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古代弄风云》 序:天外来客——新的世界 “阿特拉斯彗星将于近期经过地球,这将是近期能观测到的最亮彗星,有望肉眼观测彗星划过天际。”

“阿特拉斯彗星于4月11日由天文学家确定其解体。”

这是在天文板块,叶瑄自疫情解封以来看到的不好消息。不过,万幸的是大规模的彗星解体事件,在天文现象中也并不多见。仍有观测价值。

云贵高原的某个山山顶上,叶瑄装好望远镜对着天空等待着彗星碎片划过天际。

突然几个淡绿色的,一闪而过的星体,在深蓝色的天际上划过留下淡淡的痕迹,叶瑄追随着星体的轨迹,直至它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

深蓝似墨的天空中彗星留下的痕迹,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化、淡化至消散在天幕之上。

叶瑄这时才将扶着望远镜的双手放下,活动了有一些僵的身体,随后紧了紧自己的外套。过了约摸十多分钟,叶瑄将望远镜装好,沿着山路离开下山。

黑夜的山路十分狭窄,且远处一片漆黑,只有头灯射出的光路撕开一片黑暗带来一丝光亮。

叶瑄在这段山路上走的十分小心,但是就在前方仅容落脚的山崖边上叶瑄一个脚滑,而且手中攀着的石块松动脱落,叶瑄整个人连望远镜一同下坠。

叶瑄在下坠的途中,头部磕到了崖边凸起的石块上,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虞朝,晋王府。殿内,两名奴仆依次将带血的水一盆接着一盆地端出殿外。

伴随着晋王妃夹杂着痛苦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看这晋王妃已经失去血色的苍白的脸,脱力时。终于,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这时,虞朝京都的天际划过了一颗彗星,在引力的作用下拖着彗尾落入了大气层,化作了流星坠往晋王府的方向。

西北边境。北府玄甲军大营中点燃篝火,等待着军队的凯旋。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军营门口,浩荡地走进一队人马。最前方的中年人身披玄色重甲、背后舞动着暗红色的披风,胯下是一匹青骢马。

他身后跟着三十余人皆身穿墨色甲胄,骑着黑马。再下来是大军,士兵们清一色的黑甲。

军中纛旗是如领头披风般的暗红色,正面用白色丝线、小篆绣着“晋”字,背面绣着玄鸟的纹样。

大军跨过营地大门时,篝火映照下将士们的脸带上红光。割耳记功时,一袋又一袋的耳朵堆积在一起,述说着这场战争的胜利,士兵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晋王府内,稳婆将婴儿抱到晋王妃的手上。晋王妃看过后,忍了忍,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对守在一旁的贴身侍女雪青,说:这是晋王嫡子。

雪青垂眸应下,随后就出去安排去了。稳婆和两名宫侍看到这个情形“噗通”一下跪下,口中诺诺道:“娘娘饶了我吧,请娘娘网开一面,我们一定守口如瓶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希望着晋王妃能网开一面。

晋王妃淡淡的笑了笑,轻声说道:“只有死人的嘴最严。”说罢跪着的三人面如死灰,不甘的垂着头,泪水砸在殿中。

晋王妃瞥一眼后说:“会给你们的家中一笔钱粮,安顿好你们的家里人。”三人听了认命不再流泪。

叶瑄在恢复意识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在想着山崖上摔下怎么没死,医学奇迹吗?

听到说话的内容时,叶瑄意识到她不是没死,是遇到小说剧情穿越了,还是胎穿的那种!!

没想一会儿,就感到疲惫不堪,叶瑄暗骂:小婴儿的身体太鸡肋了……还在想着就又睡着了。

“娘子,已经准备好了。”雪青走进殿中俯身对着晋王妃说。殿中的三人在某天消失,晋王府对外宣称是受病而亡。

一月后,三月中旬。西北边境,玄甲营。

晋王叶啸又一次击溃敌军游掠后,将要班师回朝。晋王府中的消息传到边境,叶啸看到信中的消息时扶髯笑得欢得。

叶啸走出帐篷,看到底下的地面上已经长出了草芽,知道突厥这时暂时不会来战。

叶啸去军需库拿了个袋子,将这次的“军功”装袋打包放在自己的帐篷内。

半月后,京都晋王府。时隔五个月,叶啸回到晋王府中。

竹轩殿,叶啸轻声走进殿中,从背后拥住晋王妃,在耳畔缱倦低语道:“卿卿,我回来了。”

郑舒清也就是晋王妃抬手回握着叶啸,轻轻靠在叶啸胸膛上,无言。

叶啸抱着郑舒清好一会,方才记起要去看看他的幼子。

内室中,叶瑄这时还在熟睡。叶啸与郑舒清一同走进,看着在床榻上的叶瑄,两人相视一笑。

郑舒清对着叶啸柔声道:“族中的长辈们望这孩子能担大任,挑了许久定了‘瑄’字,已经刻上玉碟交由宗人府。”

叶瑄终于幽幽转醒,这时再一次知道了婴儿为什么总在睡,无他,太容易累了。一点一点地转头,审视着周围的环境。

烛台上燃烧着蜡烛,床榻旁树着楠木镶金屏风,阳刻着花中四君子及文字。左侧是女子用的梳妆台,是檀木,前方有张圆凳,还有一面大铜镜,屏风后面的看不太真切。还隐约闻到安神香的气味。

古代,穿越的人家算上层,可能是官宦家族,这是叶瑄对于这副身体家庭的第一感觉。

叶瑄想:古代?对应哪一朝?汉?唐?宋?还是明?反正是唐朝之前可就不太好过了。叶瑄想着:天文现象,复活穿越,新的世界,妥妥的小说要素啊。

不管怎样,既来之,则安之。

叶瑄看到有人进来了,那人身着藕荷间竹青的交领长衫。

她走进看到叶瑄醒来,睁着茶色圆眼盯着她看之后,向晋王和晋王妃道:“七郎,娘子,快看小郎君醒了。”

叶啸走近床榻,伸出手来逗弄叶瑄。叶瑄有些尴尬,谁家成年人要被当婴儿逗弄!索性偏过头不看叶啸。

叶啸见他“儿子”不理他,感觉倒也还好,伸手拾起榻旁的波浪鼓,轻缓地摇动,发出“咚咚”声吸引叶瑄理他。

叶瑄则是在想:小郎君的称呼,现下应该是唐宋时期了。 第一章:意料之外——平行宇宙 晋王府周岁宴上,雪青抱着叶瑄在绸缎上,叶瑄面前的几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品。

抓周礼上宾客们围着叶瑄,叶瑄这时看着面前的物品知道了这是在干嘛。

叶瑄对自己面前的经书、吃食、算盘没什么兴趣。

忽然,叶瑄看到左前方有一枚虎符,玄色的,上头用金漆勾勒出老虎的花纹,隐隐泛着金属的冷光。

虎符哎!原先只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过,现在有天大的机会能抓在手里欸,千载难逢的机会欸!

于是乎,叶瑄伸手向虎符探去,探了半天然后发现——现在自己这小短手够不到它。

………

叶瑄无语住了,她忘了现在她是婴儿。接下来就是一番拉扯,终于经过好一番努力叶瑄成功握着了虎符。

和想象中的大差不离,入手是金属的冷硬质感,光滑,又带有雕刻虎纹的微微的凹凸。

叶瑄将虎符拎到眼前,虎头栩栩如生,整个虎符黑中透着红,像血染在上面的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鼻腔中除了金属制品的腥味还夹杂着血的味道。

叶啸看着自家孩子拿着刚打完仗放下的虎符,有些想捂脸。

然后,叶啸见到叶瑄就这么转过身来和自己对上眼,香香软软的小孩拿着象征兵权的虎符对着自己笑得开怀,怎么看怎么违和。

叶啸紧接着就听到宾客们的轻笑声,还有带着逗趣的话“七郎家的小郎君日后也应是如七郎一般的镇国大将啊,哈哈哈。”

然后,就在叶啸想将叶瑄手中的虎符诱哄着放下来时,叶瑄先他一步将虎符放下了。

叶啸赶忙上前将虎符揣进袖里收着。然而接着腰间一紧,叶啸低头一看,就看到叶瑄的小手托着系在腰间的印章在打量。

前厅中,宾朋满座,众人推杯换盏,脸上都挂着笑容、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交谈,都说晋王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嫡长子,北府玄甲有了小主人了。

这时,从府门走进一位身着藏青道袍的道人,头戴偃月冠,手拿拂尘。

道者从容不迫地走到正殿上,向晋王与晋王妃行了一礼。叶啸从主座上走下,虚扶那道者,说:“云阳道长不必行礼,快快请起。”

叶啸身后的晋王府长史罗修琳见情形,对着右方招手,随后两名侍从很有眼力见地搬来座椅。

叶啸向那道长作揖,然后说:“云阳道长请座。”

然而那道长也就是云阳动了动拂尘,向叶啸颔首,低眉道:“大王,恕贫道失礼了,贫道来是为了您家小郎。贫道就不坐了,还请大王见谅。”随后那云阳道长朝叶瑄走来。

叶瑄仰头看云阳朝自己走来,叶瑄在雪青怀中小小地挣扎了一下。

叶瑄又一次感到现下还是婴孩的身躯对要做的事十分拖累。

云阳看清了叶瑄一瞬的挣扎,眼里弥漫上了笑意。

云阳伸手同叶瑄握了握,随后笑眯眯地说道:“贫道云阳子,师父尚在云游四海,特托贫道来见一见叶小郎君。”

云阳子一手托住拂尘,另一手从袖中拎出一根长命缕。

紧接着云阳子将拂尘放置好,垂首将长命缕系在叶瑄身上,再拿起拂尘。

低声诵:“福生无量天尊。”然后,拿出符篆放在叶瑄的心口处。

叶瑄见状垂眸,用刚出厂没多久的声带奶声说:“多、谢道长。”

云阳子俯身向叶瑄笑了笑说:“师父还在云游,待到师父归来,当有缘与小郎君相见。毕竟,一年前星孛现世时,也正是小郎君降生时。”

叶瑄的瞳孔骤然缩小,暗想:这道士看出来了?!我……会……怎么样?

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但是云阳子仅跟她说了这些后就转身离开。藏青色的衣摆浮动,激起叶瑄的心绪一起一伏,难以平复。

‘等会,代他师父来的。云阳子的师父才是要小心的。’叶瑄抬头看到云阳子走到叶啸身旁在交谈着什么。

‘星孛……彗星?!这和我的穿越有什么关联?还有既然在云游四方又怎么知道这边的事?道家的衍算吧。真是神奇。’

另一边,云阳子同叶啸说道:“贫道见过叶小郎君了,师父交代的事情做完了。大王,贫道便不叨扰了,还请大王见谅。”

夜间申时三刻,晋王府竹轩殿。叶啸揽着郑舒清同她讲:“瑄儿他…将来”郑舒清抬手轻轻覆叶啸的嘴,温言打断:“不好吗?”

叶啸轻柔地握住郑舒清的手。郑舒清的耳畔响起一声低笑,跟着是“可是~卿卿,他、瑄儿选了虎符,还有印玺。兵与权将同瑄儿的未来交织,至死方休。”

叶啸转身正对着舒清,“这条路有多艰险你我皆知,我只是不想我们的孩子……”

叶啸顿了顿,低头斟酌道:“卿卿啊,六年前的事仍历历在目,那时是怎样的炼狱。近乎所有兄弟为了那,疯魔般厮杀,京都风声鹤唳,中期遍京喋血。卿卿,这太残酷了,我舍不得瑄儿要经受这般。”

说完抬头直视郑舒清的眼眸。“卿卿定也舍不得孩子要面对这一切,对不对?”

郑舒清似被叶啸的话带回了那时,许久,颤了颤。叶啸见状连忙抱紧她,安抚地一下一下拍着。

慌乱说:“卿卿我错了,不想了、不想了都过去了啊。卿卿不怕,我在、七郎在这谁都不会伤到卿卿一毫。”

另一边,叶瑄躺在榻上回想白日,‘那云阳子对我这一世的父亲叫大王,还有,腰间的印刻的名号是晋!单字亲王。

唐宋时期是没有姓叶的晋王的。这到底是哪里?皇族姓叶、唐宋的称呼、尊道、堂中的黑漆山文甲。

难不成这是平行宇宙!?相当于史实的什么时期?’

叶瑄翻了个身,‘要是再大一些,出了这府邸去外面的街市看看应该能猜到,小孩的身体太麻烦了。现下才过了一年,还要熬多久啊!’

‘当下要紧的还是那道士——云阳子的师父。云游四方,却知晓京城的事,还有现下我的身份是晋王嫡子,可,真真实实的是女儿身。

这生活,开局地狱模式,发现了就是死局。对了,差点儿忘了那彗星。

叶瑄想着想着皱了皱眉,‘阿特拉斯彗星,与这边的彗星有关联?如若要想回家,要挑个有彗星的日子?

古时的天文,除了皇帝与司天监外难正常观测,还有观测条件落后。’

‘真真是生存与回家,捡哪一个都不容易……’ 第二章:白驹过隙——观及冠礼 朝看逝水,夕观叶落。在春华,夏荷,秋月,冬雪中荏苒时光悄然流逝,所谓难熬的时间,如齿轮般精准有序的推进,晃眼四年已过。叶瑄心心念念的出府考察也快实现了。

这天,郑舒清的另一位侍女砚弦帮着叶瑄整理衣袍。叶瑄微微仰头眨着眼问:“阿弦,阿弦,今个儿穿得如此正式,要出门去哪儿?”

砚弦轻拂过叶瑄的鼻尖,笑着答道:“怎么,小郎君不是日盼夜盼着要出府么?”

“那也要让我知道去哪啊!坏阿弦,拿我打趣。”叶瑄背起手来奶声奶气地同砚弦说道。

砚弦帮叶瑄系好宫绦,又理了理衣襟,才调笑着道:“是七郎说要带小郎君到右相府中,听闻今日是右相二郎加冠的日子呢。”

砚弦站起,牵过叶瑄的手,领着她,:“好了,小郎君,快些行吧。莫要误了时辰。”

马车上,面前的小案上摆了几碟瓜果糕点。

叶啸捻起一块奶糕,递至叶瑄嘴边,象征性地问问:“瑄儿,吃吗?”

叶瑄垂眼看着精致的奶糕,丝丝奶香通过嗅觉涌上大脑,勾起食欲。叶瑄轻点头回答:“吃的。”说完便伸出手想要接过奶糕来。

这时却见叶啸捻着那奶糕送入自己口中,还笑盈盈地转头看向他家河豚。

叶瑄在心里默念:不和幼稚鬼计较、不和幼稚鬼计较……随后,自行伸手到案上拿了块奶糕。入口便是浓浓的奶香,杂着脂香。叶瑄眯起了眼。

马车平稳地行进,外界的声响透过帘子传到车厢内,叶瑄闭眼凝神竖起耳朵,分辨着声音的内容来。

似乎是觉得不够真切,叶瑄撩起帘子探头望向窗外,熙熙攘攘,青石板路上,金带跃动,是春日晨光。

许是才从王府出来,周围住的皆是权贵,街上多是马车。行人倒是不多。

“有趣吗?现下街上无什行人,将来清明,吾带小郎去清水河踏青可好?”叶啸抬手揉了揉叶瑄的头,偏头看着他说。

马车行进的“噜噜”声,同晋王的话一起回荡。

叶瑄愣了一会儿,方才回神答应。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有些摇晃的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大王,小郎君。已经到相府了,还请二位下车。”

马车车厢前摆放好了板椅,等候着两位贵人。

叶啸抬手掀开帘子,深紫衣袖,青蓝车帘映衬得手如玉。踩着板椅下车,站在一侧,看着叶瑄滑下车厢下地。方才牵起叶瑄,迈向相府。

叶瑄观察着四周,有好些宾客。见了身旁的叶啸行的都是叉手礼,想到在车里说这是加冠礼,宾客并不算多。

有,但并不是非常重视,更像是唐朝的风俗,而不是宋。

相府正厅,设盥洗、帨巾于厅,如祠堂的布置。叶瑄看到,用气声轻轻说:“这景倒是像《朱子家礼·冠礼》中的描写。”

接下来的加冠流程真的与《朱子家礼》中的十分相像。

一加缁布冠,换深衣,加大带,纳履出。

再加进贤冠,换皂衫,革带,系鞋出。

三加冕冠,换公服,革带,纳靴执笏出。

大宾降三级台阶接受,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阶上的绯服冠者作揖,以答宾客,至此礼成。

李行歌,也就是今日的主角,缓步前行,下台阶走至叶啸跟前,行礼作揖。

“止言,拜见大王。家父烦请大王于午时在枫泽苑小叙。”叶啸抚髯,笑“右相啊,哈哈哈!倒会挑时候。”

一旁的叶瑄还在看向正厅之中出神。直到……

“瑄儿、瑄儿。莫再发愣了。”李行歌蹲下身子,浅笑道:“晋小郎君,还请移步到后院中去。”接着起身,喊来一人。那人身着月白半袖,有水云暗纹。

李行歌对他说:“墨书,你领小郎君到后院。”

路途中,叶瑄背起手,问:“墨书、为何要领我到后院中去?”

墨书愣了一下,摇头答:“小郎君,这、奴也不清楚,许是后院中孩童与小郎君年龄相仿。李郎觉得他们能与小郎君作伴吧。”

两人缓步走向后院,到一处,庭中北面植有小松,有一人高。树下立着位杏红色的交领襦裙女孩,明黄色的条带系着她的头发,腰带上绣有花,约莫是香兰。

初春的阳光透过松叶洒落在女孩身上,风来,光斑就在她那跃动,在发间,在衣上,也在手中书上。

树下女孩感应到有人看她,转过头来,看着陌生的访客。绯衣白宫绦,跟着阿兄仆从墨书一同过来的。

“吱~”侧边一位约十岁的小少年探出头来,看到叶瑄的时,道:“呀!有新伙伴了呢!”少年走出来,叉手行礼“在下李明烁,足下是?”

叶瑄回礼,道:“在下叶瑄。”叶瑄放下手,朝着树下望去,问:“明烁兄,那位小娘子是?”

李明烁带着些小小的骄傲回答:“那是舍妹,名楠溪。”然后就朝着李楠溪奔去,“好妹妹,再下一局吧,就一局嘛!好不好?”

李楠溪朝着叶瑄行叉手礼,叶瑄连忙回礼。随后才面对李明烁说:“嗯,不好。说好的三局两胜,输了就是输了,烁哥哥有想耍赖不成?”

揪住杏红衣袖的手可怜地垂下。叶瑄莫名觉得李明烁现下的神情像只讨不到好吃,然后委屈巴巴的奶狗。

少年的心绪藏不住,都显眼地摆在脸上。在春日的晨光下,无所遁形,不、不对,李明烁根本就没想藏,想用这惹得妹妹心软而后逃过惩罚罢了。

李楠溪应是习惯了自家哥哥的耍赖模样,小脸上是郑重的神色,说道:“烁哥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说话不算数了吗?”

常常在家中念叨着要做君子的李明烁被妹妹似箭的话语狠狠地戳中了心脏。

不得已尬笑:“怎会呢?我才不会耍赖!”话音落,便倒立起来,停了一下后,接着是两个空翻。

做完后才小声同李楠溪讲:“好妹妹,下一局棋你就让让我吧。”

李明烁瞥见叶瑄还呆愣地站在院门口,积极地小跑过去牵起叶瑄:“来嘛来嘛,叶瑄弟弟也一同来下棋好吗?不过溪妹妹可厉害了,好难赢过的!”

接着便问起:“妹妹,你可愿可与他下一局?我、我、我在旁观棋,偷个师先。”

枫泽苑,远远地传来一声:“子正、子正,李子正!”紫袍在嫩绿中穿行,带起叶的“沙沙”,直至挑开树枝,看见在亭中烹茶的某人。

烹茶人吐出话:“来了,上坐。”随后指了对面的蒲团。

叶啸撩起衣摆,坐下后,发问:“子正可是有要事同吾说?”烹茶人也就是李政回道:“不急,先试试,今年的头茶,刚上贡的。”

叶啸端起茶盏,细细品着。听到李政讲:“今年的拔萃算算时日要到了,鸣之,今年好苗子不多啊!”

“倒不如让给他们算了。”叶啸淡淡说道。“呵,皇帝如今倒想换班底了,现下朝上派系混杂,他自己的直系没多少,先前扶上来的心野了,不好使唤。”

叶啸低头嘬了一口茶,回答:“会想换人不足为奇,扶上容易,哪些个愿意下去?想换?难了。”

……………

前苑谈论着时政,后院棋局焦灼。 第三章:身份暴露——玄元观中 晋王府芷清殿内,叶瑄在有些昏黄的烛光旁翻着纪年史,隔间里传来滴漏的声音。

这是叶瑄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六个年头,通过史书,叶瑄了解到这里与原先的世界交叉点发生在公元755年的香积寺之战后。开始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走向:

肃宗没有登基,反而是地方势力将社会割裂得更为严重,而安禄山死后时政更为混乱,政权更迭频繁,唐彻底断在这个时期。

东方提前来到了与五代十国相似的时期。直至约四十二年前,本朝的太祖兵变夺权登临大宝才渐渐平息地方割据的局面。

二十四年前第二任皇帝完成了大一统。

本朝号:虞。今上是第三个皇帝。这时的民风与唐还大体保持一致,有的像是唐宋的集合体。

距离安史之乱爆发已经过去了五十八年之久。这就是现下叶瑄生活的世界了,全新的、不同的时代。

滴漏的声音不绝于耳,催促着叶瑄夜以深该歇了。叶瑄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

夜风灌入殿内,带走流通不畅的闷,卷进外界潮潮的,湿润的新鲜空气。叶瑄站在窗前,感受到空气的过于湿润,阖上窗,想了想还是留了丝缝,便离开去旁边的卧房了。

四月二十,国师云游四方结束回京。三天后。晋王携家眷前往京外南沣山玄元观。

几人在三清殿祭拜三清后,踏出殿外时,一名小童迎了上来,行礼道:“见过大王,王妃。小郎君,师父请您到太和殿一叙。”

“请问,你家师父是那位道长?云阳子吗?”叶瑄托腮看着那小童。郑舒清抬手轻轻拍了拍叶瑄的手,示意她放下来。

那小童摇头:“不是不是,云阳子道长是我师兄。哎呀小郎君去了不就知道了?”

叶瑄转头看向叶啸和郑舒清,却见两人微笑看着她,看得人有些发毛,像是要去见小童的师父是件了不得的事一般。

无奈之下叶瑄只好点头同意,道:“那,小道长,走吧。”

一路向东走,在山涧溪流旁有一间屋子,门匾上用丹漆漆着太和殿。推门进去,一只小小的丹顶鹤幼鸟受惊叫唤起来,挥舞着翅膀。

左边的翅膀中端扎着绷带,透露着粉红。同时,房门被人有些急切地推开,门框撞在木墙上“砰”地一声清响。

一位着蓝青大褂道士,挽发,样子精神炯炯,约摸三十来岁,只是发色偏灰。

叶瑄看见那道士的真觉得鹤发童颜应是这般。那道士先是急匆匆地去安抚受惊的丹顶鹤,待到鹤重新平静下来后才看向叶瑄这边。

“惊到了道长的仙鹤,是在下失礼了,还请道长原谅。”叶瑄抱拳拱手。

“师父,小郎君已经带到了,弟子先行告退。”说完小道童倒行几步退了出去,还顺手阖上殿门。

现下太和殿中只剩两人对望,道士先一步开口:“贫道鹤生,请叶小郎借一步说话。”伸手堂屋,“请!”

两人跨过门槛,坐在靠窗的蒲团上,竹影在窗纸上婆娑摇曳。叶瑄端起茶盏把玩,不紧不慢道:“鹤生道长可是云阳子的师父。”

鹤生盯着面前的孩童,缓缓开口:“正是贫道。”

“道长可是算出什么了,随着星孛来之人——代表兵戈的不详吗?”叶瑄有些重地放下茶盏。

回答她的是平静的声调“星象如此而已,人生于世,贵在作为。若是为国平荡四方、为民清扫逆臣乱将的兵戈又怎能算作是不详?”

叶瑄凝视鹤生想从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从动作上看出心虚。可是没有。

那道士脸上一片平静,不、应说是平淡,情绪藏在皮下。面上就如无风之湖一般,底下暗流泗涌。

叶瑄试探问道:“那道长可还算出什么其他的了。”叶瑄想她身上这种离奇事件应是算不出的,她有这个自信。

鹤生下一句话便打破了叶瑄撑起的自信。

“贫道还算出阁下是天外来客。”这句话如同雷霆轰然击中叶瑄,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这……这他妈也能算出来?!’

声线带上了一丝颤:“还有什么?”鹤生气定神闲地说道:“还有阁下到此并非己愿。”

叶瑄神色冷了下来,“道长是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必诛之。是吗。”说完暗自摸上袖里的弩箭。

鹤生看着叶瑄似要疯癫的眼神,想着这是自己等了那么多年的小家伙,安抚道:“阁下不必如此这般,吾不打算作何,道家讲究上善若水。”

鹤生顺手给叶瑄倒了杯茶,指指叶瑄收起来的右手,示意她喝。

才接着道:“这事当仅天地你我知。”叶瑄灌了一口茶,冷讽道:“你知?我知?呵!你能算得出来,其他人……”

鹤生笑着说道:“就贫道能,仅有贫道能算出。”鹤生说起这个脸上笑出了褶子:“贫道敢赌定这个,鹤生乃我朝国师噢。”

“既知我从何处来,可知如何送我归?”叶瑄带着些希冀看向鹤生。长久的沉默昭告了真相。

“这……这……这阁下是在为难贫道,贫道也不知。”

“哈?这算什么啊!这叫什么国师。”鹤生差点绷不住,猛吸几口气,接着说:“这也不在我的职务范围内啊!能给你算出来已经很有本事了!在世的就贫道会算这个!!”

“真的没有办法吗?”叶瑄不死心再问道。

“没有!!”鹤生有些气急。

然后鹤生就看见叶瑄趴在几案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巴下去了。

“到新的世界重新开始不好吗?”鹤生想,能重回少年时,重获恣意潇洒的时光不好吗?如果能他也想的。

“可是我想回家。”鹤生回答她:“晋王府不是你家吗,大王与王妃待你不好的?”

叶瑄摇头叹息道:“不一样,不一样的……”

“人,在世上为的是什么呢?我现在找不到在这的意义,无知己,无所成。”叶瑄一下一下转着茶盏,“这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所熟知的时代,在此我没有牵绊。真的,我真的想回家。”

鹤生见她这样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可终究停在上空,悬住。

慢慢收回,在几案下摩挲着道袍。想不出要如何,只得张口说出那句安慰的“既来之,则安之。”

再无他法。总归是聊胜于无。

“现下找不到意义,可人生在世意义不就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发掘寻找的吗?对于刚到这世间的你,还没开始寻找下便定言。无论如何都是要留在这一阵的,何不试试寻找自己的人生意义?”

鹤生垂眸看向叶瑄,“好了,贫道再想办法找你回去的办法吧。在找到之前你还是要在这边生活的不是吗,借此去找寻吧。”

叶瑄闷闷的声音自衣袍中传出:“国师对众生都是这般好气地帮忙吗?明明我刚才那般……对你……”

鹤生嘴角上扬,勾起:“不哦,好了好了,这件事情呢,只有你、我知晓,贫道绝不向外吐露一字。小郎君该回去了,走了。”

“若我在京都听到风声,便认为是道长了,那时这玄元观就……”叶瑄抬手做了个火烧的手势。

随后,两人并排走在青砖上,鹤生突然出声:“其实,小郎君不必对我戒心这般重的。”叶瑄轻哼:“嗯??”鹤生连忙解释:“不、不、没什么,小郎君当没听见就好。”

可鹤生这一路上都在想‘真的没必要,我等你这个天外之人已经很久了,久到最开始关于你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思索一番‘那还是师父尚未驾鹤西去之时,是自己还算是一个小道童时。真的好久了。’ 第四章:迷局初现——特殊丹药 自玄元观回府后,这一年中叶瑄倒听了鹤生的话,准确来讲——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芷清殿中,叶瑄提笔在手札上写下在玄元观中的事,她这几天还是想不通鹤生为什么要帮她,天外来客这种事捅出来,死的只会是她一人,而道士则可以有惩奸除恶的名声。

太奇怪了,帮她隐瞒,百害而无一益。为什么要这样做?手扎上言简意赅地记录下。

当然用的是简中。叶瑄还是有顾虑,用英文记录的话有很多弊端,毕竟古时只有边境商人、经常打交道的客商或专门的译者才会说外语。

简中还是保险一点,尽管有一些字和古人用的繁中相像。

叶瑄在晋王府中晃荡,不知不觉中穿过花丛待到反应过来时,面前是一个阁楼,匾额上:听风楼。

叶瑄理了理衣角,踏上阁楼。脚下是木板发出的“吱吱”声,叶瑄加快了登楼的速度。

突然,叶瑄的鼻子捕捉到一丝茶香。

愈发向上,茶香愈浓,而这时也传来了风的欢叫,灌入双耳。

终于,登临楼顶,叶瑄走向那门,抬手叩门,一下轻缓、连着两下稍紧促。

叶瑄静候着,然而马上就有回应,是好听的女声“进来。”

叶瑄推门而入,便看到窗边摆着桌子,坐着一位美人。挽着高髻,浅紫色的长衫,一手握着玉茶盏,一手执书卷。

叶瑄挪动脚步走到她面前,轻声唤她:“阿娘,早安。”

郑舒清闻声抬头,浅浅笑了柔声细语道:“瑄儿,到这儿坐。”叶瑄还是有些看痴了,回神应着:“哦哦,好的。”

坐下后暗自唾弃自己这也看痴了,但转念想‘这、这谁不爱看美女姐姐呢,还是古风美人哎!’随后又光明正大地看着郑舒清,嘿嘿。

郑舒清放下手中的东西,问道:“瑄儿怎么到这儿来了?”叶瑄嚅嗫道:“就是、就是在府中逛时一时走神,等回过神来便到这阁楼下了。想着未曾来过,就自作主张地上来了。”

叶瑄边说边搅着手指。叶瑄仰头看着郑舒清,问:“对了,阿娘,这阁楼为什么叫听风楼啊?”

“只是因为能听清风声吗?”郑舒清抬手捏了捏叶瑄的小脸,回答:“是,但不仅是因为这个,瑄儿长大了就会知道了。”郑舒清说完便阖上双眼,似在沉思过往。

待到晚风舒爽地吹到身上时,郑舒清牵起叶瑄“好了,瑄儿,我们回去吧。”

三天后,芷清殿中,叶瑄刚刚起床洗漱,便看见罗修琳立在殿门前。叶瑄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出声问他:“长史是有何事找瑄吗?”

罗修琳施了一礼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是大王有事找小郎君,让臣特来通知小郎到书房去一趟。”

侧身让位,随后道:“小郎君,请。莫让大王等久了。”

叶瑄同罗修琳前后脚走进南烟阁,叶啸听见开门声,搁下笔来,便听到叶瑄与罗修琳同时问安“阿耶。”

“大王。”叶啸转头看向罗修琳,问:“裴卿何时可到王府?”罗修琳沉声应答:“最快也得两日后。”语调中夹杂着难以察觉的喜悦。

叶啸又看向叶瑄,浅浅笑着说:“待他到了府中,让瑄儿同他学武,可好?他可是阿耶手下的将才。”

叶瑄瞳孔猛然一缩‘哈?!习武!!他奶奶的,不行!要赶快去玄元观找一趟鹤生才行。今日,对,今日,就今日去。’

用过午膳后叶瑄便拉上砚弦,悄声问她愿午后去玄元观。砚弦蹲下身来,问道:“小郎君,你去玄元观做甚,这么急迫?”

叶瑄语速有些快地回答说:“我有事要去找鹤生道长。”砚弦想了一下,同叶瑄说:“那,小郎君也要先让娘子知道你去哪了。免得到时,王府上下都找不到人。”

叶瑄现在只想快些出发,便应下:“好,那我们先去找阿娘。”说完之后就脚步匆匆地奔向竹轩殿。

郑舒清听完叶瑄的话后,沉默,终是叹了口气,对砚弦说:“带上毓敏,快些去回。”

目送两人离开后,郑舒清走出殿内,到院落中,伸手轻抚翠竹。七年来,第一次对当初自己的抉择感到迷茫。

三人骑马,不,是毓敏带着叶瑄共骑奔向玄元观中,一路飞奔。

玄元观中的鹤生将事先准备好的丹瓶拿了出来,放在石桌上。唤来一名道童对他说:“浩源,麻烦告诉后厨,请多备三碗斋饭,又有客人来了。”

那叫浩源的道童应了一句,就离开了。

一个半时辰后,三人到了南沣山脚下毓敏看着叶瑄问:“小郎君,你很急吗?”叶瑄瞥了他一眼:“当然,怎么会不急?”毓敏应他:“那好吧,小郎可要抓稳了。”话音未落就将叶瑄,扛在肩上大步前行。

三刻钟后就到了观里。

叶瑄双脚落地后,踉跄了一下,朝两人欠身道:“阿弦,毓敏,我独自去找鹤生,劳烦等我一下。”

随后便向东面奔去,略过沿途的屋舍,直直地朝里面如徽派建筑一样,白墙黑瓦的建筑奔去。

好不容易到了,叶瑄不得不双手扶膝地大口喘气,才颤抖的手敲击着院门,推门,脚步虚浮地飘进院子里。

此时,鹤生正拎着小水壶在院中给他的松树、梅树浇水。听见开门声时,抬手点了点院子里的石桌。

叶瑄会意飘到那儿坐下。鹤生做完了事后,到叶瑄身旁坐下,故意偏过头不看他道:“好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呐,看桌上。”

叶瑄这时还有些气喘:“呼……怎么、怎么用它。”

鹤生拿起丹瓶在手中晃晃。

举到叶瑄眼前,道:“里面有十八粒丹药,服用一次,改脉象四个时辰。一日最多服用一次。”

说完将丹瓶塞到叶瑄手中,想了想又叮嘱道:“以温水送服。切记!一日最多一次!七日最多三次!不可过量,切记!一定要切记!”

叶瑄将丹瓶放进袖中,“谢了,鹤生你是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的?还有这个东西真难以想象是真实存在的。”

鹤生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在她头上揉了几把,顺带敲了敲,迅速收回手。见叶瑄慌忙地捂住头,才回答:“当然是算出来的了,就连你这样的,都存在。有这样的丹药存在不是很正常吗?”

鹤生禁不住回想起以往:

那是一个有着如血残阳的深秋,那时师父将自己叫入府中,从一个瓷瓶中夹出一卷青笺,缓缓地展开,上头用蝇头楷写着一副方子……

直到看到眼前这个小鬼时才明白,当年师父为什么会给丹方与我。

果然!师父当年就已经料到这儿了。

一回神就看到一只手在眼前晃着,鹤生脸一黑,抬手将那只手拍下,问:“你小子!做什么呢?”

叶瑄呼了呼手,回他:“看你神游呢!”鹤生又在叶瑄头发上揉了揉,迅速收回手。

却看到叶瑄的小脸上满是不悦地瞪着自己,鹤生此时却在心里兀自感叹:手感真好。

“好了好了,去用晚膳吧。”鹤生将叶瑄拉起,“晚了赶不上宵禁时间,就只能露宿街头啰!”

说完,立刻跑出院子。一大一小在道观内追逐着。

毓敏与砚弦在叶瑄跑走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俩人在风中凌乱,静默了一会后,砚弦有些小心地问他:“那如今,我们要做什么。”毓敏摇头。

砚弦提议:“在观里走走,可之前来过了,不好逛。”毓敏带着砚弦进到茶室内。

毓敏低声向倒茶的道士说:“多谢,道长。”转头看向砚弦,“就坐这儿等吧,小郎君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歇歇脚先。”

等了约莫有两刻钟后,毓敏便看到小郎君跟着一位灰发的中年道士进来,也听到身旁的人对那道士问候:“国师,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毓敏接着便看到国师那张石板,绽出了丝笑,回道:“小砚弦,贫道近来过得尚可。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哦对,这位是?”

毓敏连忙起身作揖道:“在下毓敏,晋王府近卫。”接着,鹤生对三人说:“快去用膳吧,然后回京,过了下钥的时辰可就进不去城门了。”

食舍中,已经有几位香客在用膳了。

其中,一位头戴镶珠幞头,身着着水青圆领袍,黑色皂角靴的十二、三岁少年前来打招呼:“在下白沐羽,诸位兄台,还有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叶瑄向他回礼作揖,道:“在下叶瑄。”接着是一道女声:“我名砚。”最后是“鄙人毓敏。”

白沐羽低头瞥见叶瑄腰间的佩玉,眉头微跳了一跳,有些惊讶地说:“原是晋王家的郎君!家君与大王是旧相识。”

叶瑄看向他,问道:“那白兄是哪家的郎君?”“是民部尚书家的二郎君。”

几人吃过晚饭后,白沐羽主动邀请:“诸位可要一同回京城?”

毓敏先一步出声:“多谢白二郎君美意,大王叫鄙人快些带小郎君回府,先失陪了。”

便将叶瑄扶上马,再一个箭步,翻身跃上马。听得一声“驾!”,与马鞭响,只留下一地烟尘。砚弦见此也飞身上马,跟着离去。

徒留白沐羽一行人于山脚下,白沐羽目送他们远去。随后,上了自家的马车,一晃一晃地回京去了。

车上,白沐羽自言自语道:“叶瑄,晋小郎君……晋王殿下都不曾带他来过府中,奇了怪了。难不成,真如阿耶说的晋王殿下又在谋什么大局么?不对、不对、阿耶说的是‘大人’,那‘大人’是谁?罢了,山不过来,我过去。改日递帖子前去拜访晋小郎君吧。”

洛阳城,一身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飞身下马,走进旅舍,豪气地拍出一块碎银,高声喊:“掌柜的,来间上房!再来一壶酒,三碟菜!”

掌柜看见银子,眼睛亮了亮,连连回答道:“这位—郎君!天字二号房间,酒菜马上送到,您请、您请。”

中年男子,也就是裴回,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喃喃:“洛阳,这儿离京都就两日的脚程了,大王叫属下上京,是、又出事了吗?许久不见罗子琅了……他……过得可好……” 第五章:晋王旧部——初习兵法 自玄元观归来两日后,叶瑄又一次打开殿门见到罗修琳矗立在门口。

只不过这次,罗长史的声音夹杂着丝欢喜,道:“小郎君,大王叫你到南烟阁一趟。快些准备吧。”好了,还带上了丝急迫。

南烟阁中,叶啸的桌案前还站着位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

叶瑄进阁后环顾,转头问:“长史,我阿耶呢?”却见得罗长史直直的,目光灼灼的盯着那黑衣男子。

就在这时,叶啸同纪雨前后从后门进入南烟阁,叶啸落座,纪雨站在一旁给叶啸奉茶。“裴卿,此次叫你回京,是有要事相托。”

裴回斩钉截铁的说:“臣、万死不辞,愿凭驱使。”

叶啸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严肃地对裴回说:“吾要你、裴卿,教小郎习武。”

裴回愣了,讷讷说:“啊……啊!教叫小郎君!殿下!您是认真的吗?”

“饭后就开始,裴卿——先去准备吧。”

这时一旁的罗修琳将裴回一把拉走,到阁外,木着脸问:“怎么?裴十二不愿吗?那子琅去同大王说,换个人教小郎君。

还是,你不是不想教!只是裴十二、你,不想日日在王府中面对我!不愿看见罗修琳这个人!”

说完一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一步出来的叶瑄听及此,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还是脚步不乱地回到芷清殿。

猛地合上殿门,放轻脚步走进卧房,从床边的柜子中摸出一个玄色的小匣子,再从匣子中取出丹瓶。

倒药时,叶瑄的手抖了两抖,险些捏不住丹瓶。连忙取出一粒塞进口中,生咽下去。

又苦、又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忍不住干呕了好几次,逼得叶瑄眼泪都出来了。

演武场中,待叶瑄到时,叶啸与裴回已经练上了,两人都是一身劲装,场内不时传来一声声锵鸣。

纪雨先发现叶瑄的到来,走过去招呼:“小郎君来了,小郎君先观摩观摩,待会要学的。”

叶瑄仰头看着纪雨,随后垂下头问:“纪公公、纪总管,你也会习武吗?”

纪雨蹲下来与叶瑄对视,突然浅笑了起来,带着笑意回答:“当然臣与大王自小是一同习武的,小郎日后去了西北就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金属的锵鸣音停了下来,叶啸将长枪杵在地上,大口吸着气,缓了几口气后,同裴回一起将长枪放回架子上。

随后朝叶瑄走来。叶啸欠身拍了拍叶瑄的肩,扭过头与裴回说:“裴卿,来看看吾家小郎天资如何!”

裴回得令,半蹲看着叶瑄,直言道:“小郎君,请将手伸出,容臣给你探探脉。”

叶瑄此时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直跳。唯恐刚吃下的不久的丹药还没起效。

渐渐地,叶瑄发现裴回那张本就显得严肃的脸,这时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半晌,裴回才出声,说道:“小郎君,另一只手。”一探,又是许久。

叶啸这时察觉到了不对,探脉不该如此久的。刚想出言提醒,便听得“咚!”一声脆响,裴回单膝跪在叶啸跟前。

顿时,叶啸有不好的预感,紧接着裴回的一番话,直接宣告的预感的正确。

裴回这时斟酌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对叶啸说:“殿下!臣、臣、卑职恐怕教不了小郎君、小郎君他、他先天体弱,习武难成,且体质极差,就连调理一番后,都、都恐怕赶不上一般人。请殿下、请殿下恕卑职之无能。”

说完,抱拳埋头。大有叶啸不叫,便一直如此的趋势。

而叶啸即使有了些心理准备,还是感觉犹如晴天霹雳。玄甲军那边、西北那边……

退一大步讲习武难成啊,可能连自保的能力都无。如何能让叶啸不呆愣在演武场。

叶啸后牙都快要碎了,却也说不出什么话,只得长叹一声。

叶瑄倒是无所谓,却还是开口说:“阿耶,为何如此伤心。习武不成,兵法可补。古军中将帅、军师者,以排兵布阵胜敌。何不习兵法?”

叶啸闻言皱眉摇头,道:“西北并非如同中原。将帅亦需上马作战。虽少,但不必说,西北将领无一不是骑射的好手。”

叶瑄反问:“那、为何不专精骑射?”裴回出言:“小郎君,骑射亦是难学的……”

叶瑄直接打断:“能学多少是多少,总好过什么都不会。”裴回愣了,转头看向叶啸:“殿下……”

叶啸此时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回他道:“就按小郎说的去做吧。”

听风楼,雪清独自登上顶楼,推开门后,行礼。眼前人挥了挥手,问道:“如何了?”

雪青回答:“小郎君不适习武。但说服大王与裴卿,应是会专习骑射。娘子,那信……还要寄吗?”

郑舒清闻言笑了:“自是要的。就是不知先生还愿卖我面子么?”

雪青思索片刻,回答:“雪清想,先生是愿的。就是小郎君的日子不会过得顺心罢了。”

郑舒清从袖中拎出一枚哨子放至嘴边,吹响,一阵细微的气音在楼中回荡。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自窗外扑腾着翅膀进来,停在郑舒清的手臂上。

郑舒清自袖中取出写好的信件。用信筒装好,再印上印泥。将信鸽小心地放到茶几上,低头亲自将信系好。

这时雪清也拿来鸟食,将信鸽喂好后,雪清捧着信鸽至窗边将其放飞。

午后,叶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于是起身,哑着声音问:“纪雨,什么时辰了?”

门外的纪雨从折子堆中抬头,看了一眼日昝,喊到:“午时三刻,七郎。”叶啸听及,翻身起床。

披着长衫,穿着中衣就出来了。坐到纪雨对面问:“纪雨你说,现修书一封予先生。先生会愿出山教吾家小郎吗?”

“先生已避世许久,恐难出山。”叶啸听见颓唐失意。纪雨瞥见,补充:“七郎,修书一试也无妨。万一先生看在是你的面子上……”

叶啸闻言赶忙将长衫系好,又回屋蹬上鞋,拉上纪雨直往南烟阁去。

写完信后,沉声道:“十二!”“咻!”的一声,房梁上跳下一位茶褐色衣着的男子,单膝跪地,垂首回应道:“主上!”

叶啸将信交与他,吩咐道:“将信交到清海峰的云山先生手中。”

“领命。”说完,十二双手接过信封,起身退下。

七日后,望海峰。童子将刚送到的信转交给了,才采药下山的云山先生。

云山将背篓放下,接下信问:“哦~是哪家的信?”

童子回答:“师父,是晋王殿下的信!师父!您与晋王殿下相识吗?殿下有要事求师父吗?”

童子围着云山转圈,不停地问:“师父,师父~”

云山给了他个暴栗,“聒噪。”随后拆开信件,扫了几眼,又装了回去。

童子捂着头问:“师父……”刚开口便被云山打断,“叫我去教个七岁小童!”童子仰头试探问:“那个……师父,您……”

“不去!”云山一哼,拎上草药回草堂中去了。两日后,云山家中的窗台上飞来了一只信鸽。

云山伸手解下信筒,打开。云上顿时无语住了。

郑舒清的来信。讲的就是同一件事,云山拿着手中的信,无奈地叹了口气:“晋王的面子可以不看,但她的请求……又怎能置之不理呢?”

说罢,便起身收拾行头去了。

路上,童子问云山:“师父,我们去何处?”云山有气无力地回他:“去京都,晋王府。”

童子闻言,顿时眼睛放光,兴奋地追问:“真的吗?太好了!可以见到晋王殿下了!”

半月后,京都晋王府。云山带着童子叩响了府门。含光殿中,叶啸与郑舒清一道在殿内等着云山的到来。

而云山呢,倒是不着急前往含光殿,带着童子先在府中转了一转,停在一块大石山下。石山旁有石桌石椅,头顶上还有榆树遮荫。

云山一一抚过,神色中满是眷恋。

云山在树下伫立良久,方才舍得动身前往含光殿。而此时此刻,叶啸已经饮尽一壶茶了,忍不住唤纪雨去看看云山在做什么。

纪雨刚打开殿门便迎面撞上前来的云山他们。

叶啸见此,迎上前去,拉住云山,道:“云山兄,这日盼夜盼的,你可算来了。吾就知道、云山兄是会应约前来的!”

云山白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道:“我可不是应你的约,得了吧。”

叶啸听及,转头看向郑舒清,问:“卿卿?”郑舒清将茶盏放下,干脆地回答:“嗯,是我。”

午后,砚弦敲响芷清殿的殿门,叶瑄迷蒙地开门。

见到砚弦站在门口,软着声问:“阿弦,是有什么事吗?”

砚弦跨进殿中,同她说道:“小郎君半月前不是说要习兵法么?今日先生已经到府上了,小郎君你快些拾掇拾掇到昭明斋中去。”

昭明斋内,叶瑄打着哈欠走进昭明斋时,发现叶啸与郑舒清还有一位中年男子在斋中,想来那男子便是教习先生了。

朝叶啸、郑舒清问好后,试探着说:“先生?”

云山见人到了,就迫不及待地将叶啸推出门外,然后,好言请郑舒清也一同请出去。

于是乎,昭明斋中只剩云山与叶瑄俩。而门外两人面面相觑。

云山点了点桌案,叶瑄会意,与云山相对而坐。云山开口:“我号云山,小郎你可喊我先生,亦可直呼我云山。”

叶瑄略思索一番,对他作揖,随后道:“云山,”顿了下,想起还没自我介绍,“在下叶瑄。”

云山接着说:“他二人教我教你兵法。可我不光要教你兵法,还要教你些其他的。”

叶瑄淡淡回:“哦。”

云山点头,道:“孙子有言:兵者,诡道也。兵法便是如此,讲究用兵如神,用兵莫测。因而不死守着儒家的仁义、礼节。兵法之精在变。”

叶瑄笑:“不讲仁慈?这就是兵家所言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么?”

云山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讲:“正是,兵法一道在于如何用兵取胜。兵与法两者皆不可缺,兵,按军纪行事,军中法度严明,听令与上,才能使法顺利施行。因而习兵法,重点有在习练兵一事……”

云山讲着正有些起劲,突然,反应过来,面前的不是当年的晋王,而是一个七岁小童,越说越小声,渐渐止住了话题。

云山看着叶瑄有些恍惚。而叶瑄反问:“云山,怎么不讲了?”

云山皱眉,道:“小郎君,你可听得明?”

叶瑄半真半假回他:“部分懂,还有一部分如置身云雾,不明就里。但很有意思。”

云山觉得出奇,兵法一道,一直枯燥无味,而眼前的小家伙却觉得有趣,奇也。

当晚,芷清殿中。叶瑄提笔在青笺上奋笔疾书,写道:真的无语住了,他妈的,半个月前就提了一嘴不习武而习兵法就好了。

结果还真找了个教兵法的家伙来!

真他妈的,老子才不想学什么鬼兵法,老子想家了,老子要回家!要回家!!

鹤生道士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受不了了,在古代真的好无聊。

发泄一通后,从床杆子上掰下机关,取出匣子,打开,将青笺丢进去,再放好。

然后,百无聊赖地整个人瘫在床上。 第六章:时年大雪——买粮抉择 今年初冬,哦不,还没到立冬时,就已落雪。如云坠地,白茫茫一片,天气实在反常。

叶瑄裹着皮裘,将手伸出窗外,接了一手雪,手中的雪还没来得及消融,就有新的落入掌心,连绵不绝。

雪之密、之急,令叶瑄感叹,心中暗自料想:今年的冬天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下起了这么大的雪。

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了,照古代这条件,可能会冻死一批人,流民的数量也会激增。

就在叶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殿门被敲响。

叶瑄回神,道:“请进。”“吱~”一声,从门外闪进一个人,是白沐羽。

还未见其人便听其声:“晋小郎君!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白沐羽走上前来,将手举起,在空中晃着,那油纸包着的东西也跟着一晃一晃。

叶瑄关了窗子,“噔噔”地快步跑过去,问:“白二郎,是什么?”

白沐羽举着油纸包在叶瑄眼前晃了晃才笑眯眯地说道:“是烧鸡!平乐酒家的烧鸡!”

叶瑄闻言也跟着白沐羽笑了起来。

叶瑄带着白沐羽走到桌后屏风处,从左面将屏风挪开,露出后面的阶梯来。

两人提着衣摆,复行十余步走上阁楼。阁楼上,其中两面墙,从阁楼顶一直到地面,全铺琉璃,而琉璃外是正常的木制结构。

叶瑄走过去自一面,从小窗口中伸出手去,将木制结构堆叠,推上收起。

现在,那一面看外景就如同现在的玻璃一样,对外面一览无遗。白沐羽却对此惊得张大了嘴,吃惊到,手中的烧鸡坠地都毫无察觉。

不自觉伸手触碰,冰冷光滑的触感告诉他,这是真的!

白沐羽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说:“在殿外还真是没发现,晋小郎君,你这芷清殿的阁楼上竟有如此大片的琉璃,这可真真是太奢侈了!”

叶瑄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不觉得见惯了的玻璃有什么好令人惊讶的。还是纯度不够的玻璃。

叶瑄腹诽完后,开口道:“但白二郎,不觉得此处极适合围炉烹茶赏雪景么?”

白沐羽转头看向叶瑄,见他真的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既惊讶,但又觉得他说的话有理,于是便讷讷地说:“确实,真适合赏景。哦对,要吃烧鸡吗?”

距京都两百四十里开外的行云山山脚,门被碰一下撞开,陆柌家中进了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翁。

陆柌连忙上前扶住,焦急的问:“余老,您怎么来了,出什么大事了么?”

门被大风吹得砰砰作响,风吹得本就不怎么暖和的屋子愈发寒冷,也吹散了陆柌焦急的话。

见余老没听见,陆柌加大音量,把问题又喊了一遍。半瞎的余老紧紧的握住陆柌的手,说:“小柌,赶快带上你阿娘离开行云山,快!”

咳嗽两声后,接着“今年的雪大过了头,行云山怕是有难了,还不快些离开,日后就怕想走都走不了!”

陆柌连忙大声问:“那我和阿娘走了,余老您呢?您不走么!”

余老说:“我老了,走不动了,即使行云山有难,也不愿离去,死也死这儿。小柌,你不一样,快些走吧,离开行云山,越快越好!”

京都晋王府,芷清殿阁楼。

叶瑄围在火炉旁烤火,伸手点了点白沐羽,善意地提醒小伙伴:“白二郎,今年还未立冬,便下大雪。可想而知日后会如何,在家多囤着些煤与粮食啊。雪天大寒,白雪覆田地,不远的将来,煤与粮都将紧俏,价钱会上涨不少,想省些银钱的话,趁现在行情还好的时候去买吧。”

说完后,又吞进一块鸡肉,含糊着道:“对哦,还有令尊那边,民部的诸位郎君今年有得忙。”

白沐羽捧着茶盏,坐在窗前,接话:“说得好有理,但家中管事的不是我,我会回去告诉阿耶的。”

行云山山脚,陆柌送走余老后,将余老的话告诉阿娘,赶忙收拾行李。

两人连忙收拾完,匆匆上路。路上阿娘问陆柌:“小柌啊,我们向哪儿行去啊?”

陆柌也有些懵,余老告诉他要快走,却没告诉他要去哪。陆柌思索,跟阿娘说,去两百四十里外的京都。

确定了目的地后,两人便朝那里赶去。这是陆柌第一次走出行云山。

不成想,日后,陆柌再也没有回过这生养他的地方。

待到白沐羽走后,叶瑄仍呆在阁楼上,暗自想:越活越回去了,莫不是装小孩子久了,要变成小孩子了么?

十日后,白沐羽又跑来晋王府找叶瑄了。“叶、叶小郎君,你可还有多余的银钱?我、我想同你借些。”

叶瑄放下书,问他:“你要银钱做什么?”

白沐羽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买粮。”

叶瑄从腰间将荷包解下,拿在手上,有点意外说:“白府是清贫到不够钱买粮了吗?”

白沐羽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府上要买粮,是我要买粮。”

“嗯?!”叶瑄十分诧异,“你要买粮?为什么?”

白沐羽朝叶小郎君拜了两拜,回答他:“十日前,叶小郎君于阁楼上对我提醒,气象之异常,如今看来的确如此。照这样下去,年末时,国境四处雪茫茫,而京都约两百四十里开外有高山,雪多,山崖峭。那时,山下百姓会为山雪所累,不得不迁移出故土,那样,将来会遍京流民的。”

叶瑄皱起眉,有些不悦:“那开仓放粮,赈灾是朝廷的责任。与你我何干?”

“怎会无关?叶小郎君,你难道想看到皇城脚下饿殍遍野吗?”

叶瑄忍不住与他针锋相对,说道:“那朝廷是吃干饭的,不会安排?”

白沐羽惊得踉跄,后撤了一步,深吸一口气道:“叶、瑄!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叶瑄出奇地冷静下来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如何做?”

白沐羽想了下,还是说出:“阿娘的妯娌中,有开客栈的。出资买粮后,可放在那片,到时以民棚的名义施粥救民。这法子怎样?”

叶瑄捏了捏荷包,问:“那你有想过,即使加上我的银钱,够买多少粮?那些粮又够施多久的粥?大量买粮、囤粮会有多少人盯着吗?”

把手中的荷包捏得更紧了些,“你想过背后会有多少麻烦事不?还有,你到底听没听过,升米恩、斗米仇这句话?”

白沐羽有些给他问蒙了,木着摇头:“没、没有……”

叶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让自己冷静一下,接着道:“救民,哪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想想,当你开始施粥于民,但粮食却不足以支撑他们度过灾祸重返故土,而令堂的妯娌是开客栈的,还在正常待客,却不再施粥。换你是灾民,你会怎样想?这样是要激起民愤的。”

顿了顿,叶瑄接着道:“一个人的愤怒不足惧,那十人、百人、千人的呢?当大量的流民的愤怒乃至仇恨的目光,都聚焦于一处,你可有想过后果如何?下场怎样?”

叶瑄说完,将荷包置于掌心,伸向白沐羽,“你好好的想想,这般后果……这样你还敢接吗?”

白沐羽沉思,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后面还会有这么多事。

这番话将他的理想从空中拽下,又回到了现实的引力中,他没做过这些事,此时望着叶瑄手上的荷包,在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拿了,意味着要承担,如叶瑄所说的一切风险,不拿,那、那些流民,又有谁去帮?

现下的情形靠官府朝廷是不够的……这个寒冬会死多少人?

如今的白沐羽还是太小了,还不知道怎么做。对他来说,这是极难抉择的。

另一面,陆柌还在路途中着急忙慌地赶路。

难得的,今日的风雪较前些天小了许多,是个适合赶路的好天气。

“阿娘要出发了,今日的天气适合赶路,这样预计还要三、四日就能到京都了。”

陆柌显得异常兴奋,风雪兼程,走了十日后,终于快到了。陆柌哈了哈气,搓搓手,暖和一下后,扶着母亲,又一次启程。

行云山下,村民们却只是还在感叹,落了十余日的雪,今日初霁。要紧些扫雪,修屋子。

小孩子们难得被允许出门,个个欢脱的很。团起积雪,你来我往的打着雪仗,村庄内,一片好景象。丝毫不知危险的逼近。

而死亡的阴影,已经将这逐渐笼罩;勾魂锁链已经将这里网织起来。三十五里外的小城,也是如此一片祥和。

最终,白沐羽还是伸手将荷包拿起,咬牙,道:“即使真的如叶小郎君你说的那样,我亦愿。” 第七章:行云雪崩——遍京流民 四日后,终于陆柌同他的母亲走到了京都。

可接下来,陆柌十分迷茫,他不知要如何在此生存下去,只得先走到东坊与人合租了一间院子,解决了住的问题。

然而,钱财耗尽,只余三个铜板,别无他物。

“阿娘,我出门去看看,想去赚些钱来。”陆柌边穿上棉衣,边同他娘亲说。

“小柌,咳、咳……”陆柌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背,跟她说:“我很快就回来,不会出事的,阿娘,你身体不好,长途跋涉了这半月之久,你先休息先。”随后便出门去了。

院外,是东坊,熙熙攘攘,热闹的很。

陆柌被人群带着向前走,走着走着,眼睛看到有家客栈在搬粮,陆柌不知道人家招不招工,但还是跑了过去。

白沐羽刚走出客栈,便看到自家的家丁在呵斥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

白沐羽观察了一番,那男孩他穿着件旧棉衣,嘴冻的有些发白发青,当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

白沐羽走过去,戳了戳自家家丁,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随后,问那男孩:“你是想来做帮工吗?是的话,留下来吧,这儿需要帮工,我会付你工钱的。”

半日劳作后,陆柌竟在这冬日出了一身汗,坐在客栈堂中歇息时,锦袍少年端着一碗饭,一碟菜,摆在他面前,轻声对陆柌说:“吃吧。”随后又离去。

陆柌看着那少年走进柜台,掀起帘子进去了。

陆柌望着桌上的饭菜,很想带回与阿娘同吃。

而白沐羽进了后仓,取了二十文钱,一丈素绫出来时,却见那少年呆坐,望着那饭菜。

白沐羽猜到了什么,又折回去拿了一尺油纸,走出,到那少年身旁。

弯腰将二十文钱与素绫放到桌上,又将油纸递到少年面前,同他说:“这些是你这半日劳作的工钱,这张油纸你就将饭菜包起带回与你家里人一同吃吧。”

陆柌很意外,望着那一角锦袍与白皙的手及递上的油纸。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这贵人却明了,陆柌赶忙接过油纸,连声道谢。见少年接下了,白沐羽便离开。

一旁的候在客栈门口的家丁及时的撑起伞,回白府去了。

陆柌将油纸装进怀中,奔回家,打开门,就看见阿娘打开窗子,在绣着什么东西。

陆柌走过去,将窗子关上,握住她的手,对她说:“阿娘,小柌带饭回来了,先吃饭先。”

晚间,晋王府。

叶瑄点燃油灯,在阁楼上向下望,月色照亮庭中积雪,雪光又将庭院照亮。

看了一会后,提笔随手写:今日,月晕明亮且清晰。未来几日后,仍有大雪,一连大半个月的大雪。

雪灾估计着在不久后就要来了。我看过地图,那山一旦雪崩,方圆十几千米的范围都可能被淹没,影响范围就更广了。

到那时,京都会有流民大量涌入,我和白沐羽所买的米,正常最多够半月的,省着些够一月,如今才十月中旬。

最多不过一个月,这雪灾就极有可能发生。还有时间做准备。

随后,却将纸放于油灯火焰上,任凭火舌将纸张吞食净。

叶瑄透过玻璃,望向那轮月,感受到了为什么前人会想写下“我寄愁心与明月”的诗句。

这两个世界间为数不多的相似处,这月亮了便是其中之一。这是距离最近的,仰头便能触及的乡愁。

有时,思绪像这雪一样,轻盈但能覆盖一切。也如这时的雪一般,连绵不绝,细密、轻柔却令人难以忽视。真的,思绪如雪。

是的,越到深夜就越发的想家。叶瑄,她是这世间唯一的、最为特殊的旅客。

在阁楼上呆了许久,凉意漫了上来,叶瑄方才端着灯下楼去了。

东坊院中,陆柌从床上起身,迷蒙的声音哼道:“阿娘,夜深了,您别再绣了。身子要紧,您早些歇息吧。”

妇人应道:“好、好,小柌先睡吧。”一会后,才放下手中的针线,陆柌见状,吹熄了油灯。

半夜,当一切都歇息时,雪又趁此时,悄悄的下了起来。一些较细的枝条终承受不住“咔”的折断,与雪一同坠落于地面。

随后一连五日,陆柌都去帮工,却在第六日时,得知客栈运完了粮。

陆柌失去了他的工作,阿娘的病愈发严重。

陆柌先去万春堂买了药后,再在坊间看哪招帮工,可一连走了三家,都不要他,无论如陆柌怎么磨嘴,都还是将他赶了出来。

这偌大的东坊,再也找不到愿收下他帮工的东家了。

节气大雪这日,十分应景的下起了鹅毛大雪,行云山山崖的积雪,终于被最后一丝雪压垮,起初,声音轻微,只有细细的“咔咔”声。

后来,成雷霆万钧之势,咆哮着冲下山,带着沿途的雪花,成群结队,越走越多,越走越急。好似一条白色雪龙腾云驾雾,顺着山势呼啸而下。

千仞行云雪带着浩大声势吞下山下的村庄,周围的城镇,山下的人们只来得及听见满天惊雷声,感受到一阵地动山摇后,看着雪面疾驰而下,绝望的迎接死亡的到来。

城镇的一些人们倒是有些时间四散而逃,什么也顾不上拿。只求着能活命就好。

雪将这儿的一切埋藏,什么都埋住了。余下洁白的一片。

镇子里,城市里的一些人们逃出生天后,望着那一片白茫无措。

突然,有人跪下高声喊:“行云啊!此行云之劫难,天降于此!天降罪于此!!吾等再不离开,也将命丧于此!”

随后,朝行云山长拜。人群听到,也纷纷跪倒朝行云山叩首,旋即又悲痛的失声痛哭,成了流民。

他们向两处迁移一大批向北,涌向京都,另一小撮向南往杭州。

十二月,大批流民涌入京都,全京都轰动。

城西的巷子中,挤入了一堆又一堆的人。城东亦是如此。满京的官员们哗然。

民部的人们忙得焦头烂额,一日日加班加点赶完了难民安置政策。

第二天,上朝时他们看着空空如也的御座彻底绷不住了。

底下的大臣们围住苏柏,苏柏朝各位郎君深深行礼,叹息着说道:“诸位郎君尽管去施行吧!咱家一并给担下来。陛下那一边,有咱家。百姓们要紧。”

各位大臣们回礼,道:“苏公公,您也得劝劝陛下,再这般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苏柏摇头,没再说什么,回内宫去了。

李政下朝后回了相府,招手唤了名小厮:“墨棋,去把三郎叫来吧,去吧。”

“阿耶、阿耶,唤我何事?”李政卷起书卷轻拍了下他,道:“小三郎,真是教你的规矩,都被你抛诸于脑后了,没个正形。”

随后,李政板起了脸,严肃的说道:“好了,说正事,近个把月,你不许出相府,更不许溜去东坊和西市。”

李明烁惊诧:“阿耶,你禁我足?”

李政呵道:“什么禁足,你当听了如今雪灾,致使京都满是流民。人多,乱且杂,出府去做什么?这个把子月莫想出府了,我会让风临看着你的。”

李政大声朝外喊:“风临,若是三郎出府一步,我唯你是问!”

白府,白沐羽急着向外冲,被守卫一次又一次挡回去,其中一个守卫道:“二小郎君别为难我们了,是白尚书下令不许让你出去的。”

晋王府,昭明斋。叶啸走进去,屏退众人后,对叶瑄说:“小郎,近日不要出府。现下京都皆有流民,不出去为妙。”

叶瑄问:“是因着雪灾吗?”叶啸点点头。叶瑄便继续问:“那、那些灾民如何安置?可有饭吃?”

叶啸揉了揉叶瑄的头,“在城南那儿有民棚、官棚施粥。”

似是怕叶瑄在府中闷坏了,安抚道:“等过段时日,城内不再般乱了,吾带小郎去看看可好?”

叶瑄点头。

半月后,叶啸实行承诺,带着叶瑄骑马奔城南去了,寒风刮过,叶瑄在马背上冷的打颤。

在城南,叶瑄见许多流民在这冰天雪地中排起长队,只为了那一碗稀粥。

时间稍长,那稀粥也不再冒着热气。

有人举着稀粥从马边走过,叶瑄低头看见那粥水上浮着层薄冰。叶瑄知道,古代不能同现代救灾条件相提并论,可这也太差了,差到令人发指。

叶啸调转马头,往安置区去。叶瑄看到了一群又旧又脏的棉衣,瑟缩在微弱的炭火旁,汲取了丝丝暖意。

那火光微弱到叶瑄仅仅觉得他们是在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甚至还有人为了争炭火旁的位置争执起来,叶瑄心中很不是滋味。

走马回头时,叶瑄靠在叶啸身上想:即使古时条件艰苦,也不至于对待赈灾是这一般。

何况,这次是在皇城!天子脚下!

这皇帝是做什么吃的?

下达的政策真是稀烂,和水一样的稀粥,微弱的炭火,现在还没到隆冬最冷时呢!

那时,城南怕是要冻死,饿死不计其数的人,郊外的墓地也许会埋不下。

大灾后,有大疫尸体不处理,细菌传播也许会起瘟疫。嘶~~也许不会,这天冻过了头,零下十几度的天,可能疫情爆发不起来。

思来想去的,猛一回神,已经出了南大门。

叶啸载着她缓辔而行,这时才出声:“吾家小郎,作何感想?勿要太感怀了。”

叶瑄不解,“为何皇城之中的赈灾是如此,民部、工部的各位郎官们,只能做到如此吗?”

她质问:“那偏远地区有灾情,岂不尸横遍野?”

叶啸将手搭在他肩上,虚虚圈着她,长叹道:“并非郎官们办事不力。”

指了指天空,“这是那位,近来不事朝廷,纵使诸位郎官有通天之本事,也无法施展。”

过江风吹得叶瑄发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几乎同时叶瑄听见头顶上响起了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一件暖和的披风盖在了身上。

策马回府时,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雪。

叶瑄回到芷清殿,这次挑了张云纹白笺,将今日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再取一张写下:

我想对于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看到此情、此景很难不动容。

对比七年前过来这之前,所经历的疫情时代,这的政策实在是太差劲了。我真的……在看到灾民时,心酸无力的感受,溢满了胸腔。

我做不到、做不到袖手旁观,冷眼相看,即使我再想回家,对这里再无所谓。明明……明明心无大志也没什么大本事。

可我……就是看不得人间苦难,我想在这里,我还有来自现代的学识、还有这晋王嫡子身份,也许再有这样的事件发生时,我会拿得出对策并实行。

不!还是不要发生来的好。

三日后,叶瑄溜出府,裴回看见,悄悄的跟了上去。

叶瑄今日出门前特意换上了件旧衣,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瞎转着,路过雨花巷时,听到了凄惨的叫声:“求求你们,别抢!别抢,求你们了!把钱还给我,这是我的饭钱呢,求你们还给我!”

是个孩子的声音,叶瑄贴在巷口,紧接着,又听见几声调笑和拳脚到肉的闷声,随后传出“哎呦、哎呦”的痛呼。

不久,雨花巷中走出几位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出来时斜着眼,瞟了一下在巷口的叶瑄,轻蔑地笑了,狰狞着抛着钱袋离去。

待他们走后,叶瑄朝雨花巷中看去:地上蜷缩着个男孩,捂着肚子,于是叶瑄便走上前,将男孩扶起。

陆柌在巷子中钱袋被抢时,难受的要哭出来了,尽管里面只有两顿饭钱,蜷缩起来时。

却有一双手将他扶起,那是一位比自己还小、还瘦弱的少年郎。

那一瞬,陆柌觉得这身影,比他之前见过的一些成人都还要来得高大。

那少年拉着他的衣袖,带他来这一间包子铺前给他买了三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陆柌的眼泪一下子就汪出来了。

叶瑄十分奇怪,第一次见到能为了三个包子而哭泣的小孩。

可他却只吃了一个,就不愿再吃了,想将肉包子揣进怀中,这也不怕把自己烫着。

“你、为什么不吃了?这是给你的。”叶瑄问他。

陆柌边流泪,边用哭腔回答:“恩人,这剩下的我要带回去给阿娘吃。”

叶瑄听及此,有些吃惊。而躲在一旁的裴回听到却感到惆怅,想起往昔。

接下来,每隔两日,叶瑄都会溜出府去救济那个男孩,而裴回也定会暗中跟着。

直至第四次溜出府时,却看见那少年红着眼眶走过来,追问下才得知,原是那少年的娘亲逝世了。

叶瑄伸手捏了捏腰间的荷包,买棺材钱定然是不够的。思来,那少年连吃饭钱都无,又怎会买得起棺材?

只得带着少年,到了东坊间的一家典当,将腰间的流苏解下,将其当了,才拿了些银钱,让少年买口薄棺材葬母。

看着那少年红着眼眶,独自处理事。

这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雪。叶瑄此时也看不明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得跟自己解释: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这是自己的同情心在作祟罢了。

陆柌今日承了那瘦弱少年天大的恩情,直直的朝他跪下、叩首。

陆柌不知,要如何报答那少年。那少年身上的衣服虽旧,可上头的纹样分明是贵人才能用的!

根本两人就不是同一阶层的。再回神,那少年已经走远了。

叶瑄回到晋王府,走回昭明斋,坐下,想:现在已经有人过世,今年冬天真的太冷了。

可……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年冬,大寒!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到了呵气成冰的地步。亦是由于官府差的要命的赈灾策略,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京都一下子就空了起来,城郊的乱葬岗都埋不下这么多人。

尸体曝于荒野,流民中,十之不存三。

而城西的民居中,亦有不少人熬不过这寒冬。

第二年的三月中旬,春的气息才拖着缓慢的步伐出现。

后世史书记载:虞僖宗绍和十二年,冬,大雪连下数月,未曾断绝。天将大难于行云峰。

适时,雪涌而下,方圆五十里皆雪覆。离乡者万计,皆鱼贯入京都。

时年天大寒,呵气成冰。京都南,空。冢满,尸曝于荒野,流民十之不存三。

(第一卷完) 第八章:新的篇章——入国子学 这日,叶瑄又被罗修琳传话,叫到南烟阁中去。

到南烟阁时,才发现,就连云山先生也在阁内。叶啸伸手将桌上的请柬递了过来。

叶瑄接过,翻看,是国子学的入学请柬。

是了,古时的贵族少年们也会入国子学学习的。

但,叶瑄很不爽!这于一个已经毕业的成年人来说,突然告诉他要回学校重新来过!

疯了!谁会想回到那管七管八的学校里去!!

面上不显,叶瑄只是敷衍的嗯了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这个让人悲伤的事实。

叶啸殷切的对叶瑄叮咛道:“小郎,国子学是教学之圣地也,你入国子学,切莫贪玩……”

叶瑄却心不在焉,并没有听也没听进去什么。

现今,距离行云雪崩已经过去了有四年之久了,但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场雪灾,一切生活又依旧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一切照常、照旧。

只是有些人永远的留在了四年前罢了。

而后,叶瑄出了南烟阁,又被砚弦拉去了折桂亭处。

郑舒清已经端坐在那儿等着了。叶瑄快步走过去,将向郑舒清问好。紧接着便见桌上有个锦盒。

郑舒清将锦盒打开,里头有一支笔,一方砚台。

“这是你二姊姊托人带过来给你的。听闻小郎将入国子学专程寻的兔豪笔与端砚。”郑舒清看着叶瑄说。

“那就多谢二姊姊了,姊姊如今在何处?”

“算时日,已经是到黄山了。”叶瑄抢着说:“黄山?五岳之一的那个黄山吗?倒是听闻那儿的怪石与迎客松极为出名的。二姊姊可真去了宝地啊!”

郑舒清点了点叶瑄的额头,亲昵的对她说道:“小郎,你呀!还是快去准备入学事宜吧。明明二人见的极少,怎么也学起那丫头,喜欢这山呀水呀的。”

正式去国子学那日,叶瑄换上了青衫。

暗自感叹,果然古代的学校都离不开孔圣人,这入学的首要事件便是去拜孔子。

一侍从将领来的书卷放在几案上,摆放整齐,接着静候在一侧。

叶瑄说笑着同白沐羽一同跨进学堂,各自走到座上。

叶瑄看见桌上的书卷,转头朝向身侧的侍从颔首,说:“多谢。”

侍从,也就是陆柌,也朝着叶瑄颔首,低声说:“不必谢,小郎君。这是我的职责之一。”

约过了一刻钟后,一位发色斑白的老者走进,与主座上落座。出乎叶瑄意料的是,竟先学的是诗经,而不是儒家其他经典,且是分别诗教,每个人学的都不同。

发到叶瑄手上的纸上,工整的写着《桃夭》。

无论读多少次,都会为开头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所动容。

临下课时,读书声如金玉,相互碰撞,回荡在室内的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坎坎伐檀兮,置之于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还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午后,日头正好。

下午是习武课,众人皆一袭戎装于沙场上,在所有认识叶瑄的人中,都以为他会同晋王那边的将士们一般穿着玄衣时。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叶瑄穿一件珍珠白半褂,水青色靴子出场。

不是晋军威严不容侵犯的气场,叶瑄是同周公瑾一般,浑身充斥着儒将的气息。

只有白沐羽挑眉,知道叶瑄这儒将气质,不外乎是被过于病弱的面色衬托的。

实际上,这人可一肚子坏水,一点也不是儒者。

木剑,一柄光滑的木剑,当叶瑄握上去时手有些抖,但很快就克制住了。

叶瑄长舒一口气。教习前来一一指正人们的动作……

就这样,叶瑄过上了上午学习,下午习武的苦逼学生生活,一连持续了许多日。

四月中旬,休沐。

对叶瑄来说是个难得的休假日,这阴雨连绵的梅雨时节,许是知晓叶瑄难得放假,不愿扫她的兴,天公作美的出了太阳,日头高悬。

天若水洗般透净,极蓝,是个极其适合放风筝的天气。

城郊,叶瑄带着陆柌一同放风筝去了。燕子风筝飞在高空上,叶瑄牵着风筝线,望着风筝高飞,心情十分愉快。

突然,一阵风吹来,燕子风筝被风引着,欢脱地带着引线飞向另一片天空,猛地撞上它的同伴,双双从空中坠落。

“哎呀!”叶瑄惊呼一声后,旋即带着陆柌朝风筝坠落的方向跑去。

两人迎面撞上了,也来找风筝的四皇子叶凌与他的侍从。

叶瑄见状,迎上前喊道:“四哥哥,今儿也来放纸鸢吗?”

叶凌回礼道:“十七弟!可不是嘛,难得的好天气呢!”

城郊的草坪上,四道身影来回奔跑,天上的风筝相斗,“这边、这边!再下一些!”

“快将他的风筝绞下来!”响起的是欢快的笑声,玩闹声。

打那时候叶凌经常来找叶瑄一同玩。 第九章:新的伙伴——组建势力 趁着休假,叶瑄放完风筝后,又回晋王府,同郑舒清说过后。

在午后带上裴回,一起去了趟玄元观。

当叶瑄再一次独自出现在鹤生的院落中时,鹤生叹气,知晓她是为了什么而来。

但着实这几年都找不到一丁点办法,于是乎,鹤生无奈的说:“还是不死心呐,都同你说过了,真的是找不到办法,这些年已经试过许多法子了。”

鹤生说完,低头一看,叶瑄却没有往时的失望,似是知道了结果,只是还是不死心的例行询问一番罢了。

叶瑄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原本的晴空万里转瞬就乌云密布。

雨,毫无预兆地自天空倾泻而下,瓢泼大雨,下得令人猝不及防。

“小鬼,还不打算放弃吗?贫道看你在这几年也过的不错。”鹤生的话是被这梅雨影响,带上了些许湿气,裹着关切。

“啊,还是给我留些盼头吧,有盼头的日子总会过得好些的。”叶瑄笑着说,“也许真的有一天,国师,你就找到法子了呢?不是吗?”

鹤生站在窗前,望雨,没回话。隐约想起了几十年前的旧事:

“师父,你说,那天外之人也会想家吗?”师父摸着少年鹤生的头说:“自然。”

少年鹤生仰头望着他,思索一阵问道:“那、那师父他还能回家吧?改变了这边的命线后,他还能回去吗?要是不能的话,对他是不是过于不人道了?”

师傅将手搭在少年鹤生的肩上,久久无言。

少年鹤生明了了,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心中为那尚未到来的天外之客感到失望,伤心。

回到现下,鹤生侧过脸,看见叶瑄托腮神游。“诶,你说我在日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叶瑄问。鹤生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那定然是——会做出大功绩,然后名垂青史咯!”

外头雨声潺潺,雷声虺虺。叶瑄撑伞想走,鹤生望向窗外,是如注的大雨。

“再等等吧。”

叶瑄却执意离去,辞别鹤生后,便没入雨幕之中。

鹤生追出,在她身后朝她大声的喊到:“小鬼!送你句谶言:命里神医终伴,西北神通尽展。一朝扶龙升天,多年持续变革。赢得青史留名,身散末冬雨雪。”

可惜,被重重雨帘阻隔。传到叶瑄耳中,只剩下模糊的声响,什么内容也听不清。

叶瑄撑着伞,回头扯着声音:“什么?”

风将密集的雨帘扯动;暴雨如鞭,狠狠地砸下,发出沉闷而连续的“砰砰”声,急促的敲打在伞上、地上。

叶瑄站在原地,却没有等到回应。

一方小小的油纸伞挡不住瓢泼大雨,一身锦袍缠在身上,粘的难受。

隔天,叶瑄又开始她苦逼的学习生活。

“哐当!”一声,木剑掉到了地上,另一柄木剑横在叶瑄颈侧,周围响起阵阵哄笑。

“哟,叶小郎,你怎么连女子都打不过啊?!太丢晋王府的脸了,哈哈哈!”

此起彼伏的嘲笑将叶瑄包围。

叶瑄伸手将剑隔开,后撤一步,有些挫败和难堪,但还是抱拳,道:“是在下又输了,阁下如何称呼?”

那女孩一昂首,傲气的说道:“我叫杜若。”

“那日后,某可以向姑娘讨教么?”杜若听到这句话,冷笑一下,抬脚转身便走。

心里想:晋王殿下的儿子同晋王殿下的差别也太大了。原以为叶小郎君会是晋王殿下那般的人物,看来是期待错了。

放学,白沐羽听闻了这事,上前同叶瑄说道:“杜若,江淮水师提督杜谦明,杜将军之女。”

白沐羽将手搭在叶瑄的肩上,调笑:“就你这身板,输给她也没什么的。毕竟就你这羸弱的身板,还能跟她打就不错了。”

叶瑄满脸黑线,道:“不,我没在想这个。”

“嗯,那你又在想些什么?”

叶瑄反问他:“你有想过,要干番大事吗?”

白沐羽感到莫名其妙,回答:“当然,怎么了?这么问我?”旋即,恍然明了,“不是你真想那么做,那会不会被人说是朋党啊?”

叶瑄撇了撇嘴,道:“朋党之说,自古有之,大凡君子与君子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同利为朋。然君子之朋所守者道义,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或说此非朋党也,视为同道中人之所称同盟是也。再说了,在大多数人眼里,如今我们左右还是在父辈的荫蔽下的、乳臭未干的孩童罢了。”

白沐羽抓住了叶瑄话中的什么:“嘿!什么话,你才是乳臭未干的小孩!我们几个都比你大,好吧!”

愣了一愣,随后道:“同盟?这称呼好。晋小郎君,那你想怎么把人拉入同盟?嗯~还有,李三郎与李四娘知晓吗?”

转头去,便看见叶瑄咧开嘴,目光炯炯地笑着看向自己,白沐羽暗道一声不妙!再一眨眼看到叶瑄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心中感觉更糟了!

赶紧把手从叶瑄肩上撤下来,可,还是慢了一拍。

中途被叶瑄截下,紧接着便听见叶瑄饱含笑意的声音:“白二郎君,你这人,心善!定会帮我的,对吧?”

对吧……对……吧……

白沐羽抚额,知道逃不掉,只得点头应下。

第二日,叶瑄主动上前,同杜若讲:“现在,可以相互切磋一下吗?”

杜若回敬他:“手下败将,多练。现在?你看看你配和我比吗?”

叶瑄好气地说:“怎么?手下败将就不能比了?”

杜若不假思索地说:“当然能!”

“那作为手下败将的我,为什么不行?”叶瑄据理力争。

杜若有些烦躁,明明已经顾及晋王府的面子,不让他丢脸了,这人怎么听不懂:“烦不烦,就这么想自取其辱吗?”

啧,叶瑄撇了撇嘴,有些难办啊。

试一试激将法?“喂,朋友间的切磋也不行?还是你怕了我?”

杜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说:“哈?怕你?开什么玩笑呢!”

“哦~~,那我们是朋友了啰。”

杜若气急:“放屁!才不是!”

“是!”

“不是!”

………两人像小学鸡一样进行着无意义的对话。

“不是!”

给叶瑄绕进去的杜若顺着反驳:“是!”

叶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引导道:“那~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吗?”

杜若跟上来:“是,是朋友了。”回过神来,杜若惊呼:“唉~!”

叶瑄打断她:“怎么了,你要说话不算数吗?”

杜若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出口。

叶瑄笑:“那朋友,三日后有个聚会,在水生巷中,你会来吗?”

杜若沉默,不想理他。

叶瑄锲而不舍的对她说:“三日后,于水生巷口碰面哦,一定要记得哦!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回见!”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杜若鼓着腮帮子,无可奈何的瞪着逃走的某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某人大喊:“你这个家伙!怎么这样啊!”

然而,下午练习剑术时,杜若用比以往更快更猛的攻势,将叶瑄的剑击落,追的叶瑄满场跑。

让晋小郎君再一次成为全场的焦点兼笑料。

旋即,叶瑄转身,快速出手,一把扯住木剑,同杜若对话:“好了好了,打也打了,笑也笑了,可别忘了,三日后的约定哦。”

还朝杜若挤挤眼,“哦,忘了说,当真是将门虎女,剑术真好!”

随后,将木剑放开,背过身去,在心中默默倒数。

数到一时,猛地朝右一闪躲,正正好躲开一剑,再后撤两步闪过一刺。

叶瑄大笑着跑离了演武场,留下杜若在原地气急的跳脚。

晚间,昭明阁。

叶瑄将陆柌留在外守门,自己则对着烛光沉思:鹤生道士那边,许是真的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了。

真要留在这的话,断然不能同前些年一般过了。

这种地方,还是要有自己的势力,耳目才好。不过,这京都内,该如何布局呢?

手指不自觉在桌子上轻敲。

心中顿时有了个不太成熟的计划,但又想到自己余额不足的钱袋子,有些头痛。

还是要想个办法挣钱才行。

叶瑄不想面对残酷的现实,将头埋在臂弯中,趴在桌上。

苦想冥思许久,找不到什么的好的方法,于是叶瑄便愉快的定下去宰这便宜父亲的行动,不用白不用嘛,到时去西面异宝楼中看看。

想通了事,叶瑄便起身出了昭明阁,突然拉开门,发出“吱~”的声响。

陆柌着急忙慌地握剑,叶瑄一出门,看到的便是陆柌手忙脚乱拿剑的样子,使劲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两日后,水生巷中,李明烁被拉来一同站在巷口等人“哪儿呢?哪儿呢?没看着人呐?”

李明烁踮着脚,一只手举着眉骨处,向四面张望,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来,李明烁不免有些失望。说好的新伙伴呢?还见不到人。

叶瑄眼尖,指着东面,一位身穿大红衣裙,如火般耀眼的女孩说:“那边,那边,这不是来了?”

李明烁随着叶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了。

于是李明烁朝她招手,“这里,这里。”杜若一抬眼,便看到一位招摇的少年朝自己招手,身旁就站着把自己坑到这儿来的叶瑄。

但杜若还是朝他们跑去。

三人朝水生巷中走去,数到右侧第七间时,李明烁上前有节奏地敲门。

里头传出一声闷闷的“来了,稍等”一会儿后,陆柌将院门打开,看见红衣如火的杜若是朝她微微含首,三人转身进了院子,“砰!”的一下关上院门。

这是间三进三出的院子,几人走到第二间院子中,朝西的一侧的偏房中,门“哗”的一下打开。

“回来了。”白沐羽问。

李楠溪也跟着出来,到了院子中,“这位便是新伙伴吗?初次见面,我叫李楠溪。”

李楠溪朝杜若行了个叉手礼后道。白沐羽浅笑着柔声道:“在下白沐羽。”

“我叫李明烁!”这是李明烁元气满满的自我介绍。

陆柌则抱拳行礼道:“在下,陆柌多多指教。”

杜若朝众人一一回礼,随后落落大方地说:“我名杜若。”

几人鱼贯入西厢面前,所见的是各色纸笺散落满地,各式的。或揉作一团,或平铺于各处,又或折叠平整于桌上。

白沐羽和李楠溪讪笑一声,赶忙争着去将纸笺收起。收拾到一旁折叠好后,六人为圆桌而坐。

“首先,让我们欢迎新来的伙伴。”叶瑄带头鼓掌,余下四人也表示了自己的热烈欢迎。

李明烁转身面向杜若道:“既然你应约前来,日后,我们便是盟友了。如此斯门,是我盟友。赖不掉啰。”说着,李明烁朝杜若眨眨眼。

杜若偏头看向其他人,都赞许的点头。都同叶瑄一样是滑头无赖。

但杜若想:加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吗?那、就答应他们吧。

于是杜若点头答应:“好,日后我们便是盟友了。”

几人相视而笑,白沐羽掩嘴道:“咳、咳,人都来齐了,那就接着论他一论。这同盟叫什么名才好?。”

陆柌接话:“还有徽标,各世家、组织都有各自的徽,我们,也应有才是。”

李楠溪将手杵在桌上,下巴放在手上,侧着头,说道:“还有规矩。古云言:无规矩不成方圆。即是个组织、同盟,没有些规矩怎能行?”

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抒发着自己的意见,叶瑄默默听着,将那些意见都记下来,待到大家都没有想出新意见。

噤声时,叶瑄将清单拎出,道:“要不我们先解决上面的问题先?”伸手指了指最上方的那一条,“名字,要不叫‘同舟’?”

“不要!”“不行!”大家异口同声地否决,杜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这名字不好听,既不威风凛凛,又显不出风骨志气,这名字是断然不行的。”

“诶,陶潜的那句:啸傲东轩下,聊得负此生。从取从中取啸傲二字为名,如何?谓之言动自在,无拘无束耶。”

李明烁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白沐羽皱眉否决:“君望学陶潜耶?入世之同盟,何来无拘无束?若此,当向往田园山野做一山翁避世也。不可,坚决不可取!”

一时静默,大家都在绞尽脑汁地想。让众人信服的同盟名字,实在有些难想。

“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

“岁寒,然后之松柏之后凋也……”接连提了几个意见,又被一一否决。

叶瑄一拍桌案,道:“不若这一个!‘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取‘无绝’二字。望诸君气质若春兰,高洁如秋菊,长无绝,至后世。也愿此同盟,若兰如菊,扬名后世,长无绝兮终古!”

这一番话赢得了大家的赞赏:“好,这个寓意好!气若春兰,廉若秋菊。高洁如斯,愿吾等之盟长无觉兮终古。如此,便叫‘无绝’吧。”

待确定完名字,众人见天色已过晌午,都很震惊:“哟,都这个时辰了,该回府了。不然爷娘又该说的了,走了走了。九日后,未时三刻再会!”

出了院门,一行人便四散离去。 第十章:少年意气——马踏京华 四月中旬,桃花挂在树梢上,将落未落,时微风吹拂,人从树下过,那桃花便飘了满身粉白相间的,煞是好看。

另一边,天家宫阙中可没几人有闲心去赏落花。

灵福宫,明德殿。从中传出怒吼:“怎么?吾让你带吾监国临朝就如此难?反了天了你!”

又一道唯唯诺诺的声音传出:“阿耶,三思啊!这不合规矩,礼部那边会有诸郎上奏弹劾儿子的。何况,自古也未开过先河。儿子,真的不能代替您去监国。”

那怒声又响起:“你是太子是君!他们是臣。你怕些什么!退而谈,那是吾,是朕!给朕的太子历练的机会,他们凭什么东西去弹劾?!”

吼完,一时静默下来,空气都似乎凝住了。

一道推门声响起,一位宫奴,端着热茶进了殿,叫到:“殿下,请用茶。”

却无人回话,那宫奴小心翼翼地抬眼一看:面前两位至尊人物皆阴沉地盯着自己。

手一抖,茶案顷刻间打翻在地,茶盏、茶汤滚得四得都是。

宫奴连滚带爬地到两人脚下不住地磕头,重复着说:陛下,陛下饶命!殿下饶命!殿下!殿下,饶命啊!”

男人手一挥,宫奴瑟瑟地停止了讨饶,战战兢兢的跪在一侧。

男人开口:“好了,太子,先回你的东宫去吧。”

而这时,两位羽林卫进来,将那宫奴架走,留下哀嚎与讨饶声,交织着这久久回荡于殿中。

出了明德殿,太子一改在殿中唯唯诺诺的样子,沉着脸,冷笑着想:阿耶,既然是你推给我的权利,日后可别,在儿子手中将它收回去了……

国子学中,叶凌又来找叶瑄了:“十七弟,明日又是休沐,明儿去东郊骑马如何?”

叶瑄弯了弯眼,道:“东郊什么时候新建了马场啊,四哥哥。”

叶凌做了个噤声手势,调皮的朝叶瑄眨眼,轻声说:“不是的,马场不在东郊。总之,十七弟,明儿在国子学门口碰面了,你便知晓。”

晚间,芷清殿中。叶瑄坐在床边的桌案前,在手札上记下:钱,最近已经攒了一些。

距离,目标还差一截。照这个速度应该能在六月前将钱筹够的。未雨绸缪,未雨绸缪,有些事总要提前准备好的。

总好过,在将来要用时,临时临急找不到门路的好。前两日前,二皇子找上我,也约的明日在国子学门口碰面,也是去的马场,真是巧了!

十余岁的年龄,古人就计划着组建势力夺嫡了吗?真是早熟啊!

说回正事,地方已经看好了,但愿不要被人提前抢走,计划已定,只待施行。

第二日一早,叶瑄来到国子学门口,远远便看见那两人已经候在那儿了。

两人发现叶瑄来时都招手示意叶瑄过来,叶瑄脚步一顿,笑了一笑,走到他俩中间站定,那两人相视一眼,明白叶瑄的意思,便朝叶瑄走来。

叶瑄靠在廊柱上,漫不经心的开口:“即是同一目的地,又是同一日,一同去吧。现下我还做不出抉择。”

两人听及此,做出了让步,异口同声的说:“那行,我们现在便出发吧。”

说完,便在前方带路,叶瑄落在后面,望着前面明媚少年,在互相斗嘴,叽叽喳喳的如麻雀一般。

三人于弯曲的巷道中穿行,连绵的民居中跨越。

到达西门前的金吾卫营地。守卫见三人走来,打趣道:“二位殿下,今个儿又来骑马了,这位贵人是?”

叶旭朝他做了个口型“晋”。守卫会意,持枪敬礼道:“末将见过晋小郎君。殿下们,入了门朝东,一直走能到马场。”

说完,便开营门,迎着三人进去。一路朝东,就到了马场。

里头的金吾卫们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操练,踏在铺满黄沙的地上,留下碗口大的马蹄印,披甲的执金吾或驰骋、或迂回地挥舞着长枪。难免会让人想到那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精铁炼制的长枪,闪着寒芒,挥舞着刮起的劲风,掠过叶瑄的脸庞。

激起叶瑄心中的涟漪:驰骋挥枪,守护一方的侠气,直面时才令人心中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耳畔传来轻唤:“十七、十七,小十七。回神了,要去挑马了,走啊。”

马厩里,另外两人直奔长崎的马匹。

叶瑄则四处搜寻着心仪的马儿。随后,一匹马吸引了目光,那是一匹黑马,皮毛泛着光泽,马额头正中有一块菱形的白斑,它正在大快朵颐地吃地草料。

叶瑄朝它走去,试探着伸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它的头。

意外的是,它没有任何不快,反而轻轻蹭着叶瑄的手心。

一位金吾卫站到叶瑄身侧,道:“哈哈,小郎君倒是会挑马!这马儿可是马厩里最乖顺的马了。”

叶瑄仰头问那金吾卫:“郎君,这马叫什么?”金吾卫回:“它叫雪痕。”

待它吃好了。叶瑄牵着缰绳,将它带出马厩,然后发现自己还没雪痕一半高,伸长手都够不到马鞍,试了几次都上不到马背上。

两位少年见状,都禁不住笑出了声。叶旭笑着下马,走到雪痕旁,一下翻坐上去,俯下身来,伸手向叶瑄带着笑意道:“十七,来!”

叶瑄搭上叶旭的手,被他拉了上去,待叶瑄坐稳后,叶旭又回到了自己的爱马上。

“驾!”叶凌先一步动身出发,叶瑄也跟着紧了紧缰绳,雪痕也很通人意的走了起来,三人并排骑马出金吾卫营地。

走马在京都大道上,日头照得人暖融融的。时有微风轻轻吹拂,令人分外舒爽。

如雨的各色花瓣落了满身,整个人都浸在花海之中。暮春频催花飘零,春风吹得人陶醉。走马轻狂踏京华,意气风发正少年。

跨骑在马上,向下俯视京都的众生。看着远处邻家小孩凑在糖画摊钱买糖画,有胆大的货郎上前来,“这位小郎君,买串糖葫芦吧,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叶瑄俯下身,从他手中接过糖葫芦,并递上几文钱给他。

叶旭笑:“小孩儿爱吃的玩意儿。哎,四弟弟,你要不要来一串?阿兄我请你。”

随后唤来货郎,也买了一串。叶凌拒绝:“哟,二哥哥还是留着吧,我可不爱吃这个,买都买了,二哥哥你自个吃去吧。”

叶瑄与叶旭叼着糖葫芦串这时,一声轻笑声传来:“哈哈,来比比看,看谁先到朱雀门啊!”“好!”

三人在中道上各自预备。零星几人的中道上成了三人的赛道。

“预备——开始!”

马匹在一声令下,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争先恐后的。

风将衣袖吹得鼓起,猎猎作响。景物在眼中飞速朝后奔去。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朱雀门。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笑了起来。放缓缰绳,缓缓出了朱雀门,朝清水桃林去。

厚厚的花瓣铺成余地,铺就一条胭脂色的道路。叶瑄伸手去接落下的花瓣。

叶凌见及此,就近折了一小枝桃枝,小心翼翼的没有碰掉一片花瓣,笑意盈盈的摆在叶瑄脸侧,调笑道:“哟,十七弟面若好女似桃花啊!”

叶瑄嬉笑着将桃枝推开。叶旭接过桃枝,将桃枝与叶轩相比,也打趣道:“人面桃花相映红。四弟弟,你说十七弟面若桃花,还是桃花似十七弟啊,哈哈哈!”

晚间,晋王府芷清殿。

叶瑄冷静下来,回想今日的事,放电影一般一点一点的去剖析,惊觉得十分不对的地方:金吾卫营地!本应该是无令不得擅入的地方,今日却能轻而易举地进去,叶旭、叶凌还很常去。

马匹也可以随意地借出,防备不森严。即使是皇族,也理应不会被如此松散的对待。执金吾啊,这么重要的军队!

这一朝的内部已经出现漏洞了,按照这样,推及其他方面。计划,应该不难施行。 第十一章:画笺题字——百花生日(上) 六月,叶瑄攒够了钱,出了晋王府实行计划去了。同东家磨了许久后,总算以比预期低了两成的价格办成了并拿到了地契与店面。

就在叶瑄将地契装进袖里时,左肩猛地被人一拍,叶瑄手一抖,地契掉到了地上叶瑄立马蹲下去捡,但那人更快一步抢先捡起。

叶瑄这才发觉是白沐羽。

白沐羽将地契还给叶瑄,凑在叶瑄耳边对他说:“地契?晋小郎君,你又在玩什么点子?”

叶瑄正想拉人入伙,轻声对他说:“盘客栈。”

“嗯,干什么?”叶瑄却没有回答他,向四周张望了一番。白沐羽见状明白了,是不便在此地明说。

二人去了白府。白沐羽将叶瑄带到自己的书房——宁兴室中心叶瑄这时才开口回答。

等两人从书室中出来时,白沐羽表示自己也想如此,叶瑄笑得开怀,这不是正中下怀的提议吗?

转眼,又过一年。这已经是叶瑄来到这世上的第十一个年头了。

近来,京都又热闹起来。这不,叶瑄今日还颇为正式的收到了右相府的帖子。

桃红描金的,打开帖子,传来阵阵幽香,应是用香膏熏过。帖子上写着,请叶瑄于三日后到相府的晨晖苑中一聚,共庆花朝节。

是的,花朝节。这个已经被现代人扔入历史尘埃中的节日,在古时可谓是较为隆重的节日。

叶瑄有些期待起三日后了,那会是什么光景呢?

三日后,花朝节,叶瑄应约前去了相府。

刚一进门,便有小厮迎上前来,陆柌将请帖递上。

小厮恭敬的将帖子接过,随后向二人行礼,道:“晋小郎君、陆郎君,请随我来。”说毕,便在前方引路。

叶瑄与陆柌随他穿过一弯又一弯的道路,最终在叶瑄绕的快不耐烦时,晨晖苑到了。

那小厮一拱手,又悄悄退下。叶瑄推开院门,便看见满院子被鲜花装点的漂亮极了。

李明烁迎上前来,叉手行礼道:“叶小郎君、陆郎君,里边请。”叶瑄与陆柌回礼,道:“李三郎君,近来可好?”

三人边走边说。李明烁回话:“近来为了这花朝节的百花会可忙坏我了。二位郎君近来如何?”

“前段时日不是春寒未消吗?爷娘便不大准许出门活络活络。多半是整日在府中读书、烹茶,闷着罢了。”

李明烁毫不意外的笑了下:“叶小郎君,你啊!可比溪妹妹还少出门呢!哈哈,”

想了想,“不过也是,殿下他们不大允许你出门也是有理的,你这身子骨委实弱了些,总是病怏怏的。”

到了殿门口,二人止住了话头推门进入。

殿里已经有七、八人坐着了。李明烁引二人到他们的席位上,又出门去,准备迎接下一位客人。

叶瑄朝右手边的一位女孩问好:“明涛郡主。”明涛回礼道:“晋小郎君。”

叶瑄转头看着茶几上的茶盏,乳白的茶盏入手,如脂玉一般清润,深色的茶汤,被白瓷映衬的更为深。

叶瑄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匆匆咽下。

好吧,还是不适应古时候的茶。比现代经常喝的清茶,古时的茶应该说,更接近客家的擂茶。除了茶叶外,还加了盐,梅子和坚果碎。

为了不让自己过于另类,叶瑄硬是一小口一小口的饮着茶。

待到叶瑄喝下半盏后,人终于来齐了。

十三个少年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要做些什么。“斗百草,斗百草,花朝节怎么少得了这个呢!”

“这个当然少不了,但总不能两个多时辰都在斗百草吧?”

李明烁拎了三个壶出来,提议道:“斗百草后,大伙来投壶好么?”大家异口同声的回答他:“今日,这百花宴是李家做东。吾等自然是客随主便,李三郎君,这提议当然是好的。”李明烁转头看向李楠溪,看见李楠溪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李明烁知道自己的提议没什么大问题,于是开口问道:“溪妹妹,那你呢?”

李楠溪沉思一会儿后,沉吟道:“花朝节,百花生日。怎么能少得了今日的主角——花儿呢?不如待投壶后,各自拿小笺,在这晨晖苑中,择取自己喜爱的花儿描绘下来,署上名,堆到一块,轮番抽签,大伙在上头提词赋诗如何?”

有人说道:“李四娘子的提议是极好的,只是,有李四娘子、白二郎君、高六郎君,你们三位才子、才女在。吾等难以取胜啊。”

高六郎君,也就是高谨说:“既是以游乐为主,哪用分个高下,不排名次的休闲之作,这位郎君,也不愿参与吗?”

那人张了张嘴,吐不出什么话。大家全当他默认了。

到投壶时,大家自觉分为三组,每位少年手中都拿到了十二支箭簇。

叶瑄是组内倒数第二个上场的。就在叶瑄默默记着前面的少年得了多少分时,隔壁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叶瑄转过头去,便看到李明烁被人们半包围住。

他在人群中抬手、瞄准、再深吸一口气,在呼气的同时,将手中箭簇的投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正中壶心!

人群齐声喊着:“九!”李明烁似乎没有被人们所影响,又是一只箭投出,斜飞入壶中。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声“十!”

这下,所有的少年都停下来,看着李明烁了。李明烁这会儿成了全场的焦点所在。

他伸手拿起箭簇,闭上眼,深呼吸,随后抬手掷出。目光追箭簇着看去,紧接着便听见一声脆响,跟着是金属的刮擦声,只见那箭簇在那壶口悠悠的转了两圈,最终,颤巍巍的斜倚在壶口!

是投壶里十分少见的倚壶!

不巧的是,箭尾直冲的投箭人。李明烁看及此,额间挂着的汗珠,一下就滑了下来。还剩最后一支箭了,只是这情形,最后的箭簇注定是投不进去。

李明烁抱着必败的决心,投出最后一箭。果然,不出意料,箭头与箭杆相撞。

随后被反作用力弹出壶外。而倚壶的那支箭也落入壶中。

众人见此都在惋惜,然后散去,不再围在李明烁周围。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轮到叶瑄上场了。叶瑄跨步,与肩同宽,抬手瞄准掷出箭簇。

然后,华丽丽的掷偏了。连壶口都没挨到一下,便“啪”的落到了地上。

最终,叶瑄以十二中五的命中率收场。

看到叶瑄离场后,白沐羽和杜若朝他走来。杜若毫不客气的对白沐羽说:“好了,这一下你可真成同盟中投壶投的最差的那个了。”

白沐羽拱手欠身,道:“好妹妹,你可别说给叶小郎君听,他呀,知道了这个,好一阵子都得笑话我的。好妹妹,求你了,别说出来呀。”

叶瑄倒是来了兴致,一笑,问道:“杜小娘子,白二他投的怎么样啊?”

杜若被两人惹笑了,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对叶瑄说:“白二郎好不容易向我提次请求,自是不能复拂了他的意。对不住了,叶小郎君。”

“啊~!”叶瑄感叹,“那好吧。”

身后的人群再一次沸腾“十!”“十一!”“全中!!”

叶瑄转过身去,看见一位身着月白色圆领袍的少年,被人群围着,还保持投掷的姿势,接受着众人的庆贺。

随后,那少年的手垂下,转身脱离了众人的包围,朝叶瑄走来,擦身而过时,轻声对他说:“晋小郎君,不过如此。”叶瑄还听见他轻声的嗤笑。

叶瑄对此却只是淡然,不知这个从没见过的少年,为什么会对自己有恶意。但叶瑄只是侧下身,让他过去。

这一个小插曲的功夫,李楠溪就抱着一沓素笺从殿中出来。

她命仆从,将素笺分发到各位来客的手中。此外,还有笔墨,也一并备置齐全。

众人知晓接下来的流程。大家拿到素笺后,便三三两两的散开去,在院子中寻心仪的花儿去。

“无绝”中的六人聚在一块儿,一起自殿外台阶始,绕着院子赏花。

李明烁挑起话头:“啊,若是刚刚全中者是我该多好。”白沐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李兄,中十一支也很厉害了。更何况,你可是做出了难得一见的倚壶。”

李明烁闻言,看着白沐羽挑了挑眉,道:“白二你?”

白沐羽笑了笑:“李兄,人各有长处,投壶你拿手,可接下来的,可就是我在行的了哦。”

六人听到这话都笑出声来。

突然,杜若俯下身,用手轻碰了碰身旁的君子兰,回头对五人说道:“诸位,我找到想画什么了。”

陆柌向她道贺:“恭喜杜小娘子,领先一步。”李楠溪轻笑:“杜妹妹的名儿是兰草名,如今又挑了这株君子兰。看来妹妹和香兰缘分颇深呢。”

杜若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挽着李楠溪的手,晃了晃,道:“好呀你,净是会打趣我!”

李楠溪伸手点了点杜若的鼻尖,笑着说:“哪儿有的事?明明是你自个儿会错的意。我是在夸你呢。自屈子以来,香兰在各位文人骚客笔下,无不是有着美好的寓意啊。怎的从我口中说出去,到你耳中就变得是在打趣你了呢?”

杜若闻言作投降状,说道:“好了好了,是我会错意了。还不成吗?走吧,去寻其他人的花吧。”

抬眼一看,另外四人在两米开外处等着,于是两人便小跑过去,“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不打紧的,走吧。”四人异口同声说。六人说说笑笑的,一路逛着院子。

但叶瑄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转头去环顾,却没有发现什么。叶瑄的眼睛稍微眯了眯。

紧接着便看到白沐羽矗立在一株梅花树前。那梅花已经开败,除了白沐羽外,再无旁人问津。

白沐羽仰头注视着那飘落的白梅,叶瑄刚想走过去,就看到白沐羽回来了,并对他说:“走吧,莫要让他们久等了。”

“哦,好。”叶瑄应着跟上他。陆续,大家都找到了想要描绘的对象,除了叶瑄。

陆柌对他耳语道:“小郎君,您还没挑好么?”叶瑄点头,她的确还没想好,可大伙儿已经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了,叶瑄没有办法,还是同众人一起进了殿中去取丹青作图。

可当进到殿中,叶瑄瞥见暖炉旁的、开的正盛的水仙花时,叶瑄知道她该画什么了。

几人取来丹青,伏在桌案上作画。点点彩墨在纸上染开,经笔的勾勒,在纸上渐成雏形。

或点染、或晕染,一朵朵花蕾在纸上盛开。收尾时,却见李楠溪啜一口清水,再喷施画上。顿时,画上的花开得更为娇艳。最后大家在纸上署名。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后,仆从收集齐了所有画笺,摆在签筒里。 第十二章:画笺题字——百花生日(下) 十三个少年依次上前抽取画笺,走时还不忘摇一摇签筒。

轮到叶瑄,闭眼一拿,再睁眼一看。上头画着几朵栩栩如生的凌霄花,右侧的署名则是高谨。

待每位少年手中都拿到画笺后,又一次散开,三三两两的结对到一块。

六人聚在一起,相互问道:“怎样,你们手中的画笺是哪家郎君,哪家娘子的?”

李楠溪先开口:“巧了不是,我这张笺子,正好是白二的。”白沐羽也说:“确实巧,我手中的是叶小郎君你的画。”

叶瑄动了动眉毛,道:“这么赶巧?”随后接着道:“我手中的是高家,高谨郎君的。”

李明烁马上跟上说:“我拿的是余家余皋的。”陆柌幽幽地说道:“我……我拿到自己的了。”

五人感到十分震惊,这么小的概率,竟被陆柌撞上。杜若最后说:“我手中的是王家,王欣妍的。”

众人有些感慨,那剩下的画笺又落入了何人手中?

他们又是否会认真题词赋诗呢?

李楠溪紧盯着白沐羽画的残梅:如雪似玉的梅花,一半仍挂在枝头,另一半则飘落堆在树根、飘在半空。

似一捧雪在树梢、在空中、在树根。仿佛今日的日头再猛一些,那捧雪便在春光中消融了。

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便动笔在画笺上题词到:飞雪深冬花枝俏,谦谦此身不争春。雪骨冰肌春光融,清严标格万古存。影疏横斜片玉消,零落成泥香依旧。字体是漂亮的簪花小楷与残梅图相互辉映着。

杜若看着手中的菊花画笺,笺中还别出心裁的画了一截篱笆,花间还置了一个酒葫芦。

不难想象,这王家娘子定是爱极了陶潜才做出这图。杜若哀叹,她是真不擅长题词作诗啊!笔尖悬在上空半晌,还想不出要写些什么,脑袋都要想破了!

等到所有人都动笔了,杜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想呀想,终究是一咬牙,题词到:望黄花开遍,有暗香盈袖。仿效陶公趣,把酒东篱下。写完抬眼一看,其余人士都提完词,将画笺送回他人手中了。

忽然,李楠溪被人叫住:“楠溪,等一下。”杏粉的裙角翻飞的朝李楠溪奔来。明媚的少女手握画笺,跑到李楠溪面前。

李楠溪用手帕为她拂去额间的薄汗,道:“明笙,怎么了?”越明笙脸上带着运动后的薄红,对她说:“楠溪,你的画笺。”

笺上粉红的垂丝海棠开的娇艳而不妖,灼灼的开了满树。两位少女在百花的包围之下,旁若无人的亲昵地说着话。

一旁的李明烁,站着等两位少女讲完了话后,方才上前,先向越明笙施一礼后,道:“明笙妹妹。”

越明笙向他也回礼。接着李明烁转身,同李楠溪说:“溪妹妹,已经晌午,该去用膳了。”李楠溪回:“好,阿兄,我们走吧。那明笙……”

她看着越明笙瞬间变得蔫了的神色,眼中暗淡的光彩,话头一转“那,明笙要不要一起?”

李明烁震惊,指了指旁边几人,对妹妹暗示。李楠溪轻声问:“阿兄,不成么?”

李明烁的目光在两边来回游移,“等我一会儿。”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的样子,李明烁折返回来,对两人说:“好了好了,一起走吧。”

叶瑄眼尖地看见那位杏粉衣裳的少女,远远的便向她行礼,说道:“明笙郡主,许久不见。”

越明笙也笑盈盈地叉手回礼道:“晋小郎君,好久不见。小郎君近来可好?”

李明烁打断,“都别杵在这儿讲话啊,先进屋里头去吧。”

七人用过午膳后,下午又一起去了清水河踏青。

“诶,晋小郎君,你们那同盟‘无绝’我能加入吗?”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郡主?!为什么?为什么会想加入呢?”

“这……同盟可没多少有趣的活动哦。”

“可是楠溪,阿若和叶郎你们都在啊。”

“哈哈哈,就因着这个吗?”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

但最终“无绝”还是多了位新成员。

回城时,其中一人被货车撞了一下,这时有少年从一人多高的货堆后面小跑出来,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稍稍碰了一下而已。”

那少年却说:“哎呀,这到底还是我的错,”随后,从货堆里取了件物什出来,“这件东西算是我撞到您,向您的赔礼。”

少年按住那人推拒的手,说:“您可一定要收下,不然我这良心难安呐。”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

这一小插曲后,几人便各自打道回府去。

晋王府,芷清殿。

叶瑄毫无形象的瘫在椅子上,手中捏着那张画了水仙花的画笺。

罗修琳敲响殿门。叶瑄以为是陆柌拎着点心回来了,便说:“进来!”

罗修琳推门进入,走近后,看见叶瑄的坐姿,皱起眉头,出声说道:“小郎君,大王有请到南烟阁去一趟。”

叶瑄一下子坐正,问他:“罗长史,这么晚了,七哥叫我做什么?”

罗修琳回答:“不知道。”没有情感,冷冰冰的。

南烟阁内。罗修琳将叶瑄送进去后,将门合上,在外守门。

叶瑄站在阁中间,朝叶啸行礼,说:“七哥,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吗?”

叶啸指了指右侧的椅子,“玉奴,坐吧。”

待到叶瑄坐下后,才接着说:“玉奴,太明显了。你做事的手段太明显了。”

“七哥??”叶瑄歪头看着他。叶啸接着说道:“那什么客栈那边的动作有些明显了,玉奴。金吾卫那里是不会注意到,但另外的势力呢?玉奴,近来先不要去客栈了。”

叶瑄垂眼,问道:“那,我要怎么做?”

叶啸说:“能想到这一层,已经不容易了,我儿。不要亲自出面去做事,容易落下把柄在他人手中。”

叶瑄干脆将眼闭上,道:“我不能出面,那时常跟在身边的陆柌,恐怕也不能出面。我,没人手可用的。”

叶啸轻笑:“呵,人手,这还不简单吗?”

右相府。

李行歌将鱼食洒进池中喂鱼,看着水面问:“三弟弟,你想好了吗?”

李明烁将手搁在栏杆上,冷笑:“太子殿下可不会让我在京都领差事,西北那边,是晋王殿下的势力,与相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是不可能的。思来想去,只有南下渡江,那边才能让上头那两位放些心。”

李行歌叹了一口气,道:“三弟弟,南下对这边的局势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使你对这边局势的了解……且,南下一去,恐怕就难以回来了。三弟弟,考虑清楚啊。”

京都西,一间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铺子前,一位身材极高大、健硕的男人见货车驶过来,赶忙上前帮忙扶住,后头走出来一位少年,打横抱着一位已经熟睡的女孩。

男人将两人引入铺子后,接过熟睡的女孩,在将女孩安顿好后。又重返铺间。

男人向少年叩胸行礼,刚吐出个“少……”就被少年捂住嘴。

少年神色不悦地说:“不是说过了,在这儿不要叫,要叫我贺兰嘉吗?图尔塔,哦不,叔父,宇文衍。”

贺兰嘉将“叔父”二字咬的极重。

西北腹地,皇极。

帐篷里的中年男子喂着苍鹰,帐门被人急匆匆的撩起,来人叩胸垂首,说:“大汗!”

被叫大汗的男子没将头从苍鹰那里移开,打了个手势。

来人说:“大汗,如今能够再次南下吗?”

大汗伸手在给苍鹰顺毛,随口说道:“不必,如今没有大事出现。不要南下,自取灭亡。还有,先解决下内部的事,有人不太安分了。呼延灼,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呼延灼再次叩胸行礼,说:“是,大汗。我明白。” 第十三章: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上) 宁兴室中,叶瑄与白沐羽在下棋。

“叶小郎,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白沐羽又下一子后,出声说道。

叶瑄盯着棋盘,“在想客栈的事。”冷不丁的叶瑄开口说。白沐羽将悬在棋盘上的手收回,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叶瑄摇头,道:“没出事。不过,七哥说得没错。经常去的话,是会被人盯上的。接下来就不适合我们来出面了。”

白沐羽把玩着棋子,说道:“殿下这么说的?那真是要注意了。哦,对,晋小郎君,你还记得两年前我救的那人吗?”

叶瑄笑了一下:“当然,为了救他,你可是费了不少心机呢。”

白沐羽说:“如今,他可是进了那处任职。”叶瑄果断出手吃了白沐羽三子,然后说:“哪处?”

白沐羽对他翻了个白眼,向上指了指天空。叶瑄会意,随口说道:“你现下有什么打算,你的棋子?”

白沐羽低头看着棋局,看向右上角那片被围困起来的棋子,伸手夹起一颗白子,点下,再次做活一眼后,说:“就这样好了,先不用去管它。”

两人慢悠悠地下着棋,一时间,宁兴室内只剩落子的“咔哒”声。

突然,白沐羽出声卡问道:“那你日后打算怎么办?客栈那边。”叶瑄的头抬了一下,又快速低下去,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先。”

白沐羽闻言,有些不大认同:“长期如此总是不好的,做事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棋局快进入尾声时,声音轻轻的传入叶瑄耳中“这样的选择,不太像你,晋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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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叶旭高坐在主坐之上,俯瞰着底下的谋士,神色倦怠,透着散漫与不耐。“无事~~就,都退下吧。”

有一位谋士出座,上前,问道:“大王,计划施行的如何了?”叶旭看到是他,恍了恍神,正色,才说道:“相先生,晋小郎君,十七弟他,不太愿意表态,猜不透。许是同晋叔一样不愿意搅和进来。”

相先生也就是柳相说:“晋王是大势力,陛下都动不得的大势力。他们若是不站队,一直中立也就罢了,就怕他们站队到太子那边,尤其是晋小郎君。”

叶旭单手撑着下颌,思索片刻说:“不,十七弟那边,我和四弟弟会联手设计,不会让他站队到太子那边的。太子才是现在首要解决的大困难。四弟弟……在太子没被我们拉下马以前,便是我们的盟友。”

说完,叶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底下的柳相微不可查的皱眉,很快又放松下来。

柳相俯身拜了拜,问:“那大王打算如何使晋小郎君不站队到太子那边?”

柳相刚说完,叶旭手下的另一位谋士站起身来,说道:“大王,臣有一计可助大王,使晋小郎君不会站队到太子那边!”

…………

待那人说完,叶旭立马否决掉:“此计不可!”

与此同时,柳相说:“此计可以一试。”

叶旭惊讶的转头看向柳相,说道:“相先生?!”

最终,叶旭还是坚定自己的主意“相先生,此计不可施行。十七弟的身子骨太羸弱,这样子一来,十七弟恐怕会出事,而十七弟一出事,您认为晋叔他们会找不到我们头上吗?这是其一。此计风险太大,牵扯到的势力范围太广泛,尽管许多都不算什么,但毕竟人多易出事,万一有人说了些不该说的,到时候弄的个事与愿违就不好了,这个其二。”

那出主意的谋士不解:“大王……是不是太过于投鼠忌器了些,这明明……”

叶旭拂袖打断他:“此计绝不可在本王面前再提起,本王不准!再有议此计者,休怪本王不留情面,让你滚出王府。”

柳相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底下的谋士们眼观鼻、鼻观心明了了情形。

所有谋士都熄了劝说叶旭的心思。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那日,约完叶瑄骑马的半夜。

叶旭已然熟睡,突然被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惊醒,起身点烛,一看,一根细细的银针钉在烛台上,尾端系着一卷细绢。

叶旭小心翼翼地把细绢从银针上解下,一抖,绢布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今日白天之事与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明晃晃的被人揭开,还送到他面前来!

叶旭大喊:“影一!!”一道身影从屋外闪进来。叶旭心里更惊讶了,影一还醒着!

问话,影一却道白日里无人跟着,刚刚也没有听到有人靠近寝殿。

八、九个弟兄都在呢!不会出错的。

但,叶旭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烛台转过去,并将细绢递给影一。影一接过,飞速地看完。

寝殿内的主仆二人在快入夏的时节,冒了一身的冷汗。两人接下来都没睡,或者说是根本睡不着。

就这么枯坐着熬了一夜,看见天微微露出一点光亮,便匆匆出门赶去魏王府。

不曾想,在半道上正巧的遇到了同样脚步匆匆的魏王叶凌主仆。四人一合计,去了楚王府中。

一比对信息,更为心惊!

叶凌一言不发地死命盯着两份细绢,紧皱着眉头,突然,叶凌伸手夺过两份细绢,将它们拍到桌子上,转到特定的角度,拼在一起,凑出个图案。

两位亲王疑惑不解的看着这陌生的图案。这时,两个影卫却像是被电到了一样,失声惊呼:“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吧!”

二位亲王相互对视一眼,说:“影一!说!怎么回事?”

最终两位影卫喉头上下动了两动,终究是如实告知:“这组织,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了十余年了吗?自从七子夺嫡结束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如今,怎的又看到这标识了?他们,出来了?”

七子夺嫡!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中叶旭和叶凌!

二人脑中想起了宫中的、不为外人道的一些秘闻,都白了脸色。局势之风云变幻已然能窥探到一角。

显然,如今的他们羽翼还未彻底丰满,现在入局,就是在自寻死路。他们可不像十七弟!还有人护道。

二人打定主意,将那掀起的一角悄然放下,并叮嘱影卫不准向外透露半个字出去。

只是,掀起的一角,即使放下,也不能彻底抹去曾经掀开过的痕迹。

因而,在底下的谋士提出计划时,叶旭才会立马否决、反驳掉。

叶旭实在是不知道那个组织单纯只是在护着十七弟,还是是哪一派势力派出来警告他的。

但,叶旭知道,无论如何,十七弟,不能动!离间十七弟与太子的关系只能从太子那边下手。

太子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可就与楚王府无关了。到时,晋王府的怒火,神秘组织的怒火,就交给太子去承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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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元观,三清殿内,云阳子恭敬地同鹤生一起供奉过三清后,师徒二人出了三清殿,前往鹤生的太和殿中。

等彻底关上门后,云阳子才开口:“师父,徒儿将要前往敬亭山去清修了,师父您要保重身体啊。”

鹤生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云阳子嚅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师父,您,不走吗?明明、明明您已经算出来……”

刚说到一半,鹤生捂住他的嘴,随后说:“天机不可泄露,云阳。”

云阳子急了:“师父,您为什么不走哇!这本就是可以避开的!”

鹤生转身,背过手去,不看他,说道:“命啊!这是天命,天命难违。师父老了,不怕这一劫难了。师父等这一劫已经很久了,从青丝到白首、从一位小道童到现在。这是我的劫阿,云阳。”

声音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疲倦与有心无力。

却又话锋一转:“可你不同,徒儿,你还年轻啊,暂时避世去吧。待到你再次收到我的书信时,你便从敬亭山中出关来,接替我的职位,做这国师吧。”

云阳子听出了鹤生的弦外音,仆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哽咽:“师父,您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师父。”鹤生没有回话。

云阳子第一次觉得师父真的老了,那满头灰发刺伤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

那个如父亲一般,带他长大的人,如今已然迟暮,让他无法平静的面对。

云阳子自己觉得,他云阳差师父太多了,不认为他能挑的起担子,师父留下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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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叶秋负手静静站立在殿门前。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为他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阳光亲吻他的脸颊,他的衣袍,丝绸折射出粼粼的波光。配上一副天生的好相貌,说是谪仙也不为过。

太子宾客徐阶缓缓提着衣摆,走过高高的殿阶,来到太子面前,叉手行礼道:“殿下。恭喜殿下,明日便是期待已久的大朝会,到时,陛下自当下旨颁布——殿下,您监国的诏书了。”

叶秋的脸因为激动染上了些许红晕,喊到:“真的,仲除!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本宫等这一天太久了。” 第十四章: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中) 徐阶抿唇提醒:“殿下,勿要高兴的太早了。”叶秋则有些不以为意,说道:“仲除,当下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阿耶已令我监国,这是莫大的权力。老二他们,斗不赢本宫的。”

徐阶摇头,自当是不大认同:“殿下,君命既能下达,亦可收回。还是,早做打算才为妙啊。”

叶秋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一瞬即逝,被他掩饰住。

他用力抓着徐阶的肩膀,压着声音说道:“既然阿耶给了,可就别再想要回去了。到嘴的肉,哪有再放手的道理!”

叶秋的眼神中,兴奋、势在必得与潜藏得极深,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杂糅,“仲除不要太担心了,你阿,就是想的太多了呀,放宽心些。本宫自有打算。”

徐阶望着叶秋的眼睛,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知道现在的太子殿下,是听不进他说的话。

暗自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理,亘古不变。即便现下放了权,陛下想收回也是易如反掌。殿下既不是晋王殿下,陛下动不得,拿他无可奈何。

殿下也不会是第二个唐太宗,能逼着高祖放权。

何况陛下当年被打压的比殿下还狠,如今又怎会真的甘心放权于殿下?

殿下,您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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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某宅子的暗阁中,主坐之人把玩着茶盏,上好的白瓷茶盏在那人纤长的指尖转动。

在四周烛光的照耀下愈发晶莹透净。

“咔咔”的机械传动声传来,有两人从暗道中走出。主坐者抬眼看了一下来人,然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两人站定,先施一礼:“主上。”主坐者抬手一挥,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灰袍人说:“主上。楚王与魏王已经相继开始有所动作;皇帝那边,明日大朝会就将下旨命太子监国;近期,皇帝愈发沉迷于长生丹药;晋小郎君去白府同白二郎一起下棋,后又转道去了右相府与李三郎君谈事。”

主坐者意味不明的怪笑了一声,道:“二位,晋小郎君那边按原先的计划一样,看着就好。楚、魏二王那里,明儿大朝会他们便会知晓事情,不用过多理会。”

主坐者停了一下,稍稍思考一会后:“太子那边,暗中助一助他好了,只有切身品尝过权力的滋味,才会彻底舍不得放开啊。皇帝那里不是喜欢长生吗?给他寻个丹方送过去。”

另一位赤袍人却说:“主上,寻方子送去的话,国师那边……怕是有些不好交代。”

主坐者则置若罔闻,自顾着继续说:“这不必你说……咱、们、的、陛、下有多久没去过玄元观祈福了呢?拢共又见过几次国师?国师同样也是人,人嘛都是逃不过‘情’字,只要是大虞不出什么乱子,国师对我等之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赤袍人噎了一下,回话:“就三次吧,一次是登基时,一次是西北联军兵临京都城下之时,最后一次陛下他最喜爱的美人之子出生前四个月之时。最后那次祈福也只是为那女人与孩子祈福。不是为了苍生……最后一次祈福,距今也快有八年了。陛下,去玄元观的次数,屈指可数啊。”

主坐者点了点灰袍人,那人会意,行礼之后,自行退出了暗阁。

主坐者这时才撑着扶手从主座上起身,走到赤袍人身边,同他说道:“宫内之事还要劳烦你,多费心劳神了,苏监。”

赤袍人也就是苏柏说:“要是当初齐王殿下坐到那位置,该有多好……大虞如今也不会有这番局面!挨千刀的刺客!”

主坐者也叹了口气:“往事不可追,无可挽回啊。苏柏,今年十一月初七,你还会出宫祭奠六郎与轻漪,对吗?”

苏柏点头:“当然,这还用问吗?”想了下:“你这般行事布局,不怕又弄的像十多年前的七子夺嫡一样吗?”

主作者嗤笑:“他们嘛,他们掀起的风浪,搅起的风云,还不够看的。做不到,当年的、情形。”

苏柏知道这人认定的事难以改变,扶额轻叹了口气:“罢了,你自有打算的。我也该回宫了。”

主坐者说:“我送送你。”

苏柏摆手拒绝:“不了不了,还是小心为上,我单独走吧。”

主坐者脚步一顿,说道:“也好,那你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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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豫园中,那里站着十余位少年,全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叶啸亲自带着纪雨选的人。

从先前三十余人中挑选出十几位家世清白的良家少年。

裴回将刚回府的叶瑄领到了豫园中来。叶瑄远远便望见一群人站在园中,叶啸也在场,她顿时就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了,这是在给自己选人手呢。

纪雨上前,俯下身子来交给叶瑄一打纸,温和的柔声对他说:“小郎君,这是他们的出生以及到而今的生平,你且先看看,再选人。”

叶瑄一目十行的浏览,其中四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叶瑄垫脚与纪雨耳语一番后,纪雨给他指了那四位少年。

叶瑄摸了摸下巴,用手指着那其中一个看上去眼神在冒着精光的少年,问:“与他谈谈?”

裴回将那男孩带过来,叶瑄同他交谈一番后点点头。

接着,叶瑄轮番与剩下三个她感兴趣的少年交谈。

其中有一位少年,有些寡言相貌平平的,不大能让人记住他。

最后要走时,有些吞吞吐吐的说:“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选我,阁下、阁下,我……我家里头还有个妹妹,妹妹要照看。”

叶瑄说:“你家大人呢?”那男孩摇摇头,张口刚准备说话,叶瑄抬手“好了,我知道了。”

纪雨笑笑着走过来。叶瑄朝纪雨招招手,示意纪雨再靠下一些,说了些什么后,纪雨大笑起来:“哈哈哈,小郎君你啊,好、好,我会帮忙办妥的。”

叶瑄此时要等人,也有些闲着无事,于是便一个一个同所有留在豫园中的少年们谈话。

完事之后,纪雨牵着一个约九岁的女孩,出现在豫园的门口。

叶瑄瞥见,同叶啸说了一声,出去。

叶瑄手撑着膝盖,尽量与女孩平视,望着她。

和女孩聊了一会儿,叶瑄刚站起身,准备回去。

女孩伸出瘦小但干净的手,怯生生地捏住叶瑄的衣角,诺诺的问:“大哥哥,我留在这里的话……能让我阿兄和我吃饱饭吗?”

叶瑄回头对她和煦的笑了一下,说:“当然,留在这儿,不但能吃饱,有衣服穿,每月还有月钱拿。你阿兄?若你阿兄也留下来,为王府办事,自然也有这些。”

说完,叶瑄将女孩捏着衣服的手轻轻推开,回豫园中去了。

叶瑄又将那相貌平平的少年叫过来,对他说:“我改主意了,我要你在府外为我做事。”

少年吃惊:“足下?那我、那我妹妹怎么办?”

叶瑄勾起一抹淡笑:“你妹妹么,会留在府中的。”

“足下!?”

叶瑄冷冷一哼:“难不成,你认为你自己养出来的妹妹会比王府养的更好吗?王府会让她吃的饱、穿的好。将来也可能替她寻户好人家。这些,你扪心自问,你能给她吗?”

叶瑄说着,将手搭在少年的肩上,拍了拍:“自己好好想想要怎么做,嗯~”

叶瑄走到叶啸身旁:“七哥,我选好了。”

叶啸低下头来,看着他,说:“玉奴,你打算如何安排?”

叶瑄指着第三个眼中闪着精光的少年,说:“这个,叫他到罗长史手下学习吧。剩下的两人,到裴卿那儿。”

叶啸瞅一眼那个相貌平平的小子,问:“那,那边的小子呢?”

叶瑄回答:“那个人嘛,我打算让他充当这儿与客栈的联络员。”

叶啸来了兴致:“玉奴打算怎么做?”叶瑄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像这样扔在人群就如滴水入海的人,做这行有着旁人没有的优势,是很适合干这个。而且,他还有个妹妹。”

顿了顿,“我打算将他妹妹留在府中。他既然将妹妹看得比他自己重要,有他妹妹在府中,料想他日后也不会掀出什么风浪来。”

叶啸有些赞许的看着叶瑄,示意他继续讲。

叶瑄便接着说:“报信的话,七日一次,不要太过频繁,不然,也会让人留意到的。从王府侧门传信吧,具体方式,我再想想。”

叶啸听着叶瑄的话,点头:“玉奴,只是七日一次,消息会有些滞后了,易错失良机啊。府内有谁与他对接,怎样对接?什么时间?”

叶啸揉了揉叶瑄的头发,“玉奴还需再仔细思量一番。”

叶啸转头看到了身边的纪雨,又对叶瑄说:“玉奴还少了位总管呢。”

叶瑄闻言,眉头微皱:“有阿柌还不够吗?”

叶啸和纪雨都笑了起来,叶啸靠在纪雨身上,说:“不是在说陆小子,而是在说像子霖这样的总管。”

叶瑄明白了,但问道:“现在才选人的话,会不会太晚了些?”

纪雨轻推了推叶啸,说道:“好了、好了,殿下莫要再逗小郎君了。小郎君,现下当然还不算晚的。臣有人选,若小郎君看的过眼,便收了他可好?”

叶瑄问:“纪总管的小螟蛉,不用给纪总管养老送终吗?舍得让出来?”

纪雨柔声的说:“臣有两位义子啊,小郎君,要领来给您看看吗?现下。”

叶瑄摇头:“赶明儿吧,我今日的功课还未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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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西市,“域外珍”中,贺兰嘉在清点完货物后,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腰。

“阿哥,阿哥什么时候能带我在大虞的都城逛呀!”

贺兰嘉“咯咯”地笑了笑,然后哄着:“小悦乖,今日等‘叔父’回来后,我们一起去逛,好吗。”

贺兰悦却摇头:“阿哥叫错了!叫错了!我明明是叫……”贺兰嘉做了个噤声手势,放轻声音说:“妹妹,在这儿,我们就叫这个名字哦。”

贺兰悦嘟起嘴,有些不开心,说:“阿哥,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兰嘉耐心地向她解释:“阿妹,若你在荒氐见到虞国人大摇大摆地走在皇极或加莱,你会怎么办呢?”

贺兰悦抓抓头,说:“还用说么?当然让人抓起……起来。阿哥,我知道了。”

贺兰嘉轻轻地摸了一把贺兰悦的头发,眯眼轻快地笑起来,说:“阿妹明白就好。叫图尔塔‘叔父’也是这个原因。阿妹,除了我们三人,谁都不要说,好吗?”

贺兰悦点头,伸出尾指:“好!我答应阿哥。”贺兰嘉也同样伸出尾指,说:“我们拉勾。” 第十五章: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下) 西北皇极,托特律先与呼延灼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春季的草原,嫩绿的牧草铺在大地上。远方的牛羊缀在其间。

放牧人执着鞭子,骑着骏马,巡视吃草的牛羊。

托特律先负手而立,问道:“灼小子,你说右贤王让那孩子入中原,会不会出事?”

呼延灼笑了一声,说:“大汗,舍不得那孩子?”

托特律先叹息:“是担心的。毕竟,按中原的习俗算,他还未束发;按荒氐的习俗来说还未受洗。这么小的孩子,当然让人担心。”

呼延灼又笑了:“大汗,中原非虎穴。我们的雏鹰也要历经磨练,才能翱翔在草原之上。”

托特律先望着不远处正在比赛摔跤的孩童爽朗的笑了,话锋一转突然问:“灼小子,让你做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呼延灼正色道:“两日后,我让阿奇亚带队去。”托特律先挥挥手,道:“不用了,让阿奇亚先不要去。有更要紧的事。”

托特律先转身朝帐篷走,“过来看个东西。”

托特律先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

王汗帐里,托特律先指着信报上的字对呼延灼说:“你当认得,不、不对,是漠西漠北所有部长都认识的字。”

呼延灼死死盯着那字,说道:“缚鹰龙庭晋玄甲!令西北所有将领见到玄色旗帜,都要提心吊胆的男人。”

“是的,这是他手下斥候递过来的信。”

呼延灼大惊失色:“直接传信?!晋啸的手下这般大胆?荒氐内部有晋啸的探子混进来了?!”

托特律先没有接话,将信报推到呼延灼面前,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说:“看看。”

呼延灼接过,快速扫视,盯着信尾的“虞,叶啸手书”沉默。

托特律先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晋啸又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半天,呼延灼才挤出一句:“荒氐之及时雨。晋啸神算。”呼延灼猛地想起了什么,问:“大汗!我记得,约十五年前,晋啸好似也有送信来?”

托特律先闻言拧着眉,不大确定,说:“要找找,太久远了,忘了放哪。嘶~小子,信好像还是你交过来的吧。”

说完便动手在王座后侧的柜子里翻找。最终,在底部找到了一个玄色的盒子,打开,里头真的有信。

呼延灼想凑上前去,托特律先开口:“来,一起看看。”

两人凑在一起,一人捏着信的一边,一块看。

看着看着,两人大笑起来,笑声冲破帐幕,在草原之上回荡。外头的荒氐族人疑惑,他们的大汗和右骨都侯大人是在讲什么笑话吧,笑得这样愉快。

托特律先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珠,转头问呼延灼:“呵,灼小子,你说,晋啸这次又要借我们的手帮他做什么事?啊?哈哈哈!”

托特律先接着道:“二十二年前,龙庭缚鹰。他撞巧助我登上汗位。不然,今日在这汗位的就是左贤王了。我报答他良马千匹,牛羊万头;同虞懿德太子约为兄弟,荒氐兵士不侵扰虞国边疆。

十五年前,他被那个废物皇帝革职软禁,玄甲军被解散。却被左贤王得知,当年秋季,敕柏、浑兹联合出兵南下。呼延,这里面没有左贤王的手笔,我是不信的,但死活抓不到把柄。”

托特律先猛灌了口奶茶,长长的吐了口气,接着讲那个令整个漠西、漠北都震惊不已的故事:“虞国西北防线崩溃,联军直逼虞国京都。晋啸遣人送信于我交易,与左贤王有关,又与老对头敕柏有关,何乐而不为。

这信,就是那时候的!”

呼延灼捕捉到关键词:“交易?大汗那时出兵的缘由是这个吗?”

“对的。那年,晋啸重新率领玄甲军,挥剑北上;荒氐则是派左骨都侯领五千骑兵,右有若领七千骑兵分二路左右夹击敕柏。

用中原的话讲,这叫围魏救赵。迫使联军阵脚大乱,不得已连夜撤军回防。玄甲与我军共击浑滋。

当年,那场战争,荒氐吞下浑滋近三分之一的地界,老对头敕柏也伤了元气。而晋啸的玄甲之名再次响彻整个西北。

虞国的废物皇帝至此动不得他晋王啸。晋王啸之名也威震天下。

无人敢在他面前称雄,且不必有功高盖主之忧!

而我则被西北诸国共举为汗主,为各国共尊!

我们的死敌敕柏投鼠忌器,不敢进犯荒氐,西北之境近些年来,称得上平和,至今无大战事发生。”

多年以前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潜藏在这段有些平淡的话语中。却仍能细品出铁与血的腥甜滋味。

如今,荒氐、虞国、敕柏成鼎立之势。

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家都不想开战,让周围的豺狼捡了便宜!

三国因而维持住了表面的和平,但,暗地里的潮汐涌动也是免不了的。

然而,年轻的右骨都侯想不到的是——那封信,是叶啸写的不错,但却是托特律先命人假意浅浅地拦着,才能顺利出现在荒氐王庭。

同时,荒氐的内鬼也在掌控之中了。

托特律先将最新的那封信拎在手上,没有再看呼延灼,语气恢复平静:“灼小子,你先出去吧,啊。顺带叫克默顿过来。”

呼延灼右手握拳,在左肩上轻轻一锤:“是,大汗。”倒退了几步,再转身出了帐篷。

“右有若大人,大汗让你去一趟。”正巧,刚出王帐没走多远,呼延灼便遇到了兰阿克默顿。

兰阿克默顿用仅剩的一只眼睛默默看了一下呼延灼,最终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满脸横肉,一身腱子、肌肉,铁着张脸、雄壮有力,整个人都写满了不好惹,看得人心生惧意。

王帐里,托特律先坐在上首座上,不停地搓揉着自己的眉心,想到这些事就止不住的头疼:

近些年来,晋啸多在守城,若不攻城侵犯,便不战。漠西漠北的小家伙们没见识,都想着去动一动玄甲的兵刃还利不利。

我可不想帐下之人去掺和,去惹玄甲军啊!

左贤王一直都不算安分,可近两年却没有动作,奇怪的很。我指哪他打哪。

但,偏偏探子都说没有异样,要再派新的人去看看。

左贤王托尔海木,你皮下藏着什么心,真当我看不清吗。

又是如此,又是在这种重要的时刻,晋啸提出要在边塞通商。

晋啸!这人只要还在世上一天,就是仍整个西北的心腹大患!!

兰阿克默顿掀开帐门,走进去,右手握拳,抵在左肩上,微微垂首:“大汗。”

“来了。克默顿过来些吧。”

………

听完最新的消息,克默顿鼻孔翁张,喷着粗气。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阴戾而狠毒;透着一丝丝敬意和深深的忌惮。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借晋啸的手,将托尔海木这根横在心窝子里的毒刺连根拔掉!”克默顿颤着声音,极力压制自己的亢奋。琥珀色的眼像暗处潜伏的狼,充斥着冷冽与隐忍。

托特律先吼了他一声:“克默顿!”兰阿克默顿瞳孔一紧,有些意外的、不解的看着托特律先

“这么做太险了,左贤王手下的狼崽子会不顾一切的反咬一口。那么多的地和部民扔出去你不心疼我心疼!”

兰阿克默顿幽幽开口:“铲除异己……这代价并不是不能接受。”

托特律先哽着一口气:“这根梗在心口的毒刺哪有那么好除去!晋啸这次,要我们付出什么,我们拿什么与他交换?晋啸不是会凭白无故送人好处的家伙!”

边塞通商,说到底,还是西北各国占的便宜更大。粮食、盐、茶、铁器、布匹等等都是重要货物,但西北给中原的货物中不可替代的是马匹,还有特有的草药。

互市,更多的还是方便了部民们。中原的利处相较于西北没那么多。

克默顿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旧事,脸色愈发阴沉。

手,抚上空荡荡的右眼,拜叶啸所赐!滔天的怒火在仅存的左眼中疯狂的跳动!

“到时候再说。等等,我记得——”克默顿阴恻恻的说“叶啸有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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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独孤宅。此时,金乌西垂,余晖将两位少年的影子拉的长长的。这两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敲响了宅门。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刻意拖长的声音闷闷的透过朱门传出“谁啊——,来了——”

刚一开门,侍卫便低头扫见两个高鼻深目的少年。

侍卫定定地看着他们,可怕的是——其中一名少年绿色的眼睛!同仲夏的槐树叶一样幽绿的眼睛!

紧接着,琥珀色眼睛的少年开口:“我们要见这座宅子的主人,请劳烦替我们二人通报一声。”

话是带着礼貌的请,语气却是毋容置疑的命令。

侍卫一声冷哼:“我家主人,又岂是你们两个异族的、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随意能见的。”

琥珀眼少年眉毛向下一压,手同时摸向后腰。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绿眼少年微微上前一步,一直背着的手小幅度的摆了两下。

他也不气恼,兀自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红宝石、玛瑙的精致匕首。

似命令自己的奴仆的语气,说:“你,去将这匕首,转交给你家主人。他见了,会知道怎么做的。”

侍卫心里嘀咕着什么,但还是抓起匕首,进了宅子。

独孤觉接过匕首,翻看着精致的鞘。“锵~”一声,独孤绝将匕首拔开,见到刀身上的铭文通古斯语“平安”。

独孤觉缓缓将刀身推回鞘中,面无表情的问侍卫:“谁给你的。”

侍卫半跪着、垂首,恭敬地回答:“大人,是两位小少年。”

独孤觉指尖轻叩着匕首,问:“人在哪里?”

“回大人,在宅子门口。”独孤觉轻笑一声,猜到了来者,说:“且随我去看看。”侍卫有些吃惊:“大、大人?”

“贵客嘛,主人家要守礼节迎接。失了礼,就不好了。”

“是,大人。”侍卫诺诺的应下,毕恭毕敬的跟在独孤觉身后。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挂着残霞,橙红与玫瑰色相互交织,天空原本的蓝也来掺和,共同构成奇幻瑰丽的画卷。

朱门缓缓打开,独孤觉生的高大,一袭墨绿长衫。

“表舅父。侄儿见过舅父,向您问安。”两位少年左手握拳,行了个荒氐的叩心礼。

独孤觉眯着眼,看清楚了来人,拊掌哈哈大笑:“好小子!怎么到中原来了?”

绿眼少年扭头扫视四周,只有零星的人在对面游荡。还是压低声音:“父王,是父王要我到这里磨砺一番。”

“好小子,我们进去聊。”独孤觉知道大街上,不是讲事情的好地方,招呼二人进去。

羽徵堂,独孤觉刚迈进,管家很有眼色的替三人点上烛,悄然退下。

独孤觉撩起衣摆,坐下,没讲话,晾着他们。

一盏茶饮尽,羽徵堂仍是一片寂静。茶盏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独孤觉阖上眼,没理二人。琥珀眼少年面露不快,绿眼少年倒是神色如常。

烛,燃了小半。独孤觉的眼睛睁了条缝,悄悄观察。

“不错。”低沉的男声缓缓吐出,“都坐吧。”绿眼少年至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独孤觉睁开眼,重新拿起茶盏,吹一吹,抿了口:“回去后,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绿眼少年微微垂眸:“是,舅父。”

独孤觉这时才正眼看向他们,问:“你父王给你起的中原名字是什么?”

绿眼少年说:“贺兰,贺兰启,他是我的侍卫,元善淳。”

“父王叫我来中原磨砺一番。这段时日,还望舅父多多照顾了。”贺兰启恭敬地对独孤觉说。

独孤觉指尖在茶盏边轻点几下,道:“你们是家住燕云上郡受命前来探望我的表侄儿。我,与你们在燕云过世的母亲是中表兄妹。懂了吗?”

贺兰启点头:“我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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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西,又来了一位西域的生面孔。那人带着许多袋胡酒、酥酪、肉干以及西域特有的香料。

驶向“域外珍”店铺。宇文衍也就是图尔塔,上前帮着卸货。

那人进店后,一双眼睛四处张望,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声音说:“图尔塔,王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宇文衍对贺兰嘉喊:“贺兰,看下店铺,我到后仓一会儿。”随后对那人说道:“巴斯图,随我来。”

巴斯图跟上宇文衍到后仓中。宇文衍轻车熟路的走到一处货架旁,上面摆满了香料,伸手将香料扫开,露出里头的真东西。

薄薄的一层香料皮下,藏的是铁!一块一块的铁块,这才是这面货架上的主角。

宇文衍对巴斯图说:“看那儿,”指着最中间的一层铁块“这是百炼钢,中原的工匠是这么叫它的。它比其他铁块更好,说打出的刀更利、更好,还不易折。”

宇文衍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拔开,说:“这把刀,就是百炼钢打的。”

一面说着,一面拿起旁边的兽皮,轻轻一刺,再一划拉,兽皮一分为二。

巴斯图双眼瞪大,看着坚韧的兽皮在小刀之下,十分轻而易举的成了两截。

巴斯图喉头动了一动,将震惊咽下,问:“其他的呢?”宇文衍说:“是熟铁。”

巴斯图伸出手一块一块的清点,合计一下:二十三块百炼钢,八十块熟铁。

一块铁,一把刀。这些,够半个亲卫军的装备了。

巴斯图说:“这些,加上往年运回去的三百七十多把刀,还是不够,还要一点。”宇文衍面露难色,眉毛拧成麻花,问:“还差多少?”

巴斯图伸手在宇文衍面前比了个数。宇文衍说:“不成,这太难了。”

宇文衍拿起铁块,感受着冰冷而坚硬的肌理,说:“这二十三块百炼钢,是这两年半的成果。取太多了,这些中原人会起疑心,他们都是一群狐狸。”

等到巴斯图装好所有的东西,返回店中道别。贺兰嘉才凑上前,小声的询问:“巴斯图,巴斯图,我父……父亲有没有……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巴斯图一愣,不知说什么。

贺兰嘉的眼睫颤动着,他猜到了,失落的低下头,嚅嗫着说道:“是不是、没有,果然,父……父亲还是将我放弃了。”

巴斯图的手在贺兰嘉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安慰道:“不会的,你现在身处中原的腹地,只要你能将中原高官的孩子们拉入我们的阵营,通过他们拿到中原的情报,王上一定会为你自豪的,定会、定会举办宴席,让你风光的回到漠北的。”

“真的?”贺兰嘉的眼睛闪了闪,追问。

巴斯图避开他的眼,轻声呢喃道:“当、当然是真的。” 第十六章:闹市天星——清水河畔(上) 农历三月,柳枝吐绿,桃树绽红。本是游玩踏青的好时节,可惜,有人不能出门。

叶瑄百无聊赖的,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拨弄着青石砖缝中长出来的小草。失神的望着院中的垂柳。

砚弦悄无声息的踱步到叶瑄身后,而叶瑄对此毫无察觉。砚弦无声轻笑一下。悠悠伸出手朝叶瑄袭去。

肩上猛地一沉,叶瑄条件反射性的缩起肩膀,躲开砚弦的手。回头,砚弦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小郎君,在想些什么?这般入神。”砚弦在叶瑄身旁坐下,同时问道。叶瑄摇了摇头,有些丧气的说:“没、没什么。”

砖缝中的、不知名的小草被叶瑄一个不小心的用力,连根拔起。霎时,无力的搭在叶瑄手指上。

“阿弦~~,我好无聊啊~~”叶瑄将小草顺手栽到手边的花盆里,声音闷闷的,不大开心。

砚弦的眉头一跳:“前日不是才帮你带了坊间最新的话本了么?”

“看完了~”叶瑄将头埋在臂弯里,有些幽怨的说。

砚弦感到一阵无语,思索片刻后,才说道::还余三日,小郎君便能出门了。到时,便是上巳节,热闹的很。小郎君,先在忍耐一番吧。”

砚弦说是这么说的,而她自己则大摇大摆地当着叶瑄的面出了院门。

当走了一段时间,远离院落之后,才“噗嗤”一下笑出来,想:谁让小郎君、陆柌与李家那两位郎君、姑娘做了那样出格的事呢。

大王只是禁了你们十日足,已经算是从轻处罚了。

右相府,昆山苑。李政对身后的仆从说:“好,都在苑外候着吧。”随后,独自一人走进苑中,二指轻叩门扉,等着应答。

房间里,李楠溪将有关“无绝”的纸笺飞快塞进盒子里,顺手扔进卧室。

又从架子上抽出本《史记》来,摊开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回应:“请进。”

听到回应,这时,李政才缓缓推门进入。

李楠溪在一旁侧身立着,等李政进来后,就将房门重新关上。李楠溪乖乖的跟在李政身后,到书室。

李楠溪看着李政身上的朝服,问:“耶耶这是方下朝便来了么?”李政应了声:“嗯。”

抬手抚了抚胡子,“坐吧,不必奉茶了。”李楠溪听话的在下首座坐下。

李政转头瞥见书案上放着的《史记》,稍稍眯了下眼,看似漫不经心的问:“《史记》?不错,你看到何处了?”

李楠溪如实告知:“儿,刚看到秦本纪。”

李政闭眼了身子向后一靠,道:“你也放松些,别太拘着了,阿。”

李楠溪闻言,有些意外,原本青松一样笔挺着的背脊,放松下来,不再僵硬的挺着。

李楠溪紧接着又听见“《史记》,不错!看完秦本纪后,写篇有关的感悟交与我。我替你看看。”

李楠溪瞳孔一缩,有些不可置信,旋即又转变为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道:“好!我一定会的,耶耶。”

话锋一转,李政问道:“待了这么些天,知道错了吗?”李楠溪立马回答:“知道了。”

李政笑骂她道:“哼!错倒是认得快!那你说说错哪了?”

李楠溪一时语塞:“……嗯,不该和烁哥哥一起,出去惹祸?”

李政将眼睛微微睁了条缝,看着李楠溪局促不安的样子,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面上倒是不显,道:“得了吧,你才不认为你们做错了什么。你们四个小鬼啊,不、不止四个,还有没抓到的。”

李政顿了一顿,接着又说道:“你们真是太不心细了,被人跟着都不知道。是想让旁人知晓你们的秘密基地吗?”

李楠溪眼睛睁大,十分吃惊:“耶耶?!”李政抚额,轻叹一声:“唉,真是的。你们当世家养的暗卫是吃干饭的么?”

李楠溪经过一点拨,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恭敬地向李政行礼,请教:“耶耶,还请耶耶明示——儿,应当怎么做?”

李政双眼睁开,定定看向他的女儿,说道:“我儿啊!你就非掺和不可吗?”

李楠溪手搭在膝上,下意识的捻着布料。

她垂下眼,眼睫轻颤了颤,声音却无比坚定:“是,非掺和不可。”

李政长叹一声,十分无奈:“唉,我知道了。”

李政上下嘴皮子一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楠溪听到这句话,了然。

李政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李楠溪面前,蹲下身子,按住李楠溪的肩,与她平视,带着怜爱说道:“阿耶可就你一个宝贝女儿啊,万事,小心为上。明白么?”

说完,从袖中掏出两把钥匙,“拿去用吧,记得保护好自己。有搞不定的事,就推给小三郎,或回来找阿耶。阿耶替你解决。”

李楠溪伸手接过钥匙,就这么抱住李政,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阿耶。”

李政轻拍她的背脊,柔声说道:“记住,阿耶与相府永远都是你的后盾。”说完站起身来,“好了,我该离开了。我儿啊,觉得闷了,便离开,出去走走吧。”

日光撒在朱红色的朝服上,荡起粼粼微光。朝服上,李楠溪向来觉得死板的白鹤,这时仿佛活过来了。

这时正蓄力欲飞,似要冲破一切,振翅上九霄,到那个属于它的青天之上。

它活过来了,它要撞开桎梏,要离开限制它的地方,要用尽全力去飞,去拥抱自己的天地。

李楠溪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把钥匙与一同塞过来的地址,笑了,笑的很快活。

阿耶,始终站在她这边。

而另一边,对待李明烁,李政可就换了幅面孔,将李明烁狠狠的、臭骂了一顿。

面对李明烁在学习上的疑问时也是:“不会?问你的先生去,没长嘴么?”

“去请教二郎,我还有公务在身,无闲心替你解惑。”

总之,与对待李楠溪比,真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三月上巳,眨眼功夫便到了,叶瑄与李明烁也被解了禁足,得以出来活动。

自然,叶瑄又领着陆柌出门去了。

叶瑄今日照例穿了件月白色的胡服,衣服上用银线绣了芝兰纹样,系了条镶金革带。砚弦又给她拎了双藏蓝色的护腕。

还没等叮咛几句,叶瑄就拉着陆柌跑没影,出去野了。

“十七、十七!”叶瑄听着有人喊。“十七弟。”叶瑄回头一看,是二皇子叶旭和四皇子叶凌。叶瑄朝他们挥手,道:旭哥哥、凌哥哥。”

两位皇子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仆人。“十七弟今日打算去何处游玩?”叶凌笑意盈盈的问。

叶瑄拉住陆柌的袖子,摇头晃脑的说:“啊~四处逛逛,没什么打算。”叶旭凑过来,揽着他的肩,笑道:“走,阿兄们带你去逛,随后再去清水河畔踏青,如何啊?十七。”

叶凌接过话茬:“阿兄们带你去见识见识!”叶瑄的眼睛在听到去见识的时候直冒光,连连点头,道:“好哇、好哇!”

叶旭则对身后的一群人说:“你们些个,去丹凤门处待着去吧。”两位皇子拉着叶瑄朝城东的庆春坊跑去。

而陆柌见状也跟着跑。叶凌有些不悦,呵斥:“不是让你到丹凤门去么?!……”

叶瑄拧着眉,抬手打断,急忙说:“凌哥哥,不要紧的,这是我兄弟。姓陆,单字柌。”

叶旭扯着嘴,笑了笑:“十七,说你是他兄弟,那,跟着也无妨,陆柌是么?孤记着了,走吧。”

叶凌神色疑惑,张了张嘴,没等吐出些什么,叶旭低声提醒他:“十七弟说是便是吧,又没什么的,不是么?”

在他耳边轻道:“十七弟才是要紧的,晋王府……”

不等叶旭说完,叶凌就明了,笑到:“误会误会,陆小兄弟,一起走吧。”

叶瑄拉着陆柌的广袖袖口,道:“走,阿柌走。”

眼见两位皇子有几步之遥,陆柌附耳问道:“小郎君?”叶瑄眼中藏着狡黠的笑意,无声同他说:“回府跟你讲。”

三月三的天时,不冷不热,又逢节日,出游的人格外多。这不,刚到庆春坊的地界,便被几个四、五岁的孩童撞了个满怀。

四人朝坊里走去。叶瑄走着走着顿住了脚,朝一间小摊不时瞧上两眼,叶旭叶凌没反应过来。

倒是陆柌曳着叶瑄的衣角,推他走,同时小声嘟囔:“不能喝,不能喝,小郎君你这身子骨要是喝了,回府准要闹肚子。罗长史他们免不了要啰嗦一番。”

曲江园。李楠溪、越明笙、杜若三人手挽手在曲江园中奔跑、嬉笑,在万花丛中穿过,似三只雀儿在花间翩翩起舞。

杜若摘下两朵开的正艳的牡丹花,簪到李楠溪与越明笙的发间,李楠溪也采下一朵春兰别在杜若的衣领上。

杜若发觉越明笙仅仅是拂过花,又或是弯下身子去轻嗅,却不并采花。

杜若问她,越明笙笑着回答:“这样就很好了,让花儿自在的长在枝上啊。”

李楠溪不解,道:“可你不是爱花吗?”越明笙低头轻抚着牡丹花瓣,说:“正因爱花才如此啊。让花儿以最美好,最自然的姿态存在着。从吐蕊到凋零,每一个时期都是别样的呢,若是采下花枝,就不能看见了。”

就在三位少女赏花时,一直拎着行李的李明烁寻了株杏花树,将物什整顿好后,将花丛中三位少女唤回。

四人围坐在杏花树下,食盒里装着的是捏成各式花样的糖果子,小巧而精美。

下层的水囊中装的是甜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