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蓝伊》 第一章 复活的亚特兰蒂斯 我在海面淡金色的曦光中醒来,远方几只白色海鸥在飞。

昨晚我在这里附近的海域工作,结束之后躺在大厦楼顶睡着了。动了动背还有脖子,身体发出骨骼间隙的响声。周围可以闻到海水淡淡的盐味。

我在这里睡到凌晨,天空颜色变得渐蓝渐白时我曾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光,随后睡到了现在。躺在地面感觉有些凉,我蜷蜷脚趾。

醒来以后,我抱起双腿在大楼的屋顶上坐着,其他地方都是海。海面上的泡沫在曦光中亮闪闪的,像很久以前小孩玩乐时吹的泡泡。

这是大灾难发生后的第几百年,地球表面已经几乎被水覆盖。我是说,大概眼睛可见的地方全是蓝色。人类数量在大灾难之后所剩无几。

后来的人们谈论起那场大灾难时,很多都是叹息或者沉默。我们——剩下的少数幸存者在这片寂静的土地上潦草地活到今天。海平面在这几百年间不断上升,几十层的高楼变成我们如今站立的平地,水下埋藏着过去的人类文明和世界。

又或者,我看向这深蓝的海面,更象是亚特兰蒂斯在沉寂中收复了它的失地。透过海面我仿佛能看到那些建筑的样子,很多故事静静被蓝色淹没,无从得知。

我闭上眼睛,海风吹拂过来,细碎的短发触碰到我的脸,有点痒痒的。我喜欢这些被造物者赋予的关于自然的感受。在我闭上眼的时候,有那么些瞬间我觉得世界还算美好的。

说起来,这个楼顶更象是属于我的秘密基地,它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日出以及日落。曾经这里是一个违章建筑,我猜,应该是在大灾难发生之前造的。楼顶搭了一间房间。

我第一次发现这儿时,走进房门看到有瓷砖铺过,油污已经发黑的厨房;容易晃动的,锈迹斑斑的小床;挂着破烂帘布、昆虫尸体和灰尘的窗户。我把这些东西和家具全都清理掉,想来这间屋子的主人应该已不在人世,我开始当起这间屋子暂时的客人。

每当我在这间屋子里呆着时,好像一个世纪都在这里静止,我感受不到别人,只有我和世界本身。

有人驾驶潜水艇停靠在我身后一处的海面,又听到那人向我走来。判断脚步声,我知道是我的组员,工作编号5805。

灾后重建时剩余的人们进行重新分工,大家各司其职,这项制度延续到现在。我和5805两人都隶属于【生命迹象】发现小组,工作内容是一次又一次驾驶潜水艇进入海洋查看地球遗留的生命迹象、动物或植物、并尽可能地将他们保留下来。

那些生命波动值对现在的情况而言太珍贵了,对于以前的人类来说也许有些不可思议。我悄悄地在这个楼顶房间内藏了许多我从海里搜集的有关曾经人们的物件。

5805说我这是鸠占鹊巢。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我觉得这几百年好像都是空白的。

那些物件就象是我捞上来的一滴滴水,被我填进另一个巨大的沙漏里。我说不出那个沙漏的名字是什么。我在房间中放了很多对于现在来说不再有意义的东西:

乔治四世王冠、麦当劳的第一块灯牌、忏悔室在灾难期间碎裂掉的浮木、人偶、没电的摄像头、一张不知道是谁的3240元工资条、外加中世纪白玫瑰雕花的石头浴缸。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不够,我还是感到一切很空洞。也许是现在存活在地球上的生命太少了,寂静又荒凉。

我常躺在那个没有水的白色浴缸里,想象那是我的墓碑。

“我们准备走了,0027。” 5805叫我。

几天前5805说他独自经过莫比乌斯海峡时有一些新的发现,我们决定在今天早晨重新回到莫比乌斯海峡附近勘察。他问我是否需要补充能量再出发,我说不必。5805走到楼顶边界靠近海面的位置,打开透明潜水艇盖走进驾驶舱,我坐在他身旁副驾驶的位置。

舱门缓缓落下,我们出发了。

透过模糊的水层我又看向我那间白色的,小小的秘密基地,像海上一个斑驳的,孤独的灯塔。

周围全是深蓝色,远处有鲸鱼族群的声音。仿佛时间回到远古。以前在和大家一起上课时,我一直以为时间是有尽头的、循环的。到了某一个特定的时候地球时间会重启,恐龙出现在大地,几千万年后人类再次出现,古老的文明重新建立,沙漠里出现一座座新的金字塔,各地遗迹发出耀眼的光辉。

后来我才知道时间永远只会向前流动,万事万物不会重来,既定事实也不会产生变化。这多多少少让我觉得有些泄气和无聊。

回过神来,最近气温低,海水很冷,我在驾驶舱内抱着手臂上下摩擦取暖。驾驶舱的一部分是透明的,一只巨大的乌贼从我们旁边经过,我好像都能看到它红色身体上深深浅浅的纹路,感受到它身体一起一伏的呼吸。

那只乌贼很美,5805也回头看了一眼。有时候我觉得我和5805很不一样,他更理性,做事严谨,更符合我心中的关于“人”的样子。我常常在执行任务时对着海洋发呆、质疑现在存在的东西,寻找人们从前的精神遗迹,5805说我这样不好,太天真了,很不像各种意义上的“人”。

“你觉得你和它们一样吗。”5805伸出手敲了敲驾驶舱,舱外几条色彩斑斓的鱼很快游走了,我看到它们的泡泡。“不啊,人类和鱼类又不一样。但我们都是生命吧,地球上的生命。”

“无奖竞猜。”他说。“有一个……”

“无奖啊,那我不猜了。”

“喂——”他停顿。“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有鱼的尾巴,是什么物种?”

“《海的女儿》,安徒生,1837。”

5805摇头。

“不是。”

我们已经行驶得非常远,在上次和5805讨论之前我从来没有去过莫比乌斯海峡。这使我感到不安。

“不是童话故事。”

“那是什么意思?”

5805给我看显示器上的照片,非常模糊,拍摄的时间在上周,照片里的生物全身都是浅蓝色,也有可能是海水光线的关系。上半身看起来像人类,下半身,有尾巴。这倒是很新奇。“我在莫比乌斯海峡附近发现的,意外吧?我们甚至还没找到尼斯湖水怪,但以前写的童话故事好像是真的。

我不知道啊,但我朝它发射了定位系统,根据它这周的活动顺序,我们可以依次前去采集一些信息。你觉得怎么样?”

“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教授了吗?”

“我说了啊,他让我们两个先去调查。”

我陷入沉思。“你是说,这个世界上也许还有人鱼?和人相似的那种?”

5805点头。

“这会是【生命迹象发现小组】的重大发现。我是说,如果那个生物真的具有人类特征的话,这对目前世界的意义举足轻重。发现它并且研究它是我们的使命。你知道的,我们一直在收集过去人类和生物的基因信息,也是林弗教授致力于一生的事情。”

“我知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质疑为什么我们的工作只搜集基因信息而不关注人们曾经的生活,这让我觉得我们目的太过功利,比起大量的信息搜集,我们对人过去的意义研究甚少。每次说到这里时林弗教授和其他组员们只对这些草草略过,包括5805。我只能假装和他们一样。所以在舱内我没有多说。

“你准备好了吗。” 5805调整了一下驾驶模式,我们向更远的方向驶去。像人深呼吸一口气,游向荒芜的深蓝。

“你要不要给它取一个名字,这样也有趣些。你知道我不擅长做这些事情。”他耸耸肩。

“我?”我又看了看5805拍的照片:第一直觉只有蓝色。

“我叫它蓝伊。” 第二章 落日游乐园 行驶一长段路程后,海水中光线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舱内系统提示我们时间已是下午。我喜欢下午。5805回头说我们快到了,这个地方还没有人为它命名。我看到很多水草,像以前陆地上的树叶,阳光在海面铺开,有一束较大的光投映在前方较浅的海底。这里是我们追踪到蓝伊经过的第一个地方。不知是不是有落日光辉的关系,锈迹斑驳的各类设施在金色的光照耀下显得古朴又亲和。我几乎快要站起来地想去观察那些东西:旋转木马,规模很小的过山车,掉色的茶杯椅,海盗船,糖果色城堡。

5805说这里曾经应该是一个游乐园。很遗憾,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都没有这些。大家从小在使用各类科技产品的室内长大并接受教育,也不能体会到资料影片中小孩子在户外或游乐园的快乐。

“可以出舱吗?”我问。

“去吧,这些属于曾经人类的时间留给你。”

5805开始在舱内播放古典音乐,肖邦练习曲第3号,E大调,Op10.3,1835。这么童真的地方,我竟没有觉得不合适,像人类乐园和世界终结而作的告别。他放音乐的样子让我想到《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片头。

水温意想不到地十分暖和。

游乐园是人们小时候常去玩乐的地方,留存着他们纯洁单纯的记忆。因此,我几乎非常谨慎地、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它们。

我游向旋转木马,坐在上面。那些木马都被涂成梦幻的颜色,但身体和马鬃上有一块块锈斑和藤壶。我看到旁边的马车,在脑内假设这里曾经的样子:

旋转马车屋顶和周围挂着彩灯,灯泡亮起的时候转盘跟随童话音乐开始转圈。我游向海盗船长,看见海盗船已经生长了许多藻类,一只橙色的海星趴在海盗船长的帽子上睡觉。我游到高处的桅杆,坐着看着周围,船身是棕色的,船尾还站着一位船员。其他零散建筑是游乐园的设施,可以看到过山车的轨道,轨道之间静静地停了几辆小车。

我去车里坐下,觉得周围的一切太像曾经人们的世界了,努力只想象海水未曾把这里覆盖的样子。“几百年前的某一天下午,有着耀眼的橙色的日落光辉,一个小孩坐了两圈迷你过山车,以为自己已经旅行了地球三次,带着手里的四个气球很开心地回家。”我坐在车内自顾自地编故事。

“温馨提示,这位小姐,您现在坐在车里过山车是不会动的。”

5805从驾驶舱向我这里游了过来,他在我这辆小车后停下,一边双手推动一边向前游,我和车缓缓地在轨道上滑行下去。这一瞬间我觉得5805甚至是可爱的,他在舱内播放的古典音乐同步在我们说话的耳机里。以至于在几十年过去之后,我仍然怀念这个时刻。

“水形物语。”我说。

“嗯?”他把头侧向我,好像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现在这样很像电影《水形物语》。”

在他还没有回答之前,我们几乎同一时间看到地面上亮闪闪的,从未见过的东西。回到驾驶舱后5805用舱内的检测仪器进行鉴定。他说,象是蓝伊身上掉下来的鳞片,部分组织的结构和几百年前的人类相似。

原来几千年的人鱼传说是真的。

接下来呢?我问5805。我们找到了从前人类的痕迹,下一步我们要怎么做?我开始思考起我们应当如何处理这件事,5805正与研究总部联络。“不用先回去报告了,我们继续找它,最大程度不伤害它地将它带回总部研究。”

“什么叫最大程度地不伤害?”我不理解。

“拜托,你都做这项工作多久了?样本总要研究吧?捕捉的时候生物受伤也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早期人类研究鱼类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我不想回答5805说的话,坐回自己的位置。5805继续发动潜水艇,太安静了,整个潜水艇,只有标记着蓝伊踪迹的导航仪发出滴滴滴的响声。

……

尽管我一直提醒自己第一次接触不一样的航行路线是很正常的情况,平时我们的工作也一直探索新的领域,但这次总给我种“我们正在离过去人类世界越来越近”的信号。这种信号象是一种呼唤,或是曾经人类所谓信仰的引领,我感受到历史、远古、纷争、世界等大大小小的信息向我涌来,这让我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航行途中5805一度以为是海水或舱内温度太低,而试探性地把温度调高了些许,让我能够感受好点。太冷了,冷到让我很紧张,因为这次5805跟着导航把潜水艇开到了临近地面的某一个地方。此前我们从未研究过像蓝伊这样的物种,也从未跨越海洋到陆地。

我从舱内走下来了,潜水艇停靠在一个像废弃码头的地方,这么一看好像我们的潜水艇是白色飞碟停靠在过去的人类世界。

码头附近好多铁皮方块一样的房子,我猜这些房子曾经是白色的,但它们现在全都泛黄长着锈斑,最令我不适的是周围的天空,灰蒙蒙的又泛着土黄色,不象是大自然呈现的正常颜色,这样的搭配使我看着头晕。锈斑也是,几大块显得狰狞,哪里都是。

“这是沙尘暴侵袭过后的地方吗?”我艰难从嘴里挤出几句符合我认知的猜测,但我知道现实和我能描述的相差甚远。

我脑中闪回一些画面,又开始了,这种情况,不属于我的记忆向我涌来。我看到燃烧的船只、破旧的帆布、吊在桅杆上的黑鲨、人类厮杀追赶、孩子们在奔跑,像逃。

我从意识的混沌中切换回现在。铁皮方块房中有几间非常大,甚至有走道,我和5805走进去观察,摄像,这也能够作为参考资料。几处地方门口的设施像实验室,我们走进去,打包其中留存的些许试剂,事实上很多都看起来没什么用。最后绕了好多路却始终没有找到举足轻重的线索,气氛紧张到我好想逃。

我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地球应该已经逐渐收复自己的失地将一切变得和它一样平和包容、有着蓝色的宁静。今天的行程让我觉得这地方孤立于世,挥散不去的是阴郁以及愤恨,如同梦魇和走不出去的迷宫。准备离开了,我看到远处沙滩上有亮晶晶的鳞片,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我觉得蓝伊在我们附近。

“蓝伊!“这句话我不知道是对于自我的暗示还是对于蓝伊方位的辨认,抑或是想要5805注意到蓝伊痕迹的提醒,我在潮湿粘腻的土黄色沙滩上奔跑,上面留下我深深浅浅的脚印,我迫切地向远方奔去,把它当作能解释我一系列疑惑的答案。

然后,我看到蓝伊近乎疲惫地、从沙滩向海里扭动着,看起来就是一只搁浅的鱼。

当时太紧张了,我没能仔细观察的样子。是人鱼吧,现在想来蓝伊就是一条很美的、通体蓝色、闪耀着月亮光辉的女性美人鱼。5805在一两分钟之后闻讯赶来,看到我想把蓝伊搬回海里时把我从她身边重重扯开。

“你疯了!“他边说边在身上摸便携的麻醉枪。我看到了,我看到她在痛苦地扭,我的本能仅仅只想让她离开。“让她走吧!我们不找了行不行?世界已经覆灭了,难道我们可以扭转宇宙中命运的轨迹吗?“

他扇了我一巴掌。

我倒在沙滩上,在意识还残存的前几秒,我看见5808把麻醉枪射向她。 第三章 水母博物馆 耳边听到海洋规律的水流动的声音,同时有种被空间包裹的感觉,空旷宁静,很符合世界的真理。只有脸上火辣辣地疼。

在水下这些地方,我们如身在太空一样失去重力。每到这时我都知道我回到我们归属的地方,它是【生命迹象】以及其他组别进行研究的基地,前身是人类世界被覆灭以前的环形博物馆。睁眼,通过博物馆周围光线的颜色我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晚上,我觉得身体重得很,不想再挣扎。

5805带着我进入通往【生命迹象】楼层的电梯,全透明的,像穿梭在海洋里的隧道。海底在夜晚有晕染的昏黄光影,是以前博物馆灯光的颜色。在外面的环形空间中巨大水母在惬意地游,在海水中宛如漂浮着的,红色气球。在我们的身后5805还放着一个箱子,我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给我一种人类原始捕猎的罪恶感。

箱子装的是蓝伊。

我看到她苍白的脸,黑色的瞳孔,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没有血色的唇,像安徒生写的失意的小美人鱼。

“我都带来了。“

听起来像猎人回到雪屋。

5805走进实验室时向教授解释。通常我都不太爱做这些事情,因此我只是靠在旁边的墙上剥着指甲,希望教授他们在研究蓝伊时不要让她受伤。在5805低声和教授讨论期间,装着蓝伊的箱子被推进实验室,我目送着箱子离我越来越远,感觉有一双眼睛也在看我。

“你也一起坐下来。”教授的实验室有许多大水箱,平时他如果正在摆弄实验仪器的话就无暇理会我们,只有一个白色冰冷的背影。

我不明白教授为什么让我面对我不想面对的情境,他明明知道的。

“坐下吧,我的孩子。”

我坐在黑色的皮革椅上,冷气开满的实验室中,冻硬的皮革随着我身体的重量发出干枯的响声,像龟裂。

教授注视着我的眼睛,在他那块薄薄的镜片上,清楚无误的标记着我的身体健康指数,情绪波动指数,墙壁上,投影仪放映出更多关于我的各项数据和极度简洁清晰的图表。我心虚,但仍觉得我有无法被看穿的东西。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为你骄傲。”他摘下眼镜,我看到他眉间因为苍老而泛出的油光。“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最灵性的。我知道你在生命中并不只是在完成工作,而是在试图理解和研究这个世界。”我暗暗吸气,心象是被敲开了一个破口的蛋。他继续。

“但是很多时候世界不只存在于你的构建中。能明白吗,0027。世界是由许多人构建而不稳定的存在,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定义和目标。但我们只是一个代号。当我们有着更高的目标时,'去我'是最应该做的事情,独立的个体是不重要的,在那些宏大的面前。”

“那你呢,教授?你不是一个代号。“你是具有高权威的开拓者,是关于未来的希望。

一样,他摇头,回答我时更象是怜悯。

好吧。教授两只手的手指交叉架在鼻前,象是在做非常重大的决定。

有一个秘密,我将告诉你同时永远不会告诉其他人。他注视我的瞳孔,脑内看到一幕幕景象,教授的声音如电影解说词般描述着每一帧的含义:

“起初,那只是一个机器制作的细胞,接着它渐渐有了看起来类似于人类的血管、骨骼、皮肤。工厂中的婴儿们在水袋中批量出生,护士们给婴儿植入芯片和记忆,芯片会随着婴儿的成长而不断学习迭代。他们身体发育得很快,就像加了速成液的农作物,在基地接受教育培训后就能进入社会生活。”

“你是说那时候人类的科技已经……那他们——”我指了指这些婴儿。

“不。是我们。”

心里重重一击。

教授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才发现他手的幅度精准得没有丝毫多余动作,而我因为紧张产生的皮肤上,鸡皮疙瘩和汗毛正在以队列的形式竖起。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不奇怪了。

“那时候人类已经完蛋了。不得已才使用这项原本被严格保密的技术。

想想可能会产生的后果,这带来的麻烦实在太多。”教授摊手。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仿生人代替人类来生活,延续和保留人类的文明,按照被设定的那样尽可能搜集人类信息,如果那么一点点少数幸存者能活下来,我们就要帮助真实的人类继续繁衍,而那个时候我们的意义也将不复存在。很意外,起初人类畏惧智能,最后的希望依赖于智能。而在我们还没有想要取代他们的时候,人类已经因为自己的矛盾而消亡。”

教授……

他接着说。

“也许是一些数据出现问题,或曾经人们会称为的,所谓'命运'又或者是'巧合'。你的行为其实更像人类,你会研究各类事情的意义,但这对于我们的世界来说是多余的。你是唯一出现这个意外的仿生人。我很难评价这好与不好,很多次我已经想把你进行结构调整,但我犹豫了。我被设定为现在的样子,却无法觉得自己也有设定他人的权利。你说我不是一个代号,你错了。我不过是一个更精确但悲哀的程序。而那里。”教授指向装着蓝伊的水箱。

只有她有着关于真正人类的基因秘密,她才是一切真实的答案。研究她,人类才会重新回到这片失落的土地上。

“我不能理解这样的执着。”

“这没有办法。”教授回答。“真正的人类总有我们无法替代的东西。”

我近乎呆滞地走出实验室,水箱被推到另一个房间,不久之后小组即将对蓝伊进行解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以自己的行为和态度活着,也许5805早就从教授的态度中分析出一些端倪,将我当作是两不像的异类。

在水母博物馆中,除了做实验和报告任务之外还有一件我喜欢做的事情:

在环形博物馆的室外游泳。我试着将氧气面罩拿掉,从室内的特别舱口向外游去。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我不是人类,仿生人在水中不戴氧气面罩也是可以呼吸的,过去类似于人的逻辑模式只是一层伪装。

第一次,我将身体和肌肤全都沉浸在这片蓝色之中,短发轻盈地漂浮了起来。我在水中游动,模仿水母的游动方式,先是腿部蹬水,随后放任身体静静地跟随惯性向前,看着水中下方博物馆的光亮和星星点点,想象自己正在土耳其上空,想象巨型水母是热气球。

我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说中提到:“要超越一切逻辑去爱生活。”我很努力去爱我存在的地方,在想象的构建之中,在超越逻辑之外。静静地。我闭上眼睛,感受到一切生物的脉搏:

远方的鲸鱼、路过的海龟、水母的触角、以及那个在实验室跳动的、我觉得和我身体内同样的心脏。而解剖意味着死亡。我睁开眼,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

实验室在过去的一些大型研究中出过不少次意外,为排放污染物和逃生设置了紧急出口,大部分需要从内部打开,但为了防止通道封死,外部也有隐秘的打开途径。此前从来没有人用过,打开花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解剖还未开始,没有其他人在。我把蓝伊的水箱推到紧急出口时,解剖室的红灯亮了,一圈一圈的光晕绕在白银色地板上,然后是防空警报般震耳欲聋的响声。“咚咚咚!”蓝伊在水箱里一下一下地撞击。“你会讲话?!”我朝箱子里面喊。

“试试把箱子打开——”她说。

我已经听到几个人渐渐向这里跑来的脚步声,一边用手环解锁水箱设备时一边忍不住颤抖。跑吧,快跑。我的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惊心动魄地打开的出口,我拉起水箱中的蓝伊往海洋游去,在完全进入海水中的那一瞬间,我回头看到混乱的红光中,蓝伊的长发在海水里像海藻一样慢慢蓬松,散开。

像一个人鱼公主。 第四章 最后的白色灯塔 游了很久。

我告诉她我也才知道我是一个仿生人。

在她身边我有一种身为冒牌货的局促。

我带蓝伊回到我喜欢的那间房间里。

楼顶,白色的墙壁上有着青苔和油污的痕迹、看得到远处的窗户、小小的客厅、小小的厨房、小小的房间。蓝伊的双腿没有办法走路,我们两个想了想,决定把蓝伊放在我拿回来的中世纪白色石头浴缸,浴缸是可以移动的,我把浴缸推到客厅。整个房间已经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已是深夜。

白色窗帘被海风吹得飘起,像透明的翅膀。客厅的浴缸中,蓝伊的尾巴折射出鱼鳞蓝绿色的光影。我想起曾经读到的一首诗:

现在是夜晚

月光留白

山也变得年轻百合花开

年轻的星群

在云中看海

在风上相爱

从来没有人进入过这间房间,一如从来没有人进入过我的世界,但只要她的一个眼神,我就感应到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蓝伊……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她好奇地问我。“抱歉,这只是给你取的代号,我想你应该有自己的名字,既然你有人类的。你是人类吗?”我混乱地从嘴中掉出了这些话。

“真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人类已经不存在很久了,对吧?”

“我已经孤独地活着几百年了,我和格陵兰鲨一样老。”她双手趴在浴缸的边沿,像中世纪的少女油画。“可是你看起来并没有老过。”

“嗯。几百年前我有个朋友曾经这么和我说过,平行世界的人类也许将技能点在了不同地方:有人长出翅膀、有人学会魔法、而我们世界的人选择发展科技。但是我们世界的后期大家都作弊了。”她抬了抬眉毛,看起来十分无奈。

大灾难发生之后原世界发生极大的陆地污染与战争,差不多0.01%拥有前沿技术的人最终选择了一张底牌——基因改造。

据说几千万年以前人类是由海中走向陆地,几千万年后基因改造成功的人将两条腿变成尾巴,回到最初的地方。这是一次不可逆的改变:在身体内放入能量源后,人的身体机能和外观就不会变老,可以说这类人群能以人鱼的形态永远活下去。

“你看过2012吗,这是一部我小时候看的电影。在末日要来临时,基因改造这件事情就是富人和权贵们费尽心力去购买的一张船票。

在基因改造时就像在做手术一样,对于未出生的人类婴儿来说可能好一点,没有那么痛苦,已经出生的人就不一样了。先是失去了意识,然后躺在海洋中的实验室仪器里,像巨大的子宫里包裹着羊水。在几十个小时的混沌中,我的两条腿一点一点合上,不属于我的东西逐渐生长出来,鳞片、多余的腮、尾巴。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身体都处在一种排异的状态里,我不理解为什么人类会走到这样一个处境,这像我对人类世界的应激反应。当然了这项改造为需求者省去了一个后顾之忧,就是在这些人鱼的身体中放入能量源,很像我们那个时代的无线充电。能量堆集中放在了海里的某个地方,只要我们能够在那个地方附近生活,生命就会因为能量源的不断补充而延续下去。”

我撑着头在浴缸旁边听,观察蓝伊的皮肤,手臂和脖颈那边已经是青灰色,有些干涸的皲裂。“你们是当时世界极少数的利益所得者,应该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吧。那我们为什么会出现?”

“就像我刚刚所说的,世界的后期大家都作弊了。这像投资者的风险对冲,没人能保证我们能永远幸福地活下去延续人类文明,自然要有另一个人类继续生活下去的方案。你跟我解释过教授他们要解剖我提取真正人类的基因来造出新人类对吧,这就是另一个方案。可我到现在都不懂这样的文明有什么延续的意义,作为仅剩的一个人类而言,我觉得所有的一切像虚无的散沙。”

你像曾经的另一个我,在没有直面这个世界之前。

她说。

我答应蓝伊明天陪她去一个她想去的地方。然后我们约定明天再解答我的更多疑惑。

在这一个晚上她告诉我所有以前她在人类世界拥有的习惯,是我从来没有在基地学过的。

她看着我放映在白色墙壁上的录像,告诉我曾经我在海底游到过的一家店早晨会售卖早餐:厚厚的蓝莓酱涂在切开的贝果上面、模拟给我看涂果酱的样子,像扮演家家酒。

她告诉我她喜欢听很多歌:下雨喜欢听慢慢的歌词含糊不清的歌;晚上最爱的一首歌是蒸汽波;有一段时间很痴迷粤语歌;听到肖邦的离别曲的时候,会想哭。

我们在黑色只有些许月光和蓝色亮光的房间中又潦草听了几首音乐,看了一点点她和我共同喜欢的电影。我推着她的浴缸在房间里滑行假装说我们在逛几百年前的超市,蓝伊有模有样地做着动作,说我要拿这个拿那个。过了会儿我坐在浴缸前沿,脚划着地板,说我们正在跳华尔兹。

她告诉我以前在百老汇的舞蹈是什么样子的,大家喜欢怎么样的审美。她对我说她以前和朋友们说起的笑话,她没有在互联网中发出来的随笔,她一个人最后在海洋中生活的孤独。

作为仿生人我有这样一个能力,当听到一些描述时,不论是声音、颜色、触感、气味都能借助身体中的设备或自己持有的科技产品进行投射,曾经我以为这是人类都拥有的能力。

当蓝伊在努力将曾经的人类社会重现在我眼前时,我让这些元素在房间中出现,就像更真实的3D影院:烘焙面包、熬煮的蓝莓果酱、读书馆书本纸张和打印染料的味道、公交车巴士的电杆升起的样子、人与人之间初吻的信息素、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这些流光溢彩的像素如同房间中梦幻的泡泡,我第一次学习到基地之外能够给我的世界认知。在那个夜晚,我第一次能够感受到为什么人类想要把这些延续下去。

蓝伊的手臂靠着浴缸边缘,我把脸靠在她蓝色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她俯身亲了一口我的脸颊。房间里流淌着静静的沉默。

我看到月光照在这个客厅里,觉得这里像神话中的白色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