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一睁眼,渣夫孽子靠边站》 第一章 重生? “真不知是皇后娘娘命格不好还是咱们和她相冲,没想到才封后第一日,未央宫就清冷成这样!”

“谁说不是,昨日若不是贵妃娘娘及时遣散了众人,封后大典不知会有多少人受伤……”

“自皇后入宫后就处处不顺,真不知,陛下为何铁了心要她成继后——”

内殿之中,榻上之人将将转醒,只是还未等她思绪回笼,那些风言风语便率先闯入了她耳中。

侯在旁边的侍女早已经气得不行,若不是担心皇后醒来身体不适,需要她去召太医,她早出去打发了他们。

正这么想着,她视线重回榻上,便见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娘娘,您终于醒了!”

郁容挽被妙姜的哭声惊到,只见对方正泪雨如下地跪在她床边。

只是——

她不是死了吗?

被太子一剑穿胸,倒在了勤政殿内。

藏在被中的手一点点往胸口探去,却发现,那儿完好如初,甚至没有一丝痛感。

视线迟疑地扫过整个寝殿和妙姜,她发现,眼下的情景竟是她初入宫一年的模样。

“娘娘,您可有哪里不适?”

妙姜忍不住喜极而泣,脸上满是忧切,却让郁容挽不禁有些失神。

妙姜不是为护她万箭穿心死了吗?

怎么会,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莫非,她死而复生了?

真实的触感让郁容挽几乎瞬间就红了眼眶,她一双手颤抖地抚摸上对方的脸颊,眼泪再也兜不住。

“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听了外面的疯言疯语伤心了?娘娘切不可当真,妙姜这就去处理那些碎嘴子。”

说罢,她气势汹汹就要起身,不料一道温柔坚定的声音却先一步制止了她。

“别去——”

别离开我。

郁容挽脸上的泪痕未干,她慢慢坐起身,向妙姜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前世,她就是过于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时刻谨记自己皇后的身份,处处循规蹈矩,才导致她亲手杀死了鲜活灿烂的自己,重来一世,她还会重蹈覆辙吗?

绝不!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绝不会让她在意之人惨死,也绝不会让那些心存狠毒之人再伤她一次。

她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而后道:“替我更衣罢!”

妙姜闻言立刻上前取来皇后翟衣。

昨日是封后大典,虽然出了意外,但也算礼成了,今日该是六宫参见的日子。

回想起前世的六宫参见,她可是被萧贵妃下了好大的面子,不仅被后妃耻笑,还被宫女太监疯传了好一阵的“皇后无能,御下不严”,导致后宫众人皆不服她!

今日,她绝不会让往事重演。

戴好凤冠之后,通逾六宫的掌事太监已经候在殿外,郁容挽刚一抬眸,便从铜镜中看到了那样一幕——大殿外,一个年轻身影正低垂着脑袋安静侯着。

郁容挽不由想起,这掌事太监前世也是忠良正直之辈,却被太子折磨扔进了慎刑司,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郁容挽忍不住唏嘘起来。

随着妙姜一声“好了”,她缓缓起身,候在殿外的李琨泰立刻上前,郁容挽见状会心一笑,随后将手搭在那人臂上,在妙姜和李琨泰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内殿。

未央宫内,除却萧贵妃,其余妃子早已经恭候多时,只待她一露面,便都恭敬地向着她行礼问安。

“妾身恭迎皇后娘娘。”

在几人的山呼声后,郁容挽端正坐于大殿之上,眼看着底下之人还在行礼,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不失端庄威严的笑:“免礼。”

视线扫过阶下众人,便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正看着自己,眼角透出几分打量,郁容挽也不生气,就这样直直地看了过去。

许是她看得太过直白,后者那明显挑衅地眼神立刻垂了下去,连带着身形都微微颤动了两分。

郁容挽这才满意地略过那人,看向殿外。

“今日大礼贵妃竟然这样迟,分明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想必,不会怪罪贵妃姐姐迟到的。”

“可皇后毕竟是皇后,哪儿有皇后等妃子的道理,这贵妃也太不识礼数了。”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很快飘到了郁容挽耳中。

她视线一一打量过,发觉几人都是今年新进宫的美人,仗着有皇帝的宠爱有恃无恐,便窃窃私语了起来。

郁容挽视线一一扫过,发现竟都是几个前世早死的炮灰,心中莫名觉得,果真是“祸从口出”,便没了收拾她们的心思。

只是她们口中的话却不得不让她记忆深刻。

前世的封后大典上,几个载着皇家香火的鼎尊竟然意外断裂,而彼时大典却只进行到一半,眼看着那断裂下来的重鼎便要滚落台阶砸伤众人,若不是贵妃立刻出声遣散人群,想必大典上怕是要见血。

所以才会有那几个宫婢“倒霉”一说。

看来,一切并不会因为她重生而发生任何变化。

郁容挽心下一沉,想起来昨日贵妃临危不乱的样子,倒像是提前知晓大典上会出事一般,再仔细一想,皇帝曾有意让贵妃协助封后大典的些许事宜,莫非——那几个断裂的鼎尊,就是出自她的手笔。

而目的不是让大典终止,是让众人以为:皇后不祥。

与此同时,外间忽传来一道通传。

郁容挽抬眸看去,只见一道靓丽的身影正被人搀扶着走进正殿。

“看,贵妃今日穿得可是正红!”

“我也看到了,这不是明摆着挑衅皇后,正红乃正室才能穿着,这不是公然同娘娘叫板!”

“看,贵妃娘娘穿红色也是那般地艳压群芳……”

几道窸窣的交谈声再次传来,郁容挽却当没听到一般注视着满头珠翠,通身透红的贵妃走到了她眼前,敷衍地行了个礼。

“臣妾来迟,还请皇后恕罪。”

郁容挽凝视着她。

却在对方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地敬重与恭顺,更别提什么“恕不恕罪”的。

她勾了勾唇,笑意更深几分。

“本宫还未免贵妃的礼,贵妃倒是先行平身了?” 第二章 前尘往事 此话一出,殿内之人皆噤声不语,在场众人都听出了皇后口中的责怪之意。

便连贵妃都不由抬眸打量起她来,却在下一刻,轻蔑地笑出了声。

“昨日大典后陛下震怒,便来长乐宫同本宫分说了两句,想必是说得时间晚了,臣妾今晨便起得迟了,是以来参见娘娘便迟了,想来,娘娘宅心仁厚,必不会怪罪。”

她一张玲珑小嘴,上下嘴皮一碰便能颠倒黑白。

郁容挽看着看着,忽想起什么一般,同众人道:“贵妃不说我还忘了,昨日除却大典的意外,还有一事,令本宫费解……几日前,尚服局呈上来的吉服,竟是破的!”

此话一出,贵妃面色一凛。

底下的人只同她说了鼎尊的事,可没人告知她礼服是破的。

正欲开口说话,又听得阶上之人来了句:“只不过……大典在即,眼下怪责也没有意思,及时补救才是正理,本宫便没惩处他们,也,劝住了陛下。否则,陛下必当深究此事,想来,贵妃今晨,只会来得更晚!”

此话一出,高下立见,不仅回击了贵妃目中无人,还彰显了她贵为皇后的宽厚待人,算是暗中给自己立了威严。

贵妃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悻悻地走到椅子前。

正高兴间,一声“皇后”忽由远及近传来。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郁容挽眉头微蹙,竟是陛下来了。

想来她前世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皇帝也难辞其咎。

她的皇后之位可谓来得是名不正言不顺,偏还是个继后。

先昭仁皇后与她是堂姐妹,却因在生育太子之际难产血崩,孩子刚出世不满一月便撒手人寰。

痛失国母的皇帝悲痛欲绝,不理朝政,更是将尚在襁褓中的太子委托给了太后。

不想六年后,郁容挽奉旨入宫照料太子,本以为只需等太子再年长一些便可出宫,不曾想,竟有那眼盲心瞎的大臣建议皇帝接纳新后,教养太子,而那新后的唯一人选,便是她这位太子的姨母。

大臣们给出的理由也十分牵强:郁家乃世袭贵族,祖上出过两后一相,家风严谨,作风清正,此女与先皇后同出一脉,自幼同吃同学,必有昭仁皇后规范六宫的典范。且此女作为太子姨母,绝不会做出对太子不利,对郁家不利之事。由此女入主后宫,教养太子,再合适不过。

当时的她只听到了教养太子,继任新后。

现在想来却只剩可笑。

她的确不会谋害太子,可防不住太子会毒害她啊!

前世她入宫两年未到,皇帝便醉酒强要了她,当她从勤政殿偏殿出来那一刻,太子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此以后,她们母子二人便离了心,太子与她的交谈屈指可数。

后来她一心要修复二人的关系,便日日候在学堂外,接太子上下学,好不容易稍有缓和。

却被一个猝不及防的消息将二人关系彻底降入冰点。

继后有孕了。

在得知自己身怀帝裔那一刻,郁容挽没有一丝的开心,相反,她无比担忧。

她忧心她与太子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再次恶化,更担心,自己若是诞下男胎,会危及太子地位。

一切一切的忧虑在见到那张小脸的那一刻却烟消云散,只见太子一手抚在她腹上,抬起头,用亮亮的眸子对她说:“母后,你会生个弟弟还是妹妹陪我?”

随着太子的一声“母后”,让郁容挽瞬间惊住,从前,即便太子和她置气打闹,从来唤的都是“姨母”,如今却突然改口叫了“母后”。

郁容挽觉得,一切都变了。

后来,她更加勤勉地出入学堂和东宫,为太子亲自下厨做衣;甚至还瞒着众人在殿内私设了一处佛堂,每每夜深人静之际,她便诚心跪在佛前,祈求腹中孩子是个女胎。

就在她一心以为一切皆有转圜余地的时候,却再次传来了噩耗。

当时她怀胎八月,正是身困体乏之际,有意减少外出,只让宫里人做好了吃的给太子送去。

而正是那样再平静不过的一个午后,贵妃竟带着皇帝闯入她的宫中,惊扰了尚在休憩的她不说,还命人大肆搜缴她的寝宫。

郁容挽不明所以,询问皇帝究竟了何事,贵妃却怒气冲冲,将一个食盒扔在了她面前。

“太子殿下食用了皇后娘娘送来的饭菜后,腹痛难忍,手脚发凉,经太医诊断,是中毒所致,后经陛下查证,太子殿下正是吃了娘娘送去的饭菜,才会如此!”

此话一出,她满脸疑惑,贵妃的意思,是她在太子食物中下毒?

这念头甚至没落地,郁容挽便气得拍案而起!

什么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此心狠手辣之事,竟敢打着她的名号戕害太子!

她身为正宫皇后,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就在她要传召大理寺彻查之际,耳边传来皇帝无比厌恶的话语:“叡儿中毒至深。绝非一日之功,今日毒发也仅仅是因为误食了相冲的药物,若不是贵妃所煮的凉茶,朕还要被你这毒妇欺瞒到底!”

一连串的问责之下,郁容挽不明所以,却还是要求皇帝请太子前来作证。

可当宫人将奄奄一息的太子抬到未央宫时,那张冷毅的小脸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张口便是一句:“母后害我!”

只一句话,郁容挽一颗心如坠冰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自己一心疼爱的孩子,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被威胁的神情。

可对方却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她。

仿佛,她不是她的亲人,只是她的仇人。

贵妃认定是皇后为了腹中皇子才毒害太子,皇帝在众人的挑唆下也不愿再听她的任何一句辩解。

当晚,未央宫便被封禁,宫人都被关进了刑房。若不是看在她还身怀有孕的份上,只怕这位陛下,立刻就要废后!

夜里,冰冷的地砖上,郁容挽腹痛难忍,她想求侍卫通传一声,却等来了白天奄奄一息的太子。

对方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对她步步紧逼,抬脚便踹在了她死死相护的肚子上。

郁容挽疼痛难忍,想从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眼中看出一丝良知,不料对方又是一脚猛踹,并将他和贵妃的计划和盘托出。

原来,一切都是他和萧贵妃联手演的戏,母子情深的戏码他早已演得深恶痛绝,她一厢情愿的付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用尽全力攥紧太子的手,再顾不上什么皇家颜面,咆哮地质问他:“我对你从来是真心一片,你为何这般害我!”

可换来的却是对方越发阴翳的冷笑。

当天夜里,郁容挽便动了胎气,奈何身边无一人可用,经过一整夜的煎熬后,她产下一个面覆青斑的死婴。

所以,她们早已经预谋妥当,一边谋害大人,一边对自己腹中孩子下手,即便她诞下皇子,也会因为面覆青斑而得不到陛下的喜爱。

她们早已经稳操胜券,却把她骗得团团转。

为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失去了自己的亲骨肉——郁容挽,值得吗? 第三章 初次交锋 “皇后。”

一声低醇的轻唤打断了郁容挽的思绪。

她猛然回眸,却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

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靠的越近,郁容挽越容易感受到来自那人的冰冷气息。

前世种种,皆因他而起。

如今再见,郁容挽心中对他只剩千万的厌倦。

皇帝口口声声说思念亡妻,忘不掉她姐姐,宫里纳进来的便都是仿照姐姐的模样找的,可短短三年,他便可以对她这个妻妹下手。

一切的一切,又何处不彰显他这个帝王的冷漠无情。

一想到一年后,他便会对她展露真正的嘴脸,她简直一刻都不愿同他站在一块儿。

因着这念头,郁容挽心头闪过一计。

耳畔传来皇帝对众位嫔妃的教导和规劝,她耐心等着,只待一结束……

“姐夫何时来了,可是散朝了?”

一语毕了,便惹得底下众妃忍俊不禁。

可皇帝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了下来,郁容挽偏觉得不够,只继续道:“是小妹口误,姐……不不,陛下……莫要怪罪!”

此话一出,皇帝更是被她气得垂眸看她。

偏偏她还不知所谓,回敬了一个不乏敬重又真挚的眼神过去。

皇帝当即就别过了脸。

他新纳的皇后,却一口一个“姐夫”地喊着,眼里更是没有一丝忌讳,这让他心里无端觉得自己像是个乡野蛮夫,抢了亲姨妹的别扭感席卷全身。

可,又能如何呢?

他纳妻妹为妻,谈何坦荡正直。

正这么想着,外间忽传来一阵急切嘈杂的呼声。

众人纷纷回眸,只见一个宫婢脚步慌乱向着这边跑来。

李琨泰率先上前一步,厉声斥道:“何人敢在此喧闹!”

那小宫女闻言立刻俯身贴地,哭声却传遍了整个未央宫。

皇帝两道秀眉微微蹙起,眼神里透出几分愠色。

“你是何人,为何如此急切?”

小丫头一听这才对着上首猛磕了两个头,哭哭戚戚道:“陛下,娘娘,不好了,太子殿下忽发高热,昏厥不醒,奴才等不敢耽误,只得赶紧来禀报!”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神色各异,但彼此交换过眼神之后,又都纷纷看向了立于皇帝旁边的皇后。

要知道,这位太子可是皇后娘娘的心肝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能养在眼睛里,如今骤闻噩耗,想必早已经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怎么眼下——

只见郁容挽站在原地,眉眼间满是担忧,但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还是皇帝先一步走下台阶,郁容挽才后知后觉地跟上。

太子突发高热,同前世的记忆一样,郁容挽一颗心惴惴不安着,步子也是虚浮绵软,这么跟着走了许久,终是到了东宫。

就在皇帝正打算携一行人进去察看之际,太医忽然出声制止了众人。

郁容挽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太医面覆青纱,正站在寝殿外的廊下恭敬作揖,身后还有冒着热气的药罐。

“陛下且慢!太子殿下此病来得突然,且传染性极强,还请陛下娘娘们做好防护措施,保护好自身,再前去探望。”

太医话音刚落,皇帝面色便泛起了难,恰巧此时,内殿忽然传来几声虚弱的呢喃。

“母后……我要母后……叡儿想您了,母后!”

令人动容的呼唤声就这样传了出来,皇帝缓缓转身,视线落在了正愁眉不展的郁容挽身上。

“叡儿这是想娘亲了。”

一声沉重的喟叹过后,郁容挽并没有做出意料之中的举动,相反,她安静地站在那儿,连呼吸都是轻飘飘的。

可偏有人要找她的不痛快。

“皇后娘娘今日怎么如此平静,往日里太子有个头疼脑热,娘娘早就急疯了,怎么今日,太子都唤‘母后’了,娘娘还能如此波澜不惊……”

郁容挽就知道会有赶鸭子上架这一招,所以只待那人嘴碎完以后,才缓慢地走到了皇帝眼前行了行礼。

“姐……陛下,太医说得对,叡儿此病来势汹汹,只怕陛下贸然闯入会对龙体有损,然而叡儿身旁不得无人看顾,所以妾身自请前去照看太子。”

说完又似觉得不够一般,竟抬手轻擦了擦颊上的泪。

皇帝见状忙将她搀扶起来,又召来一旁的太医。

“既然此病如此凶险,杨锡天,朕要你替皇后做好防护,不得让凤体有任何损伤。”说罢,面色陡变,回眸朝着嫔妃所站的方位怒斥道:“一群只会说三道四的妇人,都滚回宫里去!”

待一切交代完了,才又看向皇后道:“叡儿,便交托给皇后了。”

见一切都被皇帝清理妥当后,郁容挽一颗沉抑的心才逐渐有了些许安慰。

前世她就是这样傻,不会在皇帝面前邀功卖惨,才会落得个孤零零一人重病的下场。

视线落在太医呈上的面纱上,郁容挽示意妙姜接过,随后在皇帝的注视下走进了内殿。

同样的摆设,同样的装饰,不同的心境。

郁容挽注意到了躺在榻上的娇小身影,若不是看到了那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想必此刻她依旧会心疼。

太子一看到皇后的身影出现便再次哭喊起来,不同于刚才的虚弱,此刻的他声如洪钟,异常响亮。

郁容挽唇角略过一抹笑,随即从妙姜手中接过汤药,走上前去。

“叡儿,姨母来看你了。”

还没等她说完,榻上之人便朝她伸出了双手,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恐惧。

“你是母亲吗?母亲!”

说实话,在听到“母亲”二字时,郁容挽心底还是震颤了一下,可当她刚走近之际,太子的手忽然开始胡乱摆动,一个用力便将她手中的汤药掀翻在地。

就在郁容挽惊惧之时,一双小手不知从何处而来,竟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随即用力一拽,她防护用的面纱便突然被扯了下来。

面纱轻柔地落在了地上,二人视线猛地对上,彼此眼底的震惊呼之欲出。

只见太子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皇后,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质疑,郁容挽也安静看着他,没待那人反应过来,便先声夺人道:“叡儿,你这是为何!” 第四章 叡儿要母亲 郁容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外的皇帝听见,只见寝殿的帘子陡然被人掀开,一双洞悉一切的眸子便往两人身上看来。

皇帝的神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只见太子指尖还拽着面纱的一角,而对面,是一脸茫然的皇后,以及被手帕遮住口鼻的皇后。

郁容挽心头闪过喜色,多亏她早做了一层准备,知道太子对她有坏心,便在面纱内多做了一层防护,否则,适才她当真要被太子过了病气不可。

看着榻上太子一脸惊愣的模样,她决定乘胜追击。

“姐夫,是小妹不好,适才叡儿梦中惊厥,应当先喊太医,可我担心叡儿会伤到自己才会自作主张上前,没想到,叡儿竟是清醒的……”

说罢,又俯身替太子掖了掖身上的被子。

这样一幕,任谁看到都已经明白了,是太子仗着生病胡乱发作,才连累了皇后。

“不关皇后的事。”

此话一出,便将郁容挽彻底放在了安全位置,反观榻上的太子却依旧憋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沉寂了许久后,才爆发出这样一句:“父皇,叡儿不是有意的,叡儿是想母亲了,叡儿想母亲了……”

说着说着,两股倔强的泪水便从颊上流淌下来,皇帝的面色也微微软和了一些,柔声道:“你是太子,不该如此……”

如此什么,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步子却是已经迈了进来。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皇帝前进的步子。

“陛下当心!”只见那人跪在殿外,双手呈着一块明黄面纱。

皇帝见状默默地拿起面纱,覆在了脸上,随即再顾不得许多,将娇小的身体搂入了怀中。

郁容挽看着眼前的一切便知晓,只要太子一搬出姐姐,陛下必然会忽略他的错处。

她已经见过了多少这样父子情深的戏码,耐心告罄,注意力越发分散。

恰逢此时,她注意到了适才说话之人。

年华流转,郁容挽思考了良久才忆起——此人是前世皇帝指派给她姐姐的掌事宫女,扶玉。

她姐姐难产薨世后,便到了东宫侍奉,因着是先皇后掌事宫女的缘故,她在东宫地位颇高,太子也很听她的话。

可,她却曾在背地里挑拨自己和太子的关系,尤其是在她怀孕之后更甚,曾当众妄言,陛下会为新后的孩子而废除太子……

此人居心叵测,对付她向来都是玩阴的,几次让她招架不住。

如今再见,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郁容挽登时便有了应对的法子。

只见她上前两步朝着皇帝俯身行礼,随后慢条斯理道:“陛下,昨日封后大典突发意外,今日叡儿又高热不退,臣妾想恳求陛下,允许臣妾到法雨寺上香参拜,以告慰天地神灵。”

此话一出,皇帝搂着太子的动作一顿,转眼看向了她。

“我得陛下抬爱,初入宫闱便坐镇后宫,内心始终不安,我想借着去法雨寺上香的空隙,顺便参拜一下姐姐……”

随着“姐姐”二字一说出,皇帝的面色逐渐缓和下来。

“你能有如此谦逊之心,确所罕见。”

郁容挽闻言又继续道:“陛下这是允了?既如此,我还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莫说皇帝,便连榻上太子的神情都带上了几分疑惑,不等皇帝开口问询,郁容挽便柔声道:“扶玉姑姑曾侍奉过姐姐三年,通晓姐姐习性,我以为,若由扶玉姑姑一同上香,姐姐在天之灵,也当欣慰了。”

此话一出,躺在榻上的太子忽然扭头看向了跪在旁边的扶玉。

后者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就在他欲开口替扶玉辩解之时,便见郁容挽已经再次端了汤药过来。

“叡儿,你高热体弱,先把这药服下,待身子转好了,姐姐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说罢似是觉得分量不够似的,又抬眸看向皇帝,试探道:“陛下觉得呢?”

皇帝哪儿愿意考量她言外之意,只一口答应了下来,便将榻前的位置让了出来,郁容挽顺势上前,将药送到了太子口边。

他迟疑了片刻,余光注意到皇帝正看着自己,只得安分地把送到嘴边的药喝下。

温热的液体一入喉,苦涩之感便充斥整个口腔,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连舌头都是辛辣的,偏巧此时皇帝有事欲走,他心里急切不已,想阻拦却奈何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急得手忙脚乱拍打起来。

眼看着皇帝已经一只脚跨了出去,自己仍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只得作罢。

扭头便见皇后正一脸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做戏得做全了,他不能让她抓住把柄。

“姨母……呜呜呜……姨……”

挣扎了良久,他才勉强发出声音,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安静的皇后,满脸的惹人怜爱。

她出手抚摸着他的小脸,内心深处却是一阵寒凉。

她前世就是吃了这双无辜小眼的亏,才会以为太子年幼,心性稚嫩。

“姨母……叡儿错了,叡儿,不该如此。”

带着哭腔的话却让郁容挽心下一紧,无限怜爱涌上心头。

就在她想好好安慰太子之际,对方的一句话却让她瞬间清醒。

“让叡儿看看姨母……好不好,叡儿想念母亲了,如今,只有姨母和母亲最相像了……”

说罢,那双肉嘟嘟的手竟再次扬了起来。

郁容挽见状忙一把拍掉太子的手,站起身漠然地看着榻上之人。

“……姨母——”

呜咽的声音听得人喉头发紧,可郁容挽却是一刻都不愿多待了,她召来太医,嘱咐他好生照看太子,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偏巧此时,身后忽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砰!”

“太子殿下!”

旁边人惊呼着从她身旁跑过,郁容挽回眸,便见太子竟生生跌下床来,一双小手伸得老长,双眼通红地看着自己。

“叡儿要母亲……”

说着竟再次哭了起来,张开的五个手指紧紧向着郁容挽这边,她瞬间五味杂陈。

若放在以前,她必然会不管不顾扑上去抱着他便开始哄。

可如今。

郁容挽又往向前几步出了内殿,彼时日光恰逢打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扯下覆在脸上的手帕,扭头正视着太子。

只一眼,她便脚步匆匆,扭身离去! 第五章 真相 回了未央宫,郁容挽仍旧满腹心事,她屏退了众人,只燃一盏宫灯坐在铜镜前。

看着镜中的自己,郁容挽不由得就想起她姐姐郁雪微。

怨不得太子看见她便会想起母亲,只因姐妹二人的眉眼十分相像。

思即此,脑海里逐渐浮现出姐姐的身影来。

她自幼父母双亡,由祖父教养长大,可男人养孩子终究是不细致,在祖父的叮嘱下,她便交由大房看顾。

五岁那年,她穿着并不合身的冬衣,见到了在雪地里翩翩起舞的长姐郁雪微,初次见面,她格外热情,不仅把自己暖手的手炉交给了她,还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她满是华丽衣服的衣橱里。

郁雪微一眼便看出了自己的窘迫和胆怯,她不仅没有戳破,还格外呵护自己的自尊。

从此后,她的生活里多了一抹鲜活的身影。

后来得知长姐要进宫,郁容挽说不出的别扭,在即将入宫的前一夜,郁雪微牵着她的手耐心地跟她说:“别怕,以后姐姐也能护着挽儿了。”

可谁知,她入宫不到三年便香消玉殒。

皇后发丧的前一晚,她跑到灵柩前哭得不能自已,却被掌事姑姑扶玉责骂了许久,也是那个时候,她知晓了,皇宫是最不能畅快放纵的地方。

眼泪从颊上滴落,重重地磕在了手背上,郁容挽才发觉,自己已经呆坐了一个时辰。

明日她还有事情要处理,眼下已经不能耽搁了。

秋风满夜,未央宫同样整宿不宁。

翌日一早,妙姜急匆匆自内殿出来,候在宫门外的侍卫被急切喊醒,未彻底清醒便见那人快步疾驰出去。

大约一刻钟后,郁容挽终于见到了神色从容的妙姜自殿外而来。

与从前一样,妙姜熟稔地从宫女手中接过木梳,站在郁容挽身后替她装扮。

时辰还早,底下的人尚在准备出宫的物件,寝殿便只留了妙姜一人侍奉。

看着殿外你来我往的身影,郁容挽闭目养神起来。

“都安排妥当了吗?”

“妥当了,奴婢让她跟随娘娘的车驾一同出宫。”

闻言郁容挽更加放松下来,只安静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日色渐浓,皇帝下了早朝之后便赶到了乾元门等候。

皇后出宫祈福,整个后宫都要来相送。

皇帝赶到的时候,郁容挽已经携众嫔妃恭候多时,便连受了风寒的太子都站在人群中。

眼看着时辰已到,郁容挽缓步上前,向皇帝欠身行礼。

“陛下,礼部商定的时辰已到,臣妾不得多留了。”

皇帝闻言亦上前一步搀扶起她,二人对视片刻后,皇帝率先开口:“既如此,皇后便立刻起身吧?”

说罢又提醒了一句道:“朕安排了宫中守卫保护皇后,皇后大可以放心了。”

语罢,在众人的注视下,郁容挽低头坐进了皇后轿辇中。

车轮缓慢转动,一行人逐渐消失在了乾元门前。

透过窗棱的缝隙,一路景象不断变换。

大约两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法雨寺。

主持携一众僧人亲自恭迎,场面甚是壮观。

郁容挽在主持的引导下来到了佛像前,看着巍峨庄严的金塑佛像,她缓步上前,行礼叩拜。

如此,才算入佛寺叩拜佛祖伊始。

参拜后,时辰尚早,郁容挽便让主持遣散了僧人,只打算自己安静参观佛寺。

待乌泱泱的人群散去之后,郁容挽在贴身宫婢的簇拥下,踏进了弥勒佛的殿宇。

她亦缓步上前行参拜礼,可礼成以后,却是注视着弥勒佛,不肯离去。

妙姜见状便让其余人等出去等候,只待郁容挽一个眼神,她便带来了一直跟在人群后头的扶玉。

对方一脸不耐地看着站立在佛像前双手合十的郁容挽,眼底的厌恶甚至快要溢出来。

偏巧此时,那人正开口,点破了她此刻的心境。

“扶玉姑姑是觉得我假惺惺是吗?”

后者被猛然戳破,一时说不上话来。

郁容换缓慢转身,注视着她:“我知晓你不喜我,认为是我抢走了先皇后的气运,才得以坐上后位,享受皇后的一切尊容,所以一直对我心存不满,是吗?”

不料那人却轻嗤了一声:“皇后娘娘如此诋毁奴婢,奴婢不敢辩解。”

郁容挽听出了她的讽刺,却再懒得同她废话,直接道:“我只告诉你,姐姐的死因蹊跷,或与陛下的指示有关,你还会这样恨我吗?”

此话一出,她神色果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脸质疑地看着她。

郁容挽知道,扶玉当年曾承姐姐的恩情,感激涕零,忠心耿耿,加之帝后琴瑟和鸣,让她对姐姐异常拥护,才会对自己这个继后深恶痛绝。

可若是她知道,她向来爱护的皇后,若是由敬重的皇帝的害死的,她必然难以接受。

郁容挽此番出宫,一来是为了祈福参拜,二来,便是首先处理她这个在背后教唆太子对付自己的宫人。

“不可能,绝不可能,陛下如此在意娘娘,怎么会害得娘娘难产,就是你这个不祥之人,夺走了娘娘的气运!”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娘娘,还要争夺陛下对太子的宠爱,都是你!口说无凭,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呀……毒妇!”

扶玉明显接受不了这一信息,眼下正冲着郁容挽吠骂不止。

见此情形,郁容挽只得再次开口传召她人。

“祁嬷嬷,出来吧!”

此话一出,候在殿外的祁嬷嬷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扶玉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是谁,立刻亲切地喊了声:“祁嬷嬷,你竟然还在?”

可看着那人走到了郁容挽身前行礼,她神色立刻发生转变,想也不想就叫骂道:“你也被她利用了吗,你可是娘娘的心腹啊,你对得起娘娘吗!”

扶玉的声音发自肺腑,郁容挽示意妙姜捂住她的嘴,随后又转身向着一旁的祁嬷嬷道:“我知晓祁嬷嬷一直在宫中避世不出,今日请嬷嬷出山,是我觉得姐姐去得蹊跷,才想请嬷嬷说出当日见闻,我向嬷嬷承诺,必然不会因此事,连累了嬷嬷,还请嬷嬷,告知真相。”

听到她如此恳切的请求,一旁的祁嬷嬷眼眶忍不住地泛红。她曾是郁雪微的奶娘,当年得府中安排,跟随郁雪微入宫,教养端正皇后言行,如今再提起先皇后,她自是一百个痛心。

沉寂了良久后,祁嬷嬷才似是下定了决心,抬眸,看着被捂住嘴的扶玉,沉声道。

“当年皇后难产,太医和产婆曾被陛下唤至偏殿交代什么,当时情况紧急,找不到太医,老奴便四处寻找,不曾想,竟亲耳听到,陛下对太医和产婆说‘皇嗣要紧,必要时,可舍母保子’!” 第六章 后死谁手 一阵沉闷的钟声忽从耳边传来,震荡着从每个人耳边裹挟而过。

郁容挽看着含笑不语的弥勒佛,一颗心却愈加冰冻彻骨。

当年姐姐难产,留下一子便撒手人寰,皇帝也因此消沉萎靡,荒废了朝堂整整一个月,便连祖父都对皇帝的深情赞许不已,可如今,亲耳听到祁嬷嬷说出当年的真相,她只觉得悲凉。

可怜她的姐姐临死前还在嘱咐皇帝要照顾好孩子,守护好万里江山。

她不禁勾唇苦笑,出身帝王家,哪有多情种?

她不得不感叹,皇帝的演技的确不错,骗过了全天下,也骗过了他自己,把一个痛失亡妻,心碎狼狈的丈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她姐姐是皇家利益的牺牲品,她又何尝不是呢?

为了一句诺言,便荒废了她十几年的青春时光。

“不……不会,陛下不会这样对娘娘的!”

长久的沉寂之后,跪在地上的扶玉忽然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

她瞳孔陡然放大,双瞳染着血色,还偏偏是那副倔强不可置信的面孔。

的确,她从小入宫,早已经被忠心浸染透了,而郁雪微的出现则是她信仰的第二次转移,这二人都是皇宫的绝对权力,帝后琴瑟和鸣,让她对皇权越加的深信不疑,如今大厦倾颓,却让她的信念轰然崩塌。

怨不得她会崩溃。

“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不信祁嬷嬷,帝王心术这东西,本就是参透不了的。可你不应该借着那丁点的怀疑,便教唆使坏,把太子祸害成这样模样!姐姐待你不薄,你不该嗦摆太子,残害她留下来的唯一血脉!”

对于她的言行指摘,她向来不在乎,可太子却是在那样的教唆之中逐渐走上了歪路,这是她绝不容许的。

果然,扶玉一听到太子的名字便清醒了不少:“你还是怕了……皇后,你怕你做的那样肮脏事被告诉太子,你怕你的皇后之后保不住!”

说完就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就连身子都不停地发颤。

郁容挽却不愿再同一个疯妇费神,她朝妙姜使了个眼色,对方接受到之后,正欲遣人带她下去,不曾想,扶玉忽然挣脱了身体,狂笑着往郁容挽的方向扑去。

“——娘娘当心!”

“娘娘!”

扶玉一个人的笑声便盖过了那些提醒,郁容挽眼看着扶玉迅速从发髻上拆下一个簪子向着自己这边扑来。

她忙往后靠去,奈何衣摆却被疯魔的扶玉踩住,让她动弹不得。

“抹黑陛下,抹黑娘娘,你去死吧!”

扶玉一把拽住郁容挽的肩膀,手中的簪子恶狠狠地向着她的胸口而去,郁容挽不停地拍打她,却只是以卵击石。

眼看着那明晃晃的尖刃便要刺穿她的心脏,她吓得闭上了双眼。

时间飞逝,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相反,她的手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拉住,黑暗中,她仿似在转圈。

待睁眼之际,郁容挽已经被赶来的妙姜的紧紧搀扶着护在身后。

视线再次清晰,刚才发疯要杀死自己的扶玉此刻正被一高大男子反剪双手扣住,伏在地面胡乱挣扎。

“毒妇,你竟然没死!毒妇!”

扶玉还在不懈地挣扎反抗,可眼下也只是徒劳。

空旷的殿宇瞬间被守卫层层围住。

郁容挽迅速平定好情绪,拨开妙姜的手,满脸感激地向着那男子走去。

“多谢阁下——搭救……之……恩。”

恰逢此时对方回头,一双锐利锋芒的目光便看了过来:“娘娘无碍吧?”

比起郁容挽的磕绊,对方这话问得相当利落,相比之下,郁容挽此刻平静下的震惊才显得越加逊色。

可眼前之人,让她不得不惊恐。

那样锐利的眼,漠然的面相,让她一辈子都会为之震颤。

“——皇后娘娘?”

似是看出了郁容挽的异样,对方再次礼貌地问了一句,而这一句,也让她迅速清醒了过来。

别怕,别怕,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对自己动手,别怕……

可即便如此,她一颗心早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察觉到皇后还没从适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妙姜赶忙上前搀扶住她,郁容挽感受到她的手之后迅速紧握不放。

“娘娘您没事吧?”

郁容挽僵硬地摇着头,却是再也不敢看眼前之人一眼。

而那男子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未行礼参见,立刻便拱手行礼道:“适才是在下冒犯了,望皇后莫要怪罪。在下离北王府韩野,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长春!”

光是名字就已经让人闻风丧胆。

郁容挽沉沉地舒出一口气后,才稍稍缓和了些,她站直了身子,缓慢道:“免礼,世子适才于危难中救下本宫,不必如此多礼。”

话闭,又脚步虚浮地往前走了两步,待拉开一定距离后,那人身上的肃杀之气才稍稍远离她一些。

皇后衣冠乱了,郁容挽借口先行离去,不待主持赶来,便已经带着一行宫人行色匆匆撤出了弥勒佛的殿宇。

韩野见状,虽心下不明,却是恭敬地拱手送别。

妙姜被留下处理残局,只见她召来守卫统领,从韩野手中接管下扶玉,又朝着那人恳切地行了一礼。

“多谢世子出手搭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韩野闻言忙冲着她摆了摆手,随后转身向着弥勒佛的方向诚心一拜,面无表情地跨了出去。

主持匆匆来迟,向着座上之人连连道歉,生怕自己礼数不齐全,惹得这位新后不满。

可郁容挽当下已经没心思再管这些,打发走了主持之后,便摈退了众人。

青灯纱帐之下,她不安地坐在烛光前,出神地看着摇曳的灯芯。

细弱的身影被不断拉长,郁容挽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阴霾,正越发清晰可见。

离北世子,怎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当年离北王为先皇所不喜,当着众皇子面斥责声讨,少年意气的离北王哪禁得住这样的羞辱,带着一万士兵便气势汹汹地征讨边境去了。

后也的确立下了赫赫战功,正当先皇苦恼如何抚慰他之际,年轻的皇子竟向先皇讨要了燕北之境为封地,并带着先前点名的一万兵士自请驻守封地。

正当先皇高兴之余,年轻的离北王竟向朝廷请旨:离北大军,永不入皇城!从此听召不听宣,若无皇命,必为平叛!

从此,离北军队再没有踏入中原一步。

而唯一的一次,便是前世太子勾结离北世子,戕杀她的那次!

如今,离北世子再次现身皇城,这不得不让她紧惕万分! 第七章 未雨绸缪 “笃笃笃——”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忽然传来,打断了郁容挽的思绪。

她整理好情绪,冲着外间道:“进。”

只见妙姜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郁容挽看着她的神色便猜到,或许是扶玉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不出她所料,妙姜开口便是一句:扶玉咬伤了看守侍卫,仗着自己是东宫的掌事宫女,一直在禅房里叫骂个不停。

郁容挽眉头微蹙:“既如此,你等下亲自选几个内监过去。不过,她既是我向陛下张口带来的,我不许她身上的青紫伤痕,你让他们动手隐秘点,最好让她安分点。”

一旁的妙姜闻言正欲转身离去,郁容挽忽又唤住了她。

“你去打听一番离北世子此番为何突然进京,不可让人察觉。”

说罢,才转身坐了下去。

法雨寺的禅房不如宫中方便,但一应物品俱全,妙姜走后,郁容挽便带着另两名宫婢出门去了。

她今日心下不安,既在佛寺中,便寻了师傅讲经去了。

郁容挽出门之前特意轻装简行,虽去了繁重的华服美饰,却依旧端庄而清丽。

正殿之中,早有僧人在做着晚课,即便是她来了,也只是围坐在众人中间的老法师起身相迎。

郁容挽同对方交谈了两句,便被引导走向了最前端的蒲团。

梵唱声不绝于耳,心间的点点阴霾,也逐渐清散。

郁容挽双手合十,融入众人之中。

可刚坐下没多久,郁容挽便察觉到了僧人们佛经的改变。

适才她本着不打扰他们做晚课的想法坐了下来,如今经文发生变化,她忽然跟不上了。

睁眼望去,却见殿中有三人正鹤立鸡群。

与此同时,那三道目光竟直直向着她这边而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郁容挽心下一惊,竟又遇到了他!

而主持手掌摊开,示意身旁的年轻人看向了她的方向。

见是皇后,韩野不由觉得意外,看着对方好奇的打量,他只得再次上前。

“咚——咚”

伴随着脚步一点点靠近,郁容挽平静下去的心再次震荡起来,眼看着那人就要走到近前,她忽然开口问候了句:“我竟不知,世子何时来的?”

果然。那人停下了脚步。

韩野再次向她拱手行礼,一边问安一边解释道:“适才来得紧急,并未发现娘娘,还请娘娘见谅。因前几日军中有大将不幸离世,在下便想请法师为其超度亡魂,惊扰了娘娘礼佛,是在下的不是。”

眼前此人谦逊有礼,和记忆中那个杀死森然的离北世子的确联系不到一块儿。

可前世发生的一切仿若昨日,又不得不让她怀疑。

思即此,郁容挽忽大胆了起来,请他到殿外一叙。

关于他现身京城的一切疑问,看来只能自己揭开了。

伴着夜风,郁容挽行在前头,把自己置身于光明之境。

身后的韩野也恪守本分,与她相隔两个身位的距离。

“本宫不知,世子为何突然现身京城佛寺,亦不知,世子是何时发现了佛寺内的异样,闯入搭救了本宫。”

她一言一行皆透出皇后的威势,韩野却只觉好笑,今夜她可是见证了皇后的惶恐不安。

可这些,他都只压在心头不表。

“我此番前来,乃是陛下宣召,北方边境同朝廷对抗多年,如今自愿称臣,父王大喜,派我亲自护送诏书。因着军中有将领牺牲,想着途中会路过佛寺,便想让法师为他们诵经超度。”

韩野的声音轻缓异常,尤其在说到牺牲将领之时,更添几分沉重。

许是前世的两人未曾有过这样的交谈,郁容挽一颗心五味杂陈。

“娘娘不必忧心,当年父亲许下豪言壮语,所以此番前来,我并未带一兵一卒,在下是同使者一同入的京。”

听着他的解释,郁容挽心中的戒备逐渐放松。

就在她要逐渐接纳这个离北世子的刹那,月光正从乌云中跳出来,如瀑一般倾泻在那人身上。

伴着朗朗的明月,郁容挽看清了他阴暗相交的凌厉脸庞,以及他身后,侍卫手中那未出鞘的长剑。

她认得那把剑,便是那把剑,从北方而来,强硬而霸道地戳穿了她,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默默后退了一步,脚步可谓杂乱,偏偏脚下还踩中了一粒石子,她一时站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台阶下跌入。

韩野见状忙上前两步拽住了她的衣袖。

郁容挽堪堪站定,目光却狠狠落在他满是鲜血的手掌上。

这样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愈加诡异阴森。

她再也保持不住她的端庄,只一把推开了他便转身离去。

韩野却被年轻皇后的这一操作看呆了,身后的侍卫上前两步,解释了一句,才才有所反应。

“皇后似是看到了你手上的血。”

他这才顺着裴倾的话语看过去。

这是适才与那个宫女抢夺簪子所致,见状他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与此同时,候在禅房外的宫人只见皇后再次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进屋便门户紧闭。

刚才跟去的宫人也是一脸惊恐的模样。

禅房里早被宫人换上了满屋的烛火,可即便如此,郁容挽犹觉不足。

脑海里不断浮现银剑穿胸的场景,她手心里不断渗出汗珠,便连后背都是冷汗一片。

不行,她绝不能让往事重演,既然上天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可眼下,她能如何?

不让他入宫?

可对方是奉旨前来,不让他入宫这事,已然做不到?

如何呢?

不让他结交太子?

对,眼下太子年纪尚小,想必二人还未见过面,不让他二人接触便是?

可,可未来的事,她又如何能预测呢?若是太子暗中与他勾结,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取人性命不成?

等等……

取人性命?

郁容挽像是陡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双眸子黑沉沉地望向地面。

既然那人曾杀过她?那她为何,不能先杀手为强,先杀了他呢?

况且适才他也说了,因着离北王曾经的豪言壮语,他身边并为带军队,而是跟着一帮文官使臣入的京,也就是告诉了她,他身边并没有武力高手。

既然如此,那如今便是绝佳的时机。

与其被迫等死,不如主动出击,从源头出,杜绝一切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第八章 回宫受阻 翌日一早,郁容挽早早地便安排人收拾銮驾回宫。

经过乾元门大街的时候,她把妙姜召到了轿辇外边。

主仆二人交流了片刻后,妙姜便折身走向了队伍后头。

皇后出宫祈福整整三日,离宫前满宫相送,回宫自然如此。

只是郁容挽的銮驾刚踏入乾元门正门的时候,队伍前方忽然停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之后,便见一个李琨泰一脸为难地走上前来。

“娘娘。”

郁容挽闻言推开窗棱,看着旁边的李琨泰。

“怎么了?为何突然停下?”

李琨泰却犯起了难,思索了良久,只得开口道:“太子殿下正跪在前头,奴才们上前劝阻,殿下就是不肯起来,还说要见到娘娘才肯起身。”

郁容挽闻言心下了然,向着李琨泰点头示意。

随后前头众人一一退下,李琨泰搀扶着郁容挽缓缓走向了跪在队伍前头的太子。

说来也怪,太子正一脸痛苦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偏偏前来迎接凤驾的妃子们则站在廊下等候,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看着这边,满脸看戏的神情。

偏偏太子时不时揉搓着膝头,一双小眼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这边。

她便知道,太子今儿,唱的是苦肉戏。

果不其然,还未待她走近,便见那人朝着地面重重地磕了下去,还声泪俱下哭求道:“叡儿错了,叡儿前些日子不该扯掉母的面纱,叡儿真的知错了,还请姨母原谅,叡儿真的知错了!”

此话一出,后边的妃子们立刻炸开了窝,纷纷向皇后投来不解的目光。

而与此同时,姚元德也已经伴着圣驾出现在了乾元门前。

看着齐整整的人群,郁容挽只觉得厌烦。

偏偏太子还越发大声地哭求起来。

“姨母,姨母,叡儿知错了,您原谅叡儿吧!”

说着还在地砖上跪行了两步,满脸的认错委屈模样,看得人心尖直颤。

皇帝当即便注意到了跪在地上的太子,冲着郁容挽询问道:“叡儿这是做什么?”

彼时郁容挽心头一阵无语:她哪儿知道太子这是闹哪出,她还没回宫,太子就整出这套恶毒继母欺负孤儿的戏码,真当她全能战士呢?

鄙夷归鄙夷,郁容挽也只得从实回答。

“臣妾也一头雾水,还没入宫,便听下头的人说,太子跪在乾元门下。”

话音刚落,太子继续发力:“姨母,姨母,叡儿错了,原谅叡儿吧,不要处罚扶玉姑姑,她是母亲身边留下的唯一服侍的人了。”

果然,是为了扶玉。

郁容挽不由叹了口气,心里早翻了一百记白眼。

偏巧就有那多嘴多舌的妃子上来添油加醋,指着跪在日头下的太子便唏嘘道:“太子殿下年纪尚小,哪里懂得什么病痛传染的,他只是想娘了,况且这都几日过去了,娘娘凤体又没有一分损伤,何苦揪着太子殿下的宫人不放,果真是亲疏有别。”

“是啊是啊,且不说娘娘与先皇后乃是姐妹,便是旁人也该怜惜殿下幼弱,不让殿下跪在这坚硬的地砖上,偏偏有人,能视若无睹,好生站着的……”

“先皇后何等地宽厚待人,哪里曾出过这样的事情,更何况,扶玉犯的又不是大罪,说教说教罢了,何必关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难听的话很快便传开了。

眼看着太子正跪在日头底下,一张小脸泪流不已,看得皇帝难免心疼,正当他要下令让他起身之际,旁边的宫婢忽然惊呼了一声。

众人视线流转,便看见一旁的侍女正捂着皇后的手臂惊慌不定。

透过空隙,皇帝看见了郁容挽血流不止的左手,赶忙走上了前。

“发生了何事?”

正当皇帝问责之际,郁容挽忽然一脸自责地看着他,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愧疚。

“姐夫不必担忧,小伤而已,我已经让他们帮我包扎过。”说完又将目光落在了太子身上。

“还是先让太子起来吧,此事是我的不好,不该不顾及叡儿的颜面,这样苛待他的宫人,左不过是扶玉气不过我入主后宫,对我撒撒气罢了。”

皇帝闻言立刻就明白过来,皇后手臂受伤竟是扶玉所为,而他的儿子,竟还要皇后宽宏大度,放过这个伤害了她的贱婢。

就在他欲发作之际,一旁的郁容挽再次开口道:“此番出宫,我替陛下和叡儿各求了平安符,祈求南胤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并在佛前立誓吃素一月,姐夫大可放心了。”

看着她这副懂事乖觉的模样,皇帝心中对于太子的厌恶更深了几分,当即便冲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说了句:“叡儿,快快起身吧,你母亲身体受损,你应当守在她床前尽孝。”

此话一出,便连廊下看戏的妃嫔们都是满头雾水。

可太子哪里会那么容易打发,只见他泪水再次喷涌而出,跪伏着上前来,冲着郁容挽便是两个响头。

“叡儿错了,叡儿错了,姨母不要生气,叡儿任凭姨母处置,还请姨母放过扶玉,她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宫人了。”

看着这样一幕,皇帝说不出的心酸,一边是年幼失去母爱的嫡子,一边是被贱婢损伤了凤体的皇后,这让他越加为难起来。

场面顿时焦灼起来。

郁容挽看着眼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太子,忽然冲着皇帝浅笑了下,随即径直走上了前。

与此同时,太子满脸委屈地抬头看向了她。

他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郁容挽俯下身,搀扶着他的小手。

可那具小小的身体偏要和她作对,怎么也扶不起来。

身后再次传来议论声。

太子也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再抬头,红肿的位置已经破了皮,此刻正不断往外冒血。

郁容挽抬手拦在他磕下的位置,沉默良久后,才向身后招了招手。

此时的太子正执着于磕头,哪里顾得上她唤了什么人前来。

可什么人前来也无法阻止他想救扶玉的心。

正咬牙要再次往下磕的时候,便听到了一道柔缓的哽咽声。

“殿下如此,娘娘在天之灵,会伤心的。”

这个声音,他熟悉,是母亲身边的祁嬷嬷。

果然,他一抬头便看到了祁嬷嬷满脸心疼地看着自己,他当即便激动地扑进了那人的怀里。

郁容挽见状,再次开口:“扶玉心术不正,在我礼佛期间几次想残害我,所幸,得佛祖和姐姐庇佑,我只是受了皮外伤。若留这样心思阴毒的人在东宫,只怕会带坏了太子。”

她这番话,是说给皇帝听的,皇帝最注重的,便是太子的教养。

“至于叡儿口中说的,我是因为前几日的插曲才会生气,故意针对扶玉,这更是无稽之谈。叡儿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替叡儿清除身边的毒瘤。”

一番话说完,廊下的嫔妃们都各自移开了眼。

与此同时,郁容挽安静地走向皇帝:“在我看来,由侍奉了姐姐长大的奶娘亲自照料太子殿下,比有心之人侍奉,更为合适不过,叡儿认为呢?” 第九章 各怀鬼胎 听到皇后最后貌似挑衅一般的话语,年幼的太子忽然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便是一旁的皇帝都觉得,皇后的这个提议甚好。

就在太子要再次开口求情之际,郁容挽忽然将他搀扶起来,脸上的笑容暖洋洋的,看起来却那样的令人生寒。

“叡儿尚在病中,怎可以如此跪着,先起来罢,否则被疾病拖累,可就要荒废学业了。”

果然,一提到太子的学业,皇帝的神情便严肃了下来。

他再不容许太子这般损伤自己,下令让宫人将太子送了回去。

余光注意到站在廊下看戏的妃子们,亦是开口将他们斥责了回去。

这样,热闹的乾元门还快便只剩下了帝后几人。

郁容挽见状小声地询问道:“姐夫要如何处置扶玉?”

不曾想,那人却是一脸的平静,谈笑间便决定了那人的生死。

“杖毙。”

说完,又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走向了皇宫。

郁容挽一路上都心有余悸,可让她更加觉得惧怕的,便是身边人的态度。

生杀予夺仅在一念之间,若一个人对皇家而言失去了利用价值,那对方,必然再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帝后的轿辇一同停在未央宫门口。

郁容挽知晓皇帝亲自送她回来的意思,可她当真不愿侍寝。

跟在皇帝踏进了未央宫正殿之后,她便命人奉上了昨日求的平安符。

“姐夫洪福齐天,我求这小玩意儿,倒是显得可笑了。”

她指尖从平安符上摩挲过,随后便将东西展示在了皇帝眼前。

“礼轻情意重,朕知道皇后的意思。”说罢,便是将东西放在了一旁,拉着她的手便往内殿走去。

郁容挽一颗心不由得紧紧揪起。

眼看着柔软暖和的凤榻就在眼前,皇帝却是将她带向了一旁的黄花梨八角团桌旁。

桌子以及地面都堆满了精美装饰后的礼盒。

郁容挽看得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不解地看向皇帝。

“这是……”

“这些都是各宫嫔妃以及王室亲眷送来的贺礼,你挑几样心仪的留在宫里,别的登记在册,放进库房就行。”

郁容挽闻言上前两步,拿起近旁的一个礼盒便拆开看了眼。

皇帝顺势坐在一旁,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各宫送礼之时她尚在宫外祈福,如今回来了,锦盒上也没有个署名,分不清物件是谁送的,这不禁让她犯起了难。

郁容挽看着盒子中躺着的圆润珍珠串,抬眸看向了候在旁边的宫婢。

与此同时,一阵温润的声音传来。

“秉娘娘,奴婢是负责宫里物品收支的,前夜各宫陆续送来礼品,奴才安排他们接下之时,便多此一举填写了分类和名单。”

说着,便将一本崭新的册子双手呈上前。

郁容挽看着眼前有条不紊的宫女,接下了她呈上来的册子。

打开一过目后,的确条理清晰,字迹清楚。

这不由得让她心中有数起来。

送礼还是其次,要紧的便是在回礼之时,既要按照对方的地位和喜好送礼,也要看对方送礼时的档次,若对方为长者,她回礼时绝不可压了对方一头。

有了这本册子,算是有了依据。

便连一旁从未过问的皇帝也难免地夸了那人一嘴。

郁容挽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眼熟,再一思索,便想起来了,此人名叫碧桐,曾是太妃宫里侍奉的人,后来封她为后,未央宫人手不够,便将她指派了过来,是个稳妥忠诚之人。

眼看着还有一大堆的礼物要拆封过目,皇后也暂抽不开身,皇帝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要走。

郁容挽见状不免心头一喜,那人却拍着她的肩膀承诺道:晚上再来陪她。

如此一来,她刚刚见晴的心情再次乌云蔽日。

送走了皇帝,郁容挽兴致缺缺地坐在桌旁看着底下人拆封赠贺礼。

偏偏在念到宋美人所送贺礼之时,碧桐明显迟疑了片刻。

郁容挽递了个眼神过去,对方只得拿着东西走上前来。

“娘娘,宋美人所赠的三块玉璧。”

郁容挽目光落在那通体纯白的玉璧之上,彼时一股浅淡的异香若有似无地传入鼻腔。

“这玉璧看起来并无不妥,可奴婢闻着这香味,似是不对。”

经碧桐这么一提醒,郁容挽才想起。

前世宋芷芸也是将这三块玉璧作为贺礼送给自己,当时她只觉得玉璧精美,便将她放在了寝宫的显眼处,不曾想,皇帝此后却越发频繁地出入她的寝宫。

后来经人告知她才知道,这玉璧上面的异香乃是依兰花香,是男女相悦,动情催情之物。

皇帝偶然闻到了她摆放的这香味,误以为她已经放下了芥蒂,愿意接纳他,才会更加屡屡出入未央宫。

而这位宋美人前世各种讨好她,对她知无不言,谁曾想,当初害她最深的便是她的这位“好姐妹”。

碧桐眼看皇后神情不对,便将那锦盒合上放在一旁,郁容挽见状开口提了一句:“收进库房吧。”

紧接着,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再次传入郁容挽耳中。

“重华殿乔美人所赠,双犀凤羽鸾凤和鸣玉簪一对。”

“乔美人?”

郁容挽重复着这一封号,脑海里似是在搜索那人的身影。

妙姜见状也好奇地把那贺礼接了过来,展示给郁容挽看。

“这乔美人倒是真心,自己被陛下冷落了近两年,份例本就不多,还送娘娘这样精美绝伦的玉簪。”

经妙姜这样一提醒,郁容挽终于想起来了。

乔美人是后宫唯一一个没和先皇后长相相似的,被邻国进献给皇帝的妃子,也是后宫唯一安分守己之人,也是前世唯一为皇帝生有皇子之人。

只可惜,却为太子所不容,暗中下毒逼疯了。

前世太子起兵造反,她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仍旧为她争取了两个时辰的逃跑机会,郁容挽对她,始终是心怀感激的。

“娘娘,这对玉簪,要收进库房吗?”

妙姜被那玉簪上的精美图案吸引得移不开眼,郁容挽见状温柔地戳了她一个指头,笑骂她“没出息”。

自己却把那玉簪收了过去,仔细打量了起来。

乔美人是后宫之中不可多得的良善之辈,郁容挽不忍心,让这样的人重复前世惨痛的结局。

想起皇帝临走前的嘱托,郁容挽心头闪过一记。

第十章 顺水推舟 皇帝赶来的时候已近戌时,正当他一脚跨进未央宫之时,正殿之中却不见皇后的身影。

就在姚元德要通传之时,他忽然抬手制止了那人的行为。

偏殿之中正围坐着不少人,仿佛正在专心致志看着什么,他不忍打扰他们,便让身后跟着的人放慢了脚步。

与此同时,偏殿内,郁容挽正屏气凝神地看着对面的乔美人串着珠串。

只见颜色各异的宝石珠子经乔美人的一双巧手操作之后,立刻在绣布上展现出了别具一格的新意来。

众人都被这技巧给吸引住了,全然没注意,已经站在一旁的皇帝。

绣布上的图案栩栩如生,红的果子绿的叶,皆在乔美人的手下妙笔生花。

就在众人惊叹于乔美人手艺绝伦之际,皇帝的鼓掌声忽打破了这一平静。

“不错,不错,朕竟不知,后宫卧虎藏龙,乔氏竟有如此巧手,能把宝玉石搀入绣品之中。”

众人纷纷跪下向皇帝请安,皇帝上前,一左一右,把郁容挽和受宠若惊的乔嫣给亲自牵了起来。

郁容挽见状,心想自己的绸缪终将是没有白费。

像是献宝一般,郁容挽将皇帝未看到的几副绣品一一展示给在皇帝眼前。

“姐夫你看,乔美人不仅心思灵巧,就连做成的绣品都难辨真假。”

说着,又故意往乔美人站得位置挤去,乔美人只得一个劲地往旁边让,可让着让着,竟是和皇帝紧紧贴在可一块儿。

郁容挽眼看时机成熟,又给了妙姜一个眼神。

后者立刻会意,朝后边的碧桐挥了挥手。

“娘娘该喝药了。”

此话一出,皇帝的注意力立刻便转移了,出声问道:“怎么这个时辰才喝药?”

说罢又将目光定格在碧桐端着的那碗刺鼻汤药之上。

“娘娘气血不足,体虚多梦,加之这几日接连食素,身子有些支撑不住,太医便开了这进补的方子给娘娘,让娘娘每隔三个时辰便服用一次。”

郁容挽见状冲着皇帝莞尔一笑,解释道:“姐夫不必担心,太医说了,喝两副药好好休养便是,并无大碍。”

言外之意,皇帝还是能听懂的,当即面色便沉了下来。

恰巧此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郁容挽巡着他们的声音看去,只见乔美人手旁的一块绣布正绽放着莹莹光亮。

而站在一旁的乔美人亦是一脸疑惑地看向了郁容挽。

只见对方正冲着她温和地笑着。

一旁的皇帝也被那丝光亮吸引了目光,露出几分惊诧来。

“这又是是何原理,这绣布还能散发莹莹亮光?”

乔美人不敢面对皇帝投过来的灼热目光,只得小心翼翼道:“因为妾身适才在选择镶嵌的玉石时特意挑选过,又在其上加了磷粉,在暗中的确会呈现莹莹亮光的景象。”

她说得缓慢,可皇帝得一双眼睛却却时刻跟随着。

郁容挽趁着时机正好便提了一嘴:“乔美人似乎很紧张,是许久未侍寝了吗?”

此话一出,乔美人的脸颊登时便染上了酡红。

虽说此事极其隐晦,关乎妃子脸面,可她身为皇后,以皇室子嗣为重,自然不觉得有失偏颇。

这样一问也让旁边的皇帝不由质疑起来。

是否许久未传召这位乔美人了。

他抬眸看了眼对面的皇后,便见那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乔美人,丝毫没有一丝拈酸吃醋的意味,他便明白了皇后今夜的目的。

想起皇后刺伤的小臂,他苦涩地笑了下,随即便顺水推舟道:“时候不早了,皇后既然身体不适,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竟主动牵起了乔美人的手:“乔美人也不要在此打扰皇后休息了,陪朕出去走走。”

说罢,竟是不看那人的反应就迈步离去。

郁容挽见状忙行礼送行,心中一阵窃喜。

待送走了皇帝和乔美人后,郁容挽遣散了众人,回到了寝殿中。

不一会儿,妙姜便带着碧桐走了进来,郁容挽把左臂搁在桌旁,让妙姜替自己上药,而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对面的碧桐身上。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便连贺礼名册之事也稳妥,从今后,你不用再在外面服侍了,跟着妙姜一起,近前伺候吧。”

她话音落下,碧桐便激动地连连行礼,郁容挽见状笑了笑,随后便招手示意她出去了。

在烛火的映照下,郁容挽手腕间的疤痕异常鲜红夺目,妙姜不忍心地一一擦拭,忍不住问了句:“娘娘何苦还要受这份罪,莫非行刺皇后一个罪名,还不足以让陛下赐死扶玉吗?”

郁容挽摇了摇头,耐心向她分析道:“若皇后凤体不受损伤,太子一定会找各种理由求陛下留下扶玉,况且她曾经侍奉过姐姐,太子用这个理由求情,陛下必定不会下死手。与其白费口舌争辩不休,不如我自己动手,让陛下看到鲜血横流,这样,他们才没有理由就此轻饶过她。”

听着郁容挽头头是道地分析,妙姜只觉得,姑娘成长了,不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小丫头了,她终于学会了反击和抗争。

正欣慰时,忽然听到了郁容挽低声问了句:“宫外的事情,可有回音了?”

她连忙反应过来,迅速替她包扎好伤口,随后从袖中掏出了两块沾了血的布条。

“这是刚才我从李琨泰手中接过的,说事情已经办妥,让贵人尽可安心。”

郁容挽接过她手中的布条细细打量。

这布条上的银纹倒的确不像是平明百姓穿戴的,加之这布匹制作不易,极难破损,若不是亡命天涯了,也必定是难以活命了。

妙姜说过,李琨泰安排的都是前朝的死士,各个花了重金,若事情办不成,他们是绝不会轻易回来复命的。

如今看来,这离北世子,想必已经命丧黄泉了。

郁容挽将那布条引燃,扔在了地上。

红色的火焰瞬间将那东西吞噬。

不知为何,郁容挽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彼时正横冲直撞地向她吹来。

郁容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随即望着北边喃喃道:“这北风,竟如此肆无忌惮。”

第十一章 中秋宫宴 昨夜乔美人侍寝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六宫,今早晨会的时候,郁容挽发觉,底下的妃子们看向自己时,神情各异。

见无人敢出声做这个枪头鸟,贵妃忍不住嗤笑了起来。

郁容挽一脸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倒是想听听,她为何笑得那么放肆。

“听说昨夜,久未侍寝的乔妹妹被陛下召幸了?”

说罢,又神采奕奕地看向了坐在末端的乔嫣。

她害羞地点了点头。

贵妃接着戏谑道:“臣妾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撮合,怎么向来同娘娘交好的宋美人没有这待遇呢?”

此话一出,众人又将目光聚集在皇后和宋芷芸身上。

郁容挽以为是多大的事,心里正提着几分紧惕,一听贵妃这么说,立刻松泛下来。

只见她先是看向了坐在末端的乔美人,又再次看向了对面一脸无辜的宋美人。

“皇后娘娘身为后宫典范,行事必然不会有失偏颇,况且乔妹妹许久未侍寝,娘娘从中调和,自然是无可厚非,至于娘娘想如何调节,要调节谁,自然有娘娘的道理,贵妃姐姐不必用这个来说事。”

宋美人这话说得倒是有理,只是郁容挽疑惑的是,她是怎么敢公然驳斥贵妃的。

便没出声,打算继续看戏。

怎奈宋美人见皇后没有一丝反应竟当场便红了眼眶。

精致的眉眼间增添了几分愁绪,一双无辜可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皇后。

便连贵妃都觉察出了宋芷芸的难堪,也看向了阶上的皇后。

“皇后娘娘不安慰两句吗?宋美人都快哭了,还是娘娘同宋美人只有利益交换,并无交情往来呢?”

不得不说,萧清漪的嘴的确不饶人,可郁容挽却不上当,依旧静静地看着她们。

想必宋美人跟贵妃早已经伙同到一处去了,否则,她怎么敢当众下贵妃的面子。

“贵妃姐姐不必挑拨离间,皇后娘娘待谁都是一样地宽厚温和,不会因为是谁,就会厚此薄彼的。”

宋芷芸再次开口。

不想此话一出,向来沉默的皇后却忽然开口赞许了句。

“还是宋美人明事理。”

郁容挽话音刚落,其他妃子立刻忍俊不禁起来。

都知道宋芷芸素来讨好皇后,可今日皇后却摆明了不愿搭理她,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言论,竟是最后这几句剖白的话惹得皇后认同。

可偏偏她那几句话又处处与她的做法相悖,这不是自搬石头砸脚嘛!

一时之间,宋芷芸处境无比尴尬,想着向贵妃寻求帮助,偏偏自己明面上又是皇后一党的人,如此一来,她真可谓是跳梁小丑了。

正嬉笑间,外头忽然响起了李琨泰的通传声。

正殿中人纷纷起身行礼,郁容挽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不愿与那人挨近。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皇帝便意兴阑珊地看着她问了句:“刚才说什么,那么高兴,看着你们都满面春风的。”

此话一出,郁容挽犯了难。

该如何回答他呢?

莫非要说,适才她们在取笑陛下您的妃子,笑她又当又立,给自己挖坑?

可还没等她回答,一旁的贵妃便插嘴道:“臣妾们在恭喜乔美人重获盛宠呢,还夸赞皇后娘娘,贤良大方。”

一旁的皇帝闻言也笑了,附和道:“原来如此,皇后身为国母,自然贤惠。”

说罢便拉起她的手走向了座位。

郁容挽:就你会说,要不这皇后也给你来当?

然而鄙夷归鄙夷,皇帝接下来说的事却让她不由得心尖一颤。

“中秋将至,今年趁着人齐,朕准备大办中秋宫宴,所以来通知皇后一声。”

被点名的郁容挽一头雾水地注视着皇帝。

“朕的意思是,前朝后宫一同庆贺,外邦的使臣,前朝重臣亲眷家属,还有久不入宫的离北世子,这些人都在受邀之列,今年筹办中秋宫宴的重任,便交由皇后了,势必要办的盛大,隆重,彰显我南胤国威!”

说完后,似是觉得不够,又再次拍着她的手叮嘱道:“这次宫宴不比寻常宴会,绝不能出纰漏,短缺什么,皇后大可先斩后奏。”

看这阵势,郁容挽只觉得肩上似压了两座山一般。

先不说让她承包宴会的事,便是离北世子能不能出席都未可知,更别提她需要知道对方的禁忌和习惯了。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看向皇帝的目光也透露出几分为难。

“既然姐夫如此相信我,我也却之不恭了,可我想请姐夫同意,让贵妃与我一同操办晚宴。”

说罢,满脸期待地看向了正在看戏的贵妃。

后者明显没有听到二人的对话,却对郁容挽突然看过来的眼神觉得不对劲。

下一刻,便听到皇帝当众宣布道:“既如此,便有皇后和贵妃一同承办中秋宫宴的所有事宜。”

此话一出,便连向来跋扈的贵妃也难免露出惊异的神情。

虽说她想承办此次的中秋宫宴,以此来打压皇后,可真当皇帝把这权利亲口许给她的时候,她还是有几分震惊的。

加之适才皇后期待的神情,她当即便明白过来了,竟是皇后亲口要求让她可以加入这次宫宴的承办。

她心里不由得疑惑。

皇后怎么可能会把这样出风头的机会让给自己?

莫不是想从中作梗。

就在她要开口回绝之时,皇帝突然起身走向了她,得意满满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的欣慰神色简直要溢出来。

“你可要把这次宫宴办好。”

说完这话,才收回手借口要处理政务转身离去。

就这样,中秋宫宴的重任,顺利落在了她肩头。

借着要同贵妃商议细节的理由,郁容挽把萧清漪单独留了下来。

只不过对方却是一副不愿合作的样子。

郁容挽眼下不愿与她过多争执,只把代表六宫地位的尚宫局令牌拿了出来。

在看到那牌子的同时,贵妃眼前一亮,便见郁容挽将东西亲自交到了她手里。

纳闷之余,她更多的事难以置信。

“皇后娘娘此举何意?”

见那人尚在怀疑,郁容挽只得随意拉了个借口。

“本宫年纪尚小,尚未筹办过如此盛大的宫宴,贵妃资历在我之上,之前又得太后令接管后宫,想必对这些宫宴筹办自然是得心应手,这令牌可以差遣整个尚宫局,若是贵妃觉得还不够用,本宫的皇后玉章,也可交由贵妃调用。”

第十二章 秋风瑟瑟 秋风飒飒,长驱直入。

未央宫一派宁静。

碧桐端着燕窝而来,一只脚正迈进去,却被候在旁边的李琨泰拦了下来。

“待会儿吧,眼下娘娘正发愁呢,不许人在身边伺候。”

碧桐闻言只得退了出去。

而此时,安静的内殿之中,只剩下沙漏倾漏的动静。

郁容挽此刻正扶额坐在矮桌旁,心不在焉地看着桌上那盆并不景气的矮桩红梅。

她没记错的话,这株红梅是她百日宴上,祖父亲手所植。当年她奉旨入宫,走得仓促,只得折下其中一株带进了宫中。

时隔多年,还是未有生机。前几日花匠精心培土呵护,稍稍有了起色。

郁容挽伸手抚摸在干枯的枝节处,心中愁肠百结。

而她的病结所在,便是韩野。

虽说那群死士带来了他身上的布条,还许诺那人已经从这世上消失。

可不知为何,她看着韩穆昀提起离北世子的神情时,总觉得他还会从哪儿出现一般。

对于今日的她而言,最难琢磨的,便是这位从北方而来的世子了。

她不知当初韩叡究竟向他许诺了什么,才会让他挥军南下,杀入皇城。

也怪自己当时太心急,慌乱中便做下了那个决定。

郁容挽一连几日都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贵妃宫里的人来回禀进度,她也只是粗略地听着,过耳不过心罢了。

见自家主子如此颓败,妙姜也不忍心了。

借着采买宴会用品的由头,妙姜再次找到了当初李琨泰安排的死士。

还未等她靠近便感受到了拂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叩响门扉。下一刻,大门洞开,一双双杀意腾腾的眼刀朝她飞来。

妙姜梗着脖子,佯装镇定,冲着为首之人点了点头。

后者见状走上前:“姑娘还敢来?”

妙姜恐慌之余,更想开口问个清楚,便直截了当开了口。

不料对方当即便冷了脸:“上次的买卖可是折了我们一半的兄弟。”

妙姜也挺起胸膛,语气不卑不亢。

“不是也付你们三倍酬金了吗?行道里讲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今日来,是想知道,那两人究竟死没死。”

见对方质疑他们的能力,那伙人明显生气了,其中两个绑绷带的动作加重了几分。

“兄弟们亲眼看着他们身中刀伤跌下悬崖的,若是不信,自己去无头崖下找去!”

说罢,也不管妙姜是否还有问题便转身进了屋,随后屋子里的烛光骤然熄灭。

待妙姜再次推开门,早已经人去楼空。

夜里,郁容挽正在用朝露烧成的热水浸泡双手。

今日在千鲤池旁同贵妃指挥了一日,此刻她整个身体都酸软乏累。

得空听到妙姜再次提及那人,心头压抑的沉闷才逐渐消退。

筹办已久的中秋宫宴如约而至。

郁容挽再次装扮上册封礼时的皇后装束,在妙姜和碧桐的搀扶下走出了未央宫。。

宴席设在章华台,那儿毗邻千鲤池,精致最佳。

可郁容挽的未央宫却离那儿有些距离,况且未央宫周围没有别的热闹宫室,若不是如今成了皇后居所,想必会更加荒凉,可她偏偏喜爱它安静素雅。

穿过长长的宫巷,湖滨之上的丝竹之声缓缓传来。

贵妃此次的提议不错,把宴会办在千鲤池边,再把周围的连廊和小花园重新修葺搭建一番,人为造出活水流觞的别致景色。

这样一来,不仅满含新意,还在不经意间让外邦使臣感受了到了南胤水利的独特魅力,可谓两全其美。

越加接近,宴会上的觥筹交错之声便越是清晰。

郁容挽今日出来得晚,半道上又遇到不慎打翻了物品的内监,为了不影响进度,她只得停下让宫人们先行。

这样一来,等她快要入场的时候,月亮都已高悬半空。

这场地选得妙极,可偏偏要去到湖中心的小岛上便要经过一片湘竹林,那儿路窄僻静,要经过就更得花费一些时间。

好不容易就要走到了竹林那儿,郁容挽嫌弃人太多,便先行往前头走了去。

只是她才刚走没两步,路旁的灯火便骤然被风吹落,而此时月光也离她而去。

整条小道变得暗沉沉的。

妙姜她们距离她两个身位的距离,郁容挽见宫灯就落在前头两步路的距离,便自行走上了前。

就在她手刚接触到宫灯的时候,脑海里忽闪过一抹疑惑。

今儿可是中秋,乃是一年之中月亮最圆满的时刻,何来乌云蔽月一说呢?

这么想着,手中的灯忽明忽暗起来。

郁容挽打开竹扣,准备扶正里边的烛火,不曾想,前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此时,风打叶片,传来沙沙声。

她扶着宫灯的手缓慢收回,正欲起身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满是泥泞的鞋子。

皇宫整日有洒扫太监宫女打扫,何来如此深的泥泞?

就在她疑惑之余,一抹亮光忽然从她眼前掠过。

郁容挽瞬间被光刺得低下了头。

心中染起几分不悦,她已经没那么有耐心了,偏偏那脚步声再次传来。

她误以为是哪个妃子暗中捉弄,气愤之余,冲着前头没来由地斥责了一声:“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把清亮锋利的银剑。

郁容挽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与此同时,月光也慢慢从身后照了下来。

视线一点点清晰,郁容挽的一颗心却在不断往下坠。

“——咚”

“——咚”

“——咚”

心脏猛烈的撞击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杂音,她屏气凝神地看着逐渐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高大身影。

秋夜里的皇宫徒添几分萧瑟气息,清冷的月光照在人的身上无比透亮。

郁容挽一双黑亮亮的眸子就这样直勾勾看着那人一步步靠近。

直到她呼吸越加急促,脑中不断响起“快走,快走!”

可她就是迈不开步伐……

她已经来不及走了。

就在这时,夜风伴着那人的声音直白地灌入她耳中。。

她听到了对方冰冷愤怒的质问。

他说:“娘娘为何如此狠心?”

第十三章 强装镇定 韩野重回席上之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束。

一身绛红色紧身长衫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身量,其间镶嵌金色卷曲云纹更显得华贵无方,玄色缎带间若隐若现的暗金竹叶,莫名让人觉得矜贵疏离。

人还未走到宴席之上,告罪之声已经传到了皇帝耳中。

只见他步履从容地人群,朝着皇帝的方向走来。

“陛下恕罪,适才臣行至半道才发觉衣袍脏污,若贸然参宴实属冒犯天家,只从原路返回,这才耽搁了开宴的时间,望陛下恕罪。”

他姿态恭敬,语气里满是愧疚,皇帝见状朗声一笑。

“世子免礼,不必在意。眼下皇后也未到呢!”

韩野闻言抬眸冲着皇帝再一拱手,退下时目光扫过那人身侧。

果然皇后之位依旧空着。

男人唇角不动声色扯开一抹弧度。

今日之宴说白了是皇帝款待外宾,实则是皇帝一家的宴会罢了,他们迟到与否还是次要,可这宴席的主人若是迟迟不见,便是轻视的大罪。

韩野无心歌舞,手中之酒也一口未入喉,借着酒杯的掩护,时不时地打量着上首皇帝的神情。

恰逢场上歌姬更换曲子的空档,一阵略带沙哑的通传声响了起来。

皇帝脸上原先维持的尽兴模样也由之改变。

“臣妾来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此话一出,连绵了一整夜的歌舞丝竹之声都消停了不少,候在场边的歌姬彼此交换着眼神,不敢贸然上场。

郁容挽只身一人面对皇帝,一张姝色双绝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意识到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变化,坐在下首的外邦使臣也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皇帝眼中掠过几分阴沉,奈何如此隆重的宴会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冲着台下之人责怪似地来了句:“皇后既来迟了,便自罚三杯,向众宾客请罪。”

说罢,便冲着她摆了摆手。

郁容挽闻言,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随后便接过了姚元德呈上的酒杯。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丝不苟,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冲着外邦使臣的方向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朗声道:“本宫借这杯酒祝北狄与南胤永世为好,相睦百年。”

说完,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又调转方向,看到了早已经举杯相待的韩野。

对方一脸和煦的笑,此刻正期待着她的表现。

只见郁容挽不疾不徐道:“这第二杯,敬远道而来的离北世子,祝世子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最后,本宫愿南胤万民和乐,风调雨顺,祝陛下龙体安康,祝众姐妹姿颜永驻,恩宠不绝。”

三杯烈酒入喉,郁容挽忍不住掩唇轻咳了一声。

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减。

待听到姚元德小声的一句“奴才扶娘娘入座。”

她才转身走向了皇帝。

落座之后,她唇角的笑容依旧,只是一双手却越发冰冷。

喉腔里的辛辣之感久久不散,可她此刻不能失态。

她的手指不断收紧,刺痛之感不断传来。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压制住咳意。

她知道,这是陛下无声的敲打。

当初在商定宴会细节之时贵妃曾说起过,狄北人向来好美酒,故她们预备下的,都是军中男子才能豪饮的烈酒,而宫中妃嫔大多不胜酒力,便准备了口味清甜,酒味清冽的果酒。

心头的苦涩一阵压过一阵,郁容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与皇帝同笑同乐。

坐了半晌,她才逃离皇帝的管控。

贵妃特意谈起场上的歌舞吸引了皇帝的注意。

而皇帝心里明镜一样,今夜的宴席多是贵妃操办,自己不过是协助罢了。

是以,故意冷落了自己,同贵妃热络地聊了起来。

郁容挽乐得自在,终于可以有一刻松泛的时光。

妙姜早留意到了她适才的异样,赶忙上前替她倒了清酒清口。

与此同时,一道灼热的目光径直看了过来。

此刻妙姜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趁着为皇后布菜的空档,郁容挽拍了拍她的手背。

主仆二人交换了下眼神,妙姜眼底的恐慌被她一览无遗。

“娘娘,世子正看着咱们这边呢。”

郁容挽接过她斟酒的酒壶,泰然自若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

送至唇边时,才开口道:“你先回宫罢。”

闻言妙姜不可置信地看了郁容挽一眼。

她注意到,她的掌心里有几道弧形的血痕,便连她的肩膀都是紧绷的。

很明显,她一直在强装镇定。

毕竟,她是皇后,更不能自乱阵脚。

一旁的碧桐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来,和妙姜交换了下位置。

还没等郁容挽松懈几分,便听见一旁的皇帝忽然开口唤她。

她下意识抬眼看去,却瞬间顿住。

“皇后你看,叡儿似乎醉了。”

皇帝说笑的话语言犹在耳,可郁容挽却如何也提不起笑意来。

只见太子不知何时竟跑到了韩野那边的宾客席上,此刻正缠着韩野的手不肯放开,而她注意到,韩野身前倾倒了一尊酒杯,韩叡脸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红晕。

郁容挽看得一颗心都险些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们何时如此亲厚了!

不料还没等她琢磨清楚,却又听到皇帝吩咐道:“看来叡儿不胜酒力了。让人送叡儿回去歇息吧。”

说完还看向了自己。

郁容挽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走向了韩野所在的座次。

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偏偏此时歌舞正盛,她又不得不从宾客旁边的空道经过。

如此一来,众人也明白了此刻皇后突然起身是为了什么。

偏偏贵妃还不合时宜地指着太子的醉态同旁边的妃子分享了起来。

几人一阵叨扰的笑声在耳畔响起,让她越发地头疼。

而韩野偏偏就这样视若无睹地坐着,他一只手扶着太子的肩膀,一只手拿着一只酒樽,目不斜视地看着场上的歌姬纵情歌舞。

而直到郁容挽走到了近前,那人才似突然惊醒一般猛然回过神来。

“皇后娘娘。”

他这一声喊得异常恭敬,可看他的样子却与恭敬二字毫不沾边。

因着要搀扶太子的缘故,他甚至没有行礼。

郁容挽却只想脚下生风,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朝李琨泰示意上前搀扶太子,不料那人才刚一靠近,太子突然反抗地挣扎了起来,嘴里嘟囔着:“我要娘,我要娘。”

韩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认真地看向她:“启禀娘娘,太子殿下不要旁人,只要娘娘。”

第十四章 暗夜中的鬼魅 郁容挽明知对方在为难自己,偏偏她不得不接受。

下一刻,她艰难地挪动步子,向着韩野走近了一些。

恰巧他再次抬眸,打眼一覷,冲她懒洋洋开口:“烦请娘娘再近些。”说罢身子往后一仰,做出无力状。

郁容挽深吸一口气,心里暗骂了一百遍“卑鄙”,面上却只得和颜悦色地回了句:“无妨”。

她再上前两步,躬身欲捞起那人怀中的太子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下一刻,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爆裂之声。

红的烟火白的焰在众人眼中绽开,周围一片惊呼。

郁容挽被这震撼的声音吸引,不由地回眸看去。

恰逢此时,最大的一朵焰火升空。

在那一团闪耀光束不断蹿升的过程中,她满腹的怅然情绪也仿佛也升到了极点。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她的烦恼也似随着四散而开。

整片夜空被瞬间照亮,她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如此美好的情景之下,郁容挽唇角微勾,少女明媚的笑颜绽放开来。

在她沉浸之时,耳边忽响起一道声音,如恶鬼在她耳边低声耳语。

“娘娘的手可否安分些?”

此话一出惊得她瞬间收回了视线,扭头的刹那,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竟放在了他的胸膛上,若不是在太子衣服的遮盖下,只怕离得最近的容美人都要发现了。

她一瞬间羞得收回了手,步伐乱得连连后退。

韩野脸上闪过一抹哂笑,随后便见那人一手扶着太子身躯,径直地站起了身。

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站起来了?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愤怒,郁容挽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眼中被戏耍的愤怒异常明显。

偏偏他就这样走上了前。

“娘娘见谅,适才太子醉酒反抗,在下为了稳住殿下才无法动弹,如今殿下已经睡熟……”说罢他眼神掠过郁容挽身后的妙姜,眸光陡然一沉,“眼下娘娘可以让他们抱走殿下了。”

郁容挽看着那人眼中的自得神色,这才反应了过来。

先前种种不过是他要刻意为难罢了,不过是想看自己慌不择路。

如今,他不想再耽误时间了,便也没心情再陪她做戏了。

她一颗心瞬间凉到了极点。

一整夜,她都被他耍得团团转,偏偏她还私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

她手中渐渐渗出冷汗,惊惧之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乏力感。

她缓慢走向皇帝,借口送太子回宫歇息和自己不胜酒力匆匆退出了这场宴席。

而在她转身的刹那,湖滨之上再次绽放出绝美焰火,可这一切,郁容挽都无心再看。

她感觉此刻自己像被一条毒蛇缠绕,对方敏锐的双眼在暗中牢牢地窥视着她,时不时对着她的脖颈吐信子,以昭示对她的摆弄和戏耍。

身后沸反盈天的喧闹声和她周围萦绕的寂寥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眼下的她像极了丧家之犬,只得收紧尾巴,匆忙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祁嬷嬷从妙姜手中接过了已经陷入沉睡的太子。

郁容挽在离开之前叮嘱她每隔两个时辰给太子喝一碗醒酒汤。

可在转身之际,她又忍不住自嘲:她竟还有闲情逸致操心太子?

脑海中陡然重现韩野在竹林堵她的场景。

少年脸上还挂着血迹,冰凉的剑锋之上也可见斑驳血色。

当时他高高在上地朝着她扔下一枚金锭便再次消失。

远处的章华台依旧歌舞升平,可作为皇宫主人之一的皇后却已经早早地回到了未央宫。

铜镜前,碧桐替她卸下满头钗环。

看着铜镜落寞的自己,想起自己盛装出席中秋宫宴,简直是笑话。

她胡乱地抹去唇上的口脂,随后一头扎进了凉水之中。

“娘娘!”

碧桐看得一惊,想要上前阻止,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奉上锦帕之后,默默退出,给她保留了一丝尊严。

房门合上的声音传来。

郁容挽被凉水激得打了个寒颤,她迅速从水中抬起头来,却在下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喊人,奈何对方动作先她一步,已经快步上前蒙住了她的嘴。

意料之中的尖叫声并未发出。

郁容挽只觉得捂着自己嘴角的这只手似有千斤重,捏得她的脸颊生疼,唇齿相磕间,一股浅淡的血腥味蔓延开。

她眼珠子瞪得老大,对方却将她反扣着往里间走去,她双脚离地,一时之间没了支撑,胡乱挣扎着乱踹起来。

慌乱间似乎踢中了几下,她整个人慌乱得不行,双手死死扒着捂着自己的手,可对方偏偏八风不动,就这么将她轻松地提到了寝殿之中。

软卧香榻在前,意识到什么地她挣扎得更加厉害,耳畔却被对方冷不丁地吹了一股风。

只那么一下,就让她瞬间惊醒,全身汗毛奓立。

“若是娘娘肯乖一些,不再挣扎,在下必不会对娘娘做什么过分之事。”

与她的惊慌失措相比,对方的声音透出十足的从容和镇定。

郁容挽当即便安分了下来,整个人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被人如拎小鸡仔一般地拎着。

下一刻,一张令她胆寒的脸便骤然出现在眼前。

“我能信你吗?”

韩野看着她泛红地双眼问道。

郁容挽艰难地点了点头。

随后,束缚在肩膀上的力道便逐渐松懈。

她眼珠子瞪得浑圆,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之人。

想是在确认什么一般,二人默契地相互点头,随后,她眼中闪过异彩,就在她以为韩野会彻底松手的空隙,他再次加重了力道。

她整个人再次动弹不得。

“后宫中的女人心思阴毒,能坐到皇后之位的人心思更甚,我可不敢轻易松手,否则,怎么死在娘娘手里都不得而知。”

男人的声音犹如深夜里狩猎的猛兽,虽然清冽,却带着难以捉摸的魅惑与杀意,听得人透骨寒凉。

郁容挽被他紧紧勒住锁骨,下一刻,男人竟将她大力一甩,而她也不受控制地跌坐在了床边。

剧烈的声响惊醒了值夜的碧桐,她立刻冲着里边问了句:“娘娘没事吧?”

感觉到自己能自由呼吸的瞬间,郁容挽只想挣扎,却在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剑锋忽然横在了她细嫩的脖颈之上。

男人的眼神透着不近人情的冰冷,手中的剑亦让人生寒。

郁容挽不敢有丝毫的动作,只惊恐地注视着他。

韩野唇角微勾,随即冲着她笑了起来,可那笑容却让她觉得害怕。

随后,便见那人朝她扬了扬下巴,仅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娘娘安全与否,全在您一念之间。”

随后,他便侧身空出了位置。

郁容挽明了,当即便朝着外头答了句:“本宫无碍。”

第十五章 无耻之徒 听到郁容挽的回应后,碧桐才安心睡去。

被那剑锋指着脖颈,郁容挽不得不被迫抬头,而那特意为舒适所定制的寝衣,在此刻却异常废物,竟沿着她的肩膀滑落下来,露出里面莹润白嫩的肌肤。

郁容挽不由得一惊,眼神迅速投去,想伸手去拽,不想下一刻,那剑锋却再次逼近,还带着几分凛冽的脆响。

她瞬间不敢有所动作。

“皇后娘娘似乎很怕在下的剑。”

韩野一双深邃迷离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之人,丝毫没察觉,郁容挽因为惊怯而逐渐红透的耳垂。

“韩某长这么大,除了离北雪上上的雪豹,娘娘是韩某见过的,头一个如此狠辣之人。”

说着,他竟突然倾身过来,郁容挽以为他对自己欲行不轨,吓得闭紧了双眼,不曾想,那人却只是牵起了她的左手。

随后,便再无动作了。

她缓慢睁开眼,便见那人正在打量她左手手腕间的伤口。

她不由得心虚一阵,想起来他适才说的话。

“娘娘不仅对别人痛下杀手,对自己也是毫不留情。为了拉一个奴才下水,竟舍得对自己下如此重手。”

他的声音如同暗夜里的鬼魅低语,听得她不寒而栗。

郁容挽鼓足勇气看他,沉声道:“世子今夜此举,不怕陛下知晓吗?”

话音刚落,便听到了那人嗤嗤地笑了起来,郁容挽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仰头去看,便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了东西。

只见他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随后才将袋子反手一倒。

紧接着,一个个分量不轻的泛着金光的东西便滚落在了她脚边。

郁容挽当即便认了出来——这是她命妙姜给那帮死士的酬金,不多不少,加上她手上拿的,正好二十四锭。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人,却见对方指尖正赏玩着什么一般,见她看过来,他便将那东西扔在了她身旁。

郁容挽扭头去看,发现那竟是一截断指。

她一个出生闺阁的深宫女子,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东西,当即便吓得扭过了头。

而她这一连串反应却让韩野鄙夷。

“派那么一帮废物追杀我们,还给这么重的酬金,看来娘娘对在下的敌意颇深。”

说着,他一只脚突然踩在了她榻上,身子也顺势压了下来。

“不过娘娘低估在下的能力了,这帮人,已经被在下全部解决了。”

他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无比的小事,可郁容挽却越听越绝望,到最后,甚至没有力气再支撑着身体,生生倾倒了下去。

韩野眼神戏谑地擦了擦指尖的血迹,随后看着郁容挽一脸认真道:“多亏了娘娘身边的宫女,韩某才得以找到那帮死士,否则,韩某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岂不是白费了那么多功夫。”

随后声音骤然一冷,双眸无神地望着榻上之人。

“韩某不知是哪儿得罪了皇后娘娘,竟引来如此杀身之祸?”

郁容挽却避开了他的追问,只问了句:“你把他们都杀了?”

韩野没有回答,可看他的神情便知晓,答案是必然的。

那帮死士是先皇特意命人组建的队伍,目的在监察百官,做他的眼睛罢了。自先皇死后,他们便被朝廷驱散,四处逃命。也只有李琨泰这样在宫中资历深厚的内监才知晓他们的存在,而李琨泰亦是废了不少功夫才一一把他们寻回,如今,竟然被韩野一锅端了。

此人实力之强,绝非常人。

郁容挽一颗心瞬间如坠深渊,她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希望,最后,只沉沉叹了口气,无力道:“世子何必再过问这么多,如今我已无力反抗,世子碾死我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一般,我也无话可说,世子,动手罢……”

说完,她竟是将脖子主动贴近了他手中的剑,随后更是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也许上天注定,她一定会死于此剑。

加之他今日安然无恙地站在了她面前,势均力敌之下,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必要。

看着眼前一心求死的女子,韩野胸口说不出的郁闷。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不论皇后如何作答,他都已经思忖好了对策。

可如今对方做出这副逆来顺受样,他偏偏没了之前的期待感。

肩上的剑被收了回来,郁容挽听到了刀剑入鞘的声音,可她依旧不敢睁眼。

下一刻,却听得对面之人悻悻道:“谋害皇后的罪名,臣万不敢当。”

闻言她陡然睁开了眼睛,便见那人已经转身背对着她。

郁容挽赶忙起身站定,迅速整理好衣裙,又拿起架子上的外衫披上。

就在她以为对方要离开之际,他竟再次转身,直勾勾看着自己。

夜深露重,更别提她的寝殿之中还垂着层层锦纱分散烛光,郁容挽就这样素面朝天地站在纱帘后边,一张粉黛不施的脸越看越让人觉得稚嫩亲切。

韩野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软弱可欺的皇后,褪去层层华服,她也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寻常女子罢了。

除却那端丽清绝的姿容,韩野很难想象,顶着这样一张脸的人,是如何会想要杀人灭口的。

二人就这样安静对视了许久,直到,郁容挽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下意识开口斥了一声:“放肆!”

韩野忽而明白,自己适才为何会突然卸下心防了。

因为她周身围绕着的高高在上的尊贵气场。

消失的狠厉再次占据上风,韩野通身再次透出森然的杀意。

“皇后娘娘说谁放肆?”

郁容挽一怔,却还是面不改色道:“你夜闯皇后寝宫,挟持本宫,此乃大不敬之罪!”

韩野耐着性子陪她玩,故意上前两步,逼得她再次跌坐在床边。

郁容挽没想到自己刚建立起来的威严竟会在瞬间溃散,越想越没了颜面。

偏巧此时那人却再次逼近而来。

“娘娘不怕我把证物呈给陛下,先治娘娘一个谋害皇家子嗣的罪名?”

郁容挽哑口失言,却找不到理由发作,只得气得别过了脸。

韩野继续施压:“娘娘似乎不得圣宠,否则,还要借戕害自身才能绊倒一个奴婢。”

说罢,又想起什么一般,继续自言自语:“莫非娘娘是因为韩某见到了娘娘的阴谋诡计才想灭韩某的口?”

“你休想污蔑本宫。”

韩野欺近,捏着她的下颌逼迫她和自己对视:“娘娘此刻还不肯服软?”

郁容挽不愿意以这样谄媚的样子来接受他的质疑,可偏偏男女力量悬殊,她反抗不过。可骨子里的矜持已经让她近乎崩溃,偏偏对方眼底的戏谑还那样明目张胆。

一滴泪滚烫地从她眼角溢出,激得她浑身一颤,张口便不管不顾地咬了下去。

韩野被突如其来的痛感刺激到,甩手推开了她。

他抬手一看,四个牙印整整齐齐地躺在虎口处,还伴着丝丝血迹,韩野登时来了怒意,他一把拽过郁容挽的肩膀,偏偏一股强大的力量与他僵持不下。

伴随着那蛮力一同与他对峙的,还有那具抖如筛糠的身体。

“你……?”

“无妨。”

第十六章 我还会再来的 韩野兀自收回了手,而适才接触过她肩膀的掌心此刻竟变得灼热无比。

眼泪自鼻尖重重滑落,滚落在绣有凤舞九天的被衾之上,她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珠。

她终究没留给对方看她再次失态的机会,眼泪瞬间止住,连同她的崩溃,一同压制住。

再回眸,她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神情。

韩野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一般,令他透不过气来。

可女子说出口的刻薄言语,却让两人再次陷入对峙的局面。

“杀手已死,世子安然无恙,请问世子有无证人向陛下告发我,谋害皇家子孙?相反,世子此刻还在我宫中,若我大喊一声,侍卫宫人必然顷刻而至,世子又如何躲过重重眼线?”

说完,眸中重聚光芒。

她一席话说得玲珑婉转,滴水不漏。

韩野想透过她坚韧的眼看穿她的脆弱,却徒劳无功。

末了,只余一句:“皇后娘娘口齿伶俐,在下佩服。”

“多谢世子赞扬。”

“可娘娘便如此笃定,陛下一定会听信娘娘的说辞吗?适才宫宴,娘娘为烈酒所伤,陛下可有关心过一句,娘娘所指望的,当真可堪托付?”

“抑或是,娘娘是受了陛下的旨意?”

他此话本意是气话,意图激怒她,不成想,却让局面峰回路转。

郁容挽被他一番话说得缓缓垂下了头,一双眸子认命般望向地面,气焰也不似先前嚣张,俨然一副被戳穿的模样。

年轻人眸中的挑衅与针锋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深邃和冷意。

“你是受了皇命,所以才如此无所顾忌痛下杀手?”

……

之前奔逃的理智逐渐回笼,郁容挽安静地站在那儿,她看着自己在微弱烛光下拉长的身影,脑海里不断浮现前世皇帝强迫自己的粗暴面容。

他冷漠、自私,甚至没有一丝人味,他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前朝和后宫之中,让那些无辜的女人为他争风吃醋。

她为何就不能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他本就是一个虚伪之人。

不知为何,心底生出的忤逆一点点地蚕食着她最后的真心,眼看着就要将她淹没,郁容挽张开的唇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任由无边无际的沉默,将二人包围。

……

“……呵!”

良久的沉寂被韩野一声冷笑所打断。

她缓慢地回眸,却不敢看他,只将视线定格在了那人脚下的身影里。

整个寝殿仅亮着一盏宫灯,透过一层层绸纱,将光晕分割得更为柔和,她就那样看着对方的身影在绒丝薄毯上影现。

“我竟不知,皇帝已经心急到了如斯地步,竟还不等我入京就想要我的命。”

说罢他兀自上前两步,通身的阴厉之气惹得郁容挽警惕性地抬眸。

二人目光对上,她眼中的防备和恐惧来得那样真实。

“看来娘娘也是受皇命所迫。”

他说此番话时眸光沉沉地在她脸上打量,男人眼中杀意汹涌,可透过那样一张清俊肃杀的脸呈现出来,竟让人觉得突兀。

郁容挽下意识垂首。

她看到了对方眼中逐渐加深的恨意,只得强迫自己稳住。

就这样罢……

就让他这样觉得罢……

此事本应该是势均力敌人之间的较量,既然她没有那个能耐,便只好说谎了。

神佛在上,若有一日,他们二人因如今这个误会而陷入自相残杀的绝境的话,到了那时,她再融入其中至死方休也行。

至少此刻,她没有和他针对的筹码。

再抬眸间,她眸中已经染上了悲色。

唇角忍不住地颤抖起来,郁容挽手指微勾,缓缓压至唇角,眸中的泪光莹莹而动,珠泪半含,眼神无辜,那两个楚楚可怜的眼神,便是她最好的遮掩。

“——是。”

只那一刹,韩野先前对她的百般敌视都烟消云散。

相反,此刻他只觉得对方可怜、可憎、悲哀。

他收回了眼底锋芒,背过身,不看对方哀怨的眼神。

“我知道了。”

郁容挽顺势止住泪花,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知道什么?

知道她是真情……还是假意?

也许她扮柔弱当真有一套,即便是顶着杀人的名头,她适才那一连串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也只剩下被皇权胁迫之下,不得不手上沾血的悲哀女子形象。

“起来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挂在腰间的剑鞘往身后藏。

郁容挽看着对方几不可查的动作,终于敢放声喘息。

大股大股地新鲜空气入喉,她贪婪地享受着,欲起身才发现双腿已经酸软麻木,一时半刻用不上劲儿。

直至外头更声过了三巡,韩野才再次有了动作。

他仰头向上看去,却只看到美轮美奂的雕花栋梁。

“已近丑时了。”

说罢,他缓慢转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朝郁容挽递了过去。

后者没反应过来,迟疑着不肯接。

他没多言,只把药罐模样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只见那人身形一顿,随即当场凌空,脚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迅速飞身上了旁边最高的花窗。

郁容挽忙跟上去,才发觉他竟是从那扇最不起眼的花窗里翻进来的。

此刻他一手扶着花窗,半边身子都在外边,偏偏还低头望着她不肯走。

郁容挽走近几步,才听到那人说了句。

“那是我军中最好的伤药,若没有它,裴倾想必撑不下去。”

说着说着忽就停了下来,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你若不信,大可随手扔了。”

说罢便扭头欲起身,不料身后竟传来一道轻飘飘的询问。

“你朋友……无事吧?”

郁容挽问得急切,语气又透出几分着急,可真待看到对方审夺的眼神时才知晓她没有立场过问。

毕竟,那人受重伤,是因她而起。

今日韩野不仅未对自己下死手,甚至还赠了伤药,她终究是震惊且感激的。

心里对他的敌意早就因为那满腹的内疚压了下去。

眼下这么问,也是实心实意。

他打眼一看,一整夜都阴沉着的脸才逐渐有了笑意。

“托娘娘的福,死不了,只不过,小年之前是无法下地了。”

说罢,又径自看向了她,却见那人一路小跑往里走去。

韩野见状,心头一阵发凉,以为她是走了,气恼得转过了头,下一刻,竟再次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眼下方寸之地,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双手捧着满满的金银,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看自己没反应,还吃力地往上扬了扬。

“这些是我的体己,你拿去给他买补品。”

第十七章 散漫时光 韩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偏偏对方满脸的期待,他只得再次跃下。

郁容挽只见梁上之人一个纵跃,身轻如燕般停在了自己眼前。

她不由得往后退了退,随后再次把手中的金银奉上。

“你把这些拿去给他养伤,也算是我的赔罪。”

她说得认真,担心他不肯接,又兀自往前一推。

韩野唇角扬起一抹笑来,可却别扭着不肯让她发现,只得别过了脸,冷冷道:“若是陛下发现娘娘如此徇私,可如何是好?”

他突如其来的询问倒是让郁容挽瞬间没有头绪了,只得敷衍地笑了笑,随即胡乱扯了个由头便搪塞过去了。

韩野也顺势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

这么一过手才知晓,这赔罪的钱财可当真有份量。

他把东西悉数往怀里一揣,再看一眼外头的天空,暗道不能耽搁了,这才再次飞跃上花窗。

郁容挽却再次站在了他脚下。

他心头不由一凛,正欲开口,却忽然听得那人嗫嚅地来了句。

“日后,远离太子。”

一句话,听得他一头雾水,可偏偏她说完这些就转身离开了,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韩野冲着适才她踩过绒毯的位置回了声:“我还会再来的。”

说罢,便如一只轻巧的燕隐入了黑暗中。

郁容挽只听到一道花窗关合的响动,待那响动消失之后,才再次走到那位置,仰头看去,完好如初,与素日里一模一样。

她紧紧地攥着衣领,心不在焉地坐在了矮几上。

惯说今夜过得惊心动魄,偏巧此时她已睡意全无。

更别提她还撒下了那弥天大谎,如今更是难以入眠。

可值得高兴的是,如今的局面便是对谁都好的。

韩野未身首异处,她也没有一丝损伤,虽说给皇帝扣下了如此大的罪名,可始终是两全的局面。

她还趁机让韩野远离太子。

想必他不是个鲁莽行事之人,若知晓皇帝对他起了杀心,又听到她的挑拨之语,对于宫中这两人。应当是会防备上。

如此一来,倒省去她不少功夫。

夜深露重,屋子里却依旧氤氲着热气。

适才少年驻足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踪迹,她的目光缓缓停留在那并不起眼的陶瓷翁盒上。

脑海中回响起他的话,他说这是他军中最好的伤药。

郁容挽把翁盒拿在手里把玩,发现外观竟没有一丝讲究,可浓重的药味却一丝一缕直入鼻腔。

她扣开盒盖一看,发现里头竟是浓稠色颗粒膏状,一打开,刺鼻的烟草味便长驱直入。

熏得她赶忙合上了盖子,随即把东西放在了梳妆台上的匣子里。

待做完一切后,只觉得寥寥。

她重新坐回榻边,却没有一丝倦意。估摸着时间,再不到一个时辰便是嫔妃们拜见的时间。

恰巧此时,未央宫的宫门处传来动静,稀稀拉拉的开门声也逐渐传来。

秋日里昼长夜短,天色却还没有一点儿要见白的意思。

与此同时,碧桐从皇后寝殿外醒来。

一夜安睡,竟是比之任何一个守夜的晚上都要香眠。

她趁着寝殿还没有动静迅速整理好了外间的被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自从她被郁容挽指进了内殿伺候,守夜的职责便由她和妙姜共同承担。

可她心底里也清楚,自己比不得妙姜从小便跟着皇后的情分,每次守夜都安分地睡在门外,而妙姜却可以在屋内搭衾被。

可毕竟是被皇后看中,她也不是那些爱攀争的人,能到皇后近前服侍,都已是受宠若惊了。

这么想着,她已然抱着被衾回了西耳房。

路上几个宫女亲切地同她问好,她都一一笑着回应,只是越往里走却越觉得奇怪。

通常这个时候,妙姜姑娘都已经穿戴齐整出来和她对班儿了,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见人。

心头存着疑虑,碧桐的脚步也不由重了些,刚打开门便见一侧的榻上,妙姜仍睡得香甜。

走近时甚至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她不由得发笑,放下被褥后上前来唤她。

“妙姜姐姐,妙姜姐姐,醒醒。”

许是昨夜太累的缘故,她生生唤了许久才将那人唤醒,而那人也不由得一惊,睁眼一看,赶忙坐起身往身上套衣服。

碧桐乐得帮忙,替她把长发从衣服里抽出来,随即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床。

“娘娘还未醒呢,姐姐不必那么匆忙。”

得她的提醒后,妙姜才稍稍放慢了速度,却也是缓中有急。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又交代她可迟些上来伺候后才出了门。

妙姜心头压着事儿,脸上自然没什么笑脸。

从耳房到寝室的功夫,她强拉着笑脸和来往的宫女内监们问好,直到看到了郁容挽,她才彻底沉下了脸来。

对方已经坐在红梨妆花铜镜前,她见状忙上前接过了郁容挽手中的篦子。

郁容挽虽一夜未眠,可脸色看起来却依旧神清气爽,相比之下,睡了半宿的妙姜却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一看就是提不起精气神的样。

郁容挽透过妆花铜镜看身后的人,一眼便发现了那人眼底的乌青,她忍不住哄笑了一声,倒是把妙姜给彻底吵醒了。

妙姜扫了一眼外间正在洒扫的宫人,确定她们没往这边看后,才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娘娘怎么也不担心?”

郁容挽看着她惶恐那样儿,心头钻出个使坏的念头来,眉间一耸,悻悻道:“我又能如何?”

听到她这么说,妙姜一张小脸立刻拉了下来,表情也不比往日持重。

“我想过了,若他当真跑来寻仇,我就自己招认下来,必定不连累娘娘。”

她眼睛一闭,胸膛一挺,竟是做出士子文人那套视死如归样来。

郁容挽看得有趣,却存了游戏的心思,遂打蛇顺杆上,接着她的话茬来了句:“也只好如此了。”

妙姜一听只觉天都塌了,两个眼珠子急得险些从眼睛里掉出来,偏偏郁容挽一副愁苦未抒样,为了自家小姐,她也只得硬着头皮顶上去。

妙姜当即便红了眼眶。

“那……如果将来,世子存心报复我……娘娘可要记得,妙姜的生辰,还要记得,妙姜喜食……”

“枣花糕,本宫记得。”

第十八章 皇后本职 妙姜震惊之余瞪大了眼,竟是越发震惊地痛哭起来,到了最后,如何也哄不住,郁容挽看着她红的不行的眼珠子,只得将昨夜的事和盘托出。

“这怎么行?!”

郁容挽话还没说完便见那人已经激动得蹿了起来,惊诧地打断了她。

妙姜哪里知道昨夜还有这档子事,一时之间既担心郁容挽是否被那人伤害,还担心离北世子心狠手辣,会因此对她暗中下手,更怕皇帝发现此事,必会严加惩处她。

万般惊恐涌入心头,竟让她丢失了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稳重和谨慎。

郁容挽见她焦急成这模样,只得言语安抚。

可妙姜却不这么认同。

都说离北王爷心高气傲,当年殿前受辱,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就北上,再没回来过。

想必他的儿子也不会逊色于他。

父子俩应当是相同的心性,郁容挽当初既打定主意杀他,如今反被人发现了,还登堂入室的要挟。

这不是藏着隐患在身边吗?

妙姜急得就要去找李琨泰,她不能任由自家主子一时脑热,中了那人的权宜之计。

然而人还未踏出郁容挽的寝殿,外头就忽传来李琨泰的通传。

妙姜赶忙低头行礼,只见一道明黄身影从她眼前迅速走过,向着内殿而去。

她心头暗骂不好,适才她出来得急,皇后的衣着还未完备,陛下若如此进去了,只怕不妥。

果然,郁容挽还披洒着一头青丝,见皇帝进来了,只得退至屏风后高生问安。

“臣妾有失远迎,还望姐夫恕罪,我装束未成,姐夫先在外殿歇息片刻。”

说罢,朝着外头招呼了句:“妙姜,给陛下上茶。”

后者闻言忙朝里间看了一眼,又急匆匆折身出去。

她心头藏着事,步子又急,这么一来竟生生撞到了进来伺候的碧桐身上。

二人对视一眼,妙姜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投给她一个求救的眼神,随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反观内殿,郁容挽看到皇帝坐在了矮几上等候,只得小心地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看来皇帝是有事要先同自己说。

碧桐已经走了进来,冲着皇帝行了一礼后径直走向了妆台。

郁容挽把篦子交到她手里,少女纤弱的身影堪堪遮住了皇帝的视线,也避免了皇后以残妆面君的囧相。

内殿之中香气氤氲,郁容挽不喜奢华,是以殿中香气多为寻常花香,香气幽然,沁人心脾。

妙姜把茶奉上的时候,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向着郁容挽的方向打趣了句。

“你们主仆今晨是在玩哪一出,妙姜脸上怎么挂着泪痕?”

听到皇帝这么一说,妙姜赶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随后跪下回禀道:“启禀陛下,奴才是想父亲母亲了,才会同娘娘啰嗦了,还望陛下恕罪。”

彼时碧桐正好插进最后一支钗,郁容挽匆匆看了眼铜镜中简约大气的自己,随后缓缓走了出来。

“我适才笑话她矫情呢,没想到姐夫竟来了,让姐夫见笑了。”

说话间,郁容挽已经走到了矮几旁。

皇上的朝服未脱,看起来是刚从前朝下来,没来得及更衣便急匆匆赶来了她这。

郁容挽示意碧桐去取皇帝的常服,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皇帝示下。

只见皇帝端起茶盏小掇了一口之后,便冲她道:“说起家人,朕倒是有事要同你商量。”

郁容挽神色骤然严肃几分,眸中带着几分好奇。

“陛下请讲。”

彼时碧桐也已经从姚元德手中接过了皇帝的常服,正往屋里赶。

皇帝见状径自站起了身,郁容挽识趣地上前,双手搭在他腰间绶带上。

“近日前朝大臣们针对狄戎的邦交政策进行了商讨,萧永琰提议朕对外邦寡行厚施,以彰显我大国风范,皇后觉得如何?”

郁容挽闻言指尖的动作不由得放缓,只听得“啪嗒”一声,皇帝朝服的扣子逐一朝两边散开。

“丞相大人此言有理,狄戎国域有限,我朝自然不用指着它国岁贡度日,相反,朝廷若能慷慨施行,于他们下放布匹粮食,于他们而言也是火种送炭,自然于朝廷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这话说得投机,明知道皇帝是要借着她的嘴称赞萧永琰,所以她一话闭,耳边便传来了那人的赞许声。

“皇后所言甚是。”

见那人没了下文,郁容挽继续手中的动作。

皇帝的朝服做工讲究,穿脱更是有一套流程,她就这样安静地替他宽衣,心无旁骛,偏偏对方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寻着个空隙便要拉着她攀谈。

“萧公也算是元老级别了,膝下仅有贵妃一女,如今朕要封赏他,也寻不着由头。”

说完又兀自轻咳了声。

站在背后替那人脱外袍的郁容挽被这么没来由的提醒了下,忙绕到那人身前。

她抬起眼帘看着那人,眸中的笑容如春风和煦。

“萧夫人也已经是京中贵妇之首,萧公得陛下看重,想必府中皆是赏赐,既如此,陛下不如封赏贵妃罢,贵妃为后妃之首,又是丞相独女,一番赏赐下来,萧公也会知晓陛下对萧家的心意。”

她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来。

可偏偏这番话才是最让她厌烦的,明知道皇帝会嘉赏萧家,她还不得不同皇帝演一出戏。

如此看来,纵使是万人之巅的皇帝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刻。

正这么想着,她一双手却忽然被那人握住。

十指交扣的温度让郁容挽陡然一愣,对方温柔的包裹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柔情,相反却让她不由得心头一惊。

抬眼望去,便见那人眼中自己的倒影,那样炽热、欣赏的神情令郁容挽惊恐万分。

可偏偏此刻她挣脱不得。

二人是帝后,是夫妻,是世间最名正言顺应当践行夫妻恩义的两人。

可此刻,透过他澄热的眼神,郁容挽却只觉心头一阵阵发凉。

她不要这样的炙热滚烫。

宁愿做一对恨世怨侣,她都不想要此刻的一丝温情。

“皇后此言,朕心甚慰,看来当初听从众大臣的提议迎你入宫,是再恰当不过的决定。”

第二十章 一人之下 几家欢喜几家愁。

得皇帝示意后,萧清漪沾沾自地起身。

所有人几乎在皇帝宣布晋升消息的那一刻将目光全投向了皇后。

偏偏她早想好了应对之法,在皇帝说完的同时,将一旁的茶盏端起,径自饮了起来。

喝完还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衣摆来。

在众人急切的目光中,皇后偏偏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自顾自整理完衣服后,又垂下了眼帘望着地面,竟都未抬眼看众人。

便是再愚蠢的人都能猜到,此决议想必皇帝已经同皇后商议过,是二人同意了的。

否则,皇后怎么一丝一毫的震惊也无,相反,还满脸不在乎。

如此看来,贵妃晋升的事,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了。

就在众人愤愤之时,上首的皇帝再次开口道:“你不必如此受宠若惊,此次中秋宫宴你筹措的很好,皇后同朕说了,都是贵妃的功劳,你忙前忙后费心操劳,她不过是顺着你的安排成事罢了。”

闻言众人又纷纷将目光投向皇后。

看来,贵妃晋升,也是皇后的意思?

与此同时,郁容挽亦认同地看向了那人。

“萧公在前朝为陛下尽心尽力,贵妃在后宫尽力辅佐本宫,有你父女二人,是陛下和本宫的福气。”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郁容挽语气里都没甚底气,虽然是为了应和皇帝,但终究是违心之语,她说完的同时也不由为难。

若是殿中有菩萨真人的塑像,她必定立刻转身去拜。

正这么想着,耳中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

“多谢皇后娘娘夸赞。”

彼时贵妃正开心得同皇帝交换眼神,脸上的得意仿佛能把未央宫给淹没般。

郁容挽冲着那人附和地笑笑,随后低头整理衣袖。

奇怪,这袖口的花纹看起来竟如此碍眼。

而最末席坐着的容美人终究是耐不住性子了。

“陛下,娘娘。”

被突然点到的郁容挽缓缓抬眸,便见那人已经离座,躬身朝着二人行了个大礼。

疑惑之余,耳边传来皇帝询问。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行此大礼?”

郁容挽亦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只见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问了句:“依嫔妾所知,贵妃之上便是皇后,若陛下要给贵妃娘娘晋升,请问,是想给娘娘个什么阶品?其次,往后众姐妹,应当以谁为尊,是否贵妃日后,会同皇后娘娘平起平坐?”

她这番话问得犀利且不留情面,明摆着是故意泄愤。

贵妃不动声色地朝着她恨恨望了一眼,眼底的狠辣看得人心头一颤,随后又恢复柔情模样,满怀期待地看向座上之人。

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夸赞她自然是好的,可她心底里也着实好奇,皇帝究竟要给她何位份?

趁着容璇当众质疑,她也正好听听,皇帝的意思。

众人不语,都期待地等着皇帝的下文。

便连郁容挽亦是带着几分困惑的。

容美人虽然当众顶撞皇帝,但的确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虑。

贵妃之上便是皇后,若皇帝要晋封萧清漪,那究竟是给何位份,既配得上她萧公独女的身份,又不会让众人觉得,他有失偏颇。

然而下一刻,那人却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她。

“皇后认为,该给贵妃何位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皇帝面色不像是谈笑,倒像是,在问皇后夺舍什么。

而如今,还能夺舍什么?

郁容挽心头一颤,还能这样吗?这问题,竟是要待自己回答?

她先是迟疑了一瞬,随后将目光落在贵妃身上,看到那人眸间的审夺与轻佻,随后才平心静气道:“贵妃之上,自然是皇后。清漪在后宫恪守宫规、体贴本分,众姐妹都有目共睹,若是要我退位让贤,我也是愿意的。”

皇帝明摆着是扔了个烫手山芋给她,可她也不是计较后位之人。

这个位置本不是她心甘情愿坐上来的,若皇帝真有废后的心思,她当然乐得让贤,也好过,在这个冷冰冰的后宫里,把自己活成一尊泥塑的金象。

郁容挽此话一出,底下的容璇面色陡然大变,她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了,只再次看向皇帝。

“陛下的意思呢?是否真打算让娘娘让贤?那日后姐妹是否可以仿照贵妃的做派,以此来争陛下的宠爱,争位份?”

“——放肆!”

容璇此话一出瞬间惹得阶上之人起了怒火,众人纷纷起身跪下。

韩穆昀把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旁边的桌面上,怒视底下跪了一地的众人。

“陛下要保重龙体,切不可为这种小事生气,损伤了龙体。”

这话是萧贵妃说的,今日之事因她而起,眼下她倒是站出来充好人了。

郁容挽亦不敢抬头,只得劝诫道:“陛下息怒,容美人不是有意的。”

说罢又扭头看向底下的容璇。

“容璇,还不向陛下赔罪!”

“——罢了!”

只是还没等那人开口,旁边之人便开口解围道。

一只手在眼前出现,郁容挽抬眸,看到了皇帝眸中隐隐的薄怒,她将手放了上去,随后被那人牵了起来。

“都平身吧。”

说罢,又煞有介事地走下了台阶,停在了贵妃身前。

看着那人沉重的步伐,郁容挽当即便反应了过来。

今日种种,不过是皇帝的一出戏罢了。

洞悉之后,她便泰然地坐回到软垫上,再没心思看她们表演。

“爱妃请起。”

一双手就这样不加掩饰地出现在了萧清漪眼前,惊喜之余,心底更增添几分感动,她迅速伸手放在皇帝掌心,在那人的搀扶下,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软垫上。

“多谢皇上。”

扶起贵妃后,皇帝再次走上了台阶。

“按照本朝的位份,贵妃之上的确无可晋封,可朕依稀记得,世祖曾封过一位贵嫔,位份仅次于后位,朕今日的意思便是,晋升贵妃为贵嫔,位同副后,迁居坤宁殿,行使副后的特权。”

一席话听得郁容挽神思倦怠,而身旁的年轻帝王亦是面带疲乏。

底下的贵妃却早已经眉飞色舞地起身谢恩。

本朝第一位贵嫔,的确是上上荣宠,还得迁居殿宇,更是风头无限了。

郁容挽只觉得坐在皇帝身旁的不应是自己,该是春风得意的贵妃才是。

第十九章 局外人 韩穆昀不提封后还好,一说起来郁容挽脸上的笑容却是瞬间凝固住的。

当时她奉旨入宫照料侄儿,以为到了年纪就能出宫同祖父团圆,谁知偶然一日他带着六岁的太子在千鲤池玩耍的时候碰上了刚从早朝上下来的萧丞相和姚侍郎。

而当时正好萧氏入宫为婕妤,算是后妃之首。

后位空悬多年,前朝后宫都虎视眈眈,当时她住在太后的东偏殿,算是避开了这些权力的斗争。

谁曾想,那次出游竟让这两人给遇上了。

当时太子年幼,吵着要捉千鲤池中的红鱼,她只得同尚未懂事的太子讲道理。

两位大人就这样立在桥头听着她从皇家子嗣单薄太子要顾念身体讲到了万物有灵,不可毁其惠行。

曲折繁复地讲了一大堆理由后,太子也放弃了下水追鱼的念头。彼时她正巧看到二人,遂想带着太子上前拜见,哪料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内监为讨好太子公然跳下了千鲤池,胡乱逮了一条红鲤就展示给太子看。

太子尚未熄灭的玩心被勾起,撇开她的手就要去够那鱼,郁容挽眼看局面控制不住,只得冲着池子中间的小内监厉喝了几声,又一个箭步迅速跑到了太子跟前拦下了他。

太子自然是不肯罢休,吵着嚷着要拿鱼,场面僵持不下之际,她只得壮着胆子吼了一通太子。

如此一来,当朝储君竟登时止住了啼哭,甚至被她训得一板一眼,乖觉地站在原地。

两位大人看向她的眼神也不由得增添了几分敬畏。

要知道,整个天下都是他韩家人的,太子更是一朝储君,身边人多是娇惯纵容着,他们还是头一次见着如此真性情的女子。

姚谦扭头就向萧丞相夸奖起了她,而萧永琰自然不愿看到宫里有比她女儿更优秀的女子。

后来经过多方打听,得知此女不过是郁家二房所出。

而当时的皇帝听了姚谦的话后也觉得此女颇有先皇后的风采,又与先皇后同出一脉,自然能承担起教养皇子的重任,便对此没有异议。

而萧永琰为何也会推举自己为后,当然是因着自己性情温和,不善与人交恶,又没有强硬后台撑腰,没有过大的实力和自己女儿争宠,与其让家世背景更深厚的女子坐上后位,不如顺水推舟,全了皇帝的心思。

且此女性弱,将来也好摆布。

再三思量之下,众人都纷纷站队萧公,推举她为皇后。

而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视线逐渐清晰,郁容挽目光紧紧盯着皇帝越加靠近的侧脸,一颗心狂跳个不停。

眼看着他就要碰到自己,郁容挽被她握住的手骤然一推,随后那人的身体就此停住。

皇帝不悦垂眸,便看到了她通红的耳垂。

郁容挽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牵强。

“陛下,后妃们都到了,都在前殿侯着呢。”

说话间,悄然把自己的手从那人手心里抽离了出去。

被打断了兴致的皇帝此刻阴沉着一张脸。

他心里知道,郁容挽不愿与自己亲近,可他就是情不自禁。

当年他与雪微夫妻情浓,每每下朝便往长秋宫里去,而皇后也早早地带着寥寥后妃等候他来。

那时他们彼此交心,恩爱异常。

后来,妻妹入宫,那股久违的悸动竟再次出现,仿佛是寄托在了她身上一般。

每每面对他,他都想将对方拥入怀中,诉说那些年分别的愁苦。

再次看向那人的脸,他才惊觉,她终究不是雪微。

雪微没有那样冰冷的目光,更不会惊慌失措,推开他。

郁容挽后退两步,皇帝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襟,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朕先过去!”

话闭,竟是一个背影都不留给她。

郁容挽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懈怠,脚步匆匆跟了上去。

前殿正厅,各宫妃子早已经恭候多时。

见帝后同时出现,众人纷纷行礼。

在经过贵妃之时,皇帝特意扫了一眼,随后才走上了台阶。

今儿人来得齐整,便是久病不出的容美人都是座上宾,郁容挽冲着她温柔一笑,随后便示意宫人上茶。

“陛下也在,看来昨夜是留宿皇后宫中了。”

良久的沉寂后,竟是容美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然而此话一出,几人神色各异。

宋美人脸上略过几分不悦,乔美人不明所以看着座上的皇后,而贵妃却唇角上扬,满脸的春风自得。

容美人不解地看向皇后。

郁容挽唇角的笑容僵硬,透出几分勉强。

“昨夜,陛下是宿在贵妃宫中的,容美人想必是昨夜受风离席得早,便没注意。”

说罢,眼神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皇帝。

而一直沉默着的贵妃听闻此言也扭头寻到了容美人的方向,冲着她浅薄一笑,满脸的挑衅。

容美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她早年曾因为贵妃送错汤药而伤了身,如今身子好了些,却落下了病根,所以与贵妃有龃龉。

看着对方过得如此轻松,她心中终究是有恨的。

然而这殿中的气氛却异常微妙。

中秋方过,这个月皇帝出入后宫的次数明显多了些。

可也仅仅只去过两个人的宫里。

一个是前几日得皇后举荐的乔美人,另一个,自然是近日风头无两的萧贵妃。

纵观整个宫室里,除了病西施容璇外,竟是自己这个曾经最得盛宠的宋美人,没有侍寝过一次。

不嫉妒是假的,她私下里早已经气得不成样子。

偏巧此时,皇帝又再次开口,宋芷芸偏头耐心听着,面色越来越难看。

“贵妃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净,全然没有往日鲜艳了。秋日里百花凋零,唯有看贵妃才觉得耀目些,偏你今日穿个碧色。”

说罢,竟又扭头看向了皇后。

郁容挽如临大敌,忙做洗耳恭听状。

“吩咐下去,让尚服局给贵妃做几身鲜艳的衣裳,免得过几日晋升,临时临了地,她们又抽不开身。”

郁容挽闻言忙垂首称是。

而皇帝此话一出却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一般,霎时激起千层浪。

底下众人面色各异,唯有贵妃和容美人的面色最为精彩。

前者闻言立刻起身,向着上首的皇帝行礼谢恩,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而容美人却是死死握着茶杯,面色铁青,双目无神地望向地面。

第二十二章 何必徒添烦恼 郁容挽被她这话逗笑了,便连一旁的妙姜都忍俊不禁起来。

容璇起初还在喋喋不休,奈何一看主仆二人的样子,压根没有被别人抢了风头的气愤,这才不明所以地问了句:“娘娘看起来似乎不甚在意?”

郁容挽偏头看她,脸上的笑容不减:“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若说娘娘不生气,嫔妾会认为是娘娘贤惠,人前不显,可连身边的人都跟着不计较,这就有几分可信了。”

她说得认真,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郁容挽这才如释重负,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我何必同她计较呢?恩宠地位,在我这儿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终有一日会散去,自己过得恣意畅快才是真,若真要为了那些虚名把自己活成深宫妒妇,才真是白白蹉跎了时光。”

她说得缓慢,声音轻柔,一字一句似是吟唱,可偏偏却令人心神宁静,便连旁边的容美人都无端增添了几分平和。

郁容挽缓缓抬眸,柔和的日光洒在她额上,照得整个人暖洋洋的。

便是一旁的容璇也看得入迷,不忍心打断此刻的柔和时光,只同她一起沉浸在这娴静的日色中。

外头的一切纷乱此刻都与她们无关。

郁容挽从来追求的便是如此平静如水的生活。

幼时的她胆怯、认生,只敢缩着脖子藏匿在祖父的背后,而每当这个时候祖父都会轻柔地拍拍她的脑袋,对她极尽疼爱地说一句:“挽儿别怕。”

而得到祖父安慰的她就会主动牵起祖父的手,去看那些她从未看过的景致,吃那些从未品尝过的佳肴。

也是在祖父的保举之下,她走进了郁氏祠堂——那个荣耀了近百年的宗族。

郁家祖上曾是太祖的饮马官,因着马匹养得好,得了个太仆寺的闲官,后来儿子又成器,争得了个先锋营的骑兵将士,在先锋将军麾下斩杀了敌人,才得太祖重用,封了昌平侯。

然而到祖父这一脉,也只有能力在朝中做个京州刺史这样的闲散官,占着侯爵的席位,成为了没落贵族的代表之一,后来借着国丈的名头又算是兴盛了一把,所以郁家一听到朝中有立继后的风向之后,便立刻找到了二房父母双亡的她。

“娘娘,变天了。”

随着碧桐的一声轻唤,郁容挽的思绪也瞬间止住。

她回眸,便见身旁的容美人双眸失神,眼神惺忪。

“容美人可是乏了,不如先回宫罢。”

她看着那人的样子轻声提了句。

容美人缓慢点了点头:“入了秋之后天气渐凉,身上越来越凉了,人也变得懒散疲乏,倒是让娘娘见笑了。”

郁容挽点点头:“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了,你先回去吧。”

说罢又招手示意旁边的碧桐。

“你去库房里把陛下赏的燕窝一同给容美人送去。”

容璇闻言心里一暖,看向她的眼里有无限感动。

郁容挽却是冲着她笑了下,提醒她注意身子。

待容美人离开以后,郁容挽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妙姜同李琨泰交换了下眼神,那人上前询问了句:“娘娘是否有事要交代?”

郁容挽没有作答,依旧站立在石桌前,良久后,才一脸高兴地看向二人。

“我适才同容美人闲聊的时候便觉得咱们这个宫里是在无趣,想着让人弄个水缸来,放两条锦鲤养着,也好逗趣。可一想到未央宫没地暖,若是下雪,水必然是上冻的,只怕会事极必反。”

二人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敢打断,只继续恭敬地候着。

却听得那人忽然提高了音色,一件喜色道:“如若不然,养只猫?”

二人都被眼前这位端庄皇后的提议给惊到了。

妙姜上前两步站在她身后,兴致勃勃道:“娘娘倒是想养,奴才也不敢让您碰,莫不是忘了小时候在府里,被小猫抓伤了手臂,哭着找奴才拿药了?”

被这么一提醒,郁容挽才猛然想起。

小时候府里是养着白猫的,若她记得没错,还是雪微姐姐养的,只是那猫认生,她要去抱的时候被猫抓伤,手臂上长长的血痕看得人心惊。

如今长大了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郁容挽这才免了养猫的心,被几人搀扶着往回走。

“当初那猫后来哪儿去了?我记得,好像姐姐进宫后便没看到了。”

妙姜:“娘娘忘了?先皇后入宫的那一年就把猫给放了,说是那猫只亲近她一人,又不能带进宫,就让小厮给放佛寺里去了。”

“原来如此。”郁容挽语气里透出几分失落。

一旁的李琨泰听了猛然想起什么,接话道:“后来昭仁皇后又在宫中养起猫了。”

此话一出,几人脸上皆是一惊。

恰巧此时前去送礼的碧桐也刚好进来,看到几人惊讶的神色,正纳闷她们聊什么,便听得李琨泰向自己求助道:“不信娘娘问碧桐。”

后者一头雾水,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她们。

“问我什么?”

“昭仁皇后在宫中养猫一事。”李琨泰提醒她。

不料碧桐闻言脸色骤变,迅速扭头看了眼外头正在做事的宫人,确保她们听不到以后,才再次返回。

郁容挽只觉得碧桐此举奇怪,怎么提到一只猫而已,她竟有这样大的反应,心里已经生出几分疑惑来。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怪渗人的。”她语气轻飘飘,偏偏听得人脊背发凉。

妙姜率先问出自己的困惑:“哪儿渗人了?碧桐,你是宫里伺候了几年的人了,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后者闻言并没有率先作答,反而迟疑地低下了头,几经挣扎之后,才缓缓抬眸,看向了几人之中的郁容挽。

而她也看出了她的考量。

“此事另有隐情,有人不让你们提起,是不是?”

听到她这样问,碧桐连忙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琨泰却不信邪,接过话茬道:“有什么隐情,不过是昭仁皇后养的猫惊扰了太后,太后从此下令不得在宫中养这类畜生而已,你何必说得这样神乎其神的。”

李琨泰白了对方一眼,满脸的不悦。

只见碧桐一个劲的摇头,随后便听她自言自语道。

“昭仁皇后养的猫古怪得很,害死了两条人命。”

第二十一章 乐得清闲 坤宁殿是她姐姐先前的殿宇,因着先皇后过世,陛下缅怀悲伤便一直未纳入后妃的寝宫选择。

如今皇帝亲口下旨,赐居此殿,已然是无人可及了,想必满宫都能看出来,眼前皇帝跟前的红人是谁了。

非但如此,皇帝竟还当众把礼部安排的外邦使臣和离北世子的暂住宫殿交给贵妃决定,更是暗中打了郁容挽这个皇后的脸。

看着皇宫宫室分布图,萧清漪一双眼却时不时往皇后那边看去,眼中的得意简直看得人咬牙切齿。

偏偏那人还故意把图册往她那边一偏,装模作样道:“陛下太抬举嫔妾了,怎么的,也得皇后娘娘先过目才是。”

郁容挽不愿接受她的挑衅,耐着性子道:“清漪入宫时间比本宫早,对宫里的事情也比我熟悉,若是清漪都觉得妥当,本宫自然也无异议。”

“如此,那嫔妾便僭越了。”

一场晨会下来,郁容挽嘴角都要笑僵了。

后来容美人几次要出言质问,都被她眼前示意压了下来,否则她还要在这场贵妃招摇过世的晨会上,不知要煎熬到几时。

皇帝走后,郁容挽又同众人交代了几句才让众人散去,贵妃倒是满面春风地先行出去了,余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着彼此先发言,可郁容挽却偏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只借口说自己身子疲乏就溜之大吉。

贵妃人还未迈出未央宫的大门,等着巴结奉承的人早已经排到了乾元大街上。

宋美人在宫人的搀扶下快步追了上去,在那人身后连连喊了几声,可对方却故意装作听不见一般,不仅未放慢速度,还一个劲地往前赶去,她只得在太阳底下连跟了一路。

“贵妃娘娘!”

到最后,她也顾不得体面了,只让人跑到了小厮身旁,拦住了她们的路,这才让贵妃的轿辇停了下来。

宋芷芸眼看着人已经停了下来,顾不得喘气,只得踩着酸痛的脚步再次追上前。

“贵妃娘娘如今高升,竟连耳朵都不好使了呢,嫔妾在后头好一阵追呢!”

她径直走到了贵妃的轿辇的旁边站定,脸颊红扑扑的,说话间一直喘着粗气。

萧清漪一看她这狼狈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妹妹闲来无事,追本宫的轿辇做什么?看你的妆都花了。”说罢又同旁边的侍女嘲笑个不停。

宋芷芸闻言立刻抬手扶了扶额发,随后才开门见山道:“娘娘如今得圣上看重,又位同副后,可怜妹妹竟连个出头之日都没有,还望娘娘在陛下眼前替妹妹美言几句。”

她这话说得直白,贵妃一听,脸上的笑意当即便止住了。

“妹妹往日不是上赶着巴结未央宫吗?怎么今日,竟求到了我跟前?”她一边说一边冲着宋芷芸这边白眼,满脸的嫌弃神色。

可事到如今,宋芷芸也不愿陪她演戏了,只得委曲求全道:“巴结皇后娘娘也是贵妃姐姐的意思不是,如今皇后无能,满宫事务都交由贵妃姐姐处理,嫔妾自然知道宫里的风向,只盼娘娘能念嫔妾一点好,分妹妹一杯羹不是?”

她话说得直白,姿态也是低得不能再低,萧清漪自然明白二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没有故意为难人的道理,只冲着月葵递了个眼色,后者便朝宋芷芸走了过去。

“宋美人”,月葵上前朝着宋美人行礼,随后才继续道:“娘娘自然是念着美人的,只是先前事务繁忙,皇后娘娘又是个享清闲的人,娘娘一时忽略了美人也是有的,还望美人不要介意,娘娘必会替美人在陛下眼前多多美言的。”

说罢,竟是连接话的机会也不给宋芷芸,招呼下人就继续行路起来。

看着渐渐远去的轿辇,宋芷芸眸中立刻暗流汹涌起来。

她从进宫那一刻就站队萧清漪,而对方却让她暗中接近郁容挽,这几年来,她不得皇帝看重,几乎是个可有可无之人,可贵妃一有什么指示,她都是立刻去办的。

如今自己这样的小小请求,她竟是找个宫人就把自己打发了。

而今想来,只觉得气愤不已。

而此时的未央宫内,郁容挽同样被人缠得脱不开身。

“娘娘看那萧氏,真是轻狂得没边,竟敢僭越了娘娘,公然决定外宾的住所。”

东偏殿前,郁容挽同容璇坐在梧桐树下品茶。

适才晨会刚散,容美人便拖妙姜带她来寻自己。

她念及对方身子柔弱才没推脱,没想到,竟是拿自己当出气筒来了。

“我知道你是气不过她做了恶事没得到惩处还步步高升,可后宫中人,向来是身不由己,你又何必如此介意,反倒有损自己的身体。”

郁容挽一边宽慰着,一边思忖,是否还放置个鱼缸在自己宫里。

虽说她喜欢简洁素净的陈设,可她的未央宫未免太素净了些,院中出了连排的梧桐树外,竟再没有别的景致,到了冬日,岂不更是光秃秃一片。

这么想着,她无端就想起来了千鲤池的小鱼。

前夜中秋宫宴上,她无意中看到了池中游动的银麟锦鲤,只觉得稀罕异常,想来若是放在这院中,倒也合适。

正这么想着,旁边的容璇竟直勾勾看起她来。

郁容挽一个走神,竟没注意到对方的一堆埋怨。

“娘娘无事罢?我看着你今晨开早会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是不是身子不爽利,我让人去请太医?”

容璇一脸忧切地看着自己,郁容挽赶忙解释道:“无妨,只是觉得这宫里太单调了,想着养点什么,逗逗趣。”

然而她话音刚落,容美人便立刻接茬。

“谁说不是呢!放眼整个后宫,除了陛下的宣政殿,哪里还有比坤宁宫更奢华无比的地方了,也怨不得娘娘觉得这里单调。”

郁容挽心里一阵无语,却也只能解围道:“贵妃先前所居长乐宫也不比这儿好多少,况且还有郭才人同她挤在一处,想来住得也不大痛快,陛下能想到为贵妃迁居,必定也是考虑了这个因素。”

奈何容璇压根听不得这些,只一个劲儿地反驳她。

“娘娘莫不是听错了?贵妃住得不痛快?怕是郭才人才应当叫苦连天才是。”

第二十三章 秘辛 此话一出,瞬间哗然。

便见向来不爱听这类怪力乱神之言的郁容挽都莫名心惊。

明明是青天白日,可此刻却冷汗涔涔,手脚冰凉。

李琨泰不再拖大装样,只一口一个好姐姐地求碧桐说下去,妙姜更是偷偷地跑过去合上了内殿的门。

只见碧桐眉心微蹙,随后缓缓开口道:“当年太后还未出宫去紫云山修行,昭仁皇后也刚和陛下成婚,正是夫情浓、蜜里调油的时刻。”

昭仁皇后入宫,太后信重,陛下宠爱,整个后宫都被她治理得井然有序。

一年后,皇后有喜,帝大悦,大赦天下。

太后借着昭仁皇后有喜的缘故,举荐萧丞相家独女萧清漪进宫陪伴圣驾,一开始陛下不接受,太后便转变策略,去劝解皇后。

刚怀孕的皇后自然不愿接受有别的女子分享自己丈夫的宠爱,可在太后的威压之下,不得已便接受了。

陛下在皇后的劝诫下同意纳萧氏入宫,萧氏入宫后并不得圣上喜爱,几乎是被陛下冷落在后宫。

后来太后为了稳固朝堂安宁,不得已只能再次通过敲打皇后去提醒皇帝不要冷落了萧氏。

陛下为了不让皇后受太后的唠叨,只得宠幸了萧氏。自此以后,皇后便消沉了下来,陛下不知从哪儿得知了皇后喜爱养猫,从宫外给皇后带进来了一只黑猫养在宫中。

这猫格外通晓人性,皇后也在黑猫的陪伴下逐渐有了欢颜。

永昌十一年夏,皇后怀胎五个月,而刚进宫的萧氏也同样被诊断出身怀有孕。

当时宫里一下子多了两位有孕的贵人,可太后和皇上却高兴不起来。

也就是在那时,皇后宫里的猫常常夜里出去觅食。

有一日,竟公然跑到了萧氏所住的清思宫。

当时萧氏正在喝安胎药,黑猫不知为何突然扑了过去,踹翻了安胎药不说,还在逃跑的时候绊倒了萧氏宫里的宫灯,大火瞬间就蔓延开来。

萧氏因此动了胎气,当天夜里便小产了。

后来陛下为了安抚萧氏,赐了萧氏新的居所,还晋升她为婕妤,当时对仅进宫三个月的萧氏而言简直是无上荣宠。

可萧氏却因此恨上了皇后,萧氏始终认为,是皇后教唆那只黑猫惹得自己滑胎,奈何当时陛下为了皇后肚子里的龙胎,不让贵妃宣扬,便连那只猫也只是让人捉了关在笼子里。

萧氏因此更加憎恨皇后,始终认为是皇后害得自己滑胎。

自此以后,萧氏在后宫就越发跋扈起来,因为她滑胎的缘故,帝后大多都由着她来,毕竟她翻不了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只黑猫会从此安分了的时候,那只黑猫竟突然消失了。

当时昭仁皇后已经怀胎八月,因为黑猫的离奇失踪还闹了一两日。

后来由太后出面才消停了下来。

从那之后,陛下出入皇后宫中如同执勤一般,早晚都来,即便娘娘不能侍寝,他也要陪伴在侧。

就这样,又安稳度过了一个月。

就在皇后娘娘即将临盆的日子里,皇帝忽然派出殿前护卫团团护住了坤宁宫。

并下令,发现一切可疑人物,不必上报,原地处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的指令针对的是人的时候,一只猫忽然闯进了大家的视野。

那时皇后已经足月,宫里早早地安排好了稳婆和催生嬷嬷,以及奶娘。

其中一位奶娘还是萧氏举荐的,当时的萧氏为了向皇帝展示自己对皇后的敬重之心,精心挑选了好久的奶娘。

那位奶娘是位刚分娩不久的,奶水充足的很,而当时娘娘也许久没有动静,她便向娘娘求情,把自己的孩子抱进宫一段时间,待娘娘产子之后,再行抱回去。

可谁知道,皇后突然难产了,所有人都跪在坤宁宫外,包括那位奶娘。

而宫外守护的护卫秉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的指令,竟生生漏了那只黑猫。

黑猫像是为报恩而来,连夜跑进了昭仁皇后的寝宫,在娘娘的寝宫在徘徊了良久之后,突然转道去了旁边的耳房。

耳房大多是昭仁皇后宫中的宫女所居,可那一夜,耳房中还躺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皇后娘娘痛苦了一整夜,待生下太子时已经奄奄一息,就在奶娘接过太子要喂食之际,突然有宫女来报。

奶娘的孩子死了。

还是被一只黑猫给咬死的,说是发现的时候孩子浑身是血,手指都没了半截。

众人都被吓得不轻,萧氏更是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奶娘当场就被吓疯。

太后赶到坤宁宫的时候,昭仁皇后已经仙逝,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太子。

太后一脸悲痛地接过太子,却发觉坤宁宫上下气氛不对,一番审问过后才得知黑猫伤人事件。

有人发现,太后当时仿佛是受到了什么震慑一般,但是迅速就冲着所有人下了懿旨:黑猫咬人这事万不可传扬出去,所有人都要三缄其口,若有违者,乱棍打死。

那时太后便下令,后宫不得养猫。

几年之后,娘娘被册立为皇后,太后向陛下提议,离宫清修,替陛下和南胤百姓祈福,此后,更没有人记得这事了。

一语末了,李琨泰忽然开始瑟瑟发抖,不断地搓着掌心。

“没想到,碧桐姐姐看起来内敛,竟知道宫里那么多事呢!”

他这话乍听像是夸奖碧桐,实则却是在暗讽。

碧桐也和他计较,只耐心解释道。

“我当初是坤宁宫中最末等宫人,上头责罚下来也落不到我们这等人的头上,后来姐妹们被打散在各处,我向……姚公公使了些银子,才得以来此处伺候的。”

说完后又抬眼打量郁容挽的神情,发觉对方仍旧陷在适才的惊愕中。

妙姜也反应过来,郁容挽从一开始便没作声,眼下事情说完了,她也依旧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娘娘……娘娘。”

几人小声喊她,希望能把她唤醒,可那人却像是入了定一般。

深邃的长睫一动不动,郁容挽目光沉沉,无意中想到了永昌十三年的隆冬。

当时,她曾收到过雪微姐姐的来信。

信中仅有一句话。

她说。

挽儿,我似乎,真要困在这重重深宫之中了。

第二十四章 鱼目混珠 “姚公公?”

妙姜忽抓到了重点一般,眼珠子溜圆地看向碧桐。

便连李琨泰也似被点醒一般,一脸疑惑地看着那人。

而碧桐却下意识垂下了眼帘,黝黑的眸子扑闪着,双手下意识揉成拳,食指紧紧抠进掌心,指节处一阵阵泛白。

“是啊,碧桐姐姐,你和干爹有旧交吗?否则,他怎么会帮你?”

李琨泰突如其来的疑问更让那人身体不自觉紧绷。

全后宫谁不知道御前红人姚元德姚公公是陪同陛下一起长大,哪是碧桐这样洒扫的小宫女能结识的。

更别提,他还曾替碧桐向内府局递过话。

在越来越炽热的注视里,碧桐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她只觉自己仿佛要窒息了,可话题是被自己引出来的,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恐她们会生疑。

沉默了半晌,她忽抬起了头,喃喃了句。

“没错……我和姚公公,是同乡。”

一句话,听得李琨泰云山雾绕。

“同乡?可干爹曾说过,他是被家里人卖到宫里的,莫非?”

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去打量碧桐的神情。

可那人却没了下文。

几人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没能吵到郁容挽,相反,她一双幽深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若是她没记错,永昌三年的冬天,雪微姐姐还未入宫。

那时红梅开了满园,祖父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赏梅,角落里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当时年纪小,耳聪目明的,立刻便发现一团雪绒绒的东西溜进了梅园。

因着祖父亲手所植,这几株红梅她看得比什么都珍重,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破损,当时就顶着满头雪白钻进了园中驱赶。

直到那一团雪绒绒发出一声示威的呲叫,她才发现,那竟是雪微姐姐养的锦猫。

那时她怕锦猫伤了梅花,一个劲地跟在后头追。哪曾想,一个不防,竟被猫生生挠了一爪,手腕里瞬间红肿起三根细细长长的蜿蜒伤痕。

她一边被摁着上药一边扬言,捉到了猫要好好收拾一番。

趁着上药的空档,雪微姐姐也向她教授了自己御猫的心得。

她知晓猫爱活鱼,可府中不常做鱼,她便让人去河边捉小鱼,去鱼当捡鱼眼睛。

大多数人嫌鱼腥,会在购买的时候让鱼贩处理好,而丢弃的鱼眼睛就被小厮收集了下来。

奈何鱼腥霸道,更别提鱼眼睛,更是腥臭无比,为防大伯母发觉,她只得把鱼眼睛置于外屋。

日复一日的遗忘里,鱼眼经受低温以后竟然凝固成团,一颗一颗状如细小的珍珠粒。

后来还是经丫鬟提醒,雪微才记起来有这档子事,等翻开去看,竟得到了一手帕的珍珠鱼眼,便连鱼腥都消减了不少,就在她以为鱼眼无甚作用之际,猫竟然寻着味跑来了她窗前,甚至一个劲儿地舔蹭她的手心。

从此后,她便得到了这个巧丝,只是鱼眼瘆人,腥味更是盖不住,她只得命人将干透的鱼眼碾碎放进脂粉里,只待逗猫时用。

也因着这个缘故,她能驯服所有未亲近过的猫。

然而那时的自己听了便忘了,甚至没过问雪微姐姐一句,那只锦猫的结局。

如今想来,只觉得压抑。

雪微姐姐独自一人留在了那一年冬天,她甚至没能等到春花盛开。

整个内殿安静得仿佛能听到一根针掉落在地面的声音。

然而下一刻,几人却忽被一阵喊叫声惊醒。

“娘娘,皇后娘娘!”

一道急切仓促的喊声响起,吓得几人浑身一颤。

妙姜一边轻拍胸口一边往门边走去。

碧桐赶忙起身替郁容挽整理衣衫,便连李琨泰也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门被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刻跑过来禀报,妙姜定睛一看,竟是秋穗,负责庭院中洒扫的二等宫女。

她一脸焦急,抬起头便对妙姜快言快语道:“妙姜姐姐,适才东宫的小禄子公公来报,说是太子殿下受到了惊吓,此刻正昏迷不醒了,特来请皇后娘娘过去看看!”

妙姜闻言也反应过来她的焦急,赶忙进了屋里向郁容挽禀报。

“什么!何时发生的事?”

郁容挽闻言神情不由得严肃几分,可面上却依旧看得出,她并没有那么上心。

然而一旁的李琨泰急得声音都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娘娘,快别问了,先过去看看罢。”

郁容挽沉沉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后才起身,深深叹了口气,道:“那便走吧。”

几人并不明白此刻她内心的想法,只想着这宫里什么也别发生,也别牵连自家主子。

一行人紧赶慢赶还是在亥时之前赶到了东宫。

一进东宫的宫门便见院子里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端着热水不断从太子寝宫出来,见此情形,李琨泰在一旁催促个不停:“娘娘快进去看看。”

一旁的郁容挽深吸一口气之后才继续迈步。

她心里不由发问:太子这又闹的哪一出?这么晚了还要搅得自己不得安宁。

这么想着,郁容挽已经踏进了内殿。

偌大的寝宫,竟只有祁嬷嬷一个人守在榻前。

那之前院子里来来往往端着热水的宫女太监是做什么的?

她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祁嬷嬷察觉到来人了,回眸便见门口站着皇后,迅速抹了抹泪之后朝着她行礼。

郁容挽被人领着往里走,便见榻上之人双颊泛红,额头上一片汗珠,双眸紧紧闭气,时不时抽搐一阵。

看样子竟有些骇人。

她一颗心瞬间便软了下来,下意识上前两步,坐在了凳子上。

“叡儿这是怎么了?”

她一双眼始终不离床上之人,此刻眼中的担忧是发自内心的。

祁嬷嬷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她抽噎着回复道:“太子是今天夜里突然如此的。”

郁容挽抬手覆在那人额上,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掌心一紧。

“吃坏了东西,还是被吓到了?”

“老奴不知,老奴一直在厨房里为太子做梨枣糕,内殿里一直是小禄子伺候,哪知还没做到一半,小禄子突然高喊‘太子殿下晕过去了’,老奴这才急忙跑出来察看,殿下就已经如此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一双苍老的手时不时抬起,擦拭颊上的眼泪。

郁容挽见不得上了年纪的人如此,抬眼欲宽慰两句,不料榻上之人忽眨了眨眼,又迅速闭起。

第二十五章 热气弥漫 郁容挽正欲开口,却被那人吸引了视线,然而等她再去看的时候,那人依旧安静地躺着。

耳边祁嬷嬷一口一个“老奴无用,照顾不好太子”,听得她揪心。

她再次回眸,看着佝偻着身子候在一旁的祁嬷嬷,伸手抚了抚那人的后背。

“嬷嬷不必自责,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说罢又往后看了一眼妙姜,对方立刻会意,走上前来。

“是啊嬷嬷,太子殿下身体康健呢,待太医来了,自会好好替殿下诊治,嬷嬷不必如此自责,仔细哭伤了眼睛。”

妙姜一边安慰一边掺着那人往边上走。

榻前没了人影,亮堂得多了,她再次看着躺着的小人。

算起来,太子也快十一岁了,时间过得那样快。

她姐姐也去了近十一年了。

刚出生便没了亲娘,莫说是太子,便连寻常人家的孩子都会哭着吵着要娘的。

郁容挽替他掖了掖被角,余光注意到了韩叡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这孩子,也不怕着凉。”

她小声说了句,随后便打算将太子的手受回被中,哪曾想她才刚碰到那人的手,对方却像被惊到了一般,迅速往回缩了一下。

郁容挽不解,以为太子清醒了,可再次看去,那人依旧安静睡着。

她只得把被子再往上拽了拽,拉着太子的手便往被子里塞。

而就在此时,她察觉到了异样。

太子一双手烫得骇人,可适才她摸太子额头的时候,也没有那样烫。

她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高热昏厥,一个人的体温差异竟如此之大。

情急之下,她迅速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李琨泰,快去看看太医到哪儿了?”

适才刚被妙姜安抚下情绪的祁嬷嬷闻言再次焦急地走上了前来察看。

“可是殿下情况恶化了?都是老婆子不好!”祁嬷嬷视线还未看到太子就再次开口哭出了声。

郁容挽也被那人的哭声惹得心头乱哄哄的。

恰巧此时,掌心里的手忽然动了动。

她忙扭头去看,便见到那人一闪而过的狡黠眼神。

“老婆子不中用,竟连孩子都不会看了,呜呜呜……”

祁嬷嬷依旧哭个不停,郁容挽却已经平复了下来。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正在睡着的太子,回味适才看到的那个眼神。

不像是梦中惊醒的反应,更像是——

看着被褥中不断冒出的氤氲热气,郁容挽瞬间了然。

她先是回头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随后目光定格在人群后头的小禄子。

然而那人却畏畏缩缩,连眼皮也不敢抬,整个身体抖如筛糠。

郁容挽缓缓垂下了眼,随后吩咐道:“屋中人太多,遮挡了光线,你们都退下吧。”

说罢,围着的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就在小禄子松了一口气预备出去的时候,忽然被那人指名道姓地提了一句:“小禄子留下,本宫还有话要问你。”

此话一出,他立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珠子提溜一圈,额头贴地地候在一旁。

祁嬷嬷不明白郁容挽此举是何意思,可她一心惦念太子殿下,便默默走了出去。

郁容挽侧目,看着祁嬷嬷缓慢走出,随即眸光一凛,冲着跪在地面的小禄子便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本宫。”

她不紧不慢开口,语气却别具压迫感,便连说出的话都似砸在人脑袋上一般,听得人大气不敢喘。

小禄子一听这话心里暗道不好,只慌乱地跪爬上前,一个劲地向她磕头。

郁容挽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扭头看向正在装睡之人。

然而她却只是安静看着,没有了下文。

正在磕头的小禄子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微抬头朝这边看来,注意到了皇后悠哉悠哉的神情。

紧接着,便看到了被褥之下逐渐泄露出的氤氲热气。

他立刻反应过来。

坏了。

郁容挽却饶有兴致地坐在榻边观赏起她的指甲来。

今年的蔻丹颜色太浓,染在指甲上太过耀目,反倒显得难看,她要好好思索一番,怎么让底下人调出让自己心仪的颜色。

她一边观赏着指甲,一边注意床上的人。

对方也仿佛是受不住了一般,手脚并用地反复撩被子。

然而此举却只是杯水车薪,并无甚作用。

郁容挽再次将视线定格在那人脸上,只见太子耳朵都红了,想来这温度,应当是很高了。

只是他依旧紧闭双眼不肯睁开,看来是还不打算结束。

既然如此,她只得陪着太子殿下做完这场戏了。

可她能等,小禄子能等,韩叡却等不了了。

只见下一刻,被褥被人猛地一脚踹开,太子从被中翻起身滚到一旁,忙将身下系着的水囊解下来。

小禄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看,便看到了太子被烫红的手脚,心中暗道不好,事情败漏了,只能再次恭恭敬敬地跪着,只愿皇后怪罪下来,不会严惩自己。

郁容挽也被这动静吓到,只是一抬头便看到韩叡赤裸着上身,呲牙咧嘴地正在解水囊,她越看越觉得畅快,便被打算开口。

其他的倒还好,偏偏系在他后背上那个经过他一个起身,绳子再次系紧,加之绳子在侧面,他手够不着,只得任由那滚烫的水囊紧贴着皮肤,烫得他后背痛红。

郁容挽并未打算帮他,只存了看好戏的心。

奈何韩叡适才还生龙活虎地挣扎着,此刻却像失去了活力一般,如同一条案板上的鱼,死气沉沉起来。

巴掌大的水囊依旧怎么解也解不开,韩叡起初还挣扎着,到最后,他也放弃了挣扎,安静背过身,坐在阴影里。

郁容挽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随后,便听到了角落里发出的抽噎声。

一阵一阵的抽噎声,听得她越发慌了神。

“叡儿?”

“叡儿?”

她身体往前一倾,拿着最后一个挂在韩叡身上的水囊,只是温度之高却让她难以接受,正欲撒手之际,却忽然听到了那人伴随着抽噎的询问。

“姨母,父皇是不是不疼叡儿了?”

第二十六章 攻心之术 郁容挽握着水囊的手一抖,水囊从手心里掉落,再次撞在那人通红的背上,烫起一个红印。

先前存着的种种心思在此刻化为乌有,她再次上前,低下头,为那人解着绳结。

手指下意识划过那人的后背,韩叡被烫得脊背一紧。

紧接着,韩叡便如一头受伤的小兽一般,撞进了她怀中。

“姨母你说,父皇是不是不疼我了?”

带走哭腔的质问再次传来,郁容挽双手僵在半空,掌心里的水囊此刻却仿佛失温一般,感觉不到一丝滚烫。

反倒是怀里的这只小兽,让她的心一个劲地揪紧,只到她的所有坚硬都被他撬开。

“叡儿怎么会那么问呢?”

挣扎了许久后,郁容挽才抬手抚上了他的后背。

恰逢此时太医赶到,因着太子生病的缘故,李琨泰顾不得那么多虚礼,拉着太医就往内殿赶,哪料竟撞到了这样一番母子情深的画面,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赶忙拽住太医候在外头。

“娘娘,杨太医已到。”

李琨泰迟疑开口,声音轻得不像话。

郁容挽的手早已经被烫得发红,而打了死结一般的绳子在此刻也终于解开,她把水囊往地上一扔,跪在一旁的小禄子吓得往后连连缩去。

视线扫过满屋子的狼藉,郁容挽眼下已经无心再责怪。

怀中的太子依旧在抽噎个不停,尤其刚才李琨泰回禀太医到了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了对方身体下意识颤了颤。

罢了。

“还请太医在外稍等片刻。”

她回眸,冲着外间道。

得到解围的太子这才缓慢止住了哭声,郁容挽把旁边的被子拿了过来,盖在那人背上。

虽然此刻他身上滚烫,但已经深秋,小孩子经不起受凉。

“叡儿今日是怎么了,可否同我说说,为何要如此呢?”她温柔地抚摸着太子的头发,声音极尽温柔。

而此时怀中的太子动了动,却依旧不肯舍弃这个温暖的怀抱。

“父皇在外面吗?他怎么不来看叡儿,他难道真的不关心叡儿吗,还是他只在意萧贵妃?”

一连串问题下来,郁容挽终于明白症结所在。

她双手扶着太子肩膀,后者缓缓抬起头,一双泪眼婆娑的小眼就这样直勾勾看着自己。

“父皇是不是不要叡儿了?”

郁容挽笑意加深几分,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怎么会呢,你是太子,是你父皇最看重的孩子,叡儿怎么会问出这样糊涂的问题呢?告诉姨母,是不是听了外头的传言?”

她一向知道,东宫消息通达,太子心思又重,今日闹这一出绝非偶然,适才从他话里听到了萧贵妃的名字,想必,应是近来贵妃恩宠正盛,皇帝抽不出来时间看他,才会闹这样一出。

这么想着,太子忽然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那父皇是要废后吗?”

突如其来的一个发问更是引得郁容挽都不知如何作答了。

她怔怔地看了韩叡许久,那人才肯问出最后一句。

“为何要把母亲的寝宫赐给萧贵妃居住?父皇为何要那么狠心?”

原来如此。

他在意的,竟然是坤宁宫里住什么样的人。

他今日的反应让郁容挽出乎意料,却也让她不由得心头发酸。

不论他做出多么荒唐事情,原因都是想念母亲,不愿旁人毁了曾经的美好记忆。

思即此,郁容挽心底里的一点点防备也消失殆尽。

她深吸了口气,扶正韩叡的肩膀,同他问声道:“叡儿竟是因着这个才闹的是吗?你是不想让人破坏了坤宁宫的布局,是吗?”

她的话刺痛了韩叡的内心,眼泪缓慢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从前我求着父皇让我住母亲的寝宫,父皇不肯,说我是太子,将来要住进东宫,不让我再提此事,还狠狠地斥责了我。可是叡儿也只是想去母亲住过的地方感受母亲曾经的气息罢了,叡儿只能在画像中想念母亲了。如今父皇不仅忘记了母亲,还让别的女人住母亲曾经住过的宫殿,父皇就是偏心,他就是偏心!”

“叡儿……”

“姨母,叡儿不想萧氏住进母亲的寝宫,她们一旦住进去了必然会破坏摆设。若是母亲回来,会难过的。”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击狠狠砸在郁容挽心间。

是啊,她又何尝愿意别的女人霸占雪微姐姐的宫殿。

况且萧氏和姐姐还有过节,想来不会爱惜那些旧物。

便连自己听到皇帝的旨意都有几分震惊可惜,更别提,雪微姐姐的亲儿子。

他最后那句话饱含对姐姐的无尽想念,也让她生出了别的心思。

“姨母,您替叡儿向父皇求情,好不好?”

韩叡仰着头,眼角的泪珠迅速从颊上滑落,郁容挽看得鼻头一酸,把他紧紧护在自己怀中。

“姨母……呜呜呜……”

怀中的孩子依旧抽噎个不停,她冲着外间候着的李琨泰摆了摆手,那人立刻上前来。

李琨泰俯身贴近,郁容挽低声说了句:“请太医回罢,太子无碍。”

然而还没等李琨泰点头转身,怀中的人却忽然抬起头来,一脸激动地看着自己。

“姨母这是答应了?”

郁容挽看得一惊,眼神中透着几分诧异。

“答应什么?”

她慢吞吞开口,眼神却始终在韩叡脸上停留。

适才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和开心看得她心惊。

“答应为叡儿向父皇求情,不让萧贵妃住坤宁宫。”

他语气里流露出的高兴骗不了人。

郁容挽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只不过是再一次被这个孩子哄骗利用了而已。

他借着自己对姐姐那一丝感激,扮柔弱装可怜来获取自己的疼惜,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是……

他若不那么心急着庆祝,她必然会一信到底。

心口一寸寸坚硬,郁容挽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却越发平静下来。

“此事你父皇已经下旨通谕六宫,众人皆知,便是姨母也没法子让你父皇改变主意。叡儿如此聪慧,又是你父皇的心尖肉,不如叡儿动动脑子,让你父皇收回旨意?”

说罢,不顾逐渐沉下去的眼帘便径直起身。

“姨母是要去哪儿?”

榻上之人忽然坐起了身一脸惊疑地看着她。

郁容挽却只是拂了拂衣袖上的浮灰,遂笑道:“叡儿既已无事,想来此处也不需要我看着了,夜深了,姨母要回自己宫中了。”

第二十七章 我为刀俎 说罢她作势便要离开,一旁侯着的李琨泰忙上前扶住她的手。

岂料二人还未迈开一步,身后竟再次传来太子的质问。

“连姨母也不疼叡儿了吗?”

“姨母曾经事事以叡儿为先,生怕叡儿磕着碰着,便连叡儿衣襟上的图案都是姨母亲手所绣,怎么如今,叡儿如此小小请求,姨母都不肯答应?”

“叡儿不知,为何姨母出宫一趟竟变成了叡儿不认识的模样,若是因为扶玉,叡儿愿向姨母情罪,只愿姨母不要疏远了叡儿。”

他一字一句说在郁容挽心头,想用这样的法子让郁容挽对他生出一分愧疚。

二人终究没有下一步动作,郁容挽定在原地不动。

太子见状迅速从榻上起身,行至郁容挽跟前跪下。

“姨母,叡儿如今,只有您了。”

一席话更是听得人喉头发紧。

就在众人都以为皇后自责不已之时,那人却兀自抬手,轻轻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李琨泰见状大气都不敢喘,只得退守在一旁。

太子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哪里能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等待着自己,当即便变了脸。

“叡儿怎么会这么想,姨母怎会不疼爱叡儿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拉起地上跪着的太子,面上不显,可暗中早已经乐开了花。

终于算是扳回了一城。

也不算太亏。

郁容挽此刻说不出的轻松愉快。

“但是叡儿是太子,总不能永远都在姨母的庇护下不是,你自己也知道,你父皇对你寄予厚望,必然希望你自己能独当一面,不做别人依附下的太子。姨母也是为了叡儿好才刻意减少了看望叡儿的次数,否则叡儿若永远牵绊于儿女情长,如何做你父皇心中果敢刚毅的储君?”

此话一出,他眼神果然变了。

郁容挽便知道,储君之位才最是让他在意的。

果然,那人再没有纠缠,郁容挽见状赶忙带着李琨泰离开了此处,这儿简直如盘丝洞一般,来一次让她深陷一次。

晦气,简直是晦气。

“娘娘不让太医进去为太子诊治一番吗?奴才看着太子殿下浑身通红,看起来不像是康健的样子。”

出了东宫,郁容挽才觉得喘气匀称了些,只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旁边的李琨泰问了这样一句。

她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家娘娘我适才差点陷在太子的苦肉计中出不来,你倒好,还上赶着送,这是觉得你家娘娘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是吧。

可郁容挽终究没这样毒舌。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才慢悠悠答疑解惑道:“太子是装病,你没看见床上扔满了水囊?”

李琨泰这才察觉自己疏忽了,赶忙抬手掌掴了自己一巴掌。

“啊!是奴才疏忽了。”

郁容挽笑了下,继续道:“太子这是想演苦肉计给皇帝看,奈何皇帝没来,还被本宫识破了计谋,不得已只能主动服软,否则今日之事,他收不了场。”

“竟是这样?”李琨泰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却还是附和道:“不过也多亏了娘娘聪明,没被太子殿下欺骗。”

听着听着,郁容挽忽然替祁嬷嬷不值起来。

眼前闪过祁嬷嬷哭得泣不成声的样子,心头一阵唏嘘。

“就是可怜了祁嬷嬷,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太子这样担心。整个宫里唯一对他真心好的人,他偏偏不珍惜,白白糟蹋了老人家的身体。”

郁容挽自顾自说着,不知不觉中,一行人竟也走到了章华台旁。

“娘娘不也为殿下殚精竭虑的吗,娘娘怎么不提自己?”

李琨泰这话却让郁容挽沉默了。

是啊,她适才也有几分真心在的,却也被太子利用了。

步子越来越重,郁容挽已经再没有散心的意致,索性停了下来,仰头打量眼前的景象。

一旁跟着的众人也陡然止步,看了眼皇后后,也打量起周围来。

此处郁容挽没来过,今夜不知怎么了,说是散心,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此处。

她看着前头幽暗的宫墙,冲着旁边的李琨泰随口问了一句:“此处是什么地方?怎么如此冷僻?”

然而一旁的李琨泰也犯了难,盯着看了许久。

“娘娘真是高看奴才了,奴才也不认识,这儿是什么地儿,若是白天,奴才尚能猜一猜,眼下这漆黑一片的,奴才也认不出东南西北了。”

随后冲着身后的一众宫人问道:“你们可有人认得此处是什么地方?”

话落了地,却没有音儿。

众人皆摇摇头,清一水地回答不知道。

郁容挽往前走了两步,李琨泰赶忙掌着灯走上前去,在烛光的映照下,两只隐在夜色下的麒麟若隐若现。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起了风,吹得宫灯中的烛火摇摇欲坠的,一时还有些看不太清。

“娘娘——娘娘!”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声,郁容挽回头看去,只见一道青绿色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跑来。

李琨泰示意他们上前察看,待走近了些,才看明白,竟是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碧桐。

郁容挽朝着碧桐走去,对方冲着她行完礼之后便一个劲地弯腰喘着粗气,李琨泰见状问了一嘴。

“碧桐姐姐从哪儿跑来的,一路上都没看见你。”

碧桐一边朝她摆手,一边扶住郁容挽往回走。

“先不说了。”

“娘娘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可不是什么太平地儿,先回宫。”说着竟是将那人领着带离了此处。

郁容挽不明所以,人虽然被簇拥着往前走,眼睛却不安分地频频回头。

偏偏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后头跟来一样。

就在她要看清之际,碧桐扶着她径直拐进了巷子里。

视线被重重宫墙阻隔,再也看不清楚。

郁容挽回眸,脸上都淡淡的失落。

“碧桐姐姐还没说是从哪儿来的呢?”

李琨泰依旧不死心,一个劲地痴缠问道。

眼看着已经过了弯,碧桐视线回笼,柔声道:“夜深露重,看着你们久未归,便想着来为娘娘送件披风。不曾想到了宫门口一问,你们竟已经离开了,就追了出来。”

李琨泰茫然地点了点头,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喝问道:“既然是为娘娘送披风的,那东西呢?”

第二十八章 倒霉尚宫 夜里无端下起了雨,金檐玉璧,整个未央宫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姜汤来了,娘娘快喝一些。”

大老远就听到了妙姜的张罗声,郁容挽坐在铜镜前,乌黑漆发如瀑披洒在肩头,碧桐正拿着锦帕一点点替她擦拭头发上的水汽。

李琨泰招呼底下人生地龙,湿气沉沉的内殿这才逐渐生了暖意。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下起了雨,好生蹊跷,白日里也没见一朵黑云。”碧桐一边替她梳理着擦干的发丝,一边小声嘀咕。

味浓的姜汤刚到嘴边就让她觉得熏鼻,可为了明日不会生病,她还是仰头喝了去。

一股热流沿着吼腔逐渐弥漫四肢百骸,僵冷的手脚渐渐暖和起来。

妙姜上前,接过她喝完的玉碗。

“近来天气反常,夜里无事还是待在宫里的好。”

她小声吩咐了句,几人一一应是。

透过铜镜,郁容挽留意到了一直气鼓鼓看向碧桐的李琨泰。

适才秋雨来得又急又快,因着白日晴空万里,几人出来时都没想着带雨具,才会一路紧赶慢赶往宫里跑。

直到此刻,她才想起她们避雨时未说完的话题。

记得当时李琨泰正词严厉色地质问碧桐为何没为自己带披风。

而碧桐的借口也着实拙劣。

“一时走得急,落在偏殿了。”

而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未央宫的时候,她吩咐她们都先回去换了干净衣裳再来伺候。

碧桐进来的时候,手中的确捧着她的云锦累珠螺色披肩。

虽然她的话能自圆其说,但郁容挽始终觉得,碧桐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绸纱一般,将她整个人遮掩得严严实实,以至于她们想窥视一二,都不得而知。

这么想着,她忽然没来由地问了句:“适才去的地儿是什么地方,李琨泰,你可想起来了吗?”

被点到之人赶忙抬头,却仍旧是面露难色。

“奴才也忘了。”说完这句后他迅速将视线转移到碧桐身上,指着她张口就来了句:“碧桐姐姐刚才不说了吗,她知道。”

一直闷声不语的碧桐又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然而此时她并没有选择沉默,相反,她语气平和如水,面色如常。

“那儿曾经是尚府局罗尚宫所居的殿宇,因着她办事稳妥,效率极快,很得太后看重,太后高兴,就将会宁殿赏赐给了罗尚宫。”

这么说着,李琨泰猛地一拍脑门,也想了起来。

“是是是,碧桐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位罗尚宫当时还挺风光的,不过后来给萧贵妃送错了册封所穿的礼服,萧贵妃一怒之下向太后揭发了她,太后当时严惩整个尚府局,贵妃才罢休。”

这样听来,仿佛同冷僻二字不怎么贴合。

郁容挽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不自觉就皱了眉。

“当初是因为她事情做得一丝不苟才赏赐她,后来怎么又会送错了礼服,怎么听怎么矛盾。”

便连一旁的妙姜都听出了她们话中的错处。

李琨泰也不辩解,只继续道:“这位罗尚宫原本也是个人物,出身四品官宦家庭,仗着父亲在朝中势大,自身又有能耐才稳坐尚宫之位,后来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后,她也觉得是有小人在背后作祟,暗中找了宫外的法师来会宁殿替她作法,可后宫向来对此巫邪之术敬而远之,法师作法之时有眼红的女官就向贵妃告发了她,当贵妃带着太后来问罪之时,只见会宁殿内宫女太监惊慌失措,再一看,法师竟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更别提已经被吓傻的罗尚宫。”

“后宫发生命案,太后觉得此事不详,就请来了法雨寺的通吉法师在会宁殿诵经祈福了一整日,当天夜里,罗尚宫竟然离奇溺毙在御湖中,再后来,这个会宁殿就被落了锁,无人再敢靠近一步。”

李琨泰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妙姜,看着对方那被吓到了的样子直憋笑。

“怎么那么邪门?听着像是有人要害她。”妙姜一边说着一边往炭盆旁边站,私心里觉得,自己站在火旁边就能驱邪避鬼,哪知李琨泰早已经笑弯了腰。

眼看自己目的达成了,李琨泰也不装了,直接俯身笑了出来:“妙姜你胆儿真小,后宫多的是这样的邪门传闻,你不知要被吓多少次。”

妙姜听着听着就来了脾气,径直跑向了李琨泰,二人毫不避讳地在郁容挽眼前打闹了起来。

“仔细着别碰坏了东西,李公公你别把人往那儿带。”

碧桐伸长脖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相反,此刻的她更像是说出了压抑在心底的话,神情也越发开朗了一些。

郁容挽却依旧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这些传闻她从前只字未听人提起,怎么如今,越来越多的怪事频发,在此之前她连西四所的地砖都未踏上一块,怎么今夜,竟然能莫名其妙就走到了那个地方。

心头疑云重重,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压在心头,逐渐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形中仿佛有一双手在推着她往前走,促使她去一一揭开那些谜团。

铜镜中人一双眸子晦暗不明,耳边是越发清晰的嬉闹声,眼前是迷雾遮盖的前尘往事,可眼下她所求只有一个,便是自保,在这荆棘密布的后宫之中安稳活下去,别人莫要来招惹她,她也绝不会无中生事。

可如今,她还能如从前般,稳坐钓鱼台吗?

“娘娘——娘娘。”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郁容挽的思绪,她猛地回眸,眼前映照出碧桐笑盈盈的一张脸。

她下意识弯起唇角:“怎么了?”

碧桐脸上的笑意不减,纤长手指往前一点,郁容挽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才发觉,递给她擦手的帕子不知何时竟被她贴在了脸颊上,此刻帕子失温,冰凉凉的触感着实不舒服。

“娘娘似乎累了。”

她伸手,郁容挽把帕子顺手递了过去,冲着那人温和笑了下,应和道:“大约是吧,今日也奔波了一日。”

说完她就垂下了眼,然而下一刻,一道若有似无的气味就陡然钻进了鼻腔。

郁容挽适才平复下来的心瞬间被提起,她视线随着碧桐的手靠近而收近,随之而来的气息更是让她脊背不住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