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赌一生》 第二六章 恋上华阳 第二六章恋上华阳

翌日清晨,刚刚吃完早饭,八哥派家人送来一件质地上等的葛袍,并带来了一封告别信,一再勉励我万万不可自暴自弃。

我非常感动,立刻展纸提笔,即兴写成了《别令孤绹拾遗书》,对老朋友敞开心扉,一泄胸中闷气。

收拾行囊,准备上路。

正在当儿,又有人前来,我开门一看,原来是新结识的朋友御史中丞宇文鼎。听说我下第归乡,特来相送。

宇文鼎临行,我便以《赠宇文中丞》诗相送,诗曰:

欲构中天正急材,自缘烟水恋平台。人间只有嵇延祖,最望山公启事来。

只听宇文鼎读了两遍之后,连连说:“有骨气!有骨气!多谢赐诗。”

说罢,不等墨迹干透,垫上一张废纸卷起,放在袖筒,告别而去。

我急忙收拾行囊,与刘从政匆匆上路。到达洛阳后,刘从政先去探亲访友,我回家看了看母亲,安排好家事,便按照约定,一起到刘从政所说的那个好地方去消愁解闷。

我一路在想:这“好去处”,会是什么地方呢?对我到底有什么吸引力呢?

原来,他推荐我的就是玉阳山学仙的生活。

统治者为提高自己的身价,尊道教始祖老子李耳为祖先,所以道教极被宠奉。

盛唐之后,皇室公主有许多出家当道姑的。

她们置身尘世之外,免除了在皇宫中的许多禁锢。

她们从此离开宫廷那种龙争虎斗之地,格外清净。

凡出家当道姑的公主,都受到在位皇帝的尊宠,大拨经费,为之建造道观。住在道观中的公主,既享受着尘世的荣华富贵,又有自己的生活自由,甚至可以在暗中与自己相爱的风流文士发生恋爱。

公主一旦为道姑,身边就有许多道姑侍奉。一些失意的女性往往选择削发出家,女冠自然逐渐多起来。女冠的重要来源就是宫女,特别是文宗即位之初,放出的宫女就有一部分在道观之中。

女冠们一个个姿容俏丽,能歌善舞,精于诗文。

她们是女人,是年轻的女人,是年轻而又漂亮的女人,是年轻漂亮而又有灵性有文化的女人。

她们不甘于大好青春的虚掷。

她们不顾一切地冲破樊篱,寻找机会,追求爱情。

道教受宠,修仙求道,在当时早已成为一种时尚。

年轻貌美的女冠对爱情的热烈追求,吸引着一大批士人来到道观的周围。

玉阳山道观,建筑宏伟,香火极盛,来头最大。

就在玉阳山灵都观隔河对岸的不远处,也有一座道观,住的全是男道士,他们真正为修道学仙而来的并不多。

原来,刘从政在这里已经住过一年了。

原来,在东都洛阳正北的黄河北岸,就是河清县城。距河清县城四十多里的正北稍偏西的方向便是济源县。

玉阳山就在济源西三十里的地方。

就在我沿着那蜿蜒而行的河流往前走的时候,就在我陶醉于那河水的清澈,那一色的沙石河床的瞬间,刘举子已经换上了带有太极图的道袍,俨然变成了一个道士。

他告诉我,这条河,就是玉溪,再往里走,就到了玉阳山的灵都观。

“玉溪”,我的心如同被这清澈的玉溪之水洗涤一般,顿觉神清气爽,胸襟开阔起来。

这里,青草繁茂,杂木丛生,一片深绿。

这里,常常有一大片的桃花林,可惜来的不是时候,桃花早已落尽,要不准会出现浮在水面上飘着桃花的美妙情景,一见武陵人误入桃花溪的神韵。

这里,溪水流淌在浓密的绿色之中,曲折蜿蜒,晶莹透明,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闪光,像一条晶莹润泽的玉带。

再拐过一个山头,只见狭窄的山谷豁然开朗起来。

前面很大的一块开阔地,两边的山势仿佛配合默契而互相躲避一样,都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经过两三里后,再重新向前靠拢。

刘道士指着前面左边山腰上若隐若现的一个寺观,兴奋地对我说:“哈哈哈,快到了。前面那片树林中露出红黄屋顶的地方就是朝野闻名的灵都观。”

刘道士毫不隐晦地告诉我,他来这里并不是求仙学道,而是奔着求仙学道的道姑而来。

“那,咱们住在哪里?”

“就在山腰中的那个地方。”

来到道观后,前面就是“清虚观”。

住过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里的人虽然都穿着道袍,但真正来修仙炼道的却没有几个人,大部分人六根未净,凡心未泯。

我只有拼命的用功读书,一切只能靠自己,要有发展,最终只有投身科举场上奋力拼搏。

可是,一想到拼搏是要身体健壮的,而要身体健壮,就必须强身健体。

于是,在我跟随处士叔读书数年后,便选择了走出家门,上玉阳山这儿来学道。

毕竟玉阳山风景秀丽,有对峙的东西双峰,两峰之间有一条蜿蜒潺湲的小溪,当地人就叫它“玉溪”,后来我就取名为“玉溪生”。

就在学道期间,我学会了撰写青词,懂得了拟写斋文。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女冠,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爱上了女冠。

玉阳山,自然风光幽深秀丽。

那松树,那松林,那松林里的生活:

万草已凉露,开图披古松。……

这高山,这松林,这秀竹,这堂皇的道观,这浓郁缥缈的山岚雾霭,这清清玉溪,我们一群青年男女,青春焕发,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谁个不钟情,哪个不怀春?

你看看,在道观里的道士们: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对影闻声已可怜,玉池荷叶正田田。不逢萧史休回首,莫见洪崖又拍肩。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鄂君怅望舟中夜,绣被焚香独自眠。

七夕来时先有期,洞房帘箔至今垂。玉轮顾兔初生魄,铁网珊瑚未有枝。检与神方教驻景,收将凤纸写相思。武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碧城三首》)

你住在碧霞城中楼,楼中的阑干曲曲又弯弯。犀角簪明明亮亮一尘不染,身上的玉佩能保暖驱寒。阆苑仙山的仙子们,传送书信多用仙鹤。多情的女床山上,树上都栖宿着凤鸾。我们抬头望着窗外,星沉海底令人心寒。一阵雨云飘过银河,我们只能隔河相望。啊,你这颗晶莹的露珠,如果能像珍珠一样不被硒干,那么,我这一生和你不分离,我将永远爱着水晶盘。

多么可爱啊,你的倩影,你那娇美的声音。你就像出水的芙蓉,田田荷叶鲜美娇嫩。你像我的情侣弄玉,不逢萧史,你决不回首赐情。你决不会轻佻随便,见了洪崖,又去爱上别的风流男人。你像紫凤热烈奔放,衔住了佩玉不放;我像赤龙奔腾放纵,疯狂地拨动你的琴弦。如今,我像孤独的鄂君,只是在船上面对夜空;只有我独自一人面对着薰香与绣被。

我们的幽欢都预约日期,就像那七夕之夜的牛郎织女。如今,你洞房的门帘珠箔,总是下垂,只剩神秘。

一轮圆圆的明月,中间长起了小兔的影子。绞起铁网本想收获珊瑚,珊瑚已经打掉,却收不到珊瑚枝儿。选择一个神仙的药方,让你服了,永葆青春。辜情已败露,无法幽会,暂时停止靠凤纸传达相思。唉,那汉武帝与西王母,人神相恋多么神秘!如今《汉武帝内传》传世,还有什么隐秘之事,能瞒过人间!

看着那栖宿在女床上成双捉对的鸾鸟,该唤起怎样的想象?那种彻夜相对,那种难分难舍,是她们在和自己的情人在陶醉,她们渴望着时刻都能这样的厮守。

看着对影,看着玉池中的荷叶,爱人们在呢喃,男主人在叮嘱,你分明在狂热,你早就堕入情网,我却只能袖手旁观。

看着你们聚少离多,知道你们早已玉兔生魂,这样的艳闻,哪里能守住,即便我是个局外人,我也为你们担心,为你们受怕。

月姊曾逢下彩蟾,倾城消息隔重帘。已闻珮响知腰细,更辨弦声觉指纤。暮雨自归山峭峭,秋河不动夜厌厌。王昌且在墙东住,未必金堂得免嫌。(《水天闲话旧事》)

我想你一定是一位贵家姬妾。你的清丽闲雅,我一直以为是月中嫦娥乍离广寒宫殿,如今却重帘相隔,倾城容色无从窥见。

我即便痴想而不得见,你那环珮之响、丝弦之声却仿佛历历可闻。一听到你的环珮之响,就想见你那细细的腰肢,一听到听你那丝弦之声,就想见年那细的手指纤,真是恨不得你就在眼前。

你无意中瓢然自来又瓢然而去,直把我迷惑得不能自己,纵通宵不寐,仰望星河,也只能任秋夜寂寂,慢慢流过你的心扉,流入我的心床。也许你无意,却不知我对你一往情深。

七夕的这天,法事在晚上进行,我们早早前去,坐在了最前排。

殿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香烟氤氲,如入仙界。随着几声清亮的钟声,一位衣着华贵、装束精美的贵公主从彩绘玉真公主的大幅彩绘墙壁的左面款款登坛,一左一右两个仕女装束的女冠陪着。

公主体态丰腴,装饰华美,两边陪侍的两名少年道姑,面如桃花,眼如秋水,体态苗条,缓迈莲步,娉娉婷婷。公主本想众星捧月,却因身旁的两颗星星黯然失色。

三人之后,又是四名装束一样的道姑,来到醮坛前依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我的眼睛始终无法离开公主左右的那两个道姑。刘道士似乎看出了我的神态,便贴着我的耳根,用极低的声音说:“那两个人都姓宋,是堂姐妹,左边的是姐姐,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右边的那个跟我挺熟,也挺要好的,叫宋贞曜。等找个空儿我把你引见给她们姊妹。”

我一边听着刘道士的介绍,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左边的那位。那女子,在念经中不时地稍稍撩起长着睫毛的眼睑扫视一下观众,无意中正和我紧盯着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

人有内秀,外必显之。当这位美女的眼光与我相遇时,立时忽闪了一下,我发现那本已极美的脸庞刹那间变得绯红,瞬间焕发出一种迷人的光彩。

我的心灵感到一种奇妙的震颤,眼睛依旧无法离开那美丽的脸儿,最是那双迷人的杏眼。

在我锁住你的瞬间,仿佛你已经感觉到了,目光刚挪开不久,又扫了回来,又是闪电般的碰撞。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伴随着幸福与极度的渴求。

几度的碰撞,我们两个人的心扉仿佛就在眼睛这个窗口向对方敞开了。我们的眼神已经相互告诉对方,我们已经相互欣赏了。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仿佛又有了见柳枝时的感觉,但来得更猛烈,更沉醉。

我一度陶醉在烟雾缭绕,明眸秋水——

第二天早晨,诵经结束后,我单独约刘道士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自己刚刚写成的诗作《曼倩辞》递给了他:

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归梦碧桃闲。如何汉殿穿针夜,又向窗中觑阿环。

刘道士看完后,低声说:“哈哈哈,义山弟,动心了吧!我说了,这里是求仙的好去处吧!你,一个多情的东方朔。”

“刘道兄,不要拿我开心了。你不是和右边的那个道姑认识吗?能不能想办法和她那个姐姐见一面?”我请求说。

“昨天晚上你们不都见面了吗?啊——,哈哈哈。”刘道士调侃地对我说。

“别逗了,说真格的。”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就知道你真动心了,好吧,我来想办法。”

“拜托了!拜托了!”我发自内心地感谢。

刘道士还真有办法。还真答应了与我单独会面。

还有三天就是中元节了,我总嫌时间过得太慢。好像太阳升在天空中总是不动,天儿总是长夜难明。

中元节一结束,我便和刘道士随人群走出大殿之门,趁人不注意,向右拐行,拐过大殿后边,进了一个小月亮门,走过一段甬路,来到了一个非常僻静的地方。

这里,一丛丛的丁香花树,隔出一个个小空间,简直就是天然的屏风。幽静,绝无人声,只偶尔听见蛐蛐的叽叽声。

这里,空中明净如水,明月已高挂树梢。我突然发现丁香树的暗影中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那是一对热恋的男女。另一棵还是丁香树,依然是晃动的暗影,那亲吻的声音,打破了天空的宁静。

原来,这里早就是道姑们与情人幽会的地方。谁都知道,谁都恪守着不愿道破的秘密,各自爱着自己的心上人,他们的春心就在这里荡漾。

我们于是来到了三棵高大异样的丁香树树丛旁,就在这里等着,等着心花,期待怒放。

半刻钟后,我有些着急了,“她们怎么还不来?”我急忙问。

“她们姊妹俩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在道观地位最高,要等撤场才能出来,肯定比别的道观会晚一会儿。”不愧是这里的常客。

刚刚说完,又有几个人影藏到周围几棵丁香树后,我的心儿更加焦灼,忍不住一个劲地挠头。

忽然,就在我们来时的甬道上,一前一后,两个婀娜轻盈的身影朝我们踱步而来。是你!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

来人果然是宋贞曜和你。贞曜看上去很活泼开朗,只听她笑声问道:“这位就是你多次夸海口的大才子李义山?”

“小妹,正是正是。义山弟,这是小妹宋贞曜,那位是宋华阳姐姐。”

又对那位微笑矜持而不开口的美人说:“华阳姐姐,这就是才子李商隐李义山。”

只见你嘴角微微一动,笑着说:“谢谢你的好意,刘道友!”“小妹,咱们到那边去,让他们好好聊聊!”说完,刘道士向小妹递了个深情的眼色。小妹用眼角瞟了我一眼,跟着刘道士躲到另一棵丁香树后面去了。

丁香树的树影下,只剩下我和你。

月色朦胧,树影重重。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钟爱的女子单独在一起,内心无比冲动,一种难以名状的羞涩感油然而生。

我们伫立在树荫下,渴望着更近,却又羞涩地保持着距离。

“你怎么知道我前几天写的诗句?”我有意打破僵局。

“你说呢?”只见你嫣然一笑,美得就像依依杨柳随风摇曳。接着你又说:“不但知道你这两句诗,我还知道你其他的一些诗呢。”

“你还知道我其他的诗?”我有些不相信。

罢执霓旌上醮坛,慢妆娇树水晶盘。更深欲诉蛾眉敛,衣薄临醒玉艳寒。白足禅僧思败道,青袍御史拟休官。虽然同是将军客,不敢公然子细看。

只见你张口就吟诵起我的诗来。

“你看,你的诗我能背下来。当时你不敢仔细看我。七夕那天晚上你看我时,怎么不用眼珠盯着看呢?这回看够了吧?”你说话的声音又甜美又柔软,特别是那多情的眼睛,我顿觉心凝神释,全身仿佛酥软了一般,对你的问话,我竟木然无词。

这时,你又腼腆地朝我一笑,向前跨进了一小步,伸出纤手拉着我说:“看你紧张的,坐下聊吧!”

丁香树下,你边说边用手落落大方地拿着绣帕抽打着青石凳,我就在你的示意下坐在了你的身边,肩并肩地,心儿扑扑直跳。

就在犹豫的瞬间,我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

我倏地转过身,正面对着你,仔细端详着。你倒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腼腆地朝我一笑,好像马上就要倒入我的怀里似的。我伸开双臂,轻轻地揽住了你的细腰。我们的脸刚刚贴在一起,你就用两只手推开了我那灼热滚烫的脸,轻声地对我说:“别这样,李公子,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我瞬间感到尴尬和羞涩,我深情地对你说:“华阳,我爱你,我真心地爱你。你还俗和我结婚吧!”

“李公子,你说得好轻松。我们还缺乏了解,我们不妨说说自己的处境吧!”

我们便各自向对方敞开了心扉。

于是,你便说出了自己的身世与处境:“我本是官宦之女,后来父亲被人陷害杀戮,十一岁,便被没入宫廷成为宫女。幸亏第二年放出一大批宫女,我才得以自愿请求出宫。大概是因为我的姿色还算得上美丽,感觉也还聪慧,有幸被公主看中,便留在身边做了贴身的道姑,地位也还不错。”

你告诉我,刘道士在玉阳山学道已三年多了,跟小妹很要好。他前年就曾带回过我的诗,夸奖过我才气过人,容貌出众,并说要设法劝我同来学仙。

原来,你早就对我有了印象。怪不得七夕那天晚上,看我和刘道士紧挨着坐在一起,你便猜出了我的身份,我这才恍然大悟。

月亮升到正空,夜已深,你与我相约,让我三天后入定时再到这里来见面,不见不散。我顿时心花怒放。

第二天,晴日朗照,天蓝云白,山清水明,雀欢鸟唱。

早晨诵经完毕,刘道士又和我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笑哈哈地问我:“义山啦,昨天晚上快成仙了吧?如此风流韵事,像你这样出口成章的才子,怎能没有诗作?能否也让我看看,分享分享?”

“还真让你说中了,是写了一首,不知是否真抒情达意。你是过来人,你最明白。”说罢我便将诗稿递给了刘道士。

刘道士刚一接过诗稿,就听到两个人大声笑道:“这两天来,你们俩总是鬼鬼祟祟的,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李才子又写什么新作了,让我们一起看看?”

当我和刘道士听到有人大笑时,冷不丁地吓了一大跳,待一看前来的两个人,不免哑然失笑。

“原来是两位道兄,快点过来,我们一起欣赏。”刘道士说着向正走着前来的两个人抖了抖手中的诗稿。

这两个人便是我新结识的道友参寥子和永道士。三个人一起便仔细地看着我的诗稿:

绛节飘飖宫国来,中元朝拜上清回。羊权须得金条脱,温峤终虚玉镜台。曾省惊眠闻雨过,不知迷路为花开。有娀未抵瀛洲远,青雀如何鸩鸟媒。

“这首诗朦朦胧胧,我看了似懂非懂。刘道友,你看这诗是什么意思?”参寥子皱着眉,连连摇头说。

“哈哈哈,我就说你们根性浅,悟性不够高,你们还不服?这回该服了吧!这样的诗还不明白?”刘道士一副得意的样子。

“那么,你说说,是什么意思。作者就在这,让义山给我们做个裁判。”永道士反问。

“哈哈哈,这首诗,我不明白恐怕就没人明白了。义山兄弟,你说是不是?”

我有意笑而不答。

“别卖关子了!刘道友,快说吧,什么意思?”永道士问。

“哈哈哈,前半首用了两个典故,说羊权已得到金玉条脱。羊权乃晋人也,一天夜晚,仙女萼绿华降临他家,赠诗一首,并赠金玉条脱等物。晋人温峤曾用玉镜台向表妹刘氏姑娘求婚,但最终未成。这两个典故是什么意思,说明白了吧?啊——,哈哈哈。”

“定情还没成亲?”参寥子疑惑着问。

“商隐,我说的对吧?青鸟当媒人当然比鸩鸟强多了。屈原曾见瑶台上有娀氏之佚女想与之结好。可惜以鸩鸟为媒而未成。要想成就好事,就得用青鸟为媒。这个意思你们该明白了吧?”

“我们怎么越听越糊涂?你好像在白日说梦话!”永道士不买账,又问我道:“义山弟,他说得对吗?”

我依旧笑而不答。

三天后的夜晚,天下着牛毛细雨,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那棵丁香树下。

刚到一会儿,你便打着雨伞来了,拉着我的手轻声说:“你真是个信义之人,顶着雨还能前来。快跟我走。”

一路上,天太黑,我看不太清路。走到不太远的地方,一所不太大的房子的轮廓依稀出现在我的眼前。上了三级台阶,你轻轻地推开着虚掩着的门,接着又推开一道门。

蜡烛还在亮着,刚从黑夜进到屋里,感觉明亮而温暖。

原来已到闺阁,绣床上垂着帷帐,帷帐里依稀是一床鸳鸯被,并排放着两只鸳鸯枕。地上放着一对绣墩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月季花,花儿正开放着,艳丽可人。

一到这里,我便心领神会。

“李公子,看你衣服都淋湿了,快脱下晾一晾。”说着,你便亲自给我宽衣解带。

蜡烛吹灭了,观外的荒鸡已开始叫了。

你轻轻地推醒还在酣睡的我。

我睡眼惺忪,不太情愿地说:“今晚怎么这么短,天快亮了吗?”

“你起来看看吧!三星已经很高了。”你提醒我说。

我便坐起来。隔着碧色的纱窗往外望去,三星已转向正南。天快亮了,我极不情愿,但不得不赶紧穿好衣服,穿上鞋子。就要离开,却丝毫舍不得离开。

我朝你一看,眼圈都红了。我更不忍心,拉着你的手说:“阳,你给了我爱,给了我无比的幸福。我爱你,我深深地爱你,我要用我的全部来爱你,关心你,我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你。”

“义山,别说了,爱是相互的。你也给了我幸福和温馨。我更舍不得离开你,我会把你的爱深深地牢牢地永远地埋藏在我的心灵深处,我将永远珍惜我们今夜的情,今夜的情分。”你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只见一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缓缓流淌。

我更是割舍不能,用袖子轻轻拭去你的粉泪。

“嘘——外面似乎有人。”顿时你略显紧张地说。

听说有人,我们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原来,窗外不远的甬道上,有两个人轻微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渐走渐远,我们那忐忑的心才慢慢轻松下来,便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该分手了,我悄声说:“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真想天天在一起。”

“我又何尝不是?你别着急,我会派丫鬟可可去给你送信相约的。你等我就是。”

一听没有具体的时间,我心中顿觉黯然,不由自主地吟出《明日》一诗。

听完这一首诗,你说:“义山,你的诗才绝不下于谪仙,这诗太美了,情太真了。你放心,我会尽快寻找机会,我们很快就会到一起的。天马上就要亮了,快走吧!”

我又把你紧紧地搂入怀中,一个劲地狂吻。

随后,你轻轻开门领着我沿着刚才有人走过的地方,来到一个小角门,门没有上锁。

我迈出门槛,你便轻声嘱咐道:“义山,保重,等我的信吧!”

“哎,一定,你也保重。”随着你把那扇小门轻轻掩上,一道本不太高的道观的围墙,一扇,没有上锁的小门,就这样把我们无情地隔开了。

路上,我一直陶醉,一路哼着一首歌:

一个心灵的深吻,令我永远感到温馨。

一度灵魂的神交,将伴随我幸福终身。

你给我无与伦比的爱,我给你纯粹无尘的心。

让这份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意,与日月星辰同光共存。

回到道观,我又敷衍着去参加了早晨的诵经。我默诵着庄子的《逍遥游》: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不知为什么,刘道士没有出席这一天的晨诵。诵经结束后,我便一个人来到观前右前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在这儿,望着对面的灵都观出神。

灵都观殿宇雄伟辉煌,树木葱郁,早晨的半山腰中烟雾缭绕,在刚刚露出头的带有玫瑰色的晨曦照映下,云雾飞动,色彩和谐迷蒙,宛如仙女一般。这时,你的音容笑貌和婀娜的风姿神韵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陶醉了。

心上人就在对面,只隔着一条玉溪,只有仅仅几里路的路程,却被无情地阻隔,我的心涌动着一阵阵酸楚,酸楚,一阵阵。

凝视着对面的灵都观,那里的一切都那么迷人可爱,一看到灵都观,我的内心就会产生一种异样的冲动。

坐着,凝思着,忽然一种冲动使我又想起《碧城》:

碧城十二曲阑干……

在我的心中,你就是一颗晶莹璀璨的明珠。如果这颗心上的珍珠能明晶润泽而又固定不化,我一定要把你放置水晶盘中,一生守住你,看着你,欣赏着你,保护着你,亲着你,爱着你。

三天后,我又和刘道士去灵都观中参观法会。法会结束后,你的侍女可可给我送来了我昼思夜想的消息。原来,你约我当晚再去幽会。

夜阑更尽,天将黎明,烛光摇曳不定。你枕在我的右肩臂上,温存娇软,缱绻多情。一副娇羞的模样,令我动摇心醉。我把脸稍侧低一点,靠近问道:“阳,你真就甘心在道观中如此消耗青春?”

“命中注定,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不能还俗,离开道观,和我结婚吗?”

“公主对我过于优宠,几乎离我不得。在侍观中,公主像皇帝一样,她若不同意我还俗,我还得了吗?”

“要不你偷偷随我离开这里?”我试探着问。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

“即使跑出去,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这样反而误了你的前程。”你万般无奈地说。

“我不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功名也不要了。”我很坚定地说。

“那不成。那我岂不是害了你?像你我这样相爱的人,有几个能善始善终的。近世大才子元稹,迷恋崔莺莺。两人爱得死去活来,信誓旦旦。最后元稹得第,还不是另攀高门,娶韦氏之女而抛弃了崔莺莺?再说李益与霍小玉相恋,参加科举前,霍小玉求李益中举后到她那里去,只求两人能在一起生活几个月就满足。可是,连这点小小要求也无法满足,李益中举后再也不见小玉。”

“可我是李商隐,不是元稹,也不是李益。”

“再说,我在观里清静富贵的生活过惯了,出观去过那种烦琐纷杂的世俗生活,恐怕我也过不惯。”

我们沉默了片刻。

还是你先主动转换了话题:“义山,咱们别谈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了,还是说实在的吧。自从和你相爱后,我觉得自己年轻了,心里也很充实。”

“阳,我很爱你。我一离开你,心里便感到无穷无尽地空虚。每当夜深人静,我就在默默地想你,记挂着你。”我也很快切换了话题。

“天越来越凉,夜晚到外边可要披上衣服,月下是很寒冷的。”这时你关切地打断了我的话。

鸡已经叫过第二遍了。我们又不得不再次难分难舍地泪别。看着你格外伤心的样子,我忙抚摸着你的肩膀安慰地说:“不必过于伤心,我们离得并不远,我会常来看你的。”

“义山,我明白,如有机会,我也会去看你的。”

你虽这么说,却依旧悲伤不止。

一想到自己已是成婚的年龄,一想到你也是待嫁的时候了,我们又这样真心相爱,爱得真诚,爱得炽烈,爱得纯真,可是就是没有办法长相厮守,就是没有办法永结良缘,我就撕心裂肺。

相见时难别亦难。我只有好好安慰安慰你。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诗,一切也只有化作诗行。

当天下午,我便设法将诗交给了你。

当晚,秋风瑟瑟。我独自面对青灯,越看着灯光摇曳不定,我的心绪就越飘忽不宁。于是,又回忆起你临别时说的一句话:“义山,我明白,如有机会,我也会去看你的。”

我憧憬着,你穿着女冠服,淡妆素抹,翩翩而来,脚踏清波,如月中的嫦娥,驾着月光,飘飘然,悠悠然,恍恍惚惚,隐隐约约。那真是一种美丽,一种令我神魂颠倒的美丽。

我不由得脱口而吟:

尝闻宓妃袜,渡水欲生尘。好借常娥著,清秋踏月轮。

“嘭、嘭、嘭”,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莫非真的是你来了?”我心情一阵激动,忙起身去开门。

开门一看,来人正是你的丫鬟可可。我迫不及待地把门缝开大一点儿,急忙往可可身后看,可可明白我的心思,悄声对我说:“就我一个人。”

我顿时大失所望,但马上反应过来:深更半夜的,你打发可可前来,一定有事。

可可一边小声喘息,一边从衣袖中取出一札,交给我,说道:“我家小姐有事要告知公子,特让我星夜前来送信。”

我忙打开信札,见是你的亲笔,上面写道:

妾宋华阳启:今晨蒙贵主召去告知,明日辰时即启驾回京,命妾与小妹贞曜随行。乍闻此语,如五雷轰顶。贵主之命,不敢违忤;公子之爱,不忍参商。终日茶饭无心,如摧肺肝。以贵主之尊,势在必行,实无两全其美之策,只能与公子暂别,请公子体量妾心。每年秋末冬初,例回京师过年。来年仲春方回。无奈今年动身提前两旬,妾始未料也。妾虽已经=悲将别,未料如此仓促。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当蟾宫折桂,后庭植槐,且勿以妾为念。妾当将公子之情永埋在心,今生今世不能忘却。妾当远行,不能面别。尺笺洵短,难表深心。惟望公子尊重。

顺便告知,妾今月月潮有异,顾兔生魄,亦未可知。今让可可夜送此笺,以为永念。不知公子能留华文锦诗以为念乎?

妾宋华阳谨拜。

信纸上,不规则地分布着几个水滴的渍迹。我知道,这是你的泪痕。

我还没有读完信,早已簌簌落泪。想不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你就要离我而去,竟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可可在等我的回信,我只有强忍着悲恸,急忙展开宣纸匆匆提笔作书。来不及等到墨迹干透,急忙铺上一层宣纸,匆匆交给了可可。

梦中,我又来到了你的绮寮之中。烛光暗淡朦胧,笼罩着翡翠般的锦衾,麝香烟缭绕蒸腾,丝丝缕缕飘进绣有芙蓉花的帷帐之中。玉人般的你,温柔含笑,那迷人醉心的笑脸,那勾魂摄魄的眼神……

忽然,你起身,飘然而去。我拼命地挽留,你满面愁容,但还是离我而去,如在云雾之间。

我心如刀绞,“华阳,不要离开我!华阳,不要离开我!华阳……”任凭我声嘶力竭地呼喊,你却不言不语,满脸愁苦,好像被人牵着手,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泣呼:“华阳!华阳!……”

忽然,“当——当——当——当——当——”五声钟响,开始我以为一直在梦中,潜意识里不断地数着,声音越来越清晰,当数到第五下时,钟声停了,我从梦境中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伏案小睡,再看袖子上,有一片泪痕,眼中依旧是泪水。原来已经五更了。窗外道观的殿楼上,一轮月光西斜欲坠,月光暗淡凄迷。我一时忧思难排,欲歌当哭,心中吟成一首: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我反复吟诵着“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心如死灰,一片空白。早饭也不想吃,晨诵也不想去,毫无食欲,毫无道心。辰时未到,我又来到观右那块大石头上,独自眺望着灵都观的方向。

刚一到辰时,灵都观正门大开,只见一队仙女似的人物分别上了几辆华丽的马车,上路而去。我依稀看到,衣着华丽的贵主身旁,你和宋贞曜姊妹左右陪侍着,待公主上了车,姐妹二人也同上一车,放下车帘而去。

路上起了一阵尘土,车队随着尘土向远方移去,渐渐地没了踪影。

我依旧坐在大石头上,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哈哈哈,阳姐姐都没影了,还傻坐在这里看什么?”刘道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我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往回走。

“义山,你怎么不说话?她们姊妹走了,你有什么打算?”刘道士尾随我后,见我绷着脸,也再不“哈哈哈”了。

“你呢?”我反问。

“我明天就走,也到京师去。”

“去参加科举?”

“也就算吧,不过更重要的是能经常看到她们姐俩。你也去吗?”刘道士似乎在试探着问我。

“我可没你那么轻松。我在这里已经被耽误了小半年的时间。我还有高龄的老母、弟弟妹妹们。我得回去。”

尽管我的话听上去冷冰冰的,刘道士并不生气,依旧笑哈哈地说:“义山弟,你情绪不好,我也理解。那我就先走了。我跟你不一样,就一个人,没有牵挂。”说得轻松,却依旧透着伤心。

听完他的话,我的心情更加沉重,又酸,又苦,仿佛夹杂着羡慕嫉妒恨。

“义山弟,我走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走后?应该是我走后。你不明天走吗?我今天午后就走。”

其实,要说真爱,我还却是爱上了你,从此我的心中只容得下你,只容得下你华阳。

记得我为你写过这样两首诗吗?

沦谪千年别帝宸,至今犹谢蕊珠人。但惊茅许同仙籍,不道刘卢是世亲。

玉检赐书迷凤篆,金华归驾冷龙鳞。不因杖屦逢周史,徐甲何曾有此身。(《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

我沦谪尘世已经多年,至今还感谢你们,居处在蕊珠宫的仙人。我原来就很惊讶你们像茅盈、许迈同登仙籍,却没有想到二位同刘琨卢湛一样还是至亲。承赐的玉检天书凤篆迷离,我难以拜读;金华仙子归驾已久,龙鳞已冷,我也攀附无缘,想当年,如果不是有幸接奉过老子的杖屦,我徐甲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哪里还有此血肉之身?

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

偷桃窃药是两件美事,可惜难两全。玉阳碧城楼上,曾经幽禁过彩蟾。本来我应跟三位美女,一起欣赏月光团园。那华阳观玉楼,仍然像透明的水晶帘,一透通明。

我毕竟这么大了,因为在道观,因为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美丽的你,结识挡不住诱惑的你。

尽管我们接触交往很深,尽管可能触犯道规,尽管要受到不同处罚,但幸运的是有教内者有力的庇护,危机终于过去,但不管我怎样劝你带着你的姊妹们下山还俗,你就是百般不肯,我们的相恋却最终遗憾,没有结果。

我曾经通过和我一起上山的道友表达了我的想法,可是你还是不依不从。记得吗?我写过《寄永道士》:

共上云山独下迟,阳台白道细如丝。君今并倚三珠树,不记人间落叶时。

我对你有过真诚的表白,我也曾有过可能失去你的妒意,当然有时也是故意地调谑,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祝愿,或许,你总是认为我是一厢情愿。

我只好离开,离开道观,离开玉阳山,离开你。带着不舍,带着依依,踏上回归读书士子应举求宦之路。

尽管我因为青春焕发,一直沉迷于热恋,但李贺,李贺的诗风一直吸引着我,好像我在李贺的诗中找到了抒写年轻人浪漫情怀的触点,好像正契合我宣泄对爱情的渴盼。

我常常沉浸在爱情的遐想之中,道观的生活,道观中的女子,道观中我与你的浪漫与渴望,常常触发着我创作的灵感,创作的冲动。我试图模拟李贺的风格,热烈地讴歌着爱情,抒写着爱情的痛苦,仿佛形成了一次小小的创作高潮。 序幕 第一章 皇室苗裔 真爱一个人,何妨赌一生。

——题记

序幕

房前,那带露的蔷薇,在幽静的角落里悄悄地啜泣。

绿色的枝条细柔如带,花朵像钱币般瘦小。

这般柔弱,这般细小,这般泣不成声,我分明听见有人匍匐在房门外那幽静的角落里悄悄地啜泣。啜泣,悄悄地。

孩儿啊,你母亲都去世了,你却还像一团懵懂的云,懵懵懂懂。

拥抱着黄昏时的斜阳,直睡到第二日天晓。

床上,仍然是那张龙宫女睡过的碧玉枕,好生熟悉。

那颜色,仿佛是从你一泓秋水的眼波中分来。

凉润如玉的竹簟上,看不到你柔美的肌肤,

只蒙着一床罗被,颜色是那样地惨绿,那般冰冷。

枕也空空,簟也空空,秋波,柔美,尽在记忆中。

记得前年,我从南方归来的那个春天,

你未曾说话,两眼已流淌出无限的悲辛,悲辛,无限。

这一次归来,已经再也看不见你了,

只留下你心爱的锦瑟。

今日里我忧思郁结,犹如涧底的青松,

我心中苦涩,那是山头的黄檗,苦不堪言。

令我担忧的是,真个儿愁得天翻地覆了,

再相逢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会不会是两不相识。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现在我独自一人在曲江行游,想起你,我只是悲悲戚戚,戚—戚—,悲—悲—;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荷叶初生时,春恨已生。荷叶枯时,秋恨又成。深深知道,只要身在人世,情意地久天长永存。多少惆怅,只有那流不尽的江水声。

你原本就是芙蓉,你美得就像初出水的芙蓉。你的名字叫菡萏,我只记得你娇艳欲滴,欲滴,那刹那间的娇艳。

第一章皇室苗裔

长大了,听母亲说,我出生于一个小官宦家庭,还不到十岁,父亲就离开了人世,我只好协助母亲千里迢迢扶榇回到家乡。

一个弱小的孤男,从此撑持着门面,佣书贩舂,备尝艰辛。

即便是家境困厄,我也一直没有放弃学业。

十六岁,凭着一手文章在文士之间算是小有名气,先是得到白居易先生的赏识,后来又幸得令孤楚老人的知遇,对我亲手培植,奖掖。

遗憾的是,科场不公,五次考试才得一第。最可恨的是官场污浊,十年不离青袍;最幸运的是与王氏就婚,爱上菡萏,从此,我们恩爱情笃;最遗憾的是,因为恩爱情笃,却给仕途带来厄运,终生处在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

我可是皇室苗裔。

据说,黄河从遥远的西北边陲流来,经过多次曲折迂回,流经东都洛阳的北面,之后便向东面稍偏北的方向继续流去。

黄河,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一路上孕育滋养出无数华夏民族的优秀子孙。

盛唐开始,从洛阳往东的流域,便产生了两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一位是韩愈,一位是杜甫。

就是他们的文学创作,辉映千古,泽及万代,更直接地影响着我的成长。

在东都洛阳的东北方向斜对的黄河北岸,有一个军事重镇——河阳。这里,是洛阳的东北大门,直接控制着黄河天险。

就在中唐时期,这里出生了一位在文坛上光芒四射的大文豪,他“文起八代之衰”,对以后中国文坛一直起着巨大的影响,这个人就是韩愈。我与他的生活时代并不遥远,遗憾的是岁差太大,可惜我还才十几岁,他却已与世长辞,与世,长辞。

黄河流经河阳,继续东下,但稍稍偏斜。在流经几十里后,南岸又有一个小县城——巩县。

我想如果黄河不向北偏的话,巩县就正对着黄河的南岸,因为偏斜,便有了一段小小的距离,不过也只有几里之遥。而巩县的北面正是洛水,依然受着黄河母乳的哺育。

就在这里,就在盛唐时期,出现了被誉为“诗圣”的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

所幸的是,黄河继续东流,在武涉又吸汇了从北流来的沁水。再流几十里,在黄河北岸垂直方向约30里的地方,有一个偏僻贫穷的小县城——获嘉,我就在这里出生了。

说起获嘉的得名还得从汉武帝开始。汉元鼎五年,南越造反,就是汉武帝出师平叛。次年,武帝东巡至张固城村附近时,恰逢大将路博德派人送来南越宰相吕嘉之首,武帝大喜,于是将此地置县,定名获嘉。

据父亲说,当时我出生的时候,柳絮正在空中乱舞,身为县令,他的心情就像当时的气候一样迷茫不清。好在看着内室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想着近来自己的一块心病有了一点点的着落,心情略微开朗了一点。

说来也是,父亲本是皇室苗裔,而且是李唐皇室姑臧房一支的后裔。

遗憾的是,因支派太远,谱牒不全,已无法牵理,早已沦落为寒门。

父亲仅仅告诉我的是:他祖籍陇西,后迁怀州河内,再迁郑州荥阳。曾祖李叔恒15岁中进士,入仕后仅做到安阳县令的小官,25岁时扔下孤儿妻子,撒手归天。

曾祖母卢氏出身于范阳,是著名的五大姓之女,是一位很有教养的知识女性。她年轻守寡,独立支撑门面,含辛茹苦地把祖父抚养成人,期望他能继承曾祖父的志向,光大门楣,光宗耀祖。

祖父以明经入仕,出任为邢州录事参军,没想到又得病死了。曾祖母不得不再担负起抚养我父亲的责任。

平时言语中也听得出父亲的慨叹,总觉得自己无能,没有实现曾祖父母的期望。和祖父一样,始终没有考中进士,最后只以经业得禄,踏入仕途。

父亲告诉我,他三十多岁时,我曾祖母在困苦中死去,却无力将遗骸返葬怀州河内,只好临时寄厝在荥阳坛山的李氏新墓上。

每每想到这事,父亲的心中便一阵酸楚。 第二章 衰门弱族 第三章 玉箨反常 第二章衰门弱族

从父亲的嘴里,我知道自己出生在一个衰门弱族之中。我已无从选择家世,更无从选择遗传基因。

事实上,早在我的祖辈,我们家就已经久衰难振。

尽管我的家根系于陇西李氏,如果往上追溯,当然是李唐皇族姑臧房一支的后裔,当然我系本王孙。

先祖与唐皇室同宗,是十六国时凉武昭王李暠之后,唐皇室出自李暠第二子,姑臧房出自第八子。

可惜从高祖李涉起,就再也无法从谱牒上查到与当今皇室或宰相有什么关系了。

从高祖开始,再也没有谁当过什么高官大僚了。与曾经身份显赫的祖先相比,我们这支落籍于怀州河内的李氏家族早已处于日趋衰落的态势。

听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家里至多只能算是个小官僚家庭。

在我们家,不但没有人当过高官,更缺少男丁,几代人中,主要继承人都体弱早逝,以至几代孤寡,仅靠祖母抚育子孙,家族成员一个个体质孱弱。

好在高祖李涉,就是那个字既济的,官还曾做到过美原令,也就是现在的正六品下。到底多大,也没有明确的记载,估计寿命也不长。

曾祖李叔恒,很有才能,十九岁就一举中了进士,当时的诗名已经可以和彭城刘长卿、中山刘眘虚、清河张楚金相比了,也已经算得上一位诗坛翘楚,可惜还没活过而立之年,二十九岁就死了,官位也只做到安阳县令。

曾祖母卢氏,出身范阳大族,父亲官至兵部侍郎、东都留守,曾祖母的幼年生活应该还不错,可是从十七岁嫁入到我们李家,便屡遭不幸。曾祖早逝,她便从此年轻守寡,艰难地抚养起儿子。

曾祖母含辛茹苦地把祖父李俌养大,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祖父身上。祖父没有辜负曾祖母的期望,果然以经业得禄,顺利进入仕途。可是天不假年,又因病早逝,留下的妻儿成了又一代孤儿寡母,官位也只做到从七品上的邢州录事参军。

父亲李嗣,同样走的是读书求仕之路。听母亲说,在我出生时,正做着获嘉县令,后来到浙江东道、西道担任观察使幕僚,依例获得殿中侍御史的宪衔。

父亲,作为李氏家族的主要继承人,从此肩负着振兴家门的重任。

说来遗憾,父亲本来有三个女儿,可是老大早逝,已葬在荥阳。另外两个姐姐,一个嫁到号称望族的河东裴家,遗憾的是所适非人,

不能和谐相处,没过几天,就被莫名其妙地遣送回娘家,只好和父母一起住在获嘉,不多久,因为精神抑郁,染上了重病。另一个小一点,也已年将及笄待字闺中。

听母亲说,这时,父亲为她们的出路一直非常操心伤神,尤其焦急的是,自己已近不惑之年,还没有一个儿子,膝下荒凉,总是担心胤绪乏人,难以面对列祖列宗。

遗憾啦,曾祖和祖父都英年早逝,父亲在浙江任职的时间不到六年就生病去世了,才活了五十,虽然幕僚工作繁重,却也更多地受家族遗传的影响。

我深知出生是无法选择的,也是无法改变的,更何况在唐朝这个讲究门第的社会。

即便是身体,我也是同样的羸弱。家族遗传的弱点看来也是我心中难以抹去的阴影。

无论如何,我的降生,毕竟是李家的一件大事,一件大喜事。

父亲之前因为先有过三个女儿,母亲又多年没有生育,在知命之年迫近的时候生下了我,那该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儿。

长大后,母亲告诉我,唐元和六年,我诞生于获嘉县,父亲正在获嘉县令任上。

菡萏啊,现在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你提供一份真正意义的履历表了。

李商隐,字义山。祖籍怀州河内,那里有我曾祖以上的坟墓,所以我就是怀州河内人。

但实际上从我的祖辈起,已迁居郑州荥阳,荥阳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在荥阳的坛山上有我家新辟的坟茔。

我的出生地是河南获嘉县,获嘉就是怀州的属县之一。

父亲李嗣,当时正任获嘉县令。

之前,我已经有三个姊妹。大姊已亡,仲姊出嫁而未归夫族,当时卧病在家,三姊尚未出嫁,我就是这个家庭的长子。

当我呱呱坠地,就意味着给这个衰门弱族带来了莫大的欢欣与希望。家人觉得终于有了嫡亲的直系继承人,好像从此振兴家族的接力棒有了可靠的传人。

第三章玉箨反常

我有三个姐姐,凭直觉,大姐姐和三姐姐好像资质平常,但长得清秀隽雅,才德女红样样皆行,真是十里挑一,千里难寻,万里罕见。

而二姐却长得水葱一般透灵润泽,漂亮标致。那身材,简直就像翠竹一样青绿,高挑。特别是新箨在雨后刚刚舒展的样子,碧含香破,格外宜人。怪不得父亲给二姐取了一个这么富有诗意的名字——玉箨。

母亲告诉我,二姐不但聪明伶俐,读书更是过目不忘。十四五岁时,就能背诵好几百首诗歌,而且自己还能作诗。

因为漂亮,又算是名门,求婚的人接踵而至。父亲特别喜欢二姐,只想着一定要给她许配一个名家子弟,如意郎君。

经过慎重选择,在众多求亲的人中,父母终于选定了开元年间名相裴耀卿的孙子裴允元。

就在双方选定的定亲纳征的喜庆日子,我们家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辰时将近,裴家送彩礼的人准时到来。

一切礼仪过后,裴家拿着赏钱满心欢喜而去,父亲也松了一口气,似乎了却了一份心事。

一想到自己钟爱的女儿即将有一个好的归宿,父亲似乎在苦涩中感到了一点点慰藉。

可是,命运对父亲真是过于刻薄,就连这一点点的慰藉也不让他真正得到。

正当父亲心中感到稍微轻松的时候,突然看到他跟班的衙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父亲:“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快说,出了什么事?”

原来,连年来兵连祸接,我们获嘉的百姓一贫如洗,正常的赋税都苦于无法完成。父亲不忍心用敲诈百姓的手段来巴结贿赂每年来考课的官员,因而两年连续被考为下等。尽管本县的百姓都拥护父亲的宽厚仁慈,但又有何作用?

正在这时,一个以粮料使身份来获嘉县催收粮草军饷的内常侍马朝江来到县城,一见面就狮子大开口,要求获嘉县三天内筹集军粮五万石。县尉胡公请求减免宽限,马朝江非常不满,大声嚷道:“少啰嗦,就拿这样的酒菜来招待本公?你们县太爷怎么不来?好大胆儿,竟敢如此轻慢本官!”

“公公息怒!公公息怒!敝县县令李老爷怎敢轻慢您老人家。只是恰巧今日李老爷家中有事,实在脱不开身,未能亲自前来,请公公息怒!”

“什么事这么重要?”

马朝江不依不饶。

“那倒不是,是他的二闺女订亲。”胡县尉连忙点头陪着笑脸解释。

“闺女订亲比迎接本公还重要?我倒要去登门祝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订亲。”说着,马朝江起身就要走,胡县尉连忙上前阻拦。这时,马朝江的两名随从抡起马鞭子就给胡县尉颜色。

“怎么,胡县尉,你还不服?”

只见胡县尉正在变怒的表情,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瞬间改成笑脸:“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只是这两位小公公下手太重了些。”

说着,委屈地摸了摸脸下两道渐渐凸起的由红变紫的血痕。

“不疼,谅也不知道本公公的利害。你们住手吧,咱们是打酒冲提壶的,要钱,不要为难他们了。”这时,两个小太监才停手。

胡县尉和亭长不敢再阻拦。只见马朝江带着那两个小太监和四名随身侍候的神策军士兵,命令胡县尉带路,朝我们宅院走来。

听完差役的急报,父亲知道这些宦官的专横霸道,感觉到事情会有些棘手,忙起身出去迎接处理。

这时,马朝江已出现在门口:

“这——就是县令李大老爷的贵宅?本公公来拜访李大老爷,为李大老爷贺喜来了。”

一听那声音,就让人浑身不适。只见父亲的鼻尖儿已见汗珠。幸亏母亲已经带二姐回到宅内,要是让这个宦官看见姐姐的美貌,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

父亲实在憋屈,但也只好忙起身一溜儿小跑到门口迎接。而马朝江却仰着脸,骂骂咧咧地来到客厅坐在正位上。

父亲只好毕恭毕敬地陪着笑脸。

“五万石军粮三天能筹措齐—全—吗?”马朝江拉长声音问。

“公公,敝县地薄民贫,如此数量的粮食,三天内实在难以筹集——”

“这是奉旨筹饷,如果耽误了讨贼大事,责任你担当得起?”还没等到父亲回答完,马朝江逼着问。

“卑职不敢。敝县委实——”

父亲还想着申辩哀请,只见胡县尉附着父亲耳朵说:“李大人,马公公提出要五百两白银,我知道府库中没有,所以没有答应。您说别的都没有用,一定要打点他才行。”

好在父亲在官场上待了好些年,这些情况也还算明白。

听胡县尉这么一点拨,马上不再往下说。略思忖之后,忙又改为笑脸说:“马公公,您为国事操劳,远道而来,我们理应孝敬您老人家,可是敝县贫困,公公可能也早就知道,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孝敬的。我现在只有多年积攒的一点点财物,本是为小女预作嫁妆的,还有刚才小女纳征的一些绫罗绸缎,一并献给公公作为薄赠,请公公笑纳。”

父亲说完,下人已经奉命把一小匣首饰和裴家刚刚送来的两箱衣物搬来,放在了几案上。

马朝江翻了翻耷拉着的大眼皮,冷笑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都当了三年多县令了,就拿这些破烂来糊弄本公?”

“敝县困苦,我也确实清寒,不敢欺骗公公。”父亲见马朝江不依不饶,只好哭丧着脸请求。

“你们俩还看什么?还不赶快把这点破烂给烧了!也让他知道本公公不是好糊弄的。”

一道命令下来,旁边的两个小太监立即行动,把两箱绫罗绸缎拿到室外空地,当众抖搂开,用火镰打着火便烧。立时冒起烟来,……。

父亲见状,流着泪哀求马朝江快快住手。马朝江冷笑着,仿佛在看戏,全然不予理睬。

只见胡县尉哭丧着脸,手抚鞭痕,怒火中烧却丝毫不敢吱声。

“那是我的东西,不许你们烧!”随着一声稚嫩的怒吼,如同晴空里的一声霹雳,击破了这沉闷而令人窒息的空气。

一个杏眼圆睁、柳媚倒竖的小女孩从屏风后跑出来,像疯子一样奔向那两个小太监,使足力气猛地一推一揉,只两下,迅雷不及掩耳间,两小太监一个闹个腚蹲,坐在地下,一个仰面朝天。

小女孩儿奋不顾身地用身体向正在燃烧的绫罗绸缎一滚,正用她那纤弱的肉体压灭火苗。

瞬间的惊呆,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来,她就是我二姐玉箨。

姐姐刚订完亲事,心中格外欢喜。听说有内官到来,便悄悄来到客厅,躲在屏风后偷听细看。不一会,母亲随后也跟了出来。

其实,二姐是一位性情温顺而性格却很刚烈的人,别看只有15岁,却还真有些胆识。

一见马朝江等这般刁蛮不讲理,早就气愤填膺。特别是看到那两个小太监居然烧起裴家送的彩礼来,二姐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马朝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刹那,惊呆了,十分尴尬,忙站起身来,向看他眼色的两个小太监努了努嘴,又示意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首饰匣,对父亲说:“李嗣,今天看你家中确实有事,本公也不和你计较。五万石军粮你要准时交齐。这个小妞模样倒不错,就是本公不能享受这种艳福。可惜呀!”说着,又凶狠又贪婪地瞟了玉箨一眼。

只见两个小太监心领神会,拎起小箱,随马朝江一起抽身而去。四个凶神恶煞般的神策军汉也便尾随而退。

母亲见势不妙,努力地摇摆着瘦弱的身体从屏风后转出来,急匆匆前去抱住二姐。

这时,二姐已将那刚起的火苗压灭,只是还在冒烟。她那双杏眼还在怒视,愤怒中还留下惊魂未定的表情。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马朝江等退去的方向,一眨也不眨。

母亲瞬间发现姐姐有些异常,连忙惊呼:“玉箨!玉箨——”玉箨一点也没有反应。

这时,家里乱成一团。

经过一阵抢救和呼叫,二姐的魂儿虽然被叫了回来,但从此落下病根,常常心慌气短,听母亲说,总是发呆,月经也断绝了。

几个月之间,水葱般的一个女孩竟然瞬间变得面黄肌瘦,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一年后,也就是元和七年,婚期已至。为了让久病的二姐,尽快痊愈,父母便决定,婚事如期举行。

姐夫对姐姐突然变成这样,完全没有丝毫思想准备。但毕竟见过当初的漂亮模样,总是盼望着能尽快好起来,便仍然对她钟爱如初,百般体贴。但不管怎么努力,二姐的病情一直未见好转,常常在夜间做噩梦。犯病的时候,几次在夜间惊叫,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尽管如此,姐夫一直耐着性子照顾姐姐,可是公婆觉得有这样的媳妇如同废人,应该在娘家治病,于是派人送信,让我父母接回家治病,等治愈后再回裴家。

二姐一听说,又受到刺激,病情更日益严重。 第四章 寄寓遥深 第五章 落叶飘零 第四章寄寓遥深

看着二姐受这么大的刺激,精神失常了,父亲的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母亲怀胎已过九个月,又要临产了。

父亲毕竟已经四十多岁了,那时还没有生下我的时候,只有三个姐姐。

现在想来,按照古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亲该多么盼望母亲能为李家生下一个儿子,传宗接代。

后来,邻居告诉我,元和七年,春寒料峭,正月已尽,二月上旬的一天。也就是母亲临产的这一天,听说父亲比平时提前两个小时结束公务,回到家里,守候在内室的外面,焦急地盼望着母亲快些临盆。

有人说,父亲那时细瘦却还精爽,中等身材,脸色白净,颏下微须,额头、眼角布满又细又密的皱纹,目光温和中透露着忧郁。

这时,父亲正脱去绿色的官服,头戴鸭蛋青色岸巾,身着乳白色袷衫,斯文淡雅,慈祥可亲。

这一天的上午,母亲预感到临产期将近,已吩咐人把宝仁街有名的接生婆刘四妈接来了。凭着她的经验,判断时候尚早,母亲已经生过三个姐姐,这应该是第四胎,应当不会有什么困难。

也难怪,已年过四十的父亲,一直没有盼到传宗接代的儿子,那望眼欲穿的心情,那日日默祷的虔诚,也就自然可以理解。

父亲的心中焦灼不安,忽喜忽忧。等到夜深人静,渐觉疲倦,也只是胡乱地用些点心,即便是在书房里随便翻书,也是一句话也看不进去。直到后半夜丑未寅初之时,才陡闻母亲房里传来清亮的婴儿号哭之声。

听说,当时父亲高兴得蹦蹦直跳,便高一脚浅一脚奔向闺房。一开外门,丫鬟翠缕正风风火火地要给父亲报喜,两人在门口撞了一个满怀。父亲忙伸手扶住丫鬟,急问:

“快告诉我;太太生的是——?”翠缕忘了与父亲相撞的惶恐和羞涩,连连高声说:“恭喜老爷!恭喜老爷!是公子!是公子!”父亲心中大喜,避开丫鬟,急匆匆跑进母亲房中。

跑近一看,母亲脸上有些苍白,但早已不见了疲乏紧张的情绪,显得无限平和,安详,满足,正看着刘四妈娴熟轻巧地给我洗澡包裹。突然见到父亲兴奋地来到房中,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两只眼角滚落着几颗硕大的泪花,嘴角却露出甜甜的笑容。

父亲忙从刘四妈手中接过刚刚包裹好的我,双手捧到母亲眼前,忘情地赞道:“夫人,你看这娃多漂亮!额头真宽,将来运气一定比我强。我们总算盼到儿子了!”

母亲幸福地看着父亲高兴的样子,感到这是有生以来自己得到的最大的幸福,便示意父亲把我放到自己的身边。

好像我的到来,给身世坎坷的父亲带来了希望。

父亲一直在思忖着给我取个好名字,以此寄托他和先辈们的期望。

长大后,我问母亲,父亲为什么给我取名为商隐?有什么深意吗?

记得母亲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挠挠脑袋想了想说:“我也不太清楚,你父亲好像平时喜欢秦末汉初那隐于商山的四位高士来着。”

“噢,原来就是那‘商山四皓’。”我恍然大悟,打心眼佩服父亲的才华。

原来我堂兄字让山,父亲于是也给我取字为“义山”,其实也是源于四皓之高义如山。

商山四皓后来因张良的推荐,出来辅佐汉高祖的太子,安定储位。原来父亲给我取名商隐,寄寓遥深啦。他是企盼我像四皓一样,待时而出,成为帝王之佐。

或许父亲还有一层更深的祈祷:希望我能像四皓一样,须发雪白,益寿延年。

这样说来,父亲给弟弟取名为羲叟,用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长大后,我才更进一步了解了我的名字的寓意,更进一步知道了名字背后的故事。

我理解了父亲。一想到祖父和他自己,已两代与进士无缘,因而受到朝野轻视,沉沦下僚。因此,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心想:既然本族的皇室出身已经不能荣及子孙,只有凭有志的子孙在科举途中跃跳龙门了。

我明白了父亲的心事。

父亲其实开始是准备给我取名为“进贤”,字“佐圣”的,他的全部的寄寓在:希望我长大后进士及第,成为国家的贤才,辅佐圣明之君,重兴李唐天下。又因为宰相的职责和才能主要体现在荐取贤才上,所以“进贤”暗含期望我将来出人头地,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贤相。

看得出父亲早已精心设计,对给我取的名字也颇为得意。

就在我满月的时候,父亲遍请河内、荥阳两地的至亲和好友。不少属吏、同僚到席庆贺,一个个诗兴大发,觥筹交错,让一向悲多欢少的获嘉县平添了不少气氛。

这一天,父亲的族弟李逸到得最早。他一看到我生得粉妆玉琢、稚气宛然,心中特别喜欢。

原来,他才高命蹇,满腹才学,诗文俱佳,正踌躇满志打算进京参加科举时,自己的父亲突然卧病在床,不能起来。

于是放弃了科举,在病榻前尽孝。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年,他父亲去世时,自己已经年过不惑,再也没有心事参加科举考试,于是在家以授徒为业。生活倒还不错,据说我们家族的其他15位弟兄,都是他代取佳名,这似乎已经成了我们荥阳李氏的惯例。自然,今天他特意早来,也是为我赐名而来。

父亲非常高兴地把他请入书房,坐下献茶。寒暄之后,叔叔见我父亲没有提起赐名的事儿,又不便主动开口。只听我父亲照例像往常一样,略谈几句闲话,便又把话题引到了宦途牢骚之中:“贤弟,我真羡慕你远离尘嚣的逸士文人情操,我行我素,自得其乐,比我少惹很多是非。”

“哪里,我特别缺乏应付官场的耐心,没有为官的福命,不得不自甘沦落。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哥哥快别这么说,惭愧!惭愧!”

“贤弟说这话,显然误会了我的真意。当今天下,宵小奸佞横行,正人处处受排挤。”

说到这儿,父亲连连摇头叹气。

稍作停顿之后,又接着说:“想当年为入仕而奋斗的时候,我也曾想为大唐献一份忠心,为苍生造一份福果,然后功成身退,老归林下。哎,现在看来,我的那些想法都是一厢情愿。”

“哥哥,你说的很有道理。即使是忠正之士,也不能盲目奉献自己,特别是在没有人赏识和任用忠臣的时候。如果一生得不到好的时机,就得寄希望于子孙了。”

说完,微蹙双眉,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可见内心是多么的痛苦。

一说到这儿,父亲突然想到给我取的名字,于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字纸,上面写着自己早已拟好的“进贤”“佐圣”四字,递给了自己的族弟。

“孩子的名字到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我也拟了一些,总是不满意。这是昨天晚上重新拟的,请你代我斟酌改定。”

“噢,看得出你们夫妻对孩子寄寓的期望,书香之家,有这个愿望也合情合理。只是哥哥希望小侄金榜题名,自然以进士科最为清贵,发达也更快。这个名字对十六小侄倒没什么大碍,但若为子孙后代考虑,这个名和字万万用不得。”

“噢——?为什么?请你说说。”只见父亲急切不解地问。

“还记得吗?元和三年的时候,才子李贺准备参加进士考试,考试因为父亲名叫李晋肃,名字中有‘晋’字,与‘进士’的‘进’字谐音。妒忌李贺的人就散布谣言,说李贺应该避父讳。如果参加进士考试,就是违背孝道,是不德之人,不堪录用。结果后来韩愈写《讳辩》为之据理力争,也没有用。终于取消了李贺的进士考试资格,断送了一生的前程。假如小侄用‘进贤’为名,这‘进’字岂不是无形之中为下一代侄孙们入仕设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吗?我看名字里面万万不可用‘进’字。”

“哎呀,我犯糊涂了。要不是贤弟提醒,差一点酿成大错。还是请你赐一佳名美字吧。”

叔叔想了一下,说道:“教子立志,当从时局出发。否则,闭门造车,很难符合古圣先贤的遗教。大贤不仅要择主而事,还要待时而出。若出不逢时,也难免枉费心机,一事无成。记得当年秦末战乱,有四位贤哲,一个是东园公,一个是夏黄公,一个是甪里先生,一个是绮里季,避乱世而隐居于商山,不肯出世。到秦国灭亡,汉朝统一天下,四个人已经年老,须眉皆白,时人号称‘商山四皓’。虽远隐商山,但贤名盛传天下。后来在汉高祖刘邦时应留侯张良之请,出山辅佐太子,虽已年老,终得所用。”

父亲默默听着,微微颔首。

“当今时局,阉宦把持朝政,君昏臣佞,直道不行,非大贤出世之秋,宜深以养德,待时以输忠,庶合免辱而成令名。这样看来,最好让贤侄力修才德,隐忍待时,不宜躁进,自可奋飞有日,以免浮沉乱世宦海的苦恼磨折,自然福寿绵长,富贵有日。所以,我打算给贤侄取名为‘商隐’,愿他像‘商山四皓’一样隐忍待时,积才养德,自然奋飞有时。”

“好名,字呢?也请贤弟一并赐之。”父亲兴奋地说。

“字当然要与名有联系。作为君子,修德首重于‘义’,孟子说过:‘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可见‘义’对文明的人类来说,甚至比性命都重要。太史公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个人舍生取义,则虽死犹生,为义而死重于泰山。因此,我期待贤侄成为情深义重的有德之士,义重于山,所以拟字为‘义山’。”

“好!我代孩儿谢谢叔父惠赐佳名雅字。就这么定了。这真是意味深长的一个好名字。”看得出,父亲十分赞佩。

怪不得,后来母亲也告诉过我,我降生时,他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似乎对我这个迟来儿子格外地喜爱,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原来,“商隐”就是取意于秦末汉初隐于商山,后被吕氏请出来辅佐儿子继承王位的“商山四皓”;而“义山却是指隐居而能行义。

现在算是真弄明白了。

原来父亲希望我像商山四皓一样辅佐帝王,可是我的命运却偏偏指向名字的另一层含义:我一身的才华只能隐没深山,即使杀身为君君也不闻。

梦想破灭之后,经过四皓庙,也只能写一首诗感叹自己:

羽翼殊勋弃若遗,皇天有运我无时。庙前便接山门路,不长青松长紫芝。

第五章落叶飘零

就在我出生的时候,大姐已出嫁多年,二姐却被吓得生了病,当时从裴家送回不久,我清楚地记得二姐才十八岁。

后来,母亲告诉我,二姐特别喜欢我,喜欢我刚刚出生时那白白净净的脸,藕节般可爱的手。

也就是因为这样,二姐仿佛便有了精神的寄托,整天围着我转,为我洗澡,为我换洗尿布,为我上上下下的忙活。

等我长到八九个月时,我已经能偶尔冒出些话儿,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满床乱爬时,二姐更是喜欢。喜欢我的活跃,痴情于我的调皮。就这样,一边伺候着不谙世事的我,一边侍候着又有身孕的母亲。

那时,母亲两腿浮肿,有时连穿着拖鞋都很吃力。姐姐因为爱惜我,因为可怜母亲,便挺着日渐衰弱瘦削的身子,努力地帮着母亲料理家事,照顾着母亲的起居。

眼看着二姐的病情不断恶化,父母日益焦虑。尽管我的出生,给她那颗受了严重创伤的心,带来些许安慰,但也只能延缓一点生命的历程而已。在我满了周岁之后,姐姐的病情明显地一天天加重,一天天恶化。

也许姐姐总觉得我聪明可爱,常常发痴地看着我,看着我发痴。

就在我满生日的那一天,叔叔李逸来了。我一看着叔叔就闪着长睫毛的眼睛,抿着小嘴嘻嘻地笑,在叔叔的眼里是那般纯真而可爱。

就在叔叔拉着我那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的时候,我趁势站起来往前迈了几小步。顿时,大家发出一阵笑声。

“十六!乖——,给叔叔背一首《马诗》,此马——”

也许年幼,我毫不怯场,张口就来:“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当时晃着个小脑袋,天真可爱极了。竟然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清晰中透着一股奶黄味儿。

叔叔听了我的背诵,特别兴奋,连连对父亲夸奖我说:“哥,此儿不凡,此儿不凡。确实此马非凡马,绝非凡品。一定要好好栽培,为我们李氏宗族争光。”

听叔叔这么一说,全家都非常高兴。

生日过后,我便和二姐姐睡在一起。

一天夜里,我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了,瞪着眼睛惊诧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只见父亲正在抱着二姐姐,轻轻地哄着,母亲在一旁焦急地哭着。只见二姐露出可怕的眼神,一个劲地往父亲怀里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内常侍来了!内常侍来了!我怕,我怕,我怕——别烧我的东西,我——的——东——西——”

“内常侍没来。孩子,别怕!别怕!爹爹和妈妈都在这儿呢!”

一个仆人急忙端来水,父亲和母亲一起哄着二姐姐把一个大丸药吃下去。好一会儿,姐姐才安静下来,渐渐睡去。

望着姐姐瘦弱憔悴的样子,母亲总是忍不住啜泣,父亲无奈地长长叹气,小心翼翼地扶着大腹便便的母亲回到自己的房里。

三姐玉筇看着二姐睡着了,便哄我睡觉。

原来,二姐的病势渐渐加重,三姐也住到二姐的房间里了,一是为了照顾二姐,一是为了照顾我。

姐姐一次次地惊吓、哭泣,在我的心灵烙下了深深的印迹:内常侍可怕,是吃人的妖魔。

这一年,也就是元和八年的春末夏初,母亲又生了一个男孩,就是弟弟羲叟。

父亲连得两个儿子,当然高兴,但也喜忧参半。

高兴的是胤嗣问题已经彻底解决,忧愁的是自己最钟爱的二女儿病情日益恶化。

就在母亲生下弟弟的前前后后,二姐还是硬撑着瘦弱的病体服侍母亲,照顾着我们兄弟俩。总是在犯病时,大剂量地服药。每天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有时暗自流泪,有时从噩梦中惊醒,常常虚汗淋漓,汗流浃背,通透,淋漓。

暮秋时节,霜降叶枯,万物凋零。

一天清晨,我刚刚醒来,还枕着二姐的胳膊,我一爬起来,晃晃二姐,连忙喊:“二姐!二姐!天亮了,起来呀!”

平时,我每次起床,二姐早已梳洗完毕,笑着照顾我起床穿衣。今天是怎么了?我心中纳闷。

“二姐——!”二姐睡得太深太熟了,毫无反应。

正在我慌张地叫喊时,三姐从外间屋赶进来。她慌忙地推了推二姐,发现有些异常,等到再仔细试试二姐的呼吸,发现二姐已经死了。她一个劲地扑在二姐身上大哭起来。

我见状又惊又怕。二姐不醒,不起床,三姐哭什么?我呆呆地看着。不一会儿,来了很多人。看着有人把二姐抬走,装进了一个大黑木匣子中。我这才隐隐约约感到不对劲儿,一个劲地哭喊着:

“不要把二姐装起来,我要二姐!我要二姐!”

但二姐再也听不到我的呼喊了。

一位才貌双全、聪明伶俐的姑娘,就这样被邪恶的势力夺去了年轻的生命。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正当充满生命活力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被罪恶的人间风雨摧残,陨落。带着怨恨,迷惘,愤慨,走向了另一个世界,在我幼小的心灵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在我的心里,二姐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聪明、那样的勤快、那样的通情达理,达理,通情。

可惜,姐姐抑郁成疾,撒手尘寰,刚刚打开第一片花瓣,就落了,落在我少不更事,记忆懵懵懂懂的时候。

懵懵懂懂的我,甚至不能理解一个人突然消失于眼前的意义,我只是啼哭,哭一个疼爱自己的姐姐怎么再也不来抱抱自己。我哭只是哭她再也不来,却不知该哭她已经离去,已经永远的离去,像冬日里在小溪上飘零的落叶。

翠竹,再也不翠了;玉箨,再也没有玉色了。

或许从姐姐离开我开始,我从生命之初,生命中便注定一直伴随着一种痛,一种亲情之恸,一种无法再生的亲情之悲痛。

而姐姐得病的真正原因,是在我成人之后,母亲一边哭泣一边讲述给我的。

当时只有一个虽然朦胧却非常深刻的印象:

姐姐最怕内常侍,姐姐是被内常侍吓死的。可是内常侍是个什么东西呢?我只知道,长大后,有力气了,我一定要把他掐死,替姐姐报仇。

二姐的死,给我们家带来巨大的悲恸。 第六章 进退维谷 第七章 天崩地裂 第六章进退维谷

父亲连续四年的考绩都是下等,今年春天,等待他的就是到京重新任职,即使不免职,也只能是降职。

父亲开始踌躇了。是归隐?还是继续干?

他开始怀疑起自己。

不再想当这种说不清道不白的窝囊官,不想再受这样的窝囊气。可是,行得通吗?全家几口嗷嗷待哺,自己又没有什么积蓄,显然,全家要面临饥寒的威胁。

继续干嘛?前途暗淡,结局已在预料之中。

难道行仁政错了?难道自己无能?

父亲的苦恼无处述说,更不能与母亲商量,只有唉声叹气,一筹莫展,进退维谷。

正当心焦意烦时,差役给父亲送来了一封信,心中不觉一亮。

原来,就在父亲极端困窘、走投无路时,同年杜四从长安寄来的一封信,给了前途,带来了光明。

杜四是安阳缙绅之子,和父亲同年,以明经科入仕,任万年县主簿。听说父亲得罪了阉党与上司,处境窘迫。他的好友给事中孟简将代替李逊出任浙东观察使,需要招聘幕僚,于是便向孟简推荐了父亲。

孟简同意了。信中催促父亲速作回复,以便正式定下此事。父亲自然没有犹豫,立刻写信答复,先致谢忱,再表示愿意应聘。

不久,孟简便派人送来正式聘书、路费和搬家费。

就这样,父亲主动向上司提出辞职,大大方方离任而去,再也不用受什么免职降职的耻辱了。

交接职务之后,父亲便收拾行装,准备南下浙江了。

来到浙江后,听到了一些有关孟简的正面肯定,父亲精神格外振奋,正准备开始新的仕宦生活。

可是,过了不久,父亲又重新陷入困惑之中。父亲发现孟大人并不像自己以前了解的那样,是清正爱民的好官。

原来,孟大人也在变化。

孟大人到任之后,一改前任观察使抑强扶弱的方针,依靠豪门土族,加重盘剥当地的农民和商人,在断狱和处理民事的纠纷上,明显地袒护豪门而凌虐百姓。百姓叫苦连天,而孟简却因聚敛有术成为皇帝的大红人。那些富商大贾、地方豪强也为孟简大唱赞歌。一时间,孟简似乎成为了他们心目中龚遂、黄霸式的循吏。

虽然孟简并不是父亲理想中的清官廉吏,但个人品质还是差强人意。父亲也只好尽心职事,以得到一份不薄的俸禄,保证全家人的温饱。

但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保持多久,便又出现了变故。

元和十二年八月,孟简因聚敛有术,被征召入朝为户部侍郎。孟简将要离开,父亲又一次面临失业的危险。

好在孟简到底还是个重义气、负责人的人,于是把父亲推荐给了新任浙西观察使李翛任掌书记。

这样,我们一家老小又由绍兴迁徙到几百里外的镇江。

李翛,是顺宗庄宪皇后的妹婿,论辈分就是宪宗的姨夫。以外戚得宠,元和以来骤升显职,为人贪婪卑鄙,善于逢迎。

父亲对孟简本已有些不满,见了这样一位大人比孟简更为残酷,父亲心中更加不悦,但又绝对不敢得罪这位手眼通天地的上级。

眼看着仕途总是不顺,看不惯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想想又不是独当一面的官员,没有全面的责任,父亲也只好牢牢把握分寸:一是做好分内工作,让上司无可挑剔;一是教育好我们,指望我们将来出人头地。

毕竟父亲能力强,文笔娴熟精妙,也写得一手好字,在幕僚中总是名列前茅,又与人无争。一年多的时间里,竟得到李翛的赏识,循例晋升为殿中侍御史。这虽然是个从六品下阶的虚衔,虽然没有实权,但比起曾祖父和祖父来,父亲这一辈子毕竟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精神上也带来了些许安慰。

也许,父亲自认为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对我们兄弟俩的教育。特别陶醉于我的悟性,我的模仿力。

记得当时二姐还在的时候,有一次,二姐盘腿坐着绣花,偶然看到我在模仿。两条腿盘得很好,左手空握,右手也如同捏针一样,一拉一拉的,并学着偶尔往头上划拉一下。二姐见了,心中暗喜,放下花绷子,接着做各种动作。无论怎样变化,我都能做出来。二姐高兴得把我抱在怀中,流下了幸福的泪花。

三岁时,母亲教我识字背诗,我就能背出几十首李白和杜甫的诗了。

还记得,五岁的时候,父亲就亲自教我《论语》《孝经》等。虽然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当父亲每每提起上句时,我就马上能背出下句。

七岁了,我已经开始执笔写字,先练的是正楷,之后便是行书。父亲的书法本来就非常好,而且还写得一手地道的篆书。从此,我便真草隶篆皆通,为以后的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可是,李翛长期的聚敛,激起了民愤。小规模的饥民反抗屡屡发生。在造反的武装群众攻入观察使府焚烧兵器库的时候,火几乎烧到了我们居住的临时寮舍。

父亲长期情绪抑郁,身体孱弱,经此一吓,激火攻心,马上病倒了。

父亲一回长安,幕府旋即解散,因而再一次面临失业,病势日益严重,久治不愈,最后大口大口地咳血。

第七章天崩地裂

转眼到了穆宗长庆元年,在浙东浙西几年的漂泊中,母亲又生了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三姐出嫁到徐氏。在家还有我们五个男孩和一个妹妹。这时,我刚刚九岁,最小的弟弟还在襁褓之中。

父亲看着身体孱弱的母亲和一群年幼无知的孩童,内心极为痛楚。

一阵剧烈的疼痛,父亲又吐出了几口鲜血,出了一身虚汗。便把我叫到身边,拿着我的手,喘息地说道:“商隐,爹爹肯定不行了。你是长子,以后要多帮你妈妈操持家务,撑起门面。一定要有志气,考取进士,为我们李家争光。”父亲吃力地喘息着。

“爹,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我哭着说。

“孩儿啊,你这么小就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太可怜了!爹对不起你们啊!”父亲说着,从两眼角流出两颗晶莹硕大的泪珠。接着,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我尽管已经感到父亲在用力,但已奄奄一息了。

母亲早在一旁擦抹着眼泪。

父亲微微转动眼珠,看了一眼母亲,有气无力地对我说:“让——你妈——来。”

母亲来到床边,坐在父亲的身旁,拉着父亲的另一只手。只见父亲的眼中溢出一串泪珠,说道:“夫人,真难为你了。自从你嫁给我之后,没有享一点儿福,一天好日子也没有过过。如今我又要离你而去,把这一大堆儿女留给你,你太苦了,太苦了!”

父亲说着,有些哽咽,停了一下。

“官人,你不会死的。你一生清廉勤奋,对我真心,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快别这么说。”母亲也哭了。

父母的眼泪,父母的一席话语,深深地感染着我,我的眼泪更是情不自禁地串流。

“夫人,我死了之后,你带孩子回荥阳老家去。那是咱们的根,那里有咱们的族兄弟。特别是李逸,为人热情豪爽,会帮助你的。商隐和羲叟都很聪慧,要尽力培养他们。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们——”

停了一会儿,父亲的手渐渐松开了,眼睛也闭上了,眼窝里残留着干涩的泪水。

看着父亲的嘴微微翕动,似乎要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便微张着嘴不动了。

顿时,我们全家一片哭声,哭成一片。我一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所措,只是放声大哭——。

身为长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母亲共同维持这个家。

一路上,每当灵车起行前或停止时,我都跪拜磕头,尽管两个小膝盖都磨破了,但我一直咬着牙,一声不哼。

母亲心疼得几次暗自流泪,劝我不必每天这样。

那时,我才十岁。在三名男仆的帮助下,携主仆十几口人,运着父亲的灵枢,返回千里之外的故乡荥阳。水陆兼程,晓行夜宿,饱受颠簸之苦,暮春时节才回到荥阳老家。

原来,父亲当年南行时,多数家产田宅已经变卖,只有县城东郊山脚下的二亩祖坟的坟地。

那是祖先购置的田产,算是父亲留给我的财产,剩下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面对这样的窘迫,我牢牢记住父亲的嘱托,去找李逸叔叔。

当三辆马车来到李逸叔叔的门口,叔叔迎出院门,见此情景大吃一惊。

叔叔看着我和弟弟身穿孝服,母亲也一身孝服。第一辆车上拉着一口五鼓三圆的大棺材。

叔叔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先恭恭敬敬到灵车前鞠了三个躬。

叔叔一直隐居在家,以课徒为业,并不富裕。突然增加我们这一大家人,自然一时无法接受,但却只顾到左邻右舍的同族兄弟家去商量临时借宿,把自己家腾出两间屋子来安顿了我们家的女性亲属。

在叔叔的主持和帮助下,最终把父亲安葬在县城西郊的祖茔中。这块坟茔,是祖父任美原县令时,请江南著名阴阳先生宋铁嘴给选择的,地处京水之阳,算是块风水宝地。

父亲,从此长眠于此,枯荷听雨。 第八章 颠沛流离 第九章 堂叔其人 第八章颠沛流离

我和母亲商量,在坟地一段距离处,先盖起几间土木结构的简易草房,让十几口人先住下,接着又开垦出一块土地种菜。

虽然基本的生活条件暂时解决了,但我和弟弟读书求学的笔墨钱及全家的零花钱,依然没有着落。

父亲这么一走,从此我的生活,我们家的生活,由一汪春水转向了一川激流。

在人世湍湍沸沸的波浪之上,我人生的小船开始了艰难困苦的颠簸流离,在颠簸中流离,在流离中不断地颠簸……

我还刚到读书的年龄,家里就遭这样的厄运。身为长子,不得不将家庭的大任扛在自己单薄的肩上。

好在叔叔有个亲侄李让山,是个买卖人,虽然不是富商大贾,也算得上是有钱之人。由于受叔父影响,也很重义气,外面的人脉也颇广。有时也从洛阳一些大富户揽一些抄写佛经或其他书籍的活儿,交给叔叔来作。叔叔在授课之余,早晚也抄写一些文字材料,增加些收入,补充生活的不足。

叔叔也见过我写的字,尽管有些稚嫩,也还工整秀丽,便把抄写佛经的活儿给了一点儿我,让我试着抄一抄,按时送去。

叔叔一看,还符合要求,非常高兴,便问我:“像这样工工整整地用正楷抄写,一个时辰能写多少字?”

“一千字以上吧。”我满有把我地说。

“那太好了!如果每天抄写两千字,收入可等于两个壮劳力干一天苦力的工钱。你能有耐性天天抄写吗?”

“能。叔叔,我能,我能。我一定能按要求抄好。”

我正愁全家没有零花钱,很怕叔叔不让我抄,连连表态。

叔叔见我这么懂事,非常高兴。接着说:“这样很好!我现在正教两个班的学生,每个年级有七八个人。你的基础较好,可以跟高班的学生读书。每天上午到我家来上课,下午、晚上温习功课,抄经。既不耽误学业,又有一定的收入,还可以把写字的基本功练好。不过,这样可能有些累,你能坚持吗?”

“我能,叔叔。”我还是非常期待。

从此,我便上午到叔叔家上课,下午和晚上一边帮母亲照顾弟弟妹妹,一边抄写经文。每天都抄两千字以上,有时抄到子夜时分。

穆宗长庆三年初伏,我为父亲守丧期满,按惯例举行了一次祭奠活动。

当然,这也是我们为父亲在常规中最后的悼念活动,亲近的人,一般都会来参加。叔叔自然前来,叔叔的侄儿让山也来了。

当晚,我们家做了几个菜招待亲朋,让山也没有回去,就住在逸叔家。

亲戚们散去之后,我心中顿时觉得空荡荡的,便想起今后的出路,于是找母亲商量。

这时,母亲正在灯烛下为我们做麻布大洒鞋。只见四十多岁的母亲,满额都是深深的皱纹,半头白发,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采。

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我的心一揪一揪的,只恨自己长得太慢,太无能,不能为母亲多承担一些生活的重担。

母亲一边用锥子纳鞋底,一针一线地拉着掌线,发出轻微的哧哧的声响,一边听着我的话,不时地点头。只听见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孩子,难为你了,想得这么周到。咱们确实不能老在这儿窝着。可我是个女人家,突然遇到这么大的事,心中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要不你去找李逸叔叔,他毕竟见多识广,或许他能给我们出出主意。”

来到叔叔家,发现让山与叔叔谈兴正浓,讨论着国家大事。

稍停片刻,声音渐渐小了,“我们都是普通的百姓,也管不了这么多。我看义山小弟挺有才气,字写得挺好。总住在这儿也没有什么出路。”

“是啊,义山守丧期已满,没有必要长期住在这里了。只是他年龄太小,又没有人领着——”只听见叔叔有些为难地说。

正说着,我在门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打过招呼,我说明来意,并把母亲的意思告诉了叔叔。

叔叔听罢,眼睛微眯,陷入沉思。

还是让山先开了口:“我在洛阳住了几年,那里比较熟悉,路子也多一些。在洛阳,文人谋生的机会很多。在那儿,抄经、卖文的营生很多,就凭十六弟的文笔字迹,光抄文抄书的活儿就足以谋生糊口。我看可以先去试试,再做最后决定。”

听完让山的话,我的心中觉得亮堂了不少,正渴望着叔叔的意见,好早些做打算。

叔叔又沉默了片刻才说:“让山说得对,先不要急于搬家。你可以一个人先去试试,过两三个月再说。若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到京师大都才可能。只是——”

停顿中,我看出了叔叔的顾虑,想追问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用疑惑而企盼的目光盯着。

“只是你年龄还小,我有些放心不下。”

“叔叔,您放心,让义山先跟我去。先住在我家,干些抄书抄经的活儿。最起码不会有什么困难和闪失。”让山主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倒行。生活方面我就放心了,不过,义山——”叔叔转向我深沉而严肃地说:“义山,看得出来,你很有个性,这很好。但有几点你得注意,一是立身处世,处处都要有根基,交朋结友一定要慎重。沾鱼则腥,你二姐就是被那些无耻的官员胡搅蛮缠惊吓得病而死的。”

“还有就是遇事要多听少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凡事冷静,多个朋友多条路。”

“叔叔,我记住了。”我忙点头。

“再就是千万不要误了学业,万不可心骄气惰,勤奋是立事之本。”

“叔叔的话,我一定牢记在心。”

第二天就要去洛阳了。洛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一直兴奋地想象着,彻夜难眠。

第九章堂叔其人

对于我这样穷人的孩子,读书,应试,登科,入仕,为宦,是改变个人和家庭命运的唯一途径。

好在家乡,有这么一位很亲的堂叔。好在叔叔是个饱学的儒生,我们的生活才有了倚靠,我们的学习才有了依傍。

年轻时他就曾入过太学,见过世面,但因为性格孤傲,后来却只愿做个乡居的处士,不肯外出谋官。

堂叔,对五经有深入的研究,更难能可贵的是非常乐意教导本家子弟。

于是我、羲叟,还有另一位本家兄弟李宣岳等,就成了他的学生,开始在他的指导下读起书来。

从此,处士叔就成了我人生路上影响重大的人物。

处士叔和我父亲是同祖父的堂兄弟,祖父做过邢州录事参军,处士叔的父亲曾担任过郊社令,两人都是从七品,只不过一个是上阶,一个是下阶而已。

处士叔,从小攻读《诗》《书》《礼》《易》《春秋》。还是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五经读通,曾经凭借这个以“乡贡”身份参加过科举考试,后来还进了京师的太学,仕途前景本来是很不错的。可是,就在这时,他的父亲得了重病,不能再在长安为官,处士叔遵守孝道,毅然从太学退学,侍奉父亲回荥阳家中休养。

谁知这一来就是二十年,父亲已进入风烛残年,自己也由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转眼变成了一个体弱多病的中年人。

从此,他安心居乡,从未想过外出求仕。

他的父亲一逝世,他便庐于墓侧,长年累月在坟墓旁守丧。几年后,守丧完毕,才重操举业,不再考虑禄仕,以处士终老。

在学问上,叔叔一如既往地用功,前人的注解稍有不当,他便能一眼看出,于是他根据己意别作疏解,撰写出一部《别疏》的学术著作。我从中受益匪浅。他虽有独到建树,却从不招摇示人。

除了撰写《别疏》,闲暇之时,他也创作赋、论、歌诗等,我很有幸读到了这些作品。

最有意思的是,他一辈子没有写过唐代科场和文坛风行的五七言律体诗,只作古体诗。而善写今体诗,在当时可是进入官场的敲门砖,大凡科举考试,文坛扬名,温卷献酬,人际交往,没有不需要会作近体诗的。而处士叔,却偏偏有意不作。

在文学创作上,我虽然没有照处士叔的榜样去做,但他那不同流俗、特立独行的精神却一直深深地影响着我。

他还是一个了不起的文字学家和书法家,正楷散隶,咸造其妙。

他身居乡里却并不闭塞,我的一些小学与书法根柢,都得益于处士叔。

他的脾气方正得有些古怪,在俗人眼中也许甚至有几分乖僻。有两件事,我至今一直记得:

在印象中,处士叔常与人通信,但又不愿书迹落入人手,从来不肯亲自执笔,每每写信,总是唤人代书。但终有一次,他为故去的父亲追福,亲书佛经一通并且刻了石。他本以为偷偷立块石不会引人注意。可谁知此石一立,就被人发现,一传十,十传百,慕名前来摹勒拓印的人渐渐增多。处士叔知道后,竟亲自驾一辆小车去装了那石碑,竟把那石碑远远地送到一个佛寺之中,并混杂在众多的佛经刻石之中,让人再也不易找到。

其实,处士叔为逃名养晦所做的怪事并不是仅仅这一桩。

想起另一件事,更加惊人。

唐穆宗长庆年间,处士叔一次外出,途径徐州。当时的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王智兴风闻他的大名,派人把他请到大帅府去,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表示想聘他做高级幕僚。可是,处士叔见了王大帅,听他表明意思,竟然当场一口回绝,直截了当地说:“要我跟从大帅为公家服务,这并不难,可是让我服从一个人,为人办事不容易。”说完,便扬长而去。

处士叔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们兄弟俩,跟着他读书习字,更少不了聊天谈说,就在我们还血气未凝,一切尚未定型的时候,是他在影响着我,也许我身上那爱憎分明、嫉恶如仇,正是他的潜移默化。

从十一岁到十七岁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处士叔的教导下读书。

十六岁,我已经写下了《才论》《圣论》,已经以擅长古文在文坛诸公间崭露头角,出类拔萃,出人头地。

受叔叔影响,我除了读《五经》之外,还坚持阅读《史记》《汉书》《后汉书》和《三国志》“前四史”以及《楚辞》《文选》《诸子》等,经常抄写李白、杜甫和白居易等人的诗,韩柳的古文,其中,最喜欢李贺的诗。

到了青春期后,诗歌的细胞已经开始在我的体内活跃起来。

因为读过《离骚》《天问》;因为崇拜屈原的辞赋;因为读过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五柳先生传》;因为喜欢陶渊明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因为倾心天才诗人李贺。

大概因为李贺也是河南人;因此,对李贺的诗爱不释手。

我一有空就忙着搜罗,抄录,吟咏,背诵,于是就开始模仿,开始写起李贺式的“长吉体”。

因为喜爱李贺,自然也就喜爱李贺所喜爱的南朝民歌和齐梁体诗歌。

在我的诗歌创作里,有一批“李贺风”的诗歌。

在《效长吉》《射鱼曲》《宫中曲》《烧香曲》《齐梁晴云》《李夫人三首》《无愁果有愁曲北齐歌》中,乃至我用意良苦的《燕台诗》《河阳诗》《河内诗》,我或从体裁,或从情调,或从风格,一直在用力模拟李贺的诗风或体式。

可是,因为李贺诗中用典太多、太偏僻,有时不得不放下书卷,可又不知道查什么书最方便,只好向叔叔请教。

“掌故之书,本朝以前有两种,也就是欧阳询的《艺文类聚》和徐坚的《初学记》,但这些书所释典故是前朝的,是为本朝初学诗者所编。而兼顾本朝诗文所用典故为使用对象,使用最为方便的当属当今大诗人白居易的《白氏六帖》。如今人们谈诗解诗作诗,多先用此书。”叔叔很耐心地给我介绍。

“这本书,我没有见过。叔叔手中可有?”我有些急不可待。

“我手中有一个手抄本你可以先拿去用。”

我喜出望外。

叔叔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义山,你年龄还小,千万不要太累。一旦过头,就难以缓解。人生时间很长,不要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

“叔叔,你不用担心!我不累。可能是习惯了,我每天都要到十二点左右才睡,也不觉怎么累。”我安慰叔叔说。

“好孩子,你肯定大有出息。你爹没有白疼你,叔叔也没有白喜欢你。不过,千万要注意,万万不要超过子时睡觉。夜间阴气太重,阳气偏少,适于劳作。”

“叔叔放心,我记住了。”

我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朝廷谈到我们的家族,从之前谈到现在,又从现在谈到未来。

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直到传来清脆的第一声鸡鸣,叔叔这才肯起身离去。

我跟随处士叔读书,一直坚持到了唐文宗大和初年,等到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感到处士叔的身体又一次表现出我们李氏家族的基因特征,好像出了毛病,精力极大衰退,整天苟延残喘。

在处士叔身上我受到了孟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思想的影响,渐渐地,我有了这样一种理想:

驾一叶扁舟,飘然远隐于江湖之上。

但那是要等我做出一番伟业,扭转乾坤,为大唐中兴耗尽心血、熬白头发之后。我早晚是要退隐的,你们万分留恋的权位,或许在我看来不过是腐鼠滋味罢了。 第十章 佣书贩舂 第十一章 令孤二少 第十章佣书贩舂

第二天我就到洛阳了。

原来,洛阳是唐代两京之一。

武则天,就多年住在洛阳;李隆基也格外喜欢洛阳,常常在这儿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这里,早已经是仅次于长安的又一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中心,自然成为繁华的大都市。

这里,方圆五十三里,背负邙山,面临伊阙,北面有黄河东流,城内有洛水自西向东横穿而过。内城中的宫城、皇城、东城、上阳宫,巍峨宏伟,一派豪华。

内城中的皇宫,金碧辉煌;外域中的许多豪华甲第,高门大院,斗拱飞甍,彰显出一派富贵气象。

许多著名的诗人、画家、艺人,都云集在这里。或谋求入仕,或交流学艺,以充分展示自己的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作为东都,朝廷在这里配有一套行政机构,许多政界大员都居住在这里。

我自然向往洛阳胜地,胸怀大志。想着振兴家族,便随着族兄让山闯进了这座繁华的城市。

让山的住宅就在外城南东门内的永丰坊。

这里,虽算不上城市的中心,却也还算繁华,距离南市也不到一里。

南市,在隋朝时叫丰都市,早就是洛阳最大的商品集散地。让山在这里竟有几个摊位,生意也相当不错。

初到洛阳的前些天,让山便带着我游逛了车水马龙的街道,人头攒动的南市、北市,还在皇城墙外转了大半圈。

简直让我大开眼界。

于是,我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凭自己的才能和勤奋,昂首挺胸地穿着朝服走进这高高的皇城之中,跻身于朝官之列。

住了还不到一个月,我发现,这里的许多人都很富有,也特别愿意花钱,许多杂活都没有人愿意干,而雇人抄稿作文的活儿更容易找到。

我在这里甚至听到了这样的儿歌:“洛阳城,钱没腰。挣不着,是怂包。”

开始并不理解,经过一个月的观察体验,后来发现,只要有某一方面的才能,只要肯卖力气,就一定能挣到钱,就一定能生存下去。

于是我下定决心,把全家都搬到这里来,凭着自己的双手,在这座繁华的大城市中,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经让山的熟人介绍,在永丰坊有一套闲着的旧宅院,有五间正房,还有东厢房,原来是京官胡某的住宅。房子一直空着,正要出租,租金也不算高,让山便和我前去商定租了下来。

让山真是个洛阳通,马上雇了几个人把房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在正屋里新布置一番,临时添购了几样简单的家具。

回家后,我向母亲说明了情况,又向恩重如山的叔叔辞行。叔叔反复叮咛之后,一直把我们全家送得很远很远,才洒泪而别。

从此,我们开始了新的生活。

弟弟妹妹们来到这热闹繁华的大都市,又住进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格外高兴。两个小弟弟乐得直蹦,但他们并不理解此时我身上的负担有多重。

让山先给我揽来了一批抄书的活儿。

这里的文化人太多,竞争力也特别强,主顾们看着我们年龄偏小,又不太相信我们,都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因此,起初的活儿并不多。

我想着这样挣钱不多,全家人的吃饭都成问题,只好又做些舂米的活儿。可是,这体力活儿,对我这样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谈何容易。

每天把稻谷类皮粮放入石臼中,每天用石杵捣着,每天用筛子筛子、簸箕簸着——

长期以来,我和羲叟努力地抄写着。

或许因为字迹的工整,或许因为抄写质量高,或许因为完成得及时,深得用户青睐。

从此用户就主动上门雇佣我们抄书写信,再也用不着去揽活儿,再也不用干那出力多而收入少的舂米活儿了。

这样,收入逐渐增加,居然可以维持一家人最低的生活费用了。

我始终牢记叔叔的教诲:“无论什么情况,千万不能忘记学业,——关键在于勤奋。”

我除了“佣书贩舂”之外,每天都坚持读书课诗,从不间断。

两个月一过去,就到了年底。洛阳城里已经闻到了年味。

就在腊月二十三日,小年的前一天晚上,让山又来到了我家,见过母亲之后,便找到我和羲叟。

“义山啦,新年将近,从明天起,在南市和北市两大集市,就有许多诗人书家临时租赁铺子,靠写春联收润笔费。如果写红了,收入相当可观。我看你和羲叟的书法不错。特别是你的真草隶篆,都挺漂亮的,完全可以满足各家口味和需求。你的诗才文学也非常出色,可以根据不同行业的需求自撰对联。明天何不去试一试?”

“写春联卖?能行?”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毕竟洛阳是藏龙卧虎之地,才人荟萃的地方,我暗忖:自己的字能行吗?

“我看能行。你们俩年龄小,又长得帅,容易引起人们的好感。更何况你们的字又那么秀气,肯定能成功。退一步说了,铺面是我自己的,咱也不用花租钱。万一不成,就算见见世面。”

经让山这么一分析,倒挺有道理。

“对!那就试试。”

于是我们连夜磨好了墨,准备好各种笔。

可是,到了晚上,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真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怎样?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随便吃了个饭,就背起早已经装好的文具木箱,出了永丰坊东门。沿街向北,过洛水桥,走了一小段就到了南市,径直到了让山的铺面。

让山早就在那儿等着。

两个店伙计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在铺子门前左右摆上了两张桌子,铺开了几张大红纸,先为自己的铺子写了一副商业用联作为样品。

于是,我提起小笔斗,先用行书写出一副对联:

赛陶朱公生意兴隆通四海;胜蜀清妇财源茂盛达三江。

接着又用标准规范的篆书写上“发财致富”四字作为横额。

不一会儿,让山熟悉的那些邻近的店主客商见让山这里有我们两个小孩在写对联。挂出来一看,都暗暗称奇,没想到我们能写出如此一手好字。让山看到这样的情况,连忙向各位同行抱拳说:“这是我的两个堂弟,初来洛阳,随家叔学文习字多年。字迹如何,各位自然心中有数。如不嫌弃,可自选内容,由两位弟弟为大家献上春联,求个吉利。至于润笔费,大家随心赏给就是。谁让咱们是多年的老相识了。”

买卖人就是会说话,既替我们招揽了生意,又让人听着舒服。

果真,一会儿左邻右舍的店主便争先恐后地向我们来求写对联,来者络绎不绝。

多的竟给了一两白银,至少也给了五钱银子。

万事开头难。

有人说我的字确实漂亮有神采;有人说我生得端庄清秀;有人说这对联挂起来还真是一活广告。

时过哺时,墨海中的墨已经写光了,手腕也酸了,我们只好十分歉意而满心高兴地向还正在排队的众人一再赔礼。只好写下序号,预约明天早晨再写。

当晚回家,我让妹妹和母亲清点了一下全天的润笔费,钱竟高达二百余缗,银九两八钱,已足以够全家购买年货了。

我高兴得心里那个舒服的劲儿难以形容。

这样,我就更加自信了,心里便默诵着李白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二天,我们兄弟俩精神饱满,继续干起写春联挣钱的活儿。

三天后,便不胫而走,光顾的客人越来越多。

第十一章令孤二少

这天午后,我正在写着对联,突然桌前来了两位锦衣华服的公子。个头儿差不多,一个稍白而瘦削,一副书生相;一个稍黑而胖,团团的脸,虽也有书生气,但显得有些俗气。只见周围的人往后靠了靠,让这二位公子站到桌边上来。

“多谢二位公子光临,不知有何见教?”我看出这二位公子决非一般豪族仕宦之子,一定大有来头。只好又客气,又谦虚地点着头。

一会儿,白脸的说道:“听说南市有两个李氏公子春联写得非常好,我们特意来参观参观,果然名不虚传。小兄弟叫什么名?”

“在下姓李名商隐,字义山,行十六。”我便以实相告。

“名商隐,字义山,好名字。如此年龄就写这么一手好字,又能撰联出对,确非凡品。”

“公子谬奖了,敢问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敝人复姓令孤,单名绪,行七。舍弟令孤绹,行八,人称八郎。”

那位面色黑沉沉的公子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位公子离开后,让山告诉我,这令孤兄弟可是近日走红的朝廷大臣令孤楚的儿子。

而令孤楚现在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分司东都,正在洛阳。

我一听,心中不免一阵激动,这样权臣的贵公子竟然注意到了我,而且对我很客气,这么一来,我就更加自信了。

从此,“令孤楚”的大名,便在我的大脑中落下了深深的印迹。

过完新年初一,我便带着弟弟羲叟买了两瓶益州名酒“烧春”和点心、茶叶等礼物,回荥阳老家给叔叔——身边的先生拜年。

叔叔听完我们两个的汇报,心花怒放,觉得我们真长大了,小小的年纪竟然能撑起门面,独立维持一个几口之家的生活。便又语重心长地给我们讲了出世与做学问的道理,受益匪浅。

一年间,我主要靠文字挣钱,渐渐地,收的活儿的档次也越来越高,润笔费自然也就越来越多。有时甚至还为死者写写墓志铭,这样,收入就更加丰厚了。

之后,慢慢地用于学习的时间也就多起来了,读书著文的精力也就更加充沛了,空余也就开始练习写诗了。 第十二章 叩见白老 第十二章叩见白老

转眼又到了祭灶的时日,我们又到南市去现场写对联,挣点钱来贴补家用。

一天,刚刚开始提笔写春联,依然围着不少人。但在众人中,我突然发现了一位气度不凡的长者。只见他五十开外,面部红润,两眼炯炯有神,胡须整洁疏朗,头戴软脚幞头,身穿交领官袍,脚蹬乌底皮靴。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捋着胡须,注视着我的一笔一势,不时默默颔首,有时甚至轻微地摇摇头,认真而执着。只听见他轻声说:“孺子可教,后生可畏!”

我一边忙于写字,一边偶尔用眼角的余光不时地瞥一下这位可敬的长者,心里却暗暗纳闷:“这个人是谁呢?这般气宇轩昂,神采飞扬,绝对不是凡人。”心里一直想着,等有闲暇一定要求教拜识。

可是,等我写完后,发现老先生已经离开了。

心中顿时有些遗憾,心想:“圣人有一句话说得好,见贤思齐焉。看见贤人,不可交臂而失。可这位先生是谁呢?”

过了一会儿,我忙问让山:“让山兄,刚刚在这观看的那位长者颇有神采,你可认识?”

“不认识。”让山兄摇了摇头。

“你问的是刚刚那个穿交领官袍的老先生?”旁边的一位店主问道。

“是的,您认识他?”我有些迫不及待。

“我还以为你们都认识他呢。他就是因写诗得罪权贵而被贬江州的大诗人白居易呢。”

“啊——?他就是白居易——?”我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千真万确。他就是白居易。”那位店主见我惊愕的样子,觉得我少见多怪。

当我确定这是事实时,心中顿然漾起一种幸福感。

一想着叔叔向我推荐《白氏六帖》时的钦佩、兴奋的神态;一想着自己抄写《白氏六帖》时那种崇拜和钦佩的心情。我多么渴望见识见识这位享誉海内外大诗人的风采。可如今,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而且站了那么长时间,我却失之交臂。

一想到他就是当时名闻朝野、妇孺皆知的大诗人,我仿佛比急于当官的人见到皇帝还要兴奋。

他毕竟是凭自己的勤奋和才气通过科举考试步入仕途、十年间三登科第的了不起的才人。

他毕竟是在朝任官期间敢于直言劝谏并敢于写讽喻诗来揭露当时弊政的敢于说真话的清官。

他的诗,每一首都有现实针对性,甚至讽刺的是哪一类人,哪一个人,读者都能从字里行间一一读出。

他替百姓说了话,出了气,万口传诵,但这却使那些达官贵族扼腕切齿,后来借机把他赶出了朝廷,贬成了江州司马。

他因贬江州,写出了千古绝唱《琵琶行》,他得名于诗,却又得罪于诗。

自从见过老先生后,我便笃定一个愿望:既然大诗人就在洛阳,我一定要去拜访他,一定要拜他为师,一定要争取得到他的指点。

转眼就是正月,我照例回到荥阳老家,照例拜见了叔叔。二月清明又去祭祖扫墓,三月才稍微得一点清闲。

中旬的一天,风和日丽,百花盛开。洛阳的各大名园,牡丹盛开,争奇斗艳,姚黄、魏紫大朵大朵地盛开了,在深绿色叶子的映衬下,娇艳欲滴,美得醉人。

就在这牡丹盛开的季节,就在这心旷神怡的当下,我早已打听到老先生的住宅就在履道坊,离自己家并不太远,只要往东走,走过两条南北向的大街,经过陶化坊和章善坊就到了。

我于是带着自己的几篇诗文,怀着急切渴望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老先生新买的宅院的大门口。

大门并没有打开,我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听声音是个老家人,见我便问:“你找谁?”

“请问白居易大人在家吗?”

“你是谁?是白大人什么人?”

“在下名叫李商隐,是白大人的晚生,特来登门拜访。”

“噢——,孩子,很不巧,白大人几天前接到圣旨,去苏州赴太守任,已于前日离开洛阳了。”

我一听,凉了半截。本来想着请白大人收归门下,指点指点自己的诗文,结果却没在家里。而且还是去了苏州,这一去,按常规至少得三年以上,看来前世无缘,只恨自己来得太晚。只好先把名刺留下,表明自己拜师求教的诚意。

唐太宗大和元年二月,当得知白大人回到洛阳时,我怀着渴望的心情再次来到白大人居宅的大门口,再次轻轻地叩响了大门。

守门的老人依旧仔细看着我,觉得有些面熟。我便主动上前,问道:“老人家,我叫李商隐,两年前曾来拜访过白大人并留下名刺。前几天听说白大人已从苏州回来,不知今日在家否?”

“啊——,我说这么眼熟呢,是李公子。人老不中用了。白大人今日在家,你先在门房休息,我这就去告诉他。”

我一进门,并没有在门房等候,索性在大门内溜达溜达,一观白大人的宅院。只见宅院宽敞优雅,杨柳开始泛绿,草色如茵,屋宇华美,心中惊讶不已。正惊叹间,只见那老门人带着一个小书童喜冲冲地从内屋走出来,见面就说:“李公子,白大人请您进去,特意让我来给您引路。”

“多谢老人家辛苦和恩顾。”我连忙向老人一揖。

“进去吧!李公子,我还很少看见白大人这么高兴过。”

我便随书童进入书房,看见一间很高而且宽敞明亮的大厅。南面是满堂红的通天连扇窗隔,室内光线明朗柔和。靠北侧是一排一人多高的书橱,满满地摆放着卷轴、册叶和线装书,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白大人正坐在书案前的紫檀色的楠木雕花拱手胡床上,穿着白袍便服。

见我进来,白大人起身离座,笑着对我说:“欢迎李公子两次光临敝舍,蓬荜增辉。”

我连忙向白大人深深一礼道:“晚生私歆大人高义大名已久。自从前年见过尊面以后,一直渴慕能结识先生。今日得意拜识,真是三生有幸。其实,晚生早已是先生的弟子了。”

“哦——,此话怎讲?”白大人反问。

“小生受业于族叔,早已读过大人的许多大作。还全文抄过大人的《白氏六帖》,岂不早已是大人的弟子了?”我解释说。

“老夫的《白氏六帖》,你全文抄过?”白老显得有些惊诧。

“是的。不但全文抄过,而且放置床头案边,时时拜读,受益最多。”

“噢!光顾说话了。快坐下来谈。”

先生,一位五十多岁就驰名全国的大诗人;我,一个未出茅庐年仅十六岁的晚辈,虽天渊之别,但谈话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年龄的界限。

这时,我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习作《才论》《圣论》两篇论文和一些诗作,恭敬地捧给了白大人,请白大人赐教。

只见白大人先翻开了《才论》《圣论》,一边读一边很客气地进行评点,从精彩的部分,到应字斟句酌的地方,一一指出。

当阅览诗作时,我发现大人一直关注着我的《无题》诗: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钗。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读罢,只见大人略作沉思,我怀着急切的心情,正等待着大人的评判。

“义山,我看这首诗,比兴很清楚,是首好诗。但我不太明白,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这么急于用世?能把你的身世和生活现状告诉我吗?”

我便一一地讲述了自己的祖籍、家世以及十几年的人生经历。从二姐之死到父亲辞世;从自己协助母亲扶榇归里到这几年苦苦的挣扎。

听完我的诉说,大人双眉紧锁,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劝慰我说:“听你这么一说,我真心酸。我在少年时,也曾因战乱而漂泊异乡十余年,饱尝流离失所之苦。你的生活体验我都有过,特别能理解你的心情。一个刚过十岁的孩子,就承担着一个几口之家的生活负担,真是难为你了。”话语中凄楚而发颤。

我掏出手帕擦干脸上的泪痕,极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说:“好在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我和弟弟羲叟佣书贩春的收入足以支配全家的生活,请大人不必担忧。”

“听了你的叙述,我更了解了你这首诗的全部意蕴。”

说着,大人又拿起刚刚放在茶几上的那卷诗稿,我仔细地听着:

“这首诗分明写的是一个美丽聪明而又早慧的女孩,她刻苦学艺以求人知,急于嫁人,结果养在深闺人不识,只能在大好的春天徒自感伤青春的虚逝。这不就是你自己的画像吗?”

我暗自点头,没有做声,继续仔细地听着。

“你我虽然相差四十岁,但老夫一见你就自觉有宿缘,所以实话实说。初读这首诗,我心中其实稍有一丝不悦,总感觉你有急于用世之心,有些年轻浮躁,过于急功近利,所以就问了问你的身世。现在了解了你的情况,你的心情我就理解了。总的说来,文辞清秀锦丽,人物形象鲜明,寓蕴含婉,是一首好诗。”

“多谢白大人——”

“义山,不要一口一个白大人,你就称我白老吧,咱们结个忘年交,相互间随便些。”

“遵命不如从命。好吧,白大人——嗯,白老!”我暗自高兴。

气氛和谐得就像仲春晴日里的春风。

我继续真诚地请教着学诗的方法。

谈兴正浓,白老让家人备下晚饭,留我小酌。

谈及近日新作,白老把折叠着的一张宣纸书写的诗稿递给了我。只见白老赠给刘禹锡的赠诗是《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这样精辟而充满哲理的诗句,我打心眼的佩服。

再看看刘禹锡的和诗《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旁边,却有千帆竞发;病树前头,却有万木逢春。真是千古名句!

“义山好悟性,确是知诗者也。家常饭已粗备,请随便小酌。”我已无法推脱,便随白老来到小餐厅。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菜肴,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们边谈边喝,边喝边谈。末了白老道:“义山,如今朝政纷纭,北司和南司争权夺势。朝廷中又分牛、李两党,相互倾轧,不共戴天。这些年,我早已厌烦政事,无意参与其中,反倒落个清净。长庆元年科场不公案,最后就是我主持复试,虽颇得时人赞许,恐怕也得罪了一些人。”

“这样虽好,但我却没有办法帮助你了。在朝执政者非牛即李,我则非牛非李。如今世事日非,如欲登科及第或入仕,没有当政要人的提携根本不可能。你现在的处境又不允许你不努力仕进。”

“不过你不可灰心。现在洛阳还有一位要人可以依靠,这就是检校礼部尚书河南尹令孤楚。这个人老成持重,四六文也是当今国手,没有人超过他。无论在朝臣中,还是士林中,威望日隆。特别爱才,也乐于奖掖后进。你可拜他为师,学习今体章奏,也可作为进身之阶。老夫当在生活上尽力资助你,免去你的佣书之劳,以全力攻取举业。凭你的毅力与才气,定可出人头地。”

白老的一番话深深地感动着我。

几天后,白老派家人给我送来了五十两白银。不让我再替别人抄写文字了。

更让我感动的是,老家人给我送来了一套刚刚雕版印成的元稹编的白居易诗集《白氏长庆集》。

看着书案上的五十两白银,捧着厚厚一摞的《白氏长庆集》,我的心中感到一股暖流在涌动。 第十三章 纨绔子弟 第十三章纨绔子弟

还记得刚到汴州时,那年,我才十六岁。在这样的少年,我很幸运地结识了富二代温庭筠,官二代令狐绹,更让我终生难忘的是遇到了一位叫柳枝的姑娘。

就在唐文宗大和二年暮春,我拖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沿着汴河旁边的一条故驿,正风尘仆仆地朝汴州城走去。等到赶到汴州北门时,夕阳已经西下,暮色已经将四周笼罩,再晚,城门就要关闭。我只好赶紧随着进城的人群,匆匆赶往汴州城。

一进入汴州城,我才发现这是我见过的规模最大、人口最多,也是最繁华的古城。即便已是酉时,大街上依然车水马龙,令人眼花缭乱。

临街的酒楼、客栈、青楼,刚刚点起灯笼,燃起明烛,异乡的过客,正如宿鸟投林一般,欢欣雀跃地直奔酒楼歌榭。

我一边感慨,一边寻路。那随着晚风飘来的菜肴香味,直惹得我饥肠辘辘。晌午了,我只好在路边的面馆里啃了两个馒头,便向要找的地方,一面行走,一面问询。

正好街的对面一位看上去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少年朝我走来。那华丽的穿着,那悠闲的八字步,俨然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

我便疾步向前,双手一拱,探问路向。乍一看,不笑倒不容易注意,只见他笑得三分温媚、七分狰狞,我有些汗毛凛凛。他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仿佛审视乞丐一般。我不由得低下头整了整显得有些寒碜的灰布长袍。

倒是这纨绔少年先开了口:“小哥可是来汴州投师的?”虽然其貌不扬,声音倒是出奇的浑厚柔和,那略带齐鲁口音的官话,倒是熨帖,暖人。

我连忙点头。

“可是投师刺史令狐大人的府邸?”

我有些诧异,对方问的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正在高兴之余,对方却遗憾地说:“可惜小哥来得不是时候。”

顿时,像是当头向我泼了一盆冷水,一阵凉意袭袭而来。

“令狐大人可不是那么好见的,来‘行卷’的莘莘学子,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令狐大人只有一个,干谒他的人,多则等上一年半载,少则等上十天半月,还不见得能见上一面,我劝你不如打道回府。”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冷到了心里,热泪禁不住涌上眼眶。

大概他感到了我的失望,又善意地说:“再说了,天色已晚,你一路上也够劳累的了,不如先找个地儿住下来,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再作打算。”

我想想,也只有这样了。

见我正踌躇,他热心地告诉我:“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是来向令狐大人行卷的。‘相逢何必曾相识’,要不咱俩一块去小饮几杯?”

想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推脱,更何况“同是天涯沦落人”。初到汴州,遇到一个知己也不容易,也就随他的主意,一同去了。

等到找到一家临街的酒肆,选了一个僻静的地儿,要了一些酒菜,我们便拉起了家常。大概他已经知道我急于了解他的身世,便主动告诉我:“在下温庭筠,字飞卿,名歧,太原人。”

我也就爽快地自报了家门:“在下李商隐,字义山,怀州河内人。”

原来他就是温庭筠。我便恭维地说:“哎呀,你年少有为啊,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只见他一边听着,一边哈哈大笑:“你说我朝重科举,推科甲,有几个是真才实学?只不过是为了混个清要之职,免差役赋役,混个名声,找个跻身显宦的捷径,得到贵胄豪门的青睐,领受各种特权的荫庇和仕途上的飞黄腾达。你看我这长相,我这名字——飞卿,是公卿也飞了。再说了,我家先祖温彦博,虽贵为大唐初年宰相,出相入侯,却又怎样?哎!富贵于我如浮云,我来汴州访亲友,转道再去京都。人生一世,能在帝乡留下些诗名,也不虚此生。”

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无奈地恭维:“你出自豪门,风流倜傥,自有南宫高捷、为卿为相的那一天。”

我生怕他小看了自己,也自豪地说:“说起来,我也是王孙之后,高祖李渊是凉武昭王七代孙,我与李唐王朝,乃同源分流,迁徙异地,属籍失编。可惜年幼时学古文,食古不化,现在来汴州投令狐大人,习四六骈体文和今体奏章,也想日后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纯朴。”

没想到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只怕义山兄还要说出有朝一日,草泽起家,簪绂继世,用自己的忠贞才干,辅佐朝迁,使李唐江山坚若磐石的糊涂话来吧?”

其实,我还真是这么想的。虽说也是皇族后嗣,实则是寒门庶族。今天这样焚膏继晷,不就是为了改变麻衣敝冠的寒士命运吗?

见我沉默不语,他便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义山兄,我看你旅途劳累,还是早点休息吧。要是依我的性儿,真恨不得与你对语天明。”

见他微醺的样子,时间也不早了,我正考虑去处,他却一边晃着手说:“我看,你初到汴州,人生地不熟,一时也难以找到合适的住处,我那儿正好也有空处,还是去我那儿将就吧,正好可以风雨对床。”

这么一说,我还真求之不得。

不知不觉,到达了温庭筠的住处。

丝竹管弦之声从远处悠扬而来,一走近,到处莺歌燕舞。只见一进店门,脂粉佳人便一同围住了温庭筠。左一个温哥,右一个飞卿哥,听到就耳热心跳。我一个劲地想退出,可是已经迟了。只听见温庭筠不急不恼,一边周旋,一边说:“别叫温哥,温哥的李哥今天也来了,明天好好侍候李哥,不枉温哥栽培你们一场。”说罢,便把我拖上了楼。

仔细一看,房间并不大,零乱,但也还干净。床上的被子好像也是刚刚浆洗过的,那浆汤的馨香,直夹着无处不在的脂粉味儿扑面而来。

整个夜晚,楼下的丝竹声一直没有停歇。 第十四章 拜谒令孤 第十四章拜谒令孤

到了府衙,我向腰挂佩刀的守门军士深施一礼说:“麻烦军爷通廪一声,河内小生李商隐求见府尹令孤大人。”说着,毕恭毕敬地把我的名刺递上。

而那个门军先打量我几眼,接过名刺看了看,问道:“有何出身?就凭这个名刺?”

“小生没有出身。”

“府尹大人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吗?就你一个白身,凭这个名刺就想进府衙见大老爷?不行!”门军回答得非常干脆。

我尴尬地赔着笑脸说:“烦请军爷通廪一声,我认识七郎令孤绪和八郎令孤绹二位公子,求求您了。”

“你认识二位公子?有什么凭证?”只见门军的态度稍有缓和,依然继续盘查着。

“凭证——?这能有什么凭证?我只要见到他们一位就可以证明了。”

“那——?也不能就这样空口无凭地让你进去啊。”门军显出为难的样子,我也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就走。

正在难堪的时候,对面站着的门军听清了我们的对话,指着里面插话道:“二位不必为难了,看!二位公子正在往这里走来,等他们到了不就好办了吗?”

我一听,非常高兴,忙向府里看。只见令孤绹在前,令孤绪在后,正向门口走来。

令孤绹先迈出大门,两个军汉都用怀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正等着笑话,看我是不是冒充的。

“八郎!我特来拜访。你近来可好?”我连忙一揖见礼说道。

“你是——?”令孤绹只觉得面熟,一时记不起我是谁,好像有意打着囫囵语。两个门军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嘎巴着嘴要说话,等着令孤绹的最后表态。

说话间,令孤绪也跨出了大门来,一见我,非常高兴,亲热地上前拉着我的手说道:“这不是义山兄弟吗!八郎,你怎么不认识了?这不是两年前在南市妙手写春联的李商隐吗?”

“噢!想起来了!看我这记性!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是义山兄弟,快请进!”令孤绹也热情起来。

只见两个门军嘎巴着的嘴又闭上了,马上显出恭顺的样子。

看来令孤绪确实爱学重才,所以才对我印象特别深,令孤绹却迥然有别,到底是爱权重势。

一进府门,感到这里的建筑庄严气派,与白老府中迥然不同。

进到府内,只见一位身材魁梧、头戴五梁冠、身穿紫色官服、腰佩玉带的大官,带着两名护卫和两名衙役正往外走。令孤绪小声告诉我说:“这就是家父,正要出去升衙。”

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看,老人已经走到近前,令孤绪忙向父亲报告说:“父亲,有小客人前来求见。”

两位公子把我领到了一个小巧玲珑的亭中,坐下闲聊。

闲聊中,得知令孤楚老人的一些身世。

令孤楚,字悫士,是唐代开国初十八学士之一令孤德棻的后代。祖父崇亮,绵州昌明县令。父承简,太原府功曹。书香门第,世传儒业。童年开始学习作文,弱冠应进士举,贞观七年进士及第。桂管观察使王拱爱其才,欲以礼相聘,怕令孤楚不肯,先奏闻朝廷,正式得命。

据说,当时,令孤楚很为难,王拱对他非常好,本来进士及第的人能到幕府中任职就算可以了,一般要干上几年才有可能援例加殿中侍御史的虚衔,而成为名义上的朝官。先请朝命再聘入幕的极为罕见。

这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宠遇,假如不赴幕则有负知遇之恩。

后来才知道,令孤老人特别孝敬父母,而父亲又在太原任官职,所以一直想在父母身边一尽孝道。这样,自然左右为难。

最后,令孤老人权衡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在登第的仪式结束之后,直接到了桂管王拱幕府,表示深深地谢意,并向王拱说明了回籍求职以尽孝道的初衷,坚决辞去了聘职。

王拱为其千里致谢的高义及纯粹的孝心所动,挽留令孤老人在桂林游览几天,令孤老人却一天也没有逗留,第二天就返回了。孝义双全,美名从此传遍天下。

从此,由掌书记一直做到节度使判官、殿中侍御史,备受府主的重视。

听说,令孤老人最擅长骈文,而骈文又是当时官场中通行的文体。唐德宗李适好文章,每次太原府有奏章到京,他都赞叹一番,并能辨别出哪篇是令孤老人的手笔。

最奇妙的是令孤老人的文才,不仅使他得到了皇帝的奖赏和极高的荣誉,而且在关键的时候还曾经弭息了一场兵变。

这就是那篇有名的《遗表》。

令孤老人人际资源更是非常广泛,德高而望重。他的同年进士多在朝为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我在想:见过白居易大人,有令孤绪、令孤绹的欣赏,今日拜见令孤大人,似乎心中遇事更有了把握。

这些天,按照白老的指点,我又一次将《圣论》《才论》进行了多次修改,又把几首诗重新抄好,目的就是拜见令孤楚大人,在拜见时进一步请教。

可是,正好碰上令孤大人升衙,只好另做安排。

几天后,一个早晨,我换上只有出门拜见师长才穿的白麻袍,头戴葛巾,足穿青丝布鞋,然后到母亲房中请过安,告别弟弟后,便满怀信心地迈出永丰坊的西门,往北绕过敦化里,直奔河南府衙所在地——宣化坊。

河南府是东都洛阳直属的特别行政区,府尹是个特别重要的角色。

第二天一大早,当温庭筠的鼾声停下之后,只听见他在床上问我道:“义山兄可又是想去令狐大人的府上?”刚刚说完,又翻了一个身,分明还带着睡意,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只怕刺史大人已不在府中了。”

心想:“我千里迢迢,就是想见到这位刺史大人。不会又这么碰巧吧?”

正在犹豫之际,温庭筠又翻了一个身说:“不如你自己去找吧。”

刚一说完,温庭筠又补了一句:“不用再问路了吧?记得哦,汴州府最气派的地方就是刺史府,再见不到大人,就快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一直等到太阳西移,仍然没有等到,只好回去再找温庭筠。

几天过去了,连令狐大人的面都没有见上。每天晚上对着桌上的青灯黄卷,听着外面的杯盘交错、欢歌笑语,我再也熬不住了,心儿仿佛有些躁动。

当温庭筠再次邀请我去冶游时,似乎最后的防线突破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在科目中浸淫;多少个夜夜日日,奔走投托。多想有一个放松的地方。就在我和温庭筠一同到达的青楼,我见到了每天在刺史府门口望眼欲穿的刺史家人——令狐楚大人的儿子八郎令狐绹。

没想到,令狐绹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只见温庭筠一上前就风趣地说:“八郎多日不见,寄奴儿不知是否忧心如病?”

刚一坐定,一群歌妓就蜂飞蝶舞般地围了上来,红粉结队,绿黛如云,一个个秀气可人,或国色,或天香。

看得出温庭筠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倒是令狐绹真有些落寞。因为他钟爱的寄奴儿真的犯错病,没来应酬。

我本来就性格内向,歌妓们的开朗,反倒让我更加拘谨。

这时,只听见温庭筠对最后一个进来的女孩说:“柳枝,温哥教你的新词,可还记得?”

只见那柳枝姑娘,纤纤素腰,薄施粉脂,怀中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古琴。进门之后,不言不语,似乎满腹心事,却又无从说起。听到温庭筠叫唤,忙欠欠身,就在欠身之际,抱在怀中的琴儿差一点掉到青砖堆砌的地上。我急忙上去托了一把,姑娘红着脸,略带微笑地回眸,以示谢意。那略带忧伤的秋波,早已让我心旌动荡了……

只听见柳枝姑娘在谢过我之后,慢声细气地说:“谢温哥教诲,柳枝还记得。”

这话一出口,我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不是因为声音的莺声燕语,因为我听得出来,柳枝姑娘也是河内人。

我,一个在异乡漂泊、投师无门的人,早已无端地生出他乡遇故人的激动。

就在我进入思绪的片刻,听见温庭筠在吩咐:“唱来给李哥听听。”

于是,柳枝姑娘将古琴放好之后,便面对我坐下,无限深情地弹唱起来。

好像,这一切就是为我而来。

我听到了。

我已经进入了魂牵梦绕的境界: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雨后却斜阳,杏华零落香。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时节欲黄昏,无憀独倚门。

这一曲《菩萨蛮》,听得出是温庭筠所作。

这样一首哀时惜春、忧伤落花、青春将暮的词儿,一经柳枝的演唱,唱得声情并茂,一听之后,难以忘怀。

好像温庭筠特意为她而写。

我眼前的柳枝,早已幻化成一个倚门等待的亲人。

即便是众人喝彩的时候,我还一直在发呆,直到温庭筠叫我评判,我才缓过神来。

只听温庭筠故意使坏:“肯定是柳枝唱得不好,不然,义山兄为何无动于衷。”

听了这话,直害得柳枝的眼泪禁不住下落。

我真想替柳枝辩白,一时又无从说起,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柳枝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滴落在古琴上。

而实际上柳枝的眼泪,早已濡湿了我一大片心田,此时心外又谁知?

这时,只听见令狐绹在一边对温庭筠说:“和张祜齐名的崔涯,像温兄一样狂放,但他的诗词写得可好,他写一首诗路人皆知。好时,门前总是车水马龙;不好时,自然也门前冷落。记得有一回,他戏作一首词,笑妓女李端端睡相不雅,结果,弄得端端忧心如病,跪着求崔涯再提一首。大贾居豪,才闻讯前来,飞卿兄,以后一定也能这样。”

温庭筠也接话说:“我听说平康北里有位刘泰娘,因居处卑屑,鲜为人知。后来,有人写了一首诗:‘寻常凡木最轻樗,今日寻樗桂不如。汉高新破咸阳后,英俊奔波遂吃虚。’从此,生意兴隆。”

两人一唱一和。我却如坐针毡,却又不敢反驳。其实,唐世重诗歌,不仅仅是文人雅士能遣词布韵,市井小民也能吟诵。自开元间科场加试诗赋,举子成名,不仅靠权臣援引翦拂,诗人又何尝不希望诗词被妓女用于管弦广为传诵,播扬声名?

自从结识令狐绹之后,我便有机会时常去青楼酒肆,可是除了歌诗奏乐、聚谈之外,心中总是惦记着柳枝。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孤身在外,我早已把柳枝当成了亲人?是不是柳枝也把我当成了同乡,当成了知己?好像一见到我就无话不说。

后来她告诉我,自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见过亲娘。十岁的时候,爹又没了。

爹爹本来在长安做染匠,可是就因为参加苏玄明的起义,被杀了。柳枝只好寄居在姑姑家。

而姑姑又从小在京都学艺,一生为妓,人老珠黄、年高色衰之后,茕居独处。好在毕竟与士子文人彼此依倚,交往中学到了不少分别品流、衡量人物、饮博调侃、奉和酬答的本事。但最拿手的还是她的琴艺,她将这一切都传给了自己的侄女。

前几年,正逢河内饥馑,柳枝花尽了自己的积蓄,万般无奈,只好削发为尼,遁入空门,留下一把凤首箜篌,柳枝一人来到了汴州。

柳枝的身世,深深地打动了我。

经过温庭筠的穿针引线,令狐绹终于答应将我的策论和诗歌带回家中。

“不过,给家父,我不敢越俎,我可以试试悄悄地塞进行卷之中,交管家岳山带去。”令狐绹看着我说。

不久,令狐楚就再一次面见了我。

记得有一次回家时,一时想着柳枝,可能这一别,不知何时能见到她。

鸡鸣三更,我怎么也睡不着,便索性披衣下床,铺开纸,磨浓了墨,提笔为柳枝写下了一首诗:

暂凭樽酒送无憀,莫损愁眉与细腰。人世死前未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

便托令狐绹想办法将诗交给了柳枝。

柳枝将她的那把“凤首箜篌”托付寄奴儿留给了我,从此走进了玄云观的庄严大门。

柳枝,已远在京都的玄云观,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道高高的庙墙。

一想到柳枝,我的心中就会隐隐作痛,我多么想再见她一面啊,至少可以当面问问她:为什么不可以给我写封信呢?为什么要出家呢?可是,真能问吗?她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呢?就是写了,京都离郓州,千里迢迢,又如何能收到呢?至于为什么选择出家,肯定有她的道理,可能能出家当一名女道姑,与青灯黄卷为伴,听晨钟暮鼓起居,可以云游天下,可以到深山修行,远比当一名供人取悦的乐伎要好得多。

尽管我日思梦想,却竟然没有一次在梦中遇见。

终于有一天,我正在灯下读书,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窗外的槐树,我突然想起柳枝,想起京城玄云观是不是也在下雨?柳枝是不是也正好在灯下诵经?还是在临摹前人的丹青?想着想着,心中便有了灵感:

寒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

终于梦见柳枝了。她穿着道袍,站在一座醮坛之上,手执彩虹小旗,载歌载舞,娇如玉树,洁似水晶。

我正想着:这不是在令孤家宴上表演的寄奴儿吗?心中正疑惑着,瞬间,寄奴儿就变成了柳枝。柳枝双臂缓缓一展,便飘离了醮坛,一直飘到了一座紫色的山峰之上。她的道袍,周围的云彩,瞬间也变成了紫色。待我抬头望着柳枝时,只见紫光炫目,仿佛听到柳枝俯首对着我说:“哥,我要随公主到玉阳山去,你要多保重啊!”说完,就像一朵紫色的云,冉冉飘走了。

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拼命追赶着,可是喊不出声音,双脚挪不动半步,心中一急,浑身是汗。感觉是谁将我推了一把,猛然间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原来是刘贲和令孤纶站在我的窗前。

自从柳枝在玄云观出家之后,温庭筠虽然去探望了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后来,寄奴儿受柳枝之约去过玄云观,在观中住了三天,跟着柳枝学会了歌舞,受柳枝之托,将自己的凤首箜篌带了出来,让寄奴儿有机会时再转给我。这事只有温庭筠和寄奴儿俩知道,怕令孤绹小心眼儿,产生什么误会。

直到岳山管家一直把我送进幕府衙门的巡官住房,嘱咐了之后,提着灯笼回去了。我一点睡意都没有,默默地坐在窗前,从更鼓楼传来的梆子声,单调而沉重,声声敲击着我的心。这次宴会,让我联想到刚到郓州时参加令孤大人举办的那次家宴,又从那次家宴,想到牧亭聚饮;想到柳枝去京城寻找我的艰辛,想到柳枝玄云观出家的情景,想到柳枝托付寄奴儿赠送凤首箜篌的用意……想着想着,心潮难平,便情不自禁地将满心的情感倾泻出来,遂成《赠歌妓二首》:

水精如意玉连环,下蔡城危莫破颜。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

白日相思可奈何,严城清夜断经过。只知解道春来瘦,不道春来独自多。

写好之后,吟哦了几篇,觉得不需要再修改了,便夹在一本不为人知的古籍中。

收好之后,已没有丝毫的睡意,只有一种冲动,一种冲出这沉闷幕府的冲动,只想冲到京城,冲到玄云观,去看望柳枝,只想在春试中大显一下自己的身手。

等着,想着,想着,等着,只见一书童前来向两位少爷打招呼说:“二位少爷,老爷已经退堂,在会客厅等着会客呢。”

这时,令孤绪和令孤绹高兴地对我说:“家父轻易不会客,是我们哥俩把你领来,他才马上见的。走,快去!”

听这么一说,我这时已经隐约地感受到这位府尹大人的威严,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怦怦直跳。

一进入会客厅,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豪华,一种从未感觉过的典雅。

令孤老人就端坐在主位上。

我跪拜见礼后,被让在宾位上,这才得以仔细端详这位仰慕已久的军政要人。

在方正稍长的脸型中,下颏略尖,须发纯白,竟看不到一点杂色,就连眉毛都全是白的,浓眉大眼,鼻宽嘴阔,面目端庄中透着威严。

原来,令孤兄弟俩早就把我写春联的事儿,告诉了老人。

开始我还有些拘束,但寒暄之后,发现老人非常平易近人,我就渐渐自然了。

在谈了一些出身家世的情况之后,我便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才论》与《圣论》以及几首诗稿献给了老人,忐忑地等候着大人的品评与指点。

只见老人读完文章后,面露喜色,不断地默默点头,接着又略微浏览一下几首诗。然后抬起头,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说:“义山,你的古文古诗写得确实很有功力,可以看出你的根柢相当不错,知识也相当渊博,不过——”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心亟待着下文,两位公子也都紧盯着看着父亲。

令孤老人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略略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古文古诗再好,在科举和官场中也派不上用场。如今科举考试是律诗律赋,平仄粘对要求很严。在朝廷、地方以及各幕府所通行的奏章疏表等应用文都是四六文。因此,要想科举得第,步入仕途,必须熟悉今体诗文。不知你是不是会写四六文和今体诗?”

“小生随叔父只学习经书和古文古诗,从未学过四六文和今体诗,所以不会写。”

我被这么一问,显然着急,很不好意思。

“你想学四六文吗?”令孤老人问。

“当然想,求之不得呀。”

“不要着急。凭你的才识和悟性,一两年时间就可以学好。文章互通,你的古文已到相当火候,有一定基础。学习四六文就容易得多。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要是家里没事,每天都可以到这里来,和七郎、八郎一起读书。”

我听了以后,非常高兴,赶忙离座,给老人跪下磕头拜师。

看得出七郎、八郎也感到意外,在他们看来,父亲完全是破例,因为他们毕竟最清楚:父亲从不轻易收徒。

从此,我便和令孤老人的两个儿子,侄儿令孤缄一起学习。

从此,我又一次有了系统学习五经和近体诗文的机会。

从此,我每天早起课诗、读书、写字。

离开大人府邸,我并没有回到自己家中。

想着家里有羲叟操持,想着光宗耀祖才是自己的责任,想着趁自己年轻到人生的广阔天地搏击,我便选择留在东都洛阳。

洛阳,确实是一个仅次于首都长安的大都市。

武则天统治期间,曾改东都为神都,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的最后二十年就在这里度过。

唐代,这里是第二大政治、文化中心。

李德裕在长安的安邑里有府邸,同时在洛阳南郊置平泉别墅,周围十余里,开山引泉,模拟巫峡、洞庭、十二峰、九派以至于海门的景色加以疏凿布置,内有台榭百余所,遍栽奇花异草。

在这里住着一批高官,在这里有着一批在政坛、文坛有影响的人物。

如果想在成名和科举路上有所奋斗,这里应该是最好的寻求机遇之地。一旦在这里有机会找到有力的支持,或获得称赏与美誉,科举和仕宦就容易步入坦途。

抱着这样的心情,怀揣着这样的梦想,我留在了洛阳。

就在这里,我终于幸运地结识了我生命史上最重要,也是第一位身居高位的前辈——令孤楚大人。

这个时候,正值唐文宗大和三年,我才十九岁,正是年方弱冠、风华正茂之时。而令孤楚前辈正好在三月以检校兵部尚书的身份出任东都留守、东畿汝都防御使,来到洛阳。

虽然老先生已年愈花甲,但毕竟曾入阁为相,是个饱经宦海风波、富有政治经验、很有知人之智的老人。

还深深地记得:当我经介绍前往晋谒拿出所写文章请老先生批评指教时,老先生稍一注目,看着他那停驻的目光,我发现他好像已经发现了我的潜质。经过问询,在我介绍自己的家世与现状后,看得出老先生对我已有几分同情,似乎也表现出几分爱怜。

聊着聊着,好像先前的威严,谈话中的持重,已经在刹那间变得亲切而宽松。

原来,老先生有两个儿子,正好我们之前有过交往。长子是令孤绪,次子是令孤绹,他们都比我大一些,随从学习的还有一位是令孤缄,应该是老先生的侄儿。

三个令孤公子正好都没有参与科考,也没有出仕,都在家馆中读书习文。

有了老先生的准许,从此,我就常常来到老先生家,不但读书,而且留宿,不久就亲如一家,很快便掌握了一些写作的诀窍。好像就成了公子的伴读。时长日久,因为年龄的接近,我便和老二令孤绹走得更近,也更谈得来。

最难忘记的是,老先生每每得意时,便捋着胡须对我们讲述自己的往事。

听得最多的是:“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曹子桓之言,非虚语也!”

就这样,我在老先生的调教下,四六文技巧突飞猛进,和二公子的友谊自然也就越来越深了。

在洛阳,之前,我还有幸认识了著名诗人白居易先生。

白居易老人热爱洛阳,早在他杭州刺史任满后改任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时,就决意从此在洛阳定居,那时才五十四岁。五十八岁时,就坚决称病东归,回洛阳定居了。

他的池馆和家居生活,格外令人艳羡:

“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须飒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

毕竟乐天先生饱经世事,诗文名满天下,虽年迈已渐入“栖心释梵,浪迹老庄”之境,但非常乐于提携青年后进。

我有幸认识先生,天长日久,几成忘年之交。

先生的诗平易浅淡,畅达无隐,每每读来有如行云流水,直叩心扉,而我的诗只是初出茅庐,显得华丽秾艳丽,有时甚至用意深曲,并不是像别人所说的已达到了像以轻纱笼面的美人,令人难窥真相。而先生能认同我的诗,可见他修养多么的深邃,经验多么的丰富,胸怀是多么的宽广。

记得有一次,我去看望先生的时候,先生居然对我说:“今生今世我是赶不上你了,但愿我死之后,能够转生投胎做你的儿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一听真是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我始终不会忘记,先生搜采成语典实编撰的《六帖》所给我的教益与启发,让我大开眼界,顿开茅塞。

后来,因为受先生的启发,曾在收集民间口语上下过一番功夫,如果说,我在吟诗作文上辞藻有所丰赡渐臻典雅,那就是受先生的影响。

现在看来,洛阳是我初次入住的大城市,也是我生命史上可能最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在这里,我有幸认识了白居易老一辈诗人;我有机会结识了影响我一生的令孤楚老人;在这里,我与柳枝产生过一段恋情,尽管凄艳。 第十五章 天夺叔志 第十六章 辟为巡观 第十五章天夺叔志

到大和三年的春天,还不到两年的时间,我的四六文已经写得比较自如了。令孤大人已经把一些府中公文交给我来写,官场中的这种文体,不敢说神会,至少是心领了。

正值十八岁的我,便踌躇满志,开始对前途充满信心。

可是,正当顺风顺水的时候,天有不测风云,不料,空中突然又起了风浪,阻碍着我的前行。

一天,我正在陪令孤三兄弟学习、研究《春秋左传》,弟弟羲叟急急忙忙地来找我,一边揩汗一边告诉我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堂叔故去了。

我来不及多想,立即向三位公子说明情况,来不及向恩师辞行,便径直和羲叟赶回了家。

一路上,我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懵懵懂懂。只听到弟弟拉着衣襟喊我:“哥哥,回家该往那边走。”我便转过身跟着弟弟走,这时,后面突然驶过一辆马车,连喊:“让路,让路!”弟弟连忙把我拉到路边,差点丢了小命。

我的心中一直在滴血,脑袋简直要炸开。我实在想不通,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

十岁,我就没了父亲,从此没了依靠。回到故里,全凭叔父的倾力帮助。从学业,生活,家中的一切事情。

是叔父,无偿地教育了我们。

是叔父,让我们打下了坚实的学问功底。

是叔父,使我们得到白居易老人的青睐,让我受到令孤楚大人的高看。

一想到,叔父五经深厚的功底,注疏之精通,讲学之独到,创作之全能。

一想到,叔父小学之精通,石鼓篆、钟蔡八分、正楷、散隶,皆臻妙境。

一想到,叔父以其才能完全可以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但他却宁肯老死田园,决不迈进官场一步。

一想到,叔父一生决不写今体文,决不当官。

我就,我就对他的人格钦佩至极。

就在一路的想象中,不知不觉,前腿随着弟弟的后脚跨进了家门。

看着母亲用白布包上了头巾,已经在为叔父戴孝,让山也在家中等着我一同回去。

一见到母亲和让山,我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子嚎啕大哭:

“母亲,让山哥,逸叔真的死了?”

“傻孩子,这还能是假的吗!”

我泪如泉涌,母亲和让山也跟着流泪。好一会儿,抽泣才渐渐舒缓,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母亲说道:“义山,你逸叔最喜欢你了,最疼你了。你的心情妈妈也理解。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逸叔的两个孩子还小,还不懂事,你和让山要马上回去办理丧事和后事。”

我连连点头。

“孩子,我们李家真是多事之秋,你还不到二十岁,就承担这么重的负担,妈妈也不忍心。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听见母亲叹息。

“母亲,您放心,我能挺住!”

母亲告诉我,让我和羲叟到荥阳老家去奔丧。

简单安排了一下,我们便准备上路,让山派下人到拉脚行去雇一辆马车。下人答应刚要走,只见四弟又跑来报告:

“大哥,门口来了一辆大马车。有人说请你出去。”

我一怔,马上吩咐让山的下人说:“先不要去雇车,等我回来再说。”

来到门口,只见是七郎令孤绪,旁边停着一辆三匹马拉的大马车,令孤绪向我一抱拳说:“义山弟,家父听说你叔父突然亡故,也很悲伤。怕你回去有困难,特派来一辆车送你回荥阳。还让我送来一百两纹银,算是为你叔父送丧的礼金。你收下吧!”

“谢谢恩师,谢谢七兄。恩师待我天高地厚,小弟永世不敢忘怀。”我抑制不住,眼泪纵流。

令孤绪安慰了我几句,便离去了。

我和羲叟以及让山夫妇和几名家人便赶忙乘车返归荥阳。

到达荥阳后,叔叔的宅院里一片凄然。

一口棺椁停在灵棚里。叔叔的亲侄李思晦身穿斩哀之服,守在灵旁。儿子李顼、李臻幼不更事,虽然也都穿着孝服站在李思晦的身后,但面无戚容,他们还不太明白父亲亡故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小李臻甚至觉得人来人往挺热闹挺好玩的,还不时地笑出声来。

哎,婶婶都走一年了,叔叔也没续娶,家里的里里外外平时都是他一个人忙活。课徒养家外,还要照顾两个小儿子。他对纷纭混乱的时局颇感失望,心情总是郁结不开,于是就这样中年早逝。

可惜啊,年纪才四十三岁。四十三岁,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叔叔却撒手归天,扔下了两个年幼儿子而去。

走得太突然了,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

第十六章辟为巡观

回到洛阳,已经是十一月中旬。第二天下午,我便到令孤楚大人的府中去便见了恩师。

两年来,我的大半时间都是在令孤大人府中度过的,因为熟悉,便径直来到了大人的书房。大人见我一进门,心中一阵酸楚。

我忙跪倒叩头说:“半年多未能侍奉在恩师膝下,请恩师恕罪。”

“快快起来,坐下讲话。回家为先生为叔父守丧送葬及家境告知为师。”

听说我回来了,令孤绪、令孤绹哥俩也来到了书房,打过招呼后,就坐在我的对面。

我把逸叔的丧葬之事及家境述说一遍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叔叔不幸早亡,两个堂弟幼孺,晚生还要全力资助抚养,才能报答叔叔的大恩大德于万一。”

只见令孤大人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听罢,也好像受了感染一样,嘘了一口气说:“义山,你自己的生活负担已经不轻了,又承担两名幼弟的生活费用,真是难为你了。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午后再来这里,我有事和你商量。”

我先告退而出,心中却有些纳闷:“恩师说明天有事和我商量。能是什么事呢?”

待我刚刚出书房,却发现大人正板着脸孔教训两个儿子:“七郎、八郎,你们都比商隐大,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无忧无虑却不知道读书,将来何以立身?你们看义山,十二岁开始自立门户,养家糊口,刚刚满十八岁又要承担抚养两个幼弟的责任。放在一般的年轻人身上,光是这些生活重担就难以承受。可是他不但坚强地承担起这副担子,而且还能不废学业。不到两年时间,他的今体奏章和今体诗都超过了你们俩。‘伐柯如何,匪斧不克。’‘伐柯伐柯,其则不远’。你们俩要有志气,要好好向义山学习。”

“爹爹放心,孩儿一定谨遵父命。”令孤绪心悦诚服。

“那是他的命不好,有什么可学的?我们哥俩享福是命好,是有个好爹。”令孤绹却不太服气。

“放肆!怎么这样说话?命运不可选择,但对待命运的态度却可以判定一个人是硬汉还是懦夫。义山不但能够挺住命运的厄运,还能自强不息,努力进取,这种精神不是太可贵了吗?我不是说让你们和他一样受苦,而是要学习他这个劲儿。”只见大人说着说着,有些激动。

“父亲,孩儿明白。从今以后,一定努力上进。”令孤绹看出了大人的神色,连连保证。毕竟比我大十八岁,已是三十四岁的人了,应变得真快。

“孩儿,你们要记住:判定一个人的品行不要看他对你如何。当你有势有地位的时候,许多人都会亲近恭维你。这时尤难判定他人对你的态度。往往要等你失势之后才能看得出来。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岂不一切都晚了?所以,真正判定人的品行,主要看他对别人怎样。他如果能对别人忠孝节义,他对你也不会错的。义山对一个死去的远房叔叔便如此尽孝,可以认定他是个至诚君子。他是个可交可教、有培养前途的人。如今正在困难之时,我们父子当真心帮助他、关心他。希望你们兄弟要和他好好相处,多亲近关心他,将来他也会成为你们事业上的好助手、好朋友。”

说完后,令狐兄弟,唯唯而退。

第二天下午,我怀着急切而忐忑的心情来到恩师的书房,大人正在边读边等着我。

见过面之后,大人就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义山,你也不必紧张。我和你商量的是你的前程的事。前几天接到朝命,进老夫为检校右仆射之职,并出任天平军节度使,郓、曹、濮观察使。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东都赴镇。你如果愿意跟随老夫,我可辟你为巡观。这虽不是朝廷命官,也算是幕僚之职,每月有固定的俸禄,既可以养家,又不荒废学业,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多谢恩师为学生考虑得如此周到,这是恩师对我的恩顾,学生惟命是从。”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好,那就这样定下来。不过,义山,你如果正式入幕为巡官后,就是有公差在身的人了。到时候每天都要按时点叩应班,还要处理许多琐屑的杂物、公事,可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了。”

大人有意提醒我。

“恩师,什么苦我都能吃得了。我从十二岁起,几乎每天都是子夜方睡,鸡鸣即起,官差再忙,我也能行。请恩师放心,我一定为恩师争光。”我满有信心地向恩师表态。

“多谢恩师。”我兴冲冲地迈出书房的大门。 第十七章 石破天惊 第十七章石破天惊

就在我从令孤大人书房出来时,碰巧令孤绪和令孤绹哥俩前来找我,把我拉去了他们的宿舍,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我。

“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呢?”好奇心和与令孤兄弟的亲情驱使我没有急于回家,便随二位公子前去。

原来二位公子告诉我的果然是天下沸沸扬扬流传的大新闻,都与科举场相关。我虽有耳闻,但并未得其详。

原来,文宗皇帝非常重视贤才,痛恨宦官专政。

就在大和二年,他下诏在东都洛阳设置分考场,在两都同时进行科举考试。

可是,就在两京的考试中,出现了悲喜交加的事儿。

在东都考场,当年受诏到东都洛阳主持科举考试的是礼部侍郎崔郾。他临行将出长安的时候,三署公卿都到长安东门外的长乐坡传舍来为他饯行。

传舍内外,车马喧阗,服紫穿红之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崔郾坐在正席位上,向各位前来置酒饯行的同僚一一答谢,只是稍稍起身表示敬意。

正当觥筹交错之时,崔郾偶然往外一瞥,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忙起身离席到门口去迎接。

众人暗吃一惊,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面子,居然令这位主考官大人离席迎接?视线不自觉地一齐转向门外。

门外,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的皓发白须长者,先把一匹瘦驴交给店火计,然后迈着蹒跚的步履向门口走来。从他深绿色的官服可以判定,他只是个六品官。满屋子里尽是些穿红袍的,论品级都比他大,可崔郾为什么却如此恭敬他呢?

“这个人是谁?看其品级不高,崔大人为什么如此礼遇?”一个人问。

“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有些来头。”一个人回答。

看样子有人认识这个老头儿,也知道崔郾之所以如此礼遇的原因。

原来,这个老头儿是太学博士吴武陵,也是太学的教授。人品正,学问好。太学生非常尊敬他,都称他为“吴老”。“吴老”在太学任职已经二十多年,弟子满天下。崔郾是太学毕业生,当年这位“吴老”给他整整讲了一年的课,他们是真正的师生关系。

“吴老,您怎么亲自来了?弟子实在担当不起。”崔郾忙躬身施礼,把“吴老”让进室中,让他坐正席。

吴武陵也并不入席,竟当众开门见山地对崔郾说:“侍郎以峻德伟望为明天子选才俊,武陵敢不薄施尘露,为明天子荐举人才?前些时候,偶见十几名太学生,扬眉扺掌,争读一卷文稿。我走近仔细观看,是进士杜牧所作的《阿房宫赋》。此人真王佐之才也。侍郎官重事繁,恐怕无暇读及此文。”

说罢,老先生把笏板插在绅带上,拿出一卷文稿,当众高声朗诵起来: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

别看这老先生年近古稀,嗓音却很洪亮,又有多年讲学的经历,常给学生范读课文。朗诵起来有板有眼,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阿房宫赋》具有很强的现实讽刺意义,是一篇千古奇文。吴老精彩的朗诵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人们被他的朗诵深深地吸引。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直到老先生读完,停下一会儿,人们才反应过来,齐声叫好。

崔郾也大为赞叹。

见此情状,吴武陵直接向崔郾要求道:“请侍郎取杜牧为状头!”

“已经有人了。”崔郾毫不犹豫。

“不然则请为第三名。”吴老马上又请求道。

“也有人了。”崔郾回答得还是很干脆。

“实在不得已,请取为第五名。”吴老再退一步说。

“这——这——”崔郾似乎还有些犯难,连连咂嘴不表态。

吴武陵有些急了,又因是主考大人的老师,于是便倚老卖老地说:“如果这还不行,请你当场写一篇这样的赋!”

吴老的胡子有些发抖,只见说话的频率不断加快,看来是真的动气了。崔郾知道老师的脾气,犟性一上来牛也拉不转,要不然也不能干了二三十年还是个六品官。急忙连连答应道:“恩师息怒,敬依所教。”

“好。”

吴老说完,转身就走。崔郾挽留不住,送到庭院,扶着老师上了那条瘦驴。吴老说了声:“多谢!再会!”上驴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听令孤绹讲得有声有色,暗暗为这个可敬的倔老头儿叫好。听到这儿,令孤绹却故意卖关子,不往下说了。

我急忙问:“结果怎么样呢?”

“杜牧果然中了第五名。”令孤绹眉飞色舞。

“‘吴老’面子还挺大。”

“老师的面子,学生能不给吗?据说在录取杜牧为第五名时,也有人以杜牧不拘小节提出不同意见,崔郾果决地说:‘我已答应吴老,杜牧即便是屠沽之辈,也不能改易,就是第五名’。”

“你说的是东都考场的喜事,那西京考场定是悲事了?”我迫不及待地问。

见我着急的样子,令孤绪从书橱上取下一个卷轴,递给我说:“义山弟,你先看一下这个。”

我带着疑惑的眼神,展开这个卷轴仔细观看。

只见卷轴上的标题是:

“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署名是昌平刘蕡。

刘蕡这个人我很熟,听过人们对他的一些议论,但刘蕡写的策论我并未见过。只见正文写道:

陛下宜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陛下将杜篡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远刀锯之贱,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何以褒近五六人,天下大政。……祸稔萧蔷,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

“痛快!痛快!笔若燃犀,入骨三分。真敢说话,真是个血性男儿。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特别激动。

这时令孤绪插话说:“义山兄,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我接着往下读:

笔下何不塞阴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判侵陵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能治于前,当治于后。既不能正其始,当正其终。则可以虔奉典谟,克承丕构矣。昔秦之亡也,失于强暴;汉之亡也,失于微弱。强暴则贼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而震动主。……干陵宰辅,隳裂王度,汩乱朝纲。张武夫之威,以上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伏节死难之义。岂先王经文纬武之旨邪!

“真是穿云裂空,石破天惊,振聋发聩。真是伟男子,奇男子,大丈夫。痛快淋漓,无所顾忌,之际揭病根,一箭上的。这样的文章,定登高第。”

我深深地为文章的深刻犀利所折服。

“义山弟文笔挺老到,但见事还是幼稚,还存有书生的见解。”令孤绹多少对我带有调侃的味儿。

“此话怎讲?难道刘蕡落第了不成?”我反问道。

“刘蕡不但‘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落榜,而且还断送了一生的前程。”

“还断送了一生的前程?”我感到更加疑惑。

“刘蕡已经于宝历二年进士及第。本可循例升官,不料此说一出,不但被黜落榜,而且也断绝了当朝官之路。”

这么一说,令孤绹年纪并不算大,见解却非常深刻。

“刘蕡已进士及第,自身不愁富贵,还能如此忧国忧民,关注时政,忠直敢言而不畏权贵,更令人可敬。”我倒和令孤绹的看法不同。

“其忠言可嘉,其忠心可敬。为此也得到了士林的高度赞美,但他本人还不是自食其果,后患无穷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亦智者所不取也。”

令孤绹又反驳道。

“八哥,咱们俩对某些事物的看法常常不一致。孰是孰非,以后再讨论。我只想知道事情的最终结果。”我已经等不及了,很想知道事情的结果。

令孤绪和令孤绹俩讲述了这件事的始末。

这一年的三月辛巳日(二十五),文宗皇帝驾临宣政殿亲试制策举人,科目为“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应举对策者百余人,所对多是美化时政之文,栽花的多,摘刺的少。只有刘蕡条对急切,直言不讳,直揭病根,直指宦竖。几千字的文章,属对精巧,气若长虹。又多引《春秋》大义,义正词严。虽汉之公孙弘、董仲舒也难以比肩。

当年主持科举考试者是左散骑常侍冯宿、太常少卿贾、库部郎中庞严三人,都是当朝有名的文士,读完这一篇策论,叹服至极,十分为难。认为即使是汉朝的直臣晁错、鲍宣也不可与之相比。只是宦官势力太大,害怕报复,所以不敢录取。当时录取二十二人,却没有刘蕡之名。

榜文一贴出来,举子们大哗,长安城中沸沸扬扬,都为刘蕡抱不平。那些拾遗、补阙的言官及御史台的谏官们个个扼腕,咬牙切齿,舆论界大哗。几名当朝宰相怕惹出事端,到处规劝说服,以息事宁人。登第举子李邰曾是前一榜的状元,气愤不过,挥泪上疏,言辞激切,忠义满纸,疏曰:

陛下御正殿,求直言,使人得自奋。臣才智懦劣,不质今古是非,使陛下闻未闻之言,行未行之事,忽忽内思,愧羞神明。今刘蕡所对,敢空臆尽言,至皇上之成败,陛下所防闲,时政之安危,不私所料,又引《春秋》为据。汉魏以来,无与蕡比……

况臣所对,不及蕡远甚,内怀愧耻,自谓贤良,奈人言何?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臣逃苟且之惭,朝有公正之路,陛下免天下之疑,顾不美哉!

李邰明确表态,请朝廷收回他的科第名额而给刘蕡,士林中一片赞美之声,但也没有结果。刘蕡还是不能录取。

“这些宦竖竟如此猖狂?真是咄咄怪事!”听完令孤兄弟的叙述,我义愤填膺。

“岂止如此,还有更甚的呢!”令孤绹不以为然地说。

“还有比这更甚的!”

当年宦官头目神策军中尉仇士良看到刘蕡的对策,气得小眼圆睁,嘴唇直哆嗦。见朝官们没有敢取,怒气稍消了一点儿。当即找到宝历二年的主考官礼部侍郎杨嗣复质问道:“你身为大臣,当为国家选取贤才,为何取这样的疯子进士及第?”

仇士良的脸色难看,简直就是打霜的茄子。杨嗣复心中恐惧,无以言答,稍待片刻,才急中生智地说:“嗣复当年主考录取刘蕡时,他还没有疯呢!”

“呸!算你会巧辩!”仇士良唾了一口,险些唾到杨嗣复的脸上。一甩袖子,愤愤而去。

杨嗣复忙用衣袖擦脸,擦着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汗儿。

一想到姐姐当年临死前几次大叫“内常侍来了”时的惊恐万状,想到父亲对宦官深恶痛绝以及叔叔的嘱咐,我就对宦官特别憎恨。 第十八章 科场内外 第十九章 初识柳枝 第十八章科场内外

按照大人的吩咐,我回到洛阳永丰坊家中省亲,和母亲、弟弟妹妹们在一起待了两天,便赶往长安。

令孤绹见我到来,格外热情。两个多月未见,在相互问询后,我把两个月以来的见识以及大人对我的重视和栽培,一一和令孤绹进行了交流,令孤绹深有感触地说:“家父嗜才如命,义山弟又确实有才华。才子遇到爱才之人,也算一种幸运。”

“是啊,我能遇到恩师,真是三生有幸。”

“义山,刚才拜读了你的几首新作,全是近体诗。难怪家父如此垂青于你,你的天分才气确实比我们兄弟高。平心而论,现在我的诗、文、赋,都赶不上你。可惜今年你没有‘乡贡’的身份,否则,与我同考,大有考中的可能。我们俩就是真正的同年了,那该多好。”令孤绹说着,显出很兴奋的样子,仿佛看到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列写在两月后公布的新进士榜文上一般。

我也特别兴奋,可惜大人来不及为我办“乡贡”的名额。

“一年一个事儿,机会难得。今年的机会较好,明年恐怕就不一定了。”令孤绹的语调显然有些下降。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

“现在科举能否及第,文才及当场应试发挥是次要的,关键是看有没有权要者的举荐,而更主要的是主考官的意见。其实,录取者的名单往往在考前已经内定了一大半。前年东都考场杜牧之事,你不也听说了吗?假如没有‘吴老’,恐怕杜牧就考不上了。今年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萧瀚。这个人与家父关系最为亲密,是多年的老交情。家父又正在位上。所以,我今年登第有望。如你同考,我带你去拜访一下这位主考大人,再凭你的文笔才气,估计也可蟾宫折桂。”令孤绹遗憾地说。

“那你能不能先领我去拜见一下这位萧大人?即使不考,也没有坏处啊!”我以商量的口吻说道。

“嗯,这样也好,为明年做点准备。”令孤绹同意了我的想法。

三天后我随令孤绹去拜见了萧大人,并献上了准备好的诗文。这是我第一次向主考官行卷。只见萧大人对令孤绹非常亲热,对我也很热情。我感到极大的欣慰。

两个月后,新科进士放榜,令孤绹的大名果然出现在榜文上。但不是前几名。按照惯例,前五名的试卷要呈交御览,因此,萧瀚也不便将令孤绹取在前五名之内,而这也是当年吴武陵为何一定要崔郾将杜牧取在前五名之内的原因。

接着是新进士探花、游园、大雁塔题名、曲江赐宴等一系列风风光光的活动。我作为一名观众,紧随令孤绹游历了一整天。

看着令孤绹风光的样子,我的内心为之兴奋喜悦,有时也泛起一阵阵的苦涩味。

我想:凭才学,凭诗文书法,都在八哥之上,可如今眼看着八哥及第,自己却“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只能羡慕。

当天晚上,我们俩喝得不少,哥俩便侃了起来。

“说实在的,义山弟,八哥我诗赋文才都不如你。可我考进士就容易,你就比我难一些。如果老爷子要肯亲自出面推荐你还行,他要不肯出面,你文章诗赋再好,要想榜上有名也难啊!”我听得出八哥倒也说的全是大实话。

“刘——禹——锡,这个人你听说过吧?”令孤绹问我。

“刘禹锡?听说过,我还读过他写的诗,他与白居易老人的关系甚好。”一听是有关刘禹锡的故事,我立刻来了精神。

原来刘禹锡多年被贬谪在外,朝廷中没有势力了,儿子刘咸允连续多年参加科举考试,因朝中无人而落榜。刘禹锡憎恶官场的黑暗,不肯折节求人,而爱子心切,回朝后和朋友讲起过这事。有一位老朋友听到这种情况,为刘禹锡父子抱不平,打算帮一帮这位耿直的朋友。

这个人就是吏部尚书崔群。这年他正主持吏部拔萃的考试。而这一年又是他的门生张正謩充当京兆府考试官。崔群特意把张正謩召到自己的家中,当面把刘咸允的事托付给他,张正謩满口应承。崔群以为凭自己的面子,张正謩一定会取刘咸允为状首的。张榜之日,刘咸允虽然榜上有名,但名次比较靠后。崔群大怒,告诫他的门人道:“张正謩再来,不要通报。”

事有凑巧,张正謩的哥哥张正矩参加“书判拔萃”科的考试,主考官正是崔群。崔群先读书判试卷,对张正矩的试卷颇为赞许,待看名字是“张正矩”,便以为是工部尚书张正甫的弟弟,果断地录取了他。

榜文公布之日,被录取的考生照例都前去登门拜谢座师。张正矩最为感动,向前一步谢道:“张某杀身无以报相公深恩。一门之内,兄弟二人,俱受科名。粉骨脔肉,无以报答。”说着,激动得留下眼泪。

张正矩还没有说完,崔群已经醒悟此人不是张正甫之弟而是张正謩之兄,马上板着脸孔说:“你原来是张正謩之兄,你贤弟大不良,竟用我来沽名钓誉,岂有这种事,和贼有什么两样?你登科,是命,并不是我的本意,有什么可谢的?”

讲完这个故事,令孤绹说:“如果不是鬼使神差,阴差阳错,正好工部尚书叫张正甫,让崔群错误地把张正矩当成是他的弟弟才录取了他。如果知道是张正謩的哥哥,文章就是写得天花乱坠,也休想登科。”

我敷衍地答应几句,但心里一直在纳闷:

“难道考场中真的有这么黑暗吗?这样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还怎样选拔真正的人才?”

直到大和五年,令孤大人为我弄了个“乡贡”的名额,为我准备了充足的川资路费,并派老家人陪伴我进京应考,我才相信了这样残酷的现实。

不巧的是这年的主考官变了,不再是萧瀚而是贾餗。贾餗根本不认识我,又没有令孤大人及要人的推荐,尽管我临场发挥很好,诗赋也写得精妙,但在榜文上还是找不到我的名字。

落榜之后,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几天里心情烦躁,吃睡不香。几天后才渐渐稳定下来,便自己安慰自己,明年再考,反正还年轻。

一年后,也就是大和六年,我又满怀信心地参加了进士科的考试。主考官还是贾餗,结果也还是一样,我再一次落榜。

我的情绪再一次落入低谷,足足持续了半个月,总是心绪不安。

东归时,令孤大人已由郓州调往太原任职,担任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实际上,太原连西京长安、东京洛阳一起,是唐朝的三个直辖市。

令孤大人依旧辟我为巡官,没有给我安排任何具体工作,只是按月给我发放俸禄,为我创造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学习环境。我渐渐冷却的心又慢慢热起来了。

第十九章初识柳枝

半年后,令孤大人再一次为我做好进京应试的一切准备。为了让我安心,还特意派令孤绪和我同时进京应试。

于是,我便和令孤绪同乘一车,先到洛阳省母,第二天又去见了让山。让山还特意介绍起他东邻的一位少女。

我急忙问是谁?让山却有意不告诉我,让我干着急。之后才告诉我:“其实你早就见过的。”

“柳——”刚刚说完一个字,又有意不说,最后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地说“枝——”。

原来是柳枝?我有点不相信,但又希望是真的。

刹那间,我便进入了一段甜蜜的回忆——

柳枝,在我心中,你就是:

一个娇艳朦胧的幻影;

一段穷天绝地的追求;

一腔哀感玩艳的情思;

一派奇诡浪漫的境界;

一串金锵玉润的词藻。

你听了是否悄然动容?

柳枝,洛阳里巷中的一位少女。

父亲富有,喜欢外出经商,不幸因风波溺死于湖上。

母亲不喜欢儿子,唯独喜欢柳枝。

柳枝十七岁了,常常梳妆打扮了就跑出门,吹树叶,嚼花蕊,调弦按管,能弹奏出天风海涛之曲,歌唱出幽忆怨断之音。同她家有来有往的邻居们传闻,十年以来,她常常像喝醉了酒那样睡去,又突然在梦中惊醒。所以至今还没人下聘。

我的堂兄让山,住在柳枝家附近。有一天,春阴浓重,让山在柳枝家南的柳树下马,吟诵我的《燕台》诗。

只听让山先深情地朗诵着我的《春》: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翻迷处所。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珮。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是的,这就是我描写的春的境界。

只听让山一边朗诵,一边回味着:

明媚的春光弥漫郊野,在田间的小路上荡漾。几天都在寻找你的娇魂,得到的只是失望。我急切的心,就像飞出蜂房寻找花蕊的蜜蜂。妖冶的绿叶,放荡的柳条,都熟悉了我的癫狂。当暖暖的春晖,缓缓地移动到那棵桃树的西边,一位环髻高耸的姑娘,站在那簇环形桃花近旁。腾飞的雄龙,娇艳的雌凤,都杳无踪迹去了哪里?纷飞的柳絮,繁乱的游丝,整个天空一片迷茫!酒醒起来,熹微的夕阳就好像是破晓的曙光,映照帘帏,惊醒残梦,喃喃碎语还留在耳旁。我满怀愁情把铁网投进大海去捕捞珊瑚,海洋宽阔,天空变幻,我立刻迷失了方向。无望的追寻叫我消瘦,衣带也无情地由窄变宽,春烟蔼蔼,青草碧绿,刹时就变成白色的秋霜。我是不改色的朱丹,砸不破的石头,上天却不知晓,只愿有座天牢锁住我的冤魂,免得我奔波,癫狂!转瞬间夹罗的春服放进箱箧,单绡的夏服出现,我仿佛闻到了肌肤的冷香,听到了玉佩的声响。今日里东风柔媚细弱,再也无力挽留住春天,化作一道幽光,悄无声息地沉入了西方的海洋。

“让山哥,你这是朗诵谁的诗呢?写得太好了!我还想听,夏呢?”只听柳枝喊着,让山,接着又朗诵起《夏》来:

前阁雨帘愁不卷,后堂芳树阴阴见。石城景物类黄泉,夜半行郎空柘弹。绫扇唤风阊阖天,轻帏翠幕波洄旋。蜀魂寂寞有伴未?几夜瘴花开木棉。桂宫流影光难取,嫣薰兰破轻轻语。直教银汉堕怀中,未遣星妃镇来去。浊水清波何异源,济河水清黄河浑安得薄雾起缃裙,手接云輧呼太君。

看得出,柳枝听得意犹未尽,让山也越朗诵越进入了角色,于是又朗诵起《秋》:

月浪衡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云屏不动掩孤嚬,西楼一夜风筝急。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但闻北斗声回环,不见长河水清浅。金鱼锁断红桂春,古时尘满鸳鸯茵。堪悲小苑作长道,玉树未怜亡国人。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双璫丁丁联尺素,内记湘川相识处。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

柳枝越听越起劲,干脆贪婪地说:“让山哥,再把《冬》朗诵一遍吧!”

天东日出天西下,雌凤孤飞女龙寡。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上远甚苍梧野。冻壁霜华交隐起,芳根中断香心死。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楚管蛮弦愁一概,空城罢舞腰支在。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姊妹。破鬟倭堕凌朝寒,白玉燕钗黄金蝉。风车雨马不持去,蜡烛啼红怨天曙。

柳枝听了,吃惊地问:“谁有这样的情怀?”“谁写出了这样的诗篇?”让山说:“是我同乡的一位年轻的堂弟写的。”

柳枝随手扯下衣上佩带,打了个结,请让山转赠给我求诗。

第二天,我同让山并马走出里巷,柳枝梳着环形双髻,打扮得很整齐,双臂相抱,站在门扇下,指着我说:“就是这位少爷么?哦!我见过的,在令孤绹那里,和温庭筠一起。这样吧,三天后我将按习俗溅裙于洛水,用博山炉焚香以待,请你们一道过访。”

原来,她早就心里有我,我便兴奋地答应了。

可是,适逢令孤绪一同进京,开了个玩笑,偷偷地把我的行李带走了,因此我没能留下来。

就在这年冬天的一个下雪的日子,让山也到了长安,告诉我说:“柳枝已被关东的一位长官娶走了。”

第二年,让山回洛阳,我送他到戏上,告别时我有意留下了这几首诗,请他代我题在柳枝的旧居。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一段突如其来的艳遇。

柳枝呀,

你是这样的超尘脱俗;

你是这样的不假雕饰;

你吹叶嚼蕊,陶醉于大自然,是这样的天真;

你调丝擫管,尽显精妙绝伦,是这样的超绝。

这果断,这豪气;这主动,这真诚;

恭敬中暗藏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几分自傲,几分天真。

你婀娜多姿地站在我面前,似乎在问:哥哥,我不正是你上天入地所要迫切寻找的那个“娇魂”?

妹妹啊,你这套流星急雨似的组合拳,让我惊心动魄,把我打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迷蒙,怯弱,退缩。

我没能耐与你举案齐眉,结为连理;

我更不愿意因为你的信任,践踏你的感情与贞操;

我只有远离,远走,但并不想远弃。

我的出现,也许在你平静的心曲投下了一只巨大的石块。初听《燕台》,你就心灵悸动,你的“力比多”已然膨胀。

难道你确信:我就是你心中等待多年的白马王子? 第二十章 一厢情愿 第二一章 樊乡习举 第二十章一厢情愿

当我无意地出现在你眼前,无疑在你平静的心曲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当初,你听到《燕台诗》时,堂兄让山就告诉我,你那直勾勾的眼睛,已经透露出你心灵的悸动,只听你发出“谁人由此?谁人为是?”的惊问。当即,你就手断长带乞诗,第二天又让丫鬟毕妆抱立扇下候见。在见过之后,又立即发出用博山香待的邀约。

据说你似乎兴奋到了极点,好像自信我正是你等待中的白马王子,甚至一厢情愿,以为我就是你上天入地所要追求的唯一。

我被你这突如其来的爱,瞬间昏头转向。

可是,当我得知你最后真的嫁给了东诸侯时,我的心再也不能平静。我忏悔,我自责……

你是一颗美丽的丁香树,到春天才抽出枝条。如今面对你的美丽、多情,而你却是如此的结局,我心里一直难以平静。

好瓜的藤蔓悠长,碧玉在水里洁净清凉,尽管你像那东陵侯种的瓜那样冰清玉洁,五彩缤纷,光彩照人,可是我怎么也不忍心随意的品尝,不忍心因此而轻薄你,占有你,给你留下终生的遗憾。

你在市井之中盘伏,莲叶在无水的岸边干枯。我们,一个是,色彩斑斓的游鱼,一个是,美颜如绣的飞鸟,无论是潜藏水底,还是翱翔空中,都无法逃脱命运的摧残。

在那彩绘的屏风和锦绣的步障上,所有的生物都成对成双,为什么我放眼湖上一望,看见的也竟然是一对一对的鸳鸯?

每当看到成双成对的生物,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这情儿,真叫我永世难忘。

我知道你从小天真烂漫,特立独行。你精力充沛,总是昂扬地奔腾着,压抑地承受着。常常大饮而醉,又常常在醉眠中因梦而惊醒。尽管邻居们不以为然,没人敢提亲,你自己却自信满满,任性而骄纵

原来,让山临近的东院有位漂亮的姑娘,说的就是你。

听说,你的父亲是个大商人,可惜因风波而死于湖上。母亲特别特别喜欢你。

你还刚十七岁,容貌就美丽娇艳,光彩照人。有人说,赛过西施,不让罗敷,虽不沉鱼落雁,却使众多男人一见倾心。可是,你却心高气傲,一般男子你根本就看不上眼,总是盼望着嫁一个出口成章、风流倜傥的如意郎君。

你识文断字,喜欢音乐,兼擅诗画。性格活泼开朗,有时化妆未就,便起身作画写字,或调丝吹管,演奏幽怨的曲调。这般举止,早已超越当时女子的规范,总被一些人家非议,自然提媒之人渐少,你却全然不在意,每日诗画,演奏不断。

我一听,大为钦佩,心中自然对你这样一个大胆风流的姑娘顿生好感,很迫切地想见见你,便请让山哥哥为我谋划。

还记得吗?当天,黄昏将近,天色阴沉。让山哥哥特意来到你门口的大柳树下,高声吟诵我新近创作并选定的《燕台诗》四首中的第一首: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

这可是我学习李贺诗歌所创作的一首新诗。

还清楚地记得,听到有人在你门口读诗,你就好奇地出屋倚门而听。

只见你毫不犹豫地用一条长带打成一个结交给让山,大大方方地说:“李大哥,请把这个结转赠给你的堂弟,代我向他求诗。”

看到你亲手打的衣带结,我明白这其实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信物。

我非常兴奋,这是多么充满浪漫的开始,就凭一首新诗便打动了一位美丽少女的心。我一时沉浸在爱河的温馨之中,一种莫名的冲动,油然而起。

第二天早饭后,我随让山来到了你的家门口。只见你正梳着双髻,淡妆素抹,衣着雅致,一首拿着白纨团扇,聘聘婷婷,来到让山身边,站在我的对面,用一只袖子半遮着脸,明知故问地用柔细如葱尖的玉指指着我说:“想必这位就是您所说的堂弟吧?三天后,邻居们当都去河边洗涤裙子。我在家燃好博香炉等着,请您和这位郎君同时来访。”

我等不及让山表态,便急不可待地说:“多谢小姐盛情,我一定如约而至,决不失信。”

只见你的樱口嫣然一笑,两个笑靥,妩媚动人,双眸盼然一转,一波秋水,更添无限风情。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细看着你,第一次领受到这种发自内心的直接传递给我的少女的微笑和秋波。不由得春心荡漾。这时,太阳格外明亮,那略带微寒的春风也格外温暖。一时间,我竟手足无措。

正当柳枝你转身时,还是让山提醒我:“义山兄弟,还不赶快把这几首诗稿交给柳枝小姐!”说完,让山便有意把头转向一边看着一颗大柳树。

我马上醒悟过来,快步上前,把昨天晚上抄写好的四首《燕台诗》亲手递给了你。

你羞涩地伸出右手来接,因为袖子长而大,我便顺势用两只手拉住了你那两只白皙的纤手。只见你立刻面红耳赤,美丽的脸庞像朝霞般妩媚动人,那少女的体香散发在空中,我顿觉心旌摇荡,一股暖流在全身涌动。

瞬间,你把纤手轻轻抽出,朝我嫣然一笑,明眸一转,只听见轻声地对我说了一句:

“保重,后天见。”说完,转身便进了院子。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两眼紧盯着你那婀娜多姿的身段,看着你进院子,看着你开门,看着你进屋。就在你将门关上的刹那,你又回身朝我嫣然一笑,那秋波一转,就像一道电光,我的心神又一次阵阵颤动。

向前望去,你窗前的那株白梅正含苞待放,生机盎然。

我的心早已完全被你拴住。

我要去公馆和七哥商量,在洛阳再多停留几天,最好能有三天。三天后再加紧赶路进京,参加考试还来得及。

万一七哥不同意,我一个人也要留下,我得信守诺言,我要和自己钟情的美丽的多情的你相会,在春天里相会,在春暖花开的春天里陶醉地相会。

三天后,我和让山再次来到了柳枝的家门口。我随你来到了你的闺房,闺房里香气氤氲,我们俩手拉着手,依偎在一起,说着私定订终身的打算,悄悄地,亲热地……

到家后,羲叟交给我一封信。读罢,如同黑夜行路时挨了一闷棍,脑袋嗡的一下,出现一片空白。刚刚燃起的爱情之火遇到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只见信上写着:

绪启:余奉父命,与弟同赴京师应举。前日到洛,弟回家省亲。预定信宿而行。今晨仆派人造潭府相请,回报弟暂出未归。时日紧迫,不宜再留,仆带川资行李先行,留一马于馆中。弟可骑马后行,今晚于双桥驿投宿,某跂足以待,共进晚餐。机不可失,时不我与,切莫误考期之期。

恕吾不谢先行。谨启。

读罢此信,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羲叟并不知道我和柳枝相约的事,更不知道我为什么魂不守舍。

冷静一想,令孤绪说得非常有道理,考期将近,真不宜再逗留。或许三天后抓紧赶路,虽尚不能误期,但随身行李用物及金都在七兄那里,假如今晚不赶到双桥,岂不误了大事?转而一想,柳枝之约又怎么办呢?

踌躇再三,我还是找让山一起商量。让山兄看过信,立刻劝我道:“当今之务,你还是抓紧时间进京。如误了考期,终身遗憾。如果金榜题名,回来再与柳枝议婚,岂不是两全其美?再说,行李川资已被令孤七公子带走,你不追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让山兄的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只好请让山兄届时如期赴约,向你转达我的苦衷。于是,我又把自己喜爱的准备用来行卷的十几首诗作交给了让山兄,让他转交给你。

哎!世界最远的,就是此刻我来到你面前,咫尺之间,却远隔天涯,一如《春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等待你的消息,就如同别浦之鱼,垂涎欲滴;接到你的书信,字字珠玑,芬芳四溢。

你说你曾经梦到我,可是我却没有梦到你。可惜,信到梦不到,为你消得人憔悴,我一直在凄凉里。

你一定在小桌上裁丝绸,木棉枕头上绣蝴蝶。我空有笙箫绣囊,却不见你来调笙,对坐,唯有含一口红霞在深夜里孤独咀嚼。

我正为爱而不得,悲伤;你却因为我的悲伤,爱上了我。你料不到出门撞见了爱情,更没有料到终被爱情撞伤了初心,一颗执着的爱心。

我又想起了那一个春日,让山正好在你家门前的柳树旁下马,吟咏着我的燕台诗。你惊问:什么人会有这样的悲伤?什么人竟写出这样的悲伤?

第二天,让山告诉我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骑马去见你,远远望见她梳着的少女双髻,抱立扇下,正在我想进一步看得更清楚时,风却吹起了她的袖角,瞬间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儿。

待我迅速来到跟前,你便娇滴滴地问:“是写诗的哥哥吗?……”

清脆的声音,早把我酥透了身体。

你的情就像绵绵瓜瓞,美味缠绵,让我不舍破瓜品尝。你本该在井边盘曲,却所适非其人,所居非其所,就像锦林鳞之鱼上了岸,绣羽之鸟入了水。

如今……

第二一章樊乡习举

到达长安后,没想到,主考官依旧还是贾餗,我的命运也依旧是落榜,七公子却金榜高中。

唉!同在一起的八郎,都中进士三年了,已经在京为官三年,早就穿着官服,佩着玉带,大摇大摆地出入在皇城、宫城的朱门之间。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拥姬抱妾,享受着无穷的富贵。

而我依然是一袭白衣,三次落第,宅无一区,官无半品,上有萱堂老母日渐衰弱,下有弟妹逐年长成,还有逸叔家的两个幼弟已将近从师的年龄。

瞬间,我的思绪又突然飘到了柳枝的身上。

她那俊俏的脸蛋,诱人的笑靥,迷人的眼神,只要一出现,我就立刻产生一种幸福感,但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酸涩与愧疚。

原来,没有权贵推荐,要考上进士何等之难。

我想起了令孤绹说的这层意思,心中一阵憋闷。文章千般好,原来不如权要一纸书。

想着想着,我一气之下便把所有用来行卷的诗文统统拿了出来,一张张撕成碎片,付之一炬。

“吱呀”一声,门开了。住在对面的一位姓刘的落第举子走过来,惋惜地对我说:“小兄弟,别拿这些诗文泄愤啊!何必要烧了呢?”

“我李商隐发誓,今生今世,宁可考不中进士,决不再去行卷!”

对面的举子劝慰我一番便离开了。

我小病了一场,令孤绪留在京师,等待吏部铨选后授官。我便直接返回了太原幕府。令孤大人对我好言安慰了一番,我的心情才有些好转。心里总想着:令孤大人毕竟是一棵大树,只要这棵大树在,我便可以暂时栖身。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棵大树又出现了问题。

六月乙酉日,令孤大人接到诏旨,调他进朝任检校右仆射,兼吏部尚书,令孤大人的太原幕府解散。而我入幕府已经五年多了,对官场的规矩也渐渐熟悉了。可是新的府主又会组建自己的班底,而令孤大人回朝又暂时无法安排我的职务。我不能给恩师出难题,只能主动离开大人,另谋出路。

带着大人厚赠的金银,骑着大人馈赠的马匹,我挥泪而别,独自离开太原。

没有了幕僚之职,看不见目标,看不见彼岸,我就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一任风浪奔波,在迷茫中惘然,在惘然中迷茫。

回家吗?我哪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二十二岁了,已是婚配之年,可是我的妻室在哪里?

好不容易认识个柳枝,可是柳枝现在在哪里?

走着走着,我想到了萧瀚。那年,我随令孤绹去拜访时,曾得到他的赏识,看得出他对我是真心的赞佩和喜欢。毕竟他已被出为郑州刺史,正是背运的时候,应该容易接近。即使不能安排,多少有些路子,反正有益无害。于是,我便直奔郑州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萧大人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留我在府中住了一宿。在对我三考不中的遭际表示同情后,他想到了一个朋友——崔戎。

崔戎,近日出任华州刺史,且例兼潼关防御。萧大人建议我去投奔他。于是亲笔为我写了一封推荐信。

记得在从逸叔读书时,就曾听叔叔说过他有个表兄博陵崔戎,官位渐显,很重义气,曾聘逸叔入幕,被逸叔婉言谢绝。萧大人所提之崔戎,会不会与叔叔说的就是同一个人?可是,我并没有见过,虽是亲戚,也未免太远了,况且他也不认识我,这么贸然投奔,结果实在难以预知。

我因急于谋职,回到洛阳只是短短的逗留了一天,既没有见让山哥,更来不及见柳枝。

匆匆赶到华州后,我感到非常奇怪,我的名刺,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这么大的影响,刚一通报进去,便立刻有人出来迎接。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随着来人进入装饰典雅的会客厅。

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长者坐在主位上,红扑扑的面庞,脸上的皱纹显示出他饱经风霜的履历,睿智而深沉的目光显示出他是位谙练世事的人。还没有等我开口说话,他便用洪亮的嗓门说道:“你就是义山贤侄儿吧?听说远路特意前来,老夫高兴极了!”

我一听到“贤侄儿”仨字,便心花怒放,一颗悬着的心儿马上就落下来了。

待我反应过来之后,忙跪地给崔大人磕头说:“表叔在上,受小侄商隐一拜。”

“快快请起,自家人,不必拘礼。”

我站起来谢座之后,仍然惶恐不解。

“义山啊!愣什么?我已知道你要来了。萧瀚大人特意派人送来一书,极力推荐你。其实,你的名儿我在十年前就知道。”

我稍微眯着眼睛,但还是不太明白。

“我表弟李逸十年前来信就提到过你,说他收个本家侄儿的学生叫李商隐,聪明异常,悟性极高,又肯用功,必成远器。还说你是李氏的千里驹。以后,每信必提你。后来表弟亡故,我听说你被令孤楚赏识,也就放心了。”

我没想到刚一说明来意,崔大人便非常爽快地一口应承,答应我先任巡官之职。

让我先休息,明天早饭后再谈。

次日早饭后,我来到客厅与崔大人交谈。从历史谈到现实,从家事谈到朝廷。推却了升衙,放弃了例行公事。

一直谈到深夜。

根据我的实际情况,崔大人安排我到长安城南下杜樊乡南他自己的一个小别墅,专心攻习举业。

这里,环境幽雅,许多朝贤雅士的庄园就分布在附近。

这里,文化氛围浓厚,如果没有特急章奏启状等公文,不会来打扰,却照领幕府的薪俸。

我就像一条漂泊的小舟临时靠岸,找到了一个暂避风浪的港湾。于是,在《安平公诗》中,我深情地写道:

丈人博陵王名家,怜我总角称才华。华州留语晓至暮,高声喝吏放两衙。明朝骑马出城外,送我习业南山阿。仲子延岳年十六,面如白玉欹乌纱。其弟炳章犹两丱,瑶林琼树含奇花。陈留阮家诸侄秀,逦迤出拜何骈罗。府中从事杜与李,麟角虎翅相过摩。清词孤韵有歌响,击触钟磬鸣环珂。三月石堤冻销释,东风开花满阳坡。时禽得伴戏新木,其声尖咽如鸣梭。公时载酒领从事,踊跃鞍马来相过。仰看楼殿撮清汉,坐视世界如恒沙。面热脚掉互登陟,青云表柱白云崖。一百八句在贝叶,三十三天长雨花。长者子来辄献盖,辟支佛去空留靴。公时受诏镇东鲁,遣我草诏随车牙。顾我下笔即千字,疑我读书倾五车。呜呼大贤苦不寿,时世方士无灵砂。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颓泰山惊逝波。明年徒步吊京国,宅破子毁哀如何。西风冲户卷素帐,隙光斜照旧燕窠。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如公之德世一二,岂得无泪如黄河。沥胆咒愿天有眼,君子之泽方滂沱。

我到崔大人家中稍事停留,和崔大人的两个儿子崔雍、崔衮相识,然后我们三个人便去樊乡南的一个僻静优雅的山沟里去攻读。

原来,樊乡就是樊川所在地。

原来,杜牧的原籍就在这里。

原来,杜牧的爷爷杜佑曾在这里建有别业。

原来,杜佑的《通典》也就在这里修撰而成。

原来,杜甫困守长安的后几年,因长安城内物价昂贵住不起,也曾在杜曲居住了十年左右。

我从此有幸在这里读书。

我从此在读书之余有幸走访这里。

我对杜甫的钦佩与敬慕从这里开始。

我看着对方住过的地方,读着他那感人肺腑的诗,倍感亲切。

在这里,一个是年方十六岁的崔雍,一个是年仅十岁,还扎着双髻的崔衮。

我们在这里专心习业,我们相处融洽,我们生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