身扭过脸,又拿起水烟壶给烟嘴里填装烟丝,还不断地嘟嘟囔囔发泄心里的怨气:“你要是个好人,咋能看着我张家断了后?”她嘟囔的声音不大却又清晰可闻,她就是要让儿媳妇知道她心里的不满。秋满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把汤药碗搁到炕桌上拧身走出去了,接着就会听到张宁氏在炕上嚎叫的声音:“咋不把我死了呀!”一会儿又喊:“我可怜的小宝娃呀!”张宁氏每天都这样折腾,她用这种折腾发泄着她对于没有后人,家业无法传承的焦虑和恐惧。 第十一章 每日早晚,张敬亭都会恪守孝道地到二堂里屋来给他妈问安,张宁氏就又死呀活呀再给儿子哭嚎一回。张敬亭知道他妈的心病,他妈一直盘算着给他再娶个二房,或者把小宝过继给他,可是这两样都没有遂了他妈的心思。对于再娶二房的事情,张敬亭断然不肯,周边村堡有娶了二房的财东人家闹得鸡犬不宁的样子让他心生畏惧。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女人秋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反倒觉得秋满烧锅燎灶地伺候着一大家子很是贤惠,虽说没有给他生养个男娃儿,却也生养了两个聪明伶俐招人喜爱的女子,他不想因娶了二房而伤了一家人的和睦。

对于家业继承的事情,张敬亭更是三番几次地仔细斟酌过,每一回他在想到这个问题时就会思念起早早病亡的兄弟。他兄弟只会读书不善理家,为考取功名日夜苦读,竟然熬坏了身子,最终撇下孤儿寡母撒手人寰了。他兄弟正当青春却积病而亡一直让张敬亭伤心不已,他也因此把小宝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只要有小宝在,张家的家业一定是要让小宝来继承的。他把小宝从小调教着,就像十老爷当年调教他一样,虽然他最终同意小宝跟着他妈走出去了,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小宝妈真的悬梁自尽了,那小宝还会跟他亲吗?张敬亭在心底有一种预感,小宝是孛落坊张家的娃,小宝迟早会回到张家来的。

从张宁氏屋里出来,张敬亭来到后院马号。刘蛇儿正在给青花骡子的槽里拌着草料,对面槽头的黄牛急得在地上踢踏着牛蹄子,青花骡子也不住地把嘴往槽里蹭。张敬亭让刘蛇儿拽住青花骡子,他走过去把小半桶豌豆掺进槽里的麸皮里,又抓了几把油渣撒一点儿粗盐,然后泼上几瓢浆水拿起棍儿把草料拌匀。刘蛇儿一松手,青花骡子着急地把头伸进了槽。张敬亭又给对面槽头的黄牛拌好了草料,这才撂下棍儿背着手,看青花骡子和黄牛嚼吃草料。

刘蛇儿一边拾掇东西,一边给张敬亭说:“我今儿个听了个闲话,不知道该不该给东家说?”张敬亭漫不经心地问:“啥闲话?”刘蛇儿说:“我晌午去薛录镇给青花骡子换嚼口时,碰见个从武功县皇甫村过来的骡马贩子跟一帮子人在那里闲谝,我从跟前过听了一耳朵,好像说是皇甫村个财东把新娶进门的寡妇给折腾死咧!”张敬亭猛然一惊,回过身问:“你听真了没有?是不是小宝他妈?”刘蛇儿说:“我就听了这么一耳朵,其他的话我没听下。”

张敬亭抬脚就朝外走,走出几步又拧身回来,吩咐刘蛇儿骑上青花骡子赶紧到小宝妈的娘家去打探消息。刘蛇儿见东家急了,他也着急发慌起来,赶忙到槽头解开缰绳硬把青花骡子拽出了马号。正在绑鞍子的时候,张敬亭冷静下来拦住刘蛇儿说:“小宝妈娘家肯定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要不然小宝他舅早都来了。”张敬亭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又给刘蛇儿说:“明儿个你天不亮就走,直接到皇甫村去把事情弄清白。”

鸡刚叫过头遍,张敬亭就穿好衣裳走出屋子。他先来到二堂门外站下脚,听了听他妈再没咳嗽还正睡着,就往后院马号里来。刘蛇儿早已给青花骡子备好了鞍,正圪蹴着抽烟。张敬亭走进来说:“你这就起程,路上嫑耽搁,把事情打问清白了就赶紧回来。回来了先嫑声张,到我屋里先给我说。”刘蛇儿收了烟锅,牵着青花骡子出了后院门,张敬亭跟出来将一串铜钱塞到刘蛇儿手里。刘蛇儿把铜钱又塞了回去,憨声憨气地说:“东家你这是弄啥?你当我不是咱屋人?”张敬亭说:“打问事情行方便时用得上,路上饿了你也好填一填肚子。”刘蛇儿这才接过铜钱揣到怀里,翻身骑上青花骡子,走到东城门底下,喊叫值更的乡人开了城门,急匆匆往武功县去了。

张敬亭一整天都心慌得坐不住,他心里惦记着小宝也没有心思吃饭,一个人几次走出东城门顺着大路走一程,站着看一会儿又走回来。到了后晌的时候,他又出去站在大路上向远处眺望,眼看着日头快要落下去了,可还是不见刘蛇儿的身影,他一直站到手脚都冻麻木了,才又无奈地转身回去了。

天刚擦黑的时候,刘蛇儿终于大踏步地走进庭院里,张敬亭听见脚步声,赶忙从堂屋里迎出来。刘蛇儿喘着粗气涨红着脸走过来,先把那串铜钱交回张敬亭手里,然后就气呼呼地大声骂起来:“小宝他舅狗日的就不是个人。”张敬亭急忙让刘蛇儿止住声,拉住他往后院走,一直走到马号里才松开手。刘蛇儿喘息不定地说:“皇甫村唔个财东已经死过四房婆娘了,那地方的人都说那货是个瞎(ha)锤子货,整天在女人身上打转转,前头那几房婆娘都是被他糟蹋死的。”刘蛇儿喘了口气又接着骂小宝他舅:“小宝他舅个狗日的,人家媒婆都把话挑明了,可他还是要了人家十六两银子,睁着眼睛把他妹子往火坑里推。”

刘蛇儿奔波了一天,饭也没有顾得上吃,又窝了一肚子的火气,此时一股脑地发泄出来,竟使得他浑身都颤抖起来。张敬亭倒来一碗热水,刘蛇儿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取出烟锅想抽烟,却咋都打不着火,张敬亭接过火镰一下就打着了火纸。刘蛇儿点燃烟锅,哆嗦着嘴唇吐出几口浓烟,逐渐平复了下来。张敬亭着急地问:“小宝妈到底咋样了?”刘蛇儿叹口气一歪脑袋说:“死咧!”张敬亭紧接着问:“小宝呢?”刘蛇儿咽下几口唾沫,喉结滑动了几下,颤声颤气地说:“听人说小宝放火烧了皇甫家房子后就跑不见了。”张敬亭愣了好一阵子,回过神说:“不管谁问,你就说小宝他妈是得病死的,小宝在回来的路上走丢了,其他啥话都嫑再说。”

第二天一早,张敬亭叫来本门子一大群人,按不同路径分了几拨,出孛落坊寻找小宝去了。 第十二章 小宝一把火点着皇甫家房子跑出来,一口气跑出了四五里路。他害怕皇甫家来人撵他,就离了大路顺着田间的小路走。他也不辨方向见路就走,脚不停步一直走到了天黑,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实在走不动了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周旷野看不到村庄,浑身的关节酸胀疼痛,腹中又饥肠辘辘,汗水打湿了棉衣,像冰块一样冰凉。小宝寻思得寻个地方安身过夜,等到天亮找人问清方向路径再回孛落坊去。他站起来又往前走了一程,依稀看见有一座高大门楼,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一座破败寺庙的山门。小宝进到庙里走上大殿,大殿的屋顶早已坍塌,借着月光他看见神台后面平坦宽敞,有泥胎神像挡风遮寒正好睡觉,就在大殿柱子底下尿了泡尿,爬到神台后面躺倒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说话的声音把小宝惊醒。他悄悄爬起来偷看,只见大殿上站着三个人,手里都举着清油火把。一个瘦高个问另外两个人:“咋才来你两个人?”一个矮子说:“二哥你嫑急,都说好了,估摸一会儿就都来了。”有个胖子在大殿上转了一圈儿,突然失声惊叫起来:“二哥这有人呢!”瘦高个走过来,看见柱子底下的一滩尿水,狐疑地四处瞅了瞅然后一挥手,三个人就举着火把在大殿里搜寻起来。

小宝看见那个瘦高个向着神台走过来,知道藏不住了,干脆站起来扑通一声从神台上跳了下来。那几个人吓了一跳,看清楚了是个七八岁的娃娃,正要搭腔问话时,大殿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接着就陆续有人走了进来。不一会儿,大殿上聚了有四五十人,手里都掂着斧锯绳索。瘦高个数了数人头说:“差不多了就启程,还有一段远路要走呢!”胖子问:“把这娃娃咋办?”瘦高个说:“先把他带上,省得坏事。”胖子就拉着小宝一起走出破庙去了。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乾州城外的西北驿路,官道上闹哄哄地早已聚集了一群群乡民,一只只清油火把刺破黑夜宛如白昼。一个粗壮的汉子从人堆里走上高处,扯开嗓子大声说:“我就是魏省娃,大家可能都知道我,前段时间打洋人砸教堂的那个人就是我。”人群安静下来,一只只眼睛都瞅向了魏省娃。魏省娃继续高喊着说:“而今洋人祸害百姓,在乾州地界上栽植火龙,民谣都传“火龙到遭年馑,洋人就是阎大王”。咸阳那里自栽上火龙,天旱无雨连一粒粮食的收成都没有,咱们不能眼看着乾州也跟着遭灾,今个黑间咱们就替乾州的乡党们做一件大事,先剪线后拔杆,然后进城杀洋人。”魏省娃从高处跳下来,挥一挥手大吼了一声,数百人立时就四散开来,各执斧锯绳索,顺着官道东西两向剪线拔杆。一夜之间,栽植在乾州境内的电线电杆被毁坏殆尽。

天色大亮时,魏省娃带领剪线拔杆的几百人往乾州城来。守城门的丁勇看见黑压压的人群,知道大事不好,想关闭城门时却已然来不及了。魏省娃大吼一声:“有脏腑(胆量)的就跟我冲进城去杀洋人哇!”几百人齐声呐喊着拥进城门,直奔北街的洋人教堂,冲进教堂后四下里搜寻洋人不见,就开始乱打乱砸起来,有人把桌椅板凳摞在一堆放起了火。不一会儿,整个教堂都被引燃烧着,浓烟翻滚火势冲天。正在叫嚷着闹腾的时候,有人慌张地跑进教堂喊了一声:“清兵马队来了,快跑!”数百人顿时呼啦一下作鸟兽散了。

瘦高个揪着小宝往外跑时,却跟魏省娃撞了个满怀。魏省娃问:“王二!你领娃娃来干啥?”王二说:“我也知不道这是谁家娃娃,在庙里偷听,我怕坏事就拉来了。”魏省娃说:“快跑!先跑出去再说。”魏省娃跑了几步回头一看,王二不见了,只剩下小宝在那里站着。魏省娃回身拉了小宝就跑,刚跑过北街口,老远看见清兵马队从南街迎面冲杀过来,亮闪闪的马刀闪着寒光。魏省娃嫌小宝跑得慢,背上小宝又折向东,快跑到紫菜巷时,却从紫菜巷里冲出来一队绿营兵。魏省娃又返身向后跑,后面也冲过来一队绿营兵,魏省娃和小宝被绿营兵抓住后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乾州乡民剪线拔杆火烧教堂,震动了省上。陕西巡抚王吉甫震怒,下令把乾州知州革职查办,擢升耀州同知王存章为乾州知州,要王存章追查祸首肃清地方。王存章一到任,不辞劳苦连夜升堂,把抓来的人挨个过堂之后,就认定魏省娃为祸首。王存章即刻亲审魏省娃,不想魏省娃毫不胆怯推脱,很是痛快地一概招认。王存章大喜,马上就安排书吏写了斩立决的文书往省上呈报。未出半个月,省上按察院回复让把魏省娃就地正法不必等刑部会审,州衙随即将杀人的告示贴满了各个村堡以震慑乡里。

杀人的法场设在了乾州北门里的校军场。到了问斩的这一天,城里城外以及远近村堡爱看热闹的人,都掐着时辰早早地赶了来,黑压压的人群将法场围得水泄不通,挤不到前面去的人就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争先恐后地往法场里瞅,一个个都像是被人捏提着脖颈的鸭子一样。

魏省娃光着脚赤裸着上身披枷戴锁,被狱卒拉到法场中间跪倒在地。监斩官走过来验明了正身,然后命人给他取掉枷锁,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紧接着刽子手端来了三大碗迷魂酒,一碗碗灌着让魏省娃喝。同案的几十个人也被狱卒绑成一串押进了法场,全部都让跪倒在法场一侧观刑陪斩。到了午时三刻,监斩官朗声宣布:“剪线拔杆火烧教堂一案,现将祸首魏省娃一人斩杀结案。时辰已到,开斩!”三个刽子手走上前,一个人抓住魏省娃的辫子往前拽,另一个人抓住他反绑的双手往后拽,魏省娃的脖子一下子伸出老长,杀人的刽子手举起明晃晃的大头刀斩了下去……

这一天是冬至。 第十三章 杀了魏省娃收了法场,几个狱卒对陪斩的囚犯连踢带打,驱赶着囚犯们站起来收监回牢。囚犯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战战兢兢,有人瘫倒在地上站不起来,有人浑身僵硬迈不开腿,还有人将屎尿都拉在了裤裆里,囚犯们被吓破了胆的窘态让围看热闹的人们嘲笑不已。有从孛落坊赶来看热闹的乡人,忽然一眼看见了囚犯队列里的小宝,乡人大吃一惊,瞪着眼睛看着一溜儿囚犯走过去之后,便急匆匆回孛落坊报信去了。

张敬亭寻小宝寻了半个多月,连一点儿踪影都没有。全家人都着急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张宁氏已经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喉咙,再也没有力气嚎叫。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出去寻找的人都灰心丧气得已经没有了心思再去寻找。张敬亭干脆不再让其他人耗费精力,他每天独自骑着青花骡子早早地走出门,逢村便进逢人便问,仍然毫不松懈地四处寻找小宝。

冬至这一天,张敬亭在天快黑时回到村里。早已在村街上等候得心急火燎的乡人们看见他就一下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告诉他小宝寻见咧!随即那个去看热闹的乡人就把在州城里看见小宝的情形学说了一遍,张敬亭拽着骡子转身就要上乾州城。乡人们拉住他说:“你这会去城门早都关了。”有经过世事的乡人说:“这样的案子想把人要回来,那肯定得打官司,要打官司就得有状子,还是先到赵和里找书办写状子要紧。”张敬亭翻身跨上青花骡子,那青花骡子奔波了一天已经疲惫不堪,咋样子都不肯再迈蹄子。张敬亭跳下来,狠抽了青花骡子一鞭,把缰绳甩给乡人急慌慌地抬腿就走,几个热心的乡人相跟陪伴着,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往赵和里寻书办写状子去了。

张敬亭寻亲要娃的案子审过了一堂,知州王存章回到后堂歇息,刚让人泡了茶喝了一口,一个老干的书吏走进来躬身施礼抱拳说:“恭喜老爷咧!”王存章一脸诧异地说:“我才来乾州,连日劳顿不堪,哪里来得喜事?”书吏笑着说:“老爷今日个堂审寻亲要娃一案就是喜事,所以恭喜老爷。”王存章疑惑地问:“他人寻亲要娃,于我有何喜事?”书吏弓着腰放低了声音说:“老爷由同知擢升乾州正堂想必是破费了的,老爷是久经世故的人,定然知道窍道。魏省娃一案是刑案,刑案自当要精心,谁也不敢有个差错,可这寻亲要娃就另当别论了。这种事情嘛!他要他想要的,咱要咱想要的。”

说到这里,书吏偷瞄了王存章一眼,见王存章默然不语低头思量,书吏便不再往下说,弓腰等着王存章问他。王存章果然问:“你且说咋个要法?”书吏不慌不忙地说:“大堂上不能让原告把娃娃认下领走,况且那娃娃自进到监牢里后就一直不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那娃娃到底是谁家的娃娃?老爷再审时给原告定个谎冒认亲,把他撵出去,剩下的事情就不劳老爷操心了,我捻弄着给老爷办好。”

王存章默不作声,端起茶碗喝了两口,抬起头说:“都已上报那娃娃是魏省娃背负而获,若是把原告撵走,没有了认亲要娃的诉状,文书咋又能更改变通?”书吏笑了说:“文书嘛!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只要老爷想变,我自然就能给老爷变得通。”王存章又说:“有里长和一干乡人都为原告作证,说那娃娃确是他家子侄,咋能定他个谎冒认亲?”书吏说:“明日个再审时,咱给他来个合血法。”王存章问:“血要是相融了如何是好?”书吏嘿嘿一笑,凑近了身子说:“能让他相融,也能不让他相融,老爷只管放心!”

从后堂出来,书吏叫来两个衙役,吩咐衙役去外面挖一些冰块回来,然后又让衙役拿来一个青花瓷碗,用麻布包裹后埋于冰块之中。书吏给衙役交待说:“明日个州老爷要在堂上行合血法,到时候就用这个碗盛满水端上来。”安排好这一切事情,书吏回馆舍歇息去了。

次日王存章升堂,把张敬亭传来跪在堂上。王存章沉下脸说:“你花费了多少银钱?竟敢唆使一众乡人给你弄虚作假谎冒认亲拐带人口。”张敬亭莫名其妙,扬起头问:“老爷这样说是啥意思?”这时候书吏走过来说:“昨日个堂审时,那娃娃一言不发并没有认你,你可不就是谎冒认亲?”张敬亭争辩说:“我侄儿肯定是看见杀人被吓傻了,你让他再来当堂对质一回。”书吏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朝衙役挥了挥手。

小宝被衙役带到堂上时,任凭张敬亭咋样叫他仍然是一言不发。书吏得意地问张敬亭:“你还有啥不服的?”张敬亭情急发慌喊起冤来,大堂底下观审的人们也乱哄哄地喊起来。书吏往堂上堂下都瞅一瞅,一拍手说:“好!那咱今日个就来个合血法,让你们所有的人都心服口服。”书吏瞅一瞅王存章,王存章不言语挥了挥手。书吏拧身就给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很快用那只青花瓷碗盛满水端了上来。有人走过去用针刺破张敬亭和小宝的中指,从两个人的手指上各挤出一滴血滴到了碗里,只见那两滴血颜色发黑,在水里并不扩散,很快凝成了两个血团儿,并没有相融在一起。

书吏叫衙役端着碗到堂下让观审的民人挨个验看,人们瞅着碗里的两滴血团儿,面面相觑都为之惊奇。人群里忽然有人朗声高喊:“荒唐!真是荒唐!人证俱在,小娃一时懵呆,怎可行此愚昧之举?”书吏认得那人是乾州名士岳先生,就干笑了两声说:“合血法自古就有,先贤宋慈《洗冤集录》早有记述,现老爷效仿先贤之法有何不可?先生不可在公堂之上辱没先贤圣名,免得先生面子上也不好看。”岳先生知道再说任何话都无济于事,便长叹一声拧身离了人群,仰头吟了一句:“天公本难测,人说妖精遣。”扬长而去。 第十四章 张敬亭被衙役们乱棍打出了州衙,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膛里胀痛难忍,心里似翻江倒海一般,猛然一口血水从张敬亭嘴里喷涌出来,随即他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从孛落坊跟来观审的乡人们慌了神,揉胸口掐人中可就是弄不醒张敬亭,只得七手八脚地抬起张敬亭急慌慌地回孛落坊去了。

到了晚间,张敬亭醒了过来,躺在炕上却一动不动,全家人都围在炕边哭哭啼啼。这时候,东城门值更的乡人跑来说里长领着个生人要见族长,问族长让不让进来?张敬亭挣扎着坐起来,挥挥手让他妈和媳妇女子都到二堂回避。不一会儿,里长撩起门帘走进屋里,跟在身后的那人竟然是白天堂审时的书吏。张敬亭勃然大怒,里长见他变了脸色,赶忙走到炕边摁住他说:“人家是来给咱衡事(办事)的,你先听他咋说嘛!”

书吏不慌不忙地哈哈一笑,对里长说:“不怨他生气,这号事情搁到谁身上都受不住。”接着书吏又对张敬亭说:“你老兄也不好好想一下,我一个小小的书吏能行得了这样的事情?那全都是州老爷的意思,我受着人家管,能不听人家招呼嘛!”张敬亭瞪起眼睛问:“他到底想干啥?”书吏又哈哈一笑,毫不隐讳地说:“还能干啥?州老爷想要银子哩嘛!官字两个口,上说有理,下说也有理,现在哪个官不是向着银子说话哩!”

张敬亭低下头沉默不语。里长把半个尻子坐到炕沿上,拍一拍张敬亭的胳膊说:“咱娃要紧,钱算个啥嘛!”书吏走到炕边在椅子上坐下,一撩袍子翘起二郎腿,表白说:“州老爷是外乡人,可咱都是本乡本土的乡党,人不亲地亲嘛!今日个要不是我替乡党你说话,州老爷非打你个半死不可。”张敬亭抬起头问书吏:“他想要多少银子?”书吏一看火候差不多了该吐核咧!便翻着眼睛瞅了瞅里长。里长知趣地说:“你们先说着,我去上个茅房。”书吏看里长走出去了并不开口说话,伸出了五根指头。张敬亭问:“五十两?”书吏说:“五百两!”

里长上完茅房回来的时候,书吏从屋子里走出来,张敬亭竟然相跟着出来相送。走过庭院出了头门,张敬亭忽然拉住书吏问:“那碗里的血真不相融吗?”书吏嘿嘿一笑说:“衙门里的窍道,你也不必问咧!娃娃肯定是你家的娃娃。”张敬亭还在狐疑时,里长已经领着书吏走得远了。

张敬亭闩好头门直接来到二堂他妈屋里,给他妈把事情学说了一遍。张宁氏听完眼睛往上一翻,“嗷”地叫了一声便昏死过去。张敬亭和秋满急忙掐人中灌凉水,折腾了一阵子,张宁氏“哎哟哟”叫唤着醒过来。她看一看儿子,又瞅一瞅儿媳妇,顿时呼天喊地哭嚎起来。张敬亭劝了一整,张宁氏只是不理。张敬亭心烦意乱猛然甩开手说:“好了好了,不给银子了,叫小宝死到牢里算咧!”张宁氏听见这话立时止了哭声。

张敬亭忙了几天,把自家仓里的存粮清点一番,留了些过春荒的,其余的全都让刘蛇儿拉到薛录镇去粜卖。小宝家的空房子也被拆光卖尽,秋满把自己的几件首饰都换了银子,一算账还差着近乎一半。张宁氏见儿子愁得饭都吃不下,不吭声回到自己屋里,抱着炕上的青瓷枕头走出来。张敬亭不屑地问他妈:“这能值几个钱?”张宁氏不说话,举起青瓷枕头使劲往脚地一摔,青瓷枕头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滚出来三个黄灿灿的金锭子。张敬亭惊讶地喊了起来:“妈呀!你咋还藏着这私货呢?”张宁氏说:“这是你爷下世前给我的,你爷说五年一急十年一荒,不到紧要关头不能动用。咱家就小宝这一个血脉,再没有小宝了,咱还要这家当干啥?”

凑足了五百两银子,张敬亭急忙让刘蛇儿套车上了乾州。他按照书吏交待的,在钱庄里把现银全部兑成一百两一张的银票,然后才到州衙里找到了书吏。书吏把张敬亭领到僻静处,张敬亭掏出银票给了书吏问:“我侄儿啥时候能回来?”书吏说:“三天后你到乾州大牢去接人,保准给你办妥!”书吏看着张敬亭的背影走远了,满脸喜色地抖一抖手里的银票,给自己怀里揣了三张,手里捏了两张,洋洋得意地到后堂寻知州王存章表功去了。

小宝终于回到了家里,张敬亭心情爽朗地忙着招呼前来探望的乡人。男人们都圪蹴在庭院里说说笑笑扯着闲话,女人们则都挤在二堂里屋,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说一些恭维张宁氏的话。张敬亭让秋满熬了一大锅茯茶,用老碗盛着一碗碗端给乡人们品尝。有人喝了一口就吐了说:“族长,你咋给人喝药呢?”其他乡人们哄地笑起来。有人嘲笑那人说:“这瓜娃就是喝恶水(刷锅水)的命,不会受活(享受)。”大家又哄笑着说了几句,接着就有人问张敬亭:“族长,小宝灵醒过来没有?会说话了不?”张敬亭说:“小宝不说话那全是魏省娃教唆的,为的是不让他连累家里人。后来魏省娃被杀了头,小宝害怕连累我也被杀头,所以才在大堂上咬死了不说话。”

乡人们听张敬亭这样一说,才恍然大悟,就都夸赞了小宝一番,接着就又夸赞魏省娃。那个去看过热闹的乡人绘声绘色地说:“魏省娃的脑袋大得像个斗,掉到地上滚了几个蛋蛋还眨眼睛哩!腔子里的血喷了有一丈多远。”又有人说:“像魏省娃这样有脏腑(胆量)的人,乾州多的是。”还有人说:“我看那些人就是些二毬货,这样的二毬货走到哪里都会招祸惹事。”不知谁突然插了一嘴:“那碗里的血最后到底相融了没有?”听见这样的话,乡人们忽然没有人言语了,都把嘴咂得啧啧响地喝茶,不再吭声。

喝罢汤(吃完晚饭)以后,张宁氏把张敬亭单独叫到了二堂里屋,阴沉着脸说:“今日个跟村上的婆子媳妇们说笑,有人私下里给我说,村里有人嚼舌根说小宝不是咱张家的血亲。”张敬亭说:“谁爱说啥让她说去,听那些个闲话干啥?你嫑理识。”到了该吹灯上炕的时候,张宁氏说小宝今后就跟她睡,把小宝叫到二堂里屋哄着睡觉去了。

张敬亭闩好头门前后院转一转,看着刘蛇儿喂完牲口,回到屋里刚上炕睡下,张宁氏又在屋外喊他。张敬亭披上衣裳出来问他妈:“咋咧?”张宁氏说:“小宝睡着了,我咋样端详都像是你兄弟的模样,咋能说不是咱张家的血亲?”张敬亭不耐烦地说:“那些个嚼舌根的话你也信?”张宁氏说:“我看这事情得要弄清白,不能让你死去的兄弟在地底下还被人戳指头。”张敬亭低下头沉吟不语。张宁氏又说:“你跟你兄弟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宝要是咱张家的血脉,咋能跟你血不相融?咱再试一回,你去把蛇儿叫来让他做个见证。”张敬亭有些犹豫地问他妈:“万一真的不相融那可咋办?”张宁氏说:“万一不相融,咱心里也好有个底数,往后的事情就要另当别说。蛇儿在咱屋里多年了,咱也能把他管住,让他把事情烂到肚子里。要是血相融了,蛇儿就是个见证,让他出去专意说给别人知道,也好堵住那些嚼舌根的烂舌头。” 第十五章 张敬亭不再作声,到后院马号里去叫刘蛇儿。刘蛇儿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来到二堂里屋门口站下脚不敢进去。小宝睡得正香,张宁氏挑亮油灯,从炕头莆篮里捏起缝衣针,在小宝指头上猛然扎了一针,小宝翻个了身竟然又睡过去了。张宁氏捏住小宝的手指头轻轻一挤,张敬亭端着一碗水在底下接着,一滴血便滴在了碗里的清水中。张敬亭放下碗伸出手,张宁氏又刺破儿子的指头挤出一滴血滴到碗里,两个人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出,瞪着眼睛瞅着碗里的两滴血。

刘蛇儿灵醒了过来,走过去伸长了脖子也往碗里瞅。只见碗里的两滴血像烟雾般在水中慢慢散开,逐渐融合在了一起。张宁氏鼻子一酸,瞬间就掉下了泪珠儿,她怕把小宝吵醒,赶忙抹去眼泪,双手把碗端到刘蛇儿眼皮底下,专意让刘蛇儿看。刘蛇儿揉一揉眼睛,凑到碗边又看了一眼,便咧开嘴一脸憨厚地笑起来。张宁氏把碗递给儿子挥挥手,示意儿子和刘蛇儿都回去睡觉。她闭上屋门,爬上炕吹熄了灯,小声嘟囔着:“我亲亲的狗蛋蛋娃呀!”把小宝紧紧搂在怀里睡了。

小宝终于成了张敬亭家里的娃,一切又都恢复到了往常的日子。张宁氏每天都早早起来,静静坐在自己屋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搅她的孙儿睡觉,即便是张敬亭到二堂来问安时,张宁氏也会摆摆手不让他进来。每天早饭后,大凤会熬一壶茯茶端进堂屋,然后回到自己屋里去纺线。纺车被摇转得嗡嗡声响,那嗡嗡声忽强忽弱连绵不绝很有些韵味儿,像是一个女人委婉吟唱的声音,回荡在庭院里。张敬亭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端起兰花花釉面的茶杯品茗一口,静静地欣赏那纺车的吟唱声。每当这个时候,张敬亭心里就很是受活,这种轻松舒心的日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了。他有时也会信步走进大凤屋里,看一看大凤炕头纺好的棉线锭子,然后会一脸笑容地夸赞大凤:“我娃纺线越来越灵巧了,真个已经长成大女子咧!”

腊月十八这一天,离年关还有些日子,张敬亭一吃罢早饭就让刘蛇儿套好了骡车,然后叫了二凤和小宝坐上骡车,一起到薛录镇去跟会赶集。薛录镇有着古老悠久的历史,是乾州南乡的一处要冲之地,平川之中四通八达,相传唐代名将薛仁贵征西时,就曾在这里屯兵驻守。镇上人口众多,商铺林立贸易繁荣,每逢二五八的日子均有集市,各类商贩都会到这里来摆摊设点。

乾州向来不产棉花,但乾地妇女均善纺织,自织之布叫作查花布,织工精细远近闻名。本地妇女常常起早贪黑织布换棉,积有盈余时补贴家用。外地客商到此以棉花换取查花布,顺便把一些洋货洋布贩运来卖。女人们一到集市上就先去把查花布换了棉花,然后才会东转西转地买一些日用物杂,男人们则大多都聚在旱烟摊子前,砸吧着烟锅,交流点评烟叶的粗细好坏。薛录镇街道上人流拥挤嘈杂热闹,秦人独有的大嗓门满街道地呼来喊去。

在镇子东北角薛录寺外的空场地上,有用草席围起来的简易的戏园子可以看秦腔戏,里面从早到晚拉二胡敲梆子,吼唱着秦腔,撂几个麻钱就能看一整天的折子戏。忙碌了一年的戏迷们来跟会赶集时,往往都会大方地甩出几个麻钱儿,三三两两地圪蹴在贵宾席位后面的角落里,吧嗒吧嗒抽着烟锅,看上几段折子戏,议论指点一下台上戏子们的扮相和唱腔儿,痛快地过一过秦腔戏的瘾,然后才去集市上买一点年货回去。

刘蛇儿在熟人那里寄放了骡车,跟着张敬亭和两个娃娃一起挤进了薛录镇狭长的街道里。张敬亭把屋里女人们织的查花布换了棉花,给二凤和小宝买了油糕,在烟摊上给他妈称了上好的烟丝,又到调和铺里买了他媳妇让捎的调和,再割了两大块肉让刘蛇儿提着。正逛得起劲时,刘蛇儿忽然说他不想逛了想去看戏,让东家跟娃娃逛完回去时,到戏园子里喊他。张敬亭知道刘蛇儿是个戏迷,听刘蛇儿说想去看戏,他也来了兴致,把买的年货全都放在一位熟人铺子里,几个人挤出街道往戏园子里去了。

张敬亭大方地甩出一串麻钱儿,专意要了靠前的一张贵宾席位坐下,堂倌摆上了瓜子花生,又端来一壶酽茶,絮絮叨叨介绍了一番今天的主角儿,便去忙活了。戏台上的《长板坡》正演到紧要处,那武生嘶扯着嗓子不要命地吼唱,板胡锣鼓敲得石破天惊地响。几个人正看得出神时,忽然有人走过来,冲着张敬亭一抱拳,叫了一声:“老哥!”那人穿一身圆领蓝袍,上身套着黑色缎面的棉马褂,头顶六合帽上镶着一块银色帽正,白净清秀的四方面孔,一双犀利有神的眼睛不怒自威。张敬亭赶忙站起来还礼,那人抚住小宝的肩头说:“看来你寻亲要娃的官司打赢了。”张敬亭愣了片刻,猛一拍额头惊呼:“原来是岳先生呀!”

那日在乾州大堂上行合血法时,堂下看客众多,却都为那血不相融的一碗水惊诧不已而无人说话,唯独岳先生在人堆里高喊荒唐,替张敬亭鸣冤。事后张敬亭专门向人打问高喊荒唐的那人是什么人?有人告诉他,替他鸣冤的人是乾州名士岳先生!

岳先生自幼聪灵过人,五岁识字,八九岁就能写出明通的诗文。十五岁时,五言诗已能焕然成章。诗文不拘一格,时标新义不蹈恒蹊,人皆夸他必成大器,一时有才子之称。岳先生十九岁的时候,陕西学政使亲来乾州主持西府七县童试会考,岳先生以榜首中秀才。次年,朝廷里有人向皇上建议说京城距海太近,急宜迁都。陕西巡抚王吉甫听到这样的消息后极不赞成,便在全省发榜征文,命题为“迁都之利弊说”。

征文的告示一经贴出,全省的文人才子便都各陈谠论,不乏真知灼见的文章如雪片般被送至省上。岳先生援古论今,以洋洋千余言痛陈;“汉唐以前,国之外患在西北,故京师在长安,即雄踞西北也。元明以后,国之外患在东北,故京师在北京,亦扈东北也。都城一迁,则夺中华之气,示人以弱,恐我退一步,人将进一步矣。呜呼!周不捐弃丰镐,则犬戎何能深入内地?宋若死守汴梁,则女真何至长驱中原?世或有献迁都之议者,吾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

王吉甫看罢岳先生的文章大加赞赏,在卷首批写:“洞悉时势,深明大局,非关心国事者何能道出只字!”遂取列超等第一名,并将文中精髓的文句具折上奏朝廷,竟然平息了迁都之议。岳先生一时名震三秦,文人才子争相传习岳先生文墨。王吉甫厚爱其才,欲邀至省上委以重任,不料岳先生却婉言谢绝。王吉甫使人往返乾州了好几回,岳先生仍坚辞不受,乾州知州也来游说,岳先生不胜其烦,干脆约了几个友人出门游学去了。 第十六章 岳先生桀骜不羁,不受拘束,性情倔强,为人清高。虽迫于生计也愿就馆于私塾,但往往与主家一言不合便扬长而去,乾州各私塾馆院都知他才高,却都惧于他的性情不好相处,愿聘者无几。兴平县有一杨姓大财东,生养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杨财东一心想要后人取得功名光宗耀祖,便慕名到乾州来,欲重金聘请岳先生就馆家塾。岳先生给杨财东伸出一根手指头说:“我只有一条,应得就去,应不得就不去。”杨财东说:“只要不是让我摘天上的星星月亮,你说啥就是啥。”岳先生说:“我虽就馆你家私塾,但教授学生之事是我分内之事,无论我教或不教咋样教,学生学或不学咋样学,东家不得过问一句。”杨财东大度地说:“你就是把我娃带到爪哇国去我也不管,交与你就是咧!”

岳先生于是动身去了兴平县。杨财东专意腾出个独院来让岳先生教授学生,每日让人好酒好菜伺候着,他却不敢去打搅。杨财东有时也隔墙听一听,却听不见诵读之声。岳先生还时常带着两个学生去出门游学,一连几天不知所踪。

有一日,杨财东实在忍不住,便佯装来嘘寒问暖走进独院。当他推开屋门时,惊得眼睛珠子差一点掉到了地上。只见岳先生和杨财东的两个儿子同桌而坐,三个人均一手执笔一手端着酒杯,正在以诗文行酒令。岳先生和学生轮换着给出题目,吟不出诗句者不给酒喝,还要在脸上描墨一道,吟出诗句者才可饮酒一杯。杨财东的两个双胞胎儿子都已被涂成了黑脸包公,分不出谁老大谁老二,岳先生额头上竟然也被抹了一道黑墨。杨财东因有约在先不敢说啥,呆愣了一会儿便退了出来。他一走出独院就仰头喊叫:“天哪!这到底是个啥先生呀?”捶胸跺足后悔不迭,可也无可奈何。

次年童试,杨财东两个儿子竟然列一二名榜首双中秀才。杨财东喜得眉开眼笑,又仰头喊叫:“天哪!多亏我请的好先生呀!”到了第三年,陕西开了新学,设立宏道高等学堂,乃为官办最高学府。杨财东两个儿子在西府七县秀才会考中又名列前茅,双双考入了宏道高等学堂。这个时候,杨财东对岳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敬为神人,他拿出一堆金银珠宝答谢岳先生,岳先生也不推辞尽数收了。乾州各馆院闻听这样的事情后,便都纷纷拥来,争先恐后均要重金聘请岳先生,却都被岳先生一一辞绝了。岳先生自行回到乾州,把自家的旧宅院翻新扩建,取名槐香书院,每日里与三五好友以酒论诗文,坐讲槐香书院,本地及外埠闻其名来求学听讲者络绎不绝。

岳先生有三大爱好,喝酒、作诗、看戏。每有文人才子来交流文墨,必定先以诗文行酒令,酒喝得酣畅淋漓,酒助诗兴,诗文在此时更是佳句不断为人传诵。有一日,武功县几个雅士来访,时下乾州地界狼患较多,岳先生就以狼为题目行酒令,雅士们抓耳挠腮不能成章。岳先生酒性正浓意气风发,在连饮了几杯之后出口吟道:

也曾伏爪锐利,

腹中自有良谋。

待到横行百川,

必是血染千里。

众雅士皆赞叹不已,传诵吟咏。适逢南方正闹革命党,声势颇大,有好事的人就以此诗为证,告到知州那里说是反诗,尤其是末尾两句“待到横行百川,必是血染千里”,这不就是要造反吗?知州老爷知道巡抚王吉甫厚爱岳先生之才,他不敢造次,便修书一封附了诗句,让人呈报王吉甫定夺。王吉甫回书把乾州知州训斥一番,称是无稽之谈,但又另给岳先生修书一封,虽无责备之言,却有警醒之意,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此后岳先生诗文却也少了。

岳先生爱看戏,一点不亚于对诗文的痴迷。他对秦腔的戏文唱腔均有研究,与戏班名角也来往颇多。但是岳先生却时常批评当下的戏剧多为迷信荒诞之作,甚至有些纯粹为猥亵淫秽之词,媚人耳目误导民人,实在不堪一顾。岳先生认为戏剧应像诗文一样,“警醒世人,提振精神,革新旧俗,倡导正义”,但是民人多未读书识字,以再好的诗文教化与人实在有限。然而秦腔戏剧则与诗文不同,无论官绅民人大多都有看戏的嗜好,传播广泛易于接受,许多偏僻闭塞的地方,民人往往以秦腔戏文为例处事行事。而今国弱民贫愚昧之风盛行,岳先生觉得自己空有一肚子学问却无从抱负,于是他就有了编写戏文教化人心的想法。

那一日,岳先生在州衙见到知州王存章用滴血认亲来断案定审,一时气愤至极却又无可奈何。他回来后遍查古籍,觉得这种愚昧之事害人不浅,但历代多有官吏民人皆沉迷其中,他就踌躇着想写一出这样的戏剧来警醒世人。

今日个岳先生应戏班好友之邀,到薛录镇来看戏捧场,不想正碰见张敬亭。岳先生向张敬亭详细询问小宝如何回来?在得知知州老爷敲诈了五百两银子的经过后,岳先生一拍桌子满腔愤慨地说:“借滴血认亲这样的手段盘剥百姓,官吏如此黑心,国真将不国也!”张敬亭忽然对岳先生深躬一揖说:“若不是滴血认亲机缘巧合,哪里能与先生相识?这也是遇祸遭难得来的福报,就恳请先生收了小宝这个学生吧!”岳先生笑一笑并不作假谦让,一口豪爽地应承下来,让过罢年送小宝去槐香书院。张敬亭喜出望外,赶忙让小宝给岳先生行礼,岳先生摆手说免了,起身拱手告辞去了。

看完戏回来的路上,张敬亭心情舒畅一身轻松。他觉得自己和侄儿虽然都受了些难畅,但是侄儿却也因此机缘才拜得名师。想一想自己的兄弟为考取功名日夜熬读,却到死也未能如愿,而今侄儿有名师教授,将来定能扬眉吐气光宗耀祖,他兄弟在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刘蛇儿的戏瘾还没有过够,将鞭子插在车帮上,任由青花骡子迈着蹄子,他坐在车辕上挥舞烟锅,扯开嗓子学唱《长板坡》里那武生的唱腔儿。几个人说说笑笑兴致正浓时,硬轱辘车忽然咔嚓一声炸响,车辕猛地往下一沉,差一点将刘蛇儿闪了下去。刘蛇儿跳下车,弯腰钻到车厢底下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半个脑袋给张敬亭说:“车坐不成了,车轴大梁日塌咧!得请匠人来修才行。”

第二天一早,西留村的老木匠被请了来。老木匠带着儿子小木匠走进门,一撂下褡裢就钻到硬轱辘车底下去了。刘蛇儿圪蹴下问老木匠:“能拾掇好不?”老木匠钻出来嘿嘿笑着说:“我是弄啥的?还把这再弄不了,我就不吃这碗饭咧!”老木匠张口要了两斗麦的工钱,只管吃不管住,西留村离得近,晚上回去早上再来,五六天便完工交活儿。刘蛇儿去前院把张敬亭喊来时,硬轱辘车已被翻了个过,车轴大梁连着车辕炸开了个通透的口子。张敬亭对工价不打绊子,只告诉老木匠年后要用车上乾州,让他把活儿做得结实细发一些。老木匠指着靠墙的两根檩条说:“得要称手的好木料哩!”檩条是拆小宝家房子时剩下的,张敬亭挥挥手就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