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敲响诸神的丧钟》 第1章 奇葩的少年 秦历一千二百年,大秦西北,黎郡。

青阳学宫,黎郡唯一的学宫,无数黎郡百姓心中的圣地,多少豪门贵族都是从此地走出。

如此负有盛名的修学之地,能进来的学子们自然也是以此为荣,往往都孜孜不倦,刻苦求学。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如此觉悟。

这会,某间学舍的角落里,便有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趴桌酣睡,显得格格不入。

“这家伙,竟然又睡起来了。”

周围几个稍近点的学生注意到这熟睡的身影,多少都是有些无语。

显然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台,年过半百的老教习正讲在兴头上,下一秒便瞥见了这副情景。

他的额头布满深深的褶皱,下一秒开口点名:

“宁不夜,你来说一下,这段话该如何解释?”

闻言,满堂的目光都集中到正在熟睡的少年身上。

然而后者却依旧死死地沉浸在梦中,仿若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

老教习脸上浮现一抹怒意,厉声大喝:

“宁不夜,睡什么睡,还不起来?”

似终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睡梦中的少年身体蠕动了一下。

少顷,他缓缓抬起头来,朦胧的睡眼微睁,迷茫地扫了扫四周:

“吃饭了?”

台下瞬间传出一阵爆笑声。

“混账……”老教习被气得吹胡子瞪眼,脸部肉眼可见的红通起来,伸手一摸,戒尺便是抓到手上,打算亲自下去敲醒这个睡货。

感受到愤怒的目光,宁不夜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他即刻清醒过来,立马端正坐起,双目看前,摆出一副专心听课的样子。

老教习刚要动身,瞧见前者此举,又硬生生把脚下的步伐憋了回去。

“笑什么笑,都别笑了。”

他只能提住手中的戒尺狠狠地敲桌。

堂上的笑声很快熄灭,然而不少学生的脸上依旧挂着憋笑的神情。

“都专心点,继续上课。”

老教习咬牙切齿,说完话又不忘再瞪一眼角落的少年。

他在学宫里任教这么久,头一回见到这种人,进宫快三年了,整天懒懒散散,不学无术,场场考试都是缺席。

若不是其家里是黎郡有名的大户,换作一般人早被开除了,哪还能在这儿混日子?

不过所幸,被这小子晃瞎眼的日子也快要熬出头了。

外门弟子在三年后,便要通过大考来决定是升入内门,还是毕业离宫。

看此子十有八九过不了大考,届时学宫又能重新变得清朗。

宁不夜坐直了一会,瞧见无事,便又放松下来,他右手抵桌托腮,怔怔地注视着前边地板。

显然又开始走神了。

方才偷睡,宁不夜难得梦到了前世,自己正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教训着那条五十斤重的二哈。

两年前他还是个苦逼的销售,在某次深夜加班累到睡着后,一觉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穿越后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先做好伪装,什么判若两人反手装逼都是假的。

原主贪玩,自己也得贪玩,原主懒散,自己也得懒散,原主常吃喝嫖赌,自己也……咳咳,自己也得好吃好喝。

不然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导致被怀疑是附身就完了。

当今大秦独尊人族,以法治世,“秦法之下,凡人修士,皆无二般”,“修士不可干涉凡尘”,结束了古来修士独尊凡人草芥的历史。

故大秦境内,凡有附身这种疑似修士作案的事件,必定重查无漏,追根到底。

何况这一次难得能够躺平,刘皇叔不也说过:我当了一辈子牛马(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他神游了一阵子,终于是等到放学时间,伸了个懒腰,便要起身离开。

“宁不夜。”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许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宁不夜转过身来,只见一名少女站在眼前。

少女名字叫苏晴雨,她年方十六,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五官精致,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唯美的气息。

宁不夜的父母与其家族有来往,故而两者也时有联系。

“你怎么又在课上睡着了?”苏晴雨眼神中带着几分愤怒,瞪着宁不夜。

“我今日是真想认真听课的,可先生催眠的功夫实在太厉害了。”宁不夜感受到少女莫名的怒意,不禁眉头微挑,故意调侃道。

“你真不要脸。”苏晴雨胸脯起伏,她实在不懂,这家伙脸皮怎么就能这么厚?

宁不夜嘴角微勾,这女孩生起闷气来脸鼓鼓的,着实有趣。

“整整三年,不学无术,懒惰至极,却依旧我行我素,谈笑自若,宁不夜,廉耻两字,你是真不知道怎么写吗?”

突然间,一道冷峻的声音响起。

许多人闻声看去,却见不远处站着一名容貌俊俏的少年。

徐风,十七岁,历来考试都是前三之列,是名副其实的好学生。

且在不久前,他更是脱离凡人之躯,成为了一名众人仰慕的修行者,后面极有可能升入内门。

青阳学宫的外门不设门槛,寻常百姓都可以就读。

但内门才是学宫真正的底蕴,里边是修行者的世界,普通人无法触及。

徐风断然是如今外门弟子中最优秀的几人之一,若无意外,几天后的大考合格名单中必有他的名字。

“瞧你这副模样,既无修为,又无成绩,如此底层的存在,却敢言语轻薄于一名天才少女,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和觉悟?”

徐风说话时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宁不夜一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晴雨身上,与后者相视时还面露着微笑。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附和,各种鄙夷的目光看向宁不夜。

勇气?觉悟……又来了,这熟悉的一套。

宁不夜并没有恼羞成怒。

这样的事情,他三年来经历了不少,总有人喜欢踩着他人来证明自己的优越,尤其是当着美女的面。

也就是他有两世的阅历,心理年龄甩同龄人一大截,懒得去跟他们计较,唤作旁人早不知道红温多少次了。

“这不简单?我比你帅。”宁不夜轻笑以应。

“你……”

徐风刹时噎住,周围的人闻言也不禁一愣,竟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应答是好。

这绝对是大多数学生不敢否认的事实。

徐风确实为人俊朗,称得上是不错的美男。

可偏偏这宁不夜硬是有着一张连女子都要嫉妒的容貌,堪称真正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更有传言称他三年前刚入宫那会,就收到了好多位学姐的私信,着实让一堆男生羡慕不已。

被公认为外门第一才子的徐风样样都很优秀,可就是在一点上被宁不夜稳压一筹,故而对后者常有种莫名的嫉妒。

“油嘴滑舌之辈,只会逞口舌之利。”徐风脸色瞬间阴沉。

他冷冷的看向宁不夜:“你这般狂妄,那有胆和我比试一下?就以大考为准,比比成绩,输的一方就道歉认错,自己滚出学宫。”

“噗!”

宁不夜当即便是噗嗤的笑了出来。

徐飞不禁又是一怔,周围的学生也是摸不着头脑。

宁不夜笑意渐消,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脑袋:

“你这儿有病?” 第2章 哥,帮我泡个妞呗 徐飞勃然大怒。

宁不夜丝毫不惧,笑道:“我成绩如何,徐大才子难道不清楚?堂堂外门第一天才,竟然拉下脸来比考试?”

“廉耻两字,你是真不知道怎么写吗?”

徐风直接被反呛住了。

他脸色青白,又转羞红,却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四周人见状,竟一时也不敢出声。

宁不夜摇头轻笑,没有再陪他们耗下去,转身消失在门外。

丝毫不理会身后徐风怨恨的目光。

“晴雨,那家伙太不自重了,你最好还是和他保持距离吧。”苏晴雨的身边,不知哪一位朋友说道。

苏晴雨看着宁不夜渐渐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是啊晴雨,你后面也是要进入内门的,将来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该成熟点了,别让他毁了你清誉,以后少接触他,最好是划清界限。”

她的身边,越来越多人出声劝道。

苏晴雨美眸一凝,便是低头不语,似若有所思。

……

宁家坐落于城北之地,府宅宏伟端庄,占地数十亩,是那一片最大的人家。

未过门槛,便能清晰地望见府内仆役们忙碌的身影,偶尔路过的行人也会驻足侧目,羡慕宁家的显赫。

宁不夜刚回来,便到百来平的别院里,遛他那只养了几年还是傻不啦叽的大鹦鹉。

此时他正苦思着怎么才能让这只倔鸟讲一下人话。

忽而,近点传来小碎步的声音,笼中鹦鹉的脑袋也歪向一侧。

宁不夜转过头来,眼前是一名比自己还要矮半个脑袋的少年。

宁家有两子,除去身为长子的宁不夜,还有个次子,名唤宁小晨,长得虎头虎脑的,比前者要小两岁,来年便要进学宫读书。

“哥,帮个忙行不?”

宁家老二真诚地看着宁不夜,可那样子却是有一股贼溜溜的味道。

登时一个怪异的声音响起:“不帮。”

宁不夜白了这只臭鸟一眼,看回老弟:“怎么了?又捅了什么窟窿?”

宁家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头疼,大子虽说游手好闲,却也算安分,不咋得罪人;

可这二子却最能折腾,恶作剧、打架层出不穷,偶尔便是鼻青脸肿地回来,作为兄长的宁不夜已经不知帮他擦过多少回屁股了。

“这次真没有。”宁小晨赶忙摇了摇头,“就想找大哥帮个忙。”

“你说。”一人一鸟异口同声道。

宁小晨左右瞄了一眼,再三确认无人,又凑前一点,小声说道:

“哥,帮我泡个妞呗。”

?!

宁不夜骤时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老弟,这不像你啊?

平日就喜欢打打杀杀,什么时候开窍了?

宁不夜立马来了兴趣:“那你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哥应该听说过凤鸢楼的琴香姑娘吧?”

宁不夜心中一惊:那不是凤鸢楼的花魁吗?

凤鸢楼是此地最有名的青楼,楼中尽是才色兼备的清倌人,讲究卖艺不卖身。

但某位姑娘若真找到有缘人,凤鸢楼却会鼎力支持,故也是黎郡城最出名的相亲角。

那琴香姑娘,二十出头,正是秀外慧中,才貌双全,堪称凤鸢楼的头号招牌,多少达官贵人为她登楼,说什么一掷千金为听一曲也毫不夸张。

听闻前不久,她已和某家子弟定下了婚事,这回凤鸢楼就正在抓紧彩排。

想到这里,宁不夜嘴角忍不住抽搐,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便宜老弟。

那可是有夫之妇!

你想劫婚强抢?

老子平生最恨曹贼。

宁不夜面无表情:“你现在还有机会。”

“啥?”宁小晨一脸疑惑。

“跟我说句‘哥,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去凤鸢楼了’,这样爹回来后我就不向他告状。”

宁家老二立马哭丧了脸。

他啥都不怕,就怕自己老爹,以前闯祸时挨过不少棍棒,那打得是真疼。

万一自己偷偷去凤鸢楼的事暴露了,又得再吃顿擀肉杖。

“哥,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去凤鸢楼了。”笼中鹦鹉再度嘴欠。

宁不夜忍住不理它,冷冷地看着老弟,没有因为后者的哭丧而有丝毫动摇。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受罪。

宁家的家风严明绝非吃素,游手好闲还勉强放过,可真要带头行这种败德之事,回头第一个被收拾的就是自己。

“哥,求你了,别告诉爹爹。”

“你向我保证先,以后再也不去凤鸢楼了。”

“别啊哥,我就只想见一下陈姐姐。”宁家老二几乎都要急哭了。

等等,这位又是谁,我怎么记得琴香姑娘不是这个姓的?

“你说的陈姐姐是指哪一位?”

“就是琴香姑娘身边的那位丫鬟。”

丫鬟?

宁不夜细细回忆了一下,印象中琴香的身边确实有名服侍的丫鬟,年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

“所以你看上的是人家的贴身丫鬟?”

宁小晨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就不能一开始把话说全一点?

宁不夜表情恢复原状:“说吧,具体要怎么做?”

“哥,你写过诗不?”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小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摆出一副神秘的表情:“其实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凤鸢楼准备培养陈姐姐当下一任花魁。”

原来是下一任花魁,老弟你眼光可以啊。

宁小晨继续说道:“明天不就是秋月节吗,晚上有个赏月的诗会,陈姐姐将头一回露面。”

“到时会上作诗,谁赢得头筹,就能听她弹上一曲。”

此方世界的秋月节,类似于前世的中秋,也是赏月迎秋的日子。

“所以你是来找我写诗的?”

“不是的,哥,你看看能找你学宫的同学写首诗不?我这边都是一些小屁孩没啥墨水。”

“……”

你的意思是我跟那些小屁孩一样?

“哥,你没事吧?怎么杵住了?”

“哥伤心了。”

“哈?”宁家老二点头呆声。

“不用找其他人,我写给你就行了。”

“真的假的?”宁小晨抛来一道怀疑的目光。

“你想一想,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老子今天再不找回场子,往后怎么能在自家人面前混?

“要面子,要面子。”

怪异的叫声又是响起,宁不夜登时脸色一黑,暗暗发誓过会一定要拔光它的毛。

宁小晨细细想了想,自己这位老哥好像确实没怎么诳过自己,当下怀疑的眼色少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愣着,去拿笔墨来。”

宁小晨赶忙去书房拿笔墨,腋下夹着一兜纸,屁颠屁颠地跑回院子里。

宁不夜坐在石桌旁,摊开笔纸,着手挥墨,用尽十二分专注,凭借前世毛笔课上苦修的功力,写下歪歪扭扭的四行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再补个题名《望月怀远》。

“给,拿去装逼吧。” 第3章 来自京城的长命锁 “装逼……这是什么意思?”

“……你拿去人前显圣吧。”

小老弟点点头,赶紧接过,将信将疑地看了起来。

“字好丑……”

“不要算了?”

“别,我开玩笑的。”

他专注地读着,还时不时点头,仿佛看得津津有味,里中别有门道。

宁不夜差点笑出了声。

这又装起来了……自家老弟还年小,现在在私塾里读书,字都没认全,诗词这玩意能看懂多少?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鸟叫声陡然响起。

院前出现一道身影。

几乎同一时刻,宁小晨慌忙捏扁手中的稿纸,一把塞进衣内,装作无事的模样。

这无疑又是令宁不夜一阵暗笑。

来者是宁家的老爷子,也就是宁不夜和宁小晨的祖父,宁齐安。

他是黎郡的前任郡守,德高望重,当今郡守便曾是他的学生,其发须皆白,虽近古稀之年,可步履稳健有力,身上不见一丝疲态。

“爷爷好。”兄弟俩齐声唤道。

“好好好。”

宁老爷子的眼中满是慈爱,下一眼也是瞄见了一旁桌上的笔墨,温和道:“我的俩乖孙,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宁不夜率先开口:“爷爷,我们正打算练字呢。”

“练得怎么样了,让爷爷也瞧一瞧?”

“还没练呢,刚和二弟聊到爷爷您写的字才好看。”

说话的同时,宁不夜给老弟使了个眼色。

后者这回还紧张着,看到大哥的目光,下一刻便心领神会,笑容跟着堆了上来:

“对啊,爷爷,先生说过读书得练字,孙儿这回就正想找大哥练笔呢。”

“但大哥的字也实在写的不怎好看,正想着看看爷爷您写的呢。”

我帮你隐瞒你还这么扯我……宁不夜白了他一眼。

闻言,老人家满脸喜悦,捋须而笑:“好好,爷爷这就写给你们。”

宁齐安的书法,在黎郡及周边一带都是出了名的,更有宁大家之称。

再加上其前郡守的身份,两者加持下,以至于洛阳纸贵,一副他亲笔写的字画甚至能卖出好几两银子。

两兄弟手脚极快,很快碾墨洗笔,恭敬地递给宁老爷子后,便站在一边乖乖地看着。

老爷子不愧有大家风范,落笔生花,很快便写完了一张。

“爷爷果然厉害,孙儿实在敬佩得五体投地。”

“就是就是,爷爷要不再多写一些给我们看看?”

俩兄弟的赞叹不绝于耳,老爷子笑逐颜开,表情越发得意。

“好好,都行都行,想写什么尽管说,爷爷都写给你们。”

就这样,在兄弟俩一声声的附和与吹捧中,老爷子笔落不停地写着,许久,方才忍不住手酸停了下来。

两人的赞颂不曾停下,直夸得老爷子心花怒放,最后在阵阵追哄之中,笑呵呵地离去。

桌上摆着一堆墨迹未干的书稿。

这些可都是宁大家的真迹。

宁小晨紧紧盯着稿堆:“哥,这些能值多少?”

宁不夜粗略数了一下,竟然有将近二十张。

“差不多八十两吧。”

宁家老二刹时两眼发光,嘴角忍不住咧开,傻傻地笑着。

宁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却不骄奢,俩兄弟的零花钱自是不缺的,但也仅仅够用。

像是凤鸢楼这种豪奢之地,过门就得先给一两,去几次就要伤筋动骨。

可若是这八十两,分下来就是一人四十两,纵使算上楼内可能的开销,也够去几回了。

“哥,那我们现在拿去换呗。”

“别急,得分几次去换,不然一下子卖一堆会被人压价的。”

“对哦~有道理。”宁家老二恍然大悟,“那我和你分一下,咱俩轮流去?”

“不用,我去,你等着就行,过几天我再拿给你。”

怎么可能让你去换?被奸商宰了都不知道。

“大公子,二公子。”

这时,院门进来一位穿蓝裙的姑娘,是宁不夜母亲的贴身婢女,唤作绣蓝。

“夫人喊你们吃饭了。”

……

内堂。

宁不夜刚跨过门槛,便看见老爷子坐在一侧,正品酌着那上好的桂花酒。

座中,一名中年男子整衣端坐,他四十岁左右,体格魁梧,臂膀宽阔,浑身散发出厚重的气场。

当今宁家之主,宁程,是极少数的修行者,在郡内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如今更是任职都尉,掌管着黎郡军权。

“还不快点过来。”

旁侧,一名美妇投过来催促的目光,她一身紫衣,容貌庄丽,彰显出一种华贵感。

这位便是两人的母亲,宁夫人苏萍,她是苏晴雨的表姨,与后者一同出身于苏家,黎郡城著名的商贾世家。

两兄弟麻溜的入座,开始了饭局。

饭菜很丰富,三菜两荤,外加一道高汤,宁不夜吃得滋滋有味。

众人吃到一半,宁程率先出声:

“明日我要出去跑一趟差事,这几天就不回来了。”

看来有事发生了。

宁不夜识趣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旁边老二见状,也跟着停下干饭的动作,竖起了耳朵。

“莫不是郡里出什么事了?”宁夫人往丈夫杯子里倒了杯桂花酒。

都尉一职可是郡官高层,基本都是坐镇中枢,没什么大事不会离开的。

宁程微微点头,神色凝重:“秋巡在即,节后督察使大人便来这里巡查,这几天尤其重要。”

秋巡,三年一次,是大秦各郡官员的考核制度,朝廷会指派各路督察负责地方的巡查。

节后是指秋月节之后,也就是后天。

“但刚才城里收到了消息,闽县发现有吸食人血的邪修,已有好几户人家遭其毒手。”

“闽县那边拿他不得,派人过来求助,我决定亲自过去,迅速解决。”

闽县是距离此处最近的县城,相距不过一天的路程,若是让邪修藏到郡城里,届时结果必是无法想象。

“那你千万小心。”苏萍叮嘱道。

“夫人放心,今夜我便动身,势必将那恶人缉拿。”

说罢,宁程抿了一口小酒,转而看向自家大儿:“不夜,节后便是大考,你可准备好了?”

聊完正事开始聊家事。

宁不夜没有出声,就静坐着等待。

老爹可清楚自己什么个性,断不可能问出这种多余的话。

果不其然,宁程微微一叹,话题又转:“大考过后你就十七了,成年之后有什么打算?”

按秦律,十七岁以上便是成年人。

宁不夜将皮球踢了回去:“孩儿全凭爹爹做主。”

“你可曾想过以后要去京城?”

“孩儿未曾想过,爹何出此言?”

宁家的根基在黎郡,而京城离这十万八千里,老爹怎么会突然提出要去那边?

哪怕京城再繁华,也不至于如此。

宁程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收敛回目光,沉默着。

半晌,他双眸肃穆,重新看向宁不夜:“你戴着的那个长命锁,其实就是来自京城的。”

长命锁?关这什么事?

宁不夜抽出藏在衣内的一道红线,下面挂着个圆圆的小金盘,正面是浮雕式的、不知道是什么异兽的图案,背面刻着“不夜”二字。

长命锁一般是给幼儿佩戴的,他以前也想过要摘下来,不过家里人却说要一直戴着。

“十六年前,我和你娘在一起不久,一齐去了京城游玩。”

“我们准备回去时,在城外的清音河边,发现了还在襁褓中的你,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这只长命锁在身边。” 第4章 不会是偷来的吧? 什么情况?我是野生的?

这种电视剧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宁不夜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老爹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让他猝不及防。

“我和你娘不忍抛下你,便将你带回黎郡,养到了现在。”

此话说完,宁程没有继续出声,只是注视着他。

宁夫人夹筷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宁老爷子没有看向这里,而是独自拿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小抿,只不过动作很慢。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死寂。

宁不夜沉默着,作为当事人的他,现在的思绪很是混乱,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直到片刻后,终于有人打破了宁静:

“那我呢?我是在哪被捡的?”

宁家老二的脑回路远远异于常人,话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感。

“闭嘴,吃你的饭。”

下一秒,苏萍便投过来死亡凝视,迫使他只能低着头继续干饭。

不过,也经他这么一打诨,桌上的气氛回暖了些许。

宁不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宁程的目光。

两者双目对视。

“爹爹觉得我应该去京城吗?”

“这取决于你,因为你本就来自那里,回去找你的家人理所应当。当然……”

宁程停顿了一下,继续平静地说道:

“你要留在宁家的话也可以。”

宁不夜不由得笑了起来。

又是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开口:

“京城,我不太了解,去不去以后再说,另外……”

他轻呼一口气,玩笑道:

“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可不是您说走就得走的。”

宁程嘴角微勾,笑而不语。

宁夫人夹筷的动作变回一如既往的利落。

宁老爷子异常豪迈,一口气饮掉了杯子里剩余的酒。

“哦,所以你还是我哥?”

老二抬头看着宁不夜,他鼓囊的嘴里还含着没有嚼完的食物。

“没错。”

还没等宁不夜答复,宁程便率先开口。

后者凝望着两位少年,目光平静而温和:

“他永远是你的哥哥,而你永远是他的弟弟。”

……

夜空如洗,繁星点缀,一轮圆月悬挂天边。

城内车水马龙,大道两侧灯火接踵,各种花灯令人应接不暇。

这气氛可真得不比过年的时候差。

宁不夜在街上漫步观灯,这次为了能好好享受过节的氛围,他还特意戴上了个人脸面具。

毕竟这张脸实在太出众了,城里谁不认识自己。

所以说,人就是不能长得太帅,不然整日被一堆狂热的目光盯着,浑身都不自在。

宁不夜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满月,心中满是赞叹。

或许是没有光污染的缘故,这里的月亮与前世的相比,显得更加皎洁明亮。

但可惜的是,今晚不能一起吃团圆饭了。

老爹昨晚就离开了,这几天都不在家;娘亲午后也出门了,她得回苏家帮衬一趟,毕竟商人逢节可是很忙的。

老爷子也没闲着,白天要去郡署见见老朋友们,顺便给从未经历过秋巡的现任郡守指导指导。

至于小老弟,估计已经溜进凤鸢楼了。

不过也无所谓,早都是一家人了。

宁不夜不禁又想起昨晚,嘴角微微上扬。

前方便是黎郡的宝饰街了,这里灯火阑珊,店铺摊位鳞次栉比,逢节也是各出奇招,竞相吸引着顾客的目光。

“客官,来瞧一瞧?都是好东西啊。”

宁不夜刚进入街口,身边便响起不知是哪一位老板的吆喝。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的这个地摊上琳琅满目,各种瓶器、扇玉错落有致,看上去古雅而精致。

旁边,一盘看似粗壮的小树上,几条稀疏的枝条上挂着些许不到巴掌大的小花灯,随风轻摆。

“小店亏本买卖,一件只要二两;只要买一件,就送个许愿灯。”

小摊的老板满脸堆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另外偷偷告诉客官,这株树苗是我祖上在某处深山所得,来自于一棵千年古树,很灵的哦!”

宁不夜一眼扫过去,这些看着古雅的器物表层都是亮晶晶的,明显是刚抛光不久;

再仔细瞧瞧,器纹粗糙,皮壳包浆绿绿花花,可见手艺一般。

批发货,顶多值二十文钱……

至于这颗所谓千年古树的树苗……不就是一个路边砍下来的榕树杈子吗?

宁不夜随意瞥了一眼,只见枝上的花灯都贴着小纸条。

“愿隔壁张公子早日归还于我!”

“求琴香小姐莫与他人缔姻,吾愿可白头偕老。”

“宁家长子容貌真俊,好想和他私奔。”

我勒了个去!

宁不夜瞬间满头大汗,挪动双脚逃离此地,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又是溜达了一阵子,不多时,他终于抵达到本次游街的目的地,一家看上去很高端宽敞的珍玩铺:

静云斋!

静云斋是整条街最出名的老店,信誉优良,许多人都会来这做买卖。

宁不夜走进店里,略过摆货的展柜,径直来到台前:“店家,我这有些字画,你能收不?”

店家是一位蓄山羊胡子的老人,一身书生打扮,笑眯眯地回道:“客官可否先拿出来看看?若真是宝贝,小店定然不拒。”

“这里一共有五张稿纸,全都是宁大家的真迹。”

宁不夜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匝裹好的纸,摊开放在台上。

“客官稍等,小店先看一下。”

店家说完,随即从墙上取下一幅裱好的书画,放在一边比照起来。

半晌,他眉头紧锁,抬起头看向宁不夜:“客官这字画是从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有什么问题吗?莫非店家认为不是宁大家所写?”

“客官说笑了,这自然是宁大家的真迹。只是……”

店家沉吟片刻,继续道:“我看这笔墨色泽鲜浓,闻起来竟然还有余香,显然是不久前才落笔的。”

“敢情您那朋友是宁府中人,甚至地位不低?不然宁大家刚写的字咋可能这么快就到手?”

说到这里,店家四处张望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应该不会是偷来的吧?这样小店可不敢收啊。” 第5章 猜谜 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穿了。

宁不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干脆来了个自黑:

“店家慧眼识珠,我那朋友其实不是别人,正是宁家的大公子宁不夜。”

“他是什么人,你我心知肚明。我也只是略施小计,投其所好,便要到了这几张。”

店家脸上露出了然于胸的神色:“原来如此,晓滴晓滴。”

随即他伸出两根手指,试探道:“那,客官觉得这个价如何?”

二两一张?打发叫花子?

宁不夜没有出声,收起裹布,做出打包走人的动作。

店家连忙按捺住,赔笑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再加二两,如何?”

一张真迹四两银钱,恰是现在的市场价。

宁不夜摇头:“五两。”

“五两?”店家顿时眉头一挑,“客官的要价会不会太高了?虽说只是多出一两,但也不是小数目啊。”

“店家难道看不明白吗?”

宁不夜摇了摇头,轻笑道:

“单看这纸,便不同于其它,这可是最近才有的玉版宣,只有官家人才能使用,贵得很呢。”

“再说,宁大家致仕后,市面上便许久不见他的真迹了,我现在手里这几张还新鲜着,要价高点不也正常?”

闻言,店家眉头紧皱,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你不要的话,我找别人去了。”

宁不夜不想给他讨价的时间,装作又要离开的样子。

“慢着。”店家急忙出声阻止,“五两就五两,成交。”

语罢,他似又想到什么,再道:“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客官可以答应。”

“什么请求?”

“往后,客官若还有类似的字画,能否优先考虑出给小店?”

搞垄断?不过这也正好,我省得给剩下的字画找卖家。

“如果再卖给你,还是五两一张吗?”

“对。”

店家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只要是这种纸,且是宁大家的真迹,小店一律以五两银钱收购。”

若都以这个价格结算,那最后到手的钱就超过了预期的八十两。

宁不夜暗自欣喜,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成交。”

两人很快完成了交易。

宁不夜晃了晃手里的小锦袋,里边银子的叮当声轻脆响耳,听得人心情舒畅。

钱既然到手,该买点东西了。

他目光掠过展柜,各种珍玩首饰端正的摆放其上。

看看能不能挑几个回去给家里人。

老爷子的话就带一方上好的笔砚,老爹给个瓶器装饰下书房,再给老妈挑个亮一点的手镯,最好带玉的。

至于老弟就算了,还得和他分钱呢。

“店家,你们这里的东西有折扣吗?”宁不夜道。

店家指着周围挂着的花灯,轻笑道:“客官只要能解开这些灯谜,店里的玩意儿便折半于你,能解多少个就折半多少个。”

“这些应该都是猜字谜吧?若全猜中,店家就不怕亏损?”

“客官尽可一试,小店决不食言。”

店家仍旧笑眯眯的,显然对自己的灯谜颇为自信。

呵呵,这可是你说的哦。

店内正有好几名客人站在花灯前苦思冥想,但半晌都没有一个人能解出来个字谜。

这无可厚非,猜谜本就讲究一个巧字,等闲读书人都未必能解开。

但可惜的是,今个儿你遇到的是我,这种脑筋急转弯的游戏早玩过不知多少次了。

宁不夜特意挑选了一只上好的白狐毫笔,写着售价四两,再扫一眼旁边的花灯:

[遇水则清、遇火则明]。

他思忖一会儿,便已有了答案,当即提灯到台前。

“五谷丰登的‘登’”。

店家的右眼皮子不自觉的跳了跳。

宁不夜很快又目色到了一方上好的青石砚,旁边挂着个花灯:

[镜中人]。

“出入平安的‘入’。”

店家没有动静,但瞠目结舌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再找到一款白瓷样式的高颈瓶,灯上写着:

[云破月来]。

“教书育人的‘育’。”

店家这回彻底傻眼了。

才十分钟不到,宁不夜便解开了三道灯谜,若除去挑选货品的环节,他实际猜谜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分钟。

顾客们也是发现了这一幕,好些人都抛过来艳羡的目光。

宁不夜正挑着给母上大人的手镯,忽而听到店内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晴雨,你我无需客气,想要什么直说便可,徐某都会送给你。”

“多谢徐大哥。”

宁不夜侧眼一看,发现徐风和苏晴雨竟然也在这里。

两人有说有笑,时不时还互相打趣,就像情侣一样。

他们竟然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

宁不夜略感诧异,他知道徐风在很久之前就开始追求苏晴雨了,但始终被拒绝,不想这一次竟然成了。

而且徐风之所以看自己不顺眼,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后者和自己走得很近,在旁人看来有种暧昧的关系,虽然根本没有那方面的事。

可以想象的到,这两人在一起的消息曝光后,会在学宫内掀起怎么样的八卦。

恐怕自己到时也会被卷入其中,说不定还是“苦主”的角色。

当然,对于这种误解,宁不夜自然是懒得理会。

“晴雨,以后和宁不夜保持一下距离吧,他就一个什么都没用的败家子,最好别找他了。”

“徐大哥放心,这点晴雨自然清楚,以后我和他就各走各路,互不相干了。”

两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奈何已来到了附近,宁不夜听得一清二楚。

!!??

宁不夜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遽然间变得锋利起来。

自己与徐风向来不对付,背地里被说坏话倒能理解。

可是苏晴雨的反应却超乎意料,给他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罢了……”宁不夜暗自呢喃,眉头渐渐舒展。

小孩子终究还是会长大,变得成熟和圆滑。

只是,这一句“互不相干”,实在还是太伤人了。

“看来装烂货不能装过头啊,不然真就被人欺负到姥姥家了。”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内心微微自嘲。

这时,耳畔突兀响起一道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这位公子,小女子打扰了,敢问是否有空?” 第6章 买卖之事,价高者得 宁不夜转过身来,迎面是一名陌生的女子,一身白衣,看上去很普通。

但或许是魂穿的缘故,他现在的感知远超常人,一眼便看出这名女子是伪装后的模样。

应该是一名修行者?身上有一股和老爹类似的、修道之人才有的气息。

宁不夜想要结识一下,毕竟修行者实在太稀有了,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姑娘有何事?但说无妨。”

女子轻轻颔首:“我观公子刚才连解三谜,就如探囊取物,颇有本领,不知能否帮我一下?”

说完,她再补充道:“当然,也不能让公子白出气力,只要能解开此谜,我便赠与公子十两银子,如何?”

这么大方,解一个字谜就有十两银子?

宁不夜顺着指示看去,却见是一条由十几颗翡翠珍珠串成的小手串,仔细一看,有几颗珍珠还散发着极为微弱的红光。

看来不简单,不像是普通首饰。

宁不夜再瞄了一眼售价,差点呆住。

三百两?!

打劫吧?镶玉的都没那么贵。

宁不夜敢保证这绝对是他见过最贵的手串。

“成交。”

他答应下来,正欲行动,旁边一道声音遽然插入:

“且慢——”

发声的人正是徐风,他笑容和睦,让人如沐春风:“这位兄台,我出二十两银子,解谜之后,此物归我,如何?”

女子双眉颦蹙,语气略有不喜:“阁下这样不太好吧?”

“姑娘此言差矣,买卖之事,价高者得,不是理所应当?”

徐风摇了摇头,看向宁不夜:“不知兄台意下如何?若是不够,小生可再加十两。”

他说话时淡然自若,似已成竹在胸。

宁不夜淡淡的笑着:“买卖本是价高者得,这位兄弟说得有理。”

女子俏脸微寒,但没有继续出声,显然她没有准备那么多钱。

徐风一脸微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可是下一秒,宁不夜再度出声:

“这样吧,你出一百五十两,我便解这字谜,如何?”

这串宝珠价值三百两,折半恰是一百五十两。

女子神色诧异,这反转来得出乎意料。

“兄台是在戏弄我吗?”徐风脸上刚露出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变得阴沉。

在他眼里,宁不夜此刻脸上挂着的笑容,俨然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

“阁下何出此言,我只是照常议价而已。”宁不夜笑意不减。

就是故意的,谁让你嚼我舌根。

“买卖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宁不夜说话的声音不咸不淡,“阁下若不愿意,大可自行解决,只要猜中就不用我了,或者直接买下也行。”

我要带够钱了还用得着猜?

我要能猜中还需要来找你?

徐风不禁拳头紧握,脸色越发暗涩,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是算了吧,换个其它的也行。”一旁的苏晴雨拉住了他。

她的声音有点愤怨,明显也是不喜宁不夜的戏弄。

徐风终究还是顾及形象,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皮,只能忍愤离开。

走之前还不忘再狠狠瞪一眼宁不夜。

“这就走了,咋不动手呢?”宁不夜暗自嘴碎。

他看向手串旁的花灯,上面贴着的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空无一言。

白纸?什么意思?

宁不夜眉头微挑,不愧是价值三百两的首饰,这一下子难度就上来了。

他双目微凝,思索起来。

一张白纸,什么字都没有,这明显是个无字谜。

可无字谜也能猜好些字……空、白、无、没,这些都可以是谜底。

无字谜…无字谜……没有字的谜……一字无言?!

宁不夜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瞬间明白过来。

他看向店家,语气从容:

“此为无字谜,谜字无言,便是迷,‘迷途知返’的迷。”

店家艰难地点了点头,他脸色煞白,额头尽是冷汗,内心满是颤抖。

完了,一百五十两,本都没了……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是说好的十两纹银。”女子笑颜答谢,欢喜之声听起来十分清脆空灵。

这位姑娘的嗓音着实好听,放前世妥妥是一个名气声优啊。

宁不夜听的乐起,开口拒谢:“这十两银子就不必了,姑娘自个留着便可。既是有缘相识,就当馈赠一场。”

语罢,宁不夜又觉惋惜,徐风刚刚走得太快了,不然这情景应该还能再恶心他一把。

女子没有即刻答应,她颦眉微蹙,神色有些不解。

宁不夜坦白道:“实不相瞒,我观姑娘虽有伪装,看上去并非常人,或许有修为傍身,故想要结识一下。”

女子骤时凝眸微注,愣然不动,显然她没有想到,这名男子竟然能看破自己的易容。

顷刻,她眼眸轻眨,呫嗫低语:“公子似乎也有些遮掩啊。”

被看穿了吗……

宁不夜自然不会承认,装出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这次算我欠你的,这个东西,你且拿着。”女子话风直转,没有了刚才一声声“公子”的客气和礼敬。

宁不夜一手接过,定睛一看,却是一枚暗淡、有点瑕疵的玉坠,看着就跟街边的地摊货无差,上面刻着一个“杨”字。

“你若有事求助,只需持此玉佩去凤鸢楼,向掌柜转告来意,可换我出手一次。”

“只有一次?能再加点不?”

“……”

她没想到宁不夜能这么厚脸皮。

后者惋惜地摇了摇头,毫无羞耻的觉悟,一把将玉坠塞入兜里。

陌生女子凝眸深深:“我有预感,过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便娜步轻移,离开了这里。

宁不夜看着消失的背影,陷入沉思。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她到底是谁?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名陌生女子竟有些兴趣,心里隐隐期待着下次见面的场景。

店内,几位全程看着宁不夜解谜的顾客里,终于有人忍不住投来热切的目光:

“这位兄台,冒昧打扰了,可否帮在下……”

“客官!”

店家突然朝宁不夜一声苍白的呼唤,打断了这位客人的话语。

宁不夜回过神来,默默地看着他。

“客官还要什么吗?”

“我想要个手镯,给妇女戴的,你有推荐吗?”

“小店送你一个,镶玉的,绝对好看,材质也佳。”

“真的?”

“再送你一只梅花簪怎样?这可是上等品,送女人绝对没问题的。”

“那多不好意思。”

“别别,请您一定要收下。”店家咬牙切齿,“……客官别再来猜,老朽就感激不尽了。”

我真不想白嫖的,但奈何店家太客气了。

宁不夜拎一拎手上提着的大礼袋,竟是有一点点重。

多出来的发簪该怎么办,立马卖掉会不会太快了?

可惜苏晴雨已经和他划清界限了,不然自己应该是会送给她的。

宁不夜思索着,脑海里响起了刚才那位女子。

要不就送给她?

他暗暗点头,心满意足地走出静云斋。 第7章 我只是懒不是笨 黎郡最繁华的东城区。

这里胡同四通八达,各种作坊交辉相映,笙歌遍起,无论哪里都是一片热闹喧嚣的气氛。

其中最热闹的,便是那一座五层来高的华丽楼阁,其上彩旗飘扬,花灯高挂,楼内楼外皆是人头济济。

凤鸢楼!

今晚,新的头牌陈花魁将在诗会上初次露面。

许多人慕名而来,向往见其一面,一时间楼前门庭若市。

可这花魁主持的赏月诗会岂是一般人能去的?

来会的都是读书人,名吏官绅、有功名的秀才、青阳宫的学生……没点本事,再有钱也只能落下个出丑的下场。

当然,胆大的宁家老二是不理会这些的,乔装做个书生模样,便混进了凤鸢楼。

楼内,某间精致的闺房里,两女对镜坐立,一位坐在镜前,端正化着妆容;另一位站在身后,帮其梳鬟理发。

镜前化妆的这位,便是新一任的花魁,名唤陈若卿。

她年方十七,便已是亭亭玉立,就如金丝雀般美丽,一颦一蹙都是别样的妩媚。

正在帮她梳头的那位女子,约莫二十左右,一身柳青裙衫,形貌昳丽,美目盈盈,正是凤鸢楼的前任花魁,陆琴香。

订婚之后,她虽已不必再行演艺之事,却也担着培养下一任花魁的责任。

在今夜,凤鸢楼交予她的最后一项差事,也终要结束了。

“姐姐,你第一次露面会紧张吗?”陈若卿声音轻柔软糯,入耳极其好听。

“你这话问的,第一次谁不紧张。放松一点,多表演几次就习惯了。”

陆琴香捋了一下新花魁的秀发,调皮地说道:“以往都是你服侍我,这回就让姐姐帮你,保证让那些男人眼睛再也离不开你。”

陈若卿闻言,脸颊上泛起两朵红云,轻声道:“姐姐总是这般打趣我,若卿才不想见这些男人呢。”

“哦,那位宁家的小少爷呢?妹妹也不想见到他吗?”

“姐姐怎么突然提起他了?我……我只是把他当弟弟的。”

陈若卿羞涩地低下头。

宁不夜绝对不会想到,自家那鸡贼老弟和这位新花魁早就认识好久了,甚至还偷偷泡到了手。

说不定再过几年,凤鸢楼又要换一任花魁了。

陆琴香依旧打趣道:“那你这位宁小弟,今晚应该会来吧?毕竟这可是我们的新花魁头一回露面哦。”

陈若卿轻叹一声,眉宇间略带忧虑:“来会的都是些饱学之士,甚至不乏一些有名气的,这家伙太懒了,来了也没用啊。”

言罢,她轻咬朱唇,神色有些忿忿,对宁小晨的惰性颇感无奈。

马上,陈若卿察觉到自己着了相,收束起心神,转移话题:

“对了,昨天进楼的那位杨姑娘,姐姐有了解过吗?”

这是凤鸢楼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事。

昨日,楼里来了一名陌生的女子,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如夜莺般动听的嗓音。

女子似乎来头不小,一来便住入了最华贵的第五层楼,整层楼也因此而封闭着。

掌柜对她也很是客气,不仅没要求其迎客行艺,还吩咐其他人不得上去叨扰。

“我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杨姑娘是上面的人。”陆琴香沉吟道。

她说的上面,指的是京城。

凤鸢楼并非黎郡独有,而是在大秦各地都有分部,总部就设在京城,据说背后有大人物撑着。

“不会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吧?”陈若卿道。

“别担心,掌柜的还没出声呢。”陆琴香玉手轻轻撩发,盈盈一笑,“妹妹现在只要好好打扮,让外面好好瞧一瞧咱们凤鸢楼的新花魁就行了。”

陈若卿默默点了点头。

……

凤鸢楼,第四层的大阁间。

诗会将在这里举行,此处高窗全开,清风拂场,屋内的人时刻都能欣赏外边的风景。

花魁还没出现,先到场的客人们各自饮酒笑谈,别是热闹。

早来的宁小晨抢了个靠前点的位置,正装模作样地赏月,偶尔还磕上几粒瓜子。

旁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衬衣的人,正是随身的家丁,名叫张全,长得高高的,摆着一副恭敬的姿态。

诗会没有对随行人员做限制,稍有家世的都会带几个随从来参会。

但宁小晨是偷偷来凤鸢楼的,因而只带上了这一位心腹仆从。

“张全,你说陈姐姐怎么还没来呢?”

宁家二少眉头轻皱,随手又拿起了一颗瓜子。

张全稍作思索,笑嘻嘻地说道:“少爷别急,想必陈姑娘正在为少爷好好打扮呢,这是她头一回出场,自然会准备得久一点。”

“咱家里,果然就你说话最好听了。”

宁小晨显然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

张全微笑哈腰,同时偷偷瞥了一眼桌子,懊恼着自己怎么连颗葡萄都还没捞着吃,这一堆瓜果就被扫光了。

宁小晨倏而话锋一转,戏谑地说道:“张全啊,你实话实说,是不是觉得本公子来参加这个诗会不太合适啊?”

张全神色慌恐:“二公子说笑了,小的绝无这般想过,这城里哪有二公子不能去的诗会?”

但事实上,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莫说是他,随便拉个人问问,必然都是如此。

然而想归想,做随从的表面是万万不敢这么说。

宁家二少表情玩味:“我只是懒不是笨,这四周人怎么想的我会不清楚?”

张全不敢回应,只是一个劲儿赔笑。

“说实话,若不是从大哥那讨了首诗,我是绝对不敢过来的。”

宁小晨摇了摇手中大一号的折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

“你们都不懂,大哥他其实厉害着呢。他既然说这首诗可以,那必然没有问题。”

他在字里字外无不流露着对自家老哥的信服和崇拜。

张全连连点头,但心里却犹自叹着气。

大公子何人谁不清楚,只怕二公子待会要出丑了。

这时,不知哪位看门的喊了一句,阁间繁杂的话语声瞬间都停了下来。

“陈花魁来了——” 第8章 海上生明月 阁间正门,出现一道曼妙的身影。

一身粉裙红衣,娜姿婷婷,笑靥如花,别是水灵妩媚,一进来便俘虏了会上所有人的目光。

陈若卿第一眼便瞧见了前边的宁小晨,顿时心中一喜。

但职业素养摆在那里,她暗中惊喜表面却也不露一分,娜步轻移来到前边,欠身道:

“小女子陈若卿,见过诸位客官。”

众人终于从新花魁出场的惊艳中反应过来,一个个争相回应:

“久闻陈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小姐客气了,能与您见上一面,在下也是三生有幸啊。”

“陈小姐……”

许多人开始源源不断的奉承。

宁小晨也是看得眉飞色舞,手肘轻轻捅了捅一旁的家丁:“看到没,我媳妇,漂亮不?”

你媳妇?打死我都不信……张全连连点头,违心地附和道:

“少爷眼光真好,陈姑娘貌若天仙,与少爷您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是当然。”

宁家二少点了点头,显然很是受用。

他环顾了下四周,下一秒,脸色缓缓阴沉下来:

“张全,你把刚刚说话最大声的那些人给我记下来,一个个都跟色胚一样。”

记下来,然后再整他们?

张全顿是心中叫苦,来参加这诗会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啊,一两个还好,若全都得罪,这不得出大事?

他连忙劝道:“今日是陈花魁首秀,少爷您就宽宏大量饶了他们吧。这些人的确出格,但这不也说明了陈花魁是何等的美人?”

宁小晨稍一沉吟,似觉得有些道理,轻轻点了点头:“那行,就依你,今天先放过他们。”

张全轻拭额头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陈若卿笑语盈盈,开始主持诗会,她温婉端庄,妙语连珠,动作优雅自然,全然看不到头一次出场的生涩。

不得不说,陈若卿确实别有天赋,首次亮相便如此从容,寻常的清倌人都未必能这么娴熟。

众人也是乐在其中,交谈甚欢,会上气氛一时热烈,好不快活。

寒暄了一阵子,陈若卿笑着说道:

“今日正逢秋月,会已至此,诗情正浓。”

“小女子斗胆提议,以‘月’为题,可有客官愿意赋诗一首?”

诗会的正题终于开始了。

立马有人问道:“既是作诗,那就得有彩头,陈姑娘可有想法?”

“客官说的有理。”陈若卿轻笑道,“既然如此,博得头筹者,会后小女子便单独给他奏上一曲,如何?”

“好好——”

下一刻,众人皆欢呼应和,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那在下就先献丑了。”一位穿青色儒衫,腰环玉佩的挺拔学子,领头跨步而出,朝着众人拱手行礼。

赵怀玉,黎郡郡丞之子。

郡丞是郡守的副官,主要协助郡守处理政务,和都尉并称郡守的左膀右臂。

赵怀玉颇有其父之姿,二十左右便取得了秀才之名,是郡内公认的大才子。

只见他轻咳一声,缓缓吟道:

“月色溶溶夜未央,清辉流落满庭芳。举杯邀影同相醉,踏月寻风共徜徉。”

语毕,众人眼睛一亮,霎时间掌声雷动,称赞不断。

陈若卿轻笑颔首,对着此诗开始点评,时不时地吹捧几句。

赵怀玉显然颇为受用,他笑容淡淡,神色倨傲。

这也是这类文会有那么多读书人来参加的原因之一,谁不想听上这么能文会舞的花魁夸上一句。

“这人我好像见过,谁来的,能整不?”宁家二少眉头一挑,不喜的问道。

他向来热爱打闹,对这些事不怎了解,竟是一时记不起赵怀玉是谁。

张全立刻被吓坏,连忙解释一番。

在听得其父跟自己老爹一个档次后,宁小晨虽然不爽,却也无奈只能收回心思。

有了第一位,便有第二位、第三位,很快,陆续有人出来献诗。

陈若卿也是逐个点评,优者赞誉有加,次者也不忘勉励,众人如沐春风。

但好的开端,未必有好的结尾。

大多数诗都是差强人意,少数几篇能说一下的,也抵不过赵大才子所作的那篇。

到了最后,能作的人都已经作了,却仍旧没有出现第二篇媲美开头的诗。

陈若卿眉眼弯弯:“诸位客官,还有谁愿意赋诗吗?”

半晌无人。

赵怀玉面带微笑,一副胜利者的姿势。

“快喊快喊,”宁小晨催促道,“我哥说过主角都是最后一个登场的,现在就差不多了。”

“少爷,要不这次还是先算了吧。”后者哈腰赔笑,尝试着劝阻。

“快点!”宁小晨递过去死亡凝视。

张全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高呼道:

“陈姑娘,我家少爷还有一诗。”

陈若卿闻声看去,下一刻便俏脸微变。

先前见到宁小晨在场时,她是高兴却也忐忑,生怕他硬凑热闹乱来导致出丑。

直到刚刚见他都很安分,心里才放松下来,不想这回立刻就跳出来了。

“诶,这不是宁家的宁小晨吗?”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一身书生打扮的宁家二少。

“宁二少爷竟然想要作诗?”

“宁二少爷什么时候也有如此诗意了?”

“宁二少爷既有诗,还不速速道来?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会上刹时变得喧哗,有人调侃,有人讥讽,有人不以为然。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赵怀玉,听到喊声,先是警惕了一下,憋了一眼见是宁小晨,便没当回事。

后者的事迹他也听说过的,就一个不成器的小家伙,肚子里能有几点墨水?

和陈花魁独处的机会终究还是我的。

他眼神炽热。

陈若卿很快恢复镇定,笑着道:“既然如此,小女子洗耳恭听。”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继续主持下去。

张全轻颤着,拿起宁小晨塞给他的一张草纸,正是先前宁不夜写的那张。

他虽只是家丁,却也能识得些字的,不然宁家也不会让他专门服侍二少爷。

扭曲的字迹映入眼帘……张全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句缓缓道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全场骤时鸦雀无声。 第9章 出名了 才第一句就不吭声了,这么快完蛋?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张全陷入深深的怀疑,但他只能忍住这折磨人的字迹读下去: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读罢,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愕。

难道说……这首诗其实很厉害?

张全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看回身边的二少爷。

宁小晨从刚才起便一直在磕着瓜子,听仆从读完后才轻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自己也不懂,但不妨碍端出一副吃瓜看戏的样子。

俄顷,在场众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一道道难以置信的目光聚集到这对仆从身上。

“这……真的是宁小晨写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是何等意境。”

“在下刚刚竟还笑话于他……”

一首《望月怀远》,既有豪情万丈,又有烛间柔情,众人无一不惊。

赵怀玉已是陷在这首五言律诗的意境之中,心旌神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诗,好诗啊……”少顷,他喃喃自语。

他缓缓扫了众人一眼,最终看向宁小晨,微微行礼:“宁公子诗意浑然,赵某甘拜下风。”

宁小晨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陈若卿眸子亮晶晶的,这首诗实在让她喜出望外。

“诸位客官,还有人愿意赋诗吗?”她再次发问,并没有立刻点评。

其实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还有没有人敢尝试一下,跟这首诗比比?

阁内无一人应声。

“既然如此,今晚赏月诗会的头筹,就由这位宁公子夺得,诸位觉得如何?”

在座皆是默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至此,今晚赏月诗会的头筹,无可争议地归属宁小晨。

“小女子还有事,先行告退,诸位慢饮。”见时机已然差不多了,陈若卿柔声道。

她盈盈一笑,欠身而去。

花魁主动离开,即说明诗会就要结束,可以散场了。

过一会就有婢女过来,邀请诗会的优胜者去花魁的阁间。

“没想到啊,宁小晨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首诗是他写的。”

“那又如何,诗的确是他拿出来的。就算不是,能写出这诗的人怕也跟他关系不小。”

留下的客人们各自交谈,议论纷纷。

一名学子摇头嗟叹:“不管如何,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单凭此句便足以流传千古……各位,小生先行告退,还得将此诗说与我那同学听。”

“在下也要告退了,秋月佳节,能在诗会上亲闻此诗,我已经满足了。”

客人们一哄而散,全都迫不及待要将这首诗传扬出去。

宁小晨没有起身,坐等着传话。

张全傻愣愣地杵立着,还没完全从先前的震惊中脱离。

赵大才子竟然都认输了……

流传千古真的假的……

大少爷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怎么样?我就说这首诗没有问题吧。”宁家二少洋洋得意。

张全机械般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呼唤了一声:“少爷。”

“咋了?”

“大少爷这首诗,今晚应该出名了。”

“那是,我都说了我哥很厉害的。”

“那拿出这首诗的少爷也会出名吧。”

“这个我知道啊,怎么啦?”

“那……老爷和夫人可能也要知道了。”

知道你偷偷去凤鸢楼这件事。

宁小晨瞬间脸色刷白,指尖瓜子掉落,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这时,一名婢女走了过来,娇声道:“我家小姐请宁公子进屋喝茶……”

她话没说完便是被吓了一跳,只因前面这位小少爷脸白得跟病态一样。

宁小晨咧嘴强笑,硬撑着站起来,跟随在婢女身后。

原地只留下待命的张全,怜悯地目送他离去。

……

楼后的大庭院,正中心的阁间便是花魁的住所。

宁小晨刚跨过门槛,侧边便出现一只手,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耳朵。

“说,这首诗谁写给你的?”

“疼疼疼疼…轻点。”

“快说。”

“我写的……”

“胡说,我才不信。”

“你你你…你先放手,我说就是了。”

陈若卿放开了他,双手叉腰,美目直瞪。

“我找大哥写的,这不是想着诗会上给你一个惊喜嘛。”宁小晨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地说道。

“真的假的?”陈若卿还是不肯相信,宁家大少爷平日什么样的人她也是清楚的。

“真的。”宁小晨拼命点头,拿出草纸来,“诗就在上面,我哥亲手写给我的,除了他,谁还能写得这么丑。”

你的字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陈若卿不由得白了一眼。

她接了过来,歪扭的字迹入眼……下一秒便忍不住想为自己刚才的白眼道歉。

“陈妹妹,听说方才宁小晨写了一首好诗给你?”

一道身影叩门而入,正是赶过来道喜的前花魁陆琴香。

宁小晨连忙打招呼:“陆姐姐好。”

“宁小弟弟原来也在啊。”陆琴香笑着点了点头,“你这首诗写得可真好,才一会外边都已经传开了,好多人都在念着呢。”

宁小晨脸色讪讪,不敢回应。

“姐,这首诗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陈若卿又是瞪了他一眼,将稿纸拿给陆琴香,解释了一番。

“没想到宁不夜竟然有如此诗才。”陆琴香细细品读,美眸间尽是惊讶与赞赏。

“姐,您不是说白大人过两天会来这里吗,能不能将这首诗拿给他看看?”陈若卿忽然说道。

她口中的白大人,正是节后要来黎郡巡视的督察使。

而许多人都想知道的,那位夺得前花魁陆琴香芳心的男人,正是这位督察使大人的公子。

陈若卿可谓别有用心,因为宁小晨的关系,她也想着能不能借此帮扶一下。

“哦,妹妹对小弟弟可真上心。”

陈若卿羞涩地低下了头。

陆琴香笑吟吟地说道:“这字虽然有点出格,但本事却没得说。白大人向来惜才,若看见此诗定然也是高兴的。”

“陈姐姐,能不能找时间跟我去一下家里?”宁小晨陡然开口。

这么快就要见家长?

陈若卿瞬间脸红。

陆琴香也是俏嘴微张,为他忽如其来的大胆举动而感到震惊。

哎,我也不想啊,但这是唯一能逃过老爹棍子的方法了。

证明我是专一的,来凤鸢楼不是为了享受花花绿绿。

宁小晨悲怆地叹了口气。

……

五楼,一处阁间。

白衣女子靠窗而立,玉手把玩着一条碧绿色手链,任由窗外清风拂面,月色皎皎洒落阁间。

房间里突兀闪出一道人影,他抱拳行礼,一枚太极形状的银色玉佩吊挂腰间。

“来人。”她蓦然一声轻语。

“属下在。”

“你着人手调查一下,我想知道是谁易容成这副模样。”

白衣女子说完,玉手轻捻,竟凭空显现出一道光圈,圈里映出宁不夜伪装后的模样。

“遵命。”

“还有,今晚凤鸢楼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想起刚才回来时,楼里的氛围比往常热烈了许多,好些客人和姑娘都在聊着什么。

“禀小姐,今晚楼中并无大事。真要说的话,就是有人作了一首诗。”

“哦?说来听听。”

人影将诗会的事娓娓道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她默念了一遍,眼波微闪:“此诗真是宁小晨所写?”

宁家二公子,不过一个十四岁的顽孩,城里谁人不知?

“非也,属下从陈花魁那边听到了,其实是宁不夜写的诗。”

“你确定?”

宁家大公子也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

“属下也不敢相信,但确实如此。”

白衣女子没再说话,她望向天边皎月,陷入了沉吟。

“宁不夜……” 第10章 出事了 今早府中的大人都不在,宁不夜难得睡了一次懒觉,一觉醒来已是几近午时。

府里的佣人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早……不对,午餐……也不对,早午餐。

饥肠辘辘的宁不夜正享受着这顿早午餐,已经吃过早餐的老弟便坐了过来。

他脸色忧郁,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只肉饼啃了起来。

“哥,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老子的饼……宁不夜来不及阻止,无奈只能翻了个白眼。

“都说过了没事的,老人家只要一听到要有孙媳妇就开心的不得了,哪还会怪你?先讨好他就对了。”他没好气地说道。

“那爹爹他们呢?”

“说教是免不了的,但有老爷子护着,应该不会挨揍。”

自昨夜直到现在,宁小晨就一直紧张兮兮的,宁不夜已经劝慰过他不知多少次了。

啪——

宁不夜眼疾手快,将宁小晨的手拍了回去,保住了自己剩下的最后一张饼子。

“哥,为啥爷爷还没回来?我还得先跟他说呢。”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有什么事吧。”

宁府昨天只有两位少爷留家过夜。

宁程夫妇因为很忙,偶尔不回家是常态了。

可已经退休的宁老爷子,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竟也没有回来。

“对了,凤鸢楼最近有没有来什么奇怪的人?”宁不夜问道,自己老弟是那儿的常客,消息素来灵通。

“奇怪的人……”老二稍一思索,答道,“这么说来好像是有,我听陈姐姐说过,京城最近来了个女人,搬进了楼里……”

宁小晨娓娓道来。

宁不夜陷入沉思,他十有八九可以确定,昨夜那位陌生女子,俨然便是凤鸢楼里那位京城来的女子。

可她究竟有什么目的?竟会大老远从京城跑来这里。

“哥,哥?”

宁不夜回过神来,只见宁家老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这肉饼还要不?”

“……”

宁不夜陡然一把抓住,迅速啃个精光,塞得嘴巴鼓囊囊的。

毫不理会老弟忧郁的眼神。

……

饱餐完毕,宁不夜便拎着鸟笼,出门去遛他那只大鹦鹉。

秋月节会放假三天,所以今明两日学宫还是不用去的。

在这个没有手机和电脑、缺少互联网的时代,宁不夜也只能溜溜鸟来消遣时间。

街道两边还挂着昨夜的花灯,只是里边的蜡烛都已经灭了,徒留些外壳。

城内热闹如前,路上行人各色,市摊小贩云集。

宁不夜没有戴面具,走在路上格外引人注目,不时便能感受到周围少女投来的炽热目光。

“有美女,有美女。”笼子里传出起哄的叫声。

他黑着脸盖上纱布,将整个笼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

确保里面的傻鸟看不到外边一丝的风景。

宁不夜溜达了一会,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出门到现在就走了一段路,他已是看到了好几队卫兵,巡逻的频次比以往多了好几倍。

就像是在提防什么人一样。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这时侧方又恰逢一队巡逻的卫兵经过,宁不夜小步快行,拦在了前面。

领头的是一个看着有点粗野的中年大汉,瞧见有人插道拦路,欲要发怒,下一秒见其容貌,又迅速恢复笑容:

“这不是宁公子吗,又要哪里溜达了?”

“今天的巡逻人次,怎么比以前要多了?”宁不夜没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这个在下不清楚啊。”领头的连忙应道,“昨日还是正常的,但今儿天还没亮,治所就传来了命令,要求全城加强巡逻警戒。”

治所是统辖郡中军务的地方,宁程就是在那任职的。

“郡署那边呢,有说是什么原因吗?”宁不夜再问。

“也没有。”领头的又摇了摇头,“不过,在下倒听人说过,都察使大人明天就到了。”

宁不夜眉头微挑。

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继续吧。”

领头的点头笑面,继续带着手下人巡逻去了。

宁不夜看着小队渐渐远去,思忖着刚才的对话。

督察使明天就要到了?

可是这跟全城加强巡逻有什么关系?虽然提高警戒迎接重要人物是必要的,可往常秋巡时都没有这般紧张。

除非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最近发生的事……”宁不夜皱眉沉思。

他突然想到宁程节前说过的那桩邪修案件。

难道是抓捕过程中出事了?

老爷子昨晚没有回家,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件事?

宁不夜立刻折返方向,放弃了准备要去遛鸟的湖园,朝北边城防区的治所赶过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治所前,大门两边各有一名持枪的士兵看守,两人都认得宁不夜,所以没有横枪阻拦。

“宁公子来此有何贵干?”守在左侧的士兵照例询问道。

宁不夜虽是都尉之子,但终究不是官身,来这种地方还是得守点规矩的。

“樊将军在里面吗?我有事找一下他。”

樊秩,宁程麾下的第一参将,也是宁不夜的剑法师父。

宁不夜虽然不能修行,但生来却有一身怪力,其父便让其习武练剑,由樊秩来教导。

“宁公子又来找樊将军练剑了?”士兵恍然道,“将军这会在后场操练呢,宁公子可直接过去找他。”

“这个时间点还要操练?”宁不夜顿时不解。

军中常规操练,基本是一日两操,分作早上和下午。

“在下也不了解。”

士兵摇了摇头:“今早便练过了,这回也不知为何还来,都没吃午饭呢,听说还是全甲全械。”

“就跟要打仗似的,可咱这里不是北境,又无匪患,哪有什么战事。”

宁不夜眉头深皱,飞快赶去后场。

后场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场地中央,一队百人的全甲兵士正在练习刺枪。

队前站着一名黑甲将军,年约五旬,身材不高,瘦削的脸颊,黝黑的面庞上一双眼睛极是凌厉。

一名卫从来到他跟前:“樊参将,宁不夜有事要找你商量。”

樊秩骤时双目一凝,沉声道:“你在这看着,我去见他。”

“是。”

宁不夜在边上等了小久,终于是看见了樊秩,赶忙上前:“师父。”

樊秩问道:“你来找我何事?我现在抽不出身,不能陪你练剑。”

“徒儿不是来练剑的。”宁不夜直接挑明来意,“师父,我父亲去闽县追捕邪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樊秩默不作声。

没有立刻回应……果然有变故。

宁不夜没有继续发声,等着他回答。

“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半晌,樊秩一声微叹,脸色变得严峻起来:“这件事只有极少人知道,你切莫传出去,恐引起城内慌乱。”

宁不夜郑重地点了点头。

樊秩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

“邪修进城了。” 第11章 这不是凉了? 进城了?

那个吸食人血、闹得闽县人心惶惶的邪修进城了?

宁不夜双眸瞬间凝固:“究竟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有些复杂。”樊秩眼神肃穆,“这个邪修,走的是血族路子。”

竟然牵扯到血族了?

宁不夜心中一惊。

世界广袤无边,大秦盘踞中原之地,统领人族,号天下正统;

然而人族之外,还有多方异族存在,交缠盘绕,虎视眈眈,血族便是其中之一。

在他的印象中,血族有点类似前世怪谈里的吸血鬼,其族内个个体貌皆白,以血为生,擅操血之术。

白天会使他们疲惫,因此他们盘踞在世界极西北的红漠,那里是距离太阳最远的地方。

樊秩沉声道:“血族有一种分身秘术,以此凝聚出的分身容貌、实力等皆与本尊无异,还能共享记忆。”

“但这会消耗本尊一半的鲜血,且每日需生饮人血,否则就不能维持。”

分身?饮血?

闽县不就因为吸血案件而发现这名邪修的吗?

所以其实不单只有邪修,还有一个与他本尊无二的分身,相当于第二个邪修!

宁不夜抽了口凉气:“所以,父亲追捕的那个其实是分身?”

樊秩沉重地点了点头:“那奸贼相当狡猾,大人追了许久,追到边界方将其格杀,这才发现是个分身。”

“随行有懂血族之术的人,反推出本尊就在郡城,大人便立马飞令传书过来,这回便才全城戒严。”

宁不夜陷入沉思。

郡城可是一郡中心,守卫力量比县城高了不知多少,哪怕进去了也不一定出得来。

邪修要这么做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除非是城里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冒险。

宁不夜越想越是在意,忽然心里一动:“那个邪修的目的是什么?我爷爷没有回家,会不会也跟它有关?”

“你说到点上了。”

樊秩顿了顿,缓缓解释道:“大概二十年前,老郡守还在位时,就处理过一桩血族的案件,这个案件甚至惊动了朝廷。”

“那名血族实力强大,残杀无数,前任都尉也被其杀害,最后是西歧道的大将出手,才将其诛杀。”

大秦能够傲立于世,其强大的军力必不可少。

不说边疆境外,单论秦境内便划有驻军十一道,统防三十六郡,黎郡的驻防就归属西岐道。

驻军一般只有战时才会出动,到那时候整个大秦必然都进入了战争状态,而这个血族可以惊动西岐道,危害之大可想而知。

宁不夜没有出声,耐心的听他说下去。

“血族死后,尸身也不会腐朽,是天然的灵气熔炉,因此被封印在丹坊里,许多灵药都是依靠它培育出来的。”

丹坊是黎郡重地,是青阳学宫培育草药的基地,更有军队参与驻守。

“修行血族之法的人,到后面需要借血族的鲜血,转化为真正的血族,否则再无法向前一步。”

“故而我们猜测,丹坊的血族尸体才是邪修的目标,老郡守也就被请过来帮忙了。”

原来如此,那动机就合理了。

邪修制造分身诱使宁程黎郡,本尊趁机进城里强夺血族的尸体。

宁不夜似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城里不是还有宫主大人吗?”

青阳宫宫主陈正,一身修为深厚,宁程曾说过其实力与他在伯仲之间。

像两者这般的人物,是郡城安危的保障,通常都是驻守城中,偶有调动也要告知郡署。

樊秩摇了摇头:“陈宫主要去别郡讲学,在三天前就离开了。”

“只是我们没有公开,所以大家都以为陈宫主还在城里。”

那不是凉了?

偏偏就是今天发现邪修进城了,可现在两人都不在。

“你也不用这么担心,郡里还是很安全的。”

樊秩大手轻轻拍了拍宁不夜的肩膀,笑道:

“那邪修的半血分身被毁,实力定然不如从前,不然怎么会躲躲藏藏?”

“如今郡内各处阵法已开,丹坊也有重兵把守,若要硬闯他绝对吃亏。我们只要守住今晚,等明早都尉大人回来,就能揪出他了。”

宁不夜离开了治所,只不过一路皱着眉头。

樊秩说得没有错,照这样下去,邪修最终也只能作茧自缚,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但他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眼下秋巡将至,郡内本就警戒,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轻易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

这邪修的举动,岂是一句胆大狂妄就能说得过去的?

不,这恰恰说明他是有把握闯入丹坊强夺尸体的。只要他成功转化为血族,到时黎郡就再没人能拦得住他。

而且为什么就这么巧,偏偏就是这时老爹和宫主都不在城里?

宫主离开的消息,连我这个堂堂的都尉之子、青阳宫学生都不知道。

“难道是有人告诉他……”

宁不夜想到这里,背后仿佛有冰凉的蛇爬过,心里升起一丝寒意。

没错,郡里有内鬼!

有人暗中一直和邪修联系,所以才会在这种微妙的时间点发生了这档事!

如果袭击丹坊时有内应的帮助,未必不能成功!

不行,我得赶紧告诉师父……宁不夜刚要扭头往回走,脚步又倏忽停下。

我能想到这一层,郡署那边就想不到吗?

正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没办法,只有争取拖到宁程回来。

唯有高层才清楚宫主的动向,内应必在其中,但无法确定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

死局?!

宁不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里越想越是着急。

城里现在根本就没人能拦得住邪修的……

诶?等等!

宁不夜双目陡然一亮,从怀里掏出一枚黯淡的玉坠。

正是昨晚静云斋的陌生女子给他的信物。

“可以换她出手一次……”

宁不夜不确定她能否真的拦住邪修,但她能给出这种承诺,想必实力应该不小。

嗯,值得试一下。

宁不夜立刻又赶过去凤鸢楼。

他刚抵达,便看到凤鸢楼的掌柜站在门外,正和某个长相圆肥、一眼暴发户的客人争论着什么。

掌柜一见到他,立刻撇过这个客人,高呼笑迎:“小的见过宁公子,宁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宁不夜并不常来凤鸢楼,偶尔为了打发时间才会来听上几曲。

被冷落的客人勃然大怒,就要过来争执,一见是宁大少爷,立马又焉了,只能原地干等着。

“掌柜的,我有要事找你,这里不方便,进去再说。”

“宁公子有事,小的自然不敢拒绝。”掌柜点头搓手。

不过下一刻,他脸上又露出难为情的苦笑:“只是小的现在抽不出身,宁公子要不等一会?”

“又有麻烦了?”

“习惯了习惯了。”掌柜赔笑道。

来这种地方的人什么样都有,麻烦只多不少,像什么要见某位姑娘却发现她今天不在而心生不满吵闹一番也是时有的事。

宁不夜把目光投向原地等待的客人,冰冷而锐利。

后者霎时浑身一个激灵,两腿一抹迅速消失在眼前。

“可以走了吧?”

“多谢宁公子。”

掌柜做出“请”的姿势,率先进楼。

宁不夜在后面跟着他,一路略过争相招呼他的姑娘们。

两者进入了一间茶室,在桌前对坐下来。

“不知宁公子找小的是有什么事?”掌柜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

下一秒,一枚玉坠摆在面前,令他的瞳孔放大,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麻烦掌柜转告那位姑娘,宁某想请她出手帮个忙。” 第12章 你的命,留下来吧 掌柜笑容收敛,双眼微眯:“宁公子认识小姐?”

宁不夜坦然道:“只见过一面,宁某曾帮过她,作为交换,她答应过宁某可以出手一次。”

“原来如此。”掌柜又变回笑嘻嘻的神情,“那宁公子所求何事,尽管说来,小的自会转告。”

“此事有些秘密,掌柜确定要听?”

“是小的唐突了。”

掌柜歉笑着起身,从室内某处拿出笔纸,摆在宁不夜前面。

“宁公子有什么要告诉小姐的,尽管写在上面,小的代为转交,绝不偷看。”

宁不夜落笔,将血族案件、邪修目的等关键信息都详细写出来。

“……事关黎郡百姓安危,恳请姑娘出手相助,宁不夜感激不尽。”

写完最后一句,宁不夜又读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方才将整张纸封起来。

要点什么的都写上去了,就是字有点丑。

看来得抽空练下字了,不然到时写情书就麻烦了。

宁不夜递过去:“劳烦掌柜了,请务必今夜前交给那位姑娘。”

掌柜点点头,一手接过塞入怀中,笑道:“宁公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能告诉我那位姑娘的身份吗?”

掌柜笑着摇头:“这个小的不能说。”

“那没事了。”

宁不夜转身欲走。

下一秒,掌柜却再出声:“等等。”

宁不夜回过身来:“掌柜想要告诉我什么吗?”

掌柜笑脸嘻嘻:“宁公子既然来了,不听点小曲再走?”

“……”

宁不夜懒得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凤鸢楼后,他长吐一口气。

也不知道那位姑娘究竟能不能挡住邪修。

反正自己能做的事已经做了,结果能不能成,一切看今晚了。

早点回家,晚上老实呆着……宁不夜怀揣着不安的心,快速离开此地。

……

夜晚,皎月高挂。

城里实施了宵禁,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街的卫兵在四处走动。

所有的阵法结界也已开启,各处都在警戒,每条街都有郡兵驻守,一有异常就能立刻赶来救援。

满城的守备,看起来天衣无缝。

然而,在没有光照的地方,却有一抹黑影隐身其中,借着黑暗快速穿梭游动。

他仿佛融入了夜色,哪怕巡逻的卫兵站在身边,也绝对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血族绝学,影游术!

很快,他便来到了丹坊前,这里已提前部署重兵,还展开了守护大阵。

这是专门针对血族的阵法,白天会吸收和存储太阳的力量,夜里则将其释放出来。

光明照耀着此地,靠近丹坊的周围十米内没有一处黑暗,恍若白天。

邪修没有妄动,而是在黑暗处静静地等待。

砰——

不一会儿,某处突然传来一道猛烈的爆破声,紧接着整座阵法停止运转,光亮骤时消亡,丹坊重新陷入黑暗。

驻守的军队也瞬间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樊秩喝声道,此刻他亲自带着队伍在东边的正门坐镇。

爆破声响的同时,他第一时间就将剑拔了出来。

“报——”

一个士兵飞速跑来,盔甲上还沾着鲜血:“石将军叛变了,将西边炸出了一个缺口。”

“你说什么?!”樊秩厉声怒喝,“石忠叛变了?”

散将石忠,这一次负责丹坊西边的巡防。

“属下也不敢相信。”

士兵急速汇报,语气连珠:

“刚刚我们还在巡逻,但石将军忽然七窍流血,嘴里长出了獠牙,不仅偷袭了于副将,还毁掉了西边的阵枢,现在弟兄们正在拦住他。”

士兵所说的于副将,是石忠的副官,被后者在背后偷袭而亡。

“血仆!”樊秩心中大惊。

血族可以操控被其吸食鲜血的生物,被操控者会完全失去自己的意识,沦为傀儡。

当然,这名邪修还不是真正的血族,能操纵一个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樊秩看向眼前的众人,沉声道:“张曲、范辰辰,出列。”

“末将在。”二人站了出来。

“你们抽二十人手,速速将石忠镇压,修补阵法。”

“遵命。”

两名小将很快选好了人,赶去西边。

“另外,传令其余各队,守住自己的驻地,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负责传令的士兵立马去执行了。

樊秩看着剩下的三十名士兵,脸色阴沉。

失控的血仆,无痛无疲,若不能及时镇压,伤亡只会越加严重,这才一会就导致他手底下的人少了近一半。

丹坊很大,南边贴近城墙,有护城结界,且临近悬崖急湍,瘴气横生,自有天险可守。

唯独东、西、北三侧在城内,东侧是丹坊门户,北侧是民巷,西侧是阵法中枢所在,需要时刻重兵巡守。

可现在,西侧已经被打破,北侧不能轻举妄动,因此只能从主将坐镇的东侧抽调人手。

“血仆……居然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樊秩咬牙切齿,心里咒骂着邪修。

忽而,他瞳孔微缩,看向前方,大喊道:

“摆阵!”

士兵们闻声而动,以樊秩为中心围成一个圈,他们斜枪而立,枪尖都对着前方。

他们的盔甲和矛枪上符文闪烁,借此获得可以和修行者抗争的力量,这便是大秦的底蕴。

然而,并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樊秩和士兵们没有松懈,依旧死死盯着前边无人的地方。

“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一道人影自黑暗中缓缓浮现出来。

他一袭血色袍服,猩红的双目,幽黑的乱发披肩,暴露在外的脸和双手如同雪花般白净,整个人宛若一只鬼魅。

“不愧是第一参将,竟然能发现我。”邪修阴恻恻地笑道,他的牙齿宛若野兽的尖牙,让人不寒而栗。

“哼,邪魔歪道,今天就送你下去。”

樊秩冷哼一声,说动手就动手,他一剑高指,却见整个兵阵化作白雾,一道黄龙虚影腾雾而出,向邪修冲去。

邪修一掌压出,枯瘦的五指夹着黑气,与黄龙撞在一起。

砰!

狂暴的气机以他为中心,化作涟漪扩散,卷起沿途的尘埃。

碰撞之后,邪修倒退数步,而那黄龙威势未减,继续追击,双方互相牵扯,邪修竟一时落入下风。

“实力果然下降了吗……”

樊秩心中稍喜,但他依旧沉着谨慎,一边操纵着黄龙缠住邪修,一边指间飞符传令,向外发号求援。

这道升龙阵,讲究聚力二字,最适合对付单个敌人,但缺点是阵中人不能离开,否则会立刻失效。

但他现在有的是余力,只要等到大阵重启,支援赶来,邪修自然无处可逃。

落入下风的邪修,话语却没有一丝孱弱,反而是轻描淡写:“樊参将想缠住我,然后等人过来一网打尽,是吧?”

樊秩冷哼一声:“既然知道,那就快快受死。”

他手中长剑横砍,顿是黄龙扫尾,邪修又被震退。

“好大的口气。”邪修稳住身形,脸上阴笑不减,“将军真的觉得自己赢定了?”

这家伙什么意思……

樊秩立马提高警惕。

突兀,侧方传来动静,他转头瞥去,却见黑暗中有一道人影往这边急速赶来,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因为光照不足的缘故,樊秩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后者手里的东西他却一眼认出。

那是他不久前传出去的指符飞令!

指符飞令是大秦秘术,只有友军才能接应。

樊秩瞬间大喜:“樊秩在此,阁下快快助我……”

他话没说完,瞳孔猛地一缩。

人影陡然提速,袭来的方向竟不是邪修,而是……自己。

不好……樊秩赶忙操控黄龙回转。

但这次,邪修主动缠住了黄龙,寸步不离。

人影近在咫尺!

樊秩脸色煞白:“散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刺耳的破空声响起,人影带着元气的炮弹,轰然砸入阵中。

地板表面直接被震成粉末,扑腾扩散,好多士兵被砸得四散倒扑,各自喋血惨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黄龙烟消云散。

粉尘里,人影缓缓站起,他一身黑衣蒙面。

“叛徒,受死!”

樊秩怒火中烧,提剑向黑衣人砍去。

后者侧身躲开,一个瞬步便与他拉开距离,作壁上观。

“樊将军何必如此,还是先顾好自己人吧。”

没有阵法,邪修再无阻拦,一个闪身扎入人堆。

他邪笑森森,五指化爪,轻轻一抹,一名士兵便连同其盔甲,被滑利地四分五裂,宛若刚剥开的瓣状鲜肉,鲜血如洪洒落一片。

虎入羊群,唯有屠戮,片刻之间,几道生命便被其以残忍的方式夺去。

“混蛋……”

樊秩见此一幕,顿是目眦欲裂,他剑上符光闪耀,毅然朝邪修砍去。

但后者一掌轰出,樊秩手中长剑便是断成两截,吐血飞退,踉跄十数步后,半跪于地。

一个照面,他就身负重伤难以动弹,靠着断剑硬撑才没有倒下。

邪修仍在大肆屠戮,喋血笑饮,生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内有叛徒,外有邪修,飞令被截,无人可援,无处可逃……

樊秩面若死尸,心中悲凉无比。

邪修很快便清完了全场,他看向最后还活着的樊秩,舔了舔嘴边未干的鲜血。

不过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也想死?”邪修双目红光闪烁,直让黑衣人发怵。

“这个人不能死,他还有用。”黑衣人咬牙吭声,“你答应过的。”

邪修双眼微眯。

俄顷,他露出阴恻恻的微笑:“当然,我向来说话算数。”

话刚说完,他便闪现到樊秩面前,下一刻,后者便是吐血倒飞,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彻底晕死过去。

黑衣人眉头微皱,但没有说什么。

邪修贪婪地看向丹坊大门,径直走去。

他知道,里面的人早就被支走了,只留下一些空转的守护阵法。

血族尸体……终于是我的了!

邪修双目越发猩红,白皙的手就要触碰大门。

下一秒,他脸上陡然变色,瞬间往后拉开距离。

砰!

几乎在同一刻,一道刀光砍在他刚刚的位置,地上划出一道细长深邃的刀痕。

“谁?”邪修和黑衣人同时看向一侧。

黑暗里,缓缓走出两个黑衣蒙面的人影。

左侧的人影身材高大,手持佩刀,站位偏前,隐隐形成守护之势;

被其拥护着的另一个人,隐约能从轮廓上看出是一名女性。

持刀的没有理会邪修,只是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我们来晚了。”

女子没有说话,她看着遍地的尸体,闭上眼睛,如同默哀。

稍顷,她睁开玉眸,冷冷地看向邪修:

“你的命,留下来吧。” 第13章 追击 “他们是什么人?”

邪修退到黑衣人身旁,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黑衣人摇了摇头,目色凝重:“不清楚,预料之外的情况。”

“预料之外吗……”邪修舔了舔嘴唇,邪恶地笑着,“那没办法,只能都杀了。”

黑衣人点头默应。

下一刻,双方交火。

持刀人直接一刀破入,将两者分开。

女子漫身飞芒,青光白雷缠绕,主动对上邪修,后者也是黑气弥绕,血雾大展。

黑衣人欲先与邪修同力除掉一人,但却被持刀人阻拦,两人交缠在一起。

然而,战况不到片刻,便出分晓。

女子连连出招,邪修竟是节节败退,被疯狂压制;

持刀人也是刀刀凛然,毫无间隙,黑衣人能做的只有躲避锋芒,竟一时无法反击。

砰!

又是一次激烈的对碰,这一回,邪修的黑雾直接被打散,他倒飞出去,踉跄十几步才稳住步伐。

他脸上浮现一抹潮红,“哇”的吐出一大口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不会错的。

与她交手的这种感觉,跟血分身与宁程战斗时如出一辙。

“怎么可能……”邪修脸色骇然,嘴唇轻颤,“黎郡怎么可能还有神游境?!”

“你说什么?神游境!”

黑衣人闻声惊色,竟是立刻暴退十数丈,飞速远离持刀人。

然后……直接头也不回地跑了。

修行分六境,第三境便唤作神游,达此境者,大道始有修,魂魄升元神,破身无所缚,是真正的强者。

宁程和陈正都是神游境,只要他们任何一人在这里,今夜丹坊都绝对不会受袭。

黑衣人知道,他得立刻跑,用力跑,跑得越远越好。

不然,被神游境的神识锁定,他将无所遁形。

“这就跑了?”

持刀人因他此举而稍稍怔住,旋即反应过来,嗤笑一声,提刀追去。

“妈的,跑得比猪还快。”邪修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便是忍不住一声咒骂。

下一秒,他又急忙躲到一边,只见一道匹练直直砸向刚才的位置,炸出一个大坑。

邪修惊恐地看向女子,后者冰冷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敢再对峙,反手数道黑气打出,随后立刻转头,逃离这里。

女子玉手轻挥,铺面而来的黑气雨幕便烟消云散。

她神识展开,青光一纵,朝那身血色袍服追去。

……

宁府。

虽然已近子时,府上的人几乎都睡下了。

但宁不夜依旧清醒着。

睡不着的他,一直在院子徘徊,原地转着圈圈,手里还提着一柄灰白色的剑,剑身刻着玄奥的铭文。

这柄剑是宁程所赠,据说是相当稀有的法器,凡人也能使用,里边刻蕴着收纳灵气的法阵,会对修行者的气息有反应。

但一旦耗光了灵气,便和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

“也不知道丹坊那边怎么样了?”

宁不夜皱眉思虑,不知不觉又绕了几圈。

虽然这里是黎郡的核心地带,附近便有驻军,阵法结界也大开无漏,不需要太过操心。

但他还是难以安睡,便干脆提剑到院子里,吹吹凉风醒醒神。

院中的石桌,还摆着个被他拎出来的鸟笼。

大晚上的被提出来消遣,大鹦鹉一开始是拒绝的,最初老在鸡飞狗跳,过了好久才对主子兜圈子的行为见怪不怪。

它的眼皮渐渐耷拉,就要开始瞌睡。

扑哧扑哧——

突兀,它陡然睁眼,跳离竹竿抓到笼壁上,急促地扇动翅膀。

“有情况?!”宁不夜顿时一惊,握紧手中宝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但院子里一片宁静,剑身也没有丝毫反应。

“难道是在外面?”

宁不夜来到院后,借着梯子跃上墙瓦,观察四周的情况。

刚跳上去的下一刻,剑身就发起亮光。

宁不夜定睛一看,恰恰便在近点的街巷里,看见两团人影先后浮空闪过,一红一青。

人影的速度很快,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眼前,脱离他的视线。

好快的速度,不愧是修行者。

方向是……后山!

红色人影应该就是邪修,虽然我没见过他,但这种不安的感觉不会错的。

追他的那个人……莫非就是凤鸢楼那位姑娘?

宁不夜迅速翻身下檐。

今晚恰好是张全守夜,他正在门后抱着柱子呼呼大睡。

宁不夜叫醒了他。

张全瞬间惊醒,下一秒看见大少爷站在眼前,更是惶恐失措。

“你赶紧去治所,以我的名义,通知一下今晚的驻军,后山疑似出现邪修,叫他们赶紧派人过去。”

啊?治所?后山?邪修?

还没睡醒的张全一脸懵逼。

“赶紧去,就说我也去了,叫他们赶快过来救我。还有,除了治所,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宁不夜又撇下一句,直接扭头,提剑出门就走。

府后有一条直抵后山的小道。

得亏于他长年练武,体力优异,一口气狂奔数里抵达后山,方停下来喘了口气。

“应该就在附近。”宁不夜瞅了瞅手上的剑,剑身已是十分白亮。

他没再赶路,扎入四周黑黑的密林灌木,细细摸索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一道青雷刺破护身的黑气,直直劈在邪修身上。

“啊——”

后者的身体擦沿着地面擦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狠狠撞在一处石头上,一口鲜血便是喷了出来。

一直紧追其后的女子,也终于停了下来,冷目俯视着眼前的猎物。

“我说过,你的命,要留下来。”她的声音毫无感情,青光白雷照耀其身,似若审判降临。

邪修狼狈地爬起,重伤和剧痛使他的面容扭曲,赤红的双目尽是恐惧。

他拼命跑了这么远,却依旧无法摆脱她,看不到一丝逃生的机会。

后者仅凭那一手青雷,让他几乎所有手段都苍白无力,一触即溃。

这便是神游境带来的绝望!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邪修似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他不甘地嘶吼着,状若癫狂,那双红目几乎要溢出血来。

忽而,他揽袖露出右手,血盘大口直接咬下,霎时血肉飞溅。

女子警惕顿住,察觉到了邪修状况的不对劲。

溅落飞流的血液,竟烧起了火焰,将邪修包裹住。

火光中,传出衣服破裂的声音。

他的体型开始变得庞大,皮肤一片片的烧焦掉落,血黑色布满全身;

他的耳朵越发尖锐,头发消失,脸孔拉张变得又长又尖,裂出一口獠牙,四肢弯曲,手指化作狰狞的利爪;

火焰熄灭,一副四肢着地、如干尸般枯瘦的怪物模样展露出来。

“血族?!”

女子心中一惊,这副模样,和她在典籍上看过的血族本体十分相似。

她玉手轻捻,一记青雷劈落在怪物的身上,但这次却只在它的身躯上留下些许焦痕。

竟然没用?

女子眸中闪过异色,她这青雷之法专克阴煞邪祟,竟没有对这怪物造成多大的伤害。

怪物双目红光大闪,猛然朝女子扑咬过去。

女子闪身躲过,地面被怪物撞得破碎支离。

好快……她双眸满是震惊。

怪物没有丝毫停歇,刚落地便又是四肢一蹬,朝女子再次扑过去。

后者拂袖一挥,无形的屏障在身前凝聚。

砰!

屏障瞬间碎裂,怪物被震退回去。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强烈的碰撞也是令女子不由地后退。

这时,后边近点的灌木丛里突然钻出一个人影。

咚!

两者刚好撞线。

宁不夜刚出来,便被身形不稳的女子撞了个满怀。

下一秒,两者四目相对。

宁不夜刹时怔住。 第14章 和美女一起真人砍怪 迎面撞上的女子,面纱在刚刚的碰撞中悄然解开,她的真容彻底暴露出来。

这是一张少女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沉鱼落雁,倾国倾城,黛眉凝华韵,秋水蕴诗菁……几乎什么说词用在她身上都并不为过,惊世之颜如梦似幻,让人难辨虚实。

宁不夜自诩阅历无数,但在她的美艳面前还是恍惚了一下。

和他一样,少女也是凝眸微怔。

这名突然闯出来的陌生男子,容貌之俊异,连她也为之动容。

两人相视不到一会儿,就又马上分开。

宁不夜没有开口搭话,因为他下一刻又呆住了。

我勒了个去!这是什么玩意?

不仅黑,长得比异形还丑。

怪物瞧见突然加入的宁不夜,本能保持着警戒的姿态,没有轻举妄动。

少女美眉颦蹙:“你是谁?”

“宁不夜。”

少女脸上浮现惊讶的神情:“你就是宁不夜?静云斋的那个人也是你?”

“对啊,这里没人敢冒充我的。”

“你一个凡人,来这里干什么?”

“来瞧一眼,没看到结果我不放心,顺便幻想下英雄救美。”

少女瞬间美眸一凝,一字一顿:“你,真,无,耻。”

宁不夜毫不羞耻,摇了摇手里的剑,语气轻佻:“姑娘放心,看我如何剑斩此獠。”

少女瞥了一眼便看出剑中端倪,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把法器最多只能自保,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自信。

“话说,这玩意到底是什么?”宁不夜不再打趣,一本正经地看着眼前的怪物。

它开始原地来回走动,赤红双目紧盯着两人,仿佛在寻找机会,来个恶鬼扑食。

“它就是那个邪修。”

“?!”

少女毫不畏惧地与怪物对视,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他坠入邪道,变成了这副模样,跟血族很像,但又不完全是,血族的皮肤应该是白色的。”

“这种不完全的变化代价巨大,他虽然变强了,却也没了理智,单纯如野兽一样,反倒不如原来棘手。”

宁不夜再问:“那我们要怎么对付它?”

“有两种方法。”

少女美眸轻眨,语气凝重:

“第一,拖。它现在皮肉很硬,寻常招式短时间内难以重创它,只能慢慢耗,但拖到最后赢的还是我们。”

“第二,用兵刃之道的术法,或足够锋利的法器可以对付它。不过这有个问题,我这方面的手段不足,而且……”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宁不夜手里的剑:“这把剑应该可以伤到它,但你并非修行者,风险太大了。”

宁不夜短暂思考便做出决定,他深呼一口气,踏前一步。

“我来后山前,已经叫人去通知治所了。”

他轻挥宝剑,做出迎击之势:“要拖住这怪物应是没问题的,不过,我还是想试试能不能除掉它。”

难得可以体验一把和美女真人砍怪的感觉。

“你别乱来,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

“姑娘放心,宁某向来贪生怕死,惜命得很。”

宁不夜嘴上这般说着,实际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并非自负,这副身体生来气力便远超常人,加上在军中锻炼两年,早已练就一身高强武艺,连第一参将樊秩也自叹不如。

少女移眸微叹,没有再说什么。

宁不夜持剑正对怪物,双目聚焦于前,缓缓靠近。

这怪现在就是只丑一点的畜牲,我只要躲开先手,就能找机会反击。

前世有武松打虎,今世有宁不夜砍怪。

怪物陡然暴起,眨眼间便腾跃到宁不夜眼前,后者迅即侧身躲过,剑身擦着它的利爪,发出精铁摩擦的声音。

咔啦!

怪物四肢着地,地上传出土石被压碎的声音。

宁不夜轻点几步拉开距离,挺拔而立,再起剑势,看上去颇显潇洒。

实际上冷汗直冒。

好险,当时那巨爪离我的脑袋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宁不夜才刚站稳,怪物又立刻扑了上来,令他只能再次躲闪,来回交错数次,他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

猛然间,一道匹练炸在怪物的背身,虽只留下了些擦伤的痕迹,但它的身躯也是随之一颤,动作停滞下来。

好机会!

宁不夜侧身轻转,剑身符文闪烁,斜角之处直直刺入,一道细长的黑色液体喷了出来。

怪物吃痛,跳后拉开距离,凶狠地盯着宁不夜,它的前肢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上面缓缓流出黑色的血液。

能行!

宁不夜振奋起来,少女也是眸间闪过喜色。

“不过,怎么有股臭味?”

宁不夜朔源看去,只见剑尖沾着一小摊黑黑的液体,比死鱼还要浓烈数倍的腥臭从上面传出来,一个劲的往他鼻孔里钻。

他差一点当场就被熏晕,慌忙抖了抖剑尖,亮光一闪,剑中符文已是净化掉黑血污渍。

擦……不行,我得小心点,不能碰到这玩意。

青雷再度炸响,宁不夜这次主动出击,刺中后,便立刻后撤躲过反扑,跟兔子一样灵活。

几番交手下来,怪物的身上多出数道刺痕,黑色的鲜血从中汩汩流出。

它四肢轻颤,凶势已不如先前。

很好,再来几下就能磨死它……宁不夜这般想着,下一秒便是瞳孔紧缩。

咯吱——

只见怪物背部的肌肉一阵狰狞的隆起,一双硕大的骨翼哗哗张开,血色的雾气从中散出,垂落下来,弥漫全身。

不一会儿,它的伤口便快速愈合,黑血也不再流出,就如先前那样,四肢弯伏,凶态毕露,狰狞可怖。

超……超速再生?

宁不夜头皮微麻。

他深呼一口气,紧盯着怪物的骨翼,开始双手持剑,身体前倾下压。

“你想干什么?”少女看出了宁不夜剑术的变化。

“砍掉它的翅膀。”宁不夜隐隐觉得那是个弱点。

“这很危险,你不要乱来。”少女劝阻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正面交手要伤敌身后有多难做到。

“这我知道。”宁不夜眼中锐芒轻闪,毫无惧意,“所以,还要麻烦姑娘再掩护一下。”

少女银牙轻咬,决定配合下去,她双手虚扶,数道青光链锁在身后浮现,夹杂着雷电向怪物射去。

它大力挣扎,一口气就挣断身上的雷链,但马上又有许多雷光缠绕上去。

修行者就是酷啊……宁不夜眼中掠过一抹艳羡,旋即原地弹出,一个箭步往前冲去。

一时被牵制住的怪物只能原地抬肢,迎面大爪力挥。

宁不夜脸上浮现狠厉之色,他竭力偏侧身子,但不改冲刺的方向。

怪物的爪子几乎擦着他的脸部,被其险险躲过,它的侧背暴露出来,硕大的骨翼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现在!

宁不夜持剑高举,剑身白光大亮,一道侧斩斜落,强大的力量倾泻下来。

练剑两年,斩敌之意,尽在此刻。

一股他本人也不知道的细微波动在剑上弥漫开来,少女玉颜上首次露出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剑刃斩落,切割着、撕裂着、压迫着,怪物的双翼,连同脊背几乎都被砍去,庞大的身躯几乎一下子被削成了两截!

黑血喷涌而出!

怪物轰然倒下。

宁不夜停下来观察情况,但他没有收剑,内心仍旧戒备着。

怪物伏倒在黑血之中,它双目红光不再,浑身都在抽搐,皮肤开始溢出黑气,慢慢变得灰白。

一副萎靡衰败之象。

这就要挂了?

看来这双翅膀是致命的缺点啊……当然,也不排除是它变身不完全导致的。

数息之间,怪物身上的黑气便溢出大半,身躯自外而内、自下而上,肉眼可见地开始一点一点鼓胀起来。

爪子、腕部、臂肘、臂膀……

宁不夜全身汗毛竖立,飞快往后退开,与之拉远距离。

“快退!”几乎同时,他身后传来少女急切的呼声。

怪物尸体急速圆鼓,陡然炸开!

轰——

爆压横扫当场,四周数丈之内,岩石碎裂,尘沙散舞,草木湮朽,黑血弥漫上下左右。

气浪推着宁不夜,飞出老远,狠狠扎入一片密林之中。 第15章 爹被停职了 近点,矗立着一道支离破碎的光幕。

爆炸过后,光幕缓缓散去,少女身影出现,她脸色苍白,眉间疲意隐隐。

显然为了抵御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她消耗了不少力量。

怪物的尸体已经不见,原地只留下一个被炸出来的陷坑,空气里充斥着腥臭的味道。

邪修已然烟消云散。

少女一息未歇,便转身朝树林方向赶去。

她刚才没来得及救下那位俊俏公子,这回也是心急如焚,只想着赶紧过去看一眼。

林内,一处被压坏的灌木丛,宁不夜狼狈地爬起来。

除去一身的灰头土脸、衣服有点破烂外,他实际上毫发无伤。

“还好还好,差一点就没了……”宁不夜回想起刚才的爆炸,仍旧心有余悻。

他有些心疼地看着手中的剑,剑中符文已经消失,护体力量也已耗尽,整个剑身变得黯然无光。

老子的宝贝……

咔啦——剑身倏然传来轻微裂开的声音。

宁不夜欲哭无泪。

少女很快找到了他,闪现到其跟前。

“你没事吧?”她眉宇间满是担忧。

宁不夜摇了摇头,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异味,不禁眉头微皱。

在确定来源后,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少女美眸轻眨:“怎么了?”

“咳咳——”宁不夜轻咳两声,语气委婉地说道,“姑娘有没有闻到什么?”

闻言,少女微怔,瞬时反应过来,一股羞红从她白皙的脖颈缓缓蔓延开来。

其实这很不凑巧,刚才的尸爆太猛烈,她只来得及挡住正面的冲击,顾不上四周上下溅射的黑血,一身夜行衣被偷偷淋上了些许;

何况事后,她第一时间在为宁不夜的安全操心,也因此没注意到这一点。

糟糕,犯了和女生聊天的禁忌……宁不夜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主动撇开话题:“对了,那个怪物怎么样了?”

少女冷静下来,但俏脸还有一丝羞红:“他死了,尸骨无存。”

宁不夜点了点头,追问道:“丹坊那边呢?”

“我们来晚了,军队提前和他们发生了战斗,伤亡有点严重,不过所幸丹坊并没有被攻破。”

“诶?等等,你刚刚说‘他们’?”

“没错。”

少女已经镇定了许多,看向宁不夜的双眸闪过一丝赞赏:“你白日在信中说可能会有内奸出现,事实果然如此。”

“我也如你所说的那样,让人去追他再假装跟丢,实则暗中观察着。”

内奸?宁不夜眼神微动。

因为不清楚幕后主使的身份,他曾在信中建议过尝试下放长线钓大鱼,现在看来是成功了。

他隐约觉得接下来还有事情发生,但这一手已经提前下好,后面就不至于太过被动。

“我先走了,你留下来应付,记得不要透露我的存在。”少女神色淡淡,“此事若有进展,我自会让人告诉你。”

都没咋聊天,这么快就要走了?

宁不夜想要挽留,下一眼瞥见少女后退半步的动作,鼻中的异味若隐若现,顿时了然。

少女的动作很快,话刚说完人便不见了踪影。

忘了问人家叫什么……宁不夜暗自叹惋,没想到与这位美女的头一次真人见面竟然是这般尴尬的收场。

他溜回刚才战斗的地方,捏着鼻子,蹲在坑外细细观察着。

这绝不是什么好奇心作祟,就单纯想看看能不能捡一下垃圾。

万一小说里那种,强者遗留之物给主角天大机遇的剧情真的发生了呢?

但可惜幻想终究是幻想,除去一滩逐渐干涸、腥臭的黑水,坑里什么都没有。

宁不夜登上山顶,静候援兵的到来,这里离发生战斗的地方不远,也适合窥视山下的动向。

不多时,山下出现了几十个移动的光点,一眼看出全都是火把的光亮。

治所的军队终于出动,正在成群结队地搜索着后山。

等他们找过来太慢了……宁不夜主动下山,沿着来时的偏僻小道回去,这条路走的是山背,途中有条沿水的路段。

宁不夜快步前行,在穿过一片漆黑的林丛后,下一秒来到小溪前。

然后,蓦然呆住!

月光下的山间小溪宛如一条银色的绸带,波光粼粼。

近点,一道人影浸入水中,肌肤凝如滑脂,湿漉漉的长发散乱地披开。

几缕沾水的秀发贴在她的脸侧,衬托着那如冰玉般完美无瑕的容颜,曼妙的胴体、玲珑的曲线、丰满的胸臀,足以让每一个男人为之血脉喷张。

月下美人,水中花仙,刹那一幕却若永恒,印入脑海便再也无法磨灭。

短短一刹那,宁不夜转身,零帧起脚,拔腿就跑。

偷看是万万不对的,若是不小心看了第一眼,那就绝对不要看第二眼。

更何况是对方在你看第一眼的同时看见了你。

宁不夜活了两世头一回跑得这么快,才一会便跑出去好一段路。

不过,也仅仅这么一段路,他便骤然而止。

一对纤细浅浅的玉葱指,停留在距离宁不夜眉心处仅仅半寸之地,令后者浑身僵住,额头上冷汗直冒,嘴巴也变得干涩起来。

少女已换上一身白衣,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青丝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柔美的轮廓缓缓滑落。

扑面而来的寒意,夹杂着丝丝杀意,令宁不夜浑身冰冷,动都不敢动一下。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好一阵子后,这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终于开口: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说话的语气空灵而冰冷,让人如置寒冬。

宁不夜不敢乱动,只能老实交待:

“援军到山下了,我去接他们。”

少女玉眸闪烁,神色一阵变换,半晌,终于抛出死亡提问:

“你,刚才看到了?”

嗯,多谢款待……宁不夜没有回答,只是使劲摇头。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就没有宁不夜这号人了。

“很好。”少女冷意收敛,挪开他额前玉指,“记住你说过的话,你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

她朝向旁侧的大树屈指弹出,顿时一声炸响,树身多了一个深深的窟窿。

宁不夜如捣蒜般拼命点头。

少女警告般地瞪了一眼宁不夜,旋即转身,露出窈窕背影。

这就又要走了?

“且慢。”

尴尬的重逢瞬间被宁不夜抛在脑后,他向前走出一步:“姑娘可否告知宁某芳名?”

少女停顿回首,月光照映出她无暇的侧脸:

“杨千婉。”

语落,她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宁不夜在原地怔住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杨千婉么……

宁不夜呢喃了数遍,那抹春艳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若隐若现,心神也随之摇荡起伏。

他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脸上泛起苦笑,这一次的碰面又是如此尴尬。

……

半刻钟后,宁不夜终于和搜查的援军汇合。

领头人是副尉徐厉,他是治所的二把手,在军中他的实力仅次于宁程,后者不在时,便是由他坐镇治所。

顺带一提,他还是徐风的叔父。

虽然宁不夜和徐风向来不对付,但双方的长辈却是明事理的,工作方面也还算配合。

士兵报告见到宁不夜的第一刻,徐厉便立马过来碰面,他面色苍白,瘦削得如同枯木,语气匆匆:

“宁不夜,怎么就你一个人?邪修呢?难道逃了?”

你好歹也是个堂堂副尉,怎么吓成这样了……宁不夜暗自嘀咕。

他娓娓道来,除去关于杨千婉的细节没有说明,其它的全盘托出。

而后,援军便在宁不夜的指引下,来到了大坑处。

虽然邪修已经尸骨无存,但军中有修行者,以他们的本事,根据现场的痕迹和气息排查还是没问题的。

徐厉神色凝重地看着宁不夜:“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一位不知名的黑衣人除去了这个恶贼?”

“千真万确,晚辈句句属实。”

宁不夜语气诚恳,脸上挂着“憧憬”二字:“这位前辈修为高深,做好事而不留名,着实让晚辈佩服。”

徐厉盯着宁不夜人畜无害的脸看了半天,确认真的得不到什么讯息后,才放弃询问。

他派出人手留守现场,随即带领大部队回撤下山,宁不夜也跟随其后。

丑时,他终于回到家中。

安抚好这段时间一直在忐忑惊慌中度过的张全后,身心疲惫的宁不夜,终于完成洗漱回到房间里,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已是午时。

宁不夜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到内堂吃饭。

一路遇见的佣人们,大多都在窃窃私语,在见到他后又立刻闭嘴不言。

这般若隐若现的压抑感,令宁不夜心中为之一沉。

气氛有点不对劲。

难道是张全将邪修的事说出去了……不太可能,他这人一向识体,我昨晚吩咐过要保密的。

宁不夜满腹疑惑。

内堂,桌上已经摆好了这次的午餐。

大人们依旧都不在,只有老二早早坐在桌边,他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自顾自地开吃,而是一直等待着后者的到来。

刚看到宁不夜跨入内堂,他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前者面前。

“哥,不好了。”

“怎么了?”

“爹被停职了。” 第16章 严马厮来找茬了 停职?!

宁不夜瞳孔微缩,但他立刻就冷静下来,沉声道:“发生什么事?说清楚点。”

老二语气有些惶急:“大哥知道昨晚发生过邪修袭击丹坊这桩事吗?今早城里都传开了。”

宁不夜表情瞬间凝固。

昨晚的邪修案件,治所是要求保密的,可这才一个早上,却是人尽皆知。

哪个大嘴巴子传出来的?!

“今天一早,都察使大人便到了。”

宁小晨继续说道:“治所传过来消息,大人对邪修一事很生气,责令郡署严查整顿,爹爹也因此被停职了。”

难怪府上的气氛这么不对劲,原来是一家之主被停职了。

宁不夜镇定自若,安慰道:“没事的,父亲只是停职而已,并不是革职。”

“我猜这是郡守大人有意为之,毕竟明面上总要有个交代。”

宁不夜猜测这是郡守的苦肉计,毕竟他和宁家的关系一向紧密,真下手几乎不可能,后面应该就会官复原职。

“你不用担心什么,这段时间只要安分一点别瞎闹,等到这次秋察过去就没问题了。”

宁小晨放下心来,他向来听大哥的话,大哥说没问题那定是没问题的。

宁不夜内心虽有思虑,但仍然一脸淡定地入座就食。

不出所料,幕后之人果然行动了,今早就带来这个坏消息。

但他并不着急,杨千婉那一边已经行动起来,只要等到幕后之人被揪出,到时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

下午,宁不夜一番乔装打扮,走出宁府。

自己可是向老弟保证过这几天就能手上的稿纸变现的,这事得抓紧去做。

何况,兴许还能再撞见正在扫货的杨小姐呢。

宁不夜一路悠游信步,不多时,就到了静云斋。

他刚踏入店内,便快速环顾一圈,店里猜灯谜的人有不少,然而,想象之中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果然,这种幻想中的邂逅情节往往都是不现实的。

柜台处,抱着职业微笑的店家,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化作惊弓之鸟,脸色苍白如纸,甚至连嘴唇也开始轻颤起来。

喂喂喂过分了啊,我又不是什么黑帮恶匪。

“店家,这些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结账吧。”宁不夜来到柜台,掏出几张稿纸。

店家的脸色秒变回正常,他轻笑着点头,取下墙上用作对照的字画。

流程很顺利,店家没有耍赖,校验无误后,两人当场钱货互换,甚是干脆利落。

钱既已到手,自然就会想消费一笔,哪怕一时没决定好买什么,但还是会想去逛一逛。

宁不夜来到附近的集市,这里十分宽敞,沿街的小贩和店铺密密麻麻,行人熙熙攘攘。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买什么。

偶尔停下来,也只是尝几口街摊小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路边摊食物就是比餐馆酒店的还好吃。

忽然,一道普通的小食摊位吸引了他的目光,有好些人围在那里。

宁不夜跟着凑了过去。

摊位上,一个四十出头、身着卫兵服饰的马脸汉子,一脚踩着木凳,倨傲地看着眼前的人,身边还站着两个同样制服的壮汉卫兵。

在他跟前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瘦小中年人,围着黑乎乎的围裙,点头哈腰,一副卑微的模样。

“兄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宁不夜跟旁边的人打听起来。

“还有什么事?严马厮来找茬了呗。”路人小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股嫌弃感。

马厮,是一种对马夫的贱称。

“马夫?这不是卫兵吗?”

“哎,这家伙到昨天都还是个马夫的。”路人不知怎么的叹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这名马夫,今个一早就成了巡城卫兵?”

卫兵可不是寻常胥吏,其隶属于城防司务,而城防司务由都尉亲管,普通官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也得守规矩。

一名普普通通的马夫,忽而一下子就成了卫兵,而且看这架势还是个巡检头子,宁不夜实在觉得有点荒唐。

路人瞧见宁不夜满脸的不相信,问:“城西徐家,听过没?”

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徐家,便是徐风和徐厉所属的家族,位于城西之地,和自己所在的城北宁家,并称为黎郡两大家族。

路人解释起来:“这家伙叫严宽,本来是个街头混事的无赖,人人喊打的那种。”

“后来走了狗屎运,进了徐家当马夫,仗着得势不时就来欺负人,不过有卫兵大人们在,这厮也闹不成什么事。”

“可是不知为啥,这厮现在竟然成了卫兵,这下好了,谁还能管着他?”

这时,有旁听者插入进来:“还能为啥?徐家上位了呗。”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道,“宁大人犯事被撤掉了,现在是徐副尉管事,干活的全是他的人,城里的兵早都姓徐了。”

路人们满嘴抱怨,话匣子一个接着一个,议论纷纷。

宁不夜眉头微皱,老爹只是暂时停职而已,可这一会却被传得如下马那般。

“这些,是什么东西来的?”

摊前,那顶着一头歪斜兵盔的严宽,一手抓住桌上碟子里的几块蓬松馒头,佯装不懂地问道。

“严……严大爷,这都是刚做好的白面馒头,还热乎着呢,您老人家慢点吃。”摊主脸上挤出勉强的微笑。

他目光扫过前者手里被捏得扁皱、足足值有两文钱的馒头团子,眼里闪着心疼。

“这也能叫馒头?馒头怎么没有肉的?”严宽一脸的戏谑,故意将包子说成馒头。

摊主赔笑着哈腰,歉意连连。

严宽大口咬下,没嚼几口却又吐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馒头团子狠狠摔到地上,呸了一声,大骂道:

“什么硬疙瘩,一点味都没有,是给人吃的吗?”

摊主被吓得浑身颤抖。

严宽看着他,颊上带毛的黑痣抖动着,满嘴的狞笑:“就因为吃了你这东西,本官现在觉得肚子不舒服。”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毒害本官,你该当何罪?”

巡检一职,是大秦管制下最低品阶的官员,故而严宽称“本官”也没有问题。

瘦小的摊主惊恐万分,腿脚一软跪伏下来,哀求着:“小人没有啊,小人绝对没有想害官爷……”

严宽冷笑着瞥了他一眼,阴阴地道:“有没有本官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洋洒洒地看向围观的人群:“此人意图毒害本官,你们,刚才可是都看得清楚了?”

人群一阵紊乱的骚动,但敢怒不敢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摊主脸色惨白如丧考妣。

“本官向来心善,这次就大发慈悲,不抓你了。”严宽嘴角咧出一道阴森的弧度,“不过,教训总要是有的。”

他抬手一挥,身后两个卫兵站上前来。

“你们两个,把他的东西都给我砸了。”

“别,别,官爷不要啊……”

摊主几乎都要急哭了。

“让开!”

卫兵粗鲁地推开他,狞笑着挽起了袖子。

这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慢着!” 第17章 暴揍 严宽闻声看去,却见一个陌生的人走了出来,骤然怔住。

他快速回忆着,在确认自己认识的各种大人物里根本没有这号人后,便又恶狠狠地盯着后者:

“你是什么人?没看到本官正在执法吗?”

出声的正是宁不夜,他此刻还戴着面具,面具之下是一脸的阴沉。

终究还是看不下去。

“为官祸民,仗势欺人,阁下未免太不要脸了吧?”

宁不夜说起话来毫不客气,厉语逼人。

严宽只觉得脸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瞬间恼羞成怒,一张厚脸抽搐着,颊上带毛的黑痣也随之轻颤。

他破口大骂:“你算哪根葱,敢来管你严爷爷的事,不想活了?”

宁不夜冷笑以应:“爷爷,太奶奶的滋味真不错。”

严宽怒不可遏:“他娘的,给我宰了他!”

两名卫兵立刻冲了上来,如同饿虎般扑向宁不夜。

但后者本就力敌千钧,更有一身手段,岂是常人能敌,莫说两个,再来十个也拿他不得。

才一个照面,两个大汉就被他死死擒住。

他们的脸上写满痛楚,各自出拳的手臂都以一种夸张的弧度弯扭着,维持在恰好不会断的程度。

咚!咚!

两人被抡飞出去,痛苦地倒在地上,各自捂着肩膀嗷嗷大叫。

宁不夜大步上前,走向严宽。

“等——”后者大惊失色,可话还没说完,一记拳头便正中他肥大的脸庞,使他金星乱冒、鼻血长流。

打完这一拳,宁不夜再度一鞭子甩在他的腹部上。

严宽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绞住一样疼痛,脸部变得扭曲,忍不住缩着身子倒在地上,嘴里呕出秽物。

“打得好,打得好——”

人群一片沸腾,喝彩声络绎不绝。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严宽疼得冷汗直冒,他脸色怨毒,“我可是徐家的……”

他还没说完,宁不夜的拳头又呼声而来,越打越重。

很快,严宽便是体无完肤,全身上下青一处肿一边,疼痛充斥着他的知觉,再没有刚才那般嚣张。

砰!

心中邪火稍稍退去,宁不夜放下了拳头,他一脚踩住严宽的脸,脚掌无声发力,疼得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恶人就需要有恶人磨,宁不夜深谙此道,下手毫不留情。

“区区一个徐家的马夫,也敢这么猖狂?”

“我是谁,你也配问?”

他松开脚掌,怀里抽出一个令牌,啪的一声甩在严宽脸上。

严宽定睛一看,哑然呆住,铜制的令牌镶着金边,上面刻着一个“宁”字。

这种令牌他并不陌生,那是大户势力的核心人员才有的身份象征,徐宁两家皆是如此。

能拿出这种令牌的人,无论是谁,他都绝对得罪不起。

“大大大……大人,小的错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啊。”

严宽翻书一样的变脸,他立马跪伏着,全然不顾鼻青脸肿,左一掌右一掌抽着自己的脸,哭诉道:“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

“滚。”

宁不夜厌恶地看了这马厮一眼,冷冷吐出一个字。

他确有除害之心,但凡事要讲道理,恶徒可恨但罪难致死,自己虽有身份却并非官身,能暴揍一顿已经差不多了。

“多谢大人饶命,多谢大人饶命……”

严宽又是一阵痛哭淋涕各种感激,和那两个卫兵相互搀扶着,连滚带爬灰溜溜地逃走。

摊主低头躲在一边,忽如其来的争架让他心惊胆战。

他瑟瑟发抖着,从刚才的对话中,他已是知道这个人比起严宽更不能得罪。

宁不夜瞥了摊主一眼,再瞄了一下地上肮脏的馒头。

他掏出十文钱叠在桌前,沉默地离开人群。

……

“老板,这些钱都给你。来两串羊肉,多加点料。”

宁不夜并没有走出去很远,离开后不久,他又在一处烧烤摊前停了下来。

心情不好,便要发泄,吃东西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手段。

“好叻。”摆摊的小贩欢声回应,开始忙碌起来。

宁不夜阴沉着脸,静静地等待着,哪怕刚才出气了一番,他的心情还是很糟糕。

徐家不嫌丢人吗?这种货色也敢拉出来当差。

宁不夜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羊肉串,那无意间冰冷的眼神让后者直打哆嗦。

他提起一串正要咬下,眼角里,忽然走过一道倩影。

这么巧,又碰到了?

人影赫然是杨千婉,此刻的她又伪装成了先前在静云斋的样子。

“今日着实幸运,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杨小姐。”

宁不夜几步并一步,厚着脸皮凑了过去,刚才的不快已被抛之脑后。

杨千婉鄙视的看了一眼已经站在她肩旁的宁不夜,故意没有理会。

宁不夜也不恼,稍微想了一下,道:“杨小姐昨晚风采卓然,着实让宁某佩服。”

听到“昨晚”两字,杨千婉俏脸泛起一丝羞红,狠狠的瞪了一眼宁不夜。

但后者一副状若无事的模样,只是悄悄递出了自己的羊肉串。

杨千婉稍一沉吟,便放下芥蒂,接过羊肉串咬下一口,旋即娥眉微挑,眸间微光闪烁,显然对这个味道颇为满意。

高冷美少女实际是个小吃货,如此反差,宁不夜顿觉得有些喜感。

杨千婉停下嘴边的动作,看着他:“我刚看到你打人了。”

宁不夜迟疑道:“杨小姐是在责怪宁某吗?”

杨千婉双目轻眨:“你太便宜他了,是我的话多来几下。”

这姑娘倒是个直爽之人……

宁不夜不由得笑了,装模作样地躬身道:“多谢杨小姐赏识。”

“油嘴滑舌。”

杨千婉剜了他一眼。

宁不夜轻笑不语,再把第二串羊肉递给了她,后者顿了一顿,还是决定接过来。

不经意间,少女白皙的小手与宁不夜的手碰到一起,柔软的触觉令他心神一阵荡漾。

“对了,今早我手底下的人传来了消息。”

杨千婉话题忽转,她语气郑重:“昨日和邪修一起袭击丹坊的人,已经知道是谁了。”

“谁?”

“你认识的,青阳宫长老,徐破。”

宁不夜骤时双目一凝。 第18章 道根之法 徐破,徐厉的胞兄,也是徐风的生父。

他是当今的徐家家主,更在学宫内担任长老一职,号药华长老。

青阳宫除去陈正外,最有实权的便是长老,而在其中,徐破负责的是丹药等修炼资源的管理。

“内奸竟然是他……”

宁不夜顿觉一切都豁然开朗。

徐破身为学宫高层,自然知道宫主动向,丹坊的防守布置也在掌握之中。

正是有他的接应,邪修才敢在这个时间点,设局引出宁程,趁机进城。

“徐厉应该也有参与其中,否则我实在想不通邪修是怎么通过护城结界、在治所眼皮子底下溜进城里……”

宁不夜想起昨晚徐厉带兵过来支援,初见面时那一脸莫名慌张的神色。

而且在那之后,即使确定邪修已经死亡,徐厉还重复询问自己好几遍事发的细节,让人不厌其烦。

如今看来,徐厉当时怕的就是与邪修联手的事情暴露了。

“徐家这一次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你父亲。”杨千婉凝眸深深。

宁不夜沉着脸,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徐宁两家明争暗斗已久,但最近两代,都是宁家胜过一筹。毕竟,无论是担任过前郡守的宁齐安,还是当今掌控军权的宁程,徐家都无人能及。

徐厉曾和宁程竞争过都尉一职,但最终还是后者胜出,徐家对此也是耿耿于怀。

而这一次的邪修事件,便是徐家设下的圈套,借此将宁程拉下马,徐厉自然会顺位坐上去。

“徐家……”

宁不夜双目冰冷。

勾结修行异族之法的邪修,这已经可以说是叛国了。

他向杨千婉拱了拱手:“多谢杨小姐出手相助。”

徐厉目前只是代理都尉,还没站稳脚跟,因此徐家势必还有下一轮行动,直到宁程彻底下台。

然而徐家绝对想不到,他们这一手暗棋还没下完,自己就先被揪出来了。

“无需谢我,此等罪逆之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出手。”

杨千婉不以为意,话语间满满的正义感。

“那,要不你把之前的那个玉坠再给回我?”

少女横眉冷视。

宁不夜悻悻收手。

……

杨千婉的食量出乎宁不夜的意料。

见面到现在不过半刻钟,她却已几乎尝遍了这一整条街的小吃。

我记得这里有近二十家摊贩的……

宁不夜古怪的看着正在享受酸梅汤的少女,暗自揣测她现在的肚子是怀胎几月的程度。

“这么看我,你不觉得很失礼吗?”杨千婉斜眼而视。

“杨小姐貌若天仙,在下忍不住多看几眼。”

“花言巧语,就会骗人。”

宁不夜若无其事。

杨千婉撇了撇嘴:“修行者可以不吃不喝,换句话说,这些东西我吃多少都不会撑。你若是修道,自然也能体会其中奥妙。”

宁不夜眼里掠过一抹不可察觉的暗淡。

修道啊……这可是他曾经最希冀的事。

毕竟能穿越到这种仙侠一般的世界,谁不想成为个修行者?

可自己就是不行,宁程也说过自己不是这块料,便只能选择习武练剑,会些自保之力。

“杨小姐高看了,宁某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走不得修行的路。”他摇了摇头。

闻言,杨千婉低眉缄默。

该不会是听到我这句话后尬住了吧……宁不夜没有继续吭声。

稍许停顿,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或许,你也是可以修行的。”

!?

宁不夜双目睁大,呼吸霎那变得急促起来。

“你应该清楚,修行的第一步,便是要聚气生根,开拓命海?”杨千婉问道。

宁不夜深呼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修行第一个境界唤作命海,所谓命海,便是元气的容器,只有在体内开辟出命海,才算真正的修行者。

而命海又有海眼,唤作气根,唯有扎住气根,以此归元聚气,方能形成命海,这便是聚气生根。

“那气根又分先天与后天,你听说过吧?”

“这个我也知道。”

气根这玩意,并非人人生来便有。

只有少数修行者天生拥有气根,他们仅靠自己便可以开拓命海,这一类就是先天气根;

除此之外的其他修行者,则必须借助他人的元气淬炼己身,方能凝结出气根,故唤作后天气根。

但这两种气根,宁不夜都没有,故被认定为无法修行的凡人体质。

杨千婉美眸微光闪烁:“其实,除去先天和后天,还有第三种气根。”

还有第三种?

宁不夜闻言一怔,这个他可没听宁程提到过。

“你不知道也正常,因为这种方法几乎不可能成功,所以没怎么传开来。”杨千婉看出了他的疑惑。

她面容恬静,似乎在诉说着一种悠远的秘辛:

“从前有一位前辈,他起初也跟你一样,无法聚气被视作肉眼凡胎,但实际上,这位前辈只是体质有些特殊而已。”

“他生来神魂矫健,更有一身气力过人,因此根体沉厚,寻常气根无法扎入,借他人之力也难以淬炼。”

宁不夜表情凝滞。

神魂矫健,气力过人……和他的情况非常相似。

神魂与感知挂钩,他在这方面足够强大,甚至能分辨修行者的气息,才可以在当初一眼便看穿杨千婉的伪装;

而且他也是力能扛鼎,非常人能及,故而宁程才让他到军中锻炼,樊秩也称赞自己是天生的武者。

“修行次序有别,要先修气再修意,气足才能承意,意满方可入道,这是共识,是铁律。”

杨千婉脸色郑重,缓缓道出惊人之语:“可这位前辈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竟以自身强大的肉身为载,先悟出了一缕意。”

宁不夜瞳孔倏地收缩,彻底被震惊到了。

凡人悟道,与痴心妄想何异?

可偏偏,竟然真的有人成功了。

“这一缕意虽然弱小,但却是依体而生,足可承载元气。于是他便以意为根,借意聚气,成功开辟出了命海。”

少女的眸光深刻且明亮,一字一句:“这便是借意生根,它凝聚出来的已经不算气根了。”

“而是叫做:道根。”

借意生根,道根之法……宁不夜心中修行的执念再度死灰复燃。

他探问道:“杨小姐的意思是,我也可沿用此法?”

杨千婉凝视着他,片晌,方才说道:

“没错,昨夜你斩下邪修的那一刻,我便从你剑上感受到了一股力量,确切来说,是一种不完全的意。”

剑上有不完全的意?

宁不夜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指的并不是那把剑,而是自己。

他回忆起昨晚,自己当时举剑只觉得精神通透无比,斩落时竟有种摧枯拉朽的薄脆感。

莫非……这就是剑意?

“多谢杨小姐指路,宁某感激不尽。”他语气虔诚,表情认真。

杨千婉皓首微倾。

她的双眸微光闪烁,心中掠过昨夜宁不夜斩怪的一幕。

如果老师说的人真的就是他……

宁不夜怀揣着感激之情,从临近的小摊上买了一串烤鱼,就要递给她。

“我要两串。”少女淡淡地瞥了一眼。

“……老板,再来一串。”

“好叻~”

……

杨千婉来自京城,对此地难免不熟悉。

于是宁不夜自告奋勇,成功以导游为由,陪同其一齐逛街。

两人并肩而行,游玩着城里大大小小的景点特色。

秋月节虽已过去两日,但那气氛倒未褪去多少,街上一片繁乐,有人猜灯谜、有人表演戏法……两人沉浸其中,喜眉笑颜。

西城湖畔,两日前摆置的灯会还在展览着,虽然现在是白天,看不到晚上那辉煌的灯火,却还是有许多游客过来观赏。

“好看吗?”杨千婉手提着一个花灯,在宁不夜眼前晃了晃。

“好看,但没你好看。”宁不夜一本正经地说道。

“油嘴滑舌。”杨千婉已经习惯了前者这种有意无意的撩人话路。

不过,她嘴上这般说着,脸上却挂着浅笑,纵使是易容后的外表,可那一双盈盈美目仍看得宁不夜心惊肉跳。

西城的湖泊堪称一绝,宛若一面巨大的银镜,两岸风景美不胜收,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若有月色,绝对再上一层。

看到如此湖景,杨千婉美眸中透露着喜悦之情。

“前晚的凤鸢楼诗会,那首夺魁诗,其实是你写的吧?”她应景有感,忽然问道。

宁不夜点了点头,并没有惊讶她竟然能够查到自己。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杨千婉念了一遍,沉浸在那幽静秀丽的意境中好一阵子。

她盯着宁不夜:“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明明胆识不小,也有如此才华,平日里却总是一副轻浮的样子。”

宁不夜轻笑着回应:“宁某素爱逍遥自在,但求问心而行。”

杨千婉又是白了他一眼,继续欣赏眼前秀丽的湖景。

看着这抹倩影站在湖畔,宁不夜不由得想起昨夜那一幕的绝色,当下心头一荡。

他灵光一现,轻声道:“我有一诗,愿赠予杨小姐。”

杨千婉柳眉微挑,转过身来。

宁不夜望向前方这片秀美的湖景,凝神定气,徐徐诵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正是那位诗仙描绘羞花贵妃的千古名篇。

听罢,少女眼波闪动,怔在原地。

她那一颗心砰砰狂跳着,坠入这片美奂的诗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