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天狗》 第一章:《天狗》(一) 中篇小说

天狗

付明海

月亮真是天狗吃掉的么?刘思扬坐在夏日晚上的竹床上,歪着脑袋望着天上本来圆圆的此刻却缺了一块的月亮,心里有好多疑惑不得不急于解开一般地问奶奶。

奶奶还很健朗的样子,虽打着补丁却干净白爽的衬褂透出奶奶夏日夜晚田野一般的气息,只是声音有些腐朽,已不太中听,飘出来象被六月太阳翻来覆去炙烤过的枯草败枝,瘦弱地呻呤过一阵后,便蔫蔫地无声息了。

奶奶说:是天狗。奶奶的回答很简洁,依旧朽。奶奶手中的那把黄澄澄的周围镶了窄窄一圈白布的大蒲扇,却拍得山响,将刘思扬身上正啃得起劲的蚊子们一个个拍得无影无踪。

刘思扬对奶奶失去了信心,他想问身边的姆妈,又想姆妈肯定不会懂。姆妈年轻,没有奶奶那样老,不老的人一定不会懂很多深奥的事件的。

刘思扬歪着头,两眼望向深深亮亮的夜空,望向那盘月亮。缺了一块的月亮在走,走过薄薄的云层,走过繁密的星星,依旧缺得很伤心。刘思扬伤心了一阵后,用手背擦了擦梦幻一般糊糊的泪水,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得抽抽泣泣的刘思扬似乎听见奶奶在说话了,依旧是腐朽得有一串丝丝的声响。奶奶说天狗真是了不起,竟敢跑到天上去吃月亮。奶奶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念着佛似的:这狗先是怎么样跑到天上去,变成了一只天狗呢?

刘思扬在竹床上一跃而起,看着天上那只缺缺的月亮。刘思扬看见那只天狗了,浑身的毛红彤彤的,象火烧一样,勇敢地跟着那只月亮往前咬。

刘思扬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天狗,一跃便上了天。刘思扬的那一跃让奶奶吃了一惊,立刻惊得奶奶的声音没有了一丝腐朽气,象穿着干爽白褂子的奶奶一般,陡然硬朗了许多。

刘思扬的这一跃便骇人地跃在三十年前那个深深亮亮的夜空,跃在三十年前那个天空跳满星星的晚上,跃在奶奶手中那把大大蒲扇的一扇一扇之间。

奶奶惊骇的眼睛一声喊叫,但随即又很快平静下来:思扬这小日的怕是发梦惊,日里玩狠了,夜里不安份呢。

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奶奶还存在过一瞬这样的意念:这娃儿是不是神经质了?

刘思扬梦见那只天狗了,浑身的毛红彤彤的,那是白日天上太阳的光焰烤红的。那只天狗在由狗变成天狗之前,被太阳烤得九死一生,嗷嗷痛叫,在天上打着滚,翻来覆去的,那叫声十分凄惨恐怖可怕。直到九九八十一天,那狗毛皮褪尽,浑身慢慢披上了一袭火红的毛。这时,那狗便变成了天狗,在天空来回巡游。当它在一个晚上偶然游到月亮跟前,发现那个圆圆的东西不象太阳那样令人可怕,令人不可触摸,同时也发现那个圆圆的东西千年不变地圆得太没劲儿了,不如让它变一个样儿让人看看,便大了胆向那个温柔的圆咬了一口。这一口,让它觉得其味无穷,却让天下人众千万年地享受了无端的痛苦和伤心。于是伤感的诗句便久久地腌在时空的咸菜缸里,拉扯一绺黄澄澄的出来咬一口,不忘也附合了对那天狗一阵狗日的骂。

刘思扬是在县政府督促的民议推荐之前梦见这只天狗的。这之间他就预感到有一件事要发生,他的意识深处颤颤的,一想到天狗那身红彤彤的毛也不禁跳出了不小的振奋。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心理上颠颠簸簸往往复复的情绪,立刻将那件要发生的事与他两个月之前的那一个动作联结起来。那个动作的具体内容是刘思扬突然心血来潮,便写了一篇《假如让我当乡长》的文章,一式三份,一份寄省政府,一份寄县政府,另一份则寄了县报社。刘思扬在那篇文章里,叙述了黑口乡的贫困,分析了不能脱贫的原因,提出了适合黑口乡脱贫的具体对策。县报社不久就将那篇文章刊登了出来,同时还配发一篇编者按,希望每个公民都要有一份为山区脱贫致富的忧患意识,有责任担当起大至关乎民族兴衰,小至关乎百姓生计衣食饱暖的脱贫重任。一时瘦小的刘思扬便觉得无缝可钻了,骨头缝里都象在窜冷风。好的是人们都一律的很忙,无暇抽空去认真分析那篇文章,一律冷笑了一下不再搭理了,只当是一个很神经质的人无所谓地发了一回梦惊而已。

省里来的领导正准备要在一个特困乡镇搞脱贫试点,进行脱贫乡镇长的试任工作,领导们便将这个试点选在了黑口乡。他们在黑口乡认真地考察了半个月,半个月的颠颠簸簸让他们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黑口乡太穷,就如一个永远也填不饱肚子的饿汉一样老张着那张黑洞洞的大口。省上的领导真不知道这偏远的地方还有这么一个极为贫困的小乡,被一座大山这么一拦,便挡在了这死龙一样的直挺挺卧着的大山那边。全乡五千多口人进进出出,只靠了一条不宽的凹凸不平的简易公路,弯弯绕绕,上坡下坡,下起雨来两脚黄泥,推自行车过往的人到这时要懊恼得将扛在肩上的物件扔到深深的山沟沟里去。领导们在这条坑坑洼洼的黄泥巴路上走着的时候,还看到了四句顺口溜,它将这个贫困乡的现实状况掀在了人们眼前:

“下雨路泥泥,鸟飞人渐稀,种田无壮汉,山上变光皮。”

省上的一位颇有文化气质的领导从荒荒山坡上一个放牛老汉口中听见这四句顺口溜时,立时惊异这黑口乡穷得真正到了位,却出了这样有口才的人,将顺口溜编得这样有水平,这样切合实际,这样带有批判现实主义的气势。之后他们找到了刘思扬,发现这是一个瘦小精悍的汉子,脸也是又黑又窄,一双眼睛里却射出清亮逼人的光来,全没有被山里那份贫困挤压出来的混沌之色。他们只愣了一下,便坚定了这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汉子,经得住摔打的那种,哪怕瘦小,那股锐锐的精气神儿还是令人隐隐可畏的。刘思扬穿了一身深蓝色西服,站在自己那干净整洁的院子里静静地看书,他的妻子端了一箩谷子在院子里撒,叽叽叽叽地招引着鸡们。院子四周的竹片篱笆围出了一股浓厚的田园风味,篱笆内一栋小巧的两层楼房成了冠盖这一方的少见的风景。这时正是傍晚,西斜的太阳正将这方风景慷慨地镀上一片温馨,这片温馨就成了这块贫困土地上一个令人振奋的闪光的亮点,就象一件破旧衣服上眩目的金属钮扣。众多的鸡们铺满了一地,在院子里悠悠地觅食吃。朝阳的一间宽敞的猪圈里挺干净清爽,七、八头猪在圈里静静地卧着,人走拢去它们也不发出一声叫唤。他们将这整个整洁小院和院子里的一切细细打量之后,认定这是极为贫困的黑口乡极少的一户富裕人家,他们认为一个将自己的小家盘弄得这样精致的人,一定会有能力和力量带领一个贫困的大家脱贫。他们对这个瘦小精干的汉子产生了一股信任。

考察结束后,省里和县里的领导便紧罗密鼓地开始了以刘思扬试任黑口乡乡长的督促评议工作。他们几乎是每家每户分头动员,要户主们在评议书上签字画押。在将这步工作终于艰难地结束之后,刘思扬便被试任为黑口乡乡长,试任期为半年。

省里和县里的领导临走时,在他们给刘思扬的特殊官衔“试任乡长”之前,又郑重其事地冠上了“脱贫”两个字的帽儿,都一律地将他的肩膀纷纷一拍,仿佛将全部的悲壮和全部的希望,一齐交给了那个瘦小的汉子一样,意味深长地一致封了他一句“脱贫试任乡长”,嘱他不惜一切代价不吝任何方式和手段不遗余力地带领黑口乡的老百姓尽早脱贫。

刘思扬想推也推不及了,孤注一掷成了他的上策之策。他全身瘦硬的骨架一挺,就将那只冰硬如铁的牛轭架在了自己的颈背之上。 中篇小说《天狗》(二)作者:付明海 二

刘思扬进了乡政府,当上了政府一把手,因了他是非党员,开党委会时,却只能算作列席参加,在会议桌旁边加坐一把椅子。

黑口乡穷,乡政府一样的穷,两排简陋破旧的红砖平房,象是一对很不起眼的物件,被人不经意地丢在那一大片蔫草深浅的平地中间,显出一份很伤感的落魄与孤寂。周围远远近近地很庄严很深沉地错落着一座座大山。不知是大山有意奚落这红砖平房的单调冷寂,抑或是这两座平房在时时傲视着这座座大山,天长日久地透出一股不屑的气质。总之大山与这两座平房就这样对峙着,各不相让。即使有这样的对峙,从平房里出出进进的人们却都很有大度的心胸,他们每天早晨早早起来要一律地对着大山伸伸胳膊踢踢腿,弯弯腰,朝大山的架子里宏亮地吼喊上几声,之后,一天的工作就从这里开始了。

黑口乡原是大镇带管下的一个行政区划单位,属于小乡的级别,辖管七个自然村。为了让黑口乡早日脱贫,这次省县领导合计决定,将黑口乡破格升级为大乡,正式与镇同级。

小乡升级,党官员杨明宠辱不惊,他依旧稳稳的不动声色,与新任命的党委成员们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完成了黑口乡乡政府的全部挂牌工作。

杨明既是刘思扬的老同学,又是刘思扬的好朋友,这一老一好,使得他们之间开始工作本应该是很默契的。不知怎么,一见面杨明对这位老朋友进入乡政府试任乡长工作,表现出平常少有的冷淡色彩。不知是刘思扬被提拔得太快了,惊得他转不过弯来,还是刘思扬一上来就将他的书记乡长一肩挑的工作一下子切除了一半,他能够预见到这个好朋友毕竟只是好朋友,在工作上不能成为他的贴心搭档。杨明就以这种冷淡想给刘思扬一个下马威,让他进天堂之前先在地狱里意思意思一下,只要那么一下就够他受的了。杨明让刘思扬在地狱里蹲了一会,才给了他一个笑意,很平静地向他向他一招手让他坐下。刘思扬当然是坐在他那个特殊座位上,全神贯注地用自己的耳朵听起了正在召开的党委会议。七个党委成员趴在用六张油漆剥落的办公桌拼成的长方形条桌周围,一律的拿出圆珠笔在本本上很认真的记着什么。等到杨明书记讲完了,其它党委成员开始一个一个地发表个人意见,他们针对荒山开发、农民弃田外出务工以及计划生育都很负责地作了工作上的补充与看法。刘思扬一声不吭,光听他们讲。杨明掉过头来,对刘思扬说:“你讲一讲吧!”刘思扬说:“我刚来心里没底儿,没有什么好讲。”杨明说:“你是一乡之长,你一定要讲的。”刘思扬见推托不过,就站了起来要讲。杨明一见,笑笑,挥挥手要他坐下讲。刘思扬一屁股坐下去,老半天,只讲了一句话。

刘思扬说:“光讲没用,我看要实干。”

杨明一听立时脸皮很臊,他和他的班子辛辛苦苦地在这大山深处扎根,带领老百姓流汗出力,多年的工作成绩就让这么一个刚被试任为乡长的刘思扬,他的好朋友一把抹净,就有些狠狠地过不去。正要恼怒,转而一想,刘思扬也是从他杨明辖下百姓中提拔起来的一个能人,乡里的工作怎样,他也看得一清二楚。到如今,人家山外是一天一个样儿地在变,这里却如世外桃源一样,与外面的世界似乎有千年之隔,只是没有风景的美丽,有的只是不变的贫穷。想到这儿,杨明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杨明在黑口乡一步没挪地干了十多年,先是当干事,当团委书记,后来就当上了党委副书记,三年前老书记一退休,他便接上了班,当上了乡党官员。杨明以前当干事当团委书记时,干劲很足,热情也蛮高。黑口乡人口少,乡里的工作人员也极少,原来的党委政府五个成员,将所有的工作一个也不拉地扛着顶着,常常显得很疲劳。杨明当党委副书记那阵,既管农业、林业,又身兼团委之职,并带管武装部的工作。有时去县里开会,开农林工作会有他,开团干、武装工作会也有他,讲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套套有板有眼。有的乡镇的干部见了,就羡慕杨明真的了不起,样样熟,县领导也夸杨明是块好料,就嘱杨明好好干,争取早一日将黑口乡的贫穷兜底儿翻个过儿。杨明揣了一肚的信心和一身的力量,将自己捆绑在黑口乡拼命地干,怎奈黑口乡还是离不开一个“穷”字。三年前老书记终于退了休,六十岁的老书记非常喜欢杨明,就是他一把劲儿将杨明从一个小小的聘用干事,一直提到副书记的位置上来,还准备自己离退后将他扶为书记的接班人。老书记离退之前,让杨明陪着自己将整个黑口乡的山山岭岭沟沟岔岔通通跑了个遍。二十年来,老书记带领黑口乡的老百姓毕竟将这些地方变了些样,在山岔里挖了好多的堰塘,筑了好多的堤坝,造出了好多的水田,也开出了好多的荒山。他要在走之前将这些地方记在心里,那是他的命根子,他的血肉肉,他与它们一脉相连。那里印满了他的脚印,洒满了他的汗水。他甚至有些舍不得在他走后,这里又翻出新的颜色,他不愿意经他的汗水洒过的地方,一草一木又要被别的什么人的政绩翻个新,换个貌,那样一切的一切,自己曾经用二十年奋斗过的历史与业绩,便会深深地沉入地底,永远地不被人提起,永远地再不会有人记得,有那么一位老书记,在黑口乡所尽心尽力为老百姓拼命干的一切了。

杨明跟着老书记跑了一整天,也没有将黑口乡的沟岔山岭跑出个影来。天黑的时候在乡政府屋后那一片水杉林中拉开内气功的老书记,向杨明意味深长地谈了要他准备担当一把手的事。老书记的内气功浑圆深厚,数十年如一日地练过来,已臻化境,他甚至听见气流在腹中霍霍滚动的声音,这时,老书记必定是脸上红羽翩动,童颜又转了。老书记收住功,定了一神,嘱杨明将身上急躁的性子好好地改一改,千万不要冒急进,当一把手不比当其它副职干部,一步不稳就要累及其他干部,甚至会影响到整个乡里的工作,大而言之甚至会丧失党和人民政府的威信。杨明听了不住地点头,原来当干部当一把手不只是这么简单,想干就干,说干就干,也还有个组织原则问题。老书记末了又说一句话:“当政者要时时记得稳中求进,进步宁可小,稳步不可抛,你一出错脚,砸了自己的权力,纵然你有心为民办事也办不到了。年轻人切记切记。”

老书记将这最后一句话象钉钉子一样敲入杨明的头脑之中,直到他用一双虽已近老迈却不乏锐利的眼睛将它敲紧敲牢了为止。

当刘思扬坐在他那把摆入另坐的乡长椅子上说出实干那一句话的时候,杨明心里就不住地鄙视刘思扬了,其它党委成员也一致地在心里认定,刘思扬不是这块料,就凭他说出的那唯一的一句话,也是非常一般且又十分没水平的,光那句话离乡长的位置远着呢,那句话里有的只是十足的简单的农民气息。

当刘思扬的目光与党委成员们的目光一一对接后,不觉心里一阵虚寒。只是当他一眼看定他的另一个老同学,坐在乡党委宣传委员兼妇联主任位置上的余梦雨时,似乎发现她的那份眼光里有一些赞许,有一些肯定,一时让他觉得有好多的温情往上涌,同时也一下坚定执着了许多。 中篇小说《天狗》(三)作者:付明海 三

刘思扬一上任,就觉得工作千头万绪。他摸索了两天,决定先从那个顺口溜抓起,打开工作上的突破口。

顺口溜说了三件大事:出门无路,耕田撂荒现象严重,山上树木乱砍滥伐,导致山林大面积荒废。刘思扬鼓足了劲从这三件事抓起。首先集中所在劳力,趁农闲突击修路。刘思扬去找杨明书记。杨明书记正气定神闲,在屋后水杉林中拉内气功。大山压迫下的水杉林空间的疏朗湿润,给杨明书记的早间功课罩上了一片玄妙深静。老书记练晚功,杨明书记却练早功。杨明书记说早晨空气清新,练起功来心无杂念,容易静禅入定,气流也运得快。杨明书记几年的功夫下来,竟也感觉功力浑圆,渐臻老熟之境。刘思扬找到他时,霍霍涌动的气流正在他身体中的各个部位条理有序地运行,不觉有丝毫杂乱。好不容易等到杨明书记息念收功,刘思扬才走上前去跟杨明书记谈了自己的想法。可能是由于刘思扬的干扰,还有一丝气没有运到位,杨明书记定目沉吟一瞬,先将一丝不快的神色在脸上挂了一下,然后风一般扫了个干净地对刘思扬说:“你也练练?早晨练练功,心情畅达,一天工作才有个好精神。”刘思扬连连说了声“练不好”,又向杨明书记重复了自己的想法。杨明书记说:“行啊,可难搞到钱。修路要买炸药,炸石头。”刘思扬说可以想办法搞钱。杨明书记说上头可能会来工作组,主要是帮我们脱贫,等他们来了让他们支持一下吧。再说你把路修好了,他们扶贫的有钱无处用,有力没处下,是穷就要摆个穷样,让他们也好下手。刘思扬听了有些骇然,只怔了一下就说我们头上的贫困帽子也不能光等着人家来帮你摘呀,自己主动摘不是很光彩吗?见杨明不语,刘思扬鼓鼓劲又说:“杨书记,上头封我为脱贫乡长,我不能亏了这个封号呀!这脱贫就由我主管抓,修路的钱让我来筹,我打算将这条路通通增宽三米,今年铺成砂石路,明后两年铺成油路,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是不是先交党委会上尽快讨论一下?”

杨明书记不冷不热地看了刘思扬一眼,说:“讨论不讨论,你说了算。”

刘思扬老实地说:“我虽是乡长,可不是党委成员,怎么好说了算?”

杨明书记不耐烦:“是不是要先解决了你的入党问题?”

刘思扬不识相地被杨明书记冷不丁地呛了一句,有些不快,心想,干脆不提交党委会讨论了吧,一讨论,不知要被拖多久。如果不讨论,他们会不会说自己刚一当上乡长,就独断专行呢?自己的工作少不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支持呀!多一个人阻梗,多一个人跟自己较劲,黑口乡的脱贫工作就会多一份迟缓的可能,自己头上的那顶纱帽就脱不下“试任”的阴影。不将黑口乡五千父老乡亲带着脱贫,刘思扬在这黑口乡乡长的位置上不是白坐了一回,上来下去都不是很光彩吗?他转而一想,反正已经对杨明书记说了,也算是向党委汇报了,杨明书记不是说过一句“你说了算”吗,他决定怎么去干,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了。

刘思扬先去县城搞钱。他有一个远房亲戚,被他唤做表哥的,在县乡镇企业局当科长,与表哥表嫂近几年虽然没有走动,有那么一线隐隐的亲情牵着扯着,还是可以找得上边的。刘思扬让妻子准备了二十个煮熟了的鸡蛋,再装上一布袋的生鸡蛋,捉了一只母鸡,动身往县城去。说起这黑口母鸡,也是这地方有名的东西,那是种很纯种的土鸡,没掺一点洋种的味,也没有吃过一粒商品饲料,那肉吃起来真是鲜嫩至极。黑口乡的地上土下有好多叫不出名儿来的虫子,还有蚯蚓,它们到处繁衍,多了,就成了鸡们寻食的极好饲料。由于山外的饲料从来没有往黑口乡搬过,全吃原始饲料,于是黑口乡的鸡们及猪们都一律的不曾开洋荤,艰苦的生活过后,就都一律的长出了一身身的极香极嫩的膘肉,好让城里人一阵阵的嘴馋。城里人到黑口乡来,都只奔一个目标,抱一个极纯的宗旨:吃黑口乡的鸡肉与猪肉,这也曾让黑口乡人好一阵自豪,有机会让他们在城里人面前也挺一回胸,美美地傲气一回。

刘思扬找到县企业局,看见好漂亮的一栋楼房,四层,金黄色条砖,铝合金窗。问表哥的名字,说是吴科长呀,上二楼,找企业科。刘思扬上得二楼进了企业科,办公室只有一个年青人在写着什么。一问,说是早就回家去了。刘思扬这才一看表,哟,十一点四十五分,他这才想起县城里人工作的时间观念是极强的。刘思扬匆匆忙忙跑下楼,找表哥的住处。办公楼的后面也是一栋金黄色条砖铝合窗的楼房,只是矮了一层,只有三层。刘思扬一抬头,便发现三楼靠右的窗户里一个体态丰满姿色半存的中年女人正探头朝外看着什么,那女人这一看就让他忽然记起表嫂大概就是这个模样的。刘思扬朝上大喊一声“表嫂”,那女人一惊,朝下一看,也依稀有些面熟,便在丰满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这一笑便笑出一些让刘思扬心动的妩媚来。刘思扬心想大概没有叫错,便寻着了门洞登登登跑上楼去。一敲门,那女人就出来了,夸张地叫一声:哟!这不是刘思扬吗?好多年不上我们这儿来,是嫌弃表哥表嫂吧?刘思扬记得这表嫂嘴很乖甜,心与嘴巴却不是一条道儿的,他进门之前就已将要说的话先在肚子里编排得完整无缺了,最起码也不能让表嫂最终用脸色将他赶下楼去。刘思扬一进门就很大方地将手中的鸡呀蛋呀的一一放进表嫂的那间小小的储藏室里,然后走出来边在表嫂端来的脸盆里洗手,边对表嫂说:“表嫂,我当乡长了,我这次来是找表哥谈事的。”他不说求表哥而说找表哥谈事,言语中透出了他的身份至少要与表哥并齐了。

表嫂一听刘思扬当了乡长,开始好象不相信似的打了一个愣,随即又风扫残云一般将脸上的那个愣旋得不见了影,又开放了一片笑脸对刘思扬说:“哟,表弟出息了,当了乡长了。我们那个吴正就死不长进,一个屁科长当了十年没挪窝,我看他会将那个科长守到退休进棺材的。”

刘思扬连忙说:“哪能呢表嫂,表哥会长进的,说不定今天或是明天,他就是吴局长了。”刘思扬说罢问表嫂:“表嫂,我表哥呢?”

表嫂说:“还没回来。”

刘思扬说:“我到过他的办公室,没人。”

表嫂说:“他一天到黑死忙活忙,不知忙的什么鬼。人家不忙的都升官了,他一个人穷忙还不是忙的一个科长,也不怕丢人!”

刘思扬便叹一口气,婉转萦回。他这一口气是帮表嫂叹的。他知道,表嫂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有人在他面前叹上一口气,叹得感情到位,不偏不倚,就会将他的表情叹得转过弯儿来。

果然,表嫂的脸上就有了许多的开朗之色了,这时表嫂已将有关表哥的升降沉浮的烦恼一古脑儿抛置九霄云外,已用一副温和的口气问起表弟此行的目的来了。

表嫂是一家的权威,表嫂一句话就能让这个家中乾坤倒位。不论工作上的大事,还是家中的一应琐碎家务,表嫂既是一个具有决定性质的高级参谋,同时也是一个有胆量拍板的人,他拍的板,表哥不得不从,因为表哥觉得如果让表嫂来当科长,或甚至来当局长,一律当得肯定比现任的男性要好得多,要出色得多。

表嫂最喜欢说一句话:升不了官的人最没用。表哥时常被表嫂这句话赶得无处藏身。

所以当刘思扬说他当上了乡长时,表嫂就觉得这位土里土气的乡下表弟决不是一个凡人,最起码也是一个有用的人,不然,怎么会由一个搓泥巴坨的一下子就升上了乡长大人呢?

刘思扬见表嫂问话,就将自己被民议推举为乡长,上级领导要他在半年之内将黑口乡带着脱贫的事一一说给了表嫂听。表嫂见这个如今比他表哥的级别要高的大乡长没有半点儿乡长架子,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舒坦劲儿了,她决定在这件事上帮这位表弟出上一把力。

表嫂问了刘思扬黑口乡目前的具体情况,心里觉得这黑口乡也是穷得端底儿了。表嫂透露了两个信息给刘思扬,一个是企业科有一笔钱,对口支持下面的贫困乡镇办企业的;一个是有个大老板准备投一笔资金在山区搞荒山租赁开发。两个消息的两笔投资数目表嫂没有给刘思扬抛底,她只说第一件事由他表哥负责,第二件嘛,她问刘思扬相不相信她这个表嫂?

刘思扬乐得一颤:相信!怎么不相信?表嫂这时看见难得一笑的刘思扬一笑起来,一口非常白的牙很好看,很有些动人。 中篇小说《天狗》(作者:付明海)第四、五节 四

刘思扬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会有这么好,他将那首顺口溜里编排的三大难题比作三只大鸟,愿只望一只一只地将它们打落下来,没想到会一枪打俩。

先是表哥带他去了县企业局,局里的头头们问定了他确实是黑口乡的乡长,就让他赶快写一份东西上来。这些头头们也多少知道一些黑口乡的根根底底儿,县里也跟他们打过一些招呼,说黑口乡就是来一个草民百姓,你们也不能慢怠了他。黑口乡不富起来,会成为我们县脱贫致富奔小康路上一道扎眼的坎儿。刘思扬当天下午就将那份报告递给了局长。看见刘思扬很恭敬很客气的样子,局长说,你不要客气,你是乡长,我们快成了平级了嘛。刘思扬立刻敏锐地感觉出,县城里该不知有多少个局长副局长,主任副主任,都一律的将官帽儿看得很认真,办起事件来,也不知是不是一样。他转而又往更深处想,将自己的官帽儿看得牢牢的人,必定是没有时间想官职以外的更多的事儿吧?一想到这里,刘思扬就有些反悔自己了,因为他这时怎么也不该用这份心态,将面前的这位局长也框了进去。

局长对刘思扬笑了笑,刘思扬一阵感激之后,立时发现那份笑里好象有一些怜悯与施舍的成份。刘思扬对那种不纯的成份有一种本能的抵牾与反感情绪。但刘思扬不能将那种情绪在面部上表露了出来,他依旧是在一份恭敬中夹杂着一份不乏卑微的姿态。他知道,一个黑口乡此刻就在他的两个肩膀上扛着,走到哪里,黑口乡的牌子就会跟着他走到哪里,一个看不起他,将他视为乞丐的眼神,便会被他视为对整个黑口乡的鄙视与奚落。

但刘思扬到底还是原谅了那个局长老头的笑里那份不纯的成份。他如今是一个乡长,管的是全乡五千多口的衣食,他每说一句话,每动一个表情,都要仔细掂量掂量,是不是对全乡五千父老乡亲有利有益。

当刘思扬从局长老头手里用双手捧过厚厚的一叠五万元人民币时,他不禁有些激动了,他此时对那个老头当时的那个笑里透出的那种不纯进行了彻底的原谅,他甚至还不由自主地面向那个老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引得老头爽朗大笑,连连用手拍他的肩膀:“刘乡长,你总是太客气。我们一样,我也当过乡长,也是在一个贫困乡。”老头用眼睛深沉地看他一眼又说:“你要将钱用在刀口上,好好办一个乡镇企业。你们黑口乡原来办的企业一个个都垮了,这次一定要办一个赚钱的。如果办得好,以后再给你们想一点办法。你们用了我的钱,我还要下来看看的哟!”

刘思扬发现老头那一眼的深沉里有很复杂的意思,更有很浓重的一种感情,这大概缘于他也曾当过一个贫困乡的乡长吧。

刘思扬不禁将手中那厚厚的一叠钱用双手捏得很紧很紧。

刘思扬跟着表嫂来到那个著名企业家的家中时,已是傍晚时分。刘思扬最先看到的是一块被西下的夕阳映得泛光的谢了顶的头皮,两坨耷拉下来的老长的眼袋,以及两个快活的哈哈。刘思扬看完了这一切,才握到对他迟迟地伸过来的一只手和专门给表嫂的一句话: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就凭这一句话,刘思扬也能感觉出那个企业家和表嫂的不凡关系。表嫂说:“王老板,这回是有大事才登你这三宝殿哦!”表嫂将一只手搭在王老板的手背上,“王老板,你不是说要投资山区搞荒山租赁开发的吗?这是我表弟,黑口乡乡长刘思扬。王老板你看好贫困的一个乡,你这只大鹏鸟也发发善心去黑口乡那个穷山窝里点一点翅吧。沾了你的福气,黑口乡会象蒸馒头一样发起来的,你说是吧王老板?”

王老板连连说是啊是啊,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做一件最大的善事,将我的钱用在一个最贫困最需要钱的地方,让它发挥最大的效益。

表嫂趁热打铁地问:“王老板,你打算投资多少呢?”

王老板转过身来问刘思扬:“你们那个黑口乡有多少亩可以开发利用的荒山?”

刘思扬说:“除分到户的外,至少一万亩。”

王老板的脸上泛光了,他用手将表嫂那还算细腻肉滑的手用力捏一下,对刘思扬说:“我打算投资五百万,全部投到黑口乡。”

刘思扬不禁认定表嫂是真有本事,能让王老板将五百万元这么轻而易举地一巴掌贴在黑口乡这块`溃烂的疮疤上,而且是义无返顾,他也同时很赞赏王老板此时的大气风度,将一件大事一板拍定的宿将气慨,但又不得不对表嫂向王老板伸出的一只手肉腻的手感到有些恶心,不得不对王老板将表嫂那只手的用力一捏生出一丝吃了一只苍蝇的感觉。他觉得是自己出卖了表嫂,更确切地说,是表嫂甘心为他这个表弟而自己出卖了自己。刘思扬不禁有些愧疚。

如果他不来找表嫂呢?说不定表嫂也会找出一个别的什么理由而同样出卖自己的。刘思扬想到这里,不觉自己为自己松驰了一下,浑身轻松多了。

刘思扬返身走的时候,陡然发现这王老板是一头臭驴。不过,臭驴也罢,什么别的驴也罢,只要能心甘情愿为贫困的黑口乡下力拉套,就不需再论什么香臭之分了。刘思扬突然悟到自己凭这份思维就有点儿乡长的味儿了。

当刘思扬揣着五万元回到乡政府,已是点灯时分。黑口乡刚通上电不几年,点灯这个词儿还没有拔根,一如既往地都喜欢将打开电灯泡叫做点灯。乡政府的头儿们和干事们正坐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专注地看着一架黑白电视机。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电视连续剧《好戏连台》,都说那电视里陕西的山跟我们这黑口乡的山一样,一胎生的都不长东西,只长荒草野树。也有的说不一样呢,山各是各的坐法,他们陕西的山那叫蹲,突然地就蹲起来了,我们黑口乡的山那叫躺,它一躺下去,就让你出不去。还有的说陕西的山那不叫山那叫塬,起得陡。有的说其实都一样,都一样,总之都是叫你出不去,闭在山里死守穷。有的就跟着说了人家山外的乡镇干部好潇洒的,手机整天的叫,一分钱也不用在自己的荷包里往外掏。我们呢,看的黑白电视机,二十几个人,几家办公守着一部公用电话。

刘思扬捧着5万元钱像捧着一个宝贝儿子似的刚走到屋门口就堵头听见这句牢骚话。他将钱一匝一匝往外掏,看定了众人说:“我看这话一定绝对不变呢。再过两年,我们就可以一家一间办公室一架电话了,彩电呢,也不急,总之,面包会有的,牛肉也会有的,面包和牛肉人家都吃过了,我们跟着吃,也少不了那份香味呢!不过记住一句话,要先让老百姓吃饱穿暖的!”刘思扬自觉地跑了一趟县城,经了一点世面,不过才两天,嘴皮子也好像滋润滑溜了许多。

“哟!这么多钱啊!”一个小秘书拿起一叠钱翻来覆去的看,看了之后对刘思扬说:“刘乡长,你真行,搞到这么多钱不容易吧??”

刘思扬有意杀鸡唬猴,人家让他骑驴,他偏要溜马。他抓住小秘书那难分正反用意的话,故作轻松与不屑地说:“钱多?多的还在后头呢!”

刘思扬说完这句话,定住眼用力看了杨明一眼。他看杨明的时候,又看到一双饱含温柔的眼睛,他出门时,将那个温柔在心里狠狠地划了一笔。

第二天的党委会召开之前,刘思扬与杨明书记商量这5万元钱的合理用法。刘思扬说:5万元是以办乡镇企业的名义要来的。乡镇企业要办,不办不行,人家说好了要来看的,这是逼上梁山。抽出一万元修路,其它的四万元搞一个小企业来。钱不够,先搞一个基础也行。要搞有发展前途的,争取让那个局长老头满意。我考证了一下,可以办一个红砖窑场,山外的窑场不多,我们黑口乡附近没有一家,等路修好了,窑场也可以开张了。杨明说也行,这样,你负责修路吧。4万元交给小李副书记,他管企业,交给他负责办一个企业吧。刘思扬说:“我们黑口乡的企业还是一个空壳子呢,这个企业一定要办好,争取赚钱。”杨明说:“是不能再办负债企业亏本企业了。”刘思扬说:“那是,办就办一个货真价实的,哪怕小不点儿的企业,只要赚钱,就先办下去再说。”

党委会上,委员们听说要办企业,都说这4万元顶个屁用!杨明就用手轻轻一扣桌面,立刻鸦雀无声。杨明说:“刘乡长搞到了5万元,你们谁个有本事搞到5万元?搞到5万元就有资格说话!”杨明顿了一个,喝一口茶,接着说:“我们黑口乡穷,谁个肯将钱放给我们,谁个又肯真心帮我们黑口乡一把?只有我们自己。我们黑口乡是个包袱,都怕,都躲得远远的!这5万元,我跟刘乡长商量好了,拿1万元修路,4万元办一个小企业,由李副书记负责。记住,企业不要大,不要搞得太张狂,小一点不怕,只要能实实在在地赚钱就行了。”

接着又开始讨论弃田问题和荒山开发,杨明先问刘思扬的意见,刘思扬说不如将弃田统一收起来,集中让愿意种田的种田能手耕种,弃田的户主都外出打工,让他们每个人口一年交五十到一百元的管理费,这管理费就用在承包大户的提留及成本与水利工的补贴上,乡里不截留一分一厘,这样让种田大户放心种田。有人问,这承包大户一出现,就会有人跑到他们手下帮工,这不成地主了吗?不又出现长工短工了吗?刘思扬一笑:你担心的太多了,只要地主肯种田,肯交纳公粮税款,这地主就让他当当也无事的。就有人开始盘算黑口乡四千亩水田,已经弃田一千多亩,一千多亩可养得起一二十个地主了,刘思扬说:你这说法不对,现在可不是田养地主,而是地主养田了。

杨明说这说法很对,说到了点子上,余梦雨笑了笑说这说法特别有意思。

当委员们议到荒山开发的时候,都不禁冷了半截腰。黑口乡荒山近两万亩,除了已经分到户的已经绿化了的,栽上杉树果树的,除了水士流失严重不能开发的,还有一万多亩可待开发利用土,这一万亩荒山都赤裸裸地摊在那里,再也无人在上面梳妆打扮插花栽果。刘思扬等众人冷够了场,慢慢地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说:“这一万亩荒山,让各位焦了心。今儿我正式向大家宣布,这个丑姑娘,我已经跟她找了一个好对像,它马上就要出嫁。有一天你们看吧,她会成为一个非常美丽的新娘的。

众人一惊一喜,一齐声说:“是真的吗?

刘思扬认真地说:“是真的,一点也不假。”刘思扬安了一个心眼,丢了一个悬扣,到底没把那个五百万早早地先捅出去。

党委会最后一致决定先修公路,这将当然是派在刘思扬身上。刘思扬等会散了的时候,向杨明要了一个人跟他协助。那个人是余梦雨。

杨明答应了刘思扬的要求。 中篇小说《天狗》(作者:付明海) 六

刚过惊蛰,刘思扬就带着分管农业的王副乡长下到各村,开始处理弃田撂荒的问题了。他们抓得很紧,因为一过春分,早稻就要抢种下秧苗,弃田的问题抓迟了,就会影响农民一年的收成和整个全年的工作规划。乡政府为弃田问题专门发了一个文件,题头是《黑口乡人民政府关于处理弃田撂荒问题的实施办法》

刘思扬他们一个村一个村地解决,落实弃田问题,他们还征求村民们的意见,搜集上来的意见一致对乡镇府的实施方案表示满意。刘思扬禁不住想:干部们就怕出地主,老百姓们怎么就不怕地主呢?其实出地主也是一件好事,田有人种了,不怕撂荒了嘛,收上了粮食,税款也不怕不好收。老百姓就盼着政府有一个好的条文让他们安安心心地好好生生地把田地种好,多收些粮食,多增些收入。人不都是为了衣食而生存的么?为了生存得更好些,老百姓付出了好多好沉的汗水,我们当干部的惟一宗旨,就是不让他们的希望落空,要让他们流出的汗水,都换来一个个让他们心满意足的好收成。

刘思扬放任自己的思维信马由缰,当他将思维往回收的时候,猛然一想是不是太农民意识了。他现在是乡长,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农民,要有更高的思想和觉悟。可他一转念,又觉得这想法没有丝毫错误,他是经过老百姓评议推选上来的,代表老百姓坐在这个位置上,当然他的境界的高下与觉悟的高低,全由他是不是一心一意为全乡五千多父老乡亲说话办事了。于是刘思扬由否定自己变为肯定自己,为这一步路他轻而易举地跳了出来而感到全身上下坚挚了许多,他不禁将由于薄寒而插在两个裤兜里的两只手轻轻地捏成拳头,紧紧地用力各自握了一下。

这样跑了半个月,刘思扬终于将全乡抛下的一千多亩弃田全部落实到了户。按乡里的文件规定,凡是承包弃田的农户,第一年除每亩享受适当的补贴外,另外每亩弃田还减免40%的水利义务工摊派。承包弃田最多的是黄牯岭村的刘三幺,他全家五个劳动力,一下就承包了七十亩,加上自己原来承包的一共是七十八亩。承包最少的也有一二十亩,刘思扬想,看来只要政策得法,合老百姓的心愿,这田还是不怕丢弃撂荒的。

一过春分节,都开始浸种。刘思扬早就到县种子公司挂好了钩,搞到了一批优良早谷品种,凡是包种弃田的农户都可以以优惠价格在乡政府赊到种子。刘思扬将弃田者上缴来的弃田管理费一一收齐,先腾出一部分给承包弃田的农户购买了一部分化肥,这样,弃田就再没有弃下的隐患了,也没有这个可能,因为刘思扬一直督促着农户将种子浸泡下去,将化肥搬到了家再回到乡政府去。

跑了半个月,刘思扬发觉屁股在乡政府办公室他的那把椅子上坐不习惯了,这刻也根本没有他坐的余地,因为,抽农闲拓宽公路的土方工程已经拉开序幕,他这个主管修筑公路的乡长又要马不停蹄地奔波了。

刘思扬住上了修路工地。全乡七个村共出动劳动力五百多人,其中大部分是老幼妇女,年轻力壮的男劳力大多到山外甚至到广东沿海一带城市打工去了,是这黑口乡的山把他们挤逼出去的,他们对这里旷日持久永远不变的贫穷厌倦了,自觉得不存在有一份责任和有一份感情,将这里的贫穷驱逐出去。他们开始了逃避,仿佛只有逃避才是他们最好的加以对待的方法。出去了的他们还会再回来吗?还会记得他们贫穷的家乡吗?他们心里会记着的,这里有他们的父母,有他们的家庭,等到这一切有了愉悦的笑脸,有了崭新的面貌,当贫困从他们的家园,从他们的父母居住的地方,从他们小小的家庭深情盘踞的地方,被彻底的驱除,他们就会满怀愧疚地重新踏上这一片土地。

黑口乡这条出山的公路路面拓宽,降坡下填,总共一万多方土,炸石七十多处,炸石方约近千方,修简易桥两处。以这样一支不齐整的杂牌军进行奋战,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令刘思扬感到欣慰的是,尽管这支队伍力量甚弱,但他们的劲头却是很大,起早贪黑,到处是挑着满担土穿梭来往的人流,到处是嘿嘿喊叫的号子,到处是叮叮当当錾石头的声音。突然,这里那里一声声炮响,挺惊天动地的那种,立刻便融入了人群的热潮和激扬的号子有节奏的叮当声中,刘思扬这时不禁将一个词儿准确地嵌在这个沸腾的场面之上,那个词儿是他小学读书时候便滚瓜烂熟的“热火朝天”。

正当刘思扬神思飞扬之际,乡里管工业的李副书记跑来找他,说是县乡镇企业局的那个老头来了,这时还在乡镇府办公室等着要见他。刘思扬将工程的掌握情况向余梦雨匆匆交待了一下,便骑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浑身都响、除了踏脚上的那根铁棍儿新哪儿都不新的破自行车,忙忙地往乡镇府赶。他在崎岖不平土粒翻滚的公路上,一边使劲地踩着自行车,一边寻思,这老头来得太快了,简直让他措手不及。这段时间他调理弃田,紧接着又抢修公路,二十多天过去了也没来得及向李副书记了解过办企业的具体情况。如果企业办得好,哪怕不大,只要起步妥当,让局长老头满意,这5万元钱他刘思扬不但接得痛快,日后会如局长老头说的还会有不小的希望。路修好了,黑口村再办它几个小企业,一个一个地将它盘大,盘得流油,还得靠这位局长老头的垂恩施舍呢。如果这个企业办得不好,办得令老头不满意呢?会是个怎样的情形和局面?唉呀,二十多天了,他甚至还没有向李副书记问过一句这次办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企业,毛皮都没有见到过,他不禁有些愧悔自己大意失策。

刘思扬扭一扭头,向骑车跟在后面的李副书记说:“李书记,办的企业怎么样啊?”

李副书记说:“你是晓得的,我们乡没有一个企业的底子,4万块钱又能做个什么用场呢?杨书记说不如用两万快钱将樟树村李其元的打米加工厂和黑口村杨小山的养猪场包装包装,因它们靠乡政府近,先将它们充作乡里办的企业,等过了关以后再想办法。”

刘思扬突然有了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随一口浓痰一起涌上心口,他不知气急了还是被痰瞥得慌了,脸上一阵红涌上来,眼睛一下直直的,一下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

李副书记赶快下车去扶刘思扬,刘思扬断然地挥挥手,从土坷垃上爬起来,扶正车子,很镇静地对李副书记说:“没事没事,一不小心才会摔下来,我摔惯了的。”他拍拍身上的土,又问李副书记:“那另外两万块呢?”

李副书记见状已明白了八九分,他知道瞒不住了,只得如实汇报:“两万块作为土方补贴款下发给各村了。这是杨书记决定的。”

刘思扬这时才知道他已经被杨明不动声色地给套住了,且套得紧紧的,他不知杨明为何对自己这样过不去。作为老同学,刘思扬自认为和杨明的关系一直是非常好的,他们一同读书读到高中毕业,又一同在学校教书,只是杨明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接着又进了乡政府,他却回到了家,当起了他的农民,这在刘思扬看来好像只是命运的关系,他们各自所选择的路不同罢了,而杨明却是否已将他们的分隔当作了一根线上两头分别拴系着的两个蚂蚱,由于中间的断线,各自越飞越远了吗?自然而然,他对刘思扬的突然提升,肯定会抱了一种说不出的偏见,这最后的一念,让刘思扬感到了吃惊,他甚至怀疑起刚才如流水一般的一阵意识,这最后的一念,他宁肯将它当作自己突然冒出来的下意识,让他自己也措手不及,不然,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甚至也不敢让这一念去直裸裸地面对他的老同学杨明的。

刘思扬在那间简陋破旧的乡政府办公室会见了局长老头,局长老头将他的办公室早就看了个透,这会又四下里淡淡地瞄了几眼,很怜惜地对刘思扬说:“刘乡长,看了你的办公室,就不必看你们黑口乡老百姓的生存状况了,你们真是穷到了头啊!我原来当乡长的那个贫困乡,比起你们黑口乡来,强多了,起码还有几栋像样的房子,你们这样整个是一副乞丐相。”局长老头说罢顿了顿,不知是真是假还是半真半假地对刘思扬说:“刘大乡长,你们这么穷,我的钱拿到你们这儿可不放心哦,因为我怕你们穷急了将钱用不到点子上,钱丢到水里也不咕个泡。”

刘思扬一听这话急了,头上的汗就汩汩地透出来了,在这薄寒乍暖的时节,是不该有这么多汗偷偷地流出来的。刘思扬生怕人家局长知道了真相说他骗了他,诈了他,他日后在局长老头面前再如何抬得起头来,再如何为这贪困的黑口乡在局长老头面前讨得到半分钱,。

还未等到刘思扬缓过劲儿来,局长老头便和善地一拍刘思扬的肩:“刘大乡长,我说说笑笑哦,我晓得刘大乡长不会让我失望,不会将我的钱随意丢到一个我不愿意看见的地方的。”

局长老头这一拍一说并没有让刘思扬稍感轻松,看样子局长老头寸土不让步步紧逼,他是不会轻易放过刘思扬这一回的,果然局长老头发话了:“刘大乡长,带我老头子到你办的企业去看一看吧!”

刘思扬如胶着了一般一动也不动。他觉得此时已经没有一点退路了,已经没有办法阻止那个老头的执意行动了。刘思扬不想骗老头了,自觉骗下去也永远不是那个老奸巨猾的老头的对手。对这样执拗的老头,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坦白胸襟,让老头去骂,去生气,让自己一边去将老头的气统统装下咽下,一边又要将事情的真相拉一块沉沉的黑幕布严严实实地遮住,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将本来就很贫困的黑口乡很贫穷的心态,老老实实地地端出去给人家看。

果然老头子听了刘思扬的讲述,就气得半天也出不了气,老头子瞪着鼓鼓的两眼,看了刘思扬好久,终于一句也没有说,甩下愣愣地站在那里的刘思扬,独自出门去了。

刘思扬全身心瘫软了,一屁股跌坐在他那把破旧的松木椅子上。他那狠狠的往下一跌,将那把椅子压出沉沉的吱嘎一响。 付明海中篇小说《天狗》(之八、九节) 八

天色向晚时分,一阵小北风,从一个已经被人们忘却的季节又返回来,一时又惊起冬天的那缕冷冷嗖嗖的气息。

刘思扬此时没有感觉到这些,他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正一个劲地在深深的梦境里来回穿梭。他梦见起了好大一个厂子,厂房好气派哟,就在黑口乡的最高山尖上,风一吹,它好像又要歪歪倒下来的样子。梦做得稀奇古怪,一个个毫无根据,凭空捏造,只是逗得他刘思扬一时笑,一时惊,终于他被一阵长久的悸动惊醒了。

刘思扬说,我梦见了一只天狗,天狗,全身的毛都是红彤彤的,突然一下子不知怎么全变成灰扑扑的了。那颜色变得让人好怕。

站在刘思扬身后,正在给他那单薄的身子披一件棉袄的余梦雨,听见刘思扬一个劲地叫天狗,不禁一下愣在了那里。直到刘思扬惊醒过来的时候,余梦雨正待抽回去的手就那么伸着,刘思扬一扭头,那手便伸在了他的脸前。

刘思扬一抬头,便一下子看见了自己和余梦雨昨日的影子。余梦雨曾经是刘思扬的同桌,同桌两年,她那一双美丽忧伤的眼睛,让他二十年来时时难以忘怀,时时牵着他多情敏感的心。刘思扬曾多想摸一摸余梦雨的手,曾多想将爱的语言同余梦雨倾诉倾诉。可是,他不敢,多少次他偷偷地伸出的手,又偷偷地缩回来,多少次他悄悄地放出去爱的鸽哨,又悄悄地唤回封闭的心灵,因为她长得太动人了,让刘思扬不敢随意地亵渎了她。后来毕业了,又一同到一个小学任教,包括杨明在内,那时他们三个人好快活呀,一直到现在,二十年了,他发觉自己一直在偷偷地爱着余梦雨,只能是在心灵的最隐密处偷偷地爱着,而不敢对那份纯洁的爱有半点惊扰。。

此刻这双他心爱着的人儿的手,就伸在他面前,他好象看见了这双手伸了二十年,就这样一步步沧桑着一直伸过来,在他的脸前揭开了一个浪漫至极的爱情故事。这故事灿烂如童年的天真,如青春的花放,又如雨一样的激烈,如风一样的飘逸,最后却如止水一般静止在他眼前。刘思扬这时不知想哭还是想笑,不知是想痛诉一场,还是想让感情真挚地从两串眼泪之中自然地奔泻,然而他只是禅定了一般,坐在那里侧着脸一动也不动,有一刻甚至让余梦雨感觉到他多象一个顽皮的儿童,突然撒出来的那种稚憨之气。

刘思扬依旧喃喃地说:天狗,我就是一只天狗,它明明上天披一身红毛啃月亮的,却不知怎么偏偏被打了落下来,褪成了一身灰毛。我是天狗,你知道吗?梦雨,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盼着披一身漂亮的红毛,去吃你啃你的心灵之日的,当面对你时,却已是一身灰毛扑扑。梦雨,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梦雨?

刘思扬终于没能将这些表达出来,他只是在心灵深处喃喃了个够。余梦雨从他的表情中,却惊人地看到他二十年来想极力表达的一切。

刘思扬调整好颠颠簸簸的心绪,正打算邀上王副乡长抽空一同下到各村各户中间去看看秧苗的育管情况,杨明一见忙说:“你们要下乡啊,我正准备要派人去的,看来没这个必要了。”刘思扬边往外推自行车边说:“我们下去转一转,上工地也还顺路,昨天我通知了几个村长,说好了今天上午八点钟在黑口村拢头,先了解情况,再抽几个村组跑一跑,看一看。主要是看种田大户。秧苗是关键,抓住了秧苗就不怕了。”刘思扬心里想着绿油油的秧苗如毡如盖,一片喜人,一路上将自行车踩得十分起劲,不一会就到了黑口村。

刘思扬刚进村口,就看见一个老汉头上缠着一块白色的纱布,正在同村长们纠缠,老汉说你要是不管,我去找刘乡长,这是刘乡长给我结的扣,他不解不行!刘思扬支好自行车,走上前去,望着老汉头上的纱布,对老汉说:“我就是刘思扬,有什么扣,我跟你解吧!”老汉用手一指头上缠着的纱布,很激动地说:“你问它!”

村长跟刘思扬说明了原委。老汉名叫郑老五,是黑口村一组有名的倔人,大儿子郑孝志几年前买了一套耕整机,专门帮人家整田。郑孝志见别人都承包了好多弃田,自己有机械闲在家里,何不也包上几十亩种种。当他将这想法跟父亲谈起时,郑老五沉吟了一会就端起了他的倔架子。他说包那么多田做么子,你小子要当地主啊,不怕以后政策变,划你的财产把你斗啊,郑老五过地去给地主当过长工,如今记着百般容不得地主,也怕当地主。郑孝志说:“你真是老思想,就怕人斗,你看山外人家都一个个地富了,怕比原来的地主资本家还有钱,他们就不怕被人斗?”郑老五看见儿子顶撞他了,很不高兴,一把倔脾气就撒在了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上:“你这个狗日的,哪来这么多经!说不能包就不能包,你敢包老子就打断你的腿!种几亩田帮人家整整田,就会饿死你了?”郑孝志毫不让步:“刘乡长都说了,现在当地主不怕的,只怕你当不了地主”。郑老五一听更火了:“刘乡长他懂个屁,他也还不是一个老百姓!”脾气本来就如他父亲一般火爆的郑孝志一听父亲贬起了刘乡长,急得脸上都臊红了,恨不得抓起一样东西狠狠地撂过去,只可惜眼前是自己的父亲大人,打不得,郑孝志忿忿地转回屋去,他在将门哐当一声紧闭了的时候挑畔地对父亲说:“这田我一定要包,还要多包,当就当个大地主!”

郑孝志果真就包了五十亩田,等到郑孝志到村部办好手续回到家的时候,父亲郑老五已将他的耕整机大卸八块,并操起一把锄头将柴油机箱捶了个稀巴烂,捶一下喊一声:“我叫你包!我看你包个卵!”

郑孝志傻了眼,他不知父亲倔得这样坚决,倔得这样狠心,将他的耕整机砸得七零八落。他全身的气从四面八方一起涌来,先是猛然聚集在眼里,将那里撑出一片玩命的血红,继而又很快扩散在周身,拼命地鼓荡,当他的狠劲鼓足了的时候,便一齐箭一般向手中紧紧握着的一把铁锹冲将而出,那铁锹便在一瞬间令众人头脑发胀地指向了郑老五的头。

郑孝志在将铁锹拍向父亲的头时,还咬着牙骂了一句:“老不死的,你就是要让我死受穷!”

郑孝志在那一声清亮的一响过后,立即醒过神来,当他将自己那已经过去的动作冷静地审视一遍后,不禁傻了眼,他甩了铁锹,蹲在地上,又恨又悔地抱头哭了起来。

郑老五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一下病床就跑过来要找刘思扬了断这桩私案。

刘思扬了解了这桩案子的全过程,看着眼前的倔老头,他觉得要将这个结扣解开,非得拿来出一副公平端正的架式,亲自司一回法了。

刘思扬让村长将郑孝志叫来,郑孝志一见刘思扬就垂下了头,刘思扬看一眼郑孝志的神色,知道他是已经错了,可是这个案子不摆平,郑老五的气不会消,倔劲更不会拉下来,这五十亩田郑孝志会怎么包也包不下来了,他要让郑老五心甘情愿地允许儿子包田,不然这个乱子影响一扩大,会对全乡的弃田承包带来不利的因素,甚至会出现中途反卦无理纠缠连皮耍赖的现象,他要马上将这件事尽快处理得风平浪息。刘思扬叫了声王副乡长,将郑孝志带到了乡里,关进民警室。

带走了郑孝志,刘思扬只对郑老五说了一句:“你儿子可能会坐牢的”就往前走了,郑老五一听儿子会坐牢,坚硬的心就呼啦一下散了,原指望找刘乡长好好地将他儿子训一顿,也让刘乡长从这个乱子之中抓一抓头皮,伤一回脑筋,再借机松软了儿子包田的野心,不想这回却将这事让儿子沾上坐牢的边。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进去了,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过啊!郑老五连忙追上刘思扬,一个劲地喊:“刘乡长,我儿子不能坐牢啊!”

刘思扬一回头,又看了一眼郑老五:“你儿子打了你,这叫故意伤害罪,你晓不晓得?”郑老五忙说晓得晓得。

刘思扬说:“按照法律规定,那就得坐牢。”

郑老五一听,吓得一屁股稀瘫松软跌坐在地上。

刘思扬见到了火候,就说:“要得你儿子不坐牢,明天你到乡政府找我。”

第二天一大早,郑老五急急地赶到乡政府,他一见刘思扬就要给他跪下磕头。刘思扬忙将他扶起来,对他说:“你想好了,真不愿意你儿子去坐牢?”

郑老五忙说:“那当然那当然。”

刘思扬忙就:“那好,你听我就的,你儿子打你不对,你阻拦你儿子包田也不应该。这样吧,你儿子的事我负责,不让他进牢房。你呢,就让你儿子把田包起来吧!”

郑老五连连答应。

刘思扬又说:“你砸了你儿子的耕整机,哪怕是你儿子的,本来也要赔的,你儿子也打伤了你,这又是他既犯法又不孝,我看两抵吧。不过。我承认你还是吃亏了,你是他老子,一家人就算了吧,至于你儿子,我们得将他关上三天,哪个让他触犯法律又不孝呢?另外,还要让他写二十张悔过检查书张贴出去。”刘思扬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百快钱,递给郑老五,“先拿着,让你儿子把机器修一修,要整田了,时令误不得。”郑老五见连连推辞也推不过,只得一边接钱,一边对刘思扬那番令他心服口服的话不住地点头。

晚上,刘思扬来到民警室,对郑孝志说:“孝志,你这回可以放开手脚包田了。”郑孝志说:“真的?”刘思扬说:“是真的,不过你要在这里坐上三天警闭,写二十张悔过检查书,好好反省反省,为什么要动手打人,另外,你田里的事我已找人帮你先弄好了。”

郑孝志感动得要跟刘思扬磕头,连忙说:“刘乡长,我写我写,只要我还能包田,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干!”

刘思扬轻轻松松地走出民警室,他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在老百姓面前这一诈一骗的德性,还算得上是一个乡长的作为吗?俄顷,他又从自己的不知是暗自得意还是灵魂的惊诧之中生出来些许悲凉,他想,如果郑孝志是他自己,郑老五是他的父亲,他又将站在一个什么样的角度,以何种样的方式去面对去处理呢?

刘思扬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