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长生不死的我成了皇明顾问》 第1章 徐良事务所 建文元年,七月初三,北平城。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薄的晨雾,斜斜地洒在青砖灰瓦之间。

“吱呀”一声!

徐良缓缓推开了事务所的大门,抬眸迎向初升的朝阳。

金黄色的光辉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五官精致的脸庞上,使得整个人看上去精神而又带着几分慵懒。

他习惯性地抬手挡在眼前,微微眯起眼睛眺望远处。

入目所及,街市里人来人往,车马喧闹,市井的烟火气犹如蓬勃的浪潮,拍打着他一直沉静的内心。

徐良暗暗叹了口气:“唉……”

一想到自明日起,这座热闹而又繁华的北平城即将陷入靖难的烽火,要在战乱中挣扎四年之久,他的心情不免沉重。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嗓音自门外传来:“这大清早的,你徐疯子怎么就唉声叹气了?”

声音来得突兀,徐良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定睛一瞧,才看清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庞,不禁翻了个白眼:“好你个朱木隶!又来我这儿蹭吃蹭喝?”

来人正是化名“朱木隶”的朱棣。

他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跨过门槛,大步走向桌案,抄起那还冒着热气的两碗豆浆中的一碗,咕嘟咕嘟就往肚子里灌。

不多时,一碗见底。

朱棣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说道:“这还不是你常说‘民以食为天’?既然你这儿有得吃有得喝,爷自然来得勤了些。”

眼看他又去端另一碗豆浆,徐良连忙伸手一把抢过:“你可真不客气!再这样下去,迟早把我这儿坐吃山空。”

“胡说!”朱棣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那只肥硕的野山鸡,“俺每回来都不会空手,哪算白吃白喝?”

徐良目光一闪,忍不住盯着那只山鸡看了片刻,但很快就收敛了贪念。

他口气依旧不善:“合着你这是把我这里当自家食堂,还把我当你家厨子了?要吃饭,上别处去,不送!”

朱棣见状,嘴角噙着笑意,也不去拆穿。

他早摸清了徐良表面刀子嘴、内里豆腐心的性子,便一面将山鸡放到桌上,一面从怀里摸出帕子擦了擦手:“我倒无所谓,反正我上哪儿都能弄点儿吃食。只是这鸡……可惜了。”

自打他一年前遇见徐良起,就将此人调查了个底朝天:父母早逝,家中只剩他一人,又开了间名叫“事务所”的怪地方,声称能为人排忧解难,不收钱财,只收各种食材。

更奇的是,他不仅把那些食材做成美味,还会一边与“顾客”谈天说地,从皇朝大事到鸡毛蒜皮,无一不敢提,甚至能给出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法。

可由于徐良的聊天内容过于大胆,过于前卫,简直就是不怕死的代言人!

慢慢地,那些怕死的人虽然馋徐良的手艺,但更害怕会被徐良的言论害死。

他们暗地里给徐良送了个外号——‘徐疯子’后,就再也不敢登门拜访。

久而久之,整座北平城里,倒只剩下朱棣这位“怕死却不怕事”的主儿,愿意继续光顾。

此刻,朱棣将那只野山鸡往胳膊下一夹,佯作要转身离去:“罢了,既然你不稀罕,那我走就是。可惜了这正宗的野生山地鸡,费了我好大劲儿才抓到,原打算和你一起尝个鲜。”

话音刚落,徐良心里顿生不快。

身怀长生不死的秘密,开这间事务所不过是图个口腹之欲,顺道排遣心中寂寞,哪里能让人把到嘴的“鸭子”给拎走?

“慢着!”

见朱棣脚步果然缓了下来,徐良不由咳嗽一声:“早晨吃得清淡些,清蒸如何?红烧也是个选择。”

“这大清早的,还是清蒸养养胃吧。”话虽如此,朱棣脸上分明多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徐良横了他一眼,也懒得计较,撂下话便道:“行!杀鸡去!”

在徐良眼里,北平城再如何暗流汹涌,也不及一顿佳肴来得紧要,更何况,他压根就不怕有人能“砍死”自己。

炊烟袅袅半浮屠,浊酒两杯庆余生。

不多时,厨房里不多时便溢出阵阵肉香。

待到徐良端着蒸鸡和两杯浊酒走到桌案前,喷香的味道立刻让朱棣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不过,他还是强忍着馋劲,等徐良把厨房收拾停当,才装出一本正经的架势:“今日做的啥新花样?”

“笪桥水蒸鸡。”

徐良拿起搭在肩膀上的白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的油渍。

见朱棣正伸手要去撕鸡腿,他立即伸手拦住:“规矩不能忘,先让我尝尝,不然万一里面有毒,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朱棣也不答话,只是嘿嘿乐了两声。

看着徐良亲口咬下一只鸡腿,这才撕下另一只,大快朵颐起来。

“鲜,香,滑,果然绝佳!”朱棣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

徐良也尝了一口,惋惜地叹道:“可惜不是化州走地鸡,要是能弄来那种鸡,味道还能再提一成。”

“化州?”朱棣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可是广州府那座位于皇明最南端的化州?”

徐良漫不经心地答道:“差不多。”

朱棣心头一丝诧异一闪而过:“北平地处皇明北端,而化州位于南方千里之外,这小子到底怎么学得如此偏门的吃法?”

不等他多想,徐良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别瞎琢磨了。以前兵荒马乱,我家老爷子走南闯北当过伙夫,临老还整理出一份食谱,我就跟着学了些皮毛。”

朱棣闻言也不多问,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

他悠悠地举杯:“当真是口福不浅。难怪这一年多来,我吃得都不想回自家伙房。”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徐良笑骂一句,忽而神情一黯,“吃吧,今儿吃完,未来几年怕是没啥好东西吃了。”

朱棣立时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放下酒杯:“咋?徐疯子,你又想说什么?”

徐良撕下一个鸡翅,晃了晃,却并不急着回答:“哼,也没啥特别的,就是有点感慨罢了。”

朱棣皱眉:“可很严重?”

徐良头也不抬:“皇明都要乱了,你说严重不严重。”

朱棣闻言,眼神猛地一沉:“详细说说?”

徐良食指敲了敲桌沿,淡定道:“这算不算今儿个的咨询问题?要不要问?”

朱棣忍不住犹豫起来。

徐良的古怪规矩——每顿只答一个问题,多问无效。

更何况,这家伙曾经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宁死不答”也不肯破戒,早已在北平城传得神乎其神。

若不是当时朱棣偶然出巡归来,恐怕那场命案就此酿成。

也是通过那次事件,他才与徐良正式相识。

思忖片刻后,朱棣终究点了点头:“算!本王……”

他话到一半意识到自己险些脱口泄露身份,忙轻咳一声,补道:“算!快给爷说道说道。”

“诶呦,转性了呀?”

徐良轻笑一声,似真似假地调侃:“自打认识你以来,你从来没接过我主动抛的球。怎么,今日是忽然想开了?”

朱棣不接茬,只催促道:“我是不想误了这锅好鸡肉,快说——北平这是要出什么乱子?”

徐良将啃完的鸡翅骨头扔进一旁的残渣盘里,呼了口气,眼神倏地变得深邃起来:“燕王……要起兵了。” 第2章 他只是想活着 “唰!”

朱棣猛地从椅子上挺直身子,目光凌厉地锁定在徐良身上。

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仿佛第一次审视这个一年多来的“老朋友”。

而当事人徐良却神色淡然,一边咬下一块油亮的鸡肉,一边抬头迎向朱棣的目光。

对徐良而言,自打他拥有了长生不死的能力,“贪生怕死”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打发漫长岁月的游戏心态,以及对美食的无限追求。

只是,当徐良说出“皇明将在两百多年后灭亡”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后,除了眼前的朱棣,世上再无旁人敢靠近他。

回想与徐良这一年多的交往,朱棣愈发觉得此人并非寻常之辈。

对方不仅熟知天下大势,还对军中事务似乎了如指掌。

若不是亲自接触过,朱棣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个嗜酒嗜肉的“疯子”,竟能言中那么多军中隐秘。

徐良并在意到朱棣瞬间紧绷的神情,仍然沉浸在口腹之乐中。

可他早已打定主意:不论朱棣今天问什么,他都要趁机聊聊当今局势,替这位“唯一的好朋友”多留一条生路。

毕竟,靖难在即,他不愿看见朱棣深陷皇室内耗而惨遭横死。

漫漫人生路,何其寂寥耶!

朱棣郑重其事地问道:“何以见得?”

徐良伸手虚压,示意他不必焦急:“建文帝继位不过一年,便接连废掉周王、齐王、代王、岷王,甚至逼得战功卓著的湘王阖家自焚。”

“这一连串动作,实际上就是把所有藩王都赶到了对立面,也彻底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朱棣本想坐回去,可身子刚一弯,又猛地一顿。

看来不等他发问,徐良已经主动挑明今日想谈的正是“建文削藩”之事。

他故作若有所思,问道:“可据俺所知,原属于燕王麾下的三个卫所,早已被建文帝调离北平,去了北疆开平城防备残元。”

“如今燕王手里的兵马,怕是连一千都凑不齐。”

“不足千人,最多八百。”徐良肯定道。

闻言,朱棣再度紧绷身躯,拳头不由自主地握得发颤。

他第一次真切感到眼前这个徐良深不可测——先是准确地说出“明天燕王将起兵靖难”,如今又能精准道出燕王手头仅剩的兵力。

若不是一年多来朝夕相处,他几乎要怀疑徐良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他死死盯住仍在优哉游哉啃鸡的徐良,眉头越锁越紧:“你就如此笃定燕王明天会起兵?”

徐良冲着他咧嘴一笑:“猜的。”

“你——”朱棣瞬间气极,右手抬起指向徐良,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他只得生生咽下那口怒火:“果真是徐疯子!”

“哈哈哈!”

徐良一阵开怀,撕下最后一块鸡翅递给朱棣,语带促狭。

待朱棣重新落座,他方才正色道:“普天之下,论战功,没有任何藩王能与燕王的辉煌比肩;论治国之能,燕王亦是出类拔萃;至于军事能力,更是把其他藩王远远甩在后头。”

朱棣听得心里舒坦,却只默然抿唇,兴味盎然地看着徐良,似乎在等对方继续说出更动人心弦的话。

徐良话音微顿,才继续:“若是堂堂藩王之首都选择坐以待毙,其他藩王也只能任由建文帝一网打尽了。”

朱棣闻言,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徐良这番言语,直击他内心深处。

自从先帝高皇帝朱元璋驾崩后,建文帝朱允炆种种手段便像套在他身上的绳索,越勒越紧。

一年之内,周王、齐王、代王、岷王通通被废,连功勋显著的湘王都被逼得阖家自焚——这种对藩王的步步紧逼,无疑把朱棣逼到了绝境。

这一切,无不在告诉朱棣,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难道真的要等朱允炆的屠刀砍向自己的脖子时,方才高呼冤枉吗?

亦或者是把希望寄托于朱允炆能顾忌血脉亲情,刀下留情吗?

朱棣从不否认自己对皇位有过幻想,

可当时先帝尚在,大哥、二哥、三哥皆已先故,自己有此念头,亦属人之常情。

可在先帝驾崩后,皇位传于侄子朱允炆,他就把那念头彻底压下了。

因此,当建文帝调走他麾下的兵马,还留着他三个儿子在应天做质子时,他也一再退让。

甚至为了避嫌,他还在北平街头装疯卖傻,故作臆想症发作。

毕竟,谁都明白,区区北平一隅,如何能撼动整座大明?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才会起兵造反——而朱棣显然都不是,他只想活着。

然而,他的退让只换来建文帝朱允炆的一纸密令:“逮王府官属,且约谢贵先发,密诱长史葛诚为内应,宋忠等为外应,令王府人无大小,获而杀之。”

这道冷酷的命令,彻底斩断了朱棣最后的生路。

退无可退之下,唯有放手一搏!

思及此处,朱棣攥紧酒杯,再度仰头一口喝下,药酒的醇厚与火热直冲胸腔。

他大笑一声:“痛快!”

徐良见他再度豪饮,原本想伸手阻止,可最终还是无奈收回。

他咂摸着空杯,神色幽怨:“这可是咱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佳酿,你这样一口闷,简直暴殄天物。”

朱棣却毫不理会,视线在厨房方向一扫,似要搜寻更珍贵的“绝世佳人”。

徐良知道他的脾气,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钻进厨房,拿出一瓶人参泡就的珍酿:“这可是用百年老参泡足一年方才成的,如今仅此一瓶,你可悠着点儿。”

朱棣见状,大笑着一把夺过:“原来你竟把俺当年送你的伤药给糟蹋了?”

他朝杯中斟满一杯,鼻端已能嗅到药酒的浓郁清香:“满上!”

徐良心疼得倒吸口凉气,赶忙把酒瓶抢回来,也给自己杯中倒了个盈满。

随即,他摇头晃脑,故作悲戚:“鼋鸣而鳖应,兔死则狐悲。”

朱棣沉默片刻,却又忍不住失笑:“俺可还活得好好的,你这乌鸦嘴就开始惦记了?”

徐良自诩好酒,却也一向不胜酒力。若是细品慢咽,倒能陪着朱棣饮上几杯,可如今被朱棣这般带动,他也有些上头。

只见他红着脸,嘀嘀咕咕:“咱是不想你死在建文帝的屠刀下,没人给咱送食材了。”

朱棣听得心里一暖。

身为藩王,他见惯了各路谄媚逢迎,能有徐良这样一个不图利益,却实打实担忧自己性命的朋友,实属难得。

他端起那瓶人参酿酒又晃了晃:“你这张乌鸦嘴,可给俺留着点好话吧。万一俺真在沙场不测,你可得记得每年清明给俺多斟几杯。”

徐良酒意上头,神思却依旧清明。

既然打算助这个“朱木隶”一臂之力,那就必须得让他明白当今局势,免得错投阵营。

他难得露出一副凝重神情,正对朱棣道:

“建文帝这次削藩,必然不会得逞。只要你能保持中立,或者干脆投靠燕王,必能化险为夷。” 第3章 誓除奸党齐泰、黄子澄 朱棣早已习惯徐良的各种大胆言论,只是这一回听得他心里微微一震。

这世间,居然还有人看好自己这个即将没落的藩王?

朱棣端坐于席上,神色复杂地盯着徐良:“这么说,你并不看好建文这次削藩的成效?”

徐良微微一笑,举杯轻抿后才开口:“自秦汉一统天下以来,削藩便是历代朝廷经久不衰的难题。翻遍史书,武力削藩的结果无非两种——”

“要么,如西汉景帝倚仗周亚夫,短短三个月便平定七国之乱,稳固汉朝大一统。”

“要么,如唐代宗、唐德宗、唐宪宗以及唐穆宗,穷其一生仍无法有效解决藩镇之祸,最终随着唐朝覆亡,藩镇彻底沦为混乱不堪、征战不休的五代十国。”

朱棣的脸愈发凝重,徐良的话击在他心上。

他不禁暗想:“若按此推断,当下的皇明岂不正面临这两种走向?”

果然,徐良的话正验证了朱棣的猜测:“你认为,建文帝此次削藩,最终会是哪类结果?”

朱棣略作思忖,随即沉声道:“自古以来,西汉各国诸侯王、唐朝的藩镇,莫不是镇守一方,兵权政权合二为一,势力盘根错节。”

“可皇明的各藩王,手里只有兵权,却并无实质政权。”

说到这里,他揉了揉眉心,神色隐含愁绪:“建文坐拥整个皇明,对付偏安一隅、又无政权在手的藩王,岂不是手拿把掐,短短时间就能平定风波?”

朱棣自然明白,以区区八百将士对抗如日中天的朝廷,简直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可他又能如何?

朱允炆已经把他逼至绝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他只能放手一搏,纵然被人说成疯子,也要负隅顽抗。

徐良不紧不慢地提起酒壶,替朱棣面前空落的杯盏重新斟满:“我看未必。”

朱棣捧着酒杯,迟迟没有喝下,杯口映出的微光令他神色若有所思:“你想说什么?”

“若是面对铁板一块,像太祖高皇帝那般,将兵权与政权牢牢合一的皇明,燕王当然毫无胜算。”

徐良话语平缓,却在阳光下显出一丝笃定:“可建文帝根基尚浅,又未牢控兵权。以燕王这般军功显赫的身份,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朱棣听得心头一跳,强压下突如其来的振奋:“你怎知他建文尚未完全掌握兵权?”

“建文帝登基不过一年,既无沙场杀敌的威望,又少推行真正利民的善政。反倒把先祖高皇帝的政策推倒重来,一味改制。”

徐良轻抚杯沿,微微晃动酒液:“既空有皇帝之名,却无皇帝之威,让人难以信服。”

“再者,他的削藩更是一刀切,将那些沙场上出生入死、汗马功劳卓著的亲王尽数纳入打压范围,其中尤以燕王为甚。”

徐良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只如此,他还大幅度抬高文官们的职级与俸禄,却削减军事支出,搞得开国功勋们怨声载道。”

“打仗,全靠将士们拿脑袋在刀尖上拼杀。将他们的心都寒了,又有几人愿替他建文帝卖命?”

谈到军事,朱棣比徐良更有发言权。

他深知士气与人心的重要,曾在塞北疆场与敌鏖战,最了解一支心生怨怼的军队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到那时,只怕会沦为巨大的灾难。

徐良的话如醍醐灌顶,令朱棣心头蓦然透亮:“一旦起事,除了自己的死忠部属,或许还可联络那些对建文心有不满的开国功勋。”

想到这儿,他望向徐良,心中暗叹不愧是“徐疯子”,果真有着与常人不同的思维。

“好一句‘未必’。”朱棣笑意里带着几分庆幸,亲自替徐良斟上满杯,又举杯相碰,“这一杯,俺先干为敬!”

徐良作陪一杯。

两人对视饮尽杯中之酒,徐良微醺地放下酒杯。

朱棣则是有感而发道:“你这番话真说到俺心坎上去。想当年,俺替皇明拼死沙场时,建文那小子还在襁褓里咿呀学语。”

“俺和湘王都抱过他,不曾想如今他却反手把屠刀对准咱,真是忘恩负义!”

徐良喝得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听得不甚清楚。

留意到朱棣话里有‘周王’二字,他把话接了过来:,“建文帝削周王、齐王、湘王等人,便是自掘坟墓啊。”

朱棣眉目一凛:“自掘坟墓?”

“没错,”徐良轻轻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却透着锐利,“周王在开封,齐王在青州,湘王在荆州。这几座藩地原是太祖高皇帝为拱卫都城应天府的关键所在。”

“如今被建文帝轻易削去,岂不是替北平城到应天的通道大开方便之门?”

微弱的阳光下,朱棣沉思不语。

“太祖、高皇帝、册封……”他的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一幕幕,若有所悟。

徐良似知他所想,继续解释:“当年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北元势力尚在,故遍封九大塞王于古长城沿线防备。”

“同时以周、鲁、齐三王据黄河一线,又在应天沿江立湘、楚等王拱卫大明腹地。”

“可如今建文帝却听信齐泰、黄子澄等奸贼之言,竟胆敢怀疑燕王坐镇北平会威胁千里之外的应天,实在荒谬至极。”

朱棣并没有太多感慨,只是沿着徐良的分析一路思索。

终于彻底明白,建文帝削周王、齐王、湘王等人为何会被称作“自掘坟墓”。

他双目微红,眼中含泪,声音也染上颤抖:“太祖高皇帝,当真深思熟虑啊!”

“先以九大塞王据守长城防备北元;”

“再以黄河沿线的周、鲁、齐三王,牵制边塞诸王;”

“西南则任蜀王、岷王与云南沐家镇守;”

“而应天沿长江,册封湘王、楚王以作拱卫。”

说到这里,朱棣的泪水终是抑制不住地滑落,往昔征战厮杀的回忆,同父亲的深远布局一齐在心头翻涌,让他既悲且怒。

朱棣倏然仰起头,似要将泪光掩进暗沉的夜里,却还是无法抑住心中的巨大悲戚。

他在心底狂啸,仿佛要将满腔愤慨尽数宣泄:“昔我皇考起于布衣,提三尺剑,东征西讨,南攻北伐,万死一生,百战劳苦,以肃靖天下,肇造帝业,立纲陈纪,传之万世。岂能容奸贼一朝败坏于此?”

“吾愿以八百将士之力,清君侧之恶,扶国家于既坏,安宗社于垂亡;誓除齐泰、黄子澄之流,不死不休!”

而后,朱棣擦干泪水,将目光望向已经昏昏沉沉的徐良。

他慎重地问道:“敢叫徐先生教俺,该如何应对建文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第4章 擒贼先擒王 听到朱棣发问,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徐良陡然精神一振,心中暗自欣慰。

总算把这家伙给掰正了!

徐良抬起左手,轻拍朱棣肩膀,微笑道:“若要投靠燕王,不妨去找北平都指挥佥事张信,他自有门路将你引荐给燕王。”

朱棣神情微顿,不明白徐良此刻提起张信是何用意。

在他的印象中,对张信并不熟悉。

朱棣只知道张信一直活跃在南方各地,先是征贵州之蛮有功,后移守普定、平越两地,最后于建文朝累升北平都指挥佥事。

至于其他信息,朱棣一概不知。

不过,朱棣还是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心想回头便让朱能等人去打探,为何值得徐良在自己生死存亡之际提起。

“好。”朱棣点点头,紧接着又问起先前的问题,“那燕王该如何才能破解建文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徐良本想继续喝酒,却被朱棣强行拦下。

他挣了几下,终是没有抢过,只好罢了。

他双臂交叠在胸前,带着几分赌气说道:“还能怎么破?当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擒贼先擒王。”

朱棣追问:“擒谁?”

“北平左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使谢贵。”

朱棣闻言,不由得沉默下来。

如果真能将张昺、谢贵两人控制住,拿下北平自然不在话下。

可据朱棣所知,他们身边的守卫极其严密,想要轻取两人,并没有徐良说的那么轻松。

朱棣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沉声道:“建文在北平城内布置了七个卫,加上屯田军,谢贵等人手里少说也有四万人。”

“你也说了,如今燕王身边区区八百人,就算人人皆是以一挡百的猛将,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又如何能在万军丛中轻取敌将首级?”

他语声顿了片刻,显露出踌躇与思量,随后一字一顿地开口:“依我看,不如集中力量办大事——放弃北平,一路北上,与宁、辽二王合流,再回望中原!”

徐良听到这里,眼中神色变得锐利,仿佛要将朱棣心底看穿。

朱棣从未被人如此打量,心里微觉不自在,也不由自主挪了挪身子,与徐良对视。

对徐良而言,他对靖难之役的认知更多来自史书。

然而,数百年后的史官笔墨,或多或少都会因为无意识的倾向,对某些内容进行删减或美化。很多影响大局的关键信息,往往就这样在记录中被忽略,造成了后世对这场战事的诸多曲解。

如今突然听朱棣提出“放弃北平,一路向北”这种在史书中从未出现的策略,徐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书是书,人是人。

现实的选择与后世记载之间,并非完全一致。

沉吟良久,徐良才慢慢收回目光,语出惊人:“燕王若真放弃北平,改而联合宁、辽二王北上,那就等同于自杀!”

朱棣没由头的突然感觉心里一悸:“自杀?”

在他看来,北平城并非良好的战略发起点。

西有山西行省居高临下,随时能俯视北平府。

北方和东北若失居庸关与山海关,便难以抵御漠北和辽东的威胁。

南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可谓四面漏风。

要凭区区八百人夺下并守卫北平城,委实如痴人说梦。

朱棣与道衍仔细筹划过,认为唯有放弃北平,直接北上辽东,联合宁、辽二王进可攻退可守,才有一线生机。

可徐良竟说这条路是死路一条?

朱棣皱眉看向徐良,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信息:“这又是为何?”

“树无根则枯,水无源必竭。”

徐良望向洞开的大门,目光落在外面清透的蓝天上,幽幽开口:

“若燕王失了燕地,他还是燕王么?”

朱棣略微思量,似有所悟:“你是担心,宁王和辽王会趁机蚕食燕王?”

“没有北平这块根基,燕王既没兵权也无地盘,粮饷更无处筹措。”徐良丝毫不在意朱棣脸上已有些怒意的神色,接着说道,“到那时候,他拿什么资格去和宁王、辽王谈联合?”

朱棣听罢,怒火陡升,瞪着徐良:“他们同样是被建文盯着要削藩的对象,迟早会遭兔死狗烹,难道这样的局势还不足以让他们携手抗衡朝廷?”

“远远不够。”徐良轻轻摇头,“宁王、辽王完全可以绕过燕王,自行结盟。无论他们是想对抗朝廷,还是准备投效朝廷,都和一个早已丢了根基的‘燕王’无关吧。”

“本……”朱棣再也难以保持冷静。

他与道衍穷尽心力推算了无数种方案,却一直找不到绝佳出路。

除了北上联合宁、辽二王,只剩更荒诞的漠北——那是先帝朱元璋誓要踏平之地,他朱棣怎么能做出背叛?

如今眼看建文的杀招步步紧逼,放弃北平固可保命,但也会失去翻盘的可能。

若硬留城中,则可能全家尽灭。

朱棣心中焦躁万分,脑中一片混乱。

拍案一声巨响,他猛然站起,大声质问:“若不放弃北平,你倒说说还有什么法子?!”

这一喝,惊得徐良酒意顿消。

他抬头望着怒火中烧的朱棣,讷讷道:“方才我就说了,擒贼先擒王——”

“荒谬!”

朱棣猛地挥袖背对徐良,声音里满是焦灼:“以区区八百对四万兵马,你这是让人去送死!”

徐良微微撇嘴,重新拿起那壶酒,偷偷斟了杯。

他一边喝一边道:“你就别发愁啦,大胆投奔燕王就成。燕王可不似你所想,他们可能早已拟好了解决之策。”

朱棣霍地回身,见徐良又在“自斟自饮”,瞬间气得火冒三丈,心中大骂:“俺哪想出个屁办法!”

若不是知道他徐良不怕死,朱棣真恨不得提刀一劈了事。

他强忍怒气,咬牙挤出话来:“那你倒是说说——他们究竟有什么破局之策?”

徐良放下酒杯,懒洋洋地笑道:“燕王不是对外宣称染病在床吗?他大可以对外谎称已经痊愈,然后把张昺、谢贵这些人以‘庆贺’之名骗到王府里,趁其不备,瓮中捉鳖。”

他顿了顿,补充道:“到那时,只需拿到谢贵的帅印,再把那八百将士分散到七个卫所,就能顺利接管朝廷留驻北平的四万军马……北平也就到手了。”

朱棣听到这里,禁不住在心里飞快推演。

如果当真能借此顺势接管朝廷大军,北平自然守得住。

倘能掌握这股力量,更可趁势将宁王、辽王一并收拢,令其断了观望之心。

他想着想着,只觉脑中那把火越烧越旺,双眼都逐渐放出光芒。

然而,如何才能骗得张昺、谢贵自投罗网,这可并非易事。

他收敛神色,重新坐下,看向徐良:“张昺、谢贵岂能那么容易上当?”

“当然不易。”徐良似有几分倦意,微微眯眼,“不过我先前不是说过么,若你真想投奔燕王,不妨去找张信。此人自有法子让那二人落入燕王掌中。”

话毕,酒精的后劲让徐良头脑发晕,倚在椅上眼皮直打架,眼看他随时要睡死过去,好在最后一刻还是将话说明白。

“张信?”

这是朱棣第二回听到这个名字,心下已将此人列为重中之重,打算马上着手查探。

他暗想:“看来此人的动向,或许正是破解建文天罗地网的关键所在。”

见徐良已昏昏睡去,朱棣只好将他抱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快步离开。 第5章 臣不忍殿下步湘王后尘 天色渐暗,七月的北平夜晚闷热难耐,空气中却似乎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燕王朱棣倚坐在书房上座,面色虽依旧沉稳,心中却已然焦躁不安。

因为——张信失踪了。

自从回到燕王府后,朱棣便命朱能、张玉等人四处探查,却迟迟不见结果。

随着夜色加深,搜寻仍一无所获,连与张信有关的只言片语也难以查得。

“启禀殿下,众将士已翻遍整座北平城,仍未见张信将军踪影。”

书房堂下,朱能、张玉等人双膝跪地,神情忐忑。

彼时的朱棣多了几分威严,少了几分和徐良相处的随和。

闻言,朱棣眉头微皱,心中生疑。

倘若张信真的在北平,怎会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他表面不动声色,依旧带着威严的神情,缓缓说道:“继续查!尤其留意都指挥所和他的住处。”

见殿下口气决然,朱能等人战战兢兢地领命退下。

大堂上突然静了下来,闷热的夜风吹进来,竹帘轻轻拂动,给这片刻的寂静又添了几分肃杀。

“阿弥陀佛。”

朱棣左下手的僧人姚广孝,此刻双手合十,缓缓念了声佛号。

“殿下今日,为何如此执着于张信?”他抬眸望向朱棣,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朱棣秉着不暴露徐良的原则,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以自身的角度,向姚广孝阐述了“放弃北平,退守辽东”的潜在危害。

姚广孝闻言,微微颔首,半眯着那双丹凤眼,思索良久后,方才恭维道:“殿下思虑深远,贫僧自愧不如。”

紧接着,他语锋一转,轻声问道:“不过,殿下是否忧虑过度了?”

朱棣捋了捋胡须,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大师有话,但讲无妨。”

道衍转动手串佛珠,缓缓道:“放弃北平固然会失去根基,但若退守辽东,也未必就会坐以待毙。”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辆御之……”

“殿下乃人中龙凤,若经营得当,即便宁王、辽王占据一方,也并非不可取而代之。”

朱棣微微点头,表示对他的推断有所认同,但目光却渐渐深沉。

徐良的见解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令他对“退守辽东”这条路愈发排斥。

若仅仅偏安一隅,看着齐泰、黄子澄之辈蛀蚀皇明,他朱棣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有生之年,他想要亲手诛杀奸贼齐泰、黄子澄等人。

“放弃北平,等同自掘根基。即便将来孤能‘鸠占鹊巢’,只怕也早失去燕地百姓的民心,连回望中原的机会都没了。”

朱棣语气坚定,最后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孤,不愿意。”

姚广孝见他态度坚决,忍不住再度劝诫:“殿下心怀壮志,贫僧钦佩。但如今殿下既无兵权,又无政权,北平已在朝廷的包围圈中,处处受制。”

“此时若强行留守,岂非作困兽之争?”

他缓了口气,又道:“我们苦思良久,才定下北上辽东、联合宁王与辽王之计。为何殿下今夜却突然转了念头,想要硬碰到底?这……实在太过凶险啊!”

说到此处,姚广孝心中焦灼。

若不能趁夜突围,燕王府上上下下将面临九死一生的险境。

可朱棣似乎对突围已无意,他背对姚广孝,仰望着挂在正墙中央的朱元璋画像,像是在与那副画像默默对话。

闷热的北风穿堂而过,画像随风翻动,发出沙沙声响,朱棣衣襟也轻轻飘起。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铿锵有力地回答:“本王,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姚广孝还欲再言,然而话音未起,便见朱能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外。

朱棣看见朱能,眉头微动,沉声问道:“可有张信消息?”

朱能快步进来,俯首道:“张将军……来了!”

“张信?”朱棣与姚广孝俱是一愣,竟有些不敢相信。

朱能点头回应:“正是张将军!”

欣喜与惊疑交织在朱棣的脸上,一抹难以掩饰的激动迅速显现:“快快有请!”

姚广孝却轻声提醒:“殿下,此人毕竟是北平都指挥佥事,是谢贵的手下,严格说来,他是咱们的敌人。”

朱棣何尝不知?但想到徐良曾三番两次提及此人,称其值得拉拢,朱棣心中已有衡量。

只是他表面仍旧平静如常,语带安抚道:“大师所言极是。本王也要先瞧瞧他究竟因何而来,再作决定。”

说罢,他转向朱能吩咐:“待会儿将他领到寝宫来见孤。”

“是!”朱能领命退下。

姚广孝见殿下如此郑重,更生好奇,忍不住提议:“殿下,不知贫僧可否一同旁听?”

朱棣略作沉吟,点点头:“今日孤之决定,很大程度上因这张信而起,你也正好一并见证。”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一拜:“属下领命。”

说罢,他与朱棣一同前往寝殿。

根据明太祖朱元璋所定祖训,亲王所居,前称承运,中称圆殿,后称存心。

燕王府虽然是建在前朝元大都的皇宫里,但命名上却依然沿袭了这些规制。

因而朱棣所在的寝宫是在存心。

此刻,朱棣便在存心殿内“卧病”,耐心等待着张信的到来。

闷热的夜风悄然席卷殿内,朱棣半倚在床榻上,眼中却神采不减。

暗处的姚广孝则微收气息,一言不发地默立,一双丹凤眼紧盯着房门动静,既好奇又审慎。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朱能领着一个高大汉子匆匆入内,却令人惊讶的是,那汉子竟身着一袭女子衣裳!

朱棣强迫自己依旧维持“虚弱”模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

朱能也不加多言,将张信引进殿后,便自觉退至门外。

只见那大汉昂然跪伏:“臣张信,拜见燕王殿下!”

朱棣暗中打量着他,姚广孝也在暗处观察着他。

朱棣微皱眉头,心里暗自评估:八尺身材,魁梧雄壮,轮廓分明的脸上此刻却是焦急满溢——果然一员虎将!

姚广孝在暗处也不禁颔首:如此形貌,倒真有几分英雄气概。

张信等待片刻,却未听见朱棣出声,便再度开口:“殿下并无病症,朝廷上下已是人尽皆知。谢贵得了密报,朝廷决定明日即刻围剿燕王府。”

“臣不忍殿下步湘王后尘,这才火速赶来禀报!”

话音刚落,朱棣眸光顿时一沉,他面上依旧带着病态,却在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佯作艰难地咳嗽几声,他低声回应:“孤……病入膏肓,并非虚作。”

谁料张信再往前跪行两步,竟当场解下那碍事的女装外衫。

他一脸急切:“殿下,朝廷早派探子潜入北平,证实您乃装病!待诏令一到,燕王府顷刻便会被重兵包围。”

“请殿下切莫犹豫,速作决断!” 第6章 天不亡我朱棣耶 当张信提及那道来自朝廷的密诏,且言及已故湘王之事时,朱棣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徐良一再劝自己务必要找到张信,原来其中另有深意。

湘王朱柏乃朱棣的十二弟,自幼与朱棣情谊深厚,常常形影不离,甚至被戏称为朱棣的“跟屁虫”。

两人一同嬉戏玩耍、同席而眠,感情之亲密,外人难以想象。

为了确认心中揣测,朱棣当即起身,双手搀扶起仍然跪地的张信,语带探询道:“你与湘王曾是旧识?”

张信朝天拱手,恭敬答道:“洪武三十年,先帝旨意命湘王与楚王一道,征讨古州蛮寇。”

“属下当时隶属湘王麾下,承蒙殿下信重,方能在征讨草塘安抚司诸寨时屡立奇功,得以累升。”

他微微抬头,神色黯然:“不曾想先帝驾崩之后,湘王竟遭奸人所害。”

“湘王生前屡次与臣提起您,并言您治军有方、治地安民,属下在北平任职虽时日不长,却常听得百姓讴歌殿下之盛名。”

稍顿片刻,张信再度拱手,沉声道:“卑职不忍殿下步湘王之后尘,为奸人所害。也恳请殿下能早日担起清君侧、铲除奸党、护佑皇明江山之重责。故而冒死前来投效!”

此言一出,朱棣心中百味杂陈。他不由想道:“怪不得徐良在我动身之前反复叮嘱,要我务必找到张信。”

“原来这背后,竟牵扯着十二弟的旧部。徐良此人,当真料事如神,宛如当世诸葛!”

一旁的姚广孝闻言,也算明白了朱棣为何最终放弃北上,改为坚守北平、与朝廷死磕到底。

张信身为北平都指挥佥事,在军中仅次于都指挥使谢贵,若他此刻倒向朱棣,势必能起到力挽狂澜之效。

只是姚广孝仍然无法确定,朱棣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才令张信心悦诚服。

他不禁暗暗思忖:“如此重大之事,殿下先前竟只字未提。看来,他对张信早有谋划,却不愿轻易示人。”

朱棣双手尚扶着张信,只觉心潮难平,激动之余不禁轻颤。

为了寻找张信,他顶着重重压力、置众人劝阻于不顾,坚持听从徐良的建议。

如今得到张信效命,他心中涌现的喜悦几乎难以遏制,不由在心底感叹:“天不亡我朱棣耶!”

张信的投诚,恰似于建文帝密布的天罗地网当中撕开了一道难以弥合的口子。

先前徐良为朱棣所谋划的“夺取北平城”策略,此刻再也不是空想。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暗处的姚广孝迈步而出,他目光熠熠,拱手道:“殿下,于此危难之际得张将军相助,实乃大幸。”

突如其来的一道人影,让张信猛地回头,当见到眼前闪着微光的光头。

张信心下一凛,语带警惕:“你是道衍?”

姚广孝微微一笑,拱手还礼:“正是。日后风雨同舟,尚请张将军多多担待。”

张信皮笑肉不笑,一语点破:“朝廷必杀榜上,你位列第二。”

“哈哈哈!”

朱棣闻言大笑,似要化解尴尬,也似在打趣:“和尚,你听到了吧?这一回可要小心了。”

被当面揭破的姚广孝,不免面色一窘,却也无言以对。

待三人各自落座后,姚广孝轻咳一声,试探问道:“张将军可知,殿下为了找你,可谓费尽心力?”

张信闻言,带着几分疑惑看向朱棣:“殿下找我?”

姚广孝解释道:“为寻你的下落,殿下几乎将北平城翻了个底朝天。若不是你自己现身,只怕殿下就要攻打北平都指挥所了。”

“臣自从收到那道密诏后,日夜不安,进退两难。”

张信说着起身行礼,面露愧色:“恰闻北平城有一处‘徐良事务所’,能替人排忧解惑,且那里的吃食更是天下无双。”

“属下平生最爱美食,本想在投靠殿下前去尝个鲜,谁知误了时辰,还请殿下恕罪!”

“徐良事务所?”朱棣立刻捕捉到关键。

“回殿下,正是徐良事务所。”张信不经意间露出满足的笑容,仿佛徐良事务所给了他无比美好的回忆。

朱棣恍然大悟,总算知道朱能等人为什么找不到张信了,合着问题出现在自己这里,闹了乌龙。

他想起自己离开徐良事务所后,曾特意吩咐朱能暗中派人护着徐良,以防万一。

一旦事发,立即将其掳走。

后面朱棣再吩咐朱能等人寻找张信时,都潜意识地忽视了徐良事务所的存在。

此番乌龙,也正好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姚广孝看着朱棣和张信的神色变化,将“徐良事务所”四字暗暗记在心中。

姚广孝瞧见张信面露满足之色,不免好奇问道:“张将军,你在徐良事务所当真待了一整个下午?”

张信缓缓收敛了笑容,正色摇头:“并非只为了那里的美食。虽说徐先生的手艺当真冠绝北平,可更令我震惊的,是他的谋略。”

“谋略?”姚广孝眉头微挑,一时心神难平。

张信点头,转向朱棣抱拳道:“属下留在那里许久,正是因徐先生提出了一套足以助殿下‘破茧成龙’的计策。”

朱棣似乎有所预料,微微一笑:“是不是‘擒贼先擒王’?”

闻言,张信心头猛地一惊:“殿下竟也想到了?”

朱棣缓缓颔首,语气自信:“孤急于找你,正是因为此计缺一关键之人——若能得你配合,必能奇袭克敌。”

“殿下果然英明!”

“殿下果然英明!”张信面露佩服,恭声道,“属下今日冒险现身,一则为劝殿下起兵靖难,夺取北平城;二则亦想将徐先生之谋告知。”

“岂料殿下胸中已有成算,真是智近乎神!”

朱棣嘴角含笑,并未多言,心中却暗自庆幸:“所幸是俺先遇到徐良,否则如今在张信面前就失了先机了。”

姚广孝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他端详张信,又想到那‘徐良事务所’,在心里愈发惊疑:“这徐良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危险关头策反北平都指挥佥事!”

朱棣敏锐捕捉到姚广孝的表情,朗声说道:“道衍,如今有张将军相助,咱们可以重新筹划如何夺取北平城了。”

姚广孝轻轻颔首,立刻投入角色:“殿下说得是。若张将军愿做内应,咱们自可将计就计,教谢贵等人措手不及。”

张信深吸一口气,禀报道:“他们已定于明日午时围剿燕王府,殿下须在此之前先下手为强。”

闻言,朱棣目光愈发坚定,沉声道:“明日一早,我便对外宣布病势已愈,召集北平城各路官兵与高层前来庆贺。届时,孤会于端礼门埋伏八百精锐,一举将他们擒拿。”

“若要引张昺、谢贵等人齐至王府,还得仰仗张将军从中斡旋。”

张信起身拱手:“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当下,朱棣与姚广孝一同送他至寝殿门口。

张信忽然驻足,转身恭声提醒:“殿下,徐先生曾言,若张昺、谢贵等人迟迟不至,可将家眷佯作被俘,布下诱局,将他们尽数诱入府中。”

“好!”

朱棣闻言大喜,心里赞道:“徐良所谋,果然妙绝!” 第7章 人若犯我,我必犯之 北平易主了。

经历了一整天一夜的激烈攻伐,朱棣依照徐良所授的方略行事,成功诛杀北平布政使张昺与北平都指挥使谢贵等要害人物。

他顺理成章地成为名副其实的燕王,正式接管燕云十三州的政治中心——北平城。

可对那已然长生不死的徐良而言,这仅是他漫长人生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昨天持续整日的巷战,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吵闹,扰了些许作息而已。

清晨,徐良依旧照常打开事务所的大门,捧着一碗豆浆,坐在门前,看人来人往,品世间百态。

北平城中街巷依然熙熙攘攘,许多人小声议论着燕王朱棣起兵靖难之事。

路人甲:“昨日燕王殿下正式起兵靖难了!”

路人乙:“可不是吗?听说布政使张大人和都指挥谢将军都被抓了,好像下了狱。”

路人丙:“哼,那是他们活该!居然带人围攻燕王府。”

路人丁:“唉,看这情形,皇明只怕又要起战火了。”

……

听着众人的闲言碎语,徐良只顾自斟自饮,惦记着中午要做什么好吃的。

他未来可以活无数岁月,对世俗权力已毫无兴趣。

在徐良看来,权力不过是枷锁,争来夺去,总要以身边人为标靶,他无意掺和。

徐良闭上眼,低声嘀咕道:“朱木隶和张信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千万别死了啊,我还等着你们给咱送食材呢——”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合着你压根不担心我,只惦记我手里的食材?”

“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徐良一下子睁开眼,见朱棣正站在面前,面色冷峻。

他打量了一番后,笑道:“你皮糙肉厚的,哪儿值得我操心?”

朱棣身形高大,约六尺之躯,放在后世也有一米八的壮汉身材。

只见他体格健壮,长相奇伟:眉似刺猬,鼻梁高挺,颔下长髯随风微颤,髭如龙鬣,令人一望便感到不怒自威。

此刻,朱棣手里提着两条扁长修长、前高后低、通体银白的鱼。

那锯齿状棱鳞闪着冷光,尾鳍上叶长于下叶,形似一柄利刃。

徐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刀鲚?”

所谓刀鲚,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刀鱼。此鱼虽多刺,但肉质异常细嫩;若用刀鱼蒸饭,更是令后世老饕们垂涎三尺。

不过,制作刀鱼颇为繁琐,颇考究厨师的手艺,偏巧徐良正擅长此道。

朱棣冷哼一声,将两条刀鱼递给徐良:“像你这样无情无义,整天只惦记吃的人,活该没有朋友。”

“人活一世,我只想把一日三餐吃得舒坦,其他皆是浮云。”徐良乐呵呵地接过刀鱼。

朱棣目光微冷:“那要是有人故意为难你,甚至想至你于死地,你又作何打算?”

徐良拍了拍衣袖,转身往厨房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之。”

朱棣听着这话,沉吟片刻,终是快步跟上:“可若敌人势大过你,又如何还击?弱势一方,岂能轻言‘犯之’?”

徐良一边将鲜活的刀鱼放在砧板上,一边平静开口:“欲望会滋生人的弱点,进而形成贪念。只要这人心存贪念,无论他是强大或者弱小,都能被人加以利用,进而控制或者消灭。”

他回头瞥了朱棣一眼,笑得云淡风轻:“就像我爱美食,你便能以食材来交换我这儿有价值的消息。倘若我不在乎吃喝,那咱们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朱棣沉默不语,暗自点头。他所需的情报全仰赖徐良,他也绝不可能投入如此多的时间与精力与之来往。人与人之间,更多时确实是互利互惠。

换而言之,若不是因为徐良提供的信息时常挽救他于危难之际,朱棣也不可能在徐良身上投资这么多时间与精力。

人与人之间,更多时确实是互利互惠。

思忖片刻,朱棣倏地问道:“那建文帝呢?掌控整个皇明的他,可有什么弱点?”

徐良半垂着眼,专心刮鱼鳞:“答案嘛……算作这顿饭的工钱如何?”

“好!”朱棣立刻回答。

见他答得干脆,徐良轻笑着先将刀鱼敲晕,熟练地清理掉内脏。

随后拿起一把细长的刀,刀尖准确地插入鱼肉与骨刺连接处,沿鱼脊一划,再重复一次后,仅用两指拎住鱼头轻轻一抽,刺啦一声,一根完整的鱼骨便与鱼身分离了。

朱棣每每看到徐良处理食材,都为他精湛的技术赞叹不已。

食材在徐良手上,总能被处理得犹如艺术品一般精美。

不多时,徐良已将两条刀鱼处理妥当。

他端出蒸笼,将淘洗干净的精白大米分两碗装好,放入蒸笼的格子内,再把鲜嫩的鱼肉平铺在大米上,随即盖上锅盖。

忙完这些,徐良蹲到灶口,一边添柴一边把控火候:“削藩,就像这刀鱼蒸饭,过程要心细谨慎,一旦操之过急,不但煮不成鲜香,反倒腥臭四溢。”

他顿了顿,继续道:“建文帝削藩本身并无不妥;换做燕王真登基了,怕也逃不脱动这念头。”

“可建文帝最大的问题在于目标不明确,反倒先拿了些无关紧要的藩王开刀,却放任最有实力的燕王。”

朱棣若有所思:“目标不明确?”

“太祖高皇帝留下的皇明底子,足够支撑他的武力削藩计划。”

“可他却没在第一时间除去威望最高、军功最显赫的燕王,转而敲打那些影响力不大的王爷,主动给燕王争取了最宝贵的准备时间。”

徐良调整着柴火,语声悠然:“兔子急了尚会咬人,何况是人?如今燕王能顺利拿下北平,重整势力,基本是建文帝自己贪多、目标不明导致的后果。”

朱棣细细思忖,越想越觉徐良所言不虚。

若非建文帝先削了其他诸藩王,他朱棣也未必能像如今这般迅速布置。

若不是建文帝抓了自己三个儿子又放回,他多半会忍下这口气,未必冒险起兵。

建文帝的手段每每看似一石二鸟,却往往顾此失彼,似是而非。

相比之下,他朱棣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

“刀鱼蒸饭好了。”

徐良揭开锅盖,腾腾热气立时扑面而来,夹着诱人的鲜香。

空气中满是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朱棣暂时也顾不上继续探讨,忍不住吞咽口水,伸长脖子往锅里望去。

只见米饭粒粒分明,柔软润泽,洁白剔透的鱼片铺在其上,鱼汁渗入饭粒,香味扑鼻。

徐良随手撒上些葱花点缀,一瞬间,整间屋子都被勾得鲜香四溢。

他伸出无情铁手,端起蒸笼里那两碗热气腾腾的刀鱼饭,放到桌案上。

朱棣看得目不转睛,几乎跟在徐良身后寸步不离。

眼看他们准备大快朵颐,屋外忽然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仿佛颇为客气。

“徐先生,您在吗?”

骤然出现的来访,让徐良微微一怔。

他与朱棣对视一眼,纷纷放下手中碗筷。 第8章 北平是通往中原的门户 徐良与朱棣一同往门口望去,只见张信手里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站在门外,不断向屋内探身。

当张信的目光与朱棣相遇时,脸色瞬间变得愕然。

他情不自禁地喊道:“燕王——”

朱棣心中也感到惊讶,但反应迅速,打断了张信可能暴露其身份的话语:“张将军,是燕王殿下派您前来感谢徐先生的吗?”

他背对着徐良,不停给张信使着眼色,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张信连忙顺着朱棣的话接道:“朱大人您也在啊,北平城刚解,燕王殿下政务繁忙,特意派属下前来感谢徐先生之前的出谋划策。”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也是来感谢徐良救命之恩的。”

他站起身,向张信拱了拱手。

张信忙不迭地回礼。

哈次哈次!

已经与张信打过招呼的徐良,却专心致志地吃着刀鱼蒸饭。由于饭太烫,他时不时发出吹凉蒸饭的呼气声。

那般享受美食的模样,令人羡慕不已!

此时,桌案上仅剩下朱棣那一碗刀鱼蒸饭在冒着热气。

张信早就留意到桌案上的刀鱼蒸饭了,飘香迷人的味道,已令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几口唾沫。

对于一个老饕,美食的诱惑力实在是难以抵挡。

然而,碍于朱棣的身份,张信不敢提出共享,徐良的饭他也不敢开口要。

得罪厨子,那是会出大事情的。

最后,张信只能望饭止渴。

幸好朱棣适时开口,指着自己前方的那碗饭说道:“张将军,这是徐良刚出炉的刀鱼蒸饭,你拿碗筷来,我与你分了吃。”

张信顿感受宠若惊,虽心生向往,却连连摆手拒绝:“这怎么行,这是您给徐先生提供的食材,信实在不能接受。”

朱棣不容置疑,亲自从厨房拿出一个碗,把他那碗刀鱼蒸饭对半分递给张信:“徐先生的手艺,可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赶紧吃。”

张信本来还想推辞,一旁已经吃了半碗蒸饭的徐良发话了:“朱木隶,这刀鱼蒸饭要是凉了,可是会有一股腥味的。你们现在把它分开了,只会凉的更快。到时候变难吃了,你们可别砸了我的手艺。”

朱棣立即把半碗刀鱼蒸饭推到张信面前,不容置疑的道:“徐良的手艺,可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的存在,赶紧吃。”

张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朱棣早已知道徐良的存在,并且还用了朱木隶这个化名。

他还以为是自己前天夜里提到徐良事务所,引起了朱棣兴趣,两人今天才会在这里碰面的。

张信只将五花肉放好,拘谨地接过那半碗刀鱼蒸饭:“那信,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两人便愉快地吃了起来。

米粒在滚烫的蒸汽中轻轻蓬松,早已吸满了刀鱼的鲜香,其滋味温润,层层叠叠。

当舌尖与鱼肉相触时,那种细腻的口感与米粒的颗颗分明,瞬间交织成一种无声的和谐,仿佛时间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哈次哈次!

朱棣两人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碗里,发出和徐良方才一样的哈气声。

不多时,三人同时放下碗筷,闭目回味残留在嘴边的余香。

屋外灰色的天幕下,忽然飘起朦胧细雨,湿润的微风轻拂过徐良事务所厅堂,空气中一下子弥漫起了泥土的芬芳。

被打断回味的朱棣睁开眼睛,望着逐渐朦胧的街道,感慨道:“俺吃了大半辈子的米饭,第一次知道这世间竟有如此美味的蒸饭。”

他不雅地舔了舔牙齿,继续道:“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张信也睁开了眼,站起来对朱棣行礼:“多谢朱大人,让信能吃到如此美味的刀鱼蒸饭。”

他转头欲向徐良表达感谢,却被徐良抬手阻止了。

徐良道:“你们提供食材,我提供信息和厨艺,只是等价交换,互不相欠,你无需多言。”

张信只得作罢,同时心中记起此行的目的,把五花肉递给徐良后道:“既然朱大人先到,信先行告退,稍后再来。”

他刚欲转身离开,却被朱棣拉住了他的手。

朱棣说道:“我问的问题,也与张将军息息相关,你可以留下来一起探讨。”

“这……”张信不好拒绝,但又不知道徐良有没有规矩限定,只有提供食材的当事人听。

一时间,他左看看朱棣,右看看徐良,陷入两难。

好在徐良没有为难他:“你们自己谈妥便好,咱不作任何限制。”

此话一出,张信又看向朱棣。

朱棣微不可察地点头,张信这才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然而,令徐良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朱棣玩出了花来,以至于徐良不得不对每日登门拜访的人数作出强制性限制。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徐良将张信提供的上好的五花肉拿到厨房放好,随后拿出一套自制茶具和一包茶叶,回到座位上。

他一边娴熟地泡茶,一边向朱棣发问:“咱们先前说到哪了?”

朱棣沉思片刻,回答道:“说到建文想要的太多,目标不够明确。”

徐良将泡好的茶,给两人递上半杯:“这人啊,选择太多,未必是好事。你看燕王,只需死磕北平城,不出四年就能拖垮建文帝。”

见朱棣陷入了沉思,张信接话道:“燕王殿下虽然拿下了北平城,但四面八方还是朝廷的兵马,随时都能对北平城发起围攻之势,燕王殿下未来还是需要考虑转移阵地的。”

徐良抿了一口茶,摇摇头:“北平城是中原与北方的咽喉要地,控制北平,意味着掌握了通往中原的门户。一旦放弃北平,燕王就失去了重返中原的机会。”

张信听到徐良对朱棣如此不敬,不自觉地瞟了朱棣一眼,心中替徐良捏了一把汗。

在他的认知中,朱棣一向严肃,从无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出乎意料的是,朱棣丝毫未见生气,反而显得更加冷静。

这不禁令张信对徐良的重视程度提高了一些。

“俺同意徐良的看法,不能放弃北平城,”朱棣思索片刻后肯定道,“咱们只有围绕北平突破,才有一线生机。” 第9章 这是一个不怕死的狠人 “请说出你的想法。”徐良饶有兴致的看着朱棣。

张信再次为徐良的放肆捏了一把冷汗,低头不敢直视朱棣的目光,心中隐隐感到一阵紧张。

幸好朱棣的神色依旧沉稳,似乎早已习惯了徐良对自己的不敬。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空茶杯,冷静地说道:“趁现在手中有兵,立即向辽东方向出兵,打开与宁王、辽王的联系通道,建立共同防御区,抵御建文朝。”

作为刚加入燕军阵营的新人,张信急于在朱棣面前展现自己,更何况两人的策略基本一致。

他立刻应和道:“方才我提议的转移阵地,实意希望燕王殿下往辽东方向转移,意图与朱大人所言相近。”

朱棣对张信的反应感到满意。

一直以来,徐良总是否定他的想法,让他屡屡受挫,虽然知道徐良是出于好意,但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如今有张信在旁辅助,朱棣的思路迅速拓宽,决策的准确度自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徐良至今尚未察觉朱棣的真实身份。

正所谓“敌在明,我在暗,优势在我!”朱棣心中暗自思忖。

他笑着点了点头,对张信表示认可。

然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寂寞的徐良会让他如意吗?

徐良不慌不忙地又给两人斟上半杯茶水,眼神淡然:“不知二位是否听过一句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朱棣一听到这句话,心中微微一颤,仿佛预感到某些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刚接触徐良两次的张信,很快摇了摇头。

徐良缓缓道:“东汉末年,外戚与宦官斗争激烈。何进为铲除宦官,采纳袁绍建议,召董卓等四方猛将进京。”

“然而,这一决策引发连锁反应,何进被宦官设计杀害,董卓趁机入主洛阳,掌握朝廷大权。”

他接着又道:“公元755年,唐玄宗时期爆发‘安史之乱’,唐王朝到了后期,兵力已不足,但为了平定安禄山、史思明的叛军,便请了北方回鹘的军队来帮忙平乱。”

“等到叛军被平定后,回鹘的军队却不愿意退回北方了,他们伸手向唐王朝要钱、要粮、要女人等等。”

“彼时唐王朝已被刚结束的安史之乱弄得精疲力尽,根本无法满足这支军队的要求,结果回鹘兵又血洗长安,烧杀抢掠,把唐朝的都城长安搞得乌烟瘴气,皇帝也不得不再次出逃。”

徐良笑着,目光在朱棣与张信之间来回扫视:“你们希望燕王成为何进大将军,还是像唐皇帝那样出逃呢?”

“至于这么严重?”张信的脸色顿时僵住。

他很想反驳徐良危言耸听,但见朱棣沉思不语,只好压抑住心中的疑虑。

此时的朱棣,心里却是极度不安。

这世上,没有人比曾经任职过宗人府,右宗正的朱棣,更了解自家这些兄弟了。

就拿他那被建文帝贬为庶人,永远圈禁的十三弟——代王朱桂来说,在大同封地上,经常微服私访上街,见人就砍,他已然成为了地方恶霸。

又比如他朱棣早已死去多年的二哥——秦王朱樉,那更是恶贯满盈,他在封地上,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居然把半座城池的土地,都圈进自己的宫里。

后来,秦王朱樉更是在宫中常滥用私刑,割去宫人的舌头,将宫人埋于雪中冻死、绑在树上饿死、用火烧死等。

最后连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都看不过眼,命礼部尚书任亨泰定丧礼谥“愍”,认为秦王朱樉死有余辜。

所以,建文帝削藩,他朱棣是真的认可。

因为有些藩王留在皇明,确实是会成为一方祸害,但建文帝毫无方向,直接搞一刀切,甚至连他这个对皇明有功的藩王都要迫害。

朱棣断然无法接受!

然而,绝了联合宁王、辽王,抵抗建文朝念头的他,一时间也失去了方向。

他不禁有些颓然:“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张信第一次看到朱棣露出这种表情,仿佛在徐良这里,朱棣从高高在上的燕王,变成了一个充满忧虑的普通人。

张信不禁将目光投向还在淡定煮茶的徐良,嘴唇动了动,而没说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徐良了。

徐良含着笑,淡淡的说道:“辽东该打还是要打,只是为什么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需要慎重抉择。”

朱棣立即挺直了腰杆,追问道:“那你说为什么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

徐良依旧笑容可掬,手里却给朱棣倒满了一杯茶。

作为礼仪之邦的华夏,如何敬酒奉茶,向来都有所讲究,俗话说:酒满茶半。

奉茶时应注意:茶不要太满,以八分满为宜。水温不宜太烫,以免客人不小心被烫伤。

徐良在这时候给朱棣倒上满满一杯茶,自然是要赶客的意思:“你该回去了。”

朱棣眉头瞬间皱起,他面带怒意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今日送的食材,问的问题,我已经做了吃食和解答,甚至还额外给你添加了不少信息,我乏了。”徐良道。

狠人!

这是一个不怕死的狠人!

张信瞬间推翻自己之前认为徐良还不错的评论,直接将其定义为绝不能招惹的对象!

他以为胆敢在北平城,下令驱赶燕王殿下离开的人,早已死完。

可现在,徐良不仅还没死,似乎还很受燕王殿下重视!

然而,更令张信感到震惊的是,朱棣竟然只是跳了起来,红着脸,手指徐良欲言又止。

最后,朱棣也只是抛下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徐良,俺早晚有一天要把你乱刀砍死!”

张信也跟着跳了起来,看向徐良的眼色相当诡秘。

他完全不敢相信朱棣能够对一个人的容忍态度,是这般松弛,这已远远超出他心目中对燕王朱棣的认知了。

此时,张信后背的衣襟已经被冷汗侵湿,夏风拂过时,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殿下——”

他低声对想要转身离去的朱棣,提议道:“关于殿下的问题,信今日前来,也是要向徐先生咨询的,朱大人您要不也留下来一起探讨?” 第10章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 朱棣本打算起身离开,听到张信的一番话,他那双虎眼顿时一亮。

他不动声色地坐回椅子,轻轻将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茶喝干,然后敲了敲桌案,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斟茶!”

能让徐良吃瘪的事情,他朱棣再乐意不过了。

徐良也没多想,毕竟张信的食材他已经收下,至于主人的安排,那是别人的事。

况且,唠嗑怕什么人多?

徐良给朱棣倒了半杯茶,抬手示意张信发问。

张信虽然是军中人士,但也已是多年的老油条,上司需要什么,自然也能猜到一二。

他略一停顿,便接过话题:“既然不能联合宁、辽二王对抗朝廷,那燕王殿下该如何防御北平这座四战之地呢?”

徐良反问:“那你认为最好的防御是什么?”

张信沉吟片刻,答道:“能够把敌人抵御在自家领域之外的防御,便是最好的防御。”

徐良淡然一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张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问道:“《孙子兵法·九变篇》?”

“正是。”徐良目光一凝,微微偏头,“你们如何理解这句话?”

张信琢磨片刻,便道:“不抱敌人不会来的侥幸心理,而要依靠我方有充分准备,严阵以待;不抱敌人不会攻击的侥幸心理,而要依靠我方坚不可摧的防线,确保不会被战胜。”

朱棣摸了摸胡须,隐隐觉得自己快抓住了重点,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战场之事,张信多言些也是情理之中,他接着说道:“燕王若仅仅被动防守,等待朝廷的进攻,早已处于不利位置。可若主动进攻……”

他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朱棣。

朱棣接过话:“主动进攻,北平城的防务便会因分兵而大大削弱,如果朝廷此时不顾一切地进攻北平城,燕军将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徐良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不过,你们忽视了两点至关重要的因素。”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你们过于重视敌人,反而忽略了自身的力量,为敌人所吓倒了。”

“过于重视敌人?”朱棣和张信对视一眼,皆是困惑。

徐良轻轻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缓缓说道:“防御可以分为两种,叫‘积极防御’和‘消极防御’。”

“积极防御,又称攻势防御,是在防御的基础上主动求变,既有防守,也有进攻,是在防御中寻找进攻的契机。”

徐良停顿片刻,继续道:“而消极防御,就是单纯的固守,守住防线,既不进攻,也不寻求反击——那种防御,我称之为‘伪防御’。”

“唯有积极防御,才能称得上真正的防御。它不仅是防守,更是为反击与进攻铺路的力量。”

朱棣与张信面面相觑,心中震动,似乎还在琢磨徐良的话。

两人都不禁陷入沉思。

昔日战场,刀枪戟戟,将士们或堑壕固守,或屯营设防,防御者多为弱者,避其锋芒、守其一隅,待敌人疲倦,方可趁机反击。

而今朱棣与张信忽然听闻徐良所阐述的“积极防御”之说,不禁使得他们的眉头紧锁、心神错乱。

张信轻轻抚摸鼻梁,沉声道:“攻势防御,这个说法有些自相矛盾吧?防御本应是固守一方,如何与进攻结合?”

朱棣眼中却是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按照李先生的意思,是防守的力量可以为进攻提供基础。换句话说,防守并不意味着一味固守,而是在防守中寻找出击的机会。”

他接着道:“你看,若我们坚守北平城的同时,在关键时刻能够主动出击,岂不正是最好的防守?”

徐良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如此。历史上,从不缺乏通过积极防御取得胜利的战例。”

他目光落在朱棣和张信身上:“例如三国时期的合肥守城之战中,张辽以八百骑兵成功突袭吴军十万大军,使敌人无功而返。那便是一种典型的‘积极防御’。”

朱棣的眼神亮了起来,显然对这段历史颇为熟悉。

徐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张辽的做法,不仅仅是防守,而是在防守的过程中寻找进攻的契机。选锋、逆袭、激励士卒等一系列策略,都是为了将防守与进攻结合,使敌人无从应对。”

朱棣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这让我想起了太祖高皇帝时期,朱文正将军在洪都以八万兵马抵御陈友谅号称八十万的大军,经过八十五天的坚守,朱文正将军成功消耗了陈友谅的有生力量,最终迫使陈友谅撤围。”

徐良微微点头:“历史上有太多类似的例子,楚汉成皋之战、袁曹官渡之战、吴魏赤壁之战……这些战役中,弱者并非通过单纯的防守来生存,而是通过积极出击,逆袭了强敌。”

朱棣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那么,若是将这一思想应用到北平城的防御上,我们是否可以主动挑起战斗,先发制人?”

徐良轻轻摇头:“不是一味地主动出击,而是根据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和敌人的动向,适时地作出反应。进攻的时机,必须非常精确,防御与进攻的结合,关键在于平衡。”

朱棣陷入沉思。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也就是说,我们并不需要单纯地守株待兔,而是要在敌人准备进攻时,主动出击,打破他们的节奏,掌握主动权?”

“正是如此。”徐良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独特的光芒,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

朱棣听到徐良的最后一句话,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原本思索的神色瞬间凝固,仿佛一记重拳正中胸膛。

他手中握着的茶杯“砰”地一声轻响,轻轻搁回桌上,声音不大,却让空气中隐隐多了一丝肃杀之气。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虎目微眯,深沉的眼神如同沉淀千年的古井,似乎在思索这句话所揭示的深意。

张信更是震惊得微微失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的扶手上轻叩。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眉头紧锁,仿佛整个世界都因这简单的一句话而颠覆。

他猛地站起身,带动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不敢置信的道:“此言大逆不道,竟敢以进攻为防御之策?若一旦失算,岂不是自掘坟墓?” 第11章 北平不是孤城 然而,张信的话音刚落,便察觉到朱棣那冷峻的目光投来。

他心头一紧,顿感自己失言,连忙低头收敛心绪,紧攥的手指微微颤动,仿佛想要压住内心的不安。

朱棣略一抬手,做出虚按的手势,示意他坐下。

随即缓缓开口:“张将军,稍安勿躁。徐先生这话虽简短,却一语中的,触及了战场之本质。”

他声音低沉,透着不容质疑的笃定,宛如一道不可违抗的军令。

张信的眉头微微一动,但他的眼中并未因此敛去质疑的光芒。

张信闻言,眉宇微动,但眼底的疑虑仍未褪去。

他直视徐良,接着问道:“可若我们分兵进攻,防线势必会被削弱。万一敌军趁虚而入,后果难以承受。”

徐良轻啜一口茶,神色从容,似是早已预料到这般质疑:“这正是‘积极防御’的精髓所在——进攻的同时,也是在巩固自身防线。”

话到此处,他略作停顿,随即抬眼扫过朱棣与张信:“可由燕王统领一支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的精锐突击队,拿下北面的居庸关和东北的喜峰口关。”

“居庸关与喜峰口关?”张信微微一怔,眉头蹙得更紧。

他思索良久,仍觉心存芥蒂:“两关固然险峻,但倘若朝廷早有预备,我们只怕难讨便宜。”

徐良颔首道:“将军之忧并非毫无道理。可战局瞬息万变,若固守旧思维,何谈逆转?”

“即便朝廷已有布防,你们也能化险为夷,只需要先派出精锐斥候队,细察居庸关与喜峰口的兵力、后勤与地形弱点,这是决策的基础。”

“若敌军在两关已有准备,则以奇袭为主,集结燕王手中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夜袭敌营,力求速战速决。”

朱棣一直静静地听着,眉宇间虽波澜不惊,却在徐良与张信的对话之中愈显深邃。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这两关并非朝廷重点布防之地,我们夺下之后,如何确保局面稳固?又该如何应对朝廷军的反攻?”

徐良缓缓放下茶杯,唇边浮现一丝淡笑,神色依旧不慌不忙:“拿下关口之后,第一步便要利用险要地形迅速构筑防御工事,并派驻步兵把守,避免敌军回军报复。”

“同时,还需在战术上保持进攻态势,无论心理还是物资上,都要持续压迫敌军。”

“两关皆易守难攻,只需少量精兵便能牵制敌军步伐,为北平城争取宝贵时间。如此一来,主力部队就能集中精力,应对来自南方的威胁。”

说到此处,他略一顿,目光沉凝:“北平并非孤城,而是扼守全局的枢纽。若燕王能掌握主动,敌军便被迫分兵,再难成合围之势。”

闻言,张信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心中思绪翻涌。

他咬紧牙关,拳头也在不觉间攥得更紧,低声道:“主动出击确能抢占先机,可燕王殿下乃我军之魂,若他有丝毫差池——我们岂敢承担?”

他话音一落,桌上的茶杯因他的情绪而微微晃动,杯中茶水荡出几圈涟漪。

朱棣闻言,眉间顿时闪过一抹凌厉,声若寒风:“若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好处,我相信燕王也会以身作则。张将军,若今日不敢冒险,将来又何敢言胜?”

张信抬眼看向朱棣,正对上他那冷峻如铁的眼神,心中的迟疑无法抵挡燕王的决心。

更何况,徐良所言已暗示,朱棣才是这场大战中诱敌的关键所在。

连他自己都无惧冒险,张信又能如何反驳?

空气中再度弥漫起紧张的沉默,仿佛周围一切声息都被掩盖,只余人的心跳与呼吸。

直到徐良轻轻打了个哈欠,这份压抑才被微微冲淡。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落向正午的街道。

日光正盛,却因高天的云层显得格外明亮,街头行人的喧闹与室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你们大可不必过于忧心。”徐良微眯着眼,伸了个懒腰,语气若有深意,“或许燕王早已有所准备,只待你们顺势而为而已。”

他话音未落,朱棣便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中透着几分玩味:“那是自然。”

张信闻言,不由得露出一丝诧异,又似在暗自腹诽:“徐先生……燕王殿下就站你面前呢。”

朱棣随即站起身,负手朝门外走去,一举一动皆透着自信与从容。

他的视线穿过云层,落在一片碧蓝的天空上,神色冷峻且深远。

“徐先生,信先行告退。”张信忙将思绪收回,起身对徐良拱手道。

“改日再见。”朱棣走到门口,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徐良一眼。

“记得给我带食材,”徐良摆了摆手,笑道,“我可不挑,能吃的都行。”

朱棣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丝玩味,没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厅堂。

张信跟在后头,步伐略显急促,却仍竭力维持军人应有的从容。

厅外阳光映照,厚重的云层将毒辣的烈日遮去几分,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市井间的烟火味儿,吹动朱棣的衣襟,翻起衣袍一角。

两人一路沉默,直至拐过街角,抵达马厩旁,朱棣忽然停住脚步。

他眺望远方,声音低沉而坚决:“张信,孤问你——若北平城将来陷于危难,你可愿与孤同生共死?”

张信心口倏地收紧,却毫不迟疑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末将愿以死相随!”

“好!”

闻言,朱棣唇角浮现一抹豪迈笑意,他翻身上马,衣袍翻飞,如雄鹰振翅,气势贯长空。

张信也敏捷地跨上战马,望着朱棣的背影,心中更多的疑虑在此刻已化作壮怀激烈,无需多言。

随即便只听得马蹄声如同击响战鼓,铿锵之音回荡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似在奏响一曲壮阔的战前序曲。

朱棣与张信二人携风而去,马蹄声渐远,徐良事务所的厅堂里,顿时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余徐良一人。

他立于门口,似在细细体味着方才的对话与那决绝的马蹄之音。

缓步回到桌前,徐良拿起还带着余温的茶杯,却并未立刻饮下,只是微微眯着眼,静默不语。

过了片刻,他轻叹一声,将茶杯搁回桌上,声音低不可闻:“待会午饭吃什么好呢?”

这时,门外突然再次响起一阵敲门声。 第12章 道衍大师——姚广孝 徐良放眼望去,见一位僧侣静立于门前,身着素色的黑色袈裟,神情宁静而淡然

“阿弥陀佛。”姚广孝低声念着佛号,“贫僧见过徐施主。”

徐良心中生疑,问道:“咱们认识?”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僧侣。

姚广孝微微一笑,目光悠然地落在徐良身上,似乎在打量着他,似乎又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位便是燕王殿下和张信口中的徐先生吗?”他心中暗自思量。

徐良依旧困惑地看着他:“你好?”

姚广孝从身后取出一束新鲜的莲藕,递到徐良面前。

“自然不识,”他语气温和,“贫僧听闻此地,只要赠送食材,便能换来一份佳肴,贸然前来打扰,愿以此藕,讨一份斋饭。”

徐良眼睛顿时一亮,随手接过莲藕,细细查看。

指尖感受到藕的脆嫩,他不禁赞道:“这个季节的莲藕,倒是鲜美爽脆。”

他原本正在为午餐吃什么而发愁,眼前突然有了主意。

徐良抬起头,看向姚广孝,笑道:“大师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准备斋饭。”

“多谢徐施主。”姚广孝双手合十,微笑道。

徐良步入厨房,心情愉悦地开始准备食材。

莲藕鲜嫩,白里透红,轻轻靠近鼻腔,便能闻到那股清新的泥土香气。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渐渐响起,灶火被点燃,锅中热油翻滚。

徐良熟练地挥舞着刀具,将藕丁切得整齐均匀,并放入装满水的盆中,防止氧化变黑。

他心想着要做一份什锦藕丁。

这是一道将藕的清香与时令蔬菜相结合,再加入独特调味,能做出色香味俱佳的素食。

徐良处理好其他蔬菜后,将藕丁的水分滤干,迅速放入热油中,轻轻翻动,直到炸至金黄脆口,藕香顿时弥漫开来。

紧接着,他将切好的胡萝卜丁和青豆一同加入锅中,翻炒均匀,随后调入适量酱油、糖和少许盐,慢慢收汁。

让所有食材在锅中充分交融,味道愈加浓郁。

最后,徐良撒上一些葱花和香菜,用香油点缀,整个菜肴顿时色彩鲜艳,芳香扑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厨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被香气吸引过来的姚广孝。

他用那低沉温和的声音道:“徐施主,斋饭是做好了吗?”

“快了,大师请稍候。”徐良笑着回答,心中对于这位僧侣的印象越发觉得有些奇妙。

几分钟后,菜肴终于出锅。

徐良小心翼翼地将一份色彩斑斓的什锦藕丁和两碗白米饭,端到姚广孝面前的桌案上。

“什锦藕丁。”他微笑招呼姚广孝坐下,“大师,一起吃吧。”

姚广孝双手合十,再次道了声“阿弥陀佛”,坐了下来。

他凝视着眼前这道色香俱佳的菜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的光芒。

随即,他用筷子夹起一丁藕,轻轻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片刻后,又夹起几颗青豆放入口中。

吃着吃着,姚广孝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低声道:“果然与世间之俗味不同。藕香清冽,脆嫩而不腻,蔬菜搭配恰到好处,层次丰富。”

徐良听了这番评价,也只是微微一笑:“可惜啊,要是有辣椒的话,就更好吃了。”

“辣椒?”姚广孝问道,“那是何物?”

彼时,欧亚大陆的人们尚未发现美洲新大陆,自然也无从得知辣椒为何物。

“一种辛辣味十足的蔬菜,当然也有甜味的。”徐良尝了一口饭,补充道,“皇明现在还没有。”

姚广孝道:“哦?那何处有之?”

徐良道:“隔着整片汪洋,远在八千里开外的美洲大地上。”

姚广孝虽然不知道美洲在何处,但“八千里”这个数字着实让他震惊。

要知道,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跨越整个皇明的疆域,也达不到这个数字。

姚广孝微微皱眉,沉默片刻,他轻声问道:“徐施主所言之美洲,是在何方呢?”

徐良的目光望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深远的光芒。

他缓缓开口:“美洲大地,乃是跨越万水千山、遐迩未知的大陆。那是一片未知的土地,且与我们所知的世界隔绝。”

“那片土地上有许多新奇的物产,未来会对我们皇明有着深远的影响。”

姚广孝低头端起碗,轻轻搅动着其中的米饭,显然不相信徐良所说。

他又问道:“这些新奇的物产,是如何影响皇明的?”

徐良望着面前那道色香四溢的菜肴,突然笑了笑:“辣椒,便是其中之一。”

“它那独特的辛辣味道,不仅能刺激食欲,更能为皇明带来新的调味方式,改变许多人日常的饮食习惯。”

“随着它的引入,皇明的饮食文化会有一番新的革命。”

姚广孝并未急于回答,而是细细琢磨着徐良的话。

皇明建国虽然仅有几十年,但华夏上千年的饮食文化积淀,早已根深蒂固,想要撼动,何其艰难。

姚广孝认为徐良是在唬他,于是,他准备看看徐良还能说出什么惊天的言论来。

他沉声问道:“若这美洲大地真如徐施主所言,其所蕴藏的物产是否能为皇明带来其他的益处?比如,能否帮助我皇明在未来的盛世中更加强大?”

徐良瞥了他一眼,道:“美洲大地的物产,可不仅仅是食材那么简单。那里的金银矿藏,可以改变整个世界的经济格局。”

“金银?”

姚广孝低头沉思片刻,显然对于徐良所提的金银矿藏产生了兴趣,但心中依旧难以相信这番话的真实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徐良身上,温和地问道:“徐施主所言,恐怕有些夸张了吧?按照您方才的所说,美洲之地距离皇明十万八千里,可您又是如何得知此地有辣椒,有金银呢?”

“难道您能跨越时空?”

徐良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碗筷,静静看着姚广孝。

他并不急于回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酝酿着接下来的话语。

“大师所言不假,我的话确实是令人难以相信。不过这世上许多事物,初听之时难免让人难以接受。”

徐良缓缓开口:“您若愿意相信,那便是我幸;若不愿相信,也无妨。”

“毕竟,真相总会在某个时刻自现。”

姚广孝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虽然他依然难以完全相信徐良所言,但他心中却掀起了新的波澜。

此时,他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放下碗筷,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贫僧有件事,也想与施主谈一谈。”姚广孝轻声道,语气中透出几分严肃,“关于燕王起兵靖难,您是怎么看的呢?” 第13章 朝廷与地方的博弈 窗外日光正好,光线透过半开未开的窗棂,斑驳地映照在桌面上,也落在徐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饭桌上热气渐渐散去,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莲藕清香。

“当然是用眼睛看。”

徐良头也不抬,专注地夹起一块莲藕,动作轻巧而稳重。

说话时,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语气里透着些许玩笑意味,仿佛一切都不过是日常闲谈。

对面的姚广孝微微一笑,对徐良的回答并不显惊讶,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追问。

他并不急于开口,而是静静等待,似乎想看徐良是否会主动说更多。

徐良将最后一块莲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片刻,随后放下碗筷。

他抬眼正对姚广孝的目光,语气中多了一分认真:“要回答你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行——就当是你提供这顿食材的酬谢吧。”

姚广孝闻言轻轻点头。

他此番登门造访前也做过充分调查,自是清楚徐良事务所的规矩和作风。

“好。”

他仅说了一个字,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谨慎而热切的期待。

徐良将碗筷整理好,倒了两杯白开水,自己先端起一杯,示意姚广孝也喝。

阳光洒在杯缘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他稳稳地坐回原位,目光深邃,仿佛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靖难之役并非突发事件,”徐良终于开口,声音慵懒却富有磁性,“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兆。”

姚广孝轻轻啜了一口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早有预兆?”

徐良缓缓道:“自懿文皇太子朱标薨逝后,太祖高皇帝将嫡孙朱允炆立为皇长孙时,这场战争……便已埋下了无法回避的火种。”

听到这里,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心中却不免沉重。

他缓缓问道:“此话怎讲?”

徐良稍稍将身子往后倚,望向窗外,仿佛那看似静谧的阳光里,正铺陈着层层叠叠的历史尘埃。

他黑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无论是西汉的‘七国之乱’,还是唐朝的‘安史之乱’,亦或当下正在进行的‘靖难之役’,其本质都是朝廷与地方之间的一场博弈:对政策和利益分配权的争夺。”

他说到这里,语气虽平静,却如同击石的水流,给人带来一种暗涌的力量。

姚广孝原本稳如磐石的心,此时也感到隐隐压迫。

他本以为自己对当前局势已有了足够认识,却没想到徐良能将它拔高到历朝历代的权力循环中,令他心中骤生波澜。

“徐先生,”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能否再深入些?”

徐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似在思索如何组织语言:“秦统一六国以后,秦始皇便将原本相对松散的地方联盟关系改为了‘主仆’关系,也就是以郡县制取代了分封制。”

“此后的历代王朝,无不在这种关系的拉扯中盛衰更迭。中央强势时,地方势力便趋于臣服;地方权力一旦膨胀,便会反向冲击朝廷。”

他说到这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就像在敲打历史的脉搏。

敲击声虽然轻,但却在姚广孝耳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仆关系……”

姚广孝低声重复,脑海里似有无数线索瞬间交织。

他虽僧人打扮,却早已深深卷入朝廷争斗,此刻听到这样尖锐的概念,不由得心境浮动。

徐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继续道:“西汉‘七国之乱’的主要原因是,汉文帝时期地方诸侯王获得了铸币权和治民权,地方经济实力猛增,足以与朝廷分庭抗礼。”

“汉景帝即位后,听从御史大夫晁错的建议削藩,动了诸侯王的利益命脉。吴、楚、赵等国因此联合叛乱。”

阳光缓缓西斜,桌上水杯的倒影也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微微晃动。

姚广孝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一时间没有接话,似在反复思考这番话对眼下局势意味着什么。

见他沉默,徐良顿了顿,继而道:“唐朝的‘安史之乱’同样如此。”

“随着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均田制和依托于此的府兵制逐渐瓦解,中央集权被削弱。京师的兵力甚至不到边镇的六分之一,而军镇节度使总揽军、民、财等各项大权。”

“于是割据之势初成,局面如火药一般只待引线——战争自然无法避免。”

徐良的话音渐弱,桌上水杯的倒影轻轻晃动,仿佛映衬着他言语间掀起的时光涟漪。

室内光影变得柔和,却无法减轻空气中的凝重。

姚广孝沉思片刻,心中已然波涛翻涌,虽面色平静,但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出卖了内心的震撼。

他缓缓放下水杯,双手合十,低声念道一声佛号:“徐先生所言,确让贫僧进一步看清靖难之役的本质,原以为这不过是藩王与朝廷的单纯对抗,但如今看来,实乃历代王朝,朝廷与地方权力博弈的延续。”

“那么靖难之役,”姚广孝语气低沉却饱含力量,“在您看来,它将如何收尾?”

徐良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

他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棂,让阳光彻底倾泻而入。

随即,他微微侧身,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靖难之役的结局并非简单的胜负,而在于是否能重塑朝廷与地方的平衡。”

他停顿片刻,转过身直视姚广孝,目光如炬:“若燕王获胜,他必将强化中央集权,但随之而来的,恐怕是更深层的隐患——压制地方势力虽能暂时稳固皇权,却终究无法根除人心中的裂隙与野心。”

姚广孝眉头微蹙,似被点醒某种未曾深思的真相。

他低声道:“裂隙与野心?”

徐良点了点头,继续道:“裂隙在于朝臣与君主之间的权力分配,野心则是地方势力对独立自主的渴望。”

“这些问题不会因胜利而消失,只会换个方式再次浮现。”

姚广孝陷入沉思,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心中明白,徐良所言并非空谈,而是直击王朝命运的核心问题。

“那么——”姚广孝声音微微发颤,似乎预感到了答案,“这场博弈,可有真正的终结之时?” 第14章 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谁? 已经六十四岁的姚广孝,什么也不怕,只怕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

自幼聪慧,才学出众,心怀远大抱负的他,早已见惯乱世中权谋交织、刀光剑影。

少年时,他亲眼目睹元朝的颓败,狼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的凄惨画面深深烙印在脑海中,那时的他,眼中既有愤怒,也有对未来的疑惑。

青年时,他又经历了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起兵逐鹿,天下板荡,朝代更替,亲历洪武年间肃杀之气的他,逐渐明白,所谓“治国安邦”绝非空谈,而是如履薄冰。

彼时,他便立下宏愿:若能进入朝堂,定要辅助天子创建一个以德化民、无有战乱的盛世。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却如刀锋般冷酷地割裂着他的希望。

太祖高皇帝的江山初定安稳,他却因为僧人的身份,被阻挡在朝堂之外,无法施展抱负。

姚广孝常在夜深人静时默默观星,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天地间何有裂隙?人心不平,天命亦难平。”

现在他已年逾花甲,本以为这份夙愿将彻底湮灭,不料建文削藩的雷霆一击,竟为他重新点燃了命运之火。

可如今听徐良一言,世上的纷乱似乎只是历史的循环,极难以人力加以改变

他心中的理想国,只是空中楼阁。

一时间,姚广孝有些难以接受。他双手藏在衣袖里紧紧握住,微微低垂的眼眸掩饰不住内心的忧虑。

“裂隙与野心,朝廷与地方权力的博弈……”

他喃喃自语,仿佛这几个词句是无法解开的宿命枷锁。

良久,姚广孝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徐先生,若要真正重塑朝廷与地方的平衡,有何良策可行?”

徐良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站在窗边,似乎在凝望着历史的长河。

窗外夕阳余晖洒下,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而模糊。

“千年未解的难题,岂能轻易破局?”他语气平缓,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翻阅脑海中整个华夏的历史,他都没能找到破解这个问题的办法。

“朝廷与地方的博弈,自夏商周以来,便如影随形。”他缓缓开口,言辞如同翻开了一部无尽的史书。

“夏商之时,天子以分封诸侯的方式治天下,试图以血缘维系权力。然而,时光流转,诸侯势力坐大,最终导致天子衰微,天下纷争再起。”

“秦始皇扫六合,废分封而设郡县,以期一统。但集权过甚,民力不堪,大厦将倾,二世而亡。”

“汉高祖刘邦采取‘郡国并行制’,试图调和朝廷与地方的关系。然则豪强之势渐盛,王莽篡汉便是前车之鉴。”

“隋文帝一统南北,急于巩固江山,采取激烈手段削弱地方势力,结果却引发民怨沸腾,天下再度四分五裂。”

“唐之藩镇割据,宋之外重内轻,这些并非偶然。”

徐良顿了顿,眸光微闪,似在回忆某段不为人知的秘史。

姚广孝凝视徐良,目光深邃而复杂。

那些熟悉的史实再次化作一道道利刃,刺穿了他内心深处的信念。

他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舌头像被千斤重物压住,只能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沙哑与无力:“这……难道真是天命的枷锁?”

徐良并未急于回应,而是静静地等待。

姚广孝微微闭上眼,往昔几十年的所见所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低声道:“藩镇割据也罢,外重内轻也罢,贫僧始终相信,天下之大,若得一位贤明君主,辅以清明法制,定能化解这千年痼疾。”

徐良听到这番话,心中泛起层层波澜。

缓缓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他转而看向姚广孝:“这位怕不就是那位黑衣宰相——姚广孝吧。”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敬佩,也夹杂着几分隐隐的惋惜。

“贤明君主,清明法制……”徐良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透着些许无奈,“大师,这两个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无比艰难。”

徐良缓步走向桌旁,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仿佛拂去一层厚重的历史尘埃。

他声音低沉:“贤明君主,是天命所归,然天命难测。自古以来,贤主虽有,然如流星划空,转瞬即逝。”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同穿透千年的历史,继续说道:“至于清明法制,更需历代积累,贤臣辅佐。可惜人心易变,权力之争终成掣肘。”

徐良停下脚步,注视着姚广孝,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

他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大师,这千年痼疾,并非无解。但若想破局,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姚广孝听到“并非无解”一词,心头一震,内心紧紧抓住徐良话语中的一线希望。

他猛地起身,语气急切:“徐先生既然说‘并非无解’,想必已有良策!还请教我!”

徐良微微一怔,随即自知失言,眉头轻皱,似乎想用模棱两可的言辞搪塞过去。

然而,姚广孝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步步紧逼:“徐先生,请不吝赐教!”

徐良无奈,长叹一声,跺了跺脚,缓缓道:“大师可知,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谁?”

姚广孝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随即低声重复:“这片土地的主人不就是皇上吗……”

姚广孝的回答刚出口,徐良却轻轻摇头,带着一抹复杂的笑意:“皇上?大师,皇上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但未必是它真正的主人。”

姚广孝闻言,眉头微皱,似乎不解。

他沉声问道:“徐先生何出此言?若皇上不是主人,那又是谁?”

徐良微微一笑,走向门边,手指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大师,请看看这北平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在巷子里嬉戏打闹,远处的庙宇钟声悠扬,城墙高耸,与红日交相辉映。

姚广孝缓步走到门前,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城内,青砖灰瓦的民居错落有致,街市上百姓穿梭其间,肩挑背扛者络绎不绝。

徐良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深意:“这座城,从辽金至今,几易其主。可不管是金元,还是如今的皇明,这城中的街巷依旧是这些百姓的栖身之地。”

“他们日复一日地劳作、生活,才让这北平城充满生气。” 第15章 天下之主是百姓 姚广孝伫立门前,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北平城的繁华景象。

夕阳洒在城墙上,金光与阴影交织出一幅辉煌而又肃穆的画卷。

北平城的街巷里,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孩童的嬉笑声穿梭其中,仿佛一片盛世图景。

然而,谁又知道这繁华的景象背后,昨日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姚广孝突然意识到,多年来的高高在上的谋划或许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民心。

他心中涌起滔天波澜,仿佛多年封存的某种情感被突然唤醒。

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年少时亲眼见到的场景: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破败的土屋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那双浑浊的眼中透着绝望。

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强权足以改变一切。

然而,他却忽略了,这些最普通的人,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

姚广孝喃喃道:“若天下之主是百姓,而非皇权,那我为谁而谋?又为何而谋?”

这时,徐良从他身后缓缓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上那些忙碌的百姓身上,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深意:“按宗法制的说法,一个王朝只要子孙未绝,就能传承万代,可为何最终都难逃灭亡?”

姚广孝略一沉思,答道:“天子荒淫无道,作恶多端,必然招致人神共愤。”

徐良摇头轻叹:“这正是董仲舒加诸华夏儿女思想上的一把枷锁,所有罪责归于天子,掩盖了真正的问题根源。”

姚广孝闻言,面色微变。

他低声道:“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乃劝善惩恶之说,教化臣民,安定社稷,岂可轻易妄论!”

徐良冷笑一声,语气低沉却不失力量:“正因如此,这千百年来的王朝才将万民困在‘君为舟,民为水’的谎言之中。”

“天子失德,舟覆水涌,可谁又曾问过,这舟本该为何人所驾?”

姚广孝身子一震,后退一步,心中升起难以名状的惊惧。

他想反驳,却发现徐良的话直指核心,令他无从辩驳。

他微微颤抖的手触碰袖中的佛珠,珠与珠间的碰撞声仿佛敲击着他的内心。

他低声道:“徐先生,慎言!”

徐良目光冷峻,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注视一个被囚禁于传统枷锁中的智者。

他的思绪回到了数年前:在民间游历时,他见过太多苛捐杂税下的悲惨景象。一位农妇为避赋税,将新生婴儿丢入冰冷的河水中;一个村落因横征暴敛,全村饿殍遍地。

这些画面如刀刻般烙在他心中,成为今日冷言相对的源头。

徐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师舍弃红尘浮华,选择辅佐帝王,自当明白,这天下的根基并非仅靠教化与法度便能永固。”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紧握的佛珠轻轻滑动,闭目仿佛在内心与某种更高的存在沟通。

“天人感应……”他低声重复,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充满力量。

徐良站在一旁,既有期待,也有探寻。

姚广孝睁开双眼,眸光深邃如夜:“你的话虽刺耳,却不无道理。但‘天人感应’绝非仅是枷锁。它乃圣人智慧,平衡天地人三界之道。”

“天子失德,天象示警,以震慑人心。若无此教化,天下岂不更加动荡?”

他声音越发坚定,仿佛在为自己的信念辩护。

然而,少年时的那一幕再次涌上心头:那场饥荒中,百姓的哀号依然清晰,而那些所谓的“天象示警”未曾带来任何改变。

姚广孝眉头紧锁,喃喃道:“若天心未动,天象未显,那百姓又当如何自救?”

徐良淡然一笑,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冽:“大师可曾想过,真正的‘天人感应’,或许并非自上而下的警示,而是自下而上的呐喊?”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姚广孝心中轰然炸裂。

他身子一震,不自觉地后退数步,靠在墙壁上,双目圆睁,仿佛看见了另一片天地。

“自下而上……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他颤声道。

徐良默然,以沉默给予肯定。

姚广孝久久无言,手中佛珠滑落,洒在地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他俯身拾起佛珠,指尖微微颤抖,最后停在一颗佛珠前,凝视着那颗佛珠,心中波澜未平。

这一颗佛珠,仿佛连结着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思考。

许久,他缓缓弯下腰,将佛珠轻轻拾起,紧紧攥在手中。

“徐先生,”姚广孝抬起头,目光中透着疑问与挣扎,“若天下的主宰真如你所言,那皇帝又当置于何地?”

徐良静默片刻,目光冷静:“皇帝只是世间权力的集中点,而权力若不为民所用,便是桎梏,是祸害。”

“今日你辅佐一明君,明日呢?若下一任皇帝昏庸无道,大师又如何自处?”

姚广孝闻言,再次将目光投向北平街道。

熙熙攘攘的百姓,挑着担子的贩夫走卒,街边玩耍的孩童……

他恍然明白,这些人的命运,并非一代圣君所能长久维系。

“你让我抛弃皇权?”姚广孝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质问,“可若无皇帝,这天下岂不群龙无首?乱世再起,生灵涂炭,那时百姓又如何安生?”

徐良缓步走到他身旁,望着渐隐的夕阳。

“我并非要你抛弃皇权,而是要你明白,皇权仅是手段,而非目的。”徐良语气坚定,“真正的圣君应懂得,他的权柄来源于何处,又该为谁服务。”

姚广孝沉思良久,双手合十,闭目念诵佛经,仿佛在寻求佛理的指引。

然而经文中的每一个字,都如重石砸在心湖。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徐先生今日所言,令道衍醍醐灌顶。”

徐良微微一笑:“民心向背,乃天下兴亡之根本。若大师真有心为天下谋福祉,当以民为本,革除弊政,扶持民生。”

“辅佐皇帝固然重要,但更要让他明白,这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而是众人之天下。”

这一刻,姚广孝想起已经领兵出征居庸关的朱棣…… 第16章 此战,胜则生,败则死 朱棣回到燕王府,命令郭资镇守北平后,便率大军出师居庸关和喜峰口关。

彼时,夜幕缓缓降临,北风如刀,呼啸而过。旷野间,马匹的嘶鸣声忽高忽低,仿佛在与这片寂静的天地低语。远方,山峦如巨兽般匍匐,勾勒出黑色的剪影,苍茫而肃杀。

风卷起尘土,如同掩埋多年的历史卷轴,正被时间的手无声地翻动,残酷地将过往与现实串联在一起。

朱棣策马登上一处山坡,目光穿过层层旷野,定格在远方的一抹黯淡轮廓。

那是通州城,他此行的首要目标。

在朱棣眼中,这座城池已不再是普通的城池,而是连结与北平城的纽带,是他发起“靖难之役”理想的第一步。

“殿下,骑兵之利在于迅捷无匹,若能一举破敌,则可攻其不备。”徐良的话仿佛还在他耳畔回响。

朱棣略微抬头,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脚下的部队。

这是一支按照徐良的建议,特意组建以骑兵为主的精锐部队。

目标很明确,就如徐良所说的那般,通过骑兵的机动性,快速打破敌人的防线,抢占先机。

近万铁骑、步卒严阵列队前行,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马蹄踏地,雷鸣般的声响滚滚而来,气势如潮。

每一名士兵的眼神中都透露着坚定与肃穆,仿佛这片旷野的沉寂只为酝酿下一场腥风血雨。

“此战,胜则生,败则死。”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光芒愈加锐利。

远处,一名探子纵马疾驰,破开了沉闷的空气。

未等马蹄声停歇,他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朗声禀报:“启禀殿下,此地距离通州城已不足十里!”

朱棣闻言,眼中精芒骤然一闪。

他稍作沉吟,随即沉声命令:“全军稍作休息,准备急行军,夜袭通州城!”

命令下达后,传令兵迅速散开。

不多时,得到命令的士兵们立刻停步,原地整顿,检查铠甲,擦拭兵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连旷野上的每一缕风都在预示着一场即将爆发的厮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风声中夹杂着某种未明的焦虑。

朱棣回首,只见一员大将拨开阵列,疾驰而来。

他的身影被战旗与火把的微光映照得忽明忽暗,但那急切的神情却越发清晰。

这人正是张玉,字世美,祥符(今河南开封)人,原仕元朝,官至枢密知院,归附明朝后屡次随征塞北。

洪武二十一年,张玉参加捕鱼儿海战役,因功被授为济南卫副千户,后升任安庆卫指挥佥事。

洪武二十三年,张玉随蓝玉征讨远顺、散毛诸洞。他在次年驱逐犯境元军,一直追击到鸦寒山,后被调往燕山左护卫,仍任指挥佥事,隶属燕王朱棣麾下。

洪武二十六年,张玉随朱棣出塞征战,攻至黑松林,次年(1394年)又随征野人诸部。

张玉作战骁勇,又足智多谋,深得朱棣的器重,当时燕军诸将,“张玉善谋,朱能善战”,被朱棣倚为左右手。

然此刻,他脸上的神色却带着一抹深深的不安。

张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棣跟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请稍等片刻!”

朱棣眉头微皱,冷然问道:“张玉,有何事?”

张玉抬起头,目光中透着焦虑与急迫。

他拱手一步向前,声音低沉却坚定:“殿下,此战胜负,关乎整个北平局势。若贸然出击,恐有不测。敌军未有异动,我军不如稍作等待,观察敌情,再作决断。”

朱棣静静听着,面上未显露太多情绪,目光却如寒冰般锐利。

他冷声回应:“张将军,孤先前已阐明利害,休得再言。”

张玉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显然内心挣扎不已。

他眼中透出一抹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殿下,末将并非质疑您的决心,只是眼下敌情未明,夜袭之举若失手,后果不堪设想。恳请殿下三思!”

张玉反对朱棣出征,并非出于对朱棣意图的质疑,而是出于对战局的谨慎与对可能后果的深切忧虑。

在他看来,此时进攻时机尚不成熟,尤其是在面对未知的敌情时,他倾向于采取更为稳妥的战略——坚守北平城。

等敌军有明显行动迹象后再作决断,而非现在这般,冒然行动。

“张玉!”朱棣的声音突然冷冽,犹如锋刃划破夜空。

张玉心头一震,但仍未退后,继续据理力争:“殿下,末将并非胆怯,而是战场凶险莫测。若敌军早已设伏,我军将陷入不利,靖难大业恐受重创!”

朱棣沉默片刻,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张玉,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张玉,你曾经告诉孤,战场之上,最忌犹豫不决。今日,你为何动摇?”

张玉闻言,目光微颤,但仍旧拱手,语气恳切:“殿下,末将并非动摇,只是眼下敌情未明,若轻率出兵,恐有不测。”

沉寂片刻,朱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张玉,你曾教孤,战场之上,最忌犹豫不决。今日,你为何动摇?”

张玉闻言,面露复杂之色。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殿下,末将非是动摇,只是……”

朱棣不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孤问你,可还记得《孙子兵法》中所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

张玉一怔,迅速回道:“此乃兵家至理,意在提醒主将勿存侥幸,而应严阵以待。”

一旁守备在朱棣身边的张信闻言,顿时心感怪异,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朱棣一眼。

只见朱棣手捋长须,故作深沉又问道:“那你是如何理解这话的?”

张玉做出了和张信一模一样的回答:“不抱敌人不会来的侥幸心理,而要依靠我方有充分准备,严阵以待;不抱敌人不会攻击的侥幸心理,而要依靠我方坚不可摧的防线,确保不会被战胜。”

朱棣微微颔首,语气稍缓,却锋芒未减:“正是因为无论敌军动向如何,我军都需有备无患,若因敌情不明而畏缩不前,岂不陷入消极防御的死局?”

“消极防御?”张玉眉头紧锁,显然未完全明白。 第17章 以攻为守,以破局求生 夜幕低垂,北风呼啸,山坡上一片沉寂,只有火把在微风中摇曳,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

“所谓消极防御,又称专守防御,就是单纯的固守,既不进攻,也不寻求反击。”

“是等待敌人行动后才做出反应,而非掌握主动。防御者只求守住阵地,内耗兵力,逐渐陷入困境。”

朱棣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如炬,扫过面前一众将领,最终落在张玉身上,他稍作停顿,接着道:“你方才建议坚守北平,便是这种思路。”

张玉听罢,目光微微一凝,虽有所动摇,目光中却多了几分不服。

他稍稍躬身,语气冷静但坚定:“殿下,此时北平孤立,敌军四面环伺,若轻率出击,便是舍安求险,岂不更危?”

朱棣闻言,不禁回想起今早与徐良关于“积极防御”和“消极防御”的辩论情形。

那时,徐良神情从容而坚定,口中道出的每一个字都似乎掷地有声:“兵法之道,贵在随机应变。若敌围我守,兵久必疲,士气低落。唯有以动制静,以攻为守,方可占得先机。”

徐良目光深邃,似能看透战局的每一步,他补充道:“若仅凭一城之固,任凭敌军蚕食,迟早陷入绝境。”

“当年南宋襄阳守将吕文焕便是前车之鉴。孤城固守,虽一时得保,却终被元军断绝粮道,陷入绝望。”

朱棣一向尊重徐良的见解,但也曾心生怀疑。

他当时反问:“如此冒险,若反扑失败,又该如何应对?”

徐良微微一笑:“殿下,战争从未有绝对的胜算,但主动权却是生存的关键。守得一时,不如破敌一瞬。”

朱棣回忆至此,目光更加坚定。

徐良那句“主动权是生存的关键”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远方隐约可见的通州城,心中已有定见。

“张玉,你素来精通兵法,应当明白,消极防御只会陷己方于被动之中。守得一时,守不住全局。”

朱棣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铁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火光跳动,映出张玉面上复杂的神情。

朱棣目光深邃,继续道:“南宋末年,襄阳城乃拱卫南宋腹地之重镇。守将吕文焕多年死守,却终因援军迟缓、士气低落,陷于元军铁蹄之下。”

他微微眯起双眼,语气更显冰冷:“孤问你,这守城的下场,又有何意义?”

张玉心头一震,脑中浮现出襄阳城被攻破的悲壮景象,耳边似乎响起了南宋军民最后一战的呐喊与哀鸣。

他双拳紧握,语气依旧不让步:“殿下,北平与襄阳不同。北平一旦失守,大军根基尽毁,而贸然进攻若失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朱棣微微一笑,冷意却未散:“正因不同,孤才不愿重蹈覆辙。若敌军围而不攻,断我粮道,拖垮士气,北平还能支撑多久?

“消极防御看似稳妥,实则险象环生!”

他抬手,指向通州城,声音如沉雷般响起:“与其等他们逐步收紧包围,不如采取积极防御,主动出击,撕开缺口,打乱其部署!”

张玉眉头紧锁,他低声问道:“殿下,何为‘积极防御’?”

朱棣并未立刻答话,沉思片刻后,答道:“积极防御,又称攻势防御,是在防守中主动求变,在敌方未稳之时,掌握战局的主动权。并非一味死守,而是在稳固防线的同时,寻找破敌的机会。”

张玉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一概念仍存疑:“殿下,若将兵力分散,主动出击,万一敌军反扑,北平防线岂不岌岌可危?”

听到这话,朱棣却是与一旁守卫的张信会心一笑。

想当初他们也是这般对徐良发起了疑问,最后被徐良所论述得服服帖帖。

朱棣心中不由再次浮现出早上的情景。

徐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若只守不攻,敌军必会调集更多兵力,逐步压缩守方空间。届时,北平将不再是战略要地,而是一座孤城。孤城再固,终究抵不过敌军的层层蚕食。”

当时,张信也难掩疑虑,忍不住问道:“徐先生,若我军主动出击,却不慎被敌军伏击,岂非全盘皆输?”

徐良微微一笑,答道:“所谓‘进攻’并非鲁莽之举,而是以守为本,择机出击。敌未稳时,施以迅雷之势;敌若追击,则以伏制敌,牵其后方。”

“正如《孙子兵法》所言:‘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以灵活之势破敌,方为取胜之道。”

回到眼前,朱棣目光转向张信,见他嘴角含笑,显然也想到了那次论战。

张信心领神会,走上前来,冲着张玉抱拳道:“张将军,殿下的意图明确:防御目的并非单纯守住一城,而是以此为基,破敌制胜。”

他语气一顿,接着引用道:“《孙子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防守与进攻本应相辅相成,岂能割裂而论?”

张玉闻言,微微点头,但依旧皱眉道:“张佥事所言虽有理,但敌我悬殊之下,孤注一掷岂非自寻死路?”

张信淡然一笑,目光转向远方:“三国时曹操屯兵官渡,兵少粮缺,却敢夜袭乌巢,断袁绍粮道,最终以少胜多。这便是‘积极防御’的精髓——以攻为守,以破局求生。”

“不错!”朱棣目光锐利如刀,补充道:“孤之意,正是效仿曹操破袁绍之法。若能一举拿下居庸关与喜峰口,不仅可缓解北平之围,更能大挫建文军心,为靖难大业奠定胜势!”

张玉听到“靖难大业”四字,心头震动,沉思良久。

脑海中浮现出先前战场上建文军步步紧逼的画面,以及北平百姓惶恐无助的神情。

他终于意识到,若不突破眼前困局,北平的局势将愈发危急。

“张将军,”张信再度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此刻正是敌军布防未稳之时,若我们抓住战机,不仅能保北平,还能彻底扭转战局!”

张玉目光扫过四周的将士,看到他们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也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心中挣扎不已,思虑万千,仿佛在理智与情感间徘徊。

终于,他缓缓抬头,深吸一口气,对朱棣躬身道:“殿下所言,确有道理。末将……愿听从调遣。”

朱棣目光微微一亮,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张玉的肩膀,沉声道:“好!孤必与你们共战此局,夺取靖难首胜!”

火光之中,众将领齐齐抱拳,齐声应诺。

北风更紧,狼嚎声愈发清晰。

朱棣的目光如利刃般穿透黑暗,遥望着远方的通州城。 第18章 诛杀奸党!燕军必胜! 黎明时分,北平城的城门渐渐显露在晨曦之中,厚重的城墙犹如雄狮一般守护着整座城池。

经过连日的鏖战,朱棣终于凯旋归来。

燕军的旌旗高扬,寒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铿锵有力,仿佛在为这场胜利奏响凯歌!

城外,百姓早已聚集,目光中带着敬畏与激动。

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妇人手持香火跪地祈祷,商贩们停止了吆喝,甚至连远处的马车都停在了路旁,只为瞻仰那位在乱世中力挽狂澜的燕王殿下。

“燕王殿下得胜归来!”

一声呐喊从城门上传来,霎时间人群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

朱棣身披战甲,腰佩宝剑,骑在高头大马上缓缓而来。他的脸庞沾染了几分征战的风霜,但目光依旧坚毅而深邃。

在他身后,数千名精锐骑兵排列整齐,盔甲在晨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战马的铁蹄声如同雷鸣,震撼人心。

进入城门时,北平的百姓自发地撒下花瓣,黄土大道被铺上一层绚丽的红黄交织。

那是人们对丰收与祥瑞的祈祷,对于他们来说,谁是当今皇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给他们带来幸福和安稳,他们就拥护谁。

燕王朱棣就藩二十几年以来,一直秉着以民为本的思想经营北平城,所以他们此刻自然而然地拥护着朱棣。

长街两旁,士卒们手持长枪,整齐列队,文武百官在燕世子朱高炽的带领下,齐声高呼:“恭迎燕王凯旋!”

朱棣抬起手,示意将士们安静,随后缓缓勒马停下。

他翻身下马,踏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城楼,俯瞰着聚集在城门前的北平百姓。

“父老乡亲,燕军此战得胜,非孤一人之功,乃众将士浴血奋战之果!”

“北平安在,皇明江山永存,誓诛奸党齐泰、黄子澄!”

朱棣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四方。

百姓们无不感动,齐齐跪地高呼:“诛杀奸党!燕军必胜!”

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响彻了北平城的上空。

朱棣高举着左手,目光扫过人群,眼中的愁绪并未因为胜利而松懈。

拿下居庸关和喜峰口关仅仅是靖难大业的开端,未来的路依旧坎坷。

然而,这一切对于徐良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如往常一般,早早打了两碗豆浆,推开徐良事务所的大门,躺在自制的躺椅上,为每日的一日三餐发愁。

自打朱棣出征以后,徐良的伙食直线下降。

北平城的普通百姓人往往只有在特殊节日或庆祝活动的时候才能舍得买肉禽来享用,这就导致菜市场可不像后世那般,时时刻刻都有肉类买卖。

以至于好吃的徐良能否买到肉类,只能看运气。

徐良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懒洋洋地看着碧蓝的天空发呆。

桌案上的豆浆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和外边已经结束欢迎仪式,重新开始人多起来的街道一样热闹。

忽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徐良事务所的宁静。

徐良微微皱眉,从躺椅上慢悠悠地坐起来,瞥了一眼门口,语气懒散道:“这时候不都在庆祝燕王凯旋么,谁这么有闲情来打扰我呢?”

一道洪亮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徐良,俺回来了。”

“朱木隶!?”徐良闻言,神情一震,赶忙起身向大门走去。

只见朱棣身穿一袭普通长袍,头戴简朴斗笠,腰间挎着一柄短剑,完全看不出王侯气度,却在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徐良挑了挑眉,笑道:“你这身行头,倒像个逃荒的穷秀才。”

言罢,他便紧紧盯着朱棣藏在身后的右手。

朱棣微微一笑,从身后取出一个漆木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他随手端起一碗豆浆,咕噜咕噜地喝了个精光。

徐良也不客气,一把抢过漆木食盒打开。

只见一块深红色、纹理细腻的牛肉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徐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伸手轻抚牛肉表面,柔嫩的触感让他赞叹不已,“这肉色泽红润,油花分布均匀,真是块上好的雪花牛肉!”

朱棣点点头,带着几分得意:“这可是咱特意从北边带回来的精华,百头牛中只得一块,称得上顶级之选,俺知道你这厮嘴挑,特意带回来给你尝尝。”

徐良挑眉一笑,这朱木隶一回来就能改善伙食,心里道了一声真好。

“这雪花牛肉入口即化,堪称人间极品,稍作处理便是一道美味佳肴。”他感慨道,“难得这么开心,今天就给你露一手‘香煎雪花牛排’,包你满意。”

朱棣哈哈一笑:“俺可是很馋你的手艺了。”

虽然不知道徐良口中的香煎雪花牛排是道什么菜,但这并不妨碍朱棣对其充满期待,接连十几日的军旅生活,他已经快淡出苦胆来了。

徐良走到厨房,点燃早已准备好的自制木炭炉,将一个扁平的铁质煎锅放上去,静待锅体渐渐升温。

橘色的火炭映照在徐良脸上,显得他格外专注且沉稳。

“煎牛排嘛,火候最为重要,稍不留神便会影响口感。”徐良低声呢喃,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拿出一把锋利的菜刀,利落地将牛肉一分为二,切成适宜的厚度,纹理清晰的油花随着刀锋闪烁出晶莹的光泽。

随后他撒上一些从草药铺里掏来的黑胡椒和盐,用手轻轻拍打,让调料渗入肉质。

待锅中升起一缕白烟,徐良立即倒入少许清油,油热至冒烟,他便迅速将牛排轻轻铺在铁板锅上。

“嗞——”

一声清脆的响声瞬间响起,落在朱棣的耳中宛如天籁之音,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徐良操作着一切,十分享受和赞叹。

锅中顿时冒出诱人的白色油雾,浓郁的香气迅速弥漫了整个厨房。

“这就是好牛排的魅力!”

徐良眯起眼,灵巧地翻动牛排,一面煎至金黄后,洒上几片也是从中药铺掏来的迷迭香。

随后又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自己闲来无事熬制的一点点黄油块推入锅中,让其慢慢融化,渗透入牛排中。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徐良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不禁赞叹道:“这香气可真够特别啊!”

徐良笑而不语,将煎好的牛排取出放在木盘上,又用锅中剩余的油汁调和出一份简单却浓郁的酱汁,淋在牛排表面。

随后,他把两份牛排端到桌案上,拿出两把小刀和两双筷子摆上。

“请慢用。” 第19章 以时间换空间 朱棣走到桌前,坐下,凝望着木盘中那块散发浓香的牛排,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徐良,这玩意怎么吃?”他拿起刀筷,略显笨拙。

徐良闻言,拿起桌上的小刀和筷子,熟练地切下一小块牛排,夹起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他边吃边道:“瞧,这样轻轻一割,刀锋顺着纹理下去,毫不费力,肉质还能保持最佳的口感,切好之后,用筷子夹进嘴里便好。”

朱棣一边听着,一边照猫画虎,虽然动作僵硬,但每一步都学得像模像样。

金黄的外壳包裹着深红的内里,刀筷刚一触碰,汁水便顺着切口缓缓流出,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朱棣切下一块牛排,沾上酱汁,放入口中。

牛肉入口即化,香嫩多汁,酱汁的微酸与牛肉的醇厚完美交融,竟给他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朱棣放下刀筷,闭目片刻,眉宇间的疲惫似乎被这口鲜美驱散。

“徐良,”他睁开眼,忍不住赞叹道,“难怪你整日念叨着吃食,果然有道理。这等味道,俺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了!”

“若有葡萄美酒佐餐,这等滋味更胜一筹。”

徐良放下筷子,叹息道:“可惜北平贫瘠,虽有美酒,却无西域之佳酿。”

明朝时期,葡萄酒进入了一个低谷期,因制作工序的繁杂,制作原材料要求极高,在其他酒业兴起的时代,它的地位逐渐落后。

曾官至吏部左侍郎的顾起元,在他的《客座赘语》中表示:“喝过数十种酒,宫廷中的都尝试过,就是没有喝过葡萄酒。”

可见,明朝时期葡萄酒的受众极小。

“葡萄酒?”

朱棣略显沉思,缓缓道:“俺倒是听说过,西汉时期张骞出使西域,曾带回一种也是名为葡萄酒的美物。”

“想不到你这么博闻强识。”

徐良点点头:“正是那葡萄酒,其酿造工艺独特,口味醇厚甘甜,入口微酸,最妙的是那种回甘悠长,滋味绵延不绝。”

“唉,此时若有葡萄美酒,这场人生滋味岂不更添几分?”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牛排,放入口中,轻声叹道。

朱棣听后沉思片刻,缓缓道:“这西域佳酿,倒有几分像战场。”

“战场如酒?这倒是个新鲜说法。”徐良闻言,挑眉看向朱棣。

朱棣放下刀筷:“西域葡萄酒,须历经千里跋涉的运送,方能登堂入室。这路途上的颠簸、岁月的洗练,正如今日燕军经历的艰险。”

“靖难之役,便如这酒之发酵,唯有苦难沉淀,方显甘美。”

徐良听罢,笑道:“这倒确实是有几分像持久战的味道。”

“持久战?”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徐良轻轻点头,整理了下思路,随即说道:“当今战局虽对燕王不利,却并非不可解。”

“而所谓‘持久战’,正是以时间换空间,以小胜累积大胜之道。”

朱棣闻言,剑眉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道:“说来听听,这‘持久战’究竟何解?”

徐良略一颔首,将最后一块牛排放入口中。

他平静的道:“想要弄明白靖难之役为何是持久战,首先得想明白在什么条件下,燕王才能够获得战胜朝廷的实力。”

“这……”

朱棣一愣,不由得陷入沉思。

徐良也没想过他能答出来,继续道:“第一是燕王朱棣要拥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并能灵活用兵。”

朱棣轻轻点头,显然对这一点已深有体会。

“其次,”徐良继续道,“要争取民心,建立广泛的政治支持,同时联合朝廷内的反对派,形成外部援助。”

“争取民心,联合反对派……”

朱棣的思绪翻涌,回想起这些年来北平城中百姓的日子。

特别是今早进城时的画面,他们的脸庞因风沙和苦难而刻满沧桑,但那双双眼眸中却仍透着对安定的渴望。

这份民心,他必须牢牢握住,甚至加以扩散。

“最后,”徐良语气加重,“需削弱建文帝政权内部的稳定,利用其削藩政策的失误,制造分裂。”

朱棣缓缓放下筷子,目光凝重地望着对方。

“削弱建文帝的内部稳定……”他低声重复,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靖难之役至今,他朱棣深知若要彻底扭转局势,需如徐良所言,另辟蹊径。

先前徐良建议主动出击,拿下居庸关和喜峰口关便收获到了奇效,成功拱卫了北平城北面和东北面的空间压力。

而且,北平城周边的城池在这期间也陆续来投,此时他朱棣手上已有了不下八万人的兵力。

这意外的收获更是令朱棣始料未及。

他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眼下局势的紧迫感,也有对未来未知之路的踌躇。

朱棣很清楚,这条路若走得不够稳,便可能前功尽弃;而若成功,燕王府的大旗将永远插在这片土地上。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话,俺记下了。”

徐良摆手,又补充道:“此外,还需清楚战争持续时间的决定性因素。”

朱棣略作思考,很快答道:“靖难之役的胜负取决于战略与指挥,战争长短则视双方对这些因素的掌控而定。”

“何为战略?何为指挥?”徐良反问,“若过于笼统,易生误判,酿成大祸。”

朱棣沉声道:“战略乃围绕北平城展开的布局,指挥则是战前谋划与战时应变。”

“不错。”

徐良点头,补充道:“战争能打多久,关键在于燕军的灵活性与谋略,以及建文帝朝廷军的应对和地方势力的态度。”

“即是说,除了主要地看燕军的军事机动性和谋略之外,朝廷军的指挥能力和地方势力的支持也很有关系。”

“如果燕王能够有效利用北方地形和灵活战术,同时建文帝的朝廷军内部失误严重,地方势力不愿积极协助朝廷,则战争将持续较长时间,最终由燕王获胜。”

“如果朝廷军能够调整策略、有效遏制燕军的进攻并稳固自身防线,则战争可能会迅速结束,建文帝得以稳固政权。” 第20章 谁堪此任? 仲夏时节,七月的南京城被炽烈的阳光笼罩。

皇宫高墙内,红漆大门庄严肃穆,门钉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整个皇城虽无战火,但因朝局变幻莫测,氛围却显得凝重压抑。

进入宫墙,青砖地面被烈日晒得滚烫,微风吹拂下,随处可见垂柳轻摆,却无法驱散空气中的燥热。

内宫太监和宫女匆忙穿行,丝毫不敢懈怠,生怕触怒禁宫中的威严。

奉天殿前,檐角的鎏金龙凤微微反射着阳光,气势非凡,殿内阴凉深邃,纱帘低垂,隐隐透出建文帝朱允炆的身影。

他端坐在御座上,眉宇紧锁,面色苍白。

书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未被翻动,侧旁的奏章堆积如山,暗示着整个皇朝的危局。

金丝楠木的书案上,摆放着最新送达的战报。

建文帝朱允炆双手微微用力按着桌面,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北平传来的消息竟是如此……”他低声念道,语气中透着隐隐的不安。

黄子澄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斥道:“燕贼虽得小胜,然不过是狐假虎威,断难成气候。陛下不必忧心!”

“黄卿言之有理,”齐泰微微躬身,接过话头,语气却多了一分谨慎,“不过,北平民心确实有变,朱棣近来动作频繁,恐怕正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支持。陛下,臣以为,须尽快加强对北方的控制。”

朱允炆抬起头,声音低沉:“削藩本意,是为国安天下,但如今却令国本不稳。这是朕一念之误,还是……”

黄子澄连忙跪下,急声道:“陛下万勿自责!削藩之策乃天命所归,若任藩王坐大,国家安危何以为继?”

齐泰沉思片刻,缓缓说道:“陛下,削藩虽是大计,但当前战局已有变化。”

“燕王频频用兵,恐其志不止于北平一隅。臣以为,必须及早断其后路,方能保全大局。”

朱允炆垂目沉思,片刻后轻声问道:“齐卿认为该如何行事?”

“陛下,”齐泰拱手答道,“燕军赖以存续者,无非骑兵之机动。”

他顿了一下,略显郑重地拱手:“臣请调江南精锐之兵北上,合京营之力,直扑北平,令其腹背受敌。”

朱允炆静静听着齐泰的奏议,握着书案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头望向大殿深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帘,落在烈日下的宫墙之外。

“江南精锐……”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多了一丝犹豫。

殿内一片寂静,黄子澄屏息跪伏,不敢抬头,齐泰则低眉垂首,等待圣裁。

片刻后,朱允炆缓缓起身,走至书案旁,手指轻轻拂过那份战报。

他的目光停留在“朱棣连破两关”几个字上,眼神深处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朱允炆点头,眉头微蹙:“谁堪此任?”

黄子澄闻言,举荐道:“陛下,臣以为需择一老成持重之将,统帅全军,方可震慑燕贼。”

齐泰同时上前一步,拱手道:“耿炳文老将军久历沙场,治军严谨,且素有北征之功。此人性格谨慎,临危不乱,正是稳定军心的不二人选。”

黄子澄紧随其后,补充道:“耿将军将军年过半百,久经风霜,与燕王一同征战塞外,对其兵法布阵了如指掌。臣以为,让耿炳文为大将军,必能调动京营、江南两路精锐,直取北平。”

朱允炆双手负于身后,来回踱步,目光深沉:“耿炳文确有将才,然此战关系国本,他是否真能压制燕贼?”

齐泰低声道:“陛下,耿炳文忠诚可鉴,他深知削藩乃大明之根本。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耿炳文必不负朝廷重托。”

黄子澄亦叩首,语气坚定:“陛下,臣亦深信耿将军忠勇无双,万不可再犹豫!”

殿内静谧如深渊,朱允炆缓缓停步,抬眼看向二人,似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轻轻点头,沉声道:“传旨,命耿炳文为征北大将军,节制诸军,全权负责北平战事。”

齐泰与黄子澄齐声领命,恭敬叩首:“臣等谨遵圣命!”

……

当两人从皇城出来时,夕阳已西沉,苍茫的暮色为街道染上了一层肃穆。

耿炳文府邸门前,大门紧闭,门前石狮隐约可见岁月的斑驳。

府内灯火点点,仿佛已知晓朝廷的重要使节即将到来。

齐泰与黄子澄乘坐的四人软轿缓缓停在门前。

府门大开,耿府管家迎了上来,低声通报后,二人迈步进入府中。

穿过回廊,便见前堂灯火通明,堂内布置简朴,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刚毅气息。

耿炳文身着便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革带,早已恭候在堂中。

他须发斑白,但神色肃然,目光中透着几分沉稳与谨慎。

“齐大人、黄大人驾临,老夫有失远迎。”耿炳文微微躬身,语气中不卑不亢。

齐泰与黄子澄相视一眼。

黄子澄率先开口,语气郑重:“耿将军,陛下有旨,请将军担大任。”

耿炳文神色微动,随即正色起身:“敢问陛下有何军令?”

齐泰从袖中取出圣旨,高声朗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逆猖獗,扰乱社稷,朕深忧国本。今特命耿炳文为征北大将军,节制诸军,全权负责北平战事。望将军不负朕之厚望,早定乱局,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堂内一片寂静。

耿炳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面容肃穆:“臣耿炳文,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

黄子澄上前一步,低声道:“耿将军,此次北征关系国运,京营与江南精锐已调拨听命,将军可尽展所长。北平一战,定要一击而中,断燕贼野心。”

耿炳文沉思片刻,目光深邃:“黄大人放心。老夫虽已年迈,但征战沙场半生,自当竭尽全力,破燕王之逆谋。”

齐泰微微颔首,语重心长道:“耿将军,此役非同小可,陛下对将军寄予厚望。京师上下皆盼将军凯旋,以安社稷,重振大明之威。”

耿炳文深深点头,眼中闪过一道精芒:“陛下信任,臣心中自有成算。明日天明,臣便即刻启程,赴北平剿灭逆贼!”

齐泰与黄子澄交代一些重要事宜后,双双告别了耿炳文。

暮色下,齐泰与黄子澄走出耿府,远行的灯笼微弱如豆,只有轻风偶尔卷起地面的落叶。

两台软轿并肩而行,步伐匆匆。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隐没于巷口之际,一道目光自府邸暗处的窗棂间投射而出。 第21章 征北大将军 耿炳文肃立窗前,双手交握,望着渐远的轿子,眉头深锁。

“齐泰、黄子澄……”

他低声念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与讥诮。

微风拂过,撩动鬓间几缕白发。

他缓缓转身,步入堂中,烛火摇曳,将他略显疲惫的面容映照得更加深沉。

他坐在书案旁,面前摊着刚颁下的圣旨。

烛光下,圣旨上“征北大将军”几个大字尤为刺眼。

耿炳文的手指轻敲桌面,似在权衡什么。

作为明初屡立战功的老将,耿炳文深知皇明开国时诸藩护国安邦的艰难,更明白朱棣的雄才大略。

然身为朝廷重臣,他对建文帝削藩政策的态度,却显得极为审慎。

“削藩……”他低声自语,眼神仿佛穿透夜色,回到那片烽火连天的草原。

当年,塞外风沙肆虐,朱棣策马扬鞭,号令千军,战无不胜。

那份指挥若定与无畏,让耿炳文至今记忆犹新。

他心中清楚,朱棣绝非易与之辈,此人若起兵反叛,北地恐难安宁。

这时,堂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片刻后,他的长子耿璿走入堂中,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洪武二十七年十二月,耿璿为宗人府仪宾,娶懿文太子朱标长女江都郡主朱氏。

建文帝朱允炆即位后,其妻朱氏由江都郡主进封江都公主,耿璿为驸马都尉。

“父亲。”耿璿俯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儿子听闻,您已被受命为征北大将军,征剿燕王叛军。”

“确有其事。”

耿炳文抬起头,凝视着耿璿,片刻后叹了口气:“陛下已下旨,命我节制诸军,领兵北征。”

耿璿闻言,神色微动,语气中透着犹豫:“父亲,削藩之事虽为国策,但燕王非寻常藩王,何况您与燕王曾有共患难之情,此战……”

耿炳文抬手止住了耿璿的话,语气平静却蕴含深意:“璿儿,此事非我等能左右。”

他话音微顿,目光转向窗外深沉的夜空:“至于旧情,在国家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耿璿皱眉,低声道:“父亲,居庸关与喜峰口关一战后,燕王彼时兵强马壮,又素有雄才,北平百姓也多向其心归。”

“此战一旦开打,恐难速胜,若久战不决,不仅损耗国力,恐怕还会动摇军心。”

耿炳文目光微微一沉,缓缓说道:“我心中何尝不明?燕王深谙兵法,领军有方,此人若执意反叛,北地必将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然为臣者,职责在于忠于皇上,守护皇明江山。即便局势艰难,我亦不能有一丝懈怠。”

耿璿沉默片刻,随即低声问道:“父亲,您是否认为削藩之策能够真正稳固国本?”

耿炳文步至堂前,凝望夜色。

他语气低沉:“削藩之策,初衷是为削弱藩王权力,巩固皇权。然而,藩王们开国时皆身经百战,手握重兵,岂肯轻易受制?”

“尤其是燕王朱棣,此人心机深沉,擅长谋略。他虽口称臣,但心有异志,削藩之策对他而言,乃釜底抽薪之举,焉能不反?”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然而,陛下尚且年轻,根基未稳,削藩虽为万世之计,却未顾及当前朝野格局。”

“此举虽意在长治久安,但短期内反而容易激化矛盾,天下恐陷动乱。”

耿璿听罢,眉头紧锁,低声问:“父亲,您如何看待此战?”

耿炳文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坚定:“国有国法,臣有臣节。无论削藩之策成败与否,我身为皇明之将,当以平乱安邦为己任。”

“既然朝廷信我,陛下托付重任,我自当尽忠职守。但……”

他语调一顿,随即低声道:“若此战不能速胜,燕王又得北方百姓支持,局势将愈发险恶。”

“到那时,恐怕朝廷不得不重新审视削藩之策的后果。”

耿炳文负手立于堂前,目光深邃,似在沉思。

他的长子耿璿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耿璿犹豫片刻,低声问道:“父亲,孩儿今日听闻一事,燕王是以骑兵突袭居庸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的关隘,北地将士皆为之震惊。此事是否属实?”

“确有其事。”

耿炳文闻言,眉头一蹙,语气中透出几分肃然:“居庸关乃北平城北门户,险峻坚固,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仅需少量的精锐便能抵挡千军万马。”

“可朱棣居然能凭不善于攻城的骑兵,强攻得手,这只能说明其谋略不凡,善于抓住敌军松懈之机。”

“此人领兵之能,已远超寻常。”

“孩儿亦感震撼。”耿璿面露忧色,“燕王能如此迅速掌控局势,恐怕朝廷的削藩之策,不仅难以削弱他的实力,反而可能加速他集结力量,兵锋所指,难有抵挡。”

耿炳文沉声说道:“朱棣之能,远胜昔日。削藩之事本意为安内,却招致外患。”

“今日居庸关失守,便是个开端。若北方诸将无法迅速组织反击,朝廷之威恐将大损,甚至危及天下大势。”

耿璿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说道:“若燕王继续以骑兵为先锋,是否会对我军的步兵阵型构成威胁?”

耿炳文缓缓点头,目光沉重:“燕王深谙骑兵之用,以快打慢,以动制静,我军若与其正面对战,恐步兵阵型难以招架其突袭。”

“再加上北地百姓倾向燕军,粮草补给易得,此战局势对我军极为不利。”

耿璿试探性地问道:“那父亲以为,该如何应对燕王的骑兵?”

耿炳文眯起双眼,沉声道:“应对骑兵,需善用地势,设置障碍,令其无法发挥机动优势。”

“其次,我军需整合弓弩手与枪阵,形成密集火力网,以遏制其突袭之势。”

“此外,燕王依仗的还有其军心稳固,我军则需设法扰乱其粮道与后勤,迫其失去持久作战的能力。”

堂外,夜风渐冷,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

耿炳文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仿佛已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 第22章 断粮道、设伏击、瓦军心 傍晚的凉风掠过徐良事务所,竹帘微微拂动,透出些许天边的霞光。

竹帘外,街头巷尾的喧嚣渐渐平息,偶有远处传来的犬吠。

徐良懒散地倚在朱棣身旁的躺椅上,双脚随意搭在另一张矮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根用柳条编成的小草环。

他的神情悠然,仿佛与外界的纷乱毫无干系,任凭时间在指尖流逝。

朱棣则截然不同。

他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眉宇间的深锁仿佛一幅未完成的棋局,目光透着思索与隐忧,似乎心思早已飘向千里之外。

“徐良,你听说了吗?”

他终于打破了片刻的寂静,语气淡然,却透着一丝意味不明:“朝廷决定让耿炳文带兵北伐了。”

“耿炳文?那可是朝中名将,曾随太祖南征北战,治军严谨,颇有威名。”

徐良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倒是个稳妥的选择。”

话虽如此,他的嘴角却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稳妥是没错,但未必合适。”

“此话怎讲?”

朱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挑眉,声音不动声色。

徐良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耿炳文虽然治军有方,但他性格过于谨慎。”

“这种谨慎在防守战中或许是优势,可在如今需要速战速决的局势下,未必能压得住燕王的锐气。”

朱棣沉吟片刻,轻声问道:“你为何如此断定?”

徐良也不着急,他将草环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战场上太过保守的指挥官,往往会因顾虑太多而错失战机。”

“你可听说过岳飞的故事?”

“抗金名将,自然听过。”朱木隶微微抬眉,似有兴趣,“不过,这和耿炳文有何关系?”

“岳飞的敌人金兀术,为何能数次反败为胜?”徐良意味深长地反问。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金兀术的确是个狡猾的对手,但不曾听说他因保守而败。”

“你说得对,金兀术不保守,反而极其善用战机。”

徐良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可他的成功,离不开南宋那些犹豫不决的朝廷命官,最终连岳飞都回天乏术。”

朱棣没有接话,目光静静注视着徐良,等待他的解释。

“当年金军南侵,南宋朝廷重用的将领大多谨慎有余,果敢不足。他们担心粮草,担心后路,担心敌军反扑;再加上各路朝廷监军左顾右盼,瞻前顾后。”

“结果呢?金兀术抓住了他们的犹豫不决,发动夜袭、奇袭,将南宋的好局一次次破坏。”

朱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徐良将草环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语气轻快:“比如韩世忠在黄天荡之战后,若果断追击,大破金军主力或许还有可能,但因担忧后路不稳,只能见好就收。”

“至于岳飞,十年功名最终成了纸上谈兵,还不是因为朝廷上下畏战求稳,连胜势都无法继续扩大。”

朱棣目光微微一凝,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耿炳文会如这些宋将般过于顾虑,导致错失对燕军的主动压制?”

“正是如此。”

徐良笑意渐浓,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战场如同棋局,有时候一着不让是为谨慎,但若每一步都走得慢一步,那就是把胜机拱手让人。”

“更何况燕王朱棣可不是寻常对手,他的兵法机变如神,尤善于利用敌军的疏漏来展开奇袭。”

“耿炳文虽老成持重,却未必能跟上这种节奏。”

“你倒是见解独到。”朱棣眼神微变,似笑非笑地看了徐良一眼,“可若非耿炳文,朝廷又该派谁来担此重任呢?”

徐良摆了摆手:“像李景隆之类的人,他们无法改变朝堂大局,又影响不了那些权臣文官们利益,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耿炳文能被推上去,多半是因为他够‘安全’,不会威胁他们的利益罢了。”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抬头看向徐良。

“够‘安全’?这话听着倒有趣。”

他语气沉稳,却隐含试探:“朝廷挑选征北大将,岂能单凭‘安全’二字?”

“打仗的事儿,我懂得不多,但从人性上看,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徐良耸了耸肩,似是随意地笑了笑:“你我心里都清楚,真正的良将,却未必是朝廷眼中‘合适’的将领。”

“耿炳文治军有方,但他善守不善攻,这北伐一战,打的是命,不是颜面。”

朱棣不动声色地盯着徐良,目光如剑。

他语气缓缓道:“可耿炳文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与北地局势最为熟悉,用他来对付我……”

“呃,对付燕军,岂非正合适?”

徐良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随即笑了笑,无所谓地接过话头:“合适不合适,还得看实际情况。”

他半眯着眼,仿佛陷入了深思:“反正按照历史经验来说,单靠防守是打不赢主动出击的一方的。”

“特别是对付擅长机动作战的骑兵,需要另辟蹊径。”

“哦?依你看,该如何另辟蹊径?”

朱棣微微挑眉,似乎对徐良的见解产生了些许兴趣。

徐良将草环轻轻弹起:“骑兵的强项是机动性和突袭,但弱点也很明显——他们需要足够的粮草供应和马匹的补给。

“朝廷要对付燕军的话,不妨打蛇打七寸,从他们的后勤入手。”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沉声问道:“具体而言呢?”

徐良捏着草环,在指间转了几圈。

他语气略显随意:“第一,断燕军的粮道。”

“燕王用兵虽然出奇制胜,但他毕竟也需要靠北地百姓的粮草支持。如果能派出一支精锐部队,在后方断其补给线,就能逼迫燕军回防,削弱其进攻势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利用地形优势设伏。”

“北地虽以平原为主,但一些关键要地,比如白沟河、沧州城一带,就有许多天然的险要地势。如果朝廷能提前布下重兵埋伏,配合火器、长枪、弓弩形成火力网,就能有效对抗燕军的骑兵突袭。”

朱棣额头冒出丝丝冷汗,目光深沉:“断其粮道,设伏以击其锐气……倒是有些道理。”

徐良继续说道:“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关键——瓦解军心。”

“如果能派人渗透燕军内部,散布假消息,扰乱其内部士气,就能让燕军在战斗中难以协调一致。尤其是燕王手下那些降将,只要抓住他们的软肋,就能制造内讧。”

朱棣听完徐良的一番话,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微微含笑的模样,但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直逼脑海,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徐良的目眼神深处,隐隐透出几分杀机。 第23章 攻其心,断其命 “徐良,”朱棣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山雨欲来,“断粮道、设伏击、瓦军心,这几条计策,确有独到之处。”

徐良手中把玩着一个草环,动作随意中透着漫不经心。

他听罢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靠回椅背,仿佛全然未觉朱棣目光中的寒意。

“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点子罢了,真到了战场上,未必管用。”

朱棣眯起眼,目光微微闪烁。

他缓缓将双手交叠在膝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一分。

“你说得倒轻巧,可若朝廷真能按照这些计策实施,岂不是可以轻松取胜?”

徐良手指轻轻敲击着椅柄,半晌才开口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实际操作起来,可没这么容易。”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而后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

“你想啊,断粮道?北平周围的百姓哪个不是心向燕王?要截住粮草,难如登天。”

“至于设伏击,这倒靠谱,可耿炳文那人性格太过稳重,虽有谋略,但执行力未必坚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棣的脸,嘴角微扬:“相反,燕王这种果决性,才是打胜仗的关键。”

朱棣静静听着,脸上未显异色,心中的杀意还是收敛了起来。

毕竟以他对徐良的了解,不可能会帮助建文出谋划策。

朱棣敛去所有情绪,语气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依你之见,若朝廷真以这些对策来对付燕王,他又该如何化解?”

徐良似是没料到朱棣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你倒是挺会换位思考啊。”

他愣了片刻,而后抬眼打量了朱棣一番,微微摇头,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无奈:

“好吧,我就再说两句,权当感谢你今天提供的羊肉。”

徐良换了个坐姿,望向天边渐渐暗下的霞光。

他语气平缓却笃定:“如果我是燕王,对付这些计策,和之前攻占居庸关一样,关键还是在于‘快’字。”

朱棣挑了挑眉,未发一言,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粮道被断?没关系,我会提前储备充足粮草,甚至以假仓库引诱敌人消耗兵力。”

“设伏击?那更简单,伏击的关键是引诱,而反伏击的核心就是提前摸清敌人的动向,反将一军。”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几分轻佻:“至于瓦解军心?燕王手下的将领,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军心若能轻易瓦解,怕是还轮不到朝廷来打这一仗。”

朱棣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心中暗暗称奇:这徐良虽然言语随意,却句句点中要害。

徐良放下手中的草环,手指轻轻一弹,草环滚落在地。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认真:“不过,说再多的计策和战术都只是空谈,真正重要的,是情报。”

朱棣闻言微微一怔:“情报?”

徐良点点头,语气沉稳了许多。

“《孙子兵法》曾言: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战争的核心,说到底无非是人、财、物三方面的协调,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是情报。”

朱棣靠回椅背,眉头微蹙,显然在思索其中的深意。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情报之重要,本……嗯,常人亦多有耳闻。但若真如你所说,它竟能决定胜负,那又该如何做到?”

徐良闻声一笑,靠着椅背的身子微微坐直,目光中多了几分锋芒:“情报归根到底就是掌握‘未知’。”

“开战之前,谁的情报更全面,谁就能在战场上占得先机。”

“就像下棋,如果对方下一步的棋招被你提前洞悉,你是不是就能轻松应对?”

朱棣点点头,眼中透着几分深思:“这话倒不假。可军中探报一向有限,如何确保情报真实?又如何判断虚实?”

徐良低头思索片刻,忽然伸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手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

随后扬起头道:“情报有三条核心原则:来源广、筛选准、行动快。。”

他指着地上画的第一个符号,解释道:“来源广,就是让你的耳目遍布敌军所在之地。”

“你得有间谍,有游骑,还有百姓的支持。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要能传到你耳朵里。而且光靠单一渠道不行,必须有多个消息来源互相验证,减少误差。”

朱棣点头,似有所悟:“‘筛选准’,又当如何?”

徐良用枯枝轻点第二个符号,目光微眯:“筛选准,是所有情报工作的核心。送来的消息可能真假混杂,有关键无用的,也有无用却关键的。将真假分辨出来,就是智慧和经验的比拼。”

“比如,若敌军故意放出谎言,说他们要攻南边,实则目标是北边,这时该如何?”

朱棣目光如炬,缓缓开口:“既然消息有疑,我便派人双向查探,同时谨慎调度,确保南北都不落空。”

“不错。”

徐良抬头望了他一眼,笑了笑:“不过要记住,分辨情报真假,不是只靠侦查,还要结合时局、敌人的动机,甚至他们的心理去分析。判断一条情报的价值,就像在一堆沙子里找黄金——需要极高的眼力和决断力。”

“高明。”

朱棣轻轻鼓掌,嘴角微微上扬:“可即便如此,情报若不能及时传回,岂非仍然无用?”

徐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就到了第三条——行动快。”

他指向最后一个符号,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情报的价值,就在于是否能迅速转换为有效的行动。”

“如果一条战报送到你的案头已经过了三天,那它基本就是废纸。”

“现代……呃,过去有句话,叫‘快就是一切’,用在情报上再合适不过。”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若能做到这三点,确实可令敌军动向尽在掌握。”

徐良耸了耸肩,露出几分自信的笑意。

“不仅如此,情报不仅能让你知己知彼,还能让你主动出击,布下天罗地网。比如,打探敌军粮道,提前设伏截断;又比如,假意散布虚假情报,让敌军误判形势,甚至内乱。”

朱棣目光闪烁,低声喃喃:

“攻其心,断其命……”

他抬头看向徐良,锐利的目光中透出几分试探:

“徐良,若你为敌军效力,燕王岂非难有胜算?” 第24章 自古皇权不下乡 “哈哈哈!”

闻言,徐良顿时仰头大笑,他的笑声中带着一丝讥讽:

“燕王与朝廷孰胜孰负,与我何干?”

他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我不过是个普通百姓,既不涉及朝堂权谋,也不愿与那些权贵争斗。”

“左右不过是城中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罢了。”

朱棣微微一愣,似乎对徐良的言辞有些不解:“你的意思是?”

“自古皇权不下乡。”

徐良悠然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朱棣微微皱眉,显然无法清晰理解徐良所说的意思。

他对这个观点感到有些意外:“这倒是新鲜的见解,照你的意思,对于百姓来说,地方官员比皇帝更能决定百姓的命运?”

“难道不是吗?”

徐良毫不客气地反问道:“皇帝更换,甚至王朝更迭,不过是权力的再分配,百姓的生活依旧照旧,该种田的种田,该工匠的继续做工匠……”

他顿了顿:“可那些地方官员的变动,对百姓来说,才真的是生死攸关的事。若一州一郡的官员换了,百姓的日常便被彻底改变。”

“毕竟,上至官府的政令,下至百姓的柴米油盐,都是由他们一手操控。”

对于成长在皇家,深受自己老爹朱元璋影响的朱棣来说。

皇权,便意味着一切!

皇帝是能够影响天下兴亡,决定诸多人生死的存在。

如今徐良却告诉他,对于百姓而言,皇帝还不如地方官员来的重要。

朱棣断然无法接受这般谬论!

他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心中生起一股无名怒火。

一方面,他忍不住被徐良的言辞所激怒;另一方面,徐良的看法,又让他产生了几分疑惑,甚至隐隐感到不安。

毕竟,按照以往徐良的表现,他所说的话,往往都会被一一证实不是无稽之谈。

朱棣深吸一口气,反驳道:“若无一国之主,天下如何安定!?”

“皇帝确实能够统一政令,调动资源,平定四方的动乱。”徐良道,“然而,这种权力集中所带来的,往往是滥用与腐化。”

朱棣的眉头紧蹙,声音逐渐冷峻:“你在质疑皇权!?”

“质疑?”

徐良语气依旧平和:“我其实很想知道帝王是如何以一己之力,维系天下的安定的?”

“无论是通过权谋,还是铁血手段,最终能带给百姓的,究竟是什么呢?”

朱棣不禁一愣。此时,他的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但随即又迅速否定了这种情绪。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带着一丝警觉。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徐良似乎是在反问,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你真以为换一个帝王,或者是换了某个大势力,天下便会安宁吗?恐怕只是另一场权力的更替,百姓依旧要承受痛苦。”

“真正的安定,或许并不是依赖一人之力,而是要建立在底层百姓的信任与安宁上。”

朱棣的眉头紧蹙,眼中燃起一股愤怒的火焰。

他坚定地认为:作为帝王,就是天下安宁的象征,掌控一国之命运,能决定生死,指引百姓的未来。

在朱棣看来,徐良这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朱棣双手猛地一拍桌面,怒不可遏地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徐良。

他正准备斥责徐良,门外却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随即,门帘轻扬,一位身穿素黑色袈衣,面色安详的和尚缓步走入。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双眼透出一股深邃的智慧,目光停留在徐良和朱棣的身上。

此人正是姚广孝,他冲着两人作揖:

“两位言辞如此激烈,未免有些失了分寸。”

朱棣见到姚广孝,虽然心中依旧不悦,但脸上的怒火稍稍被压制。

自就藩北平城以来,姚广孝便是他的宫中重臣,深受他信任,甚至在许多决策中,朱棣都离不开他的支持与建议。

朱棣起兵靖难,除了受徐良影响之外,此人也是谋划者之一。

此刻,朱棣不可能同时与徐良、姚广孝翻脸。

“道衍,”朱棣皱眉说道,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此人言论荒诞,似乎想要动摇我等对国家治理的理解,你且治治他。”

姚广孝轻轻抬手示意,缓缓开口:“朱大人不必急躁,徐良所言之理,虽然直言不讳,然而其中也有其道理。”

“只是,言辞之激烈,恐怕未必能让人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

他转向徐良,微笑着眨了眨眼:“你所说的‘皇权与地方官员的权力’问题,似乎对你而言,已非仅仅是理论上的探讨,而是根植于你内心的深层思考。”

“然,若真要从治国安邦的角度来看,过于注重地方官员的权力,未免有所偏颇。”

徐良略一挑眉,似乎对姚广孝的这番话感到意外,但他并未打断。

姚广孝的话语平和,却有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仿佛即使是触及到最敏感的议题,也能够保持一份理智与温和。

“若百姓能够安宁,治理便能得当。国家与百姓,岂能割裂?”

姚广孝继续说道:“然而,国家的治理也非单纯依赖一人之力。真正的治国之道,是明君能容纳各方的智慧,调和百姓与官员的关系,平衡天下的重重矛盾。”

朱棣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

他虽然心中不悦,但出于对姚广孝的智慧一向敬畏,终究没有继续发作。

“燕王若能将心境放宽,不妨听听徐良之言。”

姚广孝说道:“言辞固然有激烈之处,但这番思考,未尝不值得我们深思。”

朱棣虽然心中仍然不悦,但出于对姚广孝的深厚信任,并未再继续发作,而是默然接受了姚广孝的劝解。

徐良点点头,嘴角带着微笑,算是回应了姚广孝的劝解,但内心依旧平静如水。

姚广孝轻轻抚了抚手中的佛珠,他的眼神深邃,仿佛洞察了朱棣的内心,便继续说道:“皇权与地方治理,表面上看似一场不可调和的对立,实则两者并非独立存在。”

“徐良所言的‘皇帝’与‘地方官员’之分,反映的是权力与责任的分配,但若从更长远的角度看,真正的治国理政,需注重两者之间的互动与平衡。”

他微微停顿,眼神转向朱棣,语气温和却坚定:

“朱大人可知,‘治国安邦’的理想,并非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完成。”

“若只依赖上层权力,而忽略了民众的需求与地方官员的运作,那只会造成治理的失衡,反而加剧社会的不安。” 第25章 民心? 姚广孝看向朱棣,微笑道:“即便是最英明的帝王,也无法彻底控制天下每一寸土地的安定。”

朱棣听了,眉头微皱,似有不满,但并未立即反驳。

姚广孝顿了顿,缓缓开口:“若百姓能安,国家方能安。”

“而要真正让百姓得安,”他继续说道,“除了调和朝廷与地方的力量,还需考虑如何建立一个更具宽容度的治理体系,容纳不同声音与力量,最终形成合力。”

这番话语的背后,是姚广孝上次与徐良详谈后,重新对治国理政的深刻思考,也是他对儒家与法家的理念重新的融合和理解。

徐良听着姚广孝的话语,心中不禁暗自点头。

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他曾听过无数关于治国的道理,但姚广孝此刻所言之理,字字珠玑,每一条都带着后世治国理念的智慧。

徐良甚至有些惊讶,自己先前与姚广孝仅仅是讨论过“谁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居然能让姚广孝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他心中不禁感叹,不愧是这个时代的聪明卓绝之人,姚广孝的智慧无愧于世人对他的赞誉。

朱棣微微沉默,他的脸上并未显露出多少情感波动,但眼底的光芒却在不断闪烁。

尽管徐良与姚广孝的话语令他陷入了片刻的深思,但他心中依然无法完全认同那种“平衡”与“包容”的治国理念。

在他看来,权力至上的理念才是帝王之道。

而徐良与姚广孝所说的那些“宽容”和“平衡”,与自己从小接受的治国理政的原则有所冲突。

片刻的沉默过后,朱棣缓缓开口:“徐良所言,倒也有其道理。”

他的语气不温不火,像是在表明一种勉强接受的态度,但这句话中似乎也夹杂着不满与疑虑。

徐良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的道:“治国安邦,‘民心’始终是最根本的支撑。”

“百姓之心,不在上层权力的单一控制,而是在地方与中央权力的平衡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棣身上:“若只有皇权强大,却忽视了地方的稳定,百姓的生计与安危,最终是难以得到真正的安宁的。”

朱棣的心中微微一震,他从未如此深刻地反思过权力与民心的关系。

自己的理念一直是稳固中央集权,牢牢掌控一切。

然而,徐良所言之“地方稳定”“民生安危”,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治国理念中的某些漏洞与不足。

沉默片刻,朱棣依旧未能做出回答。

心中的不安像是潮水般不断涌现,他试图理顺自己混乱的思绪,但那种被深深挑战的感觉却愈加明显。

“如果让地方官员权力过大,”朱棣问道,“岂不是会导致地方割据,百姓反而难以得到统一的治安保障?”

“并非如此。”

姚广孝轻轻摇头:“真正的治国,非一人之事,亦非权力之事。”

“皇帝的职责是确保国家的统一与大政的安稳,但地方官员则负责具体的治理与民生之事。”

“两者必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徐良接过话茬,道:“皇帝若是仅仅依靠铁血手段,滥用权力,所带来的不过是压迫与恐惧。”

“百姓的恐惧与不安,怎会是国家真正的安定?就算暂时稳定,长远来看,也会激起民怨。”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个贤明的帝王,必须要知道如何调动民心,如何在治国中让百姓感受到安宁与公正。”

朱棣的神情愈加沉重,心中的焦虑感愈发明显:“民心?”

他已经多次从徐良口中听到这个词汇,但每一次听到,都会引发他更深的困惑与不安。

姚广孝温和地补充道:“若想要安邦,先要安民,真正的治国理政,始于百姓的根本利益。”

“一个帝王,若不懂得如何满足百姓的基本需求,又如何赢得他们的支持与忠诚?”

徐良举例道:“地方的动乱,往往源于百姓的不满。政治腐败,正是百姓的疾苦的根源。”

“就像唐朝中期,黄巢起义便是由民间贫困与腐败官员的压榨所激发。当时的朝廷只顾权力争斗,忽视了民生的安危,导致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黄巢虽然起义失败,但他代表的却是无数百姓对生计的渴望与对腐败政权的反抗。”

朱棣此时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内心的波澜激荡几乎要掀翻他的一切信念。

他从小便深知皇权至上,皇帝是天命所归,掌控一国的命运。

可眼前的徐良却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挑战了这个信念,冷冷地指出,所谓的“皇权”并非是百姓安宁的根本。

他强烈地反对这个观点,内心充满了愤怒,甚至感到有些不安。

“皇帝如何安定天下?这不就是理所当然的吗?”朱棣想。

徐良再次举例道:“同样,宋朝时期的贬官制度也证明了这一点。北宋在一开始通过强有力的中央集权,试图保持国家的安定,但地方官员的腐化与失职,造成了百姓疾苦,最终民众的信任渐渐流失。无论宋太宗赵光义如何雄图江山,若地方失控,百姓的痛苦就无法消除。”

朱棣的心中那股怒火,随着徐良语气中的质疑愈发剧烈。

明明是为百姓着想,朝堂才得以安定,百姓的安危理应由自己来决定,皇权无可撼动。

他绝不容忍任何人否定这一点,更何况眼前的徐良对国家治理的质疑,简直是对整个体制的亵渎。

然而,当徐良说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时,朱棣的内心也微微一震。

那种突如其来的疑虑从未出现在他心头,但这一刻,它悄无声息地萌芽。

可一想起自己父亲朱元璋那种极力推行中央集权的治国理念,他内心的怒火便再度被点燃。

“皇帝的力量,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一个地方的变动,怎可能与整个国家的命运相提并论!”

朱棣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双手紧握桌面,指尖青筋暴起。

他的呼吸急促,胸中那股怒火愈演愈烈,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因他的愤怒而颤抖。

眼中闪烁的火光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徐良却像是丝毫未觉,依旧道:“治国理政,并不是单纯依靠上层的指令,而是要让百姓真正过得好,感受到安稳。”

“真正的‘治国’,需要为百姓解决根本的温饱问题,提供安宁的生活环境。若百姓在地方官员的压迫下无法安居乐业,再强大的皇权也无法实现长治久安。”

“你……”

朱棣手指着徐良,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第26章 朱木隶是朱棣!? 朱棣的怒火如火山般喷发,眼中的火焰愈加炽烈。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泛白,怒火在他胸口翻滚,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屋内的空气也似乎被这股愤怒给压迫得愈加沉重,仿佛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不可遏制的暴风。

“你……你竟敢如此肆意挑衅皇权!”

朱棣猛地站起,双手用力拍向桌面。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桌面上的物件纷纷抖动,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沉寂得让人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你这言辞简直是对天命的亵渎!”

徐良依然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眼神如常的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即使朱棣的怒吼已经响彻云霄,震动了整个房间,他的目光也没有一丝动摇,眉头甚至都未曾皱起。

那冷静的神态,反而让朱棣的愤怒愈加强烈,眼中的杀气几乎要把徐良生吞活剥。

“皇帝,乃是天命所归,掌控一国命运的唯一主宰!”

朱棣咬牙切齿地说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徐良。

然而,徐良依然不为所动。

他对朱棣的怒火感到十分意外,甚至觉得这一刻的朱棣有些滑稽。

站在徐良的角度来看,朱棣的言辞显得近乎狂热,却又有些让人同情的可悲。

徐良轻轻吸了一口气:“天命,果真如此重要吗?”

朱棣猛地一震,脚步急促地逼近徐良:“你这死脑筋!”

他终于忍不住,暴怒地大喊,“皇明天子的一言一行,便能决定天下的生死!”

徐良不急不缓地抬头,直视朱棣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天下的安危只在皇帝一念之间吗?你觉得一个国家,真的能通过一个人的意志而长久吗?”

他的语气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刺入朱棣的心中。

朱棣的手指紧握成拳,发出“咯咯”的关节声,他低吼道:“你这是在质疑孤?”

然而,徐良依然没有动摇:“我没有质疑你,我只是在问,皇权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百姓的安危,地方官员的治理,难道不更加直接吗?地方稳定才是长久之治,难道不是吗?”

朱棣深吸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憋住了喉咙。

他的脸色愈加苍白,额头的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的混合情绪。

徐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触动他最深的恐惧。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坚信的“天命”会被如此直接地质疑。

他的世界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内心的不安也如潮水般涌来。

朱棣盯着徐良,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孤,朱棣,乃是皇明藩王之首!岂能容忍你这种大逆不道之言!”

徐良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朱木隶是朱棣!?”

他瞪大了双眼,只是他的声音中没有惊愕,也没有恐惧,只有一抹难以言喻的惊讶。

徐良看着朱棣,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

身为穿越者,他自然知晓朱棣的历史轨迹,甚至对于未来的靖难之役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但当这个后世名扬千古的朱棣,活生生站在他徐良面前时,心中还是不禁升起一股深深的震惊与好奇。

同时,徐良也总算理解朱棣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朱棣——这位未来的明朝皇帝,从小便深受皇权至上理念的影响,此刻更是以平定天下为己任,甚至不惜为此发动了靖难之役。

在他的世界观里,皇权至高无上,任何挑战这一权威的声音都无法容忍。

而徐良所提出的观点,无论是“百姓的安危与地方官员的治理更加直接”还是“地方稳定才是长久之治”的论述,都是在冲击朱棣的认知,对皇权发起调整。

这令朱棣感到极度的不安,甚至会动摇他根深蒂固的治国理念。

他如何能不愤怒?

一个人想要改变另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身为一名穿越者,徐良从未把自己当作这个时代的一员,他更多的是在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审视历史的风云变幻,甚至在内心自诩为“第三者”,并发表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可徐良怎么能想到,自己视为唯一朋友的“朱木隶”,竟然就是发动靖难之役的——燕王朱棣!

此时,徐良的目光微微闪烁,他不知道过往自己对朱棣的影响到底有多深。

他只知道,历史可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改变了……

而此时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朱棣,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

他看向徐良目光愈加冰冷。

没有任何人,哪怕是他视为朋友的徐良,也没有资格挑战他心中的信念!

“来人!”

朱棣冲着空气,冷冷地吩咐道:“将徐良押入大牢!”

唰!

无数穿着便衣的亲卫从门外涌进,从房顶跳下,从窗口翻入……

他们很快把徐良团团围住。

徐良诧异地看着突然冒出的众人,他从来都不知道徐良事务所的周围,竟然有这么多护卫!

姚广孝望着朱棣满脸的愤怒和徐良那份冷静的淡然,他的额头微微皱眉。

自从起初的跟随朱棣就藩北平开始,他便深知朱棣的性格与志向:固执、专断、且难以容忍对皇权的任何挑战。

然而,经过先前与徐良的一番探讨后,姚广孝深知,若过度依赖个人的权力而忽视底层的民心,终究会造成国家的动荡与分裂。

广孝轻轻抚了抚手中的佛珠,微微低头,思索着如何平息朱棣的怒火,又如何化解这场冲突。

毕竟徐良目前是唯一能支持他,甚至未来帮助他实现宏愿的人……

此时,姚广孝也顾不上犯忌讳,他开口道:“燕王殿下,您是未来帝王,将来必定会掌控国家命脉,理应心中有天地之宽广。”

“今日之事,恐怕不宜以一己之愤怒而轻率行事。”

朱棣转过头,目光如同刀锋,冷冷地盯着姚广孝,眼中依然充满了怒火。

他反问道:“道衍,你要救他?”

姚广孝微微一揖,平静的语气中透露着他一贯的理性:“徐先生所言或许激烈,但其内心之思考,并不是想加害于您。”

“先前张信将军投效,谋夺居庸关这些,都是徐先生在一旁出谋划策,可见其心思并不坏。”

“还请殿下三思。”

提起徐良先前的种种谋略,朱棣心中的怒火才稍减了些。

“一码归一码。”

不过,他依然不准备放过徐良:“徐良挑衅皇权之事,断不能容忍。”

他深吸一口气后,低声命令道:

“将他打入牢狱!” 第27章 兴盛—衰退—更替 北平的夏季夜晚依旧湿热,空气仿佛被白昼的炙热烤得厚重而沉闷。

尽管晚风偶尔从城外吹来,却难以驱散这股持续的酷暑。

远处,偶有犬吠与市井喧哗的声音传来,但这些微弱的声音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像是被无情的黑夜吞噬。

然而,燕王府的大牢却与外界的燥热世界隔绝。

牢房内,四壁低垂的灯火摇曳着,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着浓重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能让人感到不适。

沉寂的空间中,只能听见铁锁的沉重声响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砰——”

一声沉闷的铁门声响起,徐良被推入了牢房。

牢门关上的一刹那,仿佛也将他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徐良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惊慌,他的神态依旧从容,目光冷静,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超然于世外。

他缓缓走到牢房角落,坐下,稻草床铺上的刺鼻气味让他皱了皱眉。

但随即便放松下来,轻轻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尽管身处大牢,但徐良却像一个旁观者。

既不为这座牢房的压迫而焦虑,也不为身处囚禁中的命运所困扰。

对于已长生不死的他来说,这一切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而他,恰恰是那波动历史水流的涟漪。

“朱木隶居然是朱棣。”

徐良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即便在这种封闭压抑的环境下,他的心绪依旧未曾动摇。

然而当他想到自己被朱棣蒙骗,不禁感到一丝懊恼:“谁知道朱棣还会化名来蒙骗我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笑了笑:“真是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

“唉,也不知道这回得多久才能出去,才能吃上那些美味佳肴了。”他低语着,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感伤。

……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牢门口。

姚广孝步入这座阴冷的大牢,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黑色的衣袍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沉稳而威严。

他站在关押徐良的牢门外,静静地打量着牢房内的一切。

那微弱的光芒下,徐良依旧静静地坐在床铺上,闭着眼睛休息,仿佛这沉重的铁门、这阴湿的空气、以及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

姚广孝的眉头微微一挑,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长时间地凝视着徐良,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道:“徐先生,此时还能如此冷静,老衲佩服。”

这话并非空洞的恭维,而是真心的钦佩。

徐良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穿透铁栏,落在姚广孝的身上。

“大师,你来了。”

他从床铺坐起来,微微一笑。

姚广孝深深看了徐良一眼,似乎在衡量如何开口。

他站在牢门外,神情凝重,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徐先生,你不该如此激怒燕王殿下……”

他的语气平和,却又带着一丝劝解的意味。

那并非对徐良的责备,而是一种带有深意的提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你所言有理,但对于生长在皇家的燕王殿下而言,皇权的象征性,已远远超越了任何人的逻辑与理智。”

徐良笑着回应:“我那时候不是不知道他是朱棣么。”

姚广孝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对于徐良敢直呼朱棣的名讳,也不感到意外。

虽然认识徐良没几天,但他知道徐良曾经在徐良事务所的所作所为,知道徐良是一个直言不讳,不会害怕得罪别人的人。

姚广孝叹息一声道:“天下之治,非一人之力所能成。”

“若燕王殿下仅以皇权为尊,忽视国家的根基与百姓之疾苦,恐怕皇明最终会自掘坟墓。”

他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光芒,似乎是在反思当前的政治局势,又仿佛在思考如何才能改变这种局面。

徐良盯了他一会,问道:“不知大师是否知道‘王朝周期律’?”

姚广孝沉吟片刻,没有在脑海中找到答案。

他摇了摇头:“未曾听闻。”

“所谓‘王朝周期律’,又称‘朝代更替周期理论’,”

徐良语气平淡,却充满了自信。“它认为历史上的朝代更替有一定的规律性,大致呈现出‘兴盛—衰退—更替’的周期性。”

姚广孝凝神倾听,尽管表面上看似淡然,但内心无疑对这一理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个理论的根本意义在于,任何一个王朝的兴起,都是依赖于多重因素的积累,比如经济基础、军事力量、文化凝聚力等。”

“当这些力量得到最优的整合时,王朝便迎来它的鼎盛时期。”

徐良稍作停顿,目光深邃,“然而,这种盛极一时的状态背后,往往潜藏着过度的集中和无视民生的隐患。”

姚广孝眉头微微皱起,沉吟道:“这就是所谓的‘衰退’阶段?”

他的语气中透出几分疑惑,又似乎有所领悟。

徐良点点头:“衰退期往往伴随着政治腐败、权力集中、内部纷争加剧。”

“此时,即使有再强大的军事力量,也无法维持朝代的长久繁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真正的危机不是外部敌人,而是内在的腐化与自满,最终,这种积重难返的局面会迎来更替。”

“更替的方式可能是自然的——例如农民起义爆发,外族入侵;也可能是人为的——朝廷内部分裂,权力斗争加剧。”

“无论如何,王朝的更替总是带有暴力与破坏性,而这一切,似乎总是无法避免。”

姚广孝在静静地站在牢门外,当听到徐良轻描淡写地解释起“王朝周期律”时,他心中的震惊几乎不可抑制。

这个理论,这种见解,仿佛为他原本已微妙的政治预感提供了某种合理的解释。

姚广孝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神情不自觉地变得严峻,他一生都在思考如何维持国家的平稳与昌盛,如何避免历史的周期性覆辙……

先前与徐良一番详谈后,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然而,徐良今天所提出的“王朝周期律”,又一次让他迷茫了起来。

“王朝周期律?”姚广孝喃喃自语。 第28章 各大一统王朝的国祚 “道衍大师,你应该听过关于我的传说吧?”

徐良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一抹得意的光芒,似是回忆起了某段有趣的往事。

“徐先生指的是?”

姚广孝双手合十,轻轻颔首。

徐良轻笑着摇头:“你应该知道,去年我曾说过‘皇明将在两百多年后灭亡’的话。”

“自那时起,除了朱棣,北平城的人们都远离了我,并给我送了个‘徐疯子’的外号。”

姚广孝的目光一滞,似乎在消化徐良的话语,随后才轻轻回神。

“那只不过是先生一时狂言罢了,作不得真。”

“哈哈!”

徐良大笑一声,笑声如洪钟般回荡在寂静的牢狱里。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轻拍自己的额头,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

“难怪我当时和朱木隶讨论靖难之役的时候,他会那么多疑问。”

他露出一丝懊恼的神色:“合着他本人就是朱棣啊!”

“朱木隶……”

姚广孝轻声重复道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怪异的神色。

他劝慰道:“殿下行事,素来出人意料,先生不知也不奇怪。”

“哈哈!”

一想到自己竟和未来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成了朋友,徐良再次笑出了声音。

回想起与朱棣一起吃过的佳肴,一起吹过的牛逼……

徐良摇了摇头,话语中夹杂着些许自嘲:“亏我还担心他会惨死在朝廷与燕军的内耗之下,合着我是在他这当事人面前班门弄斧了。”

“徐先生谦虚了。”

姚广孝微微一笑:“若不是您策反张信将军,燕王殿下此时可能已经北上辽东了。”

“策反张信?”

徐良神情有些诧异地看着姚广孝,眉宇之间的疑惑显露无遗。

“您不知道?”

姚广孝看向徐良,眼中带着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徐良会对此一无所知。

“张信将军投诚那晚,确实跟燕王殿下说过先去了您的事务所,而后才去的燕王府。”

“他还向燕王殿下转述了,您关于如何夺取北平城的谋划。”

徐良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回忆起那段时间的事情。

他开始回想着自己曾与谁接触过,究竟是谁在那一夜与他交谈过。

朱棣、姚广孝、以及……

徐良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一个身高八尺,魁梧如山的人。

结合方才姚广孝的话语,他总算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原来他是张信啊!”

徐良恍若大梦初醒,惊呼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带上一抹苦笑:“合着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换了名字来戏弄我!”

姚广孝凝视着他,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张信将军确实是您策反的?”

“策反?”

徐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他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起某个细节。

他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却仍旧有些模糊。

“我记得,靖难之役前夜,确实和张信有过一面之缘。”

他停顿片刻,眼神略显迷茫,“我们谈了些关于朱棣的事情,当然,还有些……不可说的往事。”

姚广孝微微点头,沉吟片刻,才说道:“这么看来,张信将军确实是受了您的影响。若没有他的协助,燕王殿下恐怕难以轻松拿下北平城。”

“可以说,他的到来是改变整个靖难局势的关键。”

他顿了顿,笑道:“老衲当时还因为燕王殿下突然放弃北上,联合宁、辽二王的谋划,而发生了些争执。”

“不过幸好燕王殿下坚信于您,现在不仅拿下了北平城,还得到了居庸关和喜峰口关,同时还手握重兵,有了与朝廷抗衡的实力。”

徐良再次愕然。

这不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情么?怎么成了他的谋划?

姚广孝忽然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凝重,“您先前关于百姓的论断,点醒了小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深思,随即才缓缓说道:“本打算与您一同探讨该如何建立心中理想国,不曾想,您却意外触怒了燕王殿下……”

“如果任由皇明如此发展,我先前那句‘皇明将在两百多年后灭亡’不会是空话。”徐良的语气也沉稳了起来。

“这……”

姚广孝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王朝周期律’有关?”

徐良点点头:“大师可清楚自秦以来,各大一统王朝的国祚?”

姚广孝娓娓道来:“秦始皇嬴政统一六国,至秦二世胡亥被废,约14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

“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至王莽篡位建立新朝,西汉存续约211年。汉光武帝刘秀建东汉,至曹操之子曹丕篡汉,约195年。”

这时候,姚广孝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心底回溯着这些令人心惊的历史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求这些数字某种深层的联系。

“晋武帝司马炎建西晋,至刘聪破长安,约51年。晋元帝司马睿迁都建康建东晋,至刘裕废晋恭帝灭亡,约103年。”

姚广孝的声音愈加低沉,每一段历史似乎都在他的话语中化作一条条深刻的河流,流淌在时间的长河中。

“隋文帝杨坚建隋朝,至李渊入长安灭亡,约37年。”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愈加凝重。“唐高祖李渊建唐朝,至朱温废唐帝自立,约289年。”

“宋太祖赵匡胤建立北宋,至宋徽宗和宋钦宗被俘而亡,约167年。宋高宗赵构建南宋,至蒙古入侵灭亡,约152年。

“元世祖忽必烈建元朝,至太祖高皇帝攻占大都而亡,约97年。”

姚广孝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无力再说下去。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中竟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这一切,仿佛已经注定了历史的走向,无论是秦的短暂辉煌,还是唐的长久盛世,每个王朝的兴衰,都如同一场无情的轮回!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锁定在坐在床铺上的徐良身上,那双丹凤眼透出一种深深的忧虑。

他低声道,语气中的震撼几乎无法掩饰:

“每一个王朝的建立与灭亡,竟然都没有超过三百年!”

徐良微微一笑,眼中却隐含着一丝哀伤。

“这就是历史的规律。”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已接受这无法改变的事实。

“每一个时代的建立,都伴随着它的终结,而人们所做的,似乎只是为了延续那份短暂的辉煌。”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

“不过,‘王朝周期律’并非完全是宿命,关键还是看那些执掌王朝命运的人是否愿意做出改变。” 第29章 皇明将在两百多年后灭亡 彼时,燕王府的书房内,正上演着一场几乎无延时的“直播”。

书房内的烛光摇曳,烛芯跳动的火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投射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岁月在墙上留下的痕迹。

窗外,深邃的夜空如一块漆黑的绒布,星辰点点,隐隐透出几分清冷的寒意。

偶尔,一阵凉风掠过窗棂,带着夜的静谧与凉意,似乎要将这深沉的夜晚与书房内的紧张氛围连接起来。

已经恢复理智的朱棣,身着深色的亲王袍,端坐于书桌前。

那袍边繁复的纹饰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深邃,仿佛在琢磨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桌面上,堆积着一叠叠纸条,纸条上文字密密麻麻,正是姚广孝和徐良之间渐趋激烈的对话。

这些纸条,都是从大牢传递来的信息,几乎没有丝毫延迟。

而燕世子朱高炽则静静地坐在父亲旁边,手中翻阅着一本书籍,偶尔低头注视,偶尔抬头观察四周。

由于身体肥胖的原因,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整个人的气质却表现出不符年纪的冷静和稳重。

他的视线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父亲,和不断进出的护卫。

朱棣缓缓展开一张纸条,眼前的文字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但依旧清晰可辨。

上面写着“王朝周期律”几个字,旁边附带的,还有姚广孝所列的各大一统王朝的国祚年限。

那一行行历史数字,像是历史的铁链,一环扣一环,牢牢将每个王朝的兴衰命运固定在了岁月的长河之中。

朱棣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这些字迹上。

“没有一个王朝的国祚超过三百年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浑厚,在书房中回荡,似是带着几分不确定,也夹杂着他对未来命运的隐隐担忧。

朱高炽听到朱棣的呢喃,抬起头,目光从手中的书籍上移开,望向朱棣。

他轻轻呼唤道:“父王?”

朱棣缓缓转过头,看向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片刻过后,他问道:“炽儿,你是咱家读书最多的人,且告诉为父,自秦汉以来,真就没有任何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国祚超过三百年吗?”

周围的气氛因这句话而愈发凝重。

朱棣虽然相信姚广孝,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遍。

毕竟,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徐良先前所说“皇明将于两百多年后灭亡”的话,恐非妄论!

朱高炽没有立刻答话,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回父王,确实没有。”

而后,他给出了答案:“秦始皇统一六国,至秦二世胡亥被废,约14年。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至王莽建立新朝,西汉存续约211年……”

朱棣边听边对照着手中的纸条,眉头渐渐紧锁。

每一行字,每一个字眼,他都仔细比对,生怕遗漏其中的细节。

随着朱高炽的陈述逐步展开,朱棣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纸条上的内容,竟与朱高炽口中所说的,几乎如出一辙!

每个王朝的命运,每段时间的交替,都是如此精准无误!

这些来自历史长河中的冷酷数字,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在无声地召唤着他,让他不得不去正视这个问题。

朱棣一直认为,历史是由人掌控的,尤其是权力,能够改变一切。

然而,朱高炽的陈述与纸条上内容的高度一致,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历史真的是一条不可违逆的河流吗?

朱棣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

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触及到了某个不安的结局——徐良所说的“皇明将于两百多年后灭亡”,会成真!?

书房陷入了寂静,墙上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忽明忽暗的光线投射在两人沉默的脸庞上。

窗外的风也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凝重,悄无声息地停滞了。

朱棣父子两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没有急于打破这份寂静,以至于气氛也愈发凝重。

最后还是朱棣的眉头紧蹙地看着纸条,问道:“炽儿,有什么想说的吗?”

朱高炽很快回答:“回父王,历史的沉浮,警示着我们勿要重蹈覆辙。”

朱棣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在心中轻轻叹息。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所期待的。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纸条,目光再一次沉默地注视着它:“炽儿,这些沉浮的历史,有没有让你察觉到什么规律?”

“这——”

朱高炽的眼神微微一滞,心头一阵迷茫。

他很自然的在心里想道:“历史历史,自然是让人们以史为鉴,可这些和眼下的靖难之役有什么关系吗?”

他再一次回想朱棣所问的问题。

国祚、规律……

然而,朱高炽实在无法从中看到任何他能抓住的核心。

他抿了抿唇,略显尴尬地答道:“孩儿愚昧,请父王指点。”

朱棣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门前,凝视着漆黑的夜空:“无论是西汉的迅速崛起与灭亡,还是唐宋的盛衰交替,它们的国祚都没能超过三百年。”

朱高炽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飞速翻阅那些零散的历史片段。

他的脑袋有些混乱,迅速回想每一个王朝的生命周期,秦朝的十四年,汉朝的数百年,唐宋的盛衰更替,然而,真的没有哪个王朝超过三百年……

朱高炽迅速理清思绪,心里感到一丝震惊,但同时也更加迷惑。

“可是……”他欲言又止,难以抑制内心的疑惑,“这与靖难之役有什么关联?父王,您指的究竟是什么规律?”

朱棣缓缓地走回桌前,坐下。

沉默片刻后,他指着桌上的纸条:“拿去看看。”

朱高炽目光一凝,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拿起那摞纸条,细细查看了起来。

当看到徐良说:“如果任由皇明如此发展,我先前那句‘皇明将在两百多年后灭亡’不会是空话。”

朱高炽的脸色骤然煞白!

他也终于知道父亲为何会追问国祚之事。

原来,他父亲朱棣是担心皇明会在两百多年后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