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0小乡村》 第1章 彻底错了 七月末,林家村。

头顶吊在屋顶主梁上的破旧吊扇晃晃悠悠,吱吱呀呀,把林峰从恍惚拉回现实。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懵懂到喜出望外,再到最终的不可置信,林峰的目光从老太太的身上挪到林母的身上,最终落在了林父的身上。

林峰伸手掐了林父的胳膊一把。

林国盛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人更是往旁边蹦跶了一步,瞪向林峰,“你干啥掐老子!”

林峰眼前顿时一亮。

爸会喊疼!

所以这不是梦!

他的的确确是……重生了。

重生在1990年,他第二次高考落榜的那一年。

前世,在接连两次高考落榜以后,年轻气盛的林峰自觉自信心受挫,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开启了他奋斗路程。

这一奋斗,就是整整三十年。

打零工,做推销,盘门店,开公司……

林峰成为了家喻户晓年轻有为的企业家。

于财富而言,林峰是成功的。

于名望而言,林峰也是成功的。

但于家庭而言,林峰是失败的。

财得彻彻底底。

奶奶喊他回去吃饭时,他在忙事业。

奶奶让他回家过年时,他在忙事业。

奶奶病重时,他在忙事业。

甚至到了他身体完全垮掉,躺在医院高级病房时,他仍在忙事业。

直到癌症晚期,被告知只有半个月寿命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忙事业原本是为了家人和自己过得更好,但现在……

因为他忙事业,没有陪过家人一天,连奶奶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因为他忙事业,生活是一天没有享受,因为他忙事业,他积劳成疾,年纪轻轻就得了癌症……

他倾注全部忙碌事业,不顾其他的这一生……

是错的!

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可笑,但林峰还是幻想,若有来生,他一定不再将事业视为唯一,一定会好好陪在家人身边,一定会好好享受生活的每一天。

而现在,他的幻想,成真了!

“真好,真好啊!”

林峰笑得心满意足。

林国盛的火气顿时窜到了天灵盖。

混小子睡觉睡到大中午,好不容易叫起来,不但掐了他这个当老子的,还呲着个大牙说真好?

“反了你了!”

林国盛抬手就要往林峰身上招呼。

“我看你才是反了!”

老太太抬手的速度比林国盛更快,“小峰高考没考好,在家不得劲了好几天,这突然笑成这样,你不害怕小峰是受刺激出啥事,还在这耍你当老子的威风?”

他能有啥事?

刚掐他时那么大手劲,一看就没啥事!

林国盛撇嘴,但知道自家老娘最疼他这个宝贝孙子,也不敢当面嘀咕。

老太太最了解自己儿子,知道他不服气,但这会儿也不说什么,只拉起小峰的手,满脸都是担忧,“小峰你没事吧,可别吓唬奶!”

“奶,我没事!”

真的没事!

林峰张开双手,把老太太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老太太穿着一身小碎花的纯棉坎袖和七分裤,衣服上还带着浓郁的,拥有时代气息的洗衣胰子味道。

老太太平时讲究,洗衣裳绝对不会像别人家一样随便搓搓过过水,她洗的衣服都舍得用胰子,因而她洗的衣裳上都有这个味道。

这个自小闻到大,熟悉无比,在前世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气味此时无比真切地飘进他的鼻孔,林峰鼻子有点发酸,把下巴抵在老太太的肩膀上,“奶,我好想你啊。”

这本来就是天天见,就睡了一觉,就想了?

这混小子哄人的话真是张口就来,也不带脸红的!

林国盛对林峰的花言巧语嗤之以鼻,老太太却是因为这句话心花怒放,“你想奶,奶也想你,你这两天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饭,真是吓死奶了……”

“这都快晌午了,小峰应该饿了吧,想吃啥,跟奶说,奶给你做!”

老太太这话一提醒,林峰还真觉得肚子饿的跟猫抓一样难受。

但是,吃什么呢?

林家村地处中原,多耕地,地里多种麦子,这平时吃的饭自然也就是面食居多,尤其是大晌午的,除了面条,就是面条……

揉着瘪掉的肚子,林峰给了一个答案,“我想吃捞面条。”

想吃饭,那人就没啥事,啥都好说。

老太太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行,奶给你做!”

“妈,您歇着,我去做。”

林母张红梅说话就往灶火(厨房)走,顺手拿了灶火门边挂着的蓝色粗布围裙。

“国盛,水缸里没水了,去压点水吧。”

林国盛知道这是张红梅有话要跟他说,应了一句“来了”,就去提了水桶。

这边地下水浅,为方便吃水,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水井,水井上面是一个铸铁的压井器,只需用手不断地摁压压杆,就能轻松打水。

伴随着老旧压井器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后,水顺利的从压井的水管里流出来,涌进桶中,等桶里水有了大半桶,林国盛拎起水桶准备把水倒进一旁的水缸里。

但此时的水缸里,已经因为水不断沉淀,有了一层细细的沙。

林国盛放弃了往水缸里倒水的打算,而是拿半个葫芦做的水瓢从水缸里把表层清澈的水反舀到水桶里,又把水桶拎到了灶火门口。

“我把水缸刷一下。”

林国盛卷起了袖子。

张红梅端着粗瓷的面盆舀好面出来,拿碗舀了半碗水放在旁边木头墩儿上,用手指蘸了水,一点点往面里面撒。

“你说……”张红梅顿了顿,“小峰他没事吧。”

“嘴贫力气大,能有啥事?”

他胳膊现在还疼呢!

“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张红梅将面盆里的面搅成絮状,“前两天还因为没考上大学的事,这脸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话不说,饭也不吃的,这突然就高兴的跟啥一样,总感觉这里头是有啥事似的……”

“你说,这里头能有啥事?”

林国盛拿着炊帚的动作顿了顿。

他是真不知道林峰有啥事,但觉得张红梅说得有道理。

林峰这个样子,的确是有点反常的。

“你要这么说的话,这里头可能还真有事,而且按小峰的性子来说,说不定还是个大事儿……”

林国盛念叨了起来,“现在不是说南方发展的好,工资也高,很多年轻人都去南方打工赚钱么,会不会是小峰也想着去南方打工去?”

“不好说。”张红梅答了一句。

但林国盛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又去想其他可能性,在又想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腾地站了起来,“孩儿他妈,你说小峰该不会是一时想不开,不想活了吧!”

张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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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设定为中原地带,没有打猎没有捕鱼,只有寻常的农村生活,之所以选择90年,是因为这个时候充满了个人回忆,想要通过讲述故事的方式呈现出来

主角会有点小成就,但没有特别大的出息,家长里短,农村日子,主温馨,多美食,不会有很多极品,喜欢慢节奏种田日常温馨文的可以入坑~

作者兼职码字,每天会见缝插针的抓紧时间码字,尽量多写,爆更只能看时机,希望看官们能够理解。

最后,给各位看官们磕一个,希望大家多多捧场,多多支持~ 第2章 捞面条配糖蒜 这手一哆嗦,面瓢里面的面往盆里头多倒了一些。

原本差不多的面团,现在又干了。

面多加水!

张红梅立刻再往里面加了点水,但林国盛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林峰的事儿,说得张红梅心烦意乱,这不小心水又加多了点。

张红梅,“……”

这面要再这么和下去的话,怕是全村人都要吃上擀面条了!

张红梅定了定神,这才把面给和个差不多,把面团放到大案板上头,揉了两圈,拿两头尖的小擀杖擀成半厚圆片,接着拿起了门后半人多高的擀面杖,用大擀面杖卖力的把圆片尽可能的擀薄。

那边,林国盛又开了口,“别管咋说,我觉得小峰还是有点不大对劲,待会儿吃饭时你最好还是问问,看看小峰到底咋想的,是不是有啥事,往后有啥打算。”

“你是当爸的,儿子这么大了,你不问让我这个当妈的问,算啥事?我小学毕业,啥也不懂,能问出来个啥?再说了,小峰这会儿因为高考的事心里不舒坦,咱妈担心的厉害,我要是问得太多,问的不对啥的,该挨咱妈说了。”

她到底是个儿媳妇,有时候得计较一点,不比林国盛是当儿子的,母子之间没有什么可以计较的。

林国盛张了张嘴。

话是这么说,可他也害怕啊。

就是因为他是应儿子的,老太太着急起来,不光说,还上手,狠起来的话,上鞋底子。

上次被老太太抽得身上开花还是在上次!

再说了,林峰那混小子刚才掐了他这个当老子的,要是他显得一点也不计较,不冷他几天,眼巴巴地去关心东关心西的,不显得他这个当老子的很没面子?

那混小子不得更把自己当回事,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是吧,要是不问……

“妈,晌午吃啥饭?”在同学家玩了半晌的林霞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满头的汗顾不上擦一擦,探着脑袋往灶火里面瞅。

“刚好,小霞去问!”林国盛顿时有了主意。

小孩子嘛,童言无忌!

“问啥?”林霞挠了挠头。

林国盛说:“就是你哥今年不是高考落榜了吗,今儿个表现的也有点不正常,我跟你妈有点担心,但是也不好直接问,就想着让你去委婉点问一嘴,看看你哥现在到底想得啥,接下来有啥打算。”

“行,我去问。”林霞答应地很干脆,“就是……爸,啥叫委婉?”

她才读小学二年级,这么难的词,不大懂。

“就是,咋个说,拐弯抹角一点,不直接。”林国盛解释,“就比方说,你想吃糖,不能说想吃糖,得说这糖好甜啊,你要问你哥往后想干啥的话,你就……”

“问你哥这几天要不要跟你一块玩!这事儿你办好了,我给你一毛钱。”

一毛钱?

能买两袋汽水冰,咬个角慢慢嗦着吃,能吃一下午!

“行。”林霞兴高采烈点头,“我这就去问。”

“待会儿吃饭的时候问!”

“行吧……”

生意成交,林国盛打发林霞去家门口前面的菜地里头摘两个红透的番茄回来,自己则是把刷干净的水缸扶正,接着去水井压水,一桶水一桶水地往水缸里灌。

堂屋里头,林峰给老太太打开了电视。

17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前几年新出的款,头顶上两根天线中的其中一根在顶端三分之一处被林霞小时候调皮折断,但这不影响它能收到四五个台,市台和县台,剩下两三个全靠随机运气,收到哪个算哪个。

林峰一边试探性摆弄着天线,一边尝试着扭动右边上面的旋转钮,随着“滋啦滋啦”的一阵声响之后,电视上出现了一只泼猴和一头猪。

“大师兄,大师兄……”

“呆子!”

“看这个,看这个。”老太太急忙喊了一声。

西游记播出好几年了,断断续续也算把二十五集全部看完,可耐不住这猴儿讨人喜欢,怎么看都看不厌。

“成,就看这个。”

林峰看那电视上雪花多,又稍微扭动了一下天线,这一扭,电视上是没雪花了,可声儿又没了,林峰一脸无奈,又是扭天线,又是转下面那个微调的旋转钮,总算是又能看画面,又能听声音。

林峰把音量给扭大了一点,让老太太听清楚音儿。

老太太因为能顺利看《西游记》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还得是小峰,能把这电视给调这么好。”

果然是奶,总能找到夸他的地儿。

别说他今天能把电视调好,就算是放了两个屁,估摸着也得夸他气通得好,屁放的响,别人比不上。

“奶喜欢看电视,等我往后给奶换个彩色电视。”林峰笑着说,“现在城里头都开始时兴买彩色电视了,里头的人儿啊画儿啊都是彩色的,能收着的台也多,到时候奶想看啥看啥!”

林峰现在还是个毛头小子,刚刚高考失利,往后啥打算都还不知道,张口就是要买彩色电视?

老太太明知道这是哄她的话,但仍旧是高兴地合不拢嘴,“成,成,到时候看彩色电视!”

至于啥时候算到时候,那就到时候再说。

反正,有这份心才是最主要的。

祖孙两个人在这儿热络的说话,张红梅这边在灶火一阵忙碌,等日头彻底升到半空中,堂屋的发条钟发出“嗡——嗡——”的声响时,张红梅在灶火扯了嗓子,“吃饭——”

“来了!”

最先应声的是林霞。

但最先到灶火门口的是林峰。

看张红梅拿着大笊篱把煮好的面条全部都捞进装了凉水的大铝盆里头,林峰帮着把装满面条的大铝盆从灶台上搬了下来,放在被砖砌的矮墙架起来的大案板上头。

张红梅拿起一双筷子,接过林霞递过来的碗,往里头捞过完水的面条,捞上大半碗,连汤带菜地浇上满满一勺,就叫捞面条。

第一碗当然是给老太太的,林峰先端到堂屋,再来端自己的。

一家人先后端上了碗,到堂屋的吊扇底下开始吃饭。

张红梅捞了半碗糖蒜过来。

中不溜宽度的面条,揉的时间够长,煮的时间正好,过了凉水后十分筋道,一筷子挑起来也不容易断,又因为煮面条时放了点红苋菜,有些面条被染得泛了紫红色,配上臊子里长豆角的绿,鸡蛋的黄……

色香味俱全!

一口筋道滋味十足的捞面条,再来上一口腌了两个来月,这会儿已经完全泛红,吃起来脆生生,蒜香十足但没有生蒜那么辣口,甚至带了点微甜的糖蒜……

仍旧是梦里的滋味。

此生足矣!

林峰呼哧呼哧地把面条往嘴里扒拉,吃得那叫一个香。

林霞却是挑挑拣拣,“妈,下回面条别放红苋菜了。”

“屁事儿多。”林峰嘴上埋怨,但还是拿筷子把林霞碗里面挑出来的红苋菜都扒到了自己碗里。

林霞噘嘴,“是是是,你屁事儿少。”

兄妹俩在那斗嘴,林国盛有点按捺不住地碰了碰林霞胳膊,“小霞,你刚才不是说有啥事要跟你哥说吗?”

对,差点忘了正事!

林霞把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对了,哥……”

一句话刚起了头,林霞突然住了口。 第3章 话不说死 完了,刚才爸说的是啥碗来着?

啥……

碗……

想了好久,急的脑门上都冒汗的林霞最终牙一咬,心一横,张了口,“爸让我瓷碗点问你,看你下午能不能跟我一块玩!”

林国盛,“……”

毁菜!

还不如让他自己直接问!

而林峰听到林霞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顿时觉得莫名其妙,但在看到自己爸慌得差点被面条噎着,妈也一双眼睛看左看右就是不看林霞和他,顿时恍然大悟。

这是想问他接下来有啥打算呢。

林峰看的明白,老太太自然也看的清楚,手里的筷子直接就抬了起来。

“妈!”林国盛端起碗就站了起来,“我这不也是想着看看小峰接下来有啥打算嘛,这眼瞅着就是八月份,凡事早点打算嘛。”

“是啊,妈。”

到了关键时刻,张红梅还是没选择让自己丈夫独自去面对暴风骤雨。

“不差这几天!”老太太仍旧不满意,“就不能等小峰缓缓再说这事?哪儿能说吃就端,成啥了!小峰要是不好好学习那种孩子就算了,可小峰天天啥学习劲头你们可是可见的,这回没考上,心里头得多憋屈,非得这时候就问,就不怕把孩子逼出个好歹来?”

这么大孩子了,就算憋屈,也得想以后啊,总不能憋屈就憋屈在这儿了吧!

不过这话林国盛没敢说出口。

他怕一出口,那筷子能结结实实落他脑门上,而且不止一下。

“没事奶,我爸也是怕有啥想法万一打算晚了不赶趟,到时候抓瞎,这事儿确实也该好好说说,刚好就趁这会儿说吧。”

林峰呲溜了一口面条,“奶也说了,我平时学习挺用功的,可这回又没考上,我想了想,我兴许不是读书那块料,就不打算复读了。”

事情说开,林峰也起了头,张红梅也没了顾忌,直接问,“那你啥打算,是想着去南方打工?”

刚才堂屋说彩色电视的话,她虽然在灶火,但也听到了一嘴。

家里黑白电视前几年四百八十块买的,彩色电视听说现在得两千多,抵上一个三轮拖拉机了,想赚那么多钱,估摸着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现在改革开放,南方发展的快,可人也多,机会就少了,我想着先在家呆一段时间,看看家里头有没有啥事能干。”

林峰说,“南方发展,咱们这儿也发展,人都往南方跑,咱们这儿人就少了,这机会就多了嘛,我就琢磨着先试试看,能赚到钱最好,赚不到钱就再做别的打算,反正我还年轻嘛,啥事都尝试尝试。”

农村没幼儿园这一说,小学五年制,上学时年龄也没啥要求,他四岁就跟着在大队里面上育红班,五岁就上一年级,就算复读了一年高中,今年也才十八,的确是很年轻。

至于林峰早已打算一辈子都在老家待着的事,林峰没有直接说出口。

那么久远的事,先不说这说出来家里头不大相信,而且在这个时候,在家务农还是容易被看成没出息的事儿,反对意见也大。

话不说死,到啥时候说啥时候的话,这接受度也高,到时候再有现实来说话,也不用他一遍一遍解释了嘛。

林国盛和张红梅听完这话,互相看了一眼。

在家待着,能干啥,下地干活?

好歹是个高中生,这下地干活啥的会不会有点屈才了……

“小峰既然自己有打算,那就按小峰说得来。”老太太开了口,“小峰不是小孩子了,学问也比你俩都高,有想法有能耐,将来干啥都能成的,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小峰肯定能赚着钱。”

“成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们俩往后也别一直问,问的孩子心慌,真有个啥想法能干,弄不好也给搅和了。”

老太太都发了话,林国盛和张红梅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捧着碗,呲溜呲溜地吃面条。

林峰也重新拿起了筷子,先把碗里的鸡蛋给老太太挑了几块,又拿起一坨糖蒜,把最外面的皮扒干净,剥成一瓣一瓣的,放到老太太碗里头。

这动作落在林国盛眼里,心里也稍微安稳了一点。

知道孝顺……

这也算!

一顿饭吃完,林霞帮着收拾碗,林峰把小板凳归置到一边。

“小峰你过来看看,我这屋子里头的蚊帐是不是有个窟窿,这两天老有蚊子咬。”老太太招呼小峰进屋。

家里头一共有五间砖瓦房,坐北朝南的有三间,中间是堂屋,西边的那间是林峰在住,连着的东屋是老太太和林霞在住。

小峰跟着进了屋子。

老式的房子,窗户小,即便是大夏天的大日头,屋子里头也不明亮,林峰进去之后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脱了鞋上床去看蚊帐。

老太太则是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串钥匙,翻翻找找了好一阵,才找到其中一把磨的锃光瓦亮的黄铜钥匙,打开床尾那堆着的一个樟柜,从最底下翻出来了一个小木匣子。

“小峰啊。”老太太坐到了床边,拉住了他的手,“你跟奶说实话,你到底是实在不想读书才不去复读的,还是说害怕花钱才不去复读的?”

“你要是因为钱的事,那没必要,奶这儿还有钱,还有东西,你看……”

老太太献宝一样把匣子拿给林峰看。

即便这会儿屋子里头有点昏暗,但林峰也能看得清里面的东西。

一个手帕里包着厚厚的一叠钱,有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一块的,甚至还有一毛,五分的……大钞少,小钞多,满打满算加起来,估摸着也就两百来块钱。

帕子旁边是另外一个帕子,老太太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副银手镯,一根银簪子,还有一枚有点薄,质地不太纯的金戒指。

“这些,绝对够你复读了,还有得剩呢。”老太太话说得很有自信,想要林峰彻底放心。

林峰听着老太太说的话,看着她脸上得意的笑,心里一阵泛酸。

这些钱不用说,是老太太一点点攒起来的,而那些首饰都是老太太当初的陪嫁,平时不会拿出来,等到过年的时候,老太太会挑上一样来戴,基本上一年一年的轮下来,林峰也都见过。

这些,可以说是她的棺材本儿了,这会儿愿意拿了出来,为的让他宽心,不留遗憾。

而前世,林峰创业手头紧,向家里开口时,老太太也是将这个小匣子捧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拿给他看,当时她脸上的笑,跟现在一模一样。

这个笑,林峰在前世再也没有见过。 第4章 剜爬蚱 奶肯定是笑过的,但他后来见奶奶的次数都有限,更别说关注这种事情了。

林峰揉了揉鼻子缓解酸意,避免眼泪掉下来,“奶,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真不是因为钱,是真觉得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一直这么浪费时间也不是个办法,趁早干点务实的事儿,比一直在学校里耗着强,奶不是也说了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呢,那我也试试看,看我是哪行的状元!”

看林峰话说得坚定,老太太料想他应该不是编瞎话,叹了口气,“行吧,要是你是真不想读了,那咱就不读,这钱我先攒着,等着以后给你娶媳妇还有小霞上学用。”

林峰本来想说这些钱和东西您留着就好,但一想到对于老人而言,最欣慰的不是能留给自己多少钱,而是能帮助儿女子孙多少,只好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只要老太太高兴就好,其余的话说多了,没用不说,也显得有点假。

祖孙两个在这儿说话,林霞去找了林国盛要说好的那一毛钱。

林国盛拿钥匙打开抽屉,抽出一张毛票,在手里攥了半天。

不是说不舍得这一毛钱,可刚才说好了,是林霞办好这件事才给她,那这会儿到底是算办好了,还是算没办好?

“那啥,小霞啊,爸给你出个算术题吧……”

“看你那小气样儿!”张红梅知道他在想啥,劈手把钱拿了过来,递给林霞,“给,买冰块可以,但一次只能吃一个,不能多吃。”

夏天天热,可贪凉贪的很,也不是闹着玩的。

“好嘞,记住了!”林霞得了一毛钱,欢天喜地就往外走,目的十分明确,直奔代销点去。

“你信不信,一出门就把你这话给忘干净了。”林国盛撇了撇嘴。

张红梅皱了皱眉。

自己家闺女,她还真了解,绝对会一口气买上两个,还是不同味道的,都咬开口儿,一口这个味儿,一口那个味儿。

“天热,随她吧。”张红梅放弃了追出门再喊上一声,接着去灶火把剩下的碗用炊帚洗了。

夏天天长天热,晌午也干不成啥,大多数人都会睡个晌午觉,养足精神后等四五点钟再干活。

老太太也不例外,躺在铺了竹篾子凉席的床上头,蚊帐掖在凉席底下,防止有蚊子钻进来,再把台扇放在椅子上,从床尾往床头吹风。

钻石牌台扇,小小的一个,没有扭头功能,但正面的扇罩有单独的转动旋的功能,这样吹出来的风也就变得一阵一阵的,不会觉得难受,算是最早的防直吹设计。

林峰的午睡地方是堂屋的竹制的长条沙发,自带凉意,头顶的吊扇再调成一挡,既凉快又舒服。

不过现在的林峰因为刚刚重生,头脑清醒,没有半点困意,干脆把堂屋的吊扇关了,出堂屋进了院子。

盛夏暑天,阳光虽有点燥,但微风还好,耳边是知了一声高一声低的鸣叫,眼前是红砖青瓦的房屋,半人高土坯墙上种的防雨水冲刷的冬美人亭亭玉立,比他年纪还大、生在墙根的桐树遮天蔽日,西墙根儿一溜鸡窝里头有母鸡在咯咯咯咯……

久远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渐渐重叠,林峰眯了眯眼睛,双手上举,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年轻的身体,淳朴的年代,惬意平稳的心境,一切都刚刚好。

桐树凉荫底下有一个竹篾子编的躺椅,林峰一屁股坐了进去。

林霞从回来一路小跑回来,一手一个冰块,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给我吃一个。”林峰厚颜无耻地直接伸了手。

林霞把手背到了身后,“这是爸给我的钱买的,你要想吃自己买去。”

“行,不给我吃的话,我待会儿去买五个,我吃两个,就没你的份儿!”

林霞想了一会儿,把手拿到前头,两个冰块搁到一块比了比,把小的那个拿给林峰,“先说好,你要买冰块,得给我留俩才行。”

“行。”林峰答应得干脆,把冰块往嘴里送。

冰冰凉,酸甜甜……

是熟悉的糖精和色素味儿。

吃着不赖!

“好吃吧,记得给我买俩。”林霞一边强调这件事一边去压井旁边,往一个破旧的大塑料瓶里灌了一瓶水,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把剃草用的铲子,拎着往院子东边走。

林家村宅基地大,院子空闲多,林峰家的房屋都集中在院子的西北角,东边空闲了很大一片,栽种了几株大树,还留着一个早已不用的小烟炕。

“你干啥去?”

“剜爬蚱。”

剜爬蚱?

林峰迟钝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爬蚱,知了的幼虫,有些地方叫知了猴或者肉猴,在地底下长够年份,会在七八月份的时候摸黑从地底下爬出来,顺着树干一路往上,蜕壳成蝉。

摸爬蚱就是要趁着他们爬出来而且没有蜕壳的时候,伸手捏住,泡到水里,这样爬蚱就不会再变成知了,放在冰箱冷冻,可以长期储存,随吃随取。

而剜爬蚱,是要在爬蚱还没有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提前发现他的洞穴,直捣黄龙,抄家灭族。

只需要在树根附近找米粒儿一样的小洞,稍微碰上一碰,如果小洞能变大,照着这个洞去挖,保准有货,而且爬蚱大多一生生一片,在有货的附近找,收获绝对不会少。

农村树多,家门口,院子里头,到处都是,而且大多还是爬蚱喜欢的果树、杨柳树、槐树、榆树,这爬蚱自然也就到处可见。

昨天下过一场阵雨,树底下的土皮儿还有点潮,找爬蚱也就更加容易,林霞不费力气就找到了两个,被剜出来的爬蚱还不到亟需蜕壳的时候,短时间内不会变成知了,林霞也不往水瓶子里放,只放在地上,任由爬蚱茫无头绪地继续爬。

第三个爬蚱洞有点深,林霞剜着有点费劲,拿着水瓶往里灌水,爬蚱洞一阵咕噜咕噜冒泡之后,爬蚱受不住,带了一身泥得往外爬。

“三个!”林霞兴冲冲地,脸颊因为高兴有点泛红。

“能去换好几个冰棍了。”林峰继续厚脸皮,“到时候分给我一个。”

“换冰棍儿?”林霞白了林峰一眼,“去哪儿换,你给换?”

“代销点不给换冰棍儿?”林峰也是一愣。

“肯定不能,这东西代销点又不收。”

“代销点不收你在这瞎忙活啥?”

“给猫吃,小云家里头的猫快生了,我等着要她家的小猫娃,总得给人家猫弄点好吃的吧。”林霞头也不抬,“我答应小云了,今儿个至少给她家猫剜五个出来。”

林峰张了张口,最终没说出话来。

要知道,前世爬蚱十分受食客追捧欢迎,爬蚱的收购金额连年上涨不说,还因为供不应求出现了大量专门种植爬蚱的农户,形成了一道产业链。

大约是这个时候还太早,还没有人开始做这生意,挖出来的爬蚱人不吃的话只能喂猫吃。

既然这样……

那现在有人了! 第5章 小孩子的生意经 林峰嘿嘿笑了笑,“小霞,哥跟你做个生意咋样?”

“啥生意?”

“你去喊你那些小孩儿都剜爬蚱,剜得越多越好,你哥我这里收爬蚱,有多少收多少,用钱收。”

收爬蚱,用钱收,不是用东西换的那种收?

林霞一下子来了兴趣,“一个爬蚱给多少钱?”

林峰伸出来五个手指头,“五分。”

五分?

林霞张大了嘴巴,原地愣了愣。

片刻后几乎是“腾”地站了起来,赶紧去找她刚才放任乱爬的几个爬蚱,一股脑都归拢起来之后,再次跟林峰确认,“你确定一个五分?”

“我确定,五分一个,童叟无欺,不过我先说好,这爬蚱得是当天新鲜的,而且我就收到晚上十点,十点之后就不等了。”

一个五分钱,两个就是一毛,这一天连剜带晚上摸的,弄个十来个就是好几毛,这一天好几毛,两天呢,三天呢……十天呢!

巨款啊!

代销点那个带明星明信片塑料皮的日记本,一个要一块钱,那个上面有小蝴蝶的小卡子,蝴蝶翅膀都能一晃一晃的,戴上去跟仙女儿一样,要四毛钱一个,还有那个粉红色桃心样子的拢子(发箍)要一块五……

只要哥说的是真的,她心心念念的这些东西,统统可以到手!

至于爬蚱新鲜和时间问题……

那都不是事儿!

“行,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你就准备好钱等着收爬蚱吧。”林霞把手里面的爬蚱全都塞进塑料水瓶里头,拔腿就往外跑。

跑的太猛太快,后脑勺的头发从原先的麻花辫变成了马尾辫,散的头发随着她跑起来带的风飘得到处都是。

但她也顾不得这事儿,跑的比兔子还要快。

赚钱的事儿啊,慢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这孩子……

财迷了!

林峰嘿嘿笑了笑,继续瘫在了摇椅上头。

这一瘫瘫到了四点半,日头没那么大,天儿也没那么热,所有人都起床,收拾收拾,换上衣裳,拿上家伙,准备下地干活。

自从包产到户后,这土地都是按人头分,林家村这边是一人一亩八分,林峰家里头五口人,差不多一共有个九亩地。

这里头地肥又平整的叫一类地,一人合一亩,全家下来有五亩,是一整块地,种了两亩棉花,三亩烟叶。

棉花地里头要打花杈子,薅草,长得过于茂盛的枝叶要捋一下花叶子,打一下多余的花枝条,防止过于旺长,不长棉花桃,也避免早长出来的棉花桃被花叶早上带的露水,下雨存的雨水闷黑闷霉。

也要看一下棉花开的花里面有没有棉铃虫啃食花叶、花芯儿,有的话得赶紧歼灭掉,不然这棵棉花基本就完蛋了。

棉铃虫没毒,身上也没刺,捏死不会觉得手上刺挠,但会爆浆,黏糊糊得让人讨厌,所以逮到棉铃虫之后,都是搁在花叶上,搁着花叶捏死,可以完全不脏手。

这些活都是细活,干的不快,得从两陇棉花中间过去,左右查看,尽量不遗漏任何一处。

日头虽然慢慢西沉,但还有点毒,晒得有点厉害,也晃得让人睁不开眼,林峰不得不戴上了遮阳的草帽,也学着爸妈的样子,在脖子上搭上一条毛巾,既方便擦汗,又因为毛巾是浸泡过凉水,可以湿漉漉地帮着降温。

下地干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同村同生产队的地都会分到一处,而原本生产队的划分是按村子里面的居住街道人家来划分,因而能在地里面遇到的,都是同一条街或者前后街的街坊。

彼此热络地打个招呼,聊几句家常,手里干活的动作不停,这嘴也是不闲。

“你瞅着没,这富田一家下地干活是越来越早了。”

“可不,昨儿个我看三点半就下地去给花上肥料去了,勤快的不是一点半点。”

“不勤快能行么,他家四个儿子,老大是结婚了,老二老三这都多大了,说媒也说不下,都是嫌家里头没房,这划基地好说,盖房子那么好盖的?先不说一人一个院,咋的一个人得两间房吧,砖现在一年一个价儿,要盖那么多间,还得给彩礼,办席面,得花多少钱?”

“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你看那个狗赖家也是仨儿子等着结婚,他两口子跟没事儿一样,天天去茶馆里头喝茶,一坐坐一晌,花也不种,省懒劲儿种苞谷,也不剃草,这苞谷里头的草都能把苞谷吃了。”

“管他呢,他不嫌丢人就接着去茶馆……”

茶馆,几乎是每个村的标配,也是这个时候为数不多的休闲娱乐地方。

开茶馆的都是村子里头人,每天烧上几暖壶的开水备着,提供茶叶,泡茶的茶壶,喝茶的茶杯,娱乐用的麻将牌。

打麻将不算番,不能点炮,只能自摸,一打打一晌,一局一块钱的输赢,到散场的时候谁赢钱谁就放下一块两块的,当做是四个人的茶水费。

只去茶馆坐着闲聊的,茶也能免费喝,不用给主家钱,给了也不要,所以基本上没有人单独去茶馆喝茶,觉得不好看,这去茶馆也就成了打麻将的专属名词。

打麻将是去茶馆打,去茶馆必定是去打麻将的,这打麻将自然也就有了输赢,而且是输得多,赢得少。

而现在地分给各家各户,谁家都有个大几亩的地,这地头的活往细了说那是每天有,干是干不完的。

而且想要多赚钱,苞谷黄豆这些产量低卖价又低的东西得少种,得多种棉花和烟叶这种能赚钱的东西,但这两样东西之所以能卖钱,跟平时的精耕细作分不开,当然也就更抽不开身去所谓的茶馆喝茶。

所以这常去茶馆喝茶的人,通常就成为了懒惰和游手好闲的代名词,也成为了村子里头议论、鄙视的对象。

“对,我昨儿个看见土岭家的小敏回来了。”

“小敏不是在省城打工了么,这不过年不过节了,咋突然回来了?”

“领了个对象回来,自谈的,回来让爸妈看看,听说好像过完年想结婚。”

“小敏要人有人,要样有样,还是高中毕业,要学问也有学问,这彩礼得不少给吧。”

“谁知道呢,自谈的,又不是介绍的,给不给彩礼都另说。”

“哎哎哎,你听说了没,富国家的老三媳妇又回娘家了……”

八卦的内容变了又变,林峰无心听,闷着头地干活,很快遥遥领先,比林国盛领先了半陇地。

林国盛一抬头,看见林峰都已经到地头又拐了过来,刚好和他迎面过来,张口就念叨起来,“干活仔细一点,别光跑趟,多跑趟不出活,这不等于没干嘛。” 第6章 招仇恨 “说啥呢。”最后面的老太太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小峰干得又不赖,你干啥就吵他。”

“妈。”林国盛有点无奈,“你也别老护着他,再说我也没吵他,就是提醒提醒他干活仔细点。”

既然都打算不读书要在家里头,往后免不得要在地里头干活,要是瞎糊弄肯定不行,他当老子的,就是得指点指点的。

毕竟农村人,连地都种不好,不会种,那成啥了?

林峰自出生起就被老太太当个宝,从小到大,就算再调皮捣蛋,打架闯祸,到了老太太跟前就都是别人的错,林国盛因为这事儿头疼了很多年。

趁着这个时候,林国盛想掰一掰这个局面,不然往后林峰越来越大,真要犯啥错误,那就晚了。

“有啥好提醒的,我看小峰干活比你还是回事儿的,你要不信自己看看?”老太太补了一句。

林国盛太阳穴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还不知道?

别说林峰是真下地干活了,就算没下地干活,老太太也得说地里头庄稼长得好是因为林峰带了福气的缘故。

这随便捋一把花叶子,打个花杈子的,更得说是干活的好把式了。

既然这样,那他就较个真,也让林峰跟着看看,这种地也是有学问的,不能马虎对待。

“我看看。”林国盛伸手扒拉了一下跟前的棉花棵,跨了两个陇,到了刚才林峰过了一趟的那两陇中间,弯下了腰。

这一看不要紧,林国盛自己都愣了半晌。

花杈子打得干干净净,棉铃虫也捉的干净,该去的花枝,该捋的花叶子,地上该薅的草也都被处理的干净。

活干得漂亮程度,跟种地老手比根本不差啥。

关键是活干得好,这速度比他还要快。

林国盛有点懵地去看林峰。

而此时的林峰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继续弯着腰,认真地干活,眼到手到,动作干脆利索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要知道,前世林峰刚刚南下打工之时,做的是流水线工人,为了能多赚钱,早点出人头地,他在流水线上白天一待就是十四个小时,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几乎片刻不歇。

别人从学徒到熟练工要花费两三个月的时间,林峰愣是只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而且在三个月后,就成为了全车间产量最高的那个。

跟那个时候的工作量相比,这点农活的强度,根本就是洒洒水的程度。

轻松应对,不值一提!

老太太笑眯眯地瞧着林峰的轻松,又斜眼看了看此时有些茫然的林国盛,没好气地问了一句,“小峰活干得咋样?”

林国盛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啥叫还行,根本就是好得不得了。

不过就是你这个当老子的这会儿感觉被下了脸,面子上过不去,不想夸得太狠吧。

真是想不明白了,夸孩子两句能咋的,非得挑点错才显得你这个当老子的有能耐?也不想想,这一个劲儿挑错,往后孩子做啥事都没有自信,那哪儿能行!

老太太心里头明白,甚至不赞同林国盛的这种做法,可在外头,地里头到处都是人,也不想让林国盛显得不好看,只能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事儿完完整整地落到了张红梅的眼里头,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啥好。

这母子两个对教育孩子的事儿意见不一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刨根问底儿的追究,是实打实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没有错。

她是当儿媳妇的,还是不要再开口去蹚这趟浑水了。

林峰对这事儿似乎并不在意,一声也没吭,仍旧是跟刚才一样闷着头得干活。

待再次到了地头之后,林峰拐到了老太太干活的那一陇,往前接着点,能彻底跟老太太碰了头儿,林峰拿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奶,剩下的活不愁干,要不你先回家去吧。”

老太太虽然今年还不到六十,搁在农村里头也正都正还在干活,可到底上年纪了,干点活活动活动筋骨有利长寿,但这活干多少,也得稍微把控点量。

“还早呢。”老太太不愿意回去。

林峰的心思她明白,可干啥呢,她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哪儿就到得在家歇着的年龄了?

“回去吧,早点烧汤,我黑了(晚上)饭想喝米茶,吃韭菜炒鸡蛋。”林峰嬉皮笑脸,“奶再摘点番茄跟黄瓜回去拌菜吃吧。”

一听林峰想早点吃饭,老太太就不再推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行,那我回去给你烧米茶,割韭菜。”

米茶,是这里的独特叫法,水开了下淘洗干净的白米,米不用放太多,一直煮到米粒儿开花,这样煮出来的清汤寡水,跟茶水一样稀,叫米茶。

这种做法原本是粮食不够吃时节省的吃法,多喝点稀的,灌个水饱,少吃点干粮,可这米茶胜在汤稀解渴润燥,喝着也有米香味,放凉了咕咚咕咚地喝上一两碗,感觉身上的暑气都能消个大半,身上很是舒坦,也就慢慢成为了当地晚饭很普遍的做法。

而用白面搅合成糊,倒进白水中煮成的稀稀的白面汤,叫做稀饭,与米茶一样几乎是每家每户每晚都会做的必喝之物。

因此这里的晚饭,不叫做吃饭,反而称之为喝汤,做晚饭也称之为烧汤。

有了晚上回去烧汤的任务,老太太也就不再坚持在地里头干活,简单收拾收拾,喝了口地头准备的茶壶里头放凉的茶水,一边拿草帽扇着风,一边往家走。

路上碰到一些下地晚的,不等对方打招呼,老太太就已经笑眯眯地先说了话,“回去烧汤啊。”

“你家汤太早了点吧。”

“汤是不早,主要是小峰孝顺,他在地里头干活,不让我干,让我回去歇着呢。”

“你家小峰可真不赖!不像我家那两个混小子,一说干活就这疼那痒,有啥事的,巴不得一辈子都不往地里头,等回去就把家里头那两个臭小子先打一顿再说!”

“也不能这么着,这孝顺不是打就能行的,得有那个心才行……”

林峰,“……”

很显然,今天要有人因为他而受皮肉之苦了。

而他,肯定要被人在背后骂得喷嚏不断。

我的个好奶奶,不带这么炫耀着给他招仇恨的! 第7章 韭菜炒鸡蛋 但……老太太高兴就好!

笑一笑,十年少,心里头高兴,身体才能好,才能长寿嘛。

至于别的……不要在意!

林峰继续埋头干活。

林国盛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但直起腰瞅到林峰好像啥事也没有,这嘴巴动了动,半晌说出一句话来,“这小霞干啥去了,咋一下午都没瞧见人影儿?”

“刚才出来的时候,听人说去找小云她们几个了,估摸着是跑哪儿玩儿去了,不用管,到饭点就回去了。”张红梅答了一句。

“嗯。”林国盛对这件事不在意。

小孩子,这种细活干不明白,到地里头白晒了日头,大人还得在后头再拾掇一遍,不够麻烦的。

又是小闺女家家的,少晒点日头,也没那么黑,平时知道收个鸡蛋,喂个鸡,洗个碗啥的,不那么眼里没活就行。

林峰想了想,没把他让林霞去知会其他小孩儿剜爬蚱的事儿说出来。

毕竟这收爬蚱的事儿一说出口,他爸肯定要刨根问底儿地弄清楚其中的原因,要是说得太透,以村子里情报系统的威力,明儿个就有人比他先一步把这生意给干了。

再来,要是他爸不同意这事儿,争吵起来,老太太没在身边护着,他还是要吃亏的。

这事儿回去再说也不晚。

做人嘛,还是要懂得看时间看形势滴。

就是不知道小霞他们现在战况咋样,今晚上能收多少爬蚱……

林峰脑子里想着爬蚱的事儿,可手里头的活没停,且比刚才更加麻利。

两亩地的花,三个人的活干得也利索,等全都干完之后,日头还没完全落下,这会儿往家走,到家之后收拾收拾,不耽误趁着有明儿(亮光)喝汤。

时间可以说是刚刚好。

一家三口悠哉悠哉地往回走,身影被身后的夕阳余晖拉的老长。

到家的时候,米茶已经烧好,老太太正在炒菜。

大夏天的,用的是外头砌在墙根儿的灶台,尺四的小铁锅,到晚上的时候烧火凉快,用着也轻巧。

自家菜园子里头栽种的韭菜,长得粗壮肥硕,割下一小捆择洗干净,切成一寸长短的段儿,往里磕上几个鸡蛋,放点盐巴提味,搅拌均匀,油热了倒进铁锅里头,等锅里头的鸡蛋稍微定了型,再用铁铲把韭菜鸡蛋铲出来一点到刚才的鸡蛋碗里头,把碗里的鸡蛋液都沾个干净后,重新倒进锅里头。

韭菜本来就属于辛香料,自己家散养的鸡下的蛋又足够香,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在油锅中慢慢变熟变软,散发起幽幽的香气,让林峰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真香。”

“是吧,我放了五个鸡蛋呢,一人能合一个,愿意吃的话,奶明儿还给你炒。”老太太笑呵呵地说话。

韭菜是自家菜地里头长的,大夏天,疯长的厉害,韭菜叶子都从嫩绿长成墨绿,甚至有的还长出了老梗,开起了韭菜花。

至于鸡蛋,家里头养了十来只的母鸡,一天不下不下也有五六个鸡蛋,现在地里头一季麦子除了交公粮的,剩下的基本够吃,秋季的烟叶棉花卖的钱也够花,这鸡蛋卖的少,自己吃的多,算是不缺嘴的。

“行。”林峰笑眯了眼,去井边打水洗涮。

锅里头的韭菜炒鸡蛋已经炒好,倒上一点莲花味精提味,老太太把菜盛出来,端上了桌。

而此时的桌子上,已经放好了一筐馏好的白面蒸馍,一盘番茄拌黄瓜,还有一小筐洗干净的面瓜。

干了半下午的活,口渴喝茶水喝得嘴里有点发木,林峰先拿了个面瓜咬上一口。

面瓜是椭圆形的,表皮发青,有墨绿色的长条不规则花纹,连皮带瓤带籽的可以一起吃,口感没有白皮的甜瓜脆,带了点粉糯口感,面瓜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但林峰吃着这面瓜的滋味比甜瓜还要更甜一点,且因为籽也可以吃,比甜瓜吃着也更方便,因而此时一口接一口地,三两下把一个大面瓜吃了个干净。

“咱家这面瓜可真甜。”

“咱家可没种这个,这是你大大娘送来的。”老太太回答。

林峰有两个伯伯,但确切来说是堂伯,跟自己家住的近,关系不比亲伯伯家差,家里头炖了肉的,会送来一碗,瓜果熟了,会送来几个。

“翠花走的时候,我让她带走了一把豆角。”老太太又补了一句。

这话是跟张红梅说的。

婆媳之间,什么事儿都交代一声,省的互相有想法,有猜忌,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婆媳关系相处上,有自己的想法。

“好嘞,妈。”张红梅应了一声,赶紧洗涮收拾干净,到了灶台跟前,接了老太太手里头的大铜勺,“我来舀汤吧。”

顺便招呼了一声,“小峰来端汤。”

“小霞还没回……”林峰滑落到嘴边的“来”字还没吐出口,他口中的“主角”林霞,从门外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原本散成马尾辫的头发此时已经彻底散开,林霞也顾不上绑,只拿个拢子把所有的头发随意地往后脑勺一拢,满脑门子的汗更是顾不得擦,拿手背一蹭,蹭的满脸都是黑。

不过林霞不在意这些,只冲到了林峰跟前,手中的铲子在空中几乎挥成了花儿,“哥你猜我剜了多少个爬蚱?”

“多少个?”

“十三个!”林霞下巴几乎扬到了天上。

“不赖。”林峰很是认可,“晚上你再趁着月明儿摸几个,说不定能凑二十个。”

“那肯定!”

这样的话,一块钱巨款即将到手,美滋滋!

林霞高兴地不得了,但又有些气馁,“不过没有小红弄得多,小红光剜就剜了十八个,等她黑了随便摸几个,肯定比我多。”

“那可说不好,说不定她把运气用完了,晚上就摸不着啥了。”林峰嘿嘿笑了笑,“行了行了,别念叨这个了,奶都烧好汤,一家子等着喝汤了,你赶紧去洗洗脸,洗洗手,把头发扎起来过来喝汤。”

“得嘞!”林霞听着林峰这话心里十分舒坦,把手里的大塑料瓶往那一放,赶紧去水缸那舀水。 第8章 啥也不懂 张红梅看不了闺女披头散发的样子,从砖砌的洗脸台拿拿了一把颜色发白的粉色塑料梳子,趁着林霞洗脸的功夫,把头发好赖给扎一下。

一通忙活,林霞坐到了方桌前头。

一家子齐全,老太太端起了碗,其他人才敢动筷子。

番茄酸甜,黄瓜爽脆,韭菜炒鸡蛋香浓……配着喧腾松软的白面蒸馍,入口舒适,越吃越香。

林峰吃得一脸享受。

林霞满脑子都是钱的事儿,这会儿忍不住跟林峰确认,“哥你可说话算话,说好的价钱咱可不能改了啊。”

别因为她们剜的爬蚱多,回头给降价,或者不给钱,改成用东西来换。

“放心,不会少,说好的五分一个,就是五分一个。”林峰给了十分肯定的答复。

林霞松了口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国盛听着兄妹两个人的话有点纳闷,“啥东西五分钱一个?”

“爬蚱啊。”不等林峰说话,林霞先抢了话过来,“哥说的要收爬蚱,给我们五分钱一个呢。”

“你收那么多爬蚱干啥?”林国盛看向林峰,“就算嘴馋想着吃,这吃也吃不了那么多吧,这么多得好几块钱呢,够买猪肉吃了。”

“不是我吃,是有人吃,我收上来,卖给那些想吃的人。”林峰解释了一句,“对,我明儿个一早我出趟门,给吃爬蚱的人送爬蚱去。”

“行。”老太太率先笑眯眯地答应,顺便夸了起来,“不赖,小峰都会做生意赚钱了。”

林峰嘿嘿笑了笑,把韭菜炒鸡蛋往老太太碗里夹了一块。

做生意……

怕就怕,生意随便做,这钱可不容易赚。

这爬蚱到处都有,谁愿意吃自己去摸几个就好,不愿摸的,给小孩子两颗糖,小孩子估摸着都屁颠儿屁颠儿地去帮着干这个活,还用花钱去买?

而且,林峰都收五分钱一个了,往外卖打算卖多少?

一毛?

一个爬蚱一毛,这一盘咋的也得好几十个,这好几块都出去了,够买两斤猪肉吃,干啥非得吃这个?

怕就怕,这林峰爬蚱收上来了,卖不出去,这钱就白搭了。

这年轻人,啥都不懂啊……

林国盛嘴唇动了动,张口想提醒林峰两句。

结果还没张口呢,老太太先发了话,“小峰这生意愿意做就做,没事啊,奶支持你,缺钱跟奶吭声,这爬蚱卖不出去也没关系,咱自个儿吃也行。”

林国盛,“……”

咋他还没开口呢,老太太就知道他想说啥了?

林国盛一脸无奈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咋,自个儿生出来的娃,一撅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这事儿还猜不到,白养活你这多年?

林国盛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自个儿老娘,只能看向林峰,“成吧,就按你奶说得来,不过凡事你悠着点,做事稳当点,别不会走就想着跑,这步子大了啊……”

容易扯着蛋!

“步子大跑的快,不像你,嘴大不是吃四方,是话多。”张红梅适时劝了一句,把白面馍塞到了林国盛的嘴里,顺便也是使了个眼色。

没看老太太都快急了,还在那儿叭叭叭地说个没完,非等到汤碗扣你头上了,你就老实了。

林国盛悻悻地住了口,闷头吃菜、喝汤。

林峰暗地里笑了笑。

别说,这有奶护着啊,就是好,还省去了很多麻烦呢,要不说奶就是他的福星呢。

喝完汤,夜色降临。

夜空晴朗,即便是月末月亮落下去的早,但星光璀璨,照的整个大地都一片亮堂。

林峰把收购爬蚱的地点设在了自己家水缸附近的洗手台那,那扯了一根电线,挂了一个灯泡,打开来照亮,既方便清点爬蚱数量,又方便待会儿清洗、浸泡爬蚱。

接着把自己平时积攒的零钱翻了出来,预备着待会儿开始做买卖。

大约九点来钟,林霞领着自己的发小、好友,陆续进了家。

林霞身为林峰的亲妹妹,做了第一个卖爬蚱的人。

不多不少,一共二十四个爬蚱,一块两毛钱。

第二个是林霞的好朋友林小云,十二个爬蚱,六毛钱。

第三个是林红,二十二个爬蚱,一块一毛钱……

不多会儿的功夫,林峰提前准备好放爬蚱的塑料盆的水里面,已经泡了小半盆的爬蚱,而来卖爬蚱的小孩子仍旧一个接着一个。

有一口气卖一二十个的,也有手里头就攥了两个的,还有那种摸到了单数,林峰这里没有那么多五分的钱可以给,干脆和关系好的小朋友凑成一对,换成一毛钱,商量着明儿个拿这一毛钱去买两根冰棍儿分了的。

总之,来卖爬蚱的小孩子,比林峰想象中的多,收到的爬蚱,比也他预计的数量多。

果然了,论信息传播速度,还得是村子里头,绝对属于你在村头放个屁,半个小时村尾就能闻到臭的程度。

差不多忙碌到十点来钟的时候,林峰这里已经付出去了十几块钱,收到了二三百个爬蚱。

不赖!

林峰眼看着时候差不多,也基本上没有人再来,就准备收摊,要把收上来的爬蚱换水洗涮洗涮,拿井拔凉水泡上,等着第二天一早出门。

刚开始从水缸里头舀水,门口那又有了动静,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跑了过来,是林峰大大娘家的三儿子林自强和二大娘家的三儿子林鹏飞。

两个人是同一年生的,比林霞大了一岁,开学上三年级,林自强生月比林鹏飞大两个月。

“小峰哥。”林自强跑的有点上不来气,“我听小霞说你是五分一个收爬蚱吧。”

“对。”

“那我们没听岔。”林自强和林鹏飞松了口气,急忙把手里的罐头瓶放到洗手台上,往外倒爬蚱。

除了已经蜕皮成知了的,还有头顶裂缝成“大头”爬蚱的,正儿八经的爬蚱一共十二个。

六毛钱。

林峰一边给两个人数钱,一边嬉笑,“咋你俩大小伙子才弄这么点?”

“知道信儿晚了。”林自强挠了挠头,“下午剜了几个,不知道小峰哥这里收,都拿去喂猫了,早知道就不喂了。”

“就是。”林鹏飞也一脸懊悔,“我昨天也弄了好多,搁到火边儿烤烤都自己吃了,早知道小峰哥这里收,我也不馋这个嘴。”

爬蚱有啥好吃的,随便卖几毛钱,能买方便面,唐僧肉吃了,再买几个玻璃弹珠,玩一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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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人问林鹏飞和李自强为什么是堂兄弟,取名为什么不讲字辈。

当初特殊时代,族谱什么的……(你们懂的),再老一辈还有字辈这一说,再往下就都再也没有这个说法,哪怕是亲兄妹,那个时候取名都不怎么有共同字,可以说非常随意……

而且总感觉我这一代取得名字,还不如父辈的那一代好听,父辈都是世国,国庆,国新,明新、彦斌、玉书、桂荣……到了我这一代,什么大刚小刚,大伟小伟,山峰,海峰的,女孩子就小红,小云,小飞,小霞…… 第9章 憋屈 “现在知道也不晚。”林峰嘿嘿笑了笑,“我明儿个还收,你们提前就开始去剜,多跟你们那些同学啥的吱一声,到时候带过来一块卖爬蚱。”

“没问题!”两个人答应得十分响亮。

有钱大家一起赚嘛,谁赚的多了,说不定还能厚脸皮去身边蹭个冰糕吃。

“带来卖爬蚱的人多了,给你们买雪糕吃。”林峰十分大方。

“好!”林自强和林鹏飞更加高兴了。

林霞顿时不乐意了,“我今天给你领来那么多人卖爬蚱,哥你都没给我买雪糕吃,你是不是偏心?”

“少不了你的,等我明天进城回来了,给你买,买脆皮雪糕!”

冰糕五分一个,雪糕要一毛,脆皮雪糕就更贵了,要三四毛一个,是他们平时根本舍不得吃的。

“好,说话算话!”

几个孩子高兴地各自跑开。

林峰笑了笑。

不得不说,这小孩子的消化系统就是好,再大的饼也吃得下。

眼看再没有人来卖爬蚱,林峰去关了院子门,安心地淘洗爬蚱。

从地里头爬出来的,浑身都带着新鲜泥土的爬蚱,一盆水淘出来浑得看不见底儿,盆底下留多厚的泥,一连淘洗了好几次,这水才稍微见了点清亮。

等差不多淘洗干净,林峰又过了一下爬蚱的数量,跟自己付出去的钱对一对帐。

虽然是小生意,严谨还是要有的,不能记下一笔糊涂帐。

林峰忙活着,林国盛在一边不停地溜达,只是这溜达时绕的圈子越来越小,距离林峰也越来越近,脑袋往前伸的跟长颈鹿一样,甚至开始了一个不太自在地开场白,“小峰那,你这爬蚱是买家是说准了啊,还是咋个说的啊……”

“差不多吧。”林峰没抬头。

“这说准就是说准,没说准就是没说准,这差不多算是啥程度?”林国盛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还有,你这卖价是咋个定的,这算下来能赚多少?”

见林峰没说话,林国盛接着说,“你还年轻,这有闯劲儿是好,但还是那句话,爸年岁在这儿摆着的,经验咋得比你多,你跟我好好说说,我也跟你参谋参谋是不是?”

“爸。”林峰停了手中数爬蚱的动作,“就让我自己试一试嘛,要是不成,这生意就不做了。”

总得有个试错的机会不是?

“话是这么说,可这试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

毕竟这一晚上就出去了十几块钱的本钱,赶上林峰差不多一个来月的生活费了,这本钱可不算小的,谨慎点没有错!

眼看林国盛有点不依不饶,林峰探了探头,“奶,你咋还没睡?”

林国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旁边蹦跶了一下,急忙赔了笑脸,“妈你咋还没……”

“睡”字没说出口,林国盛瞪大了眼睛。

院子里头除了他和林峰爷俩儿,哪儿还有别人?

“你这混小子!”

林国盛满肚子的气窜到了天灵盖,抬手就要招呼林峰,可他的手还没落在林峰脑门上头,自己脑袋瓜子先挨了一下。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打孩子?”老太太气呼呼地喊了一句。

“妈,不是,是林峰他……”

“大晚上在这儿吵吵啥吵吵,赶紧回去睡觉!”

“妈,我……”

“回去睡觉!”

“哦……”

林国盛悻悻住了口,往外东屋走的时候,没忘记剜了林峰一眼。

你小子,给老子等着,看你明儿个这生意做砸了,老子怎么收拾你!

林峰当做没看见,嬉皮笑脸地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奶,都这个点了,你咋还没睡?”

“本来是睡了,又被吵醒了。”老太太脸上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除,刻意扯了嗓子,“这幸好是醒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咋的。”

已经到屋子里躺下的林国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能咋的,他是亲生老子,又下不了死手,混小子皮糙肉厚又欠打,打一下又不能怎样。

咋就非不让他动手管。

他这个老子,当得是不是有点太憋屈了!

不过没事儿,等明儿个看结果再说,不算晚的。

林国盛安慰了自己一通。

林峰则是劝老太太赶紧回去歇着。

“你也早点睡。”老太太叮嘱了一通,没忘记专门提醒一句,“别管你爸那边。”

“好——”林峰拉长了尾音,把老太太送回里东屋,接着去数他收上来的爬蚱。

一共三百一十六个,跟他付出去的钱,分毫不差。

把所有的爬蚱重新淘洗了一遍,又从压井里面现打了一些凉水,把爬蚱泡了起来,塑料盆上盖上了一个铁丝网筛子,筛子上又盖上了一块平时用来磨刀磨铲子,缺了一块的大砂轮压着,避免被猫啥的偷吃,林峰这才洗涮了一下,回自己的西屋睡觉。

忙了一天,天气也热,林峰几乎沾枕头就着,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老太太已经烧好了白面稀饭,馏好了馍,炒了一个番茄长豆角,看林峰起来,招呼他先吃饭。

“爸妈去哪儿了?”林峰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去洗脸台那舀水。

“趁凉快去烟叶地里面遛遛草,一会儿就回来了。”老太太说着话给林峰舀了一碗稀饭,“你不是还要去县城吗,这一路上得个把钟头,你先吃,吃完了趁凉快。”

早去早回,这样回来的时候天儿也不至于太热。

去县城?

林峰拿毛巾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奶,我昨儿也没说要去县城,你咋知道我要去县城?”

“你这爬蚱五分一个收上来,往外估摸着得卖一两毛吧,这么贵的东西,别的地方能吃得起?”老太太撇撇嘴,“估摸着,也就那些大饭店才卖的动,收的起这玩意儿了。”

“要不你是我奶呢,看得就是通透。”林峰嘿嘿笑了笑。

还别说,奶奶还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所以,奶奶平时惯着他,也是惯得有原因,不是盲目惯的?

“耍贫嘴。”老太太嘴上嗔怒,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给林峰舀汤时,多给他撇了点鸡蛋花。

白面稀饭,等煮熟的时候,把几个鸡蛋打散,沿着锅边儿慢慢地倒进去,片刻后鸡蛋花煮熟,飘在白面稀饭上头,黄澄澄地一片,看着十分有食欲。

而喝起来的时候,白面稀饭本就是顺滑清香,再加点鸡蛋的香,感觉就算一口鸡蛋稀饭都咽下去的时候,满嘴都还是浓香滋味,经久不散。 第10章 进城 这样的鸡蛋白面稀饭久喝不腻,林峰喝了一口觉得舒坦得不得了,一口气先喝上了半碗,这才拿了一个蒸馍,配着炒着软烂,且因加了番茄而滋味酸甜的长豆角来吃。

一个大蒸馍完全下肚,稀饭喝了个干净,林峰打了个饱嗝,开始忙活。

先给盆里面的爬蚱换了水之后,连爬蚱带水的分别倒进两个小号水桶里头,准备待会儿一边一个地挂到自行车车把上头。

自行车是村子里头当下还很流行的二八大杠,中间带横梁,分量够重,用料够结实,带再多的东西再多的人,都不带怕的,可以说经久耐用。

但是也是因为太经久耐用了,各家各户的自行车也都很有年头,车座子上的垫子永远是带点破洞,漏点弹簧的,车闸永远是吱扭吱扭响而且不大管用,得启动脚刹的,脚蹬子永远都不是全的,要么是只剩一个脚蹬子,要么是两个都阵亡,只剩下脚蹬子中间的轴……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自行车载着各种各样的人,背负各种各样的任务,日行百里,达到目的地。

林峰怕自己刚刚重生回来,身体不见得适应,待会儿带着爬蚱再撒出去,就先在院子里头试着骑了一圈。

起初有点歪扭,尤其是起步的时候,不过好在他身高一米八三,腿长有力,随时可以伸脚支撑,平衡性也好得超过他的想象力,这自行车不但可以骑得顺畅无比,甚至可以直接大撒把地耍一下技巧。

不赖!

林峰停下来,撑上自行车撑子,把水桶挂在车把上,为防止水桶会滑落,特地用绳子固定了一下,至于水桶上面,用没用的蚊帐布,绑上了一圈。

这样一来,乍眼看过去,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又干净卫生,不会往桶里落什么东西,看着也好看舒服。

一切都收拾妥当,林峰准备出门,“我走了啊,奶。”

“等等,等等。”老太太追了出来,把水壶给林峰挂在了车把上头。

这个时候没什么塑料水壶,不锈钢水壶,有的只是老式的军绿色行军壶,容量大,带着方便,看着也很气派。

“给你装了点糖水,路上好喝。”

“好嘞,谢谢奶。”

林峰嘿嘿笑了笑,脚下用力一蹬,车链子带动车轮子转了起来,车子从院子里面下坡到了门口的街上头,等到了街东头,林峰往北拐弯。

林家村在县城的西边,距离县城有个大约二十五六里地,一路往北走,是一条柏油马路,也是一条国道,顺着一直往东走,就能到县城,但到达国道前的路,是村子里面的小路。

现在还没有村村通的公道,所有的村中小路都是土路,就算平时被各种来回路过的人和车子压得紧实,但架不住夏季雨水充足,这冒着雨的人来回走,路上也有许多被碾出来的车辙。

车辙经过曝晒,完全变干,凹凸不平,自行车骑过去,咯噔咯噔地乱响、乱晃。

林峰需要费点力气才能保持自行车的完全平衡,以及车把上挂着的两个塑料桶中的爬蚱和水不会撒出来。

等又骑了一段路之后,林峰基本熟悉了这种路的骑法,甚至熟能生巧,让自行车变得平稳无比。

一路往北,出了林家村,路过北面的杜家村,两村相邻,亲戚里道地多,再加上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基本也都认识,看见林峰,也都主动打了招呼。

“一大早地骑着车子干啥去?”

“进趟城。”

别的,林峰没多说,打招呼的人也就没多问,只叮嘱上一句路上慢些。

等出了杜家村,途径一大片田地,再经过一座石头做成的,很有一些年头的平板桥,就到了国道上头。

路不算宽,但柏油马路,胜在平坦,林峰不由地加大了脚下的力度。

大小伙子,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二八大杠自行车愣是蹬出了二十七八迈的速度,基本上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林峰就到达了县城。

惠安县,算是整个市里最小的县,也是最穷的县,地方小,没什么支撑产业,整个县城中可以说处处都透着寒酸劲儿。

道路狭窄,楼房矮小大多不超过三层,数量也少,抬眼能看到高高矮矮的电线,横七竖八,杂乱无比,路上能看到的摩托车数量不多,小轿车更是稀罕东西,大多是自行车和路上跑着的公交大巴和中巴。

小县城,属于县城城里的公交几乎没有,大多是跑各镇上头的,随拦随停,按里程收费。

林峰在县城的一高读了五年的书,即便是平时住校,一住一个月,但每周六下午都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让学生出去理发、洗澡、购买日用品,对整个县城的布局还算有点认知。

整个县城最中心的是十字街,往东南西北延伸,西街最荒凉,东街学校医院林立,最是热闹,北街南街半斤八两,说不上热闹,也说不上荒凉。

凭借以前的记忆,林峰顺利的在东大街上找到了整个县城非常出名的饭店——马记饭店。

马记饭店面积不大,虽然上下两层,但二楼也只有两间包厢,门脸更是很小,在一溜的门面上并不起眼,属于那种路过不会格外注意,甚至绝对不会踏足进入的小店。

但正是这个小店,却十分知名,甚至连林峰这个在校长年居住的学生都知道它的名气。

而它的出名,尤其是在学生圈的出名,并非是因为做菜好吃,经济实惠什么的,仅仅是因为许多学生都在这里见到过自己班级老师,乃至学校主任、校长的身影。

此外,马记酒楼的门口,也经常停着让人稀罕的四轮小轿车。

这样的饭店,正是林峰今天进城来的目标。

把自行车停在马记饭店的门口旁边,林峰把车把上挂着的水桶拿了下来,一手一个拎着,放到酒楼的门口一侧,伸手把一楼的玻璃门推开了个缝。

“有人吗?”林峰看一楼没人,喊了一声。

“有!”个头不高,体型偏胖,脑袋偏大,估摸着三十多岁,剃着大背头的马大壮从一楼一个挂着珠帘子的里间走了出来。

看有人扒着门缝,马大壮回了一句,“这会儿太早,还没饭呢,想吃饭的话得等到十点以后才行。”

“您是大壮哥吧。”林峰笑容可掬。

“我是。”马大壮应声的同时,上下打量了林峰一遍。

十七八岁的样子,就算长得高,但看着也是满身都是孩子气,洗的有点发白的蓝色背心,裤腿卷到膝盖的老式的良裤子,满脑门子的汗……

“你是干啥的,找我有啥事?”

“我是县一高的学生,听孙校长说这里是开饭店的,就想问问看马大哥这里收不收爬蚱。”

林峰趁着说话的功夫,把玻璃门的缝隙拉开的更大一点,从水桶里面抓了一把爬蚱出来,给对方看。 第11章 脸皮挺厚 爬蚱?

马大壮一看林峰手里头的东西,眼前顿时一亮,快走几步到了跟前,弯腰去看。

在看到两个水桶里面都是爬蚱,而且爬蚱清洗的干净,连泡爬蚱的水都是清凌凌的,伸手去捞了一把,更咂了咂嘴,“数量还不少。”

这爬蚱的滋味就不说了,清洗干净,拿盐腌一腌,放到油锅里头,炸干炸透,再好好煸炒一下,吃起来那是酥脆无比,满嘴都是香,肚子里面恰到好处的香浓浆水,直接香到脑门上头!

最关键的是,这爬蚱越嚼越有滋味,还不像别的肉一样,吃多了会腻,这爬蚱不但不会觉得腻,而且吃多了还越吃越想吃。

今儿个晌午这还真有一顿很重要的饭,这么多的爬蚱,绝对能派上用场,吃不完的,送上一点,既能尝鲜儿,顺便还能讨个好儿。

这爬蚱,来得还挺是时候!

马大壮脸上渐渐腾起来的笑,都被林峰看到了眼里。

“大壮哥这里要是收爬蚱的话,往后我经常往这儿来,这也是先来探探路,带过来的不多,往后数量比今儿个还多呢。”

“收是能收,就是得看你这价钱咋样了。”马大壮把手中的爬蚱扔回到了水桶里面,嘿嘿笑了笑,从兜里摸了一包烟出来,点了一根。

林峰瞅了一眼。

烟是最常见,也是当地人最喜欢抽的老黄皮,卖价一块五一包。

“大壮哥是个敞亮人,我也直接说个敞亮价儿,这爬蚱按两毛钱一个给了大壮哥,我这两个桶里头,一共是三百一十六个爬蚱,就给大壮哥取个整,按六十块钱来说,咋样?”

马大壮幽幽地吐了个烟圈,嘴角扯了一下,更看了林峰一眼,“你这零头抹的爽快,可这一个爬蚱的价钱可真是不便宜,现在鸡蛋一个才合上一毛出头,这爬蚱才多点儿个头,比鸡蛋卖的还贵?”

“我也说句不中听的,你家里头一顿饭能吃几个鸡蛋,能不能顿顿吃上鸡蛋?这现在一个在学校上班的老师一个月才百十来块钱工资,你弄点爬蚱就想着卖几十块钱回去,你这年纪不大,胃口可不算小啊。”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马大壮的脸上本来就有横肉,配上这样的话,显得整个人凶相外露。

这要是一般人,这会儿肯定被吓到。

林峰却并不在意,只笑了笑,“大壮哥的话不能这么说,这鸡蛋是鸡蛋味儿,爬蚱是爬蚱味儿,这鸡蛋吃破天了也吃不出来爬蚱的香味,是不能搁一块论的,大壮哥是个生意人,又是个识货人,这会儿就别说这种话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马大壮笑了笑“我就算识货,可这货也得对得起价格才行,你这是真的贵,不是假的贵,我还真收不动。”

“行吧,上赶着不是买卖,既然大壮哥觉得贵,那我就去问问别家。”林峰面露遗憾,把原本拿下来的蚊帐布重新罩到水桶口那罩好捆住。

“先说好,我也不是吓唬你,我收不起你这爬蚱,你出了我这的门,找遍整个县城,再没有能收得起的地儿。”

“要实在卖不出去,那也没事儿,自己家拿回去吃,村子里头亲戚里道的多,也吃不了两天。”

林峰对马大壮的话并不在意,拎着水桶就往外走。

动作干脆利索,没有一丁点迟疑。

马大壮,“……”

还是个轴的,宁肯不卖钱,连个价儿都不愿意往下落。

在迟疑了一下后,马大壮快走了两步,拦住了林峰,“一毛一个!”

“两毛。”

“一毛五!”

“两毛。”

“一毛八!”

“两毛!”

“行行行……真算是服气了,头一回见卖货卖这么硬气的,两毛就两毛,算我吃点亏,收你这一回,不过咱说好了啊,零头要给抹了的。”

“那肯定,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咱说话算话,说六十块就是六十块,多一毛我都不要。”

“行,这话还算中听。”

马大壮从帘子后面的屋子里头拿了个大铝盆出来,林峰接了过来,当着他的面开始数爬蚱。

“五个,十个,十五个……”

“兄弟咋个称呼?”

“林峰,树林的林,山峰的峰。”

“家在哪儿住?”

“西边兴华镇林家村。”

“你刚才说,你是从孙校长那听说我这地儿的?”马大壮又抽上了一支烟,“你是咋个跟孙校长说上话的?”

这是要打听他的底子了。

林峰头也没抬,“孙校长的侄儿不是也在一高上学嘛,跟我一个班,我俩前后桌,他姨是我姑,我去他家吃过饭。”

一边回答话,手中数数的动作却没乱。

一百个数够了,再从五个开始数,每数的时候,把五个爬蚱摊在手里头停顿一小小会儿。

马大壮看不看是一回事,他的态度是一回事。

站着抽烟的马大壮看着林峰,扯了扯嘴角。

跟他说着话,这查数都查不码(不乱),最关键的是他刚才说的话,更是有点东西。

孙校长的侄儿,前后桌,姨啊姑啊,去家吃饭啥的,听着近得不行,跟一家人一样,实际掰开了揉碎了,这里头就不是那么回事。

就拿头一个侄儿来说,这亲侄儿是侄儿,同村的侄儿是侄儿,拐着八道弯儿的侄儿也是侄儿,这侄儿跟侄儿的差别,远的跟近的,能差十八条街也不止。

后面那句去他家吃过饭,那就更是唬人了,这是去孙校长家吃过饭啊,还是去侄儿家吃过饭,还是去他姨家吃过饭?

保不准,最先说得那句听孙校长的话找到这里来,都不是真的,都是随口扯上一句,为的是让别人知道,他也是后头有人,不好欺负的。

这关系一说出口,不管真的假的,别人听着了至少不敢冒险瞎得罪,他干啥事也顺当。

看着年纪不大,这脑子挺好用,反应挺快,最关键的是……

脸皮挺厚!

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连个磕巴都不打,这要是一般人,绝对就给糊弄住了。

是个会来事,会做生意的苗子。

马大壮心里头嘀咕的这阵,林峰已经把所有的爬蚱都数完,三百一十六个爬蚱,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从兜里头掏出来一沓子钱,马大壮叼着烟,歪着头点了六张十元票子,递给林峰,“六十。”

“谢大壮哥。”林峰接过钱,趁着数钱的功夫,手指头快速地摸了摸每一张钱的右下角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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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章提到90年教师工资不到一百块(确切来说是95块上下不等),这个有据可查哈,我堂叔当时在镇上中心校当会计,不会差的,后来在93年左右进行了工资结构改革,工资才开始逐步提升。

90年代经济发展极其不均衡,有的地方繁华无比,有些地方,诸如我老家这样的地方就非常贫穷,虽然农业种植区粮食连年高产,但除了交公粮以外,手里卖粮食留下的活泛钱很少,属于有地有家禽,日常吃喝不愁,消费欲不高,活得傻开心那种,但要论实际收入和家电的购买力,可以说贫穷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同时物价也比较低,甚至别说90年代了,直在2005年时,县城里面苍蝇小馆里面,米线一块一碗,烧饼夹炸串,五毛一个,县城大型超市里面的餐饮区,热干面一大碗才1.5元,超好穿的软底帆布鞋,15块一双,农村集市里面的东西更便宜,帆布鞋就是七八块一双……而在2003年左右时,同村的人去给别人干活,一天10-12块,最高基本不超过15块,当时记得我妈买了两双凉鞋,一双花十块,一双花十二块钱,被同村人念叨了好几天,说我妈真舍得花钱……

可能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家会问,为什么物价这么低的地方,爬蚱能卖这么贵?而现实是基本上我们那是在95、96年左右,爬蚱开始商业化,有人开始从村子里大量收购,村子里面所有的代销点都承接收购爬蚱的生意,代销点的收购价起初就在三毛一个,同一年涨到了四毛,收购商对外的售价似乎在五毛到六毛(听代销点的人说的),当时我们那的物价是一块钱六个吊炉烧饼,冰糕一毛一个,雪糕两毛一个,脆皮巧克力雪糕五毛一个,方便面四毛一袋(南街村出的BJ牌,后来涨到五毛一袋)。

后来爬蚱价格连年上涨,有多少收多少,以至于我们那开始出现人工种植爬蚱(就是往地里面种爬蚱苗),当时的爬蚱皮也是从一开始的十块一斤,在96、97年左右上涨到八十一斤,一百一斤,一直到去年,我妈还把几斤爬蚱皮卖出了420元一斤的高价。

到现在,我们那的爬蚱收购价在8-9毛钱一个,已经蜕成嫩知了的也能卖6毛一个,但我在现在生活的城市,菜市场卖给消费者的爬蚱才卖7毛一个,可能是因为我们那里吃得人多,本地消耗量大的原因,大概,一方人吃一方爬蚱,一方爬蚱养一方人……

所以物价啊,工资啊,甚至饮食习惯等区域性差异都比较大,所以大家不要过分纠结物价和工资问题哈,拜谢~(我给大家伙砰砰磕几个助助兴!) 第12章 罩着他 这个年头容易有假钞,但技术不高,人物图象上的凹凸感是判断真伪极其重要的手段之一。

确定钱没有任何问题,林峰把钱塞到了裤兜里头,问了一嘴,“那我明天再送爬蚱过来?明天的爬蚱估摸着比今儿个的还多,大壮哥这里能收得了不?”

“我这儿要是收不了,那就真没能收得了的地方了,也不是跟你吹,别看你这爬蚱要两毛钱一个这么贵,可不管你有多少爬蚱,我这里也都吃得起。”

马大壮说,“不过这夏天爬蚱还得出一阵子,你这段时间一直往我这里送爬蚱的话,咱们俩也算是熟客生意,这爬蚱要是不能再便宜点,就太说不过去了。”

“要论说生意往长久了做,价钱上应该给点优惠,可我也怕这大壮哥的饭店开始卖炒爬蚱,香味儿把其他饭店给香迷糊了,也想着进点爬蚱做菜,这爬蚱虽然是地里头爬出来的,可这数儿也有限,水涨船高的,这价儿……”

林峰嘿嘿笑了笑,“我只能说,不管往后别人家卖多少钱,只要我这儿还顾住本儿,就肯定不给大壮哥涨价。”

马记饭店几乎是这一片饭店的菜品标杆,马记饭店一出这炸爬蚱,往后别的饭店估摸着都得上。

这别的饭店开始收爬蚱的话,那些个卖爬蚱的,狮子大张口也不是没有的。

不过就算往后爬蚱真的能涨价,可现在没啥人收着吃,这货不便宜就不便宜,还说自己肯定不涨价,这是准备拿这个提前卖他个好?

真的是贼都没他这么精!

马大壮撇嘴。

林峰却笑盈盈地说,“大壮哥你先稍微等我一会儿。”

说完,林峰推开玻璃门出去,拐到卖烟的代销点,买了五包老黄皮回来,都揣到兜子里头,等再回到马记饭店时,把这五包烟掏了出来,往马大壮手里头塞。

“旁人是咋个给大壮哥便宜我不管,这爬蚱两毛一个不降价,任是谁来买,谁来问价,都是这个数儿。”

林峰笑眯眯地说,“但大壮哥在这大热的天,前后忙活了半晌,说啥也不能白忙活,这是我对大壮哥的一点心意。”

马记饭店在林峰上学期间十分出名,以至于林峰印象太深,在前世时打听过,知道这饭店背后老板另有他人,马大壮明面上是老板,实际上却是个跑腿干活的。

这样的人,这饭店赚钱跟他没啥大关系,可这进货时的高低价甚至其中可以产生的差额,跟他关系就大了。

稍微从里面抠点好处出来,也就足够让他的日子变得滋润起来。

但他能想到的事儿,他背后的老板也想得到,所以这事儿不但要做,还得做的漂漂亮亮,不让人察觉。

两毛钱一个的爬蚱,打死不带降价的,而且一视同仁,任他天老王子来了,也是两毛钱一个,绝对让你马大壮说得起话。

但这该有的好处,也不会少了你的。

这好处论说是给钱最让人稀罕,也最通用,可这钱再怎么换个说法来说,换个方式来给,那都算是从进货钱里面抠出来的,让背后的人知道了,心里头再说也别扭。

可烟就不一样了,生意往来的,给几包烟,再正常不过,这后头的人就不放在心上,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当成事儿来说。

而烟在这个时候,又是硬通货,平时免不得抽,随手也能打发送人,是最合适的东西。

马大壮先愣了愣神,伸手把五盒烟都接了过来,指着林峰笑了又笑,“你小子……不赖!”

会借别人的势装大尾巴狼,脸皮够厚,胆子够大,足够会来事儿,人也聪明,知道怎么把事儿办得漂亮。

的确是不赖!

“大壮哥不嫌我笨就算万幸了。”林峰笑着说,“我这考不上大学,刚从校门里头出来,啥也不懂,往后要是遇到啥事,大壮哥也多教教我。”

嘴皮子也够利索,会说话!

马大壮越看林峰这个小伙子越觉得不赖,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胸脯拍的跟擂鼓一样,“没问题,往后到县城里头有啥事就找哥!”

这话,就有点罩着他的意思了。

“行,那往后得多麻烦大壮哥才行了。”林峰满脸都赔了笑,弯腰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那两个塑料水桶,“这时候也不早了,待会儿大壮哥该忙活起来了,我也不耽误大壮哥忙正事儿,我就先走了。”

“成,那你路上回去慢点。”

马大壮特地从饭店里面出来送了送。

林峰把塑料桶往车把上一挂,抬腿跨上了自行车座子,“大壮哥回吧,我走了啊。”

“慢点。”

“得嘞……”

林峰脚下发力,蹬着自行车沿着大路往西走。

马大壮看林峰走远了,从裤兜里面摸烟盒。

一个烟盒被摸了出来,但已经是完全空瘪,马大壮随手扔在了门口的路边,从鼓鼓囊囊地兜子里摸了一包新的出来。

是林峰刚才买的那些烟中的其中一包。

撕掉塑料膜,扯开锡箔纸,马大壮抽出来一根,拿洋火点上,猛吸了一口后,幽幽吐了出来。

要是真论起来,老黄皮真不算什么好烟,可劲儿够,味道香,他们这种抽惯了烟的,还就得这个烟抽着才带劲儿。

他刚才就在林峰跟前露了一下,林峰就知道该买啥烟回来。

这小子,聪明,看东西也细!

不赖。

马大壮又吐了口烟。

马二壮骑个自行车从外头回来,车把上一左一右地挂着两个提篮,提篮里头装满了豆角、茄子等各种新鲜菜,沉甸甸地,压得提篮有点变形。

“摘这么多菜?”马大壮搭把手往下拿。

“妈说地里头结的多,让往这儿拿点,好歹省点买菜钱,让二叔看见了,也高兴。”

“还得是咱妈,会做事!”

从老家骑车子一路过来,就算是大清早的,也把马二壮累了个不轻,顾不得把菜放到后头,先从饭店冰柜里头拿了一瓶北冰洋,起开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接着打出了一个长长的嗝儿。

得劲儿!

把剩下的半瓶子橘子汽水喝了个干净,马二壮长出了一口气,看马大壮嘴里头叼着烟,伸了手,“哥,给我来一根。”

马大壮直接从兜里头摸了两包烟出来,扔了过去。

“这么大方?”马二壮嘿嘿笑着接住两包烟,一包揣到怀里,一包打开,抽出一根放嘴里头,“从哪儿弄的?”

“今儿个收了点爬蚱,卖爬蚱的人孝敬的。”马大壮在自己弟弟跟前没有隐瞒。

“爬蚱?多少钱收的?”

“两毛一个。”

“啥,两毛一个?” 第13章 傻蛋 马二壮手中划着的洋火忘了去点烟,只烧的最后只剩下根儿,把手指头都烫疼了,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洋火扔到了地上。

“这也太贵了吧,这一个大兔子才两块钱,这十个爬蚱能有一个大兔子肉多?”

抢钱呢吧!

“这兔子肉是兔子肉味儿,爬蚱味儿是爬蚱味儿,那能一样?”马大壮撇嘴,“咋你都跟着二叔这么多年了,这眼界还是这么窄,就不能放宽一点看?”

“咋个才算放宽?”马二壮不明白,“吃两毛钱一个的爬蚱就算眼界宽了?”

“嘿,你还真别说,还就得吃这种东西才算好。”马大壮嘿嘿笑了笑,“你就说吧,现在生活条件好,鸡鸭鱼,猪肉羊肉牛肉驴肉,要吃啥就吃得着,那这东西就不算是稀罕东西,也就不算是好东西!”

“这爬蚱不一样,两毛钱一个,吃七八个就吃一包老黄皮进肚子里头,吃二三十个就相当于吃了两斤猪肉,这一盘不说多,装个七八十个,那就是五六天的工资。”

“这一盘菜要五六天的工资,这吃了这盘菜的人是不是得回去念叨好几天,觉得脸上有光,请客的人是不是要被高看一眼,这就叫做排场!”

“这第二,爬蚱除了夏天有,别的时候没有,你再有钱,再不嫌贵,它买不着,过了这村没这店,可不就算稀罕东西了?”

“再说了,爬蚱用油炸酥了炸透了,香的上脑子,吃啥肉都没有这个好吃,到时候这盘菜一上桌,又有排场又稀罕又好吃的,不是好东西是啥?”

“这除了请客吃饭,二叔回头跟啥领导想套啥近乎的,别的不送,送点爬蚱过去,这东西不算便宜,而且你要真追究起来,可以说是土特产,自己摸得不花钱,多好?”

马大壮巴啦啦说了一通,马二壮听得眉头直皱,琢磨了半晌之后才点了点头,“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啥叫有点道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听我的,准没错!”

“嗯!”马二壮对要听哥的话这事儿没啥意见。

马大壮比他大两岁,从小就在外头混,以前去外地打过工,做过小生意,扒过火车,是个人物。

连二叔都说,马大壮脑子活泛人机灵会做事,比他这个只会围着油锅灶台打转的厨子强多了!

听哥的,倒是没啥话。

但这话又说了回来……

马二壮猛地抽了一口烟,“可就算要收爬蚱,这两毛钱一个……”

“二叔用得着你给他省钱?”马大壮翻了个白眼,“这饭馆哪天不赚钱,两毛钱收的,往外卖能卖四毛,怕啥?”

“再说了,你就等着看吧,等咱们饭店这油炸爬蚱一开始往外卖,外头那些饭店都得跟着咱学,那些个想挤兑咱们饭馆生意的肯定也下血本,爬蚱涨价是肯定的。”

“所以我事先逼迫那人把这价儿说死了,咋得都不再往上涨,总的算起来,反而这会儿给个差不多的价格了卖个好,长远生意比到时候见天儿地涨价强!”

“这些我不懂,听哥的就是,我就是觉得这么贵的价钱,从别人手里收也是收,干脆让咱妈领着家里头的人去摸爬蚱,这钱落到自己人手里不更好嘛!”

马二壮刚才算过了,两毛一个,一百个是二十块,两百个四十块,这弄得好了,一天五百个,这不是一百块到手了?

一百块啊,在县城里头上班的,一个月工资才这么点钱呢,他们一天就能到手,这肥水往外人田里头流,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看着也心疼的很。

“平时我就说你傻吧,你还真不精!”马大壮没好气地说,“你让咱妈去弄爬蚱,这爬蚱到饭店里头了该咋个说,算是饭店花钱买的,还是算咱家孝敬咱二叔的,到时候不就说不清了?”

到时候要钱吧,显得他们一家太算计,不要钱吧,白瞎忙活,心里头下不去。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弄不好不讨好还心里头憋屈的事儿,最好别干!

“是哦,忘了还有这一层……”马二壮拍了一下后脑勺,“那我让我同学去他们村子里头收爬蚱,好歹送个人情出去,总比跟生人好处强。”

也显得他现在在县城里头能耐了。

“傻蛋!”马大壮这次是真没忍住,抬手给了马二壮脑袋一巴掌,“你现在算是个啥啊,就想着给别人讨好处了,让二叔知道了,还不得觉得你啥事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成天想着给自己人点好处,那往后有个啥事还敢放心让你去干?”

“说你多少回了,咱眼界放宽点,放宽点!别光看着眼巴前,看现在这一亩三分地儿,往前头多看个三亩五亩的行不行,这会儿啥好处也别想,别惦记那仨瓜俩枣的,就老老实实地把手里头的事儿弄漂亮点,把二叔哄高兴了,到时候随便给咱们找点事儿干干,能吃一辈子!”

“听明白了不?”

马大壮这一巴掌呼得够用力,震得马二壮脑袋瓜子嗡嗡了好一阵子,眼睛都冒了一大片金星,再听马大壮的话时,也是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到底听没听明白。

倒是有一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把二叔哄高兴了”。

这话在家时,妈也常说,是不会差的。

要是论哄人这种事,那肯定数哥这厉害了。

所以说……

听哥的!

“明白了,明白了。”马二壮的脑袋点的跟捣蒜一样。

这一顿狂点不要紧,让刚才本来就有点发懵的脑袋这会儿更晕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桌子半天才回过神来。

“听明白了就赶紧去把爬蚱拿盐腌腌,再炸一炸,记得一定炸透炸酥炸香,晌午这个饭局我听二叔说挺重要,到时候结结实实地上一盘子!”

“成!”

马二壮一头扎进后厨里头,哐哐当当地开始忙活起来。

马大壮又摸了根烟出来,“刺啦”一声后点着,猛吸了一口。

林峰从马记饭店出来之后,沿着原路往回走。

来的时候风风火火,回去的时候就没有那么赶时间,慢悠悠地骑,路上看到门口摆着冰柜的代销点,连捏闸带脚刹地,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来瓶北冰洋汽水儿!”

兜里有钱,买东西时声音都格外响亮。

“好嘞。”代销点的老板是个中年人,掀开冰柜上盖着的小棉被,拿了冰镇的玻璃瓶北冰洋汽水出来,“嘭”的一声起开盖子,“两毛钱。”

林峰给了钱,接过瓶子,一口气咕咚了半瓶。

经典橘子口味,酸甜可口,橘子味儿特别浓,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国产经典饮料之一,这会儿冰镇过,冰凉解渴,半瓶下去之后,身上的暑气都消散了大半。

玻璃瓶不能带走,喝完之后瓶子得还给对方,林峰喝完半瓶后歇了半分钟,把胃里的气儿用力的打嗝打出来,再慢悠悠地把剩下的半瓶喝完。

又拿五分钱买了块冰糕,一边骑着车子往回走,一边放在嘴里头慢慢嗦。

冰冰凉,风一吹,浑身都是凉快的。

得劲儿!

国道经过镇上,林峰在肉店停了停,买了一块五花肉,五花肉一斤两块六,这一块将将不到两斤,五块一毛钱。

好说歹说抹了最后的零头,林峰把肉往塑料桶里头一扔,继续往回走。

进村时,差不多是十点半。 第14章 故意挖坑 半上午,下地干活的人早就回来,在家歇一歇,或者是街门上大树底下坐着乘凉说话。

林峰大老远地就看见自己奶和妈跟几个村子里头的妇女一块,坐在自己家和大大伯家中间的大杨树底下,每个人的旁边,都放着一个小圆筐。

这筐叫做活筐,拿蜀黍(高粱)杆儿做的,边缘被包上了布条防止刮线,里面放着各种针线、顶针、锥子、鞋底子啥的跟针线活相关的物件。。

老太太今儿个在纳鞋底子,张红梅在打毛衣。

前者不会织毛衣做衣裳,后者不会做鞋,两个人搭配到一块,刚好是一家子人,技能齐活。

两个人一边忙着做活,一边跟旁边的人说闲话,刚好都背对着林峰,没看着他回来。

大大娘最先看着,喊了一声,“小峰这是去哪儿了啊,这会儿才回来。”

“出去了一趟。”

林峰嬉皮笑脸地回答了一句,没有细说。

大大娘呵呵笑了笑,不再追问。

“小峰回来啦。”老太太放下了手里头的活。

“回来啦。”林峰推着车子往家走,“奶,我上回拿回来的书你给我放哪儿了,你给我找找。”

林峰的书都是自己收着的,从来没让别人管过。

老太太知道这是喊她回去呢,赶紧应了一声,“你这一说我想不起来了,让我回去给你找找。”

说着话,老太太把鞋底子往做活筐里一放,端起筐子就跟着林峰往家走,没忘记招呼了张红梅一句,“对了红梅,我出来时在盆里泡了双鞋,你记得给刷出来。”

“妈不说我都忘了,那我这会儿就回去刷。”张红梅端着自己的做活筐跟着一块往回走。

昨晚上林峰在村子里头收爬蚱的事儿,估摸着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闹不好都等着看林峰收爬蚱到底是要干啥,这会儿林峰出门了一趟又回来,肯定有人要问是不是去卖爬蚱去了。

能躲开来就躲。

往后有人问再说。

一家三口往回走,老太太一看到林峰车把上的两个塑料桶摞到了一块,咧嘴直笑,“看样子你今儿个这生意不赖。”

你奶奶永远是你奶奶!

林峰嘿嘿一笑,“还行,反正是都卖了。”

“卖了多少钱?”张红梅迫不及待地问。

“让我算算啊……”林峰在心里头把账目列了一遍,给了个数出来,“刨去收爬蚱的本钱,净赚了差不多三十六块多吧。”

三十六块?

张红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一斤白面才四毛钱,这三十六块,就是九十斤白面,赶上两分地的一季麦子收成了!

堂屋里头正在沙发上躺着吹吊扇看电视的林国盛听到这个数字时,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

起来穿上鞋,连后脚跟儿都没提上,就从堂屋里头跑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林峰,“你刚才说啥,卖爬蚱赚了三十多块钱?”

“对啊。”林峰点头。

“真的假的?”林国盛有点不信。

“假的。”

林国盛,“……”

“你这混……”林国盛话还没说出口,抬眼迎上老太太的一个瞪眼,只能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看我说啥来着,小峰就是能干,一个晚上就赚了这么多钱,快顶别人半个月赚得了。”老太太丝毫不吝啬夸奖的词,“这往后是能赚大钱,给奶买彩色电视的!”

“就今天赚了一点钱而已,又不是天天都这么赚,就算天天都这么赚,这爬蚱也卖不了多长时间的……”

林国盛嘀咕,老太太听不下去,一个瞪眼甩了过来,“你叽里呱啦地说啥呢?”

“我没说啥……”林国盛赶紧改口,“我是说小峰也实在不像话,都赚这么多钱了,也没想起来给妈买点啥吃,一点也不……”

“孝顺”两个字还没有被林国盛说出口,林峰伸手把叠起来的两个塑料桶拽了一个出来,拿出在两个桶中间放着的肉,“奶,咱晌午蒸卤面吃吧。”

林国盛,“……”

这肉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就偏偏等他说话了再拿出来,怎么有种这混小子给他这个当老子的挖坑的感觉?

“好,就吃蒸卤面,肉片放多点的蒸卤面。”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对着林峰又是一顿夸,“还是小峰,惦记着奶喜欢吃肉蒸的卤面。”

我看是他喜欢吃吧。

林国盛撇嘴,想张口但又想起方才掉坑里的事儿,只好忍了忍,把嘴闭上。

“你刚才说小峰啥来着?”老太太没想放过林国盛。

“没说啥。”林国盛张口就否认,赶紧往张红梅跟前走了两步,“待会儿蒸卤面的时候,多放点酱油,上回蒸的卤面酱油放少了,颜色看着不好看。”

“行,知道了。”

张红梅没拆除,伸手把老太太递过来的肉接了过来,掂量了一下分量,“这得有快两斤,晌午吃一半,剩下的晚上再吃。”

其实两斤肉要是不包饺子,配着菜来炒的话,乱七八糟地都配点,能吃两三天还不止,但现在天热,肉有点存不住,家里也有段时间没买肉吃了,好好吃两顿,也算过过瘾。

再说了,林峰今儿个能赚钱,明儿个也能赚,这往后吃肉的时候,说不定还多呢!

张红梅越想心里头越高兴,“今儿个没会,买不上豆芽了,用长豆角蒸吧。”

“行。”

吃的主要是卤面那个做法,至于这蒸卤面的菜是用豆芽蒸也好,芹菜蒸也好,长豆角蒸也好,味儿都大差不差。

“我先去和面。”张红梅也顾不上收拾她刚才随手放到水缸盖子上的做活筐,赶紧系了围裙,拿了面盆去面缸里头舀面忙活。

老太太拉着林峰进屋,让他赶紧凉快一会儿,喝点茶歇一歇。

这样一来,院子里头剩下了林国盛,一个人站在那,显得分外被冷落。

得,都忙吧,他一个人闲着也挺好。

林国盛一屁股坐到摇椅里头,拿蒲扇扇起了风。

张红梅和好了面,让面醒一会儿,先去家门口的菜地里头摘点豆角。

已经快要入伏,豆角长得旺盛,种得又多,就算每天都来摘,这吃的速度仍然赶不上结的速度,张红梅随便摘了摘,就摘了半竹篮子。

看着旁边的青皮茄子长大了好几个,秦椒也是一个一个拖长没短的长得老大,张红梅也都摘了点,预备着晚上炒菜用。

等拾掇完菜,切好肉片,这面醒的差不多,开始擀面条。 第15章 蒸卤面 蒸卤面的面条通常用细面,但自己擀的面细也细不到哪儿去,只能是比平时吃的汤面条细上一些。

擀好切好的面条,全部放到蒸笼上直接开蒸,张红梅趁着这会儿把肉片炒香,再把豆角炒熟,最后放进去一些开水,放了酱油、盐和十三香调味上色,小火慢慢咕嘟,把菜和肉熬得更加有滋味。

等带了足够多菜汤的菜卤做好,面条也已经蒸熟,倒进锅里头后,左右两只手,各抓一双筷子,当了大叉子把蒸好的面条叉散,和菜卤搅拌均匀。

原本白白的蒸面条慢慢吸收锅中的菜汤,很快变成了中棕色,且根根分离,一点也不粘连。

拌好的面条放到蒸笼上再次开蒸,张红梅开始喊人准备吃饭。

等家里头所有人都洗好了手,蒸笼上再次固色入味的卤面也已经彻底完成,再次倒入锅中,拿了筷子顺着锅沿儿往碗里扒。

给老太太盛的那碗,张红梅特地多放了些肉,而且是带肥边儿的肉。

肥肉吃着香,老太太好这口,有些吃不够。

第二碗和第三碗张红梅也舀了一些肉,不过是特地放到碗底儿,上面用卤面盖住,分别给了林国盛和林峰两个人。

这是分别给大伯和二伯两家的,各自一碗。

这种自家做了好吃的,要分给亲近人家的一些的方式,是农村日常人情往来的一种方式,也是维系亲情的一种手段。

林峰对此习以为常,跟林国盛说了一句,“爸,那你去大伯家,我去二伯家?”

“不用你说也是这个安排。”林国盛交代,“出门看着点。”

这话是让看看街上有没有人。

农村里头,抬头不见低头见,嫌你穷又怕你富是最常见的事儿,嘴碎的人也多,家里头吃得太好,背后得有人念叨。

“成。”林峰应声,步子往后慢了慢,等林国盛出了门,开始往外走,他才跟上。

晌午,正是各家各户都回去做饭吃饭的时候,天儿又热,街上别说人了,狗都看不着一个。

林峰顶着大日头,往二伯家里头走。

刚好二伯一家正吃晌午饭。

蒜面条,面条配上紫苋菜一块煮了,捞出来之后放点切好的黄瓜丝,荆芥叶儿啥的,再浇上一勺捣碎了蒜瓣,用盐巴和一点点香油挑出来的蒜汁儿水。

自家种的笨蒜,个头小,蒜香重,但吃着微辣口不辣心,配着面条呼噜噜地来上一口,夏天里头,开胃过瘾。

看林峰进了院子,二大娘赶紧站了起来,“小峰吃了没有,我给你捞一碗面条吃。”

“家里头也做好了。”林峰端着碗往灶火走,“今儿个蒸了点卤面,我妈让送过来一碗。”

“你看你妈,啥事都惦记着。”

两家平常往来多,这种事寻常事,二大娘也没推辞,嘴上一边夸着,一边在灶火里头找了个大搪瓷碗。

一大碗卤面,直接扣到搪瓷碗里面,碗底儿的肉都显露了出来,二大娘眼都亮了亮,“拿肉蒸的啊。”

“家里头割了点肉吃,刚好我嘴馋想吃卤面,就蒸了点。”林峰笑着出了灶火,“那二大伯你们先吃,我也赶紧回去吃饭。”

这个时候是饭点,人家家的饭也好,没有再留的道理,二大伯进屋拿了几个甜瓜出来,“小峰把这个带回去,你姑昨儿送来的,吃着挺甜。”

“行,拿回去给我奶尝尝。”

林峰把甜瓜放到端来的搪瓷碗里头,往外走。

“小峰哥,记得答应我们的事儿啊。”林鹏飞端着碗跟着自己妈往外送林峰,没忘记提醒一句。

“没忘,放心吧,但是别来迟了,来迟可就不好说了。”

“行,我们早点去!”林鹏飞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等林峰走远了,二大娘问林鹏飞,“你跟你小峰哥嘀嘀咕咕地说啥呢,啥事早点去?”

“卖爬蚱啊。”林峰飞夹了一筷子的卤面往嘴里塞,“昨儿晚上回来不是跟妈你提过吗,我跟自强卖给小峰哥了几个爬蚱,赚了几毛钱买雪糕吃,小峰哥说他最近长期收,让我们天天去摸爬蚱卖,还让我多跟几个人说一声,拉别人去卖爬蚱,拉的人多了,小峰哥还给我和自强买脆皮雪糕吃类!”

林自强虽然比林鹏飞大,但两个人月份差的不多,林鹏飞从来没有叫过哥,大家也习以为常。

“小峰收那么多爬蚱干啥?”二大伯有点奇怪,“这要是自己吃的话也太多了点吧。”

“不知道,爸你管他收这么多爬蚱干啥,我能摸来爬蚱去卖钱不就行了嘛。”

“话是这么说……”二大伯沉声,“可不搞清楚里面的门道,总感觉有点不大踏实。”

“这有啥不踏实的,我给货,小峰哥给钱,两清嘛。”

“就是。”二大娘帮着林鹏飞说话,“别的你管那么多干啥?再说了,你看这碗卤面,还猜不出来?”

“猜出来啥?”二大伯不解。

“蒸卤面放这么多肉,肯定是赚到钱了,舍得割肉了呗,我还听说小峰今儿个出门了,我猜着八成是进城了,昨晚上小峰收这么多爬蚱,今儿个就有钱了,这还不明白?”

那肯定是把爬蚱拿城里头卖了呗。

二大伯想了想,问,“你小峰哥收你们爬蚱多少钱一个?”

“五分一个。”

“那估计拉城里头,得卖一毛一个,这一晚上收个几百个,能卖一二十,也不赖。”二大伯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吧。”二大娘笑了起来,“我就说小峰脑子活吧,这生意都能做的出来,就是不知道这爬蚱卖哪儿去了……”

二大伯打断了她的话,“哎哎哎,别瞎打听,也别多问,能卖出去是小峰的本事跟门道,咱要是问多了,就显得咱想着翘小峰生意了,不好看。”

“用你提醒?”二大娘撇嘴,“我看着是心比针鼻子小的人,看着别人赚点钱就眼气?别说现在赚钱的是小峰,我还能多吃上一碗肉卤面,就算是别人,我也不在乎!”

别人睡金床,吃龙肉,那是别人的事儿,她今天晌午能吃蒜面条,还能吃上几口肉卤面,才才是她的事儿呢。

看自己媳妇儿明事理,二大伯嘿嘿笑了笑,也没忘了交代林鹏飞,“小峰哥让你帮忙,你就记得点这事儿,别掉链子。”

“放心吧爸!”林鹏飞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碗里面的面条,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头扒。 第16章 甜瓜 林峰从二大伯家出来之后,跟林国盛两个人前后脚回了家。

桌上摆好了盛满卤面的碗,林霞也回了家,坐在桌子跟前迫不及待端起了碗。

等着老太太一动筷子,林霞立刻开始行动,没有一点女孩子该有的矜持,风卷残云,暴风吸入。

趁着嚼面条的间隙,张口感慨,“卤面真好吃!”

“那明儿个还蒸卤面,不过明儿个没肉,吃素卤面。”老太太答了一句话。

“那……”林霞歪了歪头,“不吃也行!”

“看,我说啥来着,这不是夸卤面好吃,是夸肉好吃呢,不过今儿个的肉是你哥去割的,能吃上这肉卤面,也是沾着你哥的光呢。”老太太不错过任何一个夸赞林峰的机会。

“我哥买的?”

“骗你这个干啥?”

林霞得到肯定答复,惊讶很久,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笑嘻嘻地看向林峰,“哥,那你待会儿给我买那个蝴蝶发卡行不行,再加个脆皮雪糕我也不嫌弃,要是再加一袋方便面,那就更好了!”

“还挺贪心。”林峰撇撇嘴,“你昨天卖爬蚱卖了一块多呢,咋这会儿不舍得买发卡了?”

“我的钱是我的钱,这不是看哥你赚到钱了嘛,给我花一点还不行?”林霞的嘴撇的比林峰还厉害,“我可是你妹妹,叫你一声哥呢,别这么小气嘛。”

“行行行,怕了你了,给你买一个发卡。”

“再加一袋方便面!”

“一个发卡。”

“再加……”

“不买了。”

“行行行,一个发卡。”林霞见好就收,绝不多嘴,甚至很有眼力见儿地道谢,“谢谢哥。”

“别忙着谢,蝴蝶发卡不白买,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说吧。”

别说两件,三件也行!

“这第一件事,你好好摸爬蚱,多招呼点人来卖爬蚱,这第二件事,别跟别人说我卖爬蚱赚到钱了,别显摆,要是别人问你我卖爬蚱赚了多少钱,你就说不知道,不然以后我这生意被人盯上,卖不出去钱,你这蝴蝶发卡往后没戏,肉卤面也吃不上几回了。”

总而言之,赚钱的事儿,不管赚多赚少,都不能对外说太多话。

“没问题!”林霞答应地十分干脆。

这第一件事就别说了,昨儿晚上哥就交代过,她知道,而且摸爬蚱摸得越多,她自己赚钱赚得也多的。

这第二件事嘛,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哥卖爬蚱赚不赚钱,赚了多少钱,她是真不知道,她就算想回答,也没得回答。

两件事做起来都十分轻松,这蝴蝶发卡就跟白捡的一样呢。

林霞越想越开心,吃卤面里面的肉片也是越嚼越觉得香。

已经有几天没吃到肉了,今儿个晌午蒸卤面放了有一斤肉,肥肉也多,不止林霞,一家子都吃得十分高兴。

林峰更是这样。

不过不是因为肉,单纯是因为卤面。

妈做的卤面,还是那个味儿,大锅大灶,蒸得够干,味儿够浓,吃起来够香。

前世之时,他在外打拼,时常想念家,想念家人,想念家中美食,甚至也专门去卖家乡特色饭菜的小店里面吃过,但吃来吃去,都没有家中的味道。

现在再吃这个,跟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一样的好吃无比。

再配上点糖蒜……

得劲儿!

一碗卤面没吃够,林峰又盛了一碗,只吃得打饱嗝,才停了下来,喝上一口茶水溜溜缝,润润嗓子。

张红梅把林峰从二大伯家带回来的甜瓜洗涮干净,切掉挂屁股,一个瓜切成四瓣,去掉中间的甜瓜籽儿。

跟面瓜的籽儿能吃不一样,甜瓜籽儿吃起来是苦的,漱了口都得半天才能去掉味道的那种。

甜瓜切好放到锅簰(高粱杆做的,有的地方叫篦子)上头,张红梅端到堂屋里头让一家子慢慢吃,又从东屋里头拿了一个大西瓜,洗干净外头的皮,放到刚打满了井凉水的水缸里头。

井拔凉水,哪怕是大夏天也是丝丝的凉,把西瓜泡进去,拿出来吃的时候瓜瓤也是吃着凉丝丝,甜津津的。

林峰先拿了一块甜瓜给老太太,自己也吃了两块。

甜瓜放的时候有点长,没有刚摘下来那么脆口,反而有点面瓜的那种软口感,但也因为放的时间够长,糖粉彻底沉淀,甜的跟吃了蜂蜜一样。

林峰不太能吃甜的,剩下的都往老太太和张红梅这边推。

林霞一个劲儿地催着林峰兑现给她买蝴蝶发卡的承诺。

“哥你要实在不想去的话,就给我五毛钱,我自己去买也行。”

“给你一块,带五根雪糕回来。”

林峰非常大方,一边说话一边从裤兜里头摸钱。

裤兜有点深,今儿个买了东西,找回了一把零钱,林峰也没好好规整,掏了两把,才把兜里头的钱都拿出来,放到竹沙发上。

一大把的票子,十块,五块,一块,五毛……

林霞张大了嘴巴,“哇……”

“再哇也不能多给你了,这还得当收爬蚱的本儿呢。”林峰把钱稍微拢了拢,只拿了一块的票给林霞,“赶紧去赶紧回来,刚好吃完雪糕都睡一会儿。”

下午还得下地干活儿的。

“得嘞!”林霞拿了钱,蹭地就出了堂屋门,过门槛的时候是跳着出去的,弹跳能力堪比兔子,吓得院子里面正在刨地找食儿吃的母鸡扑棱棱飞到了一边去。

“你要是把家里头的母鸡吓得不下单了,你就把你那蝴蝶发卡还回来……”

林峰这一嗓子吓得林霞急忙收住了几乎要飞出去的脚,正常地慢慢地走到院子门口,又如同脚底抹油了一样狂奔往代销点去了。

女孩子家家的,就不能斯文点!

林峰摇摇头,开始收拾他摊了一摊子的纸票。

卖爬蚱收的都是十块的大张票,买东西找回来的零钱也不多,是不够晚上付那些来卖爬蚱钱的。

林峰抬了头,“奶,妈,你们这有没有零钱,毛票块票最好,硬币也行。”

没问林国盛。

因为在村子里面,基本上都是女性掌柜(管家),手里头握着家里头放钱抽屉或者箱子的锁钥匙。

“应该有点,我去给你拿。”张红梅先起了身。

老太太也赶紧说话,“我这里应该也有不少……” 第17章 蝴蝶发卡 两个人不多会儿就回来,手里面都拿着厚厚一沓子的零钱。

林峰一边清点零钱,一边把手里头的整票来换,多余的零钱,又都还给老太太和张红梅。

“你拿着就行,还给我干啥?”老太太不肯要。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这祖孙也不能含糊,我得算清楚帐,不然这生意就成糊涂生意了。”

林峰哄着把钱给了老太太,趁机还往里面添了一点。

“好好好。”老太太笑呵呵地收了下来。

张红梅这里也是这样,不过林峰没往里多添。

实在有点添不动,等赚多了钱再说吧。

老太太和张红梅拿着钱,又各自回去把钱放回到锁钱的抽屉里头。

林国盛看着这些,一边把最后一牙甜瓜往嘴里头塞,一边抓了抓耳朵。

咋感觉他好像是被排挤出去的那一个呢?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林国盛看向林峰,“小峰你这钱随便往裤兜子里头一放,往外面掏个啥东西都给带出来了,不行的话……”

“不行的话,把我那屋里头的那个斗柜搬到小峰那屋,那个柜子带抽屉,小峰自己买把锁,把钱好好管起来。”

老太太抢先了话,“小峰明儿个再进城的时候,去那个鼓楼市场里头,买个钱包,往后用着也方便。”

“我就说奶最明白我,知道我相中那个斗柜很久了,那待会儿我就搬过去,明儿个进城的时候买把锁回来。”

林峰笑呵呵地回答,“这钱包就不用了,咱又不是赚大钱的人,要钱包干啥,还不如在裤子里头给我缝个暗兜,这样也方便点。”

缝个暗兜,拿钱得从裤腰那往里面掏,小偷不知道,绝对安全。

“行,那就给你缝个暗兜。”老太太说话就要去找合适的布头和针线,让林峰去换个裤衩子,把裤子给她拿回来。

祖孙俩忙活起来,林国盛又被晾到了一边去。

在堂屋呆的很是没趣儿,林国盛干脆也不待着了,拿着淌了甜瓜汁儿的锅簰到外头井台那舀水洗刷了,挂到灶火房檐底下,回东屋去歇晌。

张红梅也回了屋,看林国盛的样子,伸手拍了他一下,“也怪不得妈老是说你,你这当老子的,咋还惦记着孩子的钱?”

“谁惦记他的钱了?”林国盛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起来,“我就是想着小峰还小,半大孩子,懂个啥?这手里头钱一多,就管不好了,心思也容易跟着飘。”

“把钱放到咱们这儿,咱也是单独腾出来个抽屉给他锁起来,又不花他的,他用的时候再给他不就行了,咱妈也是,啥都随着小峰的性子来。”

林国盛越说越来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这钱是小峰赚的,他自己保管也没毛病,你跟小峰这么大的时候,不是也开始自己管钱了吗?”张红梅不以为然。

“这能搁一块比吗?我小的时候当家多早?小峰这刚从学校出来,刚开始接触社会,一下子就给他放这么多的权,这绳儿松这么狠,可不是啥好事。”

林国盛说道,“说来说去,咱妈就是惯小峰惯得太狠,不能啥事都由着孩子性子来。”

有啥不能由着孩子性子来的?

咱家小峰又不是那种不着套的孩子,真不知道你一个当爹的咋这么小的心眼儿,啥啥都想管。

“这话你最好当着咱妈的面儿说,别背地里头说。”张红梅撇了撇嘴。

林国盛,“……”

他得有这个胆子才行啊。

但这话不能在自个儿媳妇跟前说。

林国盛梗了脖子,“早晚得跟咱们好好说说。”

“行,那你就好好说说。”

她也等着看,看你啥时候才能张这个嘴。

张红梅打了个哈欠,躺好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国盛。

林国盛坐在床边了好一会儿,最后嘟囔了起来,“大晌午睡觉也不开电扇,你是打算热死自个儿?”

这边,林霞一路跑到了代销点。

代销点距离家里头有个两百来米,林霞这一路小跑,有点气喘吁吁,到了柜台那,把手里头的一块钱“啪”地一下拍在了那玻璃柜子上头,“买一个蝴蝶发卡!”

“你买蝴蝶发卡就买蝴蝶发卡,你这动静,我都以为是来抢蝴蝶发卡的,先给你说好,要是把我这玻璃柜子给拍零散了,就把你扣在这儿,等你爸妈拿钱领你。”

开代销点的叫林兴国,已经五十来岁,要是按辈分来说,林霞得喊他一声哥。

林兴国嘴上开着玩笑,把那一排蝴蝶发卡拿了出来,“就这几个颜色了,你自己挑一个。”

一排发卡是五个,鸭嘴夹的款式,上面缀着一个大蝴蝶,蝴蝶翅膀上缠着两根缀着彩色小珠子的小钢丝,整个翅膀靠小弹簧支撑,稍微一动就一晃一晃的,就好像真的蝴蝶在扇翅膀一样。

发卡整体分两个颜色,金色和银色,金色看着闪耀,银色看着耐看,不管哪个颜色,戴上去都漂亮得不得了。

林霞看的有点眼花,摸摸金色的,再看看银色的,感觉非常难选择。

“你要真没法选,干脆买两个不就行了?”林兴国趁机推销,“反正你有一块钱。”

“那不行。”林霞撇嘴,“剩下的五毛钱,我哥让买五根雪糕,给全家人吃。”

哥交代给她的事儿,她得照办才行,不然的话,这一个发卡估计都要保不住了。

“行吧。”林兴国咂咂嘴。

这雪糕吃几口就没了,过后啥也没有,还不如买成发卡,好歹是个东西,能戴好多天。

说来说去,这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十七八了还是小孩子,光顾着嘴上吃的东西。

不过这话林兴国没说出口。

开玩笑归开玩笑,这种叨叨别人的事儿,不能当面说。

林霞选了半天,最终决定买了一只金色的发卡,从卡纸上拿下来,美滋滋地戴到头上。

戴上后拿手摸摸,又觉得有点歪,拿起来重新戴好,冲林兴国喊,“五根雪糕!”

“嗯……四根雪糕,两个冰块!”

雪糕块小,三两口就没了,吃起来不过瘾,两个冰块能吃半天,能吃过瘾。

“行——”林兴国拉长了尾音,把一层一层的棉被掀开,拿了雪糕和冰块给林霞。

林霞拿上雪糕和冰块,飞快往家跑。

跑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更快。

炎热的天儿,因为有了雪糕的降温祛暑,变得舒坦了很多。 第18章 打烟叶 雪糕吃着带了点奶味儿,口感也更加发酥,比着冰凌块子一样的冰棍儿好吃很多。

老太太吃的高兴,又是把林峰给一顿夸。

林国盛想撇嘴,可吃人嘴短,只能把这念想给压了下去。

林峰却是看见林霞在那吃冰块,有点奇怪,“不是让你买五块雪糕吗,你咋吃的这个?”

“雪糕一毛钱一块,冰块一毛钱两块,我买成冰块,不就能多吃一点了吗?”

林霞有自己的小算盘。

“可这雪糕是雪糕味儿,冰块是冰块味儿,你吃冰块吃得再多,也吃不出来雪糕味儿,你这孩子,咋算不清个帐?”林峰不解。

“咋就算不清了,我算的可清了,都是吃着冰冰的,凉凉的,有啥不一样,冰块吃着还更甜,吃的时间更长,有啥不好?”

林霞冲林峰扮了个鬼脸,“哥啥也不懂,就别一直说了。”

她想要的,是吃的够久,带甜味,奶味不奶味,口感好不好的,她不在意!

这冰块嚼起来咯嘣咯嘣响,吃起来那才带劲儿呢!

哥真是,啥也不懂的。

林峰,“……”

各自需求不同,好像也没啥毛病。

就是这林霞平时看着笨笨呆呆的,倒是也知道自己要啥,买东西的时候脑子转的还挺快。

只可惜了,跟他一样,也不是个读书的料。

想起来前世的时候,林峰因为高考两次落榜的事儿耿耿于怀,把上大学这个期盼全都放在了林霞的身上,不惜花大价钱把林霞送到重点中学,还为她报了各种补习班,拼了命地让爸妈督促林霞好好读书。

结果最后的结果是钱没少花,精力没少付出,林霞这里也没少为难,最终仍旧是连个大专都没考上。

林霞因为复读太多次,厌学无比,对林峰这个哥也是仇视满满,不愿跟他往来。

现在想想的话,林峰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这种他的遗憾想着让别人帮忙实现的想法,原本就是错的彻彻底底,而且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天赋点没点在学习上头,强求也没用。

这一次,就由着林霞自己来决定她的往后吧。

林峰抽回了思绪,冲着林霞直笑,“怪不得你一直念叨这发卡,这蝴蝶发卡就是看着不赖,好看呢。”

“是吧。”林霞心里头一通美滋滋,伸手往头上摸了摸,感觉一下那蝴蝶微微颤悠的触感,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去。

这笑容看起来比天上的日头还要灿烂,看的林峰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吃完雪糕,各自回去接着歇晌。

林霞仍旧是精力充沛地拎着小铲子呼朋唤友地到处剜爬蚱,继续她的赚钱大计。

等晌午觉歇够起来,林国盛把泡在水缸里面的西瓜捞了出来,用菜刀杀开。

西瓜瓤红籽少水分多,脆灵灵,甜滋滋的,吃得解渴又过瘾,而且西瓜味非常浓,不像现代的西瓜经过多次改良,甜是甜,但总感觉少了些滋味。

唯一不好的是瓜皮有点厚。

“西瓜皮丢着晚上炒菜吃吧。”老太太发了话。

夏天菜园子里面菜多得吃不完,按理来说不用这么艰苦去吃西瓜皮,但这西瓜皮接近瓜瓤部分的微甜滋味,脆爽口感,是其他任何蔬菜都无法代替的,做出来的菜也格外好吃。

这种在上一世仅存在于记忆中的美味食材,现在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林峰毫不犹豫地跟着附和,“行,晚上吃炒西瓜皮,配肉炒。”

“那就配肉炒。”老太太笑眯眯地,跟林峰一块把吃掉瓜瓤的西瓜皮都收拾了起来,用塑料筐子盖住,防止苍蝇和蚊子去趴。

特地留了两牙一并罩在里面,好让疯跑出去的林霞回来的时候能吃得到。

等收拾好这些,全家人准备下地干活。

今天要去打烟叶。

拉上拉车(排子车),带上到时候捆绑烟叶,防止烟叶摞高时容易掉下来的粗绳子,一家四口出发去烟叶地里面。

林国盛和张红梅勤快,即便种的是麦茬子烟,这地里头的麦茬都被收拾的彻底,草也剃得干净,一株株烟叶长得挺拔,看着十分喜人。

打烟叶,并非是要把一株烟上所有的烟叶都打掉,是需要摘掉完全成熟的烟叶。

而判断烟叶是否成熟,有两个十分重要的指标,一个是烟叶的颜色,一个是烟叶的筋脉状况,需得烟叶颜色发黄,烟叶筋发白,才完全符合打烟叶的标准。

打烟叶时,一人把上两陇过去,左右开摘,摘好的烟叶攥在手里头,等成了一小捆之后,放在地上,等着最后一块收拢往拉车上放。

家里种烟叶也有几年时间,林国盛和张红梅对如何打烟叶十分熟悉,这烟叶打起来速度自然不慢。

老太太虽然还硬朗,但到底比不得青壮年的体力,打烟叶的速度难免有点慢。

“妈你慢点就行。”林国盛回头叮嘱老太太。

这一回头,林国盛发现身后没有林峰的身影。

这混小子,卖一次爬蚱赚了点钱,干活都不好好干,跑去偷懒了?

林国盛刚想发作,突然发现林峰不但在烟地里面,而且远远在他前面!

林国盛,“……”

张口就想叮嘱林峰干活仔细点,别打下来的烟叶不能用,但想到昨天棉花地里头的事儿,林国盛长了个心眼,看了看林峰打下来烟叶的状况。

叶发黄,筋发白,完全成熟,打下来的烟叶都符合标准,可以说没有任何问题。

最关键的是,活还能干得这么快?

林国盛看着手里头的烟叶,一时之间心情有点复杂,而在片刻之后,这些复杂干脆变成了浑身的力气。

一个刚从学校里头出来的混小子打烟叶都打得比他这个种庄稼的老把式强,那他岂不是显得很没有面子?

不行,得找回点脸面才行!

林国盛铆足了劲儿,手里打烟叶的速度一下子变快了许多。

原本和林国盛齐头并进的张红梅很快落在了后面,刚想抬头提醒林国盛干活稍微悠着一些,但瞧着眼前林峰遥遥领先,林国盛紧随其后,两个人干活干得热火朝天的景象,张红梅把话咽了回去。

多大人了,还跟孩子较劲儿,真有一套! 第19章 雨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幽幽地说了一句,“今儿个估计能把烟叶打个差不多,不耽误上炕。”

“应该不耽误。”张红梅对这话十分认同。

就照这一对父子这会儿这干活速度来看,不但不耽误,闹不好今儿个晚上还能喝顿早汤呢。

就是别到时候喊着腰疼就行。

毕竟这打烟叶要弯腰,一直这么弓着,对腰的压力可不算小。

而林峰此时并没有察觉太多,只是一门心思地打烟叶。

干活时保持专注,往往能够大幅度提升效率,更何况,这还是一项简单且只需要重复的工种。

等两陇烟叶打完,歇上几分钟,林峰继续下两陇的打烟叶工作。

林国盛也仍旧在持续发力,但在忙着忙着,不得不直起腰,喘一喘气。

再看一眼林峰……

不知疲倦,不知停歇,仿佛此时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打烟叶机器。

林国盛,“……”

突然有点服气这混小子是怎么回事?

不行,不能这么想。

林国盛赶紧把这个危险的念头从脑袋里面甩了出去。

只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主要还是他这个当老子的根儿好,是种庄稼的老把式,混小子有模学样而已。

至于混小子速度快这个问题……

大小伙子,正是浑身使不完牛劲儿的时候,要是干活速度慢,这大碗大碗的饭,不就白吃了?

林国盛这么想,心里头舒坦了很多,想着较劲儿的心都停歇了很多,只悠着点干自己手里头的活。

等烟叶打个差不多,林国盛开始来回跑着把放在每陇空隙里面成捆成捆的烟叶抱到拉车上头,把拉车装个满满登登,拿绳子捆扎好,把拉车的攀带放在肩膀上头,拉着往回走。

“喊妈歇一会儿,等我回来了再打,时候还早,不着急。”林国盛是一家之主,这该干的活一点也不含糊。

“行。”张红梅拿搭在脖子上头的毛巾擦了擦汗,自己这两陇到了头之后,迎着去接老太太那两陇,又喊了林峰一声,让他过来歇一歇。

林峰嘴上应了话,到地头的时候,拿着小铝壶对着嘴儿咕咚咕咚喝了小半壶,这个时候早就凉透的茶叶水,但人却是不肯歇着,只把剩下那些还没有被林国盛拉走的烟叶子一捆一捆地从地里头抱出来,放到地头,方便待会儿装车。

“小峰歇会儿再干。”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急忙冲他招呼。

“没事儿,今儿个不算晒。”林峰满不在乎。

今儿个多云,没啥日头,还带了点风,的确是比昨天凉快一点,但再怎么凉快,这夏天就是夏天,汗是止不住往外头冒的。

“不晒也歇会儿,别累着了!”老太太又喊了一句。

“奶,真没事儿,我还不累呢,您先歇着,我再打两陇再歇。”林峰说着话,就又下了地。

眼到手到,这胳膊长而且有力气,打烟叶的时候干脆利索快,而且是右手去打烟叶,左手接烟叶和侧腰那边搂住成捆,等捆大的搂不住时,放到地上,再重复之前的动作。

林峰活干的快,说是要再打两陇就歇,但到了那边的地头,伸手抹了一把的汗,接着往回走。

眼看林峰干活干的卖力,张红梅和老太太有点坐不住,在稍微歇一歇之后,也都开始继续干活。

林国盛把拉车拉回家,烟叶卸了下来,又拉着拉车返回到地里,瞧见地头堆着的成堆的烟叶,也没歇着,接着装车往回拉。

这么又跑上了一趟,林国盛再回来时,地头又已经是成堆的烟叶……

林国盛,“……”

眼看时候还早,林国盛喊了一句,“时候还早呢,悠着点,来得及……”

这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地,林国盛就感觉到吹着的风有了一点变化。

风变得大了一点,而且带了更多的凉。

抬眼往西边看,原本多云的天儿,这会儿云彩更密实了点,日头被挡得结结实实,一点光也透不进来不说,原本白白的云也变得有些发暗,发乌。

有经验的庄稼人都能分辨的出来,这雨要来了。

夏天天气多变,连天气预报都不能准确判断,对于干活的人来说,是最麻烦的事儿。

林国盛急忙改了口,“得稍快着点了,我先把这些拉回家,赶紧再来一趟!”

已经成熟的烟叶,如果再多淋雨,品质会下降,而打下来的烟叶,要保持干爽才行,要是被雨水打湿,回去后又没地方晾晒,很容易发霉,就算到时候炕好,品质也不高,卖不上价儿。

得赶在下雨之前,把所有的烟叶都打下来,再拉回去才行。

林国盛喊完话之后,手脚麻利地把烟叶往拉车上头抱,等塞的拉车都塞不下了,再急忙捆个差不多,往回家走。

为了赶时间,林国盛这边可以说是一路小跑,不敢有分毫耽搁。

林峰这边也是铆足了劲儿,闷着头地把剩下的烟叶一口气都打好,把烟叶运到地头,再等林国盛返回来后,把烟叶往车上搬。

一拉车装不下的,干脆随便从旁边薅上了一根多余的苞谷,搁地上用脚三两下踩扁踩塌,再掰扯两下变得稍微软和一点,当成粗绳子好歹把烟叶捆一捆,背着往回家走。

一家子人着急忙慌地往家赶,风也在这个时候越刮越大,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重,水汽越来越浓……

等着这一拉车的烟叶一股脑地倒进了屋子里头,雨点夹杂着风刮起来的树叶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地上。

哗啦啦!

夏天的雨来的凶猛急躁,原本肉眼可见的雨珠子,很快变成了成串的雨帘子,让整个天地之间都挂上了一副雨幕。

院子里面的很快汇集了水,顺着原本被雨水冲出的浅浅沟壑,向外头流去。

而院门外头的街上,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阵雨而慌慌张张往回家跑的人影。

一家人这会儿不约而同地吐了口气,尤其是看着满屋子里此时干爽无比的烟叶子,更是感慨不已。

“幸好幸好,赶在下雨头里把烟叶拉回来了,要不然……”

不敢想!

张红梅咂着嘴,更多的是庆幸。

老太太也跟着止不住地附和,“是啊,幸亏小峰刚才干活麻利,要不然今儿个还真是要淋在地里头了!” 第20章 西瓜皮炒肉 这人淋在地里头倒是没啥,就是这烟叶要是淋了,麻烦就真的大了!

听着老太太又是把林峰一阵夸,林国盛下意识想反驳一句,说这事儿跟林峰也没必然关系,但这话还没出口,顿时愣了愣。

不对,这混小子自从下了地之后,就开始不要命一样的打烟叶子,让歇也不歇。

也就是因为林峰跟屁股后头失火了一样,全家人也都被带的活干的快了很多,这才赶在雨开始下之前把烟叶给拉了回来的。

林国盛想通这一层,狐疑地看向林峰,“你知道要下雨?看天气预报了?”

“没有啊。”林峰张口否认,“就是下地的时候我感觉风有点不大对劲,感觉水汽有点大,感觉可能要下雨,不过也不保准,就把活往前赶了赶。”

没想到,还真下雨了。

幸好他到地里头之后就没歇过。

也幸好这幅身体还真是不赖,看着不胖,但是精瘦,浑身的肉没多少肥肉,有的是劲儿,能扛得住这强度。

水汽大?

林国盛想了想当时他刚下地时的情景。

当时他还感慨今儿个的天儿有点凉快,比昨天好上很多,压根就没注意到水汽啥的。

他这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把式,看天儿竟然还比不过这混小子,真成老子比不过儿子了?

林国盛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鸭子嘴顿时上了身,“你都说不大确定了,那就是猜的刚好凑巧了……”

“凑巧啥凑巧,小峰看得准就是看得准,你个当老子的夸孩子一句是能亏死还是咋的?”

老太太有点不满意,“小峰你别理你爸,今儿个就是多亏了你,不然这么多烟叶还真是难说了。”

林国盛被说得有点不服气。

老太太也懒得再跟他掰扯,干脆又发了话,“这雨不知道啥时候停,红梅早点烧汤吧。”

接着又看向林国盛,“你去拿竹竿,趁着这会儿天还有明儿,把烟叶赶紧绑绑。”

老太太发了话,林国盛不敢耽误,赶紧去屋子里头抱竹竿过来。

林峰要去搭把手,老太太伸手给拦了下来,“你今儿个累的不轻,先歇会儿,等会儿再弄。”

林峰嘿嘿笑了笑,“那我去给奶切两牙瓜吃。”

下地前杀的西瓜个头大,还剩半个没吃,趁着这会儿切了解解渴,剩下的瓜皮刚好拿过去炒菜吃。

先前半个瓜的瓜皮,应该不大够。

“行。”老太太笑呵呵地答应。

林峰去灶火拿刀,看着张红梅已经开始削西瓜皮的那层青皮,干脆把剩下的那半个瓜切成一牙一牙的之后,再顺着瓜皮的弧度把瓜瓤完整地剃了下来,再用一根根筷子从整块西瓜一头整个贯穿,留下一截筷子当做把手。

而剃下来的瓜皮,直接给了张红梅这边。

张红梅看林峰这么收拾西瓜,咧嘴笑了起来,“这吃起来不脏手,还挺好。”

最关键的是,还省去了啃完西瓜皮之后处理的麻烦,直接去青皮就行。

这年轻的脑子,就是好使!

“妈你吃了瓜再忙。”林峰拿了两个给张红梅,又拿出来两个给林霞留着,剩下的都放到搪瓷盆里头,端到堂屋。

林国盛这会儿已经把竹竿子都抱了过来,放到地上,开始动手绑烟叶。

所谓绑烟叶,就是用一米五左右的竹竿,末端固定上一根结实的尼龙线,两三片烟叶为一组,将尼龙线用左右绕“8”字的方式,把烟叶末端固定在竹竿的两侧。

而绑烟叶看着简单,实际也需要极大的技巧,尤其是在把控竹竿两侧的烟叶稀疏度把握上,更是需要一定经验。

太稀疏的话,由于炕烟叶是村子里面集中来炕,按竹竿数来收费,同样一亩地的烟叶,绑出来的竿数多,炕烟的成本上涨,就赚不到多少钱。

但是如果绑的太密、太稠的话,看着在炕烟上头省了些钱,但在炕烟的时候容易炕不干,炕不透,烟品质不佳,卖不上价钱。

而这稀疏和稠密之间,凭借的是多年的经验和手上的功夫。

林国盛种烟叶也有些年头,在绑烟叶的事儿上十分娴熟,将竹竿往前面的板凳上一架,另外一段搁在一条腿上,右手去拿烟叶,左手绕线,左右开弓,这一竿烟叶很快绑好。

烟叶间隔的距离刚刚好,绑得也十分整齐,在最末端把尼龙绳固定好,再往上面捆了一个蓝色的布条。

这蓝色的布条起到一个充当记号的作用。

几乎整个村子的烟都放在一起去炕,一同进去,一同出来,每一家都给自己选上一个十分固定的记号,好方便区分。

像林峰家里面的是绑布条,有的则是在竹竿上抹上点带颜色的漆,或者竹竿上刻个字啥的,免得跟别人家的拿错。

林国盛的活干的麻利,一竿烟绑好,架到一边晾着,再绑第二竿……

烟叶本身具有油性,原本打了烟叶回来也没有洗手,这么绑了几竿的烟叶之后,林国盛的手指头和手掌心已经有些发黑,看着油滚滚的。

“爸,先吃块瓜。”林峰招呼。

“我这手上这个样子,咋个吃?你跟你奶先吃。”林国盛头都没抬。

“不耽误。”林峰举着筷子递了过去。

林国盛余光瞥到林峰的西瓜有些不太一样,再看到他递过来的西瓜是用筷子扎着的,先是愣了愣神,把西瓜接了过来。

手拿着筷子把西瓜往嘴里头送,西瓜根本不会沾着手,也不会脏。

别说,还怪方便的!

林国盛嘿嘿笑了笑,不过没说啥。

老太太慢悠悠地吃了一牙西瓜,斜了林国盛一眼。

肚子里头的话留着下崽呢,还是说出来要你钱了?

德行!

老太太真是懒得跟他计较,等又吃了林峰递过来的一牙西瓜之后,在门口的屋檐底下接了点雨水洗洗手,也开始绑烟叶。

林峰也开始忙活,不过他对绑烟叶不太熟,先帮着把烟叶捋成堆儿,放在老太太和林国盛的手边,这样让他们俩拿着顺手一点。

灶火里头,张红梅基本上把西瓜皮的青皮去了个差不多。

去好青皮的西瓜皮倒扣在案板上头,顺着西瓜皮的半个月牙形状,切成薄薄的片。

西瓜皮水灵脆爽,切起来咯吱咯吱的响,水分甚至在案板上流淌,透出来西瓜独有的清香微甜气味。

等所有的西瓜皮都切好,锅里头的稀饭也差不多好了。

把烧稀饭的锅端下来先晾着,重新放上大铁锅,先把晌午剩的半锅卤面再给炒一下,热一热,当成晚上的主食。

晌午剩的那块肉切大片,拿盐、酱油和味精稍微腌一下,等锅中炝炒了蒜片和姜片,把肉片倒了进去。

厚重的大铁锅,经年累月的使用,锅早已被养的滑溜不沾,肉片放进去能够轻易翻动,稍微变色后把西瓜皮都倒了进去。

西瓜皮薄且水分大,很快变软且微微淌出汁水,大火稍微收一收汁水,这小半锅的西瓜皮炒肉就可以出锅。 第21章 雇童工 农家人吃饭不讲究盘子碟子的,小铝盆装了西瓜皮炒肉,搪瓷盆装卤面,这晚饭就算是做好了。

这会儿的雨,也小了很多。

林霞从外头兴冲冲地跑了回来,头上顶着一个化肥袋子。

这时候雨伞不便宜,质量却不算耐用,每家里面有个一两把都算不少,轻易是不给小孩子用的,小孩子也觉得打伞麻烦,雨不大的时候,宁愿披个塑料布或者化肥袋子当雨衣。

化肥袋子都是洗干净晾干后,白生生没有一丁点化肥的气味和残渣,把末端的一个角用手往里面顶到另外一个一个角处,剩余的部分捋平整,形成一个三角锥帽子一样的长条,戴在头上,对于身形瘦小的小孩子来说,遮风挡雨,又能解放双手,是最受欢迎的雨衣种类。

“踩着饭点回来,不赖。”张红梅让林霞先进了灶火,把她头顶上的化肥袋子拿下来,抖落一下上头的水,“还知道拿个布袋(不是材料为棉布,是对所有袋子的统称)出去怕下雨,更不赖。”

林霞一听这话,嘿嘿笑了笑,“这布袋不是我从家里头拿的,是从小飞家里头拿的。”

“怪不得。”张红梅把这个袋子单独晾了起来,“等明儿个你再去小飞家的时候给她家拿过去。”

化肥袋子虽然不是啥大东西,但村子里头,各家各户过得都不算很宽裕,各方各面都得精打细算,一针一线都得节约。

这化肥袋子之所以都要被各家洗干净,保存好,是因为等到收麦子,收苞谷,收花生啥的都还得用来装粮食的,等化肥袋子有破洞磨损大的时候,还得拆开了,弄平整了,缝成大块的,方便到时候晒芝麻、绿豆啥的用。

用处多的很,不能随便浪费糟蹋。

“行。”林霞点头,看见一边瓷盆里面放着的两块用筷子插着的西瓜,拿起来就往嘴里头送。

“洗手去!”张红梅拍了林霞的手,“你看你这手,跟粪叉子一样,再顺便把脚上的泥给洗了。”

林霞踩着泥水回来,小孩子走路也不知道挑拣地方,塑料凉鞋里面都是泥。

“我吃完西瓜就去洗。”林霞不管不顾,直把西瓜往嘴里头塞。

“等你吃完,那脏东西都已经跑嘴里头去了,再洗有啥用?”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手拿的是筷子,又没拿西瓜,咋能跑嘴里面去?”

张红梅,“……”

歪理多!

林霞吃完了一块西瓜,这才跟着张红梅,打着伞,到井台那去洗手、冲脚。

脚也不从凉鞋里面拿出来,张红梅一瓢水慢慢地冲,林霞就在凉鞋里面来回的搓,脚和鞋子一块洗,一举两得。

就是冲着冲着,张红梅发现了不对劲。

林霞脚上的凉鞋,又开胶了,这回连上面的鞋攀带扣(鞋扣)都没了踪影。

现在的鞋都不经穿,买的时候好好的,穿上几天都能开个一大半,不是得找修鞋的重新粘,就是得上圈线,甚至有的人怕这出门的时候鞋穿着穿着开胶脸上不好看,刚买的鞋就得先去找修鞋的上一圈线图个保险。

可以说,没有一双买来的鞋不需要修,不需要缝的,尤其是小孩子的鞋,下雨天粘上泥,抬脚时费力气,这一用劲儿,把鞋给拽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霞这双凉鞋买的三块钱,不值当去找修鞋匠,自己烧烧粘粘就行,不过这回攀带扣都没有了,只能往上面缝个暗扣才行。

“待会儿喝完汤把鞋脱下来,我给你连连(lian,一声,缝缝)。”

“行。”林霞说道,“妈你把后面那条带子那缝块布呗,后面有点磨脚,我看小红的凉鞋上她妈给缝了块布,穿着一点也不磨。”

“行,给你缝块红布。”

“好嘞!”

红布看着亮眼,跟她这双凉鞋的颜色也搭。

小孩子很容易满足,林霞一张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去喊你奶,爸和哥来灶火喝汤。”

下着雨,这汤就不来回端了,农家灶火地方都大,中间放得下一个小方桌,冬天的时候也经常在这里吃饭,暖和。

“成。”

林霞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很快林峰跟着老太太和林国盛一块出来,冒着小雨去井台那洗手。

烟叶油大,粘在手上,用胰子洗了好几遍,这才洗个差不多,但手上还残留着烟叶独有的,有些发辣刺鼻的味儿,不过如果不是凑近了闻,倒是也闻不出来。

洗完手,张红梅这盛好了汤,一家子人在灶火围着一个小方桌吃饭。

晌午的蒸卤面现在再炒炒,因为味道渗得更透,吃起来滋味更加浓郁,反而比晌午吃得时候更加好吃。

西瓜皮炒肉,肉片嫩,瓜皮鲜,刮皮的汁水和肉的汁水混到一块,煮的浓浓的,泛着一层油花儿,吃着特别香。

一口卤面,一口西瓜皮炒肉,再来一口稀稠适当的稀饭……

得劲儿!

林峰觉得非常过瘾,其他人也都吃得开心。

毕竟连着两顿吃肉,又有谁不喜欢呢?

可林霞就是不太开心的那一个,慢腾腾地吃着,时不时抬眼往外头看,一张脸愁的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你咋了,愁成这样?”林峰呼噜了一口稀饭,问。

“这雨下这么忙(急),黑了不好摸爬蚱啊。”林霞说话的语气里面都带着十足的愁意。

下着雨,没月亮和星星光,也不能端着蜡,只能用电灯,家里头那个电灯被林国盛看得跟宝贝一样,平常不让用的,下雨天,那就更不肯让用了。

而且手电筒要用两截一号电池,要一块钱,也贵的很,不见得能摸回本来的。

感觉一下子好像损失了很大一笔钱,可不让人愁得慌吗?

“我还当是啥事呢,原来是因为摸爬蚱这事儿。”林峰说,“这样,这收爬蚱你哥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以后黑了也不用再去摸爬蚱,跟着我一块收爬蚱,我每天给你五毛钱,咋样?”

五毛钱!

十个爬蚱的价钱!

她每天剜爬蚱是能剜个十来个的,摸爬蚱就看运气了,像昨天晚上还能摸着一些,今天下雨,那就难说了,这往后收爬蚱的风声出去,摸爬蚱的人越来越多,她能摸着的更不好说。

五毛钱,旱涝保收,十分合适!

林霞觉得这买卖很划算,但是这话又说了过来…… 第22章 不长记性 能多赚点,那就更好了。

没人嫌钱多的!

“哥,要不你出一块钱,我好好给你干?”林霞试探性地讨价还价。

“六毛。”

“九毛!”

“七毛!”

“八毛!”

“成交!”林峰很大方,满口答应了下来。

“说话算话。”林霞伸出来了手指,“咱俩拉钩。”

“行。”林峰也伸了小手指出来,勾住林霞的手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大王八!”

拉钩完毕,还要非常有仪式感地用大拇指盖上章,林霞这心才放回到肚子里头去,又没忘记补了一句,“不过咱可说好了啊,我黑了才给你帮忙,下午我还是要去剜爬蚱的。”

两份钱,一份也不能丢的。

这样钱赚起来才快。

“行。”林峰点头,“就按你说的来,不过我也先跟你说好了,你这赚的钱,可不能去乱花,买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就放心,我绝对不乱花。”林霞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一张脸笑成了花儿不说,再吃起饭来,那也是从最初的味如嚼蜡,变成了狼吞虎咽,腮帮子都吃得鼓鼓的。

林峰看着林霞,笑眯了眼睛。

倒是林国盛有点坐不住,等喝完汤之后,所有人都从灶火出去,他特地留了下来,趁着帮张红梅打水的功夫,跟她说话。

“你说,这一天就是八毛,两天一块六,三天两块四……”林国盛念叨了起来,“这十来天,就是八块钱呢!”

“嗯,然后呢?”张红梅拿炊帚刷锅。

手里的炊帚已经因为用的时间太长,磨损严重,只剩下最后的炊帚把儿,张红梅想了想,又去拿了个新的出来。

炊帚是高粱穗去了高粱籽、壳绑的,小小的一个,拿着顺手,但也因为是新的,还在不停地往下掉点高粱壳。

这让张红梅多刷了一遍锅,仔细确保锅里头没有落下丝丝穰穰的东西。

“啥然后,没然后啊,这要是二十来天,那得有十几块钱,好大一笔钱的!”

林国盛眉头皱了起来,“小霞才多大的孩子,手里头攥这么一大笔钱,多不安全啊,再说了,她咋个都是个小孩子,说是不乱花,可这手里头钱多了,肯定就啥都顾不上了,得有人帮她管着钱才行……”

张红梅,“……”

晌午刚说小峰钱的事儿,这会儿还不长记性,又开始念叨小霞钱的事儿了。

这脑子就不能稍微歇一会儿?

张红梅没好气地白了林国盛一眼,“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头去吧,小霞平时跟着咱妈,这钱肯定也就交给咱们保管了,小霞是年纪小,她又不傻,咋可能天天拿着钱往外跑,至于买东西啥的,就她那抠唆样,她舍得买啥?”

“昨晚上卖爬蚱赚了一块钱,说是要去买蝴蝶发卡,去代销点转了三圈,愣是没舍得,最后从小峰那死乞白赖地讹了个蝴蝶发卡。”

“小峰让买雪糕,这花得还是小峰的钱呢,她都不舍得买,买了俩冰块,想着多吃一会儿,这花别人钱都计较成这样了,花她的钱还不得要了她的命?”

听张红梅这么一番说,林国盛点了点头,“说得有点道理,其实小霞这点随我了,精打细算,会过日子,喜欢攒钱,往后把持家把持的好!”

把持家这点,还真说得不赖。

林霞从小就这点好,从外头捡根柴火棍儿,隔着院子门就扔自个儿家院子里头了,穿衣裳,用东西,也爱惜,本子也是正面用完用反面,可以说让他们当父母的省了不少心的。

这是个优点,但是……

咋的就随你林国盛了?

好事儿往自己脸上贴,赖的就说随别人,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咋头一回知道你这脸竟然有这么大?

张红梅懒得跟林国盛呛呛,只提醒他,“反正我跟你说,被多嘴说小霞钱的事儿,小霞要是做的不好,咱妈会说的,你要是多事儿管一管,咱妈该不高兴了。”

老太太一被搬了出来,林国盛顿时蔫了半截,闷声答了一句,“行吧,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就赶紧去绑烟叶去,绑好就晾起来,不耽误明儿个下午送到炕那。”

“知道了知道了。”林国盛抬手,“咋今儿个才知道你这么碎嘴子……”

“我不光碎嘴子,我还碎手子呢!”

张红梅拿起手里头的炊帚,装腔作势地要往林国盛身上打过去,林国盛赶紧去躲,顺道跑到外间的西屋里头,继续绑烟叶。

老太太也坐在那,慢悠悠地干活。

林峰也开始试着绑烟叶。

家里头种烟叶种了有些年头,每年暑假的时候,都是烟叶丰收的时间段,但林峰上学压力大,暑假大多数时间都在复习功课,并不参与太多的农活。

偶尔下地,也是追肥、浇地、打虫,这种紧俏活忙不过来的时候,在家时也就帮着晒晒东西,解一解炕好的烟叶。

绑烟叶这种有点脏手的活,一般不让他做,因而林峰对绑烟叶这种活不太熟悉。

但没吃过肥猪肉,却没少见肥猪跑,更何况耳濡目染,骨子里面还也带着种地干活的基因,这种事想要上手,并不难。

因而林峰在一边看其他人怎么绑烟叶,一边自己尝试着绑,等接连绑了两三竿烟之后,这手头的速度就快了一些。

而且这烟绑得松紧合适,烟叶大小搭配得也合理,看着没有任何问题。

“小峰上手还挺快。”老太太说了一声。

张红梅瞅了一眼,点了点头,“还不赖。”

虽然还比不上他们绑得,但基本上已经差不多了,而且林峰手里头这竿烟,绑得更好,跟他们绑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来啥。

“真不赖。”张红梅再次肯定了一句。

毕竟能学这么快的人并不多,林峰是个利索人的。

林国盛这回没说话,只是闷着头在那绑烟叶,就好像这些话并没有听见一样。

林霞没干绑烟叶这个活,正听林峰的安排,把两个塑料桶洗干净,再准备了一个盆,准备待会儿开始收爬蚱。

但准备好这些,林霞还是皱起了眉头。

这雨虽然比着下午那阵小了很多,可还没彻底停,雨点子又大,砸到头上或者身上时,很是不得劲儿。

这站在这儿一会儿没啥,可待会儿收爬蚱要待一两个小时,这可受不住。

林霞想着去问林国盛拿伞给她用,但想想待会儿得忙着数爬蚱,一只手撑伞也麻烦的很。

在把井台附近看了又看之后,林霞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 第23章 搭雨棚 有了主意,说干就干。

林霞开始去屋子里头拿绳子,搬板凳,拿化肥袋……

一通忙活,忙得这么凉快的下雨天里头,林霞出了一身的汗,但看着自己忙活的成果,林霞兴冲冲地去屋子里头拽林峰出来。

“哥,快看快看。”

“看啥?”

“看这儿!”林霞指给林峰看井台附近。

林峰瞅了瞅,嘴巴都张大了。

井台跟洗手台是连着的,当时为了方便下雨的时候洗脸啥的不淋雨,林国盛把井台和洗手台用木头和青瓦搭了个小屋檐。

屋檐不高,林峰这种高个子的勉强不碰头,而且这屋檐不深,要是下雨天弯腰弯得很了,雨都能淋着屁股。

但现在,井台这儿变了样。

林霞从井台这里到灶火中间扯了三根绳子,绳子一头在绑在井台屋檐青瓦底下的木头上,另外一头绑在了灶火墙上钉的钉子上头。

这钉子原本是用来秋收的时候挂成串的苞谷,晾晒用的,这个时候还没有苞谷,都是空的。

林霞选了她站在板凳上踮脚能够得着的钉子来绑,差不多刚好是林峰身高的高度,跟洗手台那的木头持平。

这三条绳子平行,每两个中间,被林霞横着搭上了化肥袋子,一个挨着一个,形成了一小片挡雨棚。

这样待会儿收爬蚱的时候,就算下着小雨,也完全没事儿。

“干得漂亮!”林峰冲林霞竖了个大拇指,“想得周到,我这钱也算没白花。”

“那是!”林霞洋洋得意,扬起下巴,趁机提要求,“那哥是不是得给我涨点钱?”

财迷一个!

林峰伸手给了林霞一个“爆栗子”,“想啥呢,试用期都没过,往后用不用你还不知道呢,干点活就想着涨工钱,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

试用期?

林霞顿时懵了,“啥是试用期?”

“试用期的意思就是这段时间我要试着用一用你,看你干活干得好不好,合格不合格,要是干得好呢,就算是试用期合格了,往后就能接着干了,可要是干活干得不行,那就算没有通过试用期,往后就不用你了。”

林峰解释说道,“你现在知道搭雨棚子,这只能算是你肯用心干活,给我留点好印象,至于最后合格不合格的,还得看往后呢。”

“这丑话可先跟你说到前头,要是你这活干得不认真不仔细,过不了试用期,往后我要不用你,你可别在我跟前哭啊。”

懂了!

林霞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一定会过你说的那个试用期。”

“有决心就行,好好干!”林峰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林霞的肩膀,又看林霞满脸都是郑重其事,仿佛是在暗暗下决心,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想要熊孩子听话干活,这适当的CPU还是要有的!

“嗯,好好干!”林霞兴冲冲地应下,又感觉这雨棚子搭得好像有点小,干脆又多去拿了点化肥袋子,多搭上点,好让待会儿挡雨的面积更大一点。

林峰叮嘱林霞小心点别摔了,接着进屋帮着绑烟叶。

夜色渐深,陆续开始有小孩子进了院子来卖爬蚱,或是打着伞,或是披着化肥袋子,或是披了一大块的塑料布,但无一例外手里都拿着大大小小的瓶子,往林峰家的井台跟前凑。

“都排上队,一个个来,这样才快,都挤到一块去,我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待会儿要是算错了账,给少了钱,可别赖我!”

林霞嗓门本来就大,声音又亮,这会儿喊话用了十成的力气,声音洪亮到用震耳欲聋来形容也不为过。

听得在屋子里头绑烟叶的林国盛都皱起了眉头。

但这嗓门大有大的好处,在林霞这么一嗓子嚎出来之后,那些小孩儿们都乖乖地排上了队,井然有序,再不像刚才一样乱糟糟的模样。

没人挤在跟前,井台上屋檐底下吊着的灯泡光亮一下子便没人再遮着,足够让坐在小板凳上的林峰能够清清楚楚地看清手里和盆子里的爬蚱数量。

得,这钱是真没白花,花哪儿哪儿好。

有了得力助手,就是不一样呢。

而接下来,林霞的表现,也超出了林峰的预期。

眼睛亮——能从一堆爬蚱里面敏锐地看出来里面有个已经变成“大头”(爬蚱脱壳时脑袋处裂缝钻出来)的。

手脚麻利——快速地帮着林峰复核他刚刚数过的爬蚱数量,正确率很高。

做事有条理——帮林峰数爬蚱给钱的同时,还能帮着维持秩序,阻止妄想插队的人。

但,林霞也有她致命的缺点。

算术实在太差了!

超过十个爬蚱,就不会算账,还得掰着手指头才能把钱给算清楚。

这得亏也是今天下雨了,大部分小孩子摸到的爬蚱少,基本上没有超过二十个的,要是明天这来卖爬蚱的人里面有超过二十个的,林峰觉得她可能要把脚指头也派上用场!

看起来抽空还是得给林霞好好补补算术才行,至少要拥有最起码的技能。

林峰忙活着,林鹏飞和林自强来一块过来卖爬蚱,还带了许多人一起来。

有同村的,也有他们一个班邻村的,而且各个手里头都有数量不少的爬蚱,沉甸甸的半瓶子。

“你们这是大丰收啊。”林峰笑道。

“我们找着了一块地儿,那的爬蚱多。”林鹏飞笑答。

“是啊。”林自强也点头附和,咧着嘴嘿嘿直笑,“本来想着今晚上下雨了,爬蚱可能出的少,结果越下雨越出,出的爬蚱可比平时多多了。”

“出的多,你们也多赚点钱。”林峰也跟着笑,数清楚了他们两个人带过来的爬蚱。

林鹏飞有三十二个,林自强这有三十五个,剩下的几个人,手里头都是不低于三十来个,至少都能卖一块五以上。

数清楚个数,拿钱到手,几个人脸上的笑止也止不住,商量着怎么花这些钱。

有说要去买脆皮雪糕的,有说要去买汽水的,有说要去买弹珠的,更有说去买兵乓球的……

七嘴八舌,议论不休,脸上的笑是止也止不住。

不过有人高兴,就有人忧愁。

那些手里头拎着的瓶子里只有三四个爬蚱的小孩儿只卖了一两个钢镚,瞧见林鹏飞等人手中的块票,还有他们讨论的自己根本买不起的东西时,这手都攥紧了。 第24章 烙馍 等林鹏飞他们出了院子门时,赶紧追了上去,问他们摸爬蚱的地到底在哪儿。

“那不能跟你们说。”林鹏飞撇嘴,“要是跟你们说了,你们肯定要去那摸爬蚱,那我们不就摸到的少了吗?”

“这是我们找到的地儿,凭啥跟你说,你要想摸爬蚱,自己找地儿去!”

“就是,一个爬蚱五分钱,现在这爬蚱就是钱,你问再哪儿摸的爬蚱,这不就是要抢钱吗,要点脸吧!”

跟林鹏飞一块来的几个同学在一边帮腔。

半大的男孩,气势汹汹的,吓得那问话的小男孩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林鹏飞几个人见状,也不再理他,跑着往代销点去享受今天的成果。

小男孩气得跺了跺脚,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

“傻货!”一个个头更高一点的小男孩从后面给了他一下,“说那么多话干啥,明儿个跟着他们不就行了?”

“那能行吗,那是人家找到的地儿,要是咱们跟着过去,估摸着不行吧。”

“有啥不行的,这爬蚱又不是他们家的,谁摸着算谁的,凭啥就他们能摸,咱不能摸,他们要找事儿,咱们就找大人给咱们评理!”

“那咱明儿个多叫几个人,你把你的那几个哥都叫我,我也叫上我两姐!”

“行,咱们到时候一块……”

外头的事情,林峰并不知道,只跟林霞两个人继续收爬蚱。

今天下雨,每个人手里头的爬蚱比着昨天来说,要少上不少,但因为他收爬蚱的事儿被传了出去,来卖爬蚱的人比昨天多了许多。

因此,到十多点,基本上没人再来时,林峰清点爬蚱数量时发现,今天的爬蚱总数超过了四百个。

不错,收获颇丰。

林峰对今天的成果很满意,像昨天一样核对了花出去的钱和收到的爬蚱数量,又把爬蚱淘洗了几遍,放置妥当。

绑烟叶的活儿干的差不多,其他人也洗涮上床,准备睡觉。

虽然外面的雨还在继续,但这凉气还没有完全将屋子里面夏天的热气置换完全,且因为有了外面的凉做对比,屋子里面反而显得有点闷热,哪怕开着风扇,也觉得不大得劲儿。

林峰干脆把堂屋的门打开,拿了枕头躺在堂屋里面的竹沙发上睡。

反正他的床也是硬板床,夏天褥子铺得薄,为了凉快又铺了一层竹篾子编的硬凉席,跟躺这种竹沙发也没啥区别。

堂屋开着门,外头下雨的水汽和凉意能往里飘一些,连风扇都不用开。

林峰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一觉到天亮,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东边天空的微微泛红预示着今天仍旧是一个大晴天。

因为昨天的雨,早上十分凉快,老太太和张红梅趁着这股凉快劲儿,在院子里头烙烙馍。

不用发面,直接用面粉和水和成死面的面团,稍微醒一醒,揪成一个一个的剂子,团成小面团,再用两头尖的小擀杖擀成薄如纸张一般的圆形大面皮。

擀烙馍需要一定的技术,从最开始的圆形面团慢慢地推开,让面团变成圆面饼,再变成稍薄的薄饼,这个过程都还是缓慢的,但等到薄饼薄到一定程度时,就需要用小擀杖裹上大半个面饼,快速地将面饼推薄,擀开。

到这里之时,小擀杖的速度会变得飞快,在擀烙馍的人手中不停地上下翻飞,与案板发出很响亮的“叮当”声音,等擀最后一下时,不用松开,直接让烙馍缠在整个小擀杖上,均匀地铺平到高粱杆锅簰上头,再经由锅簰将烙馍“啪”地一下平稳倒扣到底下烧了麦秸秆的鏊子上头。

这个过程行云流水,速度快到林峰从来没有搞清楚小擀杖到底是怎么用的,面饼是怎么变成薄薄的烙馍的,甚至在他试过多次之后,仍旧掌握不住其中的诀窍。

这大约就是属于农家妇女的独门秘诀,其他人可能根本学不会。

烙馍被张红梅放上了鏊子,在鏊子的烘烤下慢慢变色,冒出小小的气泡,就由烧鏊子的老太太用长且窄、铁质的馍批儿把烙馍翻上一个面儿。

直到这张烙馍两面都变色,原本烙馍上的小气泡也渐渐汇集成大气泡,能够膨胀起很高时,烙馍也基本上熟个差不多。

用馍批儿“啪啪”地拍一拍,通过声音判断烙馍是否完全熟透,然后再用馍批儿挑起整张烙馍,放到一边用来放烙馍的锅簰上面。

此时,张红梅那边新的一张烙馍已经擀好,再通过锅簰倒扣到鏊子上头……

周而复始,在婆媳两个人的协作下,一张张烙馍不断被做好。

等案板上剩下最后两个小面团时,张红梅没有再擀成烙馍,而是将小面团揉成了长条,将长条两端绕到一起交叉,形成一个“鱼”的简笔画形状。

将这条鱼擀得稍微平一点,鱼头捏成尖尖的形状后,这条鱼便也被放到了鏊子上面。

这是农家人烙烙馍时常做的另外一件事——焙鱼。

这鱼一样的馍是哄小孩子用的,为了能够让挑食的小孩对吃饭感更多兴趣,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家里娇惯孩子的一个象征和习惯。

林峰从小就享受吃焙鱼的权利,后来有了林霞,享受这个特权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而且在前世之时,不管他和林霞长到多大年龄,只要是老太太和张红梅一块烙烙馍,都会焙两条鱼,只是林峰当时并不感兴趣……

现在再看到这条鱼,林峰只觉得以往的回忆都涌上心头,这看起来显得有点幼稚的鱼,似乎也变成了山珍海味一般,不断勾起他的食欲。

林峰伸手去就拿。

刚焙好的“鱼”还有点热,烫的林峰赶紧松了手,摸住了自己的耳垂。

“就饿成这样?”老太太撇嘴之余,更多是心疼。

“不是饿,是奶焙的鱼香,忍不住想吃。”林峰对着锅簰吹了几口凉气,觉得差不多了,重新把“鱼”拿了起来,往口中塞。

“鱼”有点厚度,吃起来比烙馍要软嫩一些,虽然不放油不放盐,没什么多余的滋味,但胜在是刚出锅的,带着十足的面粉清香,又微微烫口,吃起来是恰到好处的美味。

等一条“鱼”吞进了肚子,张红梅把炒好的菜端上了桌,开始舀汤。

搬好板凳后,一家子围着吃饭。 第25章 废话多 碗里头的是稀饭,两个菜碗,一个里面是秦椒炒鸡蛋,一个里面是炒土豆丝。

这两道菜可以说是吃烙馍的绝配。

而且秦椒炒鸡蛋一定得是先炒秦椒,把秦椒炒的足够软,再把搅好的鸡蛋液均匀地淋到秦椒上,这样才真正是鸡蛋里面有秦椒味儿,秦椒里面有鸡蛋味儿,不管咋吃都好吃。

土豆丝一定要用大葱的葱段来炒,油要稍微多放一点,让所有的土豆丝变得油汪汪的,出锅前一定要放醋和味精,吃起来才水灵脆口。

把这两样菜都夹上足量的,放到铺平且撕了口叠好的烙馍上头,摆上粗粗的一道,再把烙馍卷成长筒,放到嘴里开吃。

烙馍软而且韧性十足,对咬合力可以说有一定的考验,但烙馍的妙处在于越嚼越香,卷了菜来吃,可以说是越吃越好吃。

林峰吃得开心,敞开了胃口,一顿饭结结实实地吃了六个烙馍卷菜,又喝上了一大碗的稀饭,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吃完饭之后,林峰赶紧收拾爬蚱装桶,准备出门。

“实在不行,今儿个搭个车进城?”老太太提议。

往北走到国道公路这一截是土路,现在肯定泥的很,不好走,弄不好是要摔跤的。

“搭车也得走到公路上才行,这截路咋个都得走,还是骑车子吧,不然更麻烦。”

这要是一路走过去,还带着两桶爬蚱,深一脚浅一脚的,更累。

“是这回事。”老太太点点头,去给林峰拿水壶,“那你路上慢着点。”

“放心吧。”林峰把东西都收拾好,顺手从院子里面的柴火垛那拿了根结实又直溜的木棍儿,别到车把中间,又去找了林国盛,“爸,你给拿点烟。”

林峰要的烟不是外头卖的成包的烟,是自己用报纸和书纸卷的自制烟。

林家村炕烟,各家各户都有烟叶,也都有卷烟用的小匣子,把炕好的烟叶蒸一蒸,去除掉原始烟叶中自带的苦味和辣味,晾干后切的碎碎的,放到小匣子里面,铺好了纸,搅动把手,一根一根的卷烟就自动出来。

这种烟表面看着粗糙,但是抽的时候味道更加醇厚,且燃烧更加缓慢,入口柔和,是很多老烟枪喜欢的东西。

但这种东西只能自己抽,不能拿出去卖,而且自己处理的烟叶不加其他东西,保存起来容易返潮发霉,所以就算自己卷着抽,也不会卷很多,都是随抽随卷。

“你要多少,我这儿没几根了。”林国盛扭头要进屋去拿,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瞪向林峰,“你要烟干啥,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

“我不抽烟。”林峰解释,“收爬蚱那个大哥喜欢抽,我就想着给他带点。”

马大壮跟他说话的时候烟就一根接着一根,手指头那还熏得焦黄,一看就是烟瘾大的人,林峰猜想着他估摸着喜欢抽这种烟。

“是想着送礼?你小子还算是个会来事的,就是人家做生意,平常啥好烟没抽过,能看得上咱自己卷的烟?”林国盛有点不太自信。

这年头,抽烟不单单是抽烟,抽的还是面子问题,这烟到底拿不出手啊。

“人家好这个,也是试试,万一喜欢呢?就算不喜欢,人愿意扔就扔,咱送了说明咱礼节到。”

林峰这么说,林国盛还是有点犹豫,“这送礼送不对了得罪人,再把你生意给搅和黄了……”

“要是因为这个生意就黄了,那这生意就注定不能成,就算成了,这人心性儿这么小,往后指不定还要出啥幺蛾子的。”

老太太张了口,“小峰有小峰的思量,要烟你就给拿点就行了。”

废话还挺多。

“行行行……”林国盛也不再反驳,进了屋给林峰拿烟。

上回卷的烟不多,有个十来根,是不带过滤嘴的,林国盛一根一根地堆成小山一样的放到一摞,找了小块的报纸给卷起来,外头又包了一层薄塑料布,拿给林峰。

林峰把这个小塑料包捆在了车把上头,又从院子里面的麦秸垛上薅了几把麦秸秆,一小捆地卷成一团,分别塞到自行车前后轮子上有些晃动的泥瓦两端。

这是在泥地里面骑行的小妙招,有了麦秸秆,车轮上带起来的泥,能在经过泥瓦前被麦秸秆给刷下来,防止带到泥瓦里面的泥越来越多,堆积成死泥条,彻底卡死车轮,到时候骑也骑不动。

弄完这个,林峰仍旧是把两大桶的爬蚱固定在车把上,背上老太太给他准备的糖水,出了门。

仍旧是一路先往北,往公路上骑。

昨天的雨下的时间不算短,但胜在是半下午快黑天的时候下的,到晚上这段时间没多少人出门,且刚开始下的雨又急又大,反而很快从路面上流到路边的沟里头。

路面没有林峰想象中的那么泥泞,还算能走。

即便有些泥,但林峰提前做好了准备,再加上两条大长腿在骑行过程中十分占优势,使得他还算比较顺利抵达了公路。

到了公路上,林峰用最早别在车把上的木棍儿把泥瓦里面的麦秸秆给捅了出来,扔到路边草地里头,甩开膀子飞驰往县城里头而去。

到达县城的时候,点儿跟昨天差不多。

手里头有了昨天卖爬蚱的钱,林峰今儿个先去买了几包烟揣到兜里头。

马大壮蹲在门口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看见林峰骑着车子过来,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昨儿个晌午二叔做东请领导吃饭,桌上的领导和其他几个人对这油炸爬蚱待见得不得了,一桌子的人整整吃了两大盘爬蚱不说,领导临走前还满口夸这爬蚱品质新鲜,东西难得,以后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吃得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带走点。

二叔当即就把冰箱里头剩下的那些冻起来的爬蚱都给人打包带走,还说等抽空去领导家的时候再给捎点过去,把领导哄得是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等把领导送走,二叔把他们兄弟两个是一顿夸,说这顿饭做的漂亮,还说马大壮眼界宽,做事有决断,往后能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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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追读,求一切支持~ 第26章 手工卷烟 马大壮得了脸,心里头高兴,今儿个看着算是间接帮了他的林峰自然也高兴。

当然了,最高兴的是今儿个又有爬蚱来了。

只是二叔没说今儿个有饭局。

不过这不是啥事,饭局不是每天都有,但有时候一天得有好几桌,爬蚱这种东西,只要有人认,那就好说的很。

冻起来慢慢吃嘛,最好最近都不好,到冬天的时候才更金贵呢!

“大壮哥。”林峰大老远地就打招呼。

“我还说昨天下的雨不小,也不知道你今儿个还来不来了呢。”马大壮开了句玩笑。

“谈好的生意,说好了每天都来送货,别说下雨了,下刀子也得来。”林峰嬉皮笑脸,把自行车停好,拎着水桶进了饭店,看饭店里头没有别人,先把兜里头的烟掏了出来,递给马大壮。

还是五包烟,跟昨天一样。

马大壮没推辞,直接接了过来,直接撕开了一包,从里头拿了一根,别到耳朵上,把这一包扔给了林峰。

“谢谢大壮哥。”林峰也没小气的推让,把烟揣到兜里头,又把刚才从车把上解下来的小塑料包一层一层剥开来,“大壮哥喜欢抽烟,试试这个,我爸自己卷的,味儿不赖。”

“自己卷的?这可是好东西。”马大壮十分感兴趣的接了过来,先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咧嘴笑了起来,“蒸过的烟叶,比那种用酒泡过的好抽。”

说着话把嘴里的那根三两下的抽完,点上了一根,猛地抽了一口,品了品,幽幽地吐了一口出来。

“不赖,这烟叶烤的好,抽起来比老黄皮还带味儿,别人都说成品烟好抽,可这好烟赖烟我都抽过,咋抽都不如自己卷的烟好抽,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林峰想了想,“成品烟里头加的有东西?”

“说到点子上了!”马大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成品烟里加着香料啥的,说的是味儿更好,可我抽不惯,就觉得这种啥也不加的味儿正,别人还说成品烟去过辣,自己卷的这种蒸也算,拿酒泡也算,这辣味去的不干净,不好抽,可我就待见这个味儿,没了觉得还不行呢。”

“而且我跟你说,这自己卷的这个烟,不加那个助燃的东西,你不抽,这烟不会自己着,抽起来柔,不呛,舒服!”

“要不说大壮哥是行家呢!”林峰冲马大壮竖了个大拇指。

被认可的马大壮嘿嘿笑了笑,“也不是我吹,我这抽十几年烟了,不讲牌子不讲面子,要的就是抽的这个味儿,外面那些个人就抽个热闹,里头门道他们是不懂的。”

“大壮哥是个看事能看明白的人。”林峰趁机说道,“大壮哥要是待见这烟,回去让我爸多给你卷点,你留着慢慢抽。”

“那行。”马大壮连连点头,“也不用多,就弄个十几二十根的就行,这东西我也不敢多弄,弄多了怕别人要,要多了我这也供不了,我自己也不敢多抽,抽多了怕把嘴养的太刁,往后抽啥都不是那个味儿,显得咱挑拣的厉害,也不行。”

虽然这市里头有卷烟厂,农村很多地方也都种烟叶,可身为产量大地,能不能种烟叶,也不是自己完全能做主的,也得看让不让。

有些地方的人就算眼气别的地方能种烟叶赚钱,偷偷摸摸地种点,可村子里面没有能炕烟叶的地儿,烟草公司也没人去收,炕烟叶卖烟叶都是个麻烦事,只能最后放弃。

因而整个县里面,也只有林家村的那个镇以及往西边挨着的徐县才有大量的烟叶种,也才能找得到新鲜的炕好的烟叶和自制卷烟,可以说不是随处可得的东西。

人情世故这种事,小事儿上都得计较。

马大壮明白这个道理。

林峰也跟着点了点头,“行,等我回去让我爸给大壮哥再卷点。”

说好了烟的事儿,林峰开始数蚂蚱。

这回的爬蚱是四百二十六个,一共八十五块钱。

马大壮十分痛快地给了钱,林峰拿了钱,美滋滋地装了起来,“大壮哥,那我明儿个再来,估摸着明儿个更多点。”

刚下了雨,地上见了水,容易出爬蚱。

“多少都行,越多越好。”马大壮笑了笑,“你这这么早就走,我还说待会儿等二壮来了,给你煮碗烩面吃,今儿个买回来的羊肉新鲜,羊骨头已经煮上了,熬得香着那。”

羊肉烩面,是当地的经典特色,也是平常出去下馆子吃饭最受欢迎的东西,属于是公认的好吃饭。

不管是要上几个菜喝上一顿酒,酒场儿结束的时候来上一碗填饱肚子,还是单独吃上一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烩面,都觉得是既美味又有面子。

这也是林峰记忆中的家乡美食,甚至此时已经重生,听到烩面、羊肉、羊骨头的字眼,脑中已经勾勒出来一个大海碗,里面盛装着满碗白嫩面条,大块羊肉,翠绿香菜,白胖蒜瓣的情景……

林峰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大壮哥一说,我还真是有点馋,不过今儿个晌午家里头来人,我得回去,等改天有机会了再说吧。”

别人让让可能是客气,那你要真是一点也推让,那就成傻子了。

林峰不是傻子。

“行吧,那就改天。”马大壮送林峰出门。

林峰把水桶往车把上头一挂,翘腿坐在自行车上跟马大壮打了个招呼,一脚蹬出去多远。

等出了小街,上了大路,林峰一路往回走。

昨儿个下了雨,这会儿就算日头升高,但天儿还算凉,身上基本没咋出汗。

林峰今儿个没喝汽水儿,而是拐到蛋糕房里面,称了二斤鸡蛋糕。

这会儿的鸡蛋糕口感也偏硬一点,但胜在没有多少科技与狠活,基本上就是面粉、鸡蛋、白糖,加一点泡打粉,搅和成稠稠的糊,分装到擦了油的五瓣花朵的模子里头,放到烤箱里面,几分钟就好。

一斤鸡蛋糕要一块六,卖的不算便宜,但店家打出来的宣传语是自己家的鸡蛋糕里面不加水,卖的是品质和口感,再加上整个县城里面也没两家蛋糕房,刚出烤箱的鸡蛋糕又满都是鸡蛋的浓香和白糖散发出来的甜,让人忍不住吞口水。

自己就算不吃,家里头有小孩和老人的,也能甜甜嘴嘛。

所以这蛋糕房跟前人还不少,但也基本上都是来称鸡蛋糕的。 第27章 同学 其实鸡蛋糕里本身就是不用加水,加水反而发不起来,烤出来的鸡蛋糕是扁的,这宣传语显得有点多余。

但很多人不知道,只觉得这蛋糕房生意做的实诚。

林峰也没傻乎乎的多嘴,只排着队称上了两斤,准备拿回去给家里头人吃。

称好的鸡蛋糕用塑料袋捆住,林峰又问店里的老板多要了一个塑料袋,从口儿那套上,这样鸡蛋糕完全不会露出来,也不会沾到别的东西。

仍旧是把鸡蛋糕放到一个桶里,再把另外一个桶摞上,林峰沿着公路往家走。

回家的路经过镇上,而今儿个刚好赶上有会。

会类似于集市,但在这里的人一贯认为,早起叫集,平常叫会,也就是早起的那种早市,尤其是到年根儿时候那种在路边自发摆摊,主要售卖各种食物、菜蔬、肉类等东西的叫集,而平常有着固定日子,在固定会场摆摊,什么都有的卖的,叫会。

而每个地方的会也都有十分固定的时间。

譬如林家村所在的兴华镇的会时间是逢三、逢六、逢九,西边的镇是逢五、逢十,东边镇是逢一逢七……

每个地方日子不同,有点刻意安排开的意思。

因为有会,会场在公路边儿的出入口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

卖水果的,卖活鸡活鸭的,卖鸡蛋的,卖雪糕小碗冰淇淋的,卖小玩意儿的,还有类似于抽奖的那种原始转盘的……应有尽有。

林峰瞅了瞅,没啥稀罕东西,倒是卖水果那摆着的一串一串的紫葡萄,看着晶莹剔透,十分诱人。

在尝了一个,发现这葡萄皮薄水分多核小味甜之后,林峰当即决定称上几斤。

卖葡萄的人喜滋滋地给林峰称。

农家人各家各户院子多,家里头多少都种些树,果树是少不了的,什么桃子树,葡萄树,杏子树,苹果树……

各家各户的树上结得多了还会互相给点,基本上一进了夏天之后,这瓜果啥的就不缺。

就算缺的,等到那种载满了瓜果的拖拉机绕着村子里面转的时候,或者专门去一趟果园里头,拿麦子换上许多,留着慢慢吃。

因而集市上的瓜果并不好卖,即便这葡萄卖的便宜,只要四毛一斤,基本上也没人问。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来买的,卖葡萄的人高兴的很,秤都多给了半斤。

林峰把葡萄搁在水桶里头,推着车子往外走。

没走两步,就听到有人喊,“林峰!”

林峰回头看了一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高远。

初中同学,一个班,前后桌,临铺,能同碗吃饭的那种交情。

“高远。”林峰也有点意外,“你也来赶会?”

“我妈让我过来买点黄豆芽,晌午家里头蒸卤面吃的。”高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了口粗气,左手拎着一块分量不小,偏肥的肉,右手拎着大塑料袋子,满满登登都是黄豆芽,有六七几斤。

“买这么多东西?”

“家里头盖房子,晌午管大家伙吃饭,买的就多点。”

现在盖房子还有盖房队、包工头这一说,都是同村同街的人来帮忙,主家管烟,管茶水,管晌午饭。

这么多人吃饭,蒸个卤面,烧个鸡蛋汤,是最合适的。

高远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番,满脸都是笑,“这真是老长时间没见着你了,你现在咋样?对,你今年是不是也参加高考了,啥结果,考上没有?”

“没考上。”林峰笑了笑。

高远顿时有点戳到了人痛处的尴尬,满脸都是不好意思,急忙劝道,“没考上也没啥,这人还能没个活干,吃不上饭呢?大不了回家种地!”

“嗯……”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

等到了没人宽敞的路面,林峰蹬上车子,高远快跑了两步,抱着装满黄豆芽的塑料袋蹦到车子后座上头,稍微挪动调整了一下,让自己坐稳当。

林峰凭借着记忆往高远家的方向走。

“你现在咋样?”林峰问。

高远也上了高中,不过当时没考上一高,去了二高,高远去年高考状况也不太理想,也复读了一年。

“我也没考上……”高远嘿嘿笑了笑,“还没想好以后干啥,我倒是想种地,可家里连地都没两亩,等过段时间看吧。”

镇上当初修这条国道的时候,是从镇上横穿过去的,占了不少地方,镇上的人基本上都不剩啥地,顶多就是一两亩,外加一小块菜地。

“没事儿,机会多着呢,出去打工,在家找活儿,都行。”林峰顺着说了一句。

“是吧。”高远觉得找到了认同自己的人,投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实在不行,做点小生意啥的嘛,人又不能让尿给憋死!”

“是这回事……”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一个小路口,路口的西南角,正有人忙活着盖房,目前的进度是刚打好地基,垒起了墙面。

大工拿着泥瓦忙活,小工忙着和泥,搬砖,都是乡里乡亲的,平时都凑在一块干活,配合的很有默契。

“我记得你家是从这儿往里拐吧。”林峰用脚刹慢了点速度。

“不用拐,就停这就行,这地儿就是。”高远指了指正在盖的房子。

“这?”林峰有点奇怪,“你家不是还得往里走点,啥时候临着街了?”

要知道,这临街房的宅基地可不好批,毕竟挨着国道,哪怕开个茶摊儿,供在国道上来往的车加个水啥的,都多少有个进项,多少人盯着的。

“这儿原来是个大坑,之前修国道的时候挖土挖的,我家里头拉土过来给填平了,我上头有个哥,家里该有两套宅基地的,这地儿就划给我们家了。”

这么简单?

林峰有点不信高远说的话。

虽然说,这里的确是家里头几个儿子,就应该划几个宅基地的做法,但这划宅基地,划哪儿都是划,平白无故就划到临街了?

要说填坑这事儿,虽然麻烦了点,得费不少力气,光拖拉机来回跑,柴油都得烧两桶,可能出得起这个力气和这个钱的人多了。

能把这宅基地划给高远家里头,这里头肯定有点别的事儿…… 第28章 奇怪 不过高远没说,林峰就没问。

他是家里头小儿子,又跟他一样一直上学,才从学校出来,家里头的门道,不见得跟他说,他也兴许不知道。

“那还不赖,在这儿盖几间房,回头做个小生意啥的。”林峰附和了一句。

“我爸妈也这么打算,就是不知道要干啥,不过也没啥,准备盖成上下两层的,等全都拾掇好,也得一段时间。”

高远说起这事儿,满脸都有些兴奋。

毕竟这个年头,能盖个二层小楼,那都是少数人能做到的事情,尤其还是在镇上的路边,不但能自己做生意,说不定还能赁给别人赚钱。

稳赚的买卖!

这让林峰有点奇怪。

从前他跟高远关系好,互相都去过家里头,高远家比他家要富裕点,但是也有限,他哥因为结婚,家里头的那处老院子刚拾掇过,按说家里头正是手头紧的时候。

这又是弄的新宅基地又是盖二层小楼房的……

没听说有人中彩票啊?

但疑惑归疑惑,自己朋友家条件好,有机遇,林峰也替他高兴,毕竟离得这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哪天就有事需要人家帮助了。

多认识点有本事的人,也算多条路。

“嗯,差不多得到秋天了。”林峰点头。

这个时候盖房子,还没有预埋管,走水电这一说,都是盖房归盖房,装修归装修,明管明线啥的,盖房子就是垒墙上顶,速度都快,用不了多少天。

但能盖二层小楼,又是在镇上路边,估摸着得比照着城里头,内外都贴瓷砖的,这工程量就大了。

花费的时间也不会短。

“我现在成天在家也没啥事儿干,你啥时候有空了,来家里头坐坐,这会儿我也不让你了,乱糟糟的,连个下脚地儿都没有。”高远发出热情的邀请。

“行。”林峰点了头应声,“那你赶紧去忙吧,我先回家。”

“好。”

还得回去烧茶,往盖房这边送,高远没耽搁,拎着东西就往里头走。

林峰在原地待了会儿。

除了目送高远以外,额外重点抽了抽这新盖的房子。

位置在国道这条东西走向路的路南,看着像是大三间的大小,往南那边看着有个小院子,临街这块没留院子,直接就是门,而且盖房子的时候,跟旁边的那些门面房一条线儿,距离路边都有一大片的空地儿,方便国道上来回走的车子停放。

这是标准的准备到时候做生意的盖法,就看到时候干点啥了。

林峰抬眼张望了一番,心里头又琢磨了一阵,再次蹬上了车子。

因为在那排队买鸡蛋糕,到镇上又买葡萄,跟高远说话啥的,林峰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因为下午要开炕,全家人都在家绑烟叶,林峰也直接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老太太瞧见林峰,笑容满面,“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想着今儿个路不好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呢。”

“路上倒是还行,没那么难走,主要是去买了点东西,又碰见了初中同学,说了会儿话。”

林峰把车把上头的水桶往下拿,把东西拿出来给老太太看,“会上买的葡萄,还有城里头买的鸡蛋糕,奶你喜欢吃的。”

一听到林峰买东西,林国盛腾地一下抬起了头,想交代他赚了钱也不能随便瞎买东西,但一听到东西都是给老太太买的,话到嘴边只能咽了下去,又低下了头。

毕竟孝顺这种事,买啥都是应该的。

“好,好。”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双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细缝,“还是小峰孝顺,啥事都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林峰嘿嘿笑了笑,把鸡蛋糕拿到老太太的屋子里头,把葡萄搁盆里头舀点水来洗干净。

葡萄都是自己家种的,基本都是自然生长,不打农药,葡萄看起来干干净净,表面还生出了一层糖霜。

糖霜不用洗的很干净,只需要把外面的浮土给洗了,林峰把葡萄捞出来,放到大海碗里头,端到老太太跟前。

“奶你先吃,我来绑烟叶。”林峰接过老太太怀里架着的竹竿,硬拉着老太太起来。

忙活了一上午,老太太这会儿也有点累,就干脆起了身,去洗了手,拿了葡萄来吃。

葡萄是那种基本上熟透了的,个头大,味道甜,几乎不带什么酸味儿,吃着十分好吃。

老太太不喜欢吃葡萄皮,吃的时候捏着葡萄,咬出一个小口,吸上一点汁水,手指再一挤,一个完整的葡萄就落进了口中,葡萄皮随手扔在地上,立刻有家里头的母鸡跑了过来,叨起来开吃。

吃了几个葡萄,老太太连连点头,“这葡萄真好吃,小峰你也吃。”

“我沾上手了,待会儿再吃。”林峰头都没抬。

“待会儿就该吃晌午饭了。”老太太不由分说,拿了一颗葡萄,直接塞到了林峰的嘴里头。

林峰嚼了嚼,吐出葡萄籽儿。

看林峰这么吃着也方便,老太太干脆又投喂了好几个,而且还是连着投喂,林峰的腮帮子顿时都鼓了起来。

林峰,“……”

虽然这是奶满满的爱意,但是对于林峰本人而言,他对水果这种东西属实不是很能提得起兴致。

西瓜还能吃两块,葡萄什么的,真有点吃不动。

“够了,够了。”林峰话说得含糊不清。

老太太这才停止了对林峰的投喂,而是往同样在那绑烟叶的张红梅嘴里也塞了两颗。

“妈,我等会儿再吃。”张红梅虽然也喜欢吃葡萄,但是不大喜欢这样吃葡萄的方式。

“行。”老太太笑眯眯的应了。

林国盛挺直了身子,等待老太太接下来的投喂,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老太太也没过去喂他吃葡萄,而是坐下来张口喊林霞出来吃葡萄。

“来了。”屋子里头的林霞应了一声,但半天没出来。

“再不出来葡萄就吃完了。”老太太补了一句。

林峰有点奇怪,“小霞在家呢?”

回来没看到林霞,还以为她又跑出去找其他小朋友玩。

“在家呢,在屋子里头做活呢。”

“做啥活?”林峰更奇怪了,“她一个小孩子,能做啥活?”

“待会儿出来你就知道了。”张红梅努了努嘴。 第29章 炕烟叶 说着话,林霞从屋子里头出来,一手拿着大粗针,一手拿着一个大四方块子。

等凑近了点,林峰才看出来,她手里头的那四方块子,是个拿酒盒子剪下来的六块方片拼成的正方体,林霞正用大粗针和结实的麻线,把方片一个一个地缝到一块去,现在已经缝好了四片,形成一个筒状,正在缝上下那两个盖儿。

“缝这个干啥,离八月十五还早的很,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做灯笼吧。”林峰问。

八月十五,月亮圆,人团圆,这日子虽然不像是正月十五是点花灯的时候,但小孩子能玩的东西少,只要是跟夜晚和月亮沾边的,都拿着灯笼到处乱晃。

成品的灯笼是没有的,手里拎的都是用酒盒子做的硬纸灯笼。

手巧的,把那酒盒子剪成一块一块,做成八角宫灯一样的模样,角上还缝上用毛线绑成的绒球,底下再缀上用蹦蹦球为装饰的穗子,挂在房檐底下或者堂屋两边,非常好看。

不过这样的灯笼虽然好看,却因为不能透光,不能在里面点灯笼,并不受孩子们喜欢。

小孩们喜欢的,是用完整的酒盒子,直接开个简陋的窗子,然后再沿着酒盒子上头的图案线条,用大粗针扎出来一排一排的孔洞,这样做出来的灯笼,方方正正,拎着好拎,底部可以点小蜡,照出一定的光。

到了那个时候,所有小孩子还要把自己做的各种灯笼都拿出来,比较评选一下。

所以看到小孩子拿酒盒子和针线鼓捣的时候,下意识就觉得她肯定是在做灯笼了。

“我才不是做灯笼呢。”林霞撅了嘴,手里头的动作没停,而且为了能够把手里头的活做好,眼睛恨不得对上去。

林峰伸手把林霞恨不得埋到纸盒子里面的脑袋往上扳了扳,“那你是做啥呢。”

“做个存钱盒!”林霞十分得意地答了一句,“等我缝好了,就把钱都放到这个盒子里头,这样就能好好存钱,不乱花。”

果然不愧是守财奴,不用大人说,自个儿都知道攒钱的。

不赖!

林峰暗地里给林霞竖个大拇指,却又有点嫌弃,“费这个劲,我明儿个去县城给你买一个存钱罐不得了嘛。”

一个存钱罐也不贵,顶多两三块钱,就能买到样子很好看的,而且是瓷质的,有分量。

“花那钱干啥。”林霞撇嘴,“我自己缝一个也照样用,你那钱自己留着吧,别因为赚了钱就乱花!”

这钱是要花在买重要东西上的,要是因为装钱再花钱,那图啥?

林峰,“……”

得,这还真是跟从前妈说的一样了,抠门的很,而且不但对别人抠,很自己连自己都抠。

真是有够霸家的!

“行行行,你说得对。”林峰有点无奈地应了一句。

张红梅也笑了起来,“真不知道小霞这性格像谁。”

“还能像谁,儿随妈,闺女随爸,这小霞是真像了我,节省!”林国盛十分得意地扬起了下巴,“节省可是美德!”

“是是是,你说得是。”张红梅懒得跟他说道,只催促了一句,“都晌午了,你也稍微快着点。”

“放心吧,不愁干。”林国盛十分有信心。

所有的进度,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呢。

张红梅起了身,去洗手,准备做晌午饭。

晌午照旧是吃面条,炝锅面。

烹香蒜瓣和盐巴,放切好的番茄块,打散的鸡蛋液,翻炒成番茄炒鸡蛋的样子,用酱油稍微上一上色,倒进去烧好的热水,煮开之后就可以下面条。

今天的面条是宽面,拇指左右的宽度,但擀的薄,下锅不用煮多长时间,就可以放点葱花出锅。

地里头菜多,张红梅顺手又拍了个黄瓜,拿蒜汁来凉拌,配着炝锅面一起吃。

面条煮好,一家子开饭。

宽而薄的面是林峰的最爱,因为是手擀的,吃起来呲溜呲溜地响,还没那么容易断,等吸了一口的面条,包住嘴,就可以放肆地大咬大嚼,吃个痛快。

林峰喜欢这种吃法,呲溜呲溜地先一口气吃上了半碗,才腾出来筷子去夹两块黄瓜来就。

林峰一顿饭吃了两大碗的番茄鸡蛋炝锅面。

吃完饭之后,全家人也顾不得歇晌,继续把剩下的烟叶都捆到竹竿上头。

等最后一竿烟捆好,正好是三点来钟,外头渐渐开始有了动静。

村子里头他们所在的一队炕烟的炕在林峰家南面,大队的对面,属于大烟炕,一次性能炕五六百竿烟。

这会儿家里头种烟又愿意在大烟炕里面炕烟的,都拿拉车拉着捆好的烟叶往这里运,一拉车拉不完的,先卸到炕旁边,再回家拉上一两趟。

林峰家里种着三亩烟,这次打烟叶打得不少,算起来有八十多竿。

林峰大大伯和二大伯家也都有种烟叶,不过种的都是两亩出头,有个五六十竿烟。

其余人家的,基本也就是这个量。

因为这里种烟的多,让别人炕烟得论竿交钱,有的人觉得花费高,也有人觉得大烟炕炕出来的品质不好,有不少人家也都自己家单独烧家里头的小烟炕,或者两三家伙起来烧一个小的。

所以送到大烟炕这里的人家不算多,也就是六七户,满打满算起来,还差一点才能装满这一个大炕。

但炕烟这种事,这回多了,下回少了,是平常事,不可能那么准,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负责烧一队烟炕的叫林大海,今年有个三十多岁,已经开始忙活起来,把送到这儿绑好的烟,一竿一竿地往炕里头送。

其他人跟着搭把手,往里头递烟竿的,进炕里头往上面挂烟竿的,忙得热火朝天。

一边忙,一边没忘记叮嘱林大海,“这回大海可得给挂挂劲儿,把火给烧好点。”

这种的烟能不能得到丰厚的报酬,除了日常管理田地,采摘烟叶,最关键的是炕烟叶。

烟叶炕出来品质如何,到时候被烟草公司的收购人员定成什么级别,就决定了这收购的价格和一整年的收成,所以烧烟炕的人可以说责任重大。

林大海嘿嘿笑了笑,“我哪回没给烧好?”

“你前两回烧的就不大行,烟炕得太焦了,上上上回是烧的不够透,烟筋都太白,这种可都不行的!”

林大海,“……”

咋的还非得揭人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