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林鸟》 第一章 五岁之前,我不会讲话,整天像乌鸦一样地呜哇呜哇乱叫,村里有些人就四处宣传我这辈子定然是个哑巴了。我亲娘听到骂说:“滚你娘些x,满嘴瞎咧咧,哑巴是听不到声音的,我娃耳朵亮得很,蚊子放个屁都瞒不过的!”我亲娘骂是骂,终归随了大流,失望着和失望了我能开口说话囫囵吐字,便任由着赌鬼亲爹用我抵了他所欠的一百多元的外债。一百元的购买力,在当时来说,仅抵一头猪仔的钱。

养母见养父瞒着自己领回来一个哑巴孩子,便疯了样地砸东西,眼看就过不了日子了,喷着眼泪花花说:“我的儿再不好,也是你亲种......你咋就领了别人的种回来,还是个哑巴?!”养父悻悻说:“我的精水水过期失效了,变出来的种不认我事小,还打我哩!”养母说:“你有啥脸说娃打你,你一疯就胡撕乱咬,把家里的畜生都快咬死完了,娃不把你绑起来,你恐怕就要咬人了,咬伤人可是犯法呀!那是为了挽救你不得已而为之呀,你清醒了应该懂得啊!为啥今日领个哑巴回来,这不是成心往我们母子脸上尿,让我们难堪嘛?!”养父说:“哑巴也比坏种强!搞不好我还要享这哑巴的福哩!”

养母气极,便疯扑上来拿鞋底朝着养父打来,养父并不躲,却举着我去挡。

养父说:“你有本事就打死他,没本事就养着他!”

养母终究是个要靠自己丈夫穿衣吃饭的平庸妇女。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就这样摇身一变,从这一对夫妻的亲子转成了那一对夫妻的养子。

这一年,我整整五周岁。

到养父家第五年,我突生了一场怪病。

那天太阳早早就歇了班,天阴得很重,嫂子在门涧畔一泡尿没撒完,就提了裤子胡叫乱喊:“妈妈吆,不得了啦,天要塌呀!”听到嫂子喊叫,我们都来到院子里,抬头盯住天,竟都愣住了。在窑里忙活的养母以为嫂子故意作妖,愠怒着边向院外走边斥责:“胡说乱叫不怕烂舌头,天还能塌?!”结果,养母出来后也愣住了。只见天上黑云越来越低,后来竟贴着院畔的树顶走,将树梢擦得“咔嚓咔嚓”怪响,树群被迫弯下腰,眼看就要折断。

养母骂了一声:“怪日了个怪,狗日的这天爷爷是真要塌哩!”

接着,天上就“嘎吧”响了个炸雷。顿时天崩地裂,移山倒海。

养父家共塌了两个窑,死了两头牛;庄子里吓死了两个老人;山顶上雷殛了个放羊娃;演武河共冲走六个人、两匹马、五头牛、八只驴、九条狗、三十一只猪、七十八只羊、以及一个养鸡场;环县遭灾情况不明,但很严重,县长因救灾不力表示要引咎辞职;西峰市遭灾情况不明,然而也很严重,市长也因救灾不力表示要引咎辞职;庆州市遭灾情况不明,市长却被当场免职。

怪事啰千年难遇的水灾,终于发在了大西北的黄土高原上,这谁能料想到哇?!往前数半天,天还干旱得往下淌土,地还干涸得往起冒烟,人渴得像狗一样直伸舌头,沟渠里泉水枯竭得狗能舔干。

水灾过后,村里不止井里窖里灌满了水,连干了几十年的沟渠也积满了水,沟渠水足有几十米深人站在沟畔胳膊一甩便能舀满一桶水。人不缺水吃了;牲口不缺水吃了;庄稼也能浇旺了;黄土高原几百年来的缺水大问题,让一场大雨给全然解决了。过罢了丧事,抚慰了伤痛,得到了赈济,村人心情先是复杂,转而欣悦,尽管略有损失,收获却很丰饶,面对河河海海的水,乐得大人小孩整天乐乐呵呵合不拢嘴,看来,永生永世苫在众人头上的那顶西北干旱地带的穷帽,马上就要摘除了。

恰在这一派祥和喜乐之时,我却非常不合时宜地发了高烧。什么征兆,什么根由,谁都说不清。如果非要和这水灾挂钩,似乎又题目做得太大。一个哑巴发高烧,七个字,扔在历史长河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然而我确乎发了高烧,我被自己烧得发慌、发紧、发虚、发软、软得宛若一堆面团一样瘫在炕上,少气无力,一会儿如坠在地狱,一会儿又犹在云端。阳光炎炎地从门外照进来,那光束里便有了很多活物,于是我感到整个窑洞里挤满了人,他们在我身上走过来走过去,在窑壁上做载歌载舞。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只蚊子“吱吱”叫着从高处飞下来,悄悄落在了我身上,将尖锐而绵软的啄悄悄割进我的血管,“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接着很勉强地飞起来,又在空中一顿,似被什么东西阻了一下,便三摇两晃地栽了下来。

养母惊叫道:“我的个乖乖,这高烧厉害呀,把蚊子都烫死了!”

养母拿页毛巾来,用井水浸透了,苫我额上,片刻之后,毛巾便干也干了。于是又换,再换,仍不管用。于是她就督促养父:“快去找个郎中吧,人你领回来的,总不能看着他死,要不会造孽的!”养父找来的郎中在村里算是名医,背着黄挎包,里面塞满了草药。他翻了我的眼珠与舌苔,并细把了脉,说吃药已然迟了,只能用虎狼之方,然此虎狼之方十分凶险,基本也是九死一生,乃是当年见过环县华神医给人治病而得,非不得已不可轻用。养父养母也无其它办法,便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谨遵医嘱了。

他们将我衣服脱光,在我身上抹上辣椒、生姜、花椒、甘草、苦酒、芥子、芜薏、黄芪、申姜、柴胡等中药合煮的药水,并用床单紧裹了,放进院子里事先掏好的雪窝里。

当晚正是腊月中旬,雪已不再下,但空气仍清冽;月亮像残缺的瓷碗一样挂在天上,发着冷冰冰的白光。那光漫在地上,就与雪搅合起来,一时间白得很重、很厚;很单一、很复杂;很了然、亦很迷离。我就这样迷迷昏昏地一边望着天上的月亮,一边钻在地上的雪里,耳听着似远似近的无法准确描述的杂音,听着夜风裹挟了雪粒在呜哩哇啦地怪叫,听着我身周的雪发出吱吱呀呀的鸣叫。在这个夜晚,热与冷两种完全对立的温度却很统一在我的身上走马观花交替上演,上一秒我还在为灼热异常而煎熬,下一秒钟我就得为寒冷彻骨而痛苦。直至多年以后,我还一直苦思冥想着怎样更形象地形容当时被迫钻在雪窝子的这种感受,却实在想不到相应的恰当词汇。只笼统想到一些疼痛、苦厄、纠结、绝望、孤独、绝望、忧郁、悲怆、消极、颓丧、怅惘、惨不忍睹、愁肠百结、生不如死、奄奄待毙等等。反正世界上代表不好的词语都堆在那一刻的自己身上也似乎不过头。我后来翻阅了很多图书馆里的一些科学读物和医学书籍,也没查到和我当时的发热病症相应或者相近的病例,当然更没找到这种独树一帜,别出心裁、荒诞不经的中医降温诊疗方法。

后半夜,也许失去知觉后,也许在梦魇中,我看到一黑一白两个影子从崖背上摔下来,“啪叽”、“啪叽”响了两声。

其中黑影子叫:“妈的好滑啊,歪到我的脚了!”

另一个白影子应:“我叫你走路,你非要高上低下地蹿,没事非要找事,要我说,你就是活该倒霉呀!”

这个黑影子又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又不像平时,平时黑敦敦地,我当然走大路,今晚月光照大雪,你穿一身白,走在雪里就是雪,我穿一身黑,显眼地很,能走大路吗?!”

那个白影子又应:“我又没逼你穿黑衣,你就不能披个白披风?!”

这个黑影子再说:“这不是无组织无纪律吗?你咋胡说呀?我要披了白披风,就成白白无常了,难不成让黑白无常变白白无常吗?你不怕阎王爷收拾,我还怕呢!”

那个白影子再应:“怕个锤子,你是个假鬼吗?怕这怕那的!”

这个黑影子还说:“别说话,那边雪堆里有个人在看咱俩呢,这家伙是人是鬼?!”

那个白影子还应:“走,过去看看!”

这两个影子就冲着我飘了过来。

到了眼前,反而看不清了,只觉得有两团飘忽不定的气流,像是“嗡嗡嗡嗡”的群蚊旋舞在身周。朦胧中听到一个说:“想一绳子捆了,还时间未到,你说这这气人不气人?!”另一个说:“捆肯定不能捆,我看一巴掌打晕算了,谁叫他偷听咱俩讲话?!”接着,我就感到脸上好像猛然疼了一下,头便不由自主地偏到一边,陷入无知无觉无意无识中。

天近黎明时,我睁开了眼睛,看到周围的雪十之七八都化成了水,我却依然硬挺挺像个茧蛹竖在院子里,这温降得实在有些过分,当时我已经彻底被冻硬了,如置身在寒冷刺骨的冰窖中,感到一阵又一阵的透彻心扉的冰冷化作钢刀向我频频袭来,砍得我全身巨痛,随时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不大一会儿,东天天际开始隐隐发亮,地线的轮廓也愈来愈清晰;接着有四五道绯红色的曙光从一个点上发射出来,向着中天照去,中途被稠密的一垛紫霞一挡,便缓了一缓,尔后便散成数以千万的七彩淡光向着四周洇开;似乎是被谁攫住某根线头扯了一下,那太阳遽然从地线以下的睡窝里往上一跳,便有少半个头露在远处山间,新的一天便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踢踢踏踏叮叮哐哐地宣告来临。

阳光,使我稍稍舒服了一点点,与此同时,觉得自己在慢慢地融化。

这天早晨,他们看我还活着,便叫破了天。那大夫说,和我同等情况下,能存活下来的,十个里面,不会超过一个。

然而,我也并未就此痊愈,相反,我又得了发冷症。人走近了,在我头顶能看到气流。

那大夫会治发热症,却不会治发冷症。他说也许是哪一味药搞错了,导致事情已然超出了自己的控制,所以建议养父去请其他医生来诊治。

养父便背起干粮,绕着腿甩着胳膊出门了,计划啥时请到大夫,便啥时回来。

养父走后,我蜷在暖炕上,身上压了五六床被子,依然瑟瑟狂抖,上下牙快速碰撞发着“嘣嘣嘣嘣嘣嘣”的声音,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我家铁锅在不停地炒豆子。

两天后,养父回来了,请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驼背年轻大夫,据说是环县华神医的高徒,他看了我的脸色,便转身要走,养父急忙拦下他。他面露难色反问养父养母:“依我看来,治不治,都得死。治还是不治?!”

养父养母选择了后者。

对于这个选择,我很理解:很明显,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要治病,就得花钱,倘花钱无用,那又何必?!

于是我只好躺在病炕上等死。

养母问我:“想吃点啥,想喝点啥?”

我迷迷糊糊中,只能用眼睛的左右摆动来回答养母......我深知自己已经快不行了。 第二章 正当我游离在死亡边缘的这天晚上,养父却突然疯了。

事实上,养父发疯虽是老病和历史遗漏问题,但,近些年来,他并未再发过疯。

这种疯是种家族遗传病。据养母说,养父的祖父总在每个月圆的日子里,冲着月亮没命地嚎叫,声音大得很吓人,远远听起来与狼声无异;养父的父亲,发疯了倒不会对着月亮叫,却去噬咬动物,常把村里的羊啊牛啊活活咬死;到了养父这儿,症状倒是和其父亲相差不大,目前一发疯也会对一些小动物下口。

然而这天晚上,很不幸,他却对我下口了......晚上,我定定躺在炕上,身上穿就养母给我置办的三层纸片寿衣,待一咽气,就抬出去,扔在闲山上喂野狼。那时间,我分明看见黑白无常正拿着链锁往我脖子上套呢,我都看见自己的灵魂直直地从炕上坐起来了,恰在这个当儿,院子里猝然好一阵鸡飞狗跳,接着养父便狂吼着从门外撞了进来,在窑四周找了一圈,视线刚搭在我身上,眼直,痰水横流着,疾跳过来抱着我的脖子就“咔哧咔哧”地咬。我脖子忽地一阵剧疼,立感有血激流出来。不料想我的血也立时三刻被他“咕咚咕咚”地咽了。同一时间,大哥拎着扁担跑进来,一扁担就将养父打晕在了地上。养母后面听到声音从厨房跑来,边跑还边喊:

“他爹啊,你咋又疯了?你咋还咬人呢?你就不能给这可怜的孩子留个全尸吗?!”

我脖子伤的不轻,请大夫来缝了十来针,一些烂肉叮叮当当吊了半年,走到哪里都招苍蝇。不过我终没死成。别人都等着将我抬上山呢,我竟在第二日早晨穿着纸片寿衣摇摇摆摆去厨房的大缸里舀水喝,吓得进厨房烧水的嫂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所以按理说,我应该永远感激着养父那一咬的,虽有些疼,造成的伤也不小,但其的疗效,却比任何良方神药都管用。也有人说,归根结底,我那时还不该死。否则,为啥养父咬别的都是致其当场死亡,偏偏咬我却把我给咬活了呢?!

养父这一咬,我的热冷病便奇迹般地痊愈了。

热冷症痊愈后,随即,我竟临时性地产生了一种未卜先知的特异功能......

两年的某一天家里来了一位论起来算是养母族兄的亲戚——即我的舅舅。

他刚进门,只喝了一口水,屁股都没坐稳,便单刀直入地说明来意。说是要向养父借钱,为其尚未婚配的儿子交彩礼。

说来也怪,自打这位舅舅一进门,我就有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那种感觉之前从未有过,很不好描述,如果非要比喻的话,就好比一旦天阴下来将要下雨时,风湿患者就会病情陡然加重全身疼痛难忍,屎壳郎就会高抬屁股,蚂蚁就会搬家,飞虫就会低飞......

我站在一边盯着这位舅舅,却盯出许多不同寻常来:恍恍惚惚中,只见他头顶上隐隐约约冒着黑气,脸色蜡黄,额头上的那一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似乎在左右摇晃,甚至有些败面喎口、斜鼻歪眼。据老人讲,人之将死才会斜鼻歪眼五官变形。为了避免因自己眼花看错,我还特意多眨了眨眼,拧了几下自己胳膊,可再看之下发觉他的鼻子更歪眼睛更斜了......为了求证我还拉了拉养母的衣角,拿铅笔在我的小本上写了——九九比子外(舅舅鼻子歪)——五个字给养母看,怕她看不懂,我还偷着指了一下舅舅,并扳斜自己的鼻子给养母示意。养母看了一眼他这位族兄,轻声斥了我一句:

“你个鬼东西,好好的,你满嘴胡诌啥!你才鼻子歪,你爹的球才歪呢!”

看来从养母的角度来看,舅舅的鼻子、眼睛尽皆正常的。为了多方印证,我绕着舅舅走了半圈,发现他依然斜鼻子歪眼的。我又爬在拿了小本子给养父看,养父诧异地看了舅舅一眼,然后用眼睛余光狠狠乜了我一眼,啥话没说,用胳膊把我攉在了一旁。

由此可见,养父和养母的观察结果是一致的,从他们的视觉来看,舅舅完全正常。

我再看舅舅,发现他这时脸上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鼻子已经完全扭转过来,鼻孔朝天鼻头朝地;双眼斜得在脸上挂不住,就都从脸上掉下来,一个睁在胸上,一个睁在墙上;嘴则宛若风车一样绕着中心点呈三百六十度地旋转着,不停蠕动的双唇还向周围迸射着一种非常刺耳的怪音。

我在昏昏沉沉中,脑内浮现出一些古怪画面,并投影在墙上,像洇在宣纸上的画一样越来越清晰地向周围呈现出来:窑壁上有一队酷似蚂蚱样的怪虫搬着一个篮球大小的东西在缓慢挪动,细细一看......哦,那是一个男人的头颅,也是斜鼻歪眼,满脸红痣,额头上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青疤。那头颅好眼熟,哦,原来是远方舅舅的头颅......怪虫们狠劲地把那个头颅往墙的高处拽,眼看就要到达煤油灯照不到的黑暗地带了,不料经过一个土窝的时候,却意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那头颅便脱离虫嘴从墙上往下滑去,半道却被一只精壮的吊在空中荡来荡去的蜘蛛截获了。那个头颅便又落入了蜘蛛的巢穴,蜘蛛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那个头颅捆了个严严实实,以备下顿来美餐。不巧此刻又有一只黑甲虫飞过,撞入了蛛网,它不想束手就擒,就挣扎来挣扎去,不一会就将蛛网挣开一个洞,侥幸逃离。与此同时,那个头颅也从蛛网的破洞里脱离出来,在一队怪虫与一只蜘蛛惋惜的注视之下和遗憾的哀叹声中向地上滑落、滑落,之后“噼啪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桌面上,又弹起来“叮咚”一声落进放置在桌面上的茶杯里。舅舅端起茶杯一口喝下,只吐出几片残叶。

我被自己看到的幻象骇得不由自主地“呜哇呜哇”了好几声。

因胳膊上传来的一阵刺痛,我才从恍惚中醒转过来。原来是养母拧了我一把。她讶异地瞪了我一眼,嫌弃着对我说:

“骇我一跳,你好端端怪叫啥?站着做梦啊?!这么闲,给牛添草去!”

我提着篾筐到草窑里装满牛草,向牲口晾圈一步步慢腾腾走去。在这短暂的行程中,我对自己刚才在墙上看到的幻象进行了好几遍的推演,我越来越笃信自己刚才看到的场景并非来自虚妄,一定来自于某位神灵在冥冥中给我的启示。

然而,为啥会有这种启示?

难道是远方舅阳寿未尽,需要我来挽救他吗?

对此我一筹莫展,毫无头绪。

我来到牛们中间,把牛草倒在牛槽里,并向左右两边均匀抛开,便转身坐在槽上看着一大两小、一母二子、三头牛摇头晃脑用舌头把牛草裹进嘴里,又都齐刷刷昂起头一丝不苟地咀嚼出声。它们的神情定定的,缓缓的,又淡淡的,眼里似乎写满了惆怅与忧悒。

我在心里问老牛:老黄牛啊老黄牛,你给我说实话,我要不要把看到的告诉养母?如果要,你就点点头,如果不要,你就摇摇头。

老黄牛却头摇得像拨浪鼓,把嘴角上挂的绿色的草沫子甩了我一脸。

看来我没法和它沟通,我又不能在墙上写字给它看......我终归是在对牛弹琴。

画册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决定尽力去挽救舅舅的性命。

我悄悄把养母拉到院子里,在地上用柴棍棍写下——九九要死了——给养母看,不意养母刚看到脸便“唰”一下拉了下来拉得有两尺长,一个大方脸盘立马就变成了一张长长的驴脸,她狠狠地拧了我一下,悄声诘责:“这种没来由的话可不敢胡说,否则会遭报应的!”

我又写:“我不片(骗)你,我在墙上看到九九头掉了。九九要死了!”

养母明显气急了,不等我起来,就在我腰上蹬了一脚,使我摔了个屁股墩。她骂:“你这个小吝啬鬼,借点钱看你吓成啥样?看你满嘴胡说什么呢?!他虽不是我亲哥,但好歹也是你远方舅舅,你咒你舅舅死,你就不怕老天吼雷把你头抓去了?再说了,这个家还轮不上你来当,你只不过是个从外面抱来的野种哑巴!”

我又接着写:“不九(救)他,千(钱)也不能借,借给九没了(借就没了)!”

我还想在地上接着写点什么,不料养母直接跳过来用脚底一顿乱抹,将我写的字全部抹干净,毕了还拧着我耳朵把我拎起来,赶出了院子。

事实上我起了反作用,无形之中反激了养母一回。养母本来没打算把钱真借给远方舅舅,或许随便找个借口,就将舅舅打发了。然而经我这么一闹,养母生了气,心一狠牙一咬,改了主意。她像土匪进村一样当着远方舅舅的面把大柜小箱子搜了个遍,在养父的瞩目下,把家里的几乎所有的现钱都搜出来塞进了远方舅舅的口袋。

最后,在舅舅要离开我家时,我追上去死死拉住舅舅的衣襟不放手。我心想,能救得了一时是一时。可养父养母皆以为我是舍不得钱,尤其是养母,差点气晕了,直接大踏步走上去,抓住我的脖子嘴里“诶”了一声,就将我扔在了院外的塘土滩里。

他们终究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对于家里来说无非也就损失一点钱财,只是可怜了我那远方舅舅。尽管老天已经给了我启示,我依然没能从死神手里把他挽救下来。当然这也不能怪养父养母,事情确实太过蹊跷,换谁也不会轻信,换位思考,我如果是养父养母,我也不会仅凭一个哑巴写下的只字片语而去轻信。

我确实已经尽力,再无它法,我总不能把自己写下的话直接拿给舅舅看,我坚信他看到了,不但不会相信我,还会直接给我两个耳光,将我扇进墙缝缝里去。

借到了钱,舅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踏上了凯旋回家的旅程。他怀揣着这两天筹到几千块钱及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唱着歌从我家门涧畔出来,沿着一条去往沟里的小路踢踏着塘土跑了下去。他打算翻山越岭走捷径,把借到钱的这个喜讯赶紧说给自己的婆娘娃娃听,让他们也尽早高兴一番。但谁也不曾料到,他还没走出两里,刚在沟里的泉水里洗了个手,就从水中看见两个扭扭歪歪的人从水的倒影里向自己靠近......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上半拉身子从泉水上面抽回来,就被两个外乡人乱拳打倒在泉水里,钱也被掏个净光。两个外乡劫匪得手了撒腿便跑。舅舅眼瞅着自己求爷告奶借来的钱就要这样被人抢跑,很不甘心,他顾不得伤痛,猛扑上去抓住其中一个劫匪的衣襟拽了一把。由于用力过猛,将对方拽得一屁墩坐在地上。对方冷不溜溜被他拉得摔了一跤,不由得有些恼怒,跳着脚站起来从怀里抽出一把寒光熠熠的匕首,举起来将刃子冲着阳光,闪了几闪对他喝了一声:

“妈的你想见血吗?我们本来要财不要命;但是,你要敢胡整,逼急了爷爷,爷爷立马一刀攮死你,狗日的!”

舅舅看到对方手里闪着寒光的匕首,心里骇怕得紧,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扎破轮胎样的“噗呲”一声泄掉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然而更怕对方抢钱走掉,这个后果是他最难以承受的,说句实在话对于舅舅这样的穷苦农民来说,钱往往比命更重要......几千块钱,半辈子才能积攒下的家产。如用自己这身贱命能换来几千块钱,远方舅舅毫不犹豫就换了,几千块钱,足够给孩子交结婚彩礼、办婚事,和盖两间新瓦房了!于是,远方舅舅冒着生命危险,向前一扑,乘势抱紧对方的一只脚,并连喊了一声:

“爷爷爷爷,你们是我爷爷!你们可以打我,哪怕废我一条腿都行,但这钱你们千万不能拿走,拿走就祸事了,这钱是我挨家挨户借下给孩子交彩礼结婚用的,你们就这样拿走,等于亲手杀了我,毁了我们一家呀!”

就这样,舅舅用人类最卑微、和男人最忌讳的姿态面对着两个手持凶器的歹徒,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开始倾诉自己艰难困苦的人生,企图以此来感动对方。他心里思忖就算这样不一定能要回所有钱来,但行事在人成事在天,能要多少算多少,哪怕要回来几百块也算没白费功夫,毕竟几百块也是好几年辛勤劳动才能换来的钱财。然而歹徒得手后急于脱身,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听他诉苦,他们要有同情心也就不干抢劫的营生了。

歹徒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挣脱他的纠缠,于是怒从心底起恶从胆边生,回身攥紧匕首对着他脊背一顿乱刺。在这一顿乱刺中远方舅舅的双手终于松了,声音也渐渐疲弱无力了,粗糙而又结实的宛若矮塔耸立着的身躯轰隆隆瞬间倒塌了下去......身体流出的血把一沟清水都浸红了。

可怜的远房舅舅,就这样冤屈地离开了人世。

是谁泄露了远房舅舅的行踪,引来两个外乡劫匪等在半道持刀抢劫杀人;两个外乡劫匪又是谁,从何而来,抢了钱又去了哪里,这些问题,直到整整二十年后,才大白于天下。

事后,我那位远方舅母挨个上门到把钱借给远方舅舅的人家里,宣称人死账消,有借无还。当有人表示死了和尚死不了庙时,她言辞凿凿地说:“哎呀哎呀!我的个妈妈呀!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公德?!有没有良心?!我们好端端一个主劳力都没了,你们他妈的还惦记着那点小钱呀?!”

有债主反驳说,你难是真,我们不容易也不假,谁的钱都不是狗屙下的,我们好心把自己攒下的钱借给你丈夫,我们也不希望他遭遇不测......你总不能让我们好心没好报吧?再说他的死和我们无关啊,你既然是他的法定妻子,不得为他的后事操心吗?!

远方舅妈接茬说:“啊呀呀,你这心肠比歹徒心肠也不差啥啊!我丈夫已经被你们害死了,现在还要来逼死他的遗孀吗?!好好好,既然你们胡搅蛮缠,那我来和你们讲讲道理!凡事有果必有因,我男人怎么死的?被歹徒杀死的!歹徒为啥杀他?为了抢钱!钱哪里的?你们给借的!这不明摆着你们如果不借给他钱,歹徒就没啥抢,没啥抢也就不至于杀人......看看,说来说去,这责任不是应该你们来负吗?我不让你们来给我男人赔命就不错了,你们怎么还想着要钱呢?!再说了,说到底,钱是被歹徒抢去了,我又没拿到一分一厘,我凭啥还?你们要有能耐去找歹徒讨要嘛!你们也别逼我,逼急了说不定我就得上吊自杀了!谁逼死我,我的魂魄天天缠着他们全家,让他们全家永世不得安宁消停!你们要不服气,也学那两个黑心歹徒,一刀子戳死我算了,反正对于我来说,这没指没望的日子也没过头,早死早超生,早死早投胎!”

就这样,正合我言,养母做主借出去的钱,便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到这步田地,养母却回过头来怪我说,都是因为我胡搅蛮缠,她一生气才阴差阳错地把钱借出去了。养父也怪我,说我既然感应到了就应事先告诉他,他一定会出面阻拦养母。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他一语地把整件事的过失都归咎在我身上,并要我保证长大后把这笔钱连同其他亏欠他们的债务一起想办法赚足还给他们,并且不能打包抵消在给他们养老送终的费用里面。

还有几件事,也可作为我未卜先知这项特异功能的佐证......

来年夏季农忙时节,和往年一样,全镇的农村学校都准时放了假,村里凡是会割麦子的都上了麦垄割麦子,不会割麦子的则负责提麦搛,提不动麦搛的就负责拾麦穗。

我那时已十岁了,就提溜着镰刀也上阵了,一天忙下来也能顶少半个劳力。

如果说收麦天我们怕发生什么事的话,那无疑是突如其来的打雷闪电下暴雨;和下暴雨相比,我们最骇怕的无疑是老天爷陡生坏心下冰雹。

对于农人来说,最大的苦难莫过于花费大半年的光阴在自己土地里反复进行了数次的耕耘种锄的辛苦劳动,好不容易把小麦侍弄到将要收割的关键时节,老天却毫无征兆地来一场冰雹,将果实乃至枝枝叶叶都打垮在田地里。冰雹小点还能收一点粮食,冰雹大点必然颗粒无收。这样一场冰雹过后,接下来就是难熬的悲苦的长久灾年,在灾年里是注定要饿肚子的,这无疑是农人的痛中之痛,几千年来,农人最怕的就是饿肚子这件事。

不过,那天却是个大好的晴天,晴空如洗,万里无云,太阳光不溜秋地火在天上,晒得所有的狗都得躲在树荫下吐舌头,别说下冰雹,连刮一丝风的征兆都没有。

那年月我们庄割麦子都实行换工制,谁家麦先黄,大家就相约着集体先给谁家割,就这样挨着割下去。大家也都习惯了聚在一起你追我赶地干活的风气,这样比着干,赛着干,相互监督激励着干,反而少了偷奸耍滑的人,效率更高。即使有极个别坏心眼子偷奸耍滑的人,也不打紧,大家只和他换一次工,打一次交道,往后就不和他再来往了。

当天正好轮到给我家割麦,大家便早早地聚集在了我家的麦垄里,嗖嗖嗤嗤地甩着打磨得能晃晕人的镰刀开始割麦,你追我赶都想抢到最前面,争做农行里的麦状元,承人恭维受人夸赞。在那年月毋庸置疑割麦子最快的人会被无形中打上“模范先进”的烙印,在庄子上乃至整个村里都会成为大红人的。别人家做了好吃的,第一时间就会叫这样的大红人去吃,以便下次需要人帮农,能第一时间得到大红人的帮助。

此时此刻,正当我们猫着腰子收割正酣时,天上悄无声息地拢来一朵红云,直亘亘地飘到我们头顶,便定住再也不动了,一双红眼直愣愣瞪着忙于收割麦子的人。

不知是谁抬头擦汗发现了这个异象,先是妈呀尖叫了一声,接着说完蛋了完蛋了,坏怂老天爷要下冰雹了!

大家听了都抬头向天上张望,随即十几张脸皆黑得透透的了。

几乎所有人都笃定天要下冰雹。

这件事像一个巨大的难以逾越的屏障一样拦在每一个人面前,令大家舒不过气来。

按说生活酸甜苦辣咸,人生总要尝遍,缺了一味,人生便不完满。有生就有死;有来就有去;有晴就有阴;有圆就有缺;有上就有下;有升就有降;有喜就有悲;有聚就有散;有太阳就有大雨,就有冰雹,这就是现实的残酷。但毫无疑问,大多数人都喜欢好的,而讨厌和抗拒坏的;得到好的便兴高采烈,载歌载舞,赞颂生命的伟大,讴歌生活的美好;而一旦遭遇不测,便会埋怨现实残酷,人生悲苦、命运不公、殊不知就算再平坦的大路,都是从艰险崎岖里一点一点地修过来的。后来在我们脚下的高速公路有多么平坦舒适,原先的在我们脚下的羊肠小道就有多么陡峭硌脚。比如眼下,我身边的众人意识到天要下冰雹时,立刻人人脸上都堆积了片片愁云,且唉声叹气和谩骂起来,诅咒命运,诅咒老天,有几个性格倔强且命运多舛的女人竟甩掉镰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吱吱嘤嘤地抽泣起来,浓郁的悲惨气氛顿时笼罩了这个世界。

当然,关系到口粮问题,他们有这些反应,也实属无奈之举。

反正要下冰雹,多收两镰又能如何?!大家就再也不做无谓的挣扎,都蔫佝佝地相互看一眼,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吃饭吧?吃饭......吃饭......吃!民以食为天,于是“吃饭”便成了一个永远那么应景的农村词汇,顺口而又美好,随时随地能拿来对话。或用它开始,或以它直接陈述,或用它结尾;两个人早上见了面,没话说就互相问一句:饭吃了没?回答吃了或者没吃......关系要是再亲近一些或者想多说两句,就会问:吃的啥?如果一个人问了比较尴尬的问题,对方答不上来,对方大可以灵机一动,问这个人吃了没有?这个人立刻便能意会你的目的......如此既不得罪人,还能拉近关系,关心对方吃饭问题,还不足以说明那殷殷关爱之情吗?吃饭,在这里,同样应景,天都下冰雹了,不吃饭还等什么?看看,虽然毫无逻辑,但无疑相当应景!

于是这些人便一起缩进了我家主窑的土炕上,准备以一顿午饭来结束今早的忙活。

一上炕,他们竟一改那会儿的低落情绪,或打纸牌或搓麻将,立刻就沉浸在欢乐之中了。似乎,似乎还要感谢那突如其来的厄难赐予给了他们这忙中得闲取乐的机会了。

他们每每遭遇困难总也这样:先是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一番,基本很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争取,随着发现这种唉叹怨尤不能改变什么,便心安理得地认命了,很安稳地做些能够消磨时间和安慰精神的闲事,并平静等待未来灾难对自己命运的宣判。

当时我坐在门槛上,看到天上酡红的云愈聚愈多,越叠越厚,遮天蔽日地将天空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天色完全暗下来,可视度变得很低;空气有些闷热;在这通天彻地的昏暗里,有稀稀拉拉的几滴硕大雨点从云上落下来,落下来,落下来,有几个雨滴在空中停滞住,并凝结成一个巨型雨滴,大约两三秒后又快速地降落下来,砸在地上那一刻发出巨大的咔嚓声,并摧毁了一个高高凸起的蚁穴,尔后彻底分解开来,其中有一小滴又从地上弹起来,弹起来,遇风一吹,化作一股水气。在那股水气里,洇现出这样一幅图像来:一群眼冒火星的凶残的狼从远处快速冲上来,眼看到了近前,却被一堵高墙阻挡了道路。它们咆哮着,怒吼着,并齐刷刷地转过身去,用两只后蹄狠狠地向高墙踹去。正当此时,四下传来响彻云霄的喊叫,墙这边出现了数十个手拿弓箭、标枪、土枪、弹弓、石头土块的村民,他们用手中的各色武器向墙那边的狼群发动了攻击。于是标枪和石头土块在天空中划着弧形绕过墙头从这一边向那一边飞去;而弓箭,土弹和弹弓则洞穿土墙射到了狼群身上。受伤的狼群哀嚎着,痛叫着,随即退却而去。那些幸存的狼拖拽着受伤的、和死亡的同伴的身体向远方逃去,插在身上的箭矢和标枪在阴光下发着熠熠的紫蓝色之光。胜利了胜利了,胜利了胜利了,终于胜利了,人类终于战胜了狼群,获得胜利的人们浸淫在胜利的纷乱中,胜利所带来的狂喜像毒液一样麻痹了人们的大脑使人们情难自已,喜不自胜,抬出一大缸一大缸的酒来狂喝,追着暖风嬉戏,踩着石板滑行,荡在树梢上取乐,抱着双腿飞翔,成群结队冲进森林中,抓起大把大把的野草塞进嘴里,嚼得嘴角绿汁直流......在寒冷的夜幕下,酒精过量和误食中毒给人们带来巨大的伤亡,人一个又一个地倒闭在黑夜里与夜的深处......欢庆所产生的意外伤亡甚至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的狼群侵袭,但人们却麻木不觉,反称之为幸福的归宿。持续狂欢,持续庆祝,人们举起五颜六色的彩旗和圣人头像在田野里载歌载舞地聒噪,彩旗和圣人头像便化成了七彩旄旒在天空中恣意舞弄,迎风招摇,骄傲的颜色空前绝后地满天飞扬,尔后并渐次退去,一架流光溢彩的六驾马车从业已消失的旄旒后面疾驰而出,直至近前,耸峙车后的巨大华盖幻成黑色的章鱼展开在天幕下,且将天幕挟持,并快速地转动起来,搅动翻腾,风雷滚滚。长城,皇宫、神像、金字塔、兵马俑、角斗场等也渐次涌现。哦,是土,是砖,是思想,是权利,是奴役,是血汗,是文明,是语言,是痕迹,痕迹,痕迹,痕迹终会消逝,时间终为永恒。此刻,一股不知埋伏在何处的黄风突然怪吼着从远方袭来,所经之处飞沙走石,鬼哭狼嚎,昏天暗地,还有个羼杂在风中的声音像尖锐的刀子一样在我耳畔狂嚎:

让让让让让,风风风风风,躲躲躲躲躲,风风风风风,让让让让让,凤凤凤凤风,躲躲躲躲躲,风风风风风......

须臾之间,一股黄风裹挟着一个面目狰狞、披头散发的魔鬼向我迎面扑来,我“呜哇”了一声从门槛上跌落在地上,抱住了头仓皇失措地向窑内疾扑,我失魂落魄地张口喊着:“黄......黄......黄凤怪......怪......来......黄......风......风......来......来......躲......躲......躲!”

正沉溺在炕上牌堆里的众人被我突兀的喊叫吓了一大跳,都伸头探向院外,此时院外气氛闷静异常,天上云层叠嶂,竟连一丝丝微风也没有;院墙边两只大腹便便的母鸡为了一个悬于高处的蛋窝斗得不可开交,最后双双把鸡蛋漏在了平院中,一只惯偷狸花猫从墙角亦步亦趋地向鸡蛋匍匐,待近了却左闻右嗅因面对两个鸡蛋难以抉择而错失良机,反被一只忠于职守的白狗驱逐。由于狗的势头太猛不止驱赶了偷蛋猫,也惊动了正在院子里觅食的鸡群和鸟群,于是两个鸡蛋便很不幸地沦为了群鸡爪下的牺牲品,为了杜绝浪费,这两个最终难免干涸在院子里的蛋清蛋黄被白狗收入腹中。它以公干的名义驱逐了猫,并猝不及防地制造了一场混乱后,却意外地实惠了自己,中饱了私囊。

“刚谁在胡喊啥,吓我一大跳。”

“我听博望在喊,说是风来了,让我们躲风!”

“你没听错吧?博望不是个哑巴吗?!”

“妈的日了个怪,哑巴会开口讲话啦?!”

突如其来的变化,使炕上这些大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玩乐,一起把难以置信的惊疑目光对准了我,他们万万想不到,在这一刻我竟然开口说话了。

不过紧接着,他们就默认了我能喊出话的事实,好似我本来就能喊出话一样的。他们的转变一向这么快,也这么跳跃......

“胡喊乱叫啥?风在哪?我看是你疯了吧?”

那些被我搅了牌兴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诘责我,埋怨我。

有个邻居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这娃没发烧啊,怎么一张嘴说话,就胡说八道呢?

另一个站在炕楞跟前的妇女揶揄我:“吹风怕啥啊,咱们哪天不吹风,风再大还能吹死人吗?你替咱看一下老天爷下不下冷子(冰雹)。”

我结结巴巴说:“不,不,不下冷,冷子,天,天,天下不了冷子,就,就刮风。

这时一个平时本就喜欢教训晚辈的老头对我训道:我们这些大人吃的盐比你吃的面还要多,经见的世事是你想都不敢想的,什么叫经验你懂吗?这云一红它就得下冷子(冰雹),你个哑巴球娃娃知道个啥?你以为你嘴里噙圣旨了,连老天爷都得听你话?你说刮风它就刮风?要真和你说的一样,狗屙下多少我就吃多少。

结果还真就来了一股狂风。

只见刹那之间一股铺天盖地的沙城暴呜哇怪叫着从天地间势不可挡地漫过来,见路开路,逢岭跃岭,临水跨水,碰树拔树,遇房揭顶。登时吹得黑了窗户,黑了院子,也黑了世界。在大风肆虐的当儿,有人却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快活意味对着灰蒙蒙的天喊:

“哎呀,下冰雹就下冰雹嘛,刮啥大风呀?!”

另一个人说:“那个坏得没有腚门的东西,还耍起花招了,来个先吹后打,先一顿冷风把你吹晕,再一顿冰雹把你打死!”

还有一个人说:“你有种就把我们都吹死,吹死了老子们也就不用再挨冰雹了,也不用挨饿遭受艰难了,一步到位一招毙命,美地很!”

然而,风还是依然在刮,冰雹还是仍旧没下。

有一只没来得及躲起来的鸡尖叫着被风吹起来,两晃三荡便不见了踪影。

大风持续吹了一个多小时,天上便恢复了彻蓝如洗晴空万里的光景。再看地上,一片狼藉,不忍直视。对于这场风,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形容:风大无比,百年难遇。风后,很多老房子都失去了房顶;好些白杨树都被歪七扭八地拔倒在地畔里与大路边;麦子基本上都被吹倒了,减产很严重,田野里各处都撒满了麦粒,捡都捡不完,导致从秋天到来年春天,不管是种过麦子的田地,还是地边上,荒地里,大路上,都绿莹莹郁葱葱地长满了麦苗,比村民特意种的还要稠密许多呢。

可终究还是没下冰雹,事情就这样又一次被我言中了。

怪就怪在,大家虽然嘴上说没下冰雹就好呀,难道还盼着下冰雹吗?!但是,大家心里多多少少竟有些失落。极个别人,已经做好了看下冰雹这个热闹的准备,尽管这个热闹也会让自己付出一定的代价;一部分人刚才已经临时做好了被冰雹袭击之后的心理准备和生活规划;部分人尽管连心理准备都没有做好,然而至少做好了冰雹过后到院子里大呼小叫哀怨啼哭的准备。现在不下冰雹了,不止这些准备工作白做了,大家的感情也白白地被浪费掉了。另外还有一层失落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我无意中反驳了大家在千辛万苦的现实生活中长久积累起来的经验且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如果没有我的这番完全准确的预言,有人大不了这样说:哦,老天这次不同寻常,一定预示了有特别的事发生,等同村、外村或者外乡在这一两天有特殊事件发生了,他则会跑到众人面前一拍大腿装作醍醐灌顶样地说:我没说错吧?那天老天为啥该下冰雹却刮了大风,看来真是被这件事冲撞了......如此一来仍然不失高明,所积累的生活经验依然牢不可破,坚不可摧。可经过我在中间这么一搅合,就预示着大家原先积累起来的生活经验并不可靠,至少说明同一种云况下可能会有两种天气现象发生,这就直接挑战了大家的话语权威,也直接伤害了大家的面子。在生活中,人往往最不能接受的事情便是,身边那些明明看上去方方面面都远远不及自己的人,却在某一领域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惊人成就,而自己始终都是碌碌无为。假设我本来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孩,是一个在学校文化学习成绩能考满分的天才,那么某日我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大家也不会觉得意外,非同凡响也好,出类拔萃也罢,都合理应当!或者他们这样说:在别的孩子身上发生这种事是怪事,在他身上发生这种事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而已,他本来就是天赋异禀的人!但我偏偏一不与众不同二不天赋异禀,恰恰相反我本是一个在各个方面都被大家瞧不起的窝囊废,那么我一旦与众不同天赋异禀了,也就同时预示着大家眼瞎耳聋,无识人之明,也不明是非,不辨黑白了。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残酷事实也莫过于以一个无知傻瓜的正确去指正一群自以为的“聪明人”的错误,对于聪明人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天放晴之后,大家都默默地收拾工具准备继续投入到之前的劳动中。

这时偏偏有个喜欢多事的人,他一本正经地拉住那个刮风之前用狗屎对赌的老头,说:“人家娃娃确实说准了,说刮大风就刮大风。我听你前面说,要是人家娃娃说准了你就吃狗屎,那你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这狗屎还吃不吃了?是热吃还是凉吃?是湿吃还是干吃,是下蒜吃还是就葱吃?大家都等着看结果呢,你哪怕不多吃,随便找一块舔一口也行!”

那老头听后气得直翻白眼,似乎头上奓起一根无形的冲天直立的翎毛,他跺脚骂道:“去你妈的个屄,怎么哪里都有你?想吃狗屎你自己去吃,我不吃,我还想吃你娘地个屄唻,你他娘的给不给我吃呀?!” 第三章 大约两个月后,家里来了一位邻村的中年妇女,一来就拉着养母在灶房里嘁嘁喳喳了半天,后来在养母的推搡下她犹犹豫豫地来到我的眼前,在我惊疑的目光的注视下,她面露难色,和我进行了一番令我猝不及防的对话。

她对我说:我听人说,你是个神童,你能掐会算?能知道未来?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摇摇头应道:我不会掐算。

她似乎有些失望:不会掐算,咋知道未来?

我说:我看到的,我一迷瞪,一打盹,就能看到。

她有些疑惑:你在哪看到的?

我说:在墙上、在天上、在地上,只要我一打盹,眼睛就会看到。

她转头看了看养母,养母对她点了点头。她便满脸欢喜地继续问我,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自言自语:看来不是谣传,我就说嘛,小孩是不会骗人的!这太好了这太好了......你不会骗人的对吧?我说:是的,我不会骗人的。

原来,外村有位穷家困户的老人身患癌症,把各地的大小医院跑遍,把土郎中野郎中都请了,皆无济于事。半年不到,一个原本肥胖的身体就病得瘦弱不堪,眼看死期将近。他整天寝食难安,吃不下睡不着,愁得死去活来。她的女儿实在看不过去,就去各个庙堂去拜神祇,求药问卦,甚至在陆续到来的阴阳先生们的撺掇下就风水问题把大门楼子都挪了好几遍,最后索性一拆了之。但做了这些仍旧于事无补,那个病秧子老父亲仍旧半死不活,躺在床上满脸蜡黄,有气无力,半死不活。

我们同村有位仁兄是这位孝顺女儿的亲戚,这位仁兄了解我的情况,便给这位女儿出了个主意,让她来找我,说我能未卜先知,与其四处乱折腾,不如请我去看一看,看这位父亲是否还有救。如果真正没救了,那就不折腾了,从此好吃好喝伺候着;如果有救,那该怎么救,总得有个章程,不能瞎子扛着破毡扑苍蝇,总是胡扑乱抡啊。这女儿一想也对,于是就到我家来,请我去看看她爹是否还有救。

养母收了烟酒,自然也一万个赞成。我呢,青春年少,踟蹰满志,本就急切想得到众人认可,因此也暗自欢喜,满口允诺。养母换了一身新衣服,简单地梳了梳头,拿了几个作为礼品的白面馒头揣在布兜里,便带着我跟随这位孝顺女儿一起上路,朝其家而去。

进到他家院子,就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中药渣子的味道,熏得人有些缓不过气。太阳那时虽热辣辣地扫射着庄院,然而药渣子成片成片像狗皮藓一样晾晒在各处,却给本来暖和的庄园笼罩上一层灰暗、苦涩、及悲凉之感,也与窑炕上那位奄奄待毙的癌症患者里外呼应,共同无声诉说着一种死亡即将来临的苦哀气氛。

听到人们鱼贯而入,病人费力地从土炕上的枕头上睁开眼来。土炕有一丈多宽,两米多深,三尺多高;炕上横铺着一张一公分厚的用古铜色篾草编制的篾席;篾席上铺着一条黑灰色的褥子;褥子上苫着一条洗的发白的湖蓝旧床单;躺在其上的病人神情黯然,眼神涣散,瞳孔已然放大发黄,双眼里充满血丝且变厚的虹膜正最大程度地向瞳孔包裹上去,很明显他已经生命垂危。我走近他身旁的时候,一股腐朽的味道像蚯蚓一样钻进了我的鼻孔,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喷嚏。也许所有人都很清楚,眼前这个人已经被病魔判了死刑,只眼看着身体日复一日地垮塌下去,直到彻底走上刑场,和世界说再见。

在这种情况下,还需要我的预知能力吗?大概只要是正常人,都能看出结果来。

不过,我从他的眼里,能看出一种对生的渴望和对尘世的留恋。

我心里很矛盾,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说实话,是他女儿叫我去的初衷,然而,如果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实话实说,那无疑会很直接地伤害到病人精神,使他撑着的与病魔做斗争的那股劲瞬间泄掉,毫无疑问,泄掉这股劲,便活不了几天了。如果我说假话,说——他病虽重但不至死,只要坚持下去,说不定迟早有一天会康复——这样的话,虽有违初衷,但无疑对他目前的状态更为有利,说不定他因此鼓足勇气,和病魔刀对刀枪对枪地去拼命,还真有活下去的可能!退一万步讲,就算命不久矣,我能使他心存希望,开心一点,压力小一点,也是好的。

我打定主意,决定对他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既然不需要预测,那我也不打算利用自己的特殊功能了。

但是,假样子还得装足了,演戏也得演个全套。

于是,我来到院子里,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天。

在我抬头看天的这个时间里,他们都保持着虔诚和缄默望着我的脸,并抽空为我准备了热茶和水果。

当时正是中秋,蔚蓝的天下悠哉游哉飘过一片安然的白云,太阳宛若火蛇一样挂在天上伸着火信子,淡绿金黄浅灰等各种颜色的树叶在院子里飘散,秋老虎真不是说着玩的,四处充满了热浪,似乎不管多么皮厚的人只要待在太阳下超过五分钟,就立马会被烤化,稀里哗啦变成一泡水......我看了半个小时天,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都是清醒的,半小时后我把目光从天上拉回来,走进窑洞里,把视线定在病人脸上。

他果然开口了,他嘶哑着嗓子用绝望的口气问我:他们都说你是神童在世,能未卜先知,依你看我还有几天阳寿?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有今没明了?

我咬咬牙,鼓足勇气,使劲裂开笑脸,慢慢地说:从我的直觉来看,你暂时死不了的,你还有十来年的阳寿,你放宽心,吃好睡好......

完成使命后,这位孝顺女儿给养母装了一蛇皮袋子苹果梨桃,又往养母的口袋里塞了二十块钱,才把我们送出来。

在路上这位孝顺女儿对我说:我知道你说那些话不是真话,是宽心话,我也没指望你能救他命,不管怎样,我还是谢谢你说的那些宽心话!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还善得很......好人有好报,你将来肯定会过得很好的!

遗憾的是,大约过了两三个星期,那位可怜的癌症患者还是去世了,我的话并没有真正鼓励到他。在已然被死神掐住喉咙的那种苦难命运面前,说再多的鼓舞的话,再华丽的辞藻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在铁打钢铸一样的事实面前,说什么话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和虚无缥缈,但我想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哪怕开心活一天,也比痛苦活一年来得划算。 第四章 在此次事件的启发下,养父养母从我身上看到了生财之道。

疯子养父干脆让我从小学辍学,带着我东走西串,南来北往,前寻后觅,左探右望,专往人流熙攘的集市上赶。在那些集市上,养父乘早先霸占一个显眼的摊位;在摊位的地上铺几张废弃的旧报纸;并在报纸上面一溜摆开小本子、铅笔及从集市旧货摊上廉价买来的卦书和八卦铃。就这样,我们父子亲密合作的算卦工作由此开始。尽管养父疯癫之时,已不识旧人面貌,但在他神志清醒的日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天生商贾之才。他习惯性地让口袋里塞满香烟,一旦遇上熟识的面孔,便热情地递上烟卷,缠磨着对方,恳请他们多引荐些寻求算命指引的顾客。倘若对方一时难以举荐,他也不急不躁,只是笑眯眯地央求,让对方得空时到卦摊前坐坐,哪怕只是聊聊天,帮衬着吆喝几声,也是极好的,于是在每一个熙攘的市集之中,我们的卦摊俨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周遭总是被一圈又一圈好奇的目光紧紧包围。那些心中存疑,怀揣着一丝侥幸,想要试探命运边缘的人们,刚踏入这片小小领地,便被周遭那些热衷于添枝加叶、渲染我预知未来种种奇迹的旁观者所营造的氛围深深吸引。他们或是惊讶,或是迷惑,最终在这份交织着敬畏与期盼的情绪中,心甘情愿地解囊,谦卑地请求我为他们窥探一二,解析吉凶祸福的微妙线索。

有时候我的预测奇准无比,和其未来的遭遇如出一辙;有时候我的预测又毫无准头,远离实情;之所以如此,原因如下:如果不收费,我大可以能测准的实话实说,不能侧准的就拒绝回答;但收费了就由不得我了,好好坏坏都得说一个结果,哪怕是信口开河,我如果敢承认自己预测不了,那立马就会有找茬的或者其他同行砸了我们的卦摊,就连养父,也不会绕过我。不过我在多次的实践中掌握了一个应付大众的规律,能预测准的,我就实话实说,不能预测准的,我就尽量说好话,把其将要面临的悲剧和倒霉事描述成好前景。

这样的话,就算我某些时候预测不准,那些拿了养父好处的人就这样替我解释了:

他是一位兼具超凡神通与慈悲心肠的先知,行走于世,心中满载着对人间疾苦的深刻洞察。面对那些前来问卦、眼中闪烁着无助与绝望的苦难灵魂,他深知,命运之轮已悄然转动,某些悲剧的轨迹,非人力所能轻易改写。然而,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柔软,不愿见这些脆弱生命在绝望的深渊中沉沦。他以智慧为笔,以善意为墨,将即将降临的风暴,轻轻描绘成一场春雨的温柔。他用一个个精心编织的善意谎言,为那些沉重的心灵披上了一袭希望的华裳,让它们在阴霾中寻得一丝光亮。这些谎言,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引领着迷茫者前行,让他们相信,即便前路坎坷,亦有转机在等待。在他的言辞间,苦难被赋予了成长的土壤,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重生与超脱。他的话语,如同甘露,滋润着干涸的心田,让人们在绝望中绽放出坚韧之花,勇于挑战命运的枷锁,以不屈的意志,尝试着扭转既定的命运之轮。他无疑是这尘世间的奇迹,一个百年难遇的半仙之体,既是罗汉菩萨转世,亦是行走人间的活佛。在他的引领下,无数灵魂学会了在逆境中舞蹈,在绝望中寻找光明,用一颗充满希望的心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人生......

然而,这种算卦的好日子没持续多久,就被搅黄了。

黄的原因一不是因为我预测不准招来报复,二也不是因为同行眼红故意找茬,全因养父与那些合作者分赃不均,被砸了摊子。在那些被养父几根廉价香烟轻易收买的所谓“盟友”眼中,我们的生意如同一株在荒漠中顽强生长的绿洲,愈发葱郁便愈发引人垂涎。原本平静如初晨湖面的日子,突然间被一股暗流搅动得波涛汹涌。他们眼红于我们卦摊前络绎不绝的人流,每一笔交易都像是在他们心头刺下的利刃,刺痛着他们贪婪的欲望。

那是一个黄昏,天边挂着一轮血红的落日,余晖洒在破旧的卦摊上,给泛黄的算卦书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心生不安。突然,一群面带狰狞笑容的人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如同战鼓擂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他们手持棍棒,眼神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嚣,卦摊子在他们的肆虐下瞬间化为碎片,木块飞散,如同战场上散落的箭矢。算卦书被无情地撕扯成碎片,纸屑在风中翩翩起舞,如同绝望中的哀鸣。那些曾经承载着智慧与希望的铅笔,也被狠狠地折断,发出清脆而悲凉的声响,如同命运的叹息。

我试图阻止他们,却换来了一顿无情的耳光,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我的耳边充斥着咒骂与嘲笑,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箭矢,穿透我的心脏。而养父,那个一直默默守护我们的人,也被他们狠狠地打倒在地,无助地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呻吟。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渺小,仿佛一片即将被狂风卷走的落叶。最终,养父被他们打进了医院,病房里他插着尿管,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窗外的天空依旧辽阔,但在我心中,那片曾经充满希望的天空已经变得灰暗而沉重。那一周的时间,仿佛漫长的岁月,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与痛苦。

我因这几耳光,导致一边耳光当时直接失聪,待耳朵恢复正常,那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再也不灵验了,往往预测十次,有九次半都没感知。

如此一来,养父母便打消了接着利用我去摆摊算卦来赚钱的念头。 第五章 数年后的一天傍晚,我从镇上往家赶。镇子离家有十里地,我一路追着月亮,听知了不停聒噪,看蚂蚱在脚下蹦跳,心想养父养母一定在家里等候与我共进晚餐,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恨不得肩上生出翅膀来。

离家还有不到一公里的时候,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心头,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种不好的预感来得如此突兀,令我有些猝不及防。尽管多年前因为被他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导致我那原本还算敏锐的未卜先知的能力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变得不再那么灵验,但就在这一瞬间,我却无比笃定地认为,这次的预感绝对不会有错。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晴朗的蓝天渐渐被一层厚重的乌云所笼罩,那些云彩呈现出诡异的紫色,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涌上来的恶魔之息。它们在空中翻腾着、扭曲着,形成了一道道奇异的形状,有的像张牙舞爪的巨兽,有的则宛如阴森可怖的幽灵。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片紫色的云层之间,竟然出现了一道狭长的 S形云缝。透过这条缝隙,可以看到一抹柠黄色的光芒投射下来。那光芒并不耀眼,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神秘。当它照射到地面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地上立刻显现出一幅怪异而又惨烈的图像。那画面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充满了血腥与恐怖,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惊胆战。在图像里,狰狞变形的养父像狼一样龇牙咧嘴地追着慌不择路的养母,并最终抓住养母将其整个吞入口中,然后那图像整个儿变形,颤动着、游弋着、左右摆动着,倏地就消失不见了,接踵而至的便是漫天漫地的黑夜。我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行在夜幕下,夜幕宛若兽皮般披在我身上,压得我有些透不过气。

踏进家院,家里气氛确实有些异常,甚至近乎诡异。此刻本该入窝进圈上架打盹的鸡群,却都三三两两地“咕咕”叫着往柴垛深处钻爬,似乎有一只无形的黑手正伸在柴垛外面等着攫取它们的灵魂;狗儿缩在墙角向我瞪着惊疑的目光,并试探性地向我靠拢;猫儿竟然高高地趴在院畔的杨树顶杈上,舌头像将要射出炮筒的炮弹一样急切地往外吐,叫声也抖抖颤颤呢喃不清;这一切的一切,一定程度上更进一步证实了我的预感,说明有一种潜在危险正蛰伏在不远处,随时准备向家畜们发动攻击和进行杀戮。当我推开院墙大门的时候,一股强烈的腥臊血味向我迎面扑来,并狠劲地往我鼻孔和呼吸道里钻,呛得我差点透不过气来。

眼之所及,院子里乱糟糟地洒满了零零星星的血滴,从血滴的轨迹可以判断出一方在负伤逃窜,另一方在紧追不舍。从脚印可以断定这两者皆为人类。那这两者到底是谁,是外人,还是养父养母,我不敢轻易断定。我壮着胆子从墙角拎起铁铲,从包里掏出手电并打开,谨慎地挨个掀开各个窑洞的窑门,逐一检查。除了看到一些血迹以外,并无其他发现。我遁着血迹一路寻找,最终寻至下院的牲口圈门前,只见牲口圈前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糊满了各种脏污及血渍,由此我判定,凶案现场一定在这牲口圈里面。这牲口圈黑不见底,我以往总感觉里面埋伏着妖魔鬼怪,每次走到这里我都刻意回避,然而今夜,也不知什么原因,有些豪气在心内郁郁葱葱地生长,不由得自己想进去一探究竟。

牲口圈是一个很有纵深的土洞,平时家里哪儿需要土了,养父就到牲口圈最里面挖两篾筐土,时间久了,山几乎被洞穿了。从山这边的牲口圈门口进去,至少得花五六分钟,才能走到牲口圈的最里面。

甚至在牲口圈的最里面,可依稀听到来自山那边水洞里的各种声音......我右手捏紧铁铲,左手捏紧手电,继续向牲口圈最里面前进,尽管鼓足了勇气,我的心仍旧扑哧扑哧地狂跳,似乎有无数个心纠集在胸腔内为精作怪。

牲口圈名为牲口圈,其实早就不圈牲口了。栽在左手靠墙陈旧土槽边的间距一米左右的一溜儿斑驳的秃树桩正向什么诉说着它们曾经拴牛拴驴的糟烂历史;挂满蛛网吊满昆虫的窑壁在手电的照耀下显得粗犷而寂寥。这一切,总是那么千疮百孔,极尽苍凉。当我走到牲口圈中间位置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黑乎乎的地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以及微弱的喘气声。尽管我已做足了准备,但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瞬间头皮酥麻,头发直立,大脑发晕,双耳吟鸣,双腿变软,全身觳觫......我立在原地,强忍着惧惮之心,长出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我冲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大吼了一声,并喝道:

谁?谁在哪里?出来吧!别躲了!我看到你了!再躲我就给你一铁锨!

我的声音沿着凹凸不平的窑壁向前方碰撞着传递,所造成的回音犹如打雷。正因如此,我的胆气不由自主地在身体里储满。我一手晃着手电,一手横起铁锹将锹尖触在右边的窑壁上,使其持续不断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铁器与窑壁摩擦的——呲呲呲呲呲——声。在这种挑衅性的动作威慑下,终于从前面窑壁靠右的方位畏畏缩缩地走出一个人来。

当我把手电筒的光亮照到这个人身上时,突兀映入眼帘的恐怖景象令我惊骇得差点背过气去,我使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稳住心神。只见他(内容不宜,平台封禁,此处省略......)

这哪里是个人啊?分明就是一个刚刚狩猎完毕的狼!

一步步走近,我才发现这个满身血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养父......

那一刻我心里基本明白了十之八九,但我还心存了一丝侥幸,我祈望受害的千万不是我养母,是小猫小狗也好,是骡马牛驴也好,哪怕是路过的外乡人或在村里闲逛的懒汉。

然而很快我的祈望就落空了。

看到他持续不断地撕扯自己的头发,脸上充满愧疚神色,我判断他的神智当时已基本恢复正常,于是便对他逼问养母的下落。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宛若一栋被抽掉最后一根支柱的濒临倒塌的危房样地訇然跪倒,并开始放声嚎啕起来。他的这个表现正清清明明地告诉我,养母已经凶多吉少了。在我再三的催问下,他手指向身后平伸出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他身后的一堆杂物后面,我看到了业已死去多时的养母。

只见她面目狰狞地倒毙在那里,圆瞪着......(原作过于血腥,平台封禁,故此处省略......)

她就这样被自己的丈夫咬死了。

虽然养母平时待我不是太好,但我是一个被生身父母抛弃的人,养母能供我吃穿,将我从小养大,我还有什么好心存觖望的呢?!我对养母的感情唯有感激与爱戴,我轮换双手擦去了阻挡视线的泪雨。

我担怕养父在我视线模糊的时候突然又犯疯病扑上来对我咬一口,我刻意向距离养父更远的地方退了两步,使得自己和养父保持好安全距离。

我真想抡圆铁铲将养父击毙,接着默默地找个土堆挖两个墓坑将他俩埋葬,然后扬长而去做一个天不收地不管的野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第六章 事实上这并不是养父第一次将活人活活咬死了......我也早预料到养母会被养父咬死,只是或迟或早的时间问题。

半年前,我还劝过养母,将频繁发病的养父关起来......养母却说再等等看,如果养父再发病咬死哪个小动物,就立刻按照我说的做。然而她应该至死都没想到,养父再发病针对的却不是小动物,而是她自己这个高等生物。

说起来,养父这种疯病算是遗传病,只不过祖上的男丁都属于轻症,大多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觅食,咬几只野鸡野兔子,很少有对家畜家人下口的。

然而到了养父这儿,他很彻底地将这种疯魔病进一步发扬光大。

养父第一次发病咬死的是一只身体羸弱的小鸡,直到两天后,他还很尴尬地从稀稀拉拉的黄牙缝里往出呛鸡毛。

他第二次发病咬死了一只连走路都打盹的频频欲死的小狗。因而当时被护崽老狗在腿上烙下数个血汪汪的牙印,待他清醒后,他用绳子套住老狗的脖子坚决要将其勒死,全然不顾其涕泪横流、悲痛欲绝的求生的可怜相。幸亏祖母及时出面苦苦相劝,祖母说,你吃了它的崽,它咬你的腿算轻的,如果不是看在你是主家的份上,它能咬断你的脖子!你现在一不为咬死它的崽子而后悔,二不为自己犯病无德而羞愧,三不感激它嘴下留情饶你一命,反而准备将错就错!错上加错!恩将仇报!真是岂有此理!祖母苦苦相劝,养父却不为所动,最后逼得祖母没有办法,只能以死相逼,才迫使妖狼养父饶了老母狗一命。

然而,在他第三次发病的时候,老狗也没能幸免于难,终究死在了他的牙下。

第四次的时候,他竟然咬死了一只活蹦乱跳的连猫都追赶不及的仓鼠。

大家都调侃他转恶为善了,成了老鼠克星了。

因此家里整整两年没有豢养过猫儿,家里人都把抓老鼠的重任寄予在养父身上,谁料他从那以后整整三年再也没有犯病......

正当大家以为他疯病痊愈了的时候,他却把自己的满嘴獠牙对准了人!

他上一次发病,也就是第五次发病咬死了一个在养母看来确实该死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的寡嫂。

嫂子也是可怜人,嫁给哥哥四五年没生养。为此两口子相互推卸责任,哥哥说嫂子子宫畸形不能生养,嫂子说哥哥精子有问题不能下种。两口子闹翻后,哥哥便去了庆州建筑工地打工,不料没干几天就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摔死了。

人命价议了三十万,老板先给了十万,再去索要时,老板却破产了,两脚一抹油跑了。

这十万块钱就成了养母嫂子常年开战的导火索。

婆媳两个都知道那二十万基本成了黑账,十之八九要不回来,于是都想把已经到手的这十万块钱据为己有。

养母抢先一步把这十万攥在了自己手里,那时候建筑老板还没有破产,养母也答应后面的二十万和嫂子二一添作五,嫂子得十五万,养母再得五万,这样两厢刚好持平。

不料老板破产逃了。

于是婆媳俩便都改了口,开始摇唇鼓舌,耍弄心机。嘴上的意思是替对方着想,委屈一下自己;心里的意思则是只为自己考虑,不管对方死活......

养母说,毕竟嫂子伺候了哥哥一场,自己不能不念这个好,得替哥哥报答嫂子,所以剩下的二十万自己再一分不要,都给嫂子。乘着嫂子年轻,再给嫂子找一个好人家,这二十万权当嫁妆,把嫂子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嫂子说,堂哥好歹是养母一把屎一把尿地抓养大,现在正到了尽孝回报的关键时候,堂哥却死了,这钱理应都用来孝敬养母,至于自己呢,还年轻,还能赚钱,不管去哪做工,一年还不赚个万儿八千的?!但自己一分不要也说不过去,法律上也不允许啊!再说自己也要生活,也要活人,尤其是最近,亲爹得了重病,弟弟还等钱娶媳妇,这些人总不能不管不顾吧?她思来想去,她只要这十万,把将来领回来的那二十万都留给养母。

她俩一开始都假惺惺地互相谦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到感人处婆媳俩都声泪俱下,抱头痛哭。慢慢地双方皆发现对方在很彻底地假仁假义,只认钱不认人。她俩彼此之间又丝毫不想退让半分,于是便言辞开始激烈起来,甚至开始夹枪带棒、冷嘲热讽、含沙射影和指桑骂槐......那场骂战持续了很久,却也半斤八两,谁都没有占到实质性的便宜。

一段时间里,凡有背地里成群结队议论婆媳关系的组织,养母和嫂子都会踊跃参与,而且会自动加入到和自己立场相投的阵营当中去。

养母的发言一般是这样的:现在男的瞅媳妇可得看好了,千好万好不如人品好,娶个人品好的便全家幸福,干啥啥好,做啥啥香。万一运气不好请个丧门星,那这个家就毁了......轻则惹得猪嫌狗弃,搅乱伦常,得罪亲戚,嫌隙邻居,败家坏财;重则剋杀亲夫,逼害公婆。你说说,这玩意啥都不爱就爱自己,啥都不看重就看重钱财,想骂骂不过想打打不过想赶赶不走,请神容易送神难,到这个地步可咋整?!

嫂子的发言一般是这样的:现在当媳妇的比旧社会还难,旧社会媳妇缠个小脚,看上去挺疼挺受罪,哪也去不了,但生活单纯,只负责在家相夫教子,打理家务;哪像现在当媳妇的艰难,既当牛也做马,又主内又主外,有一个会体谅人的好婆婆还好,好婆婆知道疼惜人,会体谅同为女人的不易,会在你怀娃其间给你做几顿好饭,递几杯热水,在你心里抑郁的时候说几句宽心话,在你受了委屈的时候给你主持一点公道,那如果运气不好摊上一个坏婆婆,那注定是人生最大的悲剧,她从不念你的好,总要和你做对,到处添油加醋地散布你不好的谣言,家里有好事就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有坏事就一股脑儿全部倒在你的屁股上......死了人怪罪你,死了猪狗鸡猫耗子蚂蚁也能算在你的头上,全不顾你为她家忙里忙外忙前忙后吃苦受累,生儿育女繁衍生息,一点亲情不讲,一点钱财都不让......倒了血霉摊上这样的婆婆,简直比下地狱还痛苦十倍、百倍、千倍万倍。

一旦有老母鸡慢悠悠从我们家院子踱过的时候,嫂子就拿起扫帚追着打,边打边骂:你这个老不死的,一不下蛋二不闹窝三不打鸣四不产肉五不干活,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够,贪得无厌卑鄙无耻丧心病狂为老不尊,一把年纪还不去死就知道活着害人!

也许是这一次,也许是那一次,我并不能准确描述她们真正拉开战幕的时间,只记得有一次嫂子冲着从院子中间蹒跚走过的饿的瘦骨嶙峋的老母狗骂:

老母狗啊老母狗,你这么碍眼,到底啥时候死啊?!

养母恰好端了一盆水出来往坡洼里倒,听到了回骂道:

你个臭婊子老嘴里不三不四地骂谁呢?难不成把屎吃多了?

嫂子骂:我爱骂谁就骂谁,嘴长我鼻子下面骂谁都是我的自由,你管天管地管猪放屁,还管得了我骂谁?

养母回骂:你明明就是骂我,你个骚狐狸眼缝缝就看到钱,逼我儿子出去打工给你赚钱,害死了我儿子,还没害够人?现在又想来害我?!

嫂子骂:放你妈的狗臭屁,你儿子是短命鬼,天下打工的一层人呢,别人怎么没死,就你儿子死了?那是你儿子德低福薄该死知道不?再说你儿子挣钱都是给我挣的?他的钱没给你们两个老不死的花?咋能说是我一个害死的?你个老不死的说这话就不亏心丧德?!

养母回骂:你害死你男人又来害你婆婆你都不知道丧德,我丧啥德?!你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就知道钱?你男人用命换来的钱你也早晚惦记?你不怕雷抓头吗?你不怕阎王爷调遣黑白无常来索你小命吗?!

嫂子骂:我惦记我男人的钱又没惦记你男人的钱,那钱是我男人用命换来的我惦记是应当应份!你有本事也让你男人出去打工换钱去!你个老不死的还有几天活头?霸走那钱给谁啊?难不成你个老不正经的在外面养了野汉?人老了可要保重身体,老胳膊老腿的要多加小心,别把身子日散架,那样可就真的赔了夫人又舍兵,真真地划不来了!

养母一听嫂子嘴里没遮没拦,自己是长辈,怎么骂都吃亏,便想用武力解决问题。

她动这个念想并不是由于对自己的武力有多么自信,而是又一次错估了形式。

刚刚错估形式是凭借自己婆婆的身份,心想婆婆再怎么也长辈,媳子含沙射影也罢指桑骂槐也罢,都是暗动作,人越是倒腾暗动作说明心里越发怂,说明不敢明着来!

因中国错误的忖测,就再无须装聋作哑,便理直气壮就诘责媳子,并勇敢挑起与其的战端。实没想到这个媳子一点也不顾及长幼尊卑的规矩和做婆婆的面子,比婆婆骂的还要凶狠。

那骂就骂了吧,骂又不疼,挨骂身上也少不了零件,她只要不打就行!她总不敢打吧?方圆百里也鲜见媳子打婆婆的先例。

想到这里,养母便攒足力气跳起来、张着十指要挠嫂子的脸。

养母是典型的一麻袋高两麻袋粗的身材,她心里本着威武凶煞地教训媳子的主意,然因身材过于肥胖,从外在看起来,其动作竟很有喜感与滑稽成分,一点都看不出凶样儿。但其语言依旧心狠不减:

你个孽障要再嘴骚,我就把你嘴撕开挂在耳朵上!

养母语言上虽依旧咄咄逼人,其实因为个头以及力量的原因,当跳近到嫂子身旁时,已多少有点胆怯了,所以才用语言对嫂子进行恐吓——如果她真要把嫂子嘴撕开挂到耳朵上,就直接撕开挂了,断不会说“你个孽障要再嘴骚”这样的话——咬人的狗一般是不叫的。

令养母预料不及的是,嫂子绝非等闲之辈。

她不但不会坐以待毙,恰恰相反,她完全是一个无视孝道也无视长幼尊卑的现代英雄女子,一贯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管他是什么人”的行为准则。

她眼见自己婆婆蹒跚而又笨拙地向自己进击,既没害怕也没丝毫退让,而是心里暗暗一喜......心说我正想收拾你,苦于找不到动手的理由而百爪挠心,如今你自己却送上门来,那你就休要怪我心狠手辣了!你嘴里喊得再清楚不过,你要把我的嘴撕开挂在双耳上,你要毁我的容,这我能无动于衷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尤其是对于一个年轻爱美的女人来说,还有比保护容貌更重要的事情吗?在这种情况下打你就是被迫反抗和正当防卫!

嫂子心里有了底气,便吼叫一声:来得好!就扭动着水蛇腰、腾挪着自己高挑健壮的年轻身躯向自己的婆婆晃动着两只大掌还击过去。尽管嫂子不是打架能手,但她对付养母这样式的却绰绰有余。她伸出长长的双臂将养母的双手轻轻向两边一格,再整个儿向前紧迫一步,就很灵便地利用自己的坚实身体将肥胖的养母轻而易举的撞倒在脚前。

养母四仰八叉地被嫂子撞倒在地,收势不住几乎翻滚过去,出于惯性双膝结结实实撞在自己的下巴上,后脑勺也重重地磕在地上。

这个结果出乎养母的预料,也出乎嫂子的预料。

她俩都没想到彼此力量悬殊这么大。

她俩都错估了对方的力量。养母低估了嫂子,轻描淡写来一个姿势,致使自己吃了点小亏;嫂子则高估了养母,来了一个大杀招,把自己的婆婆顶了个四仰八叉。

嫂子原计划只是想把养母迫退几步,给点威吓就成;养母也没想到嫂子竟然不用手脚,利用胸膛就把自己撞得如此狼狈。

很显然,对于养母来说,这个结果很具有羞辱性,也正因为这个极具羞辱性的战斗结果,使养母欲罢不能,骑虎难下,恼羞成怒。

只听得被撞倒在地受了点轻伤的养母怪嚎了一声,用手摸了一把后脑勺,疼得嘴里禁不住“咿咿”呻吟了一声,就打着滚爬了起来。她双眼冒着火焰,嘴里了句:要死人了媳子要打死婆婆了!之后便梗着脖子像牛样地直直撞向嫂子小腹上的气海穴。

任凭嫂子身体矫健,任凭嫂子动作敏捷,也没料到养母会来这一招。

就算她再不顾长幼尊卑,也不想让大家亲眼看到——媳子打婆婆——这个事实。

就在她还沉浸在养母那句尖辣辣的——要死人了媳子打死婆婆了——的话里时,养母就猛溜溜地狠狠撞了上来,她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被摆出牛耕地架势的养母实实一头撞在她的小腹上,她只“啊”了一声,便倒了下去。

气海穴是人身体较为脆弱的地方,也是人身体重心的主要支撑点,别说一介女流,就算一个彪形大汉被撞到恐怕也得乖乖地躺下去......

更为不幸的是在嫂子猝不及防被撞倒的时候,屁股很不巧地触在一块凸出在地面的尖锐料姜石上面。

嫂子此刻又惊又怒又羞,脑海还短暂地闪过“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万事皆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样的话。在那短暂一刻她还抬头看了看天,天果然有点阴,云在诡谲地翻腾着,雷也在噼啪作响......但疼痛感很快将她带回到现实里面,现实令她屁股疼痛至极,现实令她心情恼怒已极。她再顾不上想别的,只一手捂屁股一手扶地想尽快站起来......但她发现现实并没有那么简单——果然很现实!

那个恶婆婆为了防止她站起来,此刻正扑上来双手攥住她松散的头发狠劲地把她整个上半身往自己腿底下压,看形势是想乘势骑上去。

嫂子心里怒骂一句:你这母杂种倒想得美!

到了这个地步,嫂子再也顾不上继续抚揉自己灼疼的屁股,被迫把两个手都伸出来去抓摸自己婆婆的头发。

那个高高在上的婆婆狡猾地甩着头,加之其头发稀薄而凌乱,使得嫂子根本抓不住,万般无奈,只好顺势双手往下一滑,揪住了对方的双耳。

揪耳朵可比抓头发瓷实得多,也有效得多。

嫂子咬着牙一使劲,差一点把养母的双耳给拧下来。

养母疼得嘴里“嘶嘶”乱响。

随着婆媳战斗形式的转换,她俩的位置也发生了改变,刚才在上面的养母,这会蹲了下来,刚才在下面的嫂子,这会却站了起来。

尽管养母已经处于劣势,但她还不想就此妥协投降,她双手胡乱舞弄着意图意图挠抓嫂子的脸和脖子。

下定决心彻底驯服养母的嫂子,此刻当然不会给养母任何机会与台阶,她血红的眼睛嗤嗤嗤地冒着火焰,参差不齐的钢牙咬得嘣嘣响,脖子上青筋暴起,双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足,越来越狠,直到养母实在经受不住疼痛双膝一软跪下来。

当养母认怂跪倒的那一刻,其双耳已然遭受重创,左右耳根皆烂了有半寸多长的两条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像房檐漏雨一样淌在地上。

接下来,是此婆媳冲突事件最为戏剧的一幕......

本来,嫂子已然占据上风,以她的秉性脾气,她大可以嗨嗨冷笑着一手揪住自己婆婆的头发,一手对着自己婆婆的双脸来一个左右开弓,然后问对方服不服......然而,当她从地上站起来时,才意外发现战斗外围竟然七七八八地围满了本庄邻居。儿媳当众殴打老婆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农村道德水平可还没有堕落到这个地步,闹不好,是要被群殴的,所以,便不得不临时调整斗争策略,将威压政策改为怀柔政策。

于是,在众人的围观下,养母跪在这边双手捂着正殷殷流血的双耳,对着自己的儿媳频频磕头求饶。嫂子也跪在自己婆婆的面前,对着自己的双脸左右开弓,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恳求婆婆原谅自己。

真是一对配合密切、天造地设、浑然天成的婆媳!

真是两个敬业爱岗的好演员!

在村长的主持调解下,婆媳两个短期内达成了和解:哥哥用生命换来的十万块钱的赔偿金被一分为二,她们暂时都各自拿到了五万块钱的现金,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然而,嫂子在拿到钱的第二天就回了一趟娘家,将五万块钱放在了娘家,于第三天傍晚,才怅然若失地踏着夕阳的余晖从娘家回转,见人就说弟弟娶媳妇盖房子还差五万的缺口......至此养母就更加忌惮和仇恨嫂子了,背地里经常咬牙切齿地对嫂子进行诅三咒四。

此后不久,养父便发病咬死了嫂子。

养母虽然脸上对养父表现出愤怒的样子,嘴上对养父进行了狠狠的咒骂,并虚情假意地爬在嫂子的灵堂里恸哭欲绝,其实心里是无动于衷的,甚至暗暗窃喜。

养父这个疯子无疑歪打正着地帮她除掉了心腹大患。

所以,在我建议——鉴于养父已经咬死了人——将养父关起来时,她却说再等等看......

令养母始料未及得是这次会轮到她自己。

如果养母早早料到养父后来会咬死自己,估计不等养父咬死嫂子,在其初显伤人端倪之时便将其关起来、或花钱送进疯人院、甚至偷偷活埋,反正人们对运用雷霆手段除公害这种事都有极好的宽容度和同理心。

可覆水总是难收,世事也不经排练。 第七章 那天后半夜,我叫来邻居将养父捆了锁在我家的主窑里,便连夜去镇上报警求助。

从家到演武镇共有二十里山里,当我到达演武镇时,已经东方发白天蒙蒙亮了。

在镇上七拐八弯,看到一座很高的大门楼子,左右门墙上各钉了一个竖木牌,一边写着“演武镇镇政府”,一边写着“演武镇武装大队”。我心想这肯定是镇政府办公所在地无疑了,便推开半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刚进大门,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撅着屁股、双手端着一个红色塑料盆往院子里泼脏水,整个院子清静异常,看来其他人还没有起床。

她水刚泼一半,我就到她身后突兀地问道:这位小姐,你知道镇警队在哪吗?

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被吓了一大跳,被迫暂时中止了泼水动作,另一半混着牙血沫子的污水又收回了盆子,有几滴收不及便洒在了她的鞋头上。鞋是洋气而崭新的进口黑皮凉鞋。我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惹到了一点小麻烦。

果然,她回身气恼而又狠辣地瞪了我一眼,并把盆子狠狠摔在不远处的土墙上,并重重地踏了踏脚,试图把鞋上刚撒的污水抖掉,却不料如此更是雪上加霜,那几点污水像是和她故意作对似的,借势挤进凉鞋窟窿又玷污了她的白袜。

事情的发展很明显超出了我的预料,也超出了她的控制。

她对着我尖叫一声:你是人是鬼,从哪冒出来的?大早上你耍流氓啊?骂谁小姐呢?你姐你娘才是小姐?你一个疯子还用找警察?赔我鞋赔我袜子赔我脸盆......

恰在这时,有个警察从院门走了进来。

那女子便转头冲着警察喊:哎哎哎,张警长,你快来,这里有个疯子大早上袭击我,还骂我小姐......

张警长从远处走来,穿着一身黄色警服,踩着一双拖鞋。他听了那位女子的指控,不容分说就扇了我几巴掌,直到我嘴角出血了才停了手,气咻咻地问我:怎么回事,说!

我双手捂着两边疼得辣乎乎的腮帮子,懊丧地说:我要找警察报警,我就是问她镇警队在哪,我没有袭击她!

张警长转头求证那个年轻女子:何娟,是不是他说的这样?他袭击你了没?

何娟这时也稍冷静下来,或许看我受了伤,心里多少存有愧疚,便犹犹豫豫地说:袭击倒是没袭击,但他大早上像鬼一样冒出来吓了我一跳,害得我把洗脸水洒了一鞋袜,他还叫我小姐,你说气不气人?

张警长听罢点点头,说气人气人,你快去把鞋擦擦换双袜子,我把他带到警队去。

随后我乖乖跟着张警长像儿子跟着老子一样呴哧呴哧地走出镇大院,向镇警队走去,都走出一大截了,那个叫何娟的女子却追到大门上,喊道:

张警长,张警长,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说。张警长诧异地站住,带着满头问号立在当地。那女子三两步追上来,挺不好意思地迟疑着说:张警长,那个......可能我也有点误会,这小兄弟,这小兄弟应该也没有恶意......也怪我太冲动......你别再打他了,有话......好好问!

张警长挠着脸苦笑着说:哎呀好你个何娟啊,这会儿发善心了,古道热肠了,显露母性了,不骂他流氓也不怪罪他叫你小姐啦?你不要他赔你鞋袜啦?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咯......

何娟尴尬地说:也许,是我太急了,误会了他......

张警长铿锵有力地说:好了,安心去上班喔,我们是有原则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那何娟边回走边嘴里嗫嚅着:嗯嗯嗯嗯,好的好的,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镇警队办公地址位于镇大院底下,紧挨着街集。

街上此刻早市已开,人们像蚂蚁样零星陆续地从山山沟沟走出来,又像水一样汇集涌动到集市的角角落落。

我跟着张警长从集市上走过。

一路上,人们竞相和张警长打招呼:

张警长好,张警长起这么早啊......

嗨,张警长勤快人,这么早就办案啊......

哎呀,张警长为了咱镇的治安受累了,真是鞠躬尽瘁啊,这么早就亲自来巡逻了......

哎哎,张警长站一下,上次叫你到家吃羊肉你也不来,本来我打算把这点羊肉拎到警队里,没想到在这碰到你,真是巧了,您受累提着......哎呀您别不要啊,您不要就是打我老汉脸啊!哎哎哎,给小兄弟你提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一块羊肉。

那个送肉的老汉能舍得一大块羊肉,却舍不得一个布制手提袋,把原本装在手提袋里的用报纸包裹的油乎乎的羊肉掏出来往警长手里塞。不是警长不要,是警长嫌弃包装太腌臜,老头眼尖手快啊,转头就塞在了我怀里。我受制于警长,又不能扔掉,只能用双手尽全力捧着,好在镇警队并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

走进镇警队,张警长喊来一个年轻民警让其把我手里的羊肉接过去放在厨房里,我才松了一口气。张警长把我带进办公室,让我坐在一个矮凳上,并叫旁边打杂的警察给我端来一搪瓷缸子水。搪瓷缸左边画着黑色的微笑着的领导人剪影,底下用毛体写着五个黑色的斑驳不清的什么字,毛笔字底下还有一行英文,是什么我也不认识。放在桌子上的当儿那位打杂警察将缸子整个一转,把手柄让给我,我又看到缸子右边写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奖——字,奖字底下绕了半圈密密麻麻写着“将给什么什么主义什么什么个人”十三个正楷印刷黑字。我正看得入神,张警长用指头敲了敲桌子,说:嗨嗨,别看了,说吧,你为什么一大早上找警察?想干什么?想寻衅滋事还是想给政府添乱?

我惶恐地说:不添乱不添乱,我养父疯了,咬人,前两年咬死了我嫂子,昨晚又把我养母咬死了,我特意来报警。

张警长唉了一声,说:妈了个屄,我们三番五次要把你养父送到医院,你养母坚决阻拦,还保证说会好好监管,操,事情搞的这个地步......你家邪了门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一个未卜先知......妈的,你不是未卜先知吗?怎么不提前预测一下,救你养母一命呢?!

我说:有一年摆卦摊,被人扇了几巴掌,之后就不灵验了......

他点点头对我说:好吧,那就这样吧,我带两个警察跟你走一趟......暂时把你养父锁在镇警队,后面我请示上级,安排把他送到疯人院,你看如何?

我点了点头,说:好好好,好好好。

张警长带了两个警察,连我一共四个人坐进军绿色的吉普车里,车在镇警队大院发动起来,像大号的炮仗一样冒着黑烟左扭右歪地窜到土路上。路上挖的过水壕沟将车高高地抛起来,我的身体便跟着离开车座椅,头也不由自主地撞在帆布顶棚上,车过了水濠一落地,我又重重地砸回座椅上。坑坑窝窝的路况使得吉普车一路上都“嘣嘣嘣嘣”地抖动着,活像一个得了帕金森综合症的垂垂欲死的老人。

快到家时,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高,透过吉普车的玻璃窗,我看到晴空如洗,与之相对的是东天有一块白色残云,在挪动和演变中逐渐转黑,形状也在不停地发生变化,起初像一个元宝,接着演变成一堆乱柴,后来像一个火把,在那闪烁......再定睛看时,东天已彻蓝如洗,我晃了晃脑子,一夜没睡,不由有些头重脚轻。

可到家一看,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先前积攒在体内的活气此刻吱吱啦啦地往外泄,我爬出吉普车像滩烂泥样地软瘫在地上。

目之所及,家里四处都是蔓延的火苗,嗤嗤乱窜的小火舌像无数蛇的信子一样四处乱窜。我实在想不通谁和我家有这么大的仇恨,偷着放了一把火把我家主窑烧了个干干净净,荡然一空。小到锅碗瓢盆,大到立柜门窗;轻到手帕毛巾,重到几千斤粮食;以及疯魔症的四处吃人的养父,都被一把火葬在了灰烬里。

养父已经被烧得彻底失去人样了,刚把他从灰烬堆里刨出来的时候,猛看起来像个被烤糊的巨型黑色生姜。

张警长在养父烧糊发臭的头骨上发现了一个大拇指粗的窟窿,于是判定养父在被火烧以前已经遭受过袭击。张警长说,从养父扭曲、变形、狰狞的尸体动态上看的话,袭击并没有使养父死透,极有可能是被打晕,然后又被火烧得醒过来,接着又被彻底烧死。而另一个干警却持有不同的看法,他说,也有另一种情况,那就是可能养父直接被打死了,养父死后在被火烧的过程中由于神经系统没有完全死掉会进行剧烈挣扎,身体经脉和肌肉,以及膝盖和手臂这些关节处也会因火烧而进行收缩,所以难免给人造成没有被打死而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假象。张警长反驳说,一般刚死的人在神经系统没有全部死僵的情况下,被火烧时确实会有扭曲变形,但动作不会有养父这个幅度这么大,从养父极为夸张变形的尸态来看,这分明是一种剧烈挣扎,而不是细微的肌肉收缩。

我临时想起养母给我留的五万块钱还在主窑一个大衣柜里的夹层中,是用一个锈迹斑斑的红色铁盒子装的。我把这个线索告诉了张警长,张警长带着民警又在灰烬里搜寻了一番,在大衣柜的余渣中并没有找到铁盒与钱灰。所以张警长初步判定,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偷窃、纵火和杀人的综合案件,嫌疑犯极有可能是和我熟悉的某个邻居或某几个邻居,原因很简单,不熟悉的人是不会知道那五万块钱下落的。

张警长判断,凶手先把养父打晕在窑内,接着偷了钱,然后把院畔的硬柴垛一趟一趟抱到窑里和堆在窑门外,怕烧不旺,还在上面浇了一些油。

这阵子围观的村人越来越多,我竭力想用自己的预知能力从围观的村人里找出纵火犯来。一旦被我找到,我二话不说先扑上去冲他鼻子捣两拳,待他捂鼻血的当儿,我对着他的裤裆就来一脚,这时候他一定疼得倒在地上双手护着裤裆嗷嗷狂叫,再也没有什么抵抗能力,我便一铁锹铲下他的头扔进灰塘里,最好刚扔进去那会他的头颅还没死透,在灰塘中咕噜咕噜多滚几下,最终被自己制造的灰呛死。下定了这个决心,我便样子凶狠起来,如果当时面前立有一面镜子,我想映照进镜子的自己模样应该是这样:一身红色的翎毛呈一百二度向上奓着;脖子向前探着;狰狞的双目里布满了血丝;紧攥的双手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里,在手背透出八个鼓起的半月形的轮廓;双腿以前弓后箭的姿势站立,预备着随时冲出去。我探来探去,甚至有一会,我刻意闭上眼睛试图从上天哪儿得到启示,最后终于得出一个事实,那便是没有任何启示,不管睁眼还是闭眼,面前都是浑浊一片。这些围观者,在我看来个个都贼不溜球的,个个都心怀鬼胎、个个都像盗窃犯、杀人犯与纵火犯。

我自己找不到行凶者,只好把希望全然寄托在张警长和镇警队警察身上。

我颓丧地向张警长跪下,恓恓惶惶地央求他一定要尽快帮我破案。我声泪俱下地对他说:张警长啊张警长,这一把火烧得我啥也没了,我实在没啥表达心意了,我只有给你跪下来,给你老人家磕几个响头,求您尽快破案,等我以后赚了钱,我请您和警察们下馆子,请您们吃满汉全席,请您们喝大酒!

张警长慌不迭地把我拉起来,拍掉我打满补丁的膝盖上的土,训我道:你这娃怎么来这一套?我们是国家和人民的警察,为国家站岗,为人民做主,声张正义,主持公道,侦破案件都是我们的职责范围,我们又不是贪官污吏,谁喜欢吃你的满汉全席喝你的大酒?!

张警长在离开前,用相机详细拍摄了现场照片,并用粉笔在火场外围画了一道白色弧线,以此表示对案发现场的一种封锁,又对留在现场的两个年轻警察及村里值守的村干部叮嘱,在县警察局法医到场之前,绝不允许任何人踏进案发现场一步,也不允许向案发现场乱扔东西,谁要是不听,就关谁进监狱吃牢饭。

随后,他便和另一个老警察开吉普车回了镇警队。

半夜的时候,县警察局的法医和刑警队的警察赶到了现场,对现场进行了细致而彻底的侦查和拍照记录,他们初步得出的结论基本上和张警长是一致的,至于养父尸体的详细情况还得等尸体运回警察局让法医借助科学仪器做最后的权威鉴定。

在这个凌晨,他们把养父烧糊的尸体也运走了。

我用一张蔑席裹了养母,在邻居的帮助下将其装上木轮车运上山草草安葬,之后,我的处境便空前地尴尬起来,我该何去何从,成了一个很棘手的重大难题。

天可怜见,当我正窝在荒院里饿得心里发慌的时候,村里的干部出面对我的安身问题做了较为细致的安排。

如下所示:第一关于我的吃饭问题,由全村人供应,全村一起来抓阄,谁先抓中就先从谁家吃起,一家一天,顺着吃一遍,吃完一遍再倒着来一遍,以此类推;第二关于我的劳动问题,很简单,在谁家吃饭便帮谁家干活。

然而这个安排打眼看上去好像没问题,实际上并不切合实际,实行起来困难很大。

首先,村人每家情况不一样,贫富差距比较大,有些人家本身连自己都吃不饱饭。

其次,有的家庭地多活多,自然不会缺我一两顿饭;有的家庭地少活少,自己都闲得没事干,自然便没我的活,也没我的饭。

再次,地再多活再多的人,也有忙季和闲季。往往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是种收忙季,忙季供饭谁都乐意,狠不得顿顿给我吃肉;一月、二月、三月、十一月、十二月是闲季,到了闲季,便谁都看我碍眼,谁都不想白白供我吃饭。

因此这样的安排很快就出现了问题。

我吃百家饭没过几个月,就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腿疼脚歪,拒在门外,甚至好几天挂空档,吃不上饭,嘴里往出流酸水,和狗在破碗烂泥里争食。

发展到后面,谁也不给我管饭了,村人们见了我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走,我走到谁家门前,谁家就着急忙慌地关门闭户,我眼见着一个个门扇在我眼前“砰砰”地关住,又在我身后“吱呀吱呀”的打开。看着自己的处境如此凄凉,我每天都眼泪婆娑,放声恸哭,但掉泪也罢哭声也罢,都解决不了事情,既不能换来村人对我的同情,也不能给我带来温饱,于是我很快便不再流泪也不再哭泣,我知道要想活下去,只能自己为自己想办法。

某天早晨,我饥肠辘辘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又一次来到了演武镇,想到为数不多的几个饭馆要一点吃食,结果没能成功。他们看到我靠近饭馆,就用木棍狠狠敲击我的脑子,有几次我差点就被敲晕了。到了中午,我刚在街边一处矮墙旁蹲下身,就被插在街道中间的一洼泥坑里的一截黄橙橙的熟玉米深深吸引,相距三米多的距离,和着泥水位、家家户户的饭菜味以及其它一切不知名的浑浊味道,我竟然鲜明地闻到了它的香味。这个香味比我过去吃的任何事物的味道都要浓郁和美好,我双眼灼灼地盯着它,吞咽着唾沫。

一开始我不太确定该不该跑过去捡它。

街道中间有不断来往的人和车,乃至野狗,我这一步迈出去,不但要被人取笑,还得冒着被车辗轧,被野狗攻击的风险,很明显,我已活到了即便被野狗咬也不敢抵抗的地步。但是,我已足足三天水米未进,饿得甚至有些心疼,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脚下打摆,胃不停地收缩悸动,食道和嘴巴如牛反刍一般上下不停地倒腾着难以穷尽的酸水......尽管我还装作稳稳当当地蹲在原地,实际上我心里的那只无形的手,早已虔诚地向那玉米伸过去,宛若婴儿寻找母乳一样对它进行天长日久的抚摸......

内心千百次的挣扎,终于促使我下定了决心,四顾无人时站起来,向它摇摇晃晃走过去,还没等弯腰呢,一盆没来由的水便向着我倾泼过来。

一个女人既遥远又临近地在前方喊着:你这人走路也不当心点,怎么往水里走?!

看吧,明明是她把水泼在了我的身上,却说我往水里走!

但我顾不上这些,我仍然弯下身子去拣那半截插在泥里半截漏在地上的玉米。

在我刚触及玉米的同一时间,我听到后面有人骂了一句:操你妈的!不管他,应该不是骂我,我又没得罪谁!我继续身体弯曲前倾去拣我的玉米,任她泼水任他骂。谁知我后腰突然被什么一重击,便“啪叽”一声整个儿倒在了街中的稀泥里。爬在泥地上转过头,才看见一个红脖子勇青年在我身后指着我骂:你个杂种,偷东西偷到我家来了,看我不踹死你!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趔里趔趄刚从地上爬起来,他又补了我一脚,我便又“啪叽”一声摔在稀泥里。

我躺在泥地上对他尖叫了一声:我偷你啥了,你不要污蔑好人!

他很敏捷地疏忽跳过来,对着我腰部又来了两脚,双手叉着腰冲着我头顶吐了口唾沫,说你是好人,你是好人这世界上哪来的坏蛋?!

到了这个光景,才有围观的走过来问:他偷你啥了,你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他偷了我家地里的玉米,呶,你看他手里。那红脖子勇青年指着我手里的玉米悻悻说道。

算了吧,他偷都偷了,你看那样子,很明显是饿极了,都偷来吃掉了,打他有啥用?

我受了冤枉,自然心下难平。我举起手里的大半截玉米向着红脖子勇青年掷过去,并拼尽全力哭嚎着冲他怒喊:你搞错了,我没偷,你冤枉人,我只是饿极了,看玉米插在泥里,就想捡起来,呜呜呜......

红脖子男青年万没想到我竟敢还手,冲着他掷东西,他似乎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再一次向我跳过来,攫住我蓬乱的头发,将我的头整个儿对着泥泞的街面碰去,仅仅三两下,我便晕死了过去。

朦朦胧胧中,听到有好几个人在遥远处说:

哎呀,你下手太狠了,别把他搞死了......

你说这家伙也是,偷了玉米还嘴硬说是捡的,这么好捡谁还种地,都去捡得了!

就是,做贼还理直气壮,这社会怎么了?!

谁说不是呢,做贼还敢还手,不挨打都说不过去!

嘁,有手有脚的偏偏做贼,这不是明晃晃地找打吗?!

靠,要敢偷我家玉米,我剁了他双手!

哎,贼娃子啊贼娃子,你娃为啥要做贼?!

得,可惜了一截好玉米,我看也别糟践了,拿回家喂狗吧!

我醒转过来时已是晚上,发现自己依旧躺在街中的泥地上。不过这时天已不再下雨,只是冷得出奇。我顿觉自己很下作、很愚蠢、也很滑稽。那当儿我对生活绝望透顶。我一点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该继续苟活下去的理由。

我轻飘飘来到演河边,看着咆哮激进的演河水,半宿难言。

我的语言,已被饿死。

我本想哭两声,却滴泪未流,我的眼泪,也被饿死了。

我本想脱了衣服再跳河,可我没力气脱衣服,刚才这段路的行走,已使我花光了仅剩的一点精力......

我本想最后蹦跶一下,跳进水里,临了发现自己怎么都跳不起来,甚至迈不开脚......

于是,我哑喑地对着演河骂了一句:日你妈!随后,便以不堪入目的很丑陋的姿势慢慢爬进了演河......

刚跌进河中的时候,有一股无名的力量猛然推了我一把,使我向着前方快速翻滚了好几圈,接着世界安静了,时间停止了,一切变得木然无感......不大一会,我听到自己还在呼吸,便立刻睁开眼睛,随即看到自己的嘴里“咕咚咚咕咚咚”地冒着泡儿,眼睛周围裹了一层淡淡的红色,然后水一阵翕动,便平稳下来,似乎睡在了一张安稳的暖床上,床有点短,我觉得腿折得有些不舒服。我本想伸展开腿睡得舒服一些,就随意蹬了几蹬,谁知顿时耳旁传来一声“咔嚓”巨响,脚下也凹凸不平起来,之后一脚踩空,向着下方飞速掉去,同时在头的上方,有个圆乎乎井口状物闪着白光,接着那白光倏地变成一线,最后便彻底黑暗下来,一切的一切,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消失得无踪无影,包括空间、时间、以及自己。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周围黑黝黝的,旁边不远处笼了一堆火,这不是仙界,也不像冥界。我感觉自己眼皮很重,全身乏力,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当我第二次睁开眼睛时,周围却不再那么黑了,旁边的火堆也燃成了灰烬。我试了试,尽管全身灼疼,但还能动,于是我挣扎着爬了起来,盖在身上的烂得乱掉棉絮且打着黑补丁的紫红色被子,也随即掉在地上。

有些浓重的汗味,分不清是来自于被子、还是来自我身上、还是来自于别的地方。

我正置身在一个山洞中,亮光是从洞口照射进来的。

看光的情景,应该已是早晨。

我环目四顾,洞中除了横七竖八扔的一些铺盖卷烂衣物外,并无活物。

于是我蹒跚着来到洞口,抬头一看,太阳正媚丽地挂在一尺多高的地方,伸手可及,天空很蓝,地很绿,一切都那么美好,唯独我肚子还是很饿......

出洞后,便听见近处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人怪叫了一声:嗨,跳水的傻蛋,你活来了?!

我转身一看,洞右边崖壁底下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哇哩哇啦地下土棋。他俩看到我出来,其中一个喊了一声,之后就都盯着我嗨嗨嗨地笑。

我不由顿感十分羞愧。

我走过去后,其中一个男孩拿起一根一拃多长的焦玉米,往我手里塞:看你一定饿了,给拿着,快吃吧!

我狼吞虎咽只三两口就吃完了。

其中一个问我:你也是要饭的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不是,又好像是;说是,又好像不是......

他接着问:干吗要饭要的好好的跑水里去?捞鱼呀?

我听后不好意思地笑笑,依然未置可否。

另一个哈哈干笑了两声,装腔作势地“啪啪”拍了两下膝盖,说:你有啥想不开还跳水寻死?你小情人跟人跑了?

我正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忽听得身后呼呼啦啦地响,回头看到三个和我年一年二的十几岁少年各提了一筐带皮玉米向山洞这边走来,领头的那位边走边冲着这边嚷:你这两个懒黄妖,不去扳玉米,怎敢躲在这里玩?

在嚷的同时,他扔下筐,冲着这边快步蹿了上来。

两个下土棋的再也顾不上继续取笑我,各自怪笑着向着两个方向逃开了。

领头少年见吓唬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追了,止步停在我跟前,对我说:挺命大呀,我还以为你活不了了呢!

这是一个流浪团伙,我身后的河边山洞是他们暂时得以憩身的地方,他们的生活来源则主要依靠乞讨和偷盗田间的庄稼。

一般情况下,到达一个地方,要混迹多久,完全取决于这个地方的富裕程度和宽容程度。地方富裕,便容易讨到食物,有了食物,便不用去偷盗庄稼,不偷盗庄稼,便不会遭到地方村民的殴打与驱赶。反之,地方贫困,便讨不到食物,讨不到食物,只能去偷盗庄稼,一旦去偷盗庄稼,便会遭到当地村民的殴打与驱赶。另外,如果一个地方的人宽容一些,即便偷盗了庄稼,挨打的程度就会轻一些,概率也会小一些。

他们自从来到演武镇,迄今为止只讨到过三五个馒头,于是也只能照旧打庄稼的主意。我的生活没有着落,万般无奈,只好加入到他们中间。春天偷拔村人蔬菜地里的萝卜,偷摘黄瓜充饥;夏天偷揪村人即将成熟的麦穗,爬村人敞院里的麦子垛,摘村人们地畔上杏子树上半成熟的酸杏子,偷抱他们瓜地里的小瓜和西瓜;秋天偷扳村人们的玉米棒子,偷他们用来榨油的亚麻籽;到了冬天,地里实在没东西吃了,我们就去偷鸡吃。

这一偷鸡,就触碰到村人的底线了,只有狐狸和黄鼠狼才会干这种事。村人便把我们也当成了狐狸和黄鼠狼,谁见了都会把我们暴揍一顿,我们经常被打的折胳膊瘸腿。后来,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一鼓作气把我们赶上了后山。为了杜绝我们下山,让我们在山上自生自灭,他们的民兵队伍整天都在山脚下和村口巡逻,如临大敌。我们尝试过下山往村里闯,不过每次都被打个半死,发现确实得不偿失,最后便不得不暂时待在后山上。

在后山的不远处,便是百里方圆的“黑泉河原始森林”。 第八章 为了生存下去,不致活活饿死,我想前往黑泉河森林。在这一点上,我和少年们发生了分歧,他们不想与我前去,所以我决定,孤身前往黑泉河森林。

那夜下着小雨,我在湿漉漉的后山稀林中向着黑泉河森林跋涉,饥肠辘辘,我打算找些野果树采摘一点野果子充饥。正前行间,猝然听到前方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嘤嘤嗡嗡,我害怕了,便向着相反的方向退去。结果又在我身后的地方,听到一种又是熟悉又是令人惊骇的声音,我感觉到瞬间有一股电流通遍我的全身,我的头发便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嗯,没错,那是我养父的声音——是我那个可怜的活活被人烧死的养父的声音。

我听到养父一声接一声地唤我的名字:博望!博望!博望!博望!在这里,我逃无可逃,藏无可藏,便壮壮胆咬着牙,遁着养父的声音寻了上去。那唤我的声音总若隐若现地忽重忽轻飘在前方,我环目四顾,看到周围夜雾渐渐汇聚,弥漫,将眼睛本该看到的一切都遮盖起来了,几乎分不清东西南北,以及来时的路和该去的路,平日的无边无际的森林此刻只浓缩在尺余见方,绝望和恐惧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我背上。尽管那声声呼唤给我带来的后果吉凶未卜,难以预测,然而起码也是一种希望,尤其在这种情况下,我其实除了追随上去已经退无可退——在大雾下四处潜伏的危险生物并不比死去的的养父好对付——正是由于这种不能选择的选择,给了我向着死去养父的呼唤声继续前进的坚定勇气。

在这山林中,我好似一个被系着缰绳的驴子样地跟着漂浮在我前方的缥缈得时断时续的来自于养父的呼唤在大雾中穿行。

雾墙将山林截割成由一条条狭窄而又错杂的甬道组成的迷宫,身在其中的我完全丧失了辨别时间和方向的能力,所幸能依稀听到来自遥远处的养父的呼唤,正是这个声音,给我指了方向。正当我刚刚习惯了追随着养父的声音前进的当儿,养父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无声无息,于是我止步在雾气里。此刻我又冷又饥,我摸到一个木墙,并靠墙坐下来,脑子里便往出吱吱啦啦地散播困乏,嗓眼的口水像小溪一样汩汩奔流着向味蕾传递甜意,我不自觉地忘记了险恶环境,开始打盹入眠,这时我无疑将要沦为某个饥饿的食肉动物的口粮,听说在黑夜的山林里有一种静若处子的食人花,专等你靠近,一靠近它就奓开花头哈哈大笑着将你包裹,并用毒液将你毒死,尔后将你吞噬。在此时此刻,我依稀感觉到我好似被纳入食人花的胃中,那里潮湿黏闷,而又温暖绵软,将我包裹,把我融化,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妈妈,这种温暖的感觉使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个在我幼年便残忍抛下我的母亲。

凌晨时分,我从噩梦中惊醒。我抬头看到东方天际由深蓝转白,又从白中逐渐洇出橘红;空气不再那么湿冷;雾气也在渐渐散去,我甚至听到离我最近的雾气催促离我稍远的雾气,说走吧走吧不要磨时间,抓紧回去吃饭再睡个早觉,一夜没睡累死了呦!之后看到雾气呻唤着,簇拥着,懒散的,缓慢地向森林脚下,田头地脚,沟茬山麓退去,在抓住野草野花树根的那一刻,忽地消失不见,留下一地春情,似乎从未来过,也似乎从未离去。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五米见方的空地上,周围满是一块块用两米多高的斑驳的黏满鸟粪的黑色木板围成的逼窄得只能容单人侧身通过的巷道,地上淤满脏泥。更令我诧异的是:三五成群的一尺多高的小人儿并排着从我身边通过,在他们和我擦身而过的刹那,我才惊愕地发现他们是无面人——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起先我企图尾随他们走出困境,我小心翼翼地踮着脚侧着身体,艰难地跟着他们在板缝中穿行,就这样来来回回,走走停停,最后我悲哀地发现我一直在原地打转。很多木板围成的狭窄地带即便我再瘦上三圈也挤不过去,但所幸的是,我发现他们并不很在乎我的存在,换言之即使我有什么越轨之处,或许也会被忽视。

于是我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跳起来抓住木板顶端双脚用力攀上木墙,极目四望才绝望而又悲伤地惊觉:我的盲目使我在这个地方浪费了很多时光,这个由残木甬道围成的小城市实际上并没有大得无边无际看不到头,相反只是局限在十来米见方的山谷里。而这些无面小人儿正乐此不疲地在这些旧路上匆忙穿行着,有些像在寻找什么,一边行走一边低着头盯着地面上,具体寻找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不想过问,因为我明白,就算是怀着虔诚去询问,他们也未必坦言相告。往往在外人看来是虚度光阴的荒唐行为,却被本人视为与自己最熨帖的生存之道。尽管这里窄小偏狭,鸟瞰下十来步就可以跨越,但如果不站高,只一味跟着他们走下去,我也会变成迷途羔羊;不管迟早,出于适者生存的需要,我也会萎缩成一尺多高的小人儿。我在木墙上走了不大一会,他们便发现了我,刚开始他们只是对我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或许在指责我不守规矩自作主张攀上木墙,也或许是其他因素......后来见我并不理睬,他们索性抓起地上的泥巴向我掷来,由于参与攻击者众多,根本躲闪不及,很快我就被泥巴糊成了泥人,只剩下两只眼睛在扑闪。他们看着我的丑态,都乐得哈哈大笑。

也许笑话别人所获得的快乐远大于自己的生命价值本身;也许平日的生活太过单调,笑料实在太少,从而造成他们的智力逐渐下降,笑点过低;也许是出于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特意为笑而笑的缘故;总之,他们的笑不但没有因时间而疲弱减少,相反,他们愈笑愈烈。他们由点到线,又由线到面;由个别到局部,又由局部到整体;由浅入深,由轻微到剧烈,都沉浸在似乎兴奋又似乎悲伤的笑声里,皆有些身不由己。

对于没有五官的人来说做出快乐的表情是很困难的,只能依靠身体大幅度的夸张的前俯后仰来完成。因身体幅度太大,有几个人因此而崩烂了瘦弱无力的身体,暗黑色的液体从创口“汩汩”往外流,尽管如此他们也一点不在乎,轻轻擦净身体继续笑,这种成百上千的蚊吟一样细微的笑声汇集在一起,很快就交响成一阵阵雷鸣一样的巨响,在这个凌晨一度震破了我的耳膜,使我胆破心惊。

为了躲开他们,我慌不择路地跑出这片木板区域,大约跑了半里地,确信没有小人儿追上来,便缓下脚步。抬头一看,一座山梁挡住了去路。这座梁从脚到顶,都是梯田。梯田里长满了密密麻麻齐腰的乱草,有苍耳,长寿花、野苜蓿、野菊花、狗尾巴、山丹花、蒲公英、喇叭花、羊奶子草、白芷、灰条、芦草、烟穗、牵牛花、龙葵、狗牙茬、狗尿苔、辣辣、苦苦菜、野牡丹,还有诸多似乎永远长不大的密密麻麻的齐腰高的小柳、矮桃和歪扭着的杏树。这些植物像聚会一样星罗棋布地坠满了这个山梁。梯田很显然是人工整修,而今虽已废弃不长庄稼,但却似乎正以一种旷达而洒脱的姿态向世界诉说着其辉煌过往与如今繁华落尽青山笑春的释然。

这可真是一条遥远得似乎永远没有顶点的山梁,我的心里充满了惊疑,错愕、慌惶与震撼,横亘在眼前的层层叠起的成百上千的又宽又长的梯田使我被迫陷入一种疲于赶路的僵硬的机械运动里,遥远而又高耸入云的山梁使我几乎忘记了终点,只从左脚跨过右脚,又用右脚跨过左脚,再从这个地畦爬上另一个地畦。当时昏暗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灰云后面,冷飕飕的风在树上吱吱呜呜地叫,知了、蟋蟀、蛤蟆、布谷和猫头鹰像杂乱的乐队一样此起彼伏,我恍惚感到无数野鬼在我的身周乱舞,我的头发像触电一样簌簌飒飒地争抢着龇起来。我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快步跑,只是顺势弯腰快速捡起一根木棍,故作勇敢无畏,撇腔拿调地哼了一首临时自编的没有调门也缺乏韵律的歌,妄图以此来壮胆,但实质上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大约跋涉了两三千米之后,层层叠叠的梯田终于走完了,那些植物也没有了。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我更加震惊,我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原先旷达雄伟的山梁在这里突然收缩成直径只有不到十米的缓缓呈二十度斜角向东方天际插上去的,愈上愈小的光滑的土柱,猛看上去有点像一个微微转动的龙卷风。因有一片一百平方米大小的乌云盘亘在斜柱上,所以乌云以上的关于斜柱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换句话说,这根斜柱到底通向哪里,有没有尽头,我站在山顶上是完全看不到的。在这个时候,我面临两种选择:第一种是爬上斜柱,探寻前路;第二种是扭头回去,从那些梯田上再次走下去。但出于对未知世界的巨大好奇,我选择了前者,我当时想得很简单:反正怎么走都不知道将来会怎样,那倒不如继续向高处爬,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何况我这样的一个男子汉!

刚踩上斜柱,它便哗哗啦啦像水一样漾出丛丛簇簇的低矮绿苔,这使我更对往常的经验认知产生了怀疑。任凭多么茂密的草地,走的人多了,走的羊多了,走的牲畜多了,都会踏出一条没有草的土路,但相反绝不会有,在原本就没有植被的地方踏一脚能踏出绿苔的道理。

绿苔就这样在我脚下蔓延。这步步生苔的情景,使我感到很惊恐。我走了七八步之后,绿苔又变了颜色,由绿而青,由青而蓝,由蓝而紫,由紫而红,由红而橙,由橙而黄,由黄而白,再由黄变绿,就这样一遍又一遍......而且每次变化都带着某种像发动机一样的“嗡嗡、嗡嗡”的声响。土柱越来越陡峭,也越来越光滑,出于安全,我不得不放慢速度,试探性地迈着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行。在我刚刚接近乌云,想伸头看清云上境况的当儿,忽然一脚踩空,直坠下去,直坠下去,直坠下去,强烈的失重感使我立刻晕了过去。

似乎过了很久,醒转过来的我发觉自己躺在一艘帆船上,迎风鼓张的帆将船极快地带向前方。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种巨大的轰鸣声,轰隆隆轰隆隆,这种轰隆隆的声音像持续不断的雷声一样震动着我的耳膜,使我极为不适,要不是感到全身酸痛不想动弹,则会立马跳船,幸亏不久之后那声音就消失了。等那声音没了,帆船也渐渐地慢了下来,我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极为美丽舒适的环境里:船平稳行驶在一个宽逾百丈,水呈藏蓝,波浪轻荡的江面上;品类繁多的各色鱼儿欢快地翻着卷儿在船前跳跃;骄阳在我的脑后热烈地迸射着万彩霞光,温暖像电流一样传遍我的全身,使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不大一会,那个轰鸣声又一次响起来,帆船的速度也空前加快,躲避不及撞碎在一块凸出江面的巨石上。接着,我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扔进一个凿在岩石上的光线昏暗,充满鱼腥味的山洞里。

我在山洞里站起来动了动手脚,活动活动身体,发现自己虽然全身酸痛,但还没有残疾,只是又累又困,有点行动困难。我本想先坐下来缓解一下疲乏,再四处找找食物,取点淡水,补充下热量。却不料刚坐下来,便有一股不知从哪里冲过来的激流将我再一次冲入洞内的暗河里,水流很急,我无力反抗,只能任由裹挟。水流时疾时缓,我有好几次都被水下的浅滩搁住,几乎都要站起来了,却又被后面赶上来的激流再次掀翻。我就这样在水流中翻滚碰撞,头发一绺一绺地挂在石头上,遍体鳞伤,鲜血逬流,脏水灌满了胃肠。我的坚硬如铁的意志长城也在这一刻逐渐消融和瓦解,或许还有生存的机会,但我已不想抗争。顺其自然吧!该怎样死去就怎样死去吧!过了一阵子,情况更加糟糕,前方的山洞越来越狭小低矮。一股激流将我狠狠抛起来撞在洞壁上,我便再一次晕厥过去。我就这样一会清醒一会昏迷地反复着。正当我几乎认定自己终会在这激流的推动下卡死在山洞的狭窄处而就此结束生命的当儿,前方突然显现出愈来愈耀目的银白色光芒。待水将我押上前去,我才看清那些发着银白色光芒的是一个又一个的用某种发光石材打造的低矮逼窄的长方形小门。这些门四个角牢牢嵌进洞壁中,一道又一道列布着,并共同将山洞照得宛若白昼。激流并没因门的出现而稍有缓懈,相反却更为迅猛了,也许是坡度越来越陡的缘故。

激流把我涌到第一道白门前,我发现自己脖子以上完全是超出门的顶端的,如果这样被冲过去,我的脖子极有可能被门框撞断,然后头颅与身体之间全然依靠一点皮筋相连,头吊在肩膀后面像背个黑色的军用水壶一样“啪啦啪啦”地甩来甩去。我这些念想还在脑海里翻腾,就倏地被推到了门边,为了避免刚被推演过的悲剧真实发生,我下意识地把双腿曲起来用双臂紧紧抱住,头尽可能地埋在双膝之间,把整个身体缩成一个圆球。我就这样如法炮制地在激流中经过了十几道门。

最后我就这样被激流冲出了山洞,掉落在一个野果园里,我又疲又饥,二话不说先饱餐了一肚子野果,便倒在一个树下呼呼大睡。一直睡到这天下午,我才又从野果园中动身。在那个野果园里,能远远望见郁郁葱葱的黑泉河森林,我便冲着黑泉河森林走啊走,到了傍晚我终于走进了黑泉河森林。刚进黑泉河森林,天又下起了大雨,在大雨中我难辨东西南北,彻底迷失了方向,没办法,我只能攀着树木向着高处攀爬,折腾了大半夜,我爬到了一个一座大山上,那当儿,高天像锅盖一样缓缓地向大地苫压下来,越来越黑,也越来越低,我甚至隐约听到大锅盖“哐啷”一声扔在森林顶上,压得群树断干折枝发出“咔咔嚓嚓”的脆响;紧接着气温急遽变热;在大风刚刚刮起的一瞬间,紫色的闪电,一阵阵的惊雷,及滂沱大雨几乎同时从天上降临。在这种境遇里,我绝望透顶,似乎看到那春夜正像魔鬼一样在森林上空张着巨口肆无忌惮地大口大口吞噬着困顿于天地间的这些迷途羔羊。我当时心如死灰,悲哀地想:难道这就是大自然与生命的相处方式吗?试探、走进、依赖、信任、汇合、咀嚼、消化、排泄、水乳交融,一切看起来似有意义,一切看起来又毫无意义;我们一遍又一遍地经历风雨的洗礼,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苦难的摧躏,一遍又一遍地去赞美和唾骂同一种人,一遍又一遍去睡觉、起床、吃饭、工作、吵架、说闲话......送走太阳迎来月亮,钻进黑夜的口腔肚肠,最终又暴露在白天里......循环往复,直到麻不不仁,直到老朽,无所谓爱,不在意恨,不知道疼,然后再一去不复返地死亡......那么既然这样,我就算今夜死在这儿,也没啥可怨天尤人的。

雨停后我历尽艰险爬进了一孔挖在黑泉河森林深处的一座海拔约一千米左右的高山顶上的窑洞里,窑洞很烂敞,离人印象中的栖身之所相差较远,窑壁上坑坑洼洼,到处淌土,还挂着缚满小虫子的破蛛网。然而,在窑洞五米多深的最靠里边的地上,竟然有一堆花花绿绿的铺盖,而且,那铺盖里竟然鼓鼓囊囊的,走近一看,才发现里面蜷缩着一个正在熟睡的人。刚看见时我还以为撞鬼了呢,本想逃之夭夭,奈何双腿却不听使唤,全身瘫得像块软泥。后来发现那里面的人在均匀呼吸,且时不时还动弹一下,说一句梦话,磨下牙涮下嘴,这才确信那厮是一个正在熟睡的活人。

夜深了,我又困又累又冷,全身像筛糠一样颤抖,环目四顾,发现地上除了这人包裹的铺盖被褥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我就蹑手蹑脚地走近,吓,这竟然是个女子!我纯洁稚嫩的思想与我亟待温暖的弱殃殃身体好一番争斗,双方你来我往,此消彼长,谁也不愿轻易妥协。不过最终,寒冷使我再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这种轻飘飘的思想,只心跳着,脸烫着,眼热着颤颤巍巍地走近去,悄悄揭开略带腥臭味的被子,整个儿缩了进去。不知睡了多久,在朦朦胧胧中吗,便感觉到有一些闪闪烁烁的亮光,在眼前晃悠。我心里不由得暗暗地想:天这就亮了吗?不会吧,我好像只是稍微打了一个盹啊!不过,我眼前分明感受到了阳光的炽热。唉?又有些不像阳光,更像一块移动的火球,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上一秒还是温热,下一秒就炙烤得脸庞生疼。惊醒一看,眼前的景象惊骇得我遽然坐起,因差点撞在火头上,又被迫急遽向后仰去,头重重地磕在后面的窑壁上,磕得我好一阵头晕目眩。五秒钟后我才睁大眼睛聚拢视线向前看去,只见一块硕旺的火头在我的眼前熊熊燃烧,热浪像乱箭一样溅在我的脸上,火是从一节二尺多长的黑色朽木上燃起的,而手举朽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

此女正是前半夜那个蜷缩在被窝里的陌生女子。

看来我轻视了她,没想到那么一个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女子,此刻却这般模样,简直是个浑身奓刺的刺猬。

她皱着眉头,圆睁着双眼,目光很狰狞,凶声恶气地向我一连串发问: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来这里干啥?”

“昨晚上你都对我做了什么?有没有占我便宜?”

“说说说!快点说!你要不说......你要不说实话,我今天就烧死你!我可告诉你,我可不是一般人,我会杀人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本就心虚的我此刻更是虚得一塌糊涂,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吱吱呀呀地歪斜,灵魂在轰轰隆隆地坍塌。我全身觳觫着在燃烧火把的威吓下紧紧靠在窑壁上,开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向她坦白,我把自己的经历粗略而颠三倒四的诉说,并深刻检讨了自己昨天深夜的不妥行为,并情真意切地发誓说:

“我就是太冷,想挤在被子里暖和暖和。如果我昨晚对你动过一指头,或者哪怕动过一下你的头发丝,就让五雷轰我的顶,就让我不得好死!”

她这才对我稍微放下一点戒心,放低火把,谨慎地在离我两三米的地方坐下来。后来尽管火把燃烧殆尽,但她仍没把它扔在地上的意思。我知道,一时半会,她不会对我放松警惕。当然,我完全理解,换做我是一个女子,在野山窑洞里遇见一个这样来路不明、行为叵测的男子,我也会十分戒备的。

这个女子正是我后来的好朋友娟,那一年我们都是十五岁,她只比我大了两个月。 第九章 从娟的讲述得知,她的命运相当悲惨极为不幸。而造成这种悲惨不幸的始作俑者不是旁人,正是她的亲爹。娟爹是个思想极其愚昧的人,愚昧到只想让妻子生男孩,坚决反对生女孩的地步。他认为只有生男孩才能传承香火和延续血脉。

那年娟娘生下娟大姐的时候,娟爹阴翳着脸出出进进地为她娘端饭送水,呼吸粗壮得像正在拉犁的牛。等娟娘第二次怀孕,娟爹皮笑肉不笑地提示说:第一胎生个女的我也认了,就当给咱未出生的儿铺路垫脚,有个大姐帮衬照顾咱儿以后也会顺当一些;第二胎咱可得争气,一定得生个男的,不能让人看笑话!娟娘说放心吧她爹,我一定尽力而为,能生男娃,我绝不会再生女娃!可娟娘嘴上说得好好的,肚子却不争气,第二胎又噗嗵出个女的。娟爹这次脸色更为难看。娟娘在炕上要吃要喝,爹却梗着脖子红着脸数落:你都说好了会尽力,就这样给我尽得力?别人家婆娘一生一个儿子,你倒好,腿一撇一个女儿!都这个光景了,你还有什么脸面要吃要喝的,连生女儿还能生出功劳?!娟娘只好忍着痛,流着泪与血,自己烧水做饭。在一定程度上,这个懦弱而无知的女人也许、似乎、大概也怀疑自己犯下了天大的过错。在娟娘第三次隆起肚子的时候,娟爹阴鸷地警告说:凡事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如果再生下女娃,我就直接将她挖坑埋了;你也别怪我心狠手辣,是你变本加厉在先,我已经容饶你两次了;咱家穷成这样,哪有闲钱给别人家养那么多人口;你两腿一撇一撇就知道胡生乱下,也不考虑我的死活?!

结果娟娘就生下了娟。

娟爹一看是个女的,只稍微犹疑了一下,便咬着后槽牙抓着娟的脚丫子将其整个倒提起来,大步流星地将其拎出门去,扔进了院子里一米多深的土肧坑里。

是娟娘哭爹喊娘、爬天跪地、栽昏倒跤地把娟捡回来。为此,她还挨了娟爹一顿毒打,差点死在了月子里。

如果不是娟娘后来生下了娟弟,使娟爹的心情终于好转,那么娟,恐怕迟早难逃一死。

毫无疑问,娟弟在娟爹心里的分量是她们姊妹三人捆起来也远远及不上的。正因如此,娟的两个姐姐都竞相拼命地讨好娟弟。自从娟弟会讲话那天开始,在娟的大家庭里,形成了这样一项无法更改的铁律:娟弟开心了,娟爹自然就开心了;娟弟喜欢谁,娟爹便会喜欢谁;娟弟说谁的好话,谁便会得到娟爹的夸奖;娟弟说谁的坏话,谁便会得到娟爹的惩罚。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为了争取娟弟之外的生存空间,娟的两个姐姐结成了同盟,一致莫名其妙地把敌对的箭头对准了娟。

症结是出在娟爹身上的。这个症结便是持续作祟的该死的重男轻女的思想,按正常逻辑,这是斗争的主要方向。然而显而易见,三姐妹是不具备这样的斗争能力的,于是,娟的两个姐姐在意志上便顺从了娟爹这个家庭领袖,竟然企图在娟身上榨取一点生存资料。当然,这也符合“强者欺负弱者,弱者欺负更弱者”的这种社会剥削规律及人类丛林法则。

娟的两个姐姐之所以选择了和娟对立,我分析原因应该有如下四种情况:

其一、娟的两个姐姐虽然也是不受欢迎的人,但她们毕竟没有被扔到土坑里,基于这一点来说,她们和娟不属于同一阶级,娟的阶级更低更卑微,属于最不受欢迎的人;打压最不受欢迎的人,和家庭领袖站在同一立场上,有助提高自己地位。

其二、在娟的两个姐姐看来,娟是不祥之人,娟的出现,直接导致娟娘遭受毒打,所以她们暗暗担心,迟早有一天,娟也会连累到她们两个。

其三、相比娟弟的不可撼动,娟则恰恰微不足道。在微不足道的人的口中夺食,其成本最小,风险也最小,而成功率和收益却往往最大。

其四、纯粹出于好玩的目的,在弱者身上找乐子来满足自己的玩闹心理。

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娟的两个姐姐联合着轮番对娟进行陷害,令娟吃尽了苦头。

某次娟娘蒸了一锅馒头,在馒头的间隙捎了五个肉包,这五个肉包分给娟弟两个,剩下三个平均分给娟三姐妹。娟弟先风卷蚕食了一个,另一个舍不得吃,便咬了一口藏起来了。之所以咬一口,是为了做记号。娟也舍不得吃,便把整个肉包都藏了起来。大姐和二姐都是馋嘴猫,三口两口就把属于自己的肉包吃完了,吃完了还没有尝到味道,便又偷偷找到娟弟的肉包,也分吃掉了。吃掉以后,才意识到闯了大祸,爹要是追究起来,再查到她们的头上便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最起码一顿毒打是跑不了的。为了逃避追查,混淆视听,转移爹的视线,她们合计出了一条奸计。

她们找到娟藏起来的肉包,并在其的肉包上也咬了一口——出于平均原则,她们还将咬下的一小口一分为二各自吞下——然后又将缺了一口的肉包放回原位。等娟弟漫天漫地找肉包的时候,她们为了显示出自己的清白与坦荡,还异口同声地建议你弟将丢失肉包这一情况告诉爹,请爹出来为娟弟主持公道。之后她俩当着娟爹娘的面,翻天覆地和娟弟共同搜寻肉包,并惊叫着把娟的肉包找出来,让娟弟查验。娟弟看到肉包上有咬了一口的印迹,便认定这是自己的肉包,向爹娘陈述当初在包子上咬了一口藏起来的事实的同时,还煞有介事地把嘴比在咬痕上面以示逗缝对卯,且毫不客气地当场将肉包两口吞下,似乎担心稍有延宕便再次失去一般。

备受冤枉、惨遭欺辱的娟在这个时候自然委屈地有些受不了,丝毫不管形式对她有多么不利,只顾着捶胸顿足、眼泪磅礴、放声恸哭,并不知死活地说,这个肉包真正的主人是自己,而不是她弟,她弟是在偷窃、是在抢劫、是在作孽。

然而当两个姐姐问娟有没有在自己的肉包上咬过一口时,娟又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娟根本无法清楚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爹娘而言,他们并不会想到娟的两个姐姐为了多吃一个肉包子便心思歹毒如斯,做事如此缜密毒辣。大多数情况下,天下的父母都把自己的儿女想成最无辜、最单纯、最善良的人。

爹看到自己宝贝儿子被人偷了包子,又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指向娟,便认定此事的根本原因是娟为了口腹之欲当起了家贼,偷了弟弟的包子并藏起来。于是决定行使家长的权威,对娟进行严厉的惩罚,来个杀鸡儆猴,为娟弟讨回公道,为全家彰显正义,让娟知错能改并做一个好姐姐。爹边愤怒地嚷着——小时候偷针偷线,长大偷牛盗马——边用草绳拴住娟的双脚、将娟倒挂在院外的歪脖子柳树上。

在这个当儿,娟仍旧边哭边喊冤枉,并坚称肉包是她自己的,骂她弟是小偷是强盗。爹最听不得的就是谁说娟弟的坏话,他本来或许只是想吓唬吓唬娟,如果说两句软话,认个错,保证下不为例,倒不至于真对娟痛下狠手。然而娟不但没有说软话,还出言不逊,娟爹气得瞪着牛眼,高高举起柳木鞭,冲倒挂着的娟劈头盖脸就是好几鞭。与此同时,娟的口鼻里立刻如下雨般往出喷黑血点子,显然受伤不轻。

爹一手提着柳木鞭,一手叉着腰,宛若一个正在亲自鞭打犯了军规的军士的将军。他看着娟的悲惨样,红着眼睛呵斥道:你服不服?还委不委屈?还嘴硬不嘴硬?爹万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娟还是不服输,大喊冤枉,一点也没有求饶的意思。娘都在一边劝娟:你这个傻孩子,怎么还不认错,不就偷吃一个包子吗,认个错不就完了,真要被打死才肯罢休吗?就这样,爹又把娟毒打了一顿,直到其昏过去才停手。

娘看不过眼,想把娟解下来,刚要伸手去解琼脚上的草绳,却被那怒气未消的爹一脚踢倒在地,骂道:看你做的好事,生这祸害!不许解,谁解我打死谁!

虎毒尚且不食子,爹却差点把娟打死。幸亏娟命大,在柳树上倒挂了一晚上也没有死透,被路过的郎中救了过来,为此爹还付给了郎中二十块钱的诊疗费,从后来爹对娟的态度来看,这二十块钱的诊疗费,爹也记在了娟的头上。

没过多久,爹在镇上买了一袋饼干,分给孩子们一小半,把剩下的大半放在了柜子里。有了前车之鉴,娟和弟都第一时间把分到自己手里的饼干消灭干净了。然而,两个姐姐又故伎重演,偷偷撬开柜子把剩下的饼干吃了大一半。为了转移罪行,她们用剩下的一点饼干贿赂了弟弟,让弟弟一起来指认娟为偷饼贼。为了完成这一壮举,她们如法炮制,把一些饼干残渣和饼干袋子偷塞在娟换洗的衣服口袋里。其结果不出意料,爹一边痛斥娟累教不改,一边又把娟吊起来毒打。爹甚至认为娟这次的行为不仅是因为嘴馋,更出于对他上次毒打的抗议报复,以及对自己家长权威的坚决对立与挑衅。这次毒打,致使幼小的娟子宫脱落,从此终身再也不能生育。上天赐予她做母亲的权利,就这样被其的刽子手父亲无情而又残忍地剥夺了。

从此除了娘,娟便和家庭其他成员之间结下了不可调和的仇恨。谁能想到,那种人世间最残酷最难熬的苦难轮番在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身上重演?在与其姐弟们的交锋中,娟一次又一次的被打败,一次又一次地被冤枉与被构陷,一次又一次地被深深伤害,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毒打,一次又一次地苦苦挣扎;即便侥幸偶尔获胜,有弟这种免死铁券作为挡箭牌,爹也会极不公平地象征性地用巴掌在两个姐姐和弟弟身上稍稍表示一下,来一个高抬轻落,不疼不痒地结束争执。

娟早已被排斥成外人,之所以暂时留在那个家里,似乎只是供他们取乐、顶罪、撒气与随意欺辱。

娟原本以为,娘始终会同情她怜惜她,会多多少少公平一点,会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去尽力护着她。

然而某一天发生的一件事,却彻底击破了她的这一念想,使她彻底绝望。

那事的起因十分简单,弟弟依旧保持了顽劣的个性,毫无征兆地在娟将要吃进嘴里的半个馒头上吐了一口唾沫。娟怔怔地盯着手里的馒头,新仇旧恨便像龙卷风一样在心底升起,那一刻她陡增了杀死弟弟的心。但她不敢伤害他,她怕极了父亲的毒打。于是她将馒头幻想成菜刀向第弟脸上丢去,弟像是被刀扎了一样,“哇啦”一声便拉开了哭腔,飞奔着找爹去伸冤去了。这一幕恰好被母亲看到了,她一点都没有怪罪娟弟平白无故地向娟吃食上面吐唾沫,而是坚决把矛头指向了娟,跳过来对娟拳打脚踢,并言辞凿凿地斥责她:你这个不省心的货,你爹当初把你扔在土坑里,是我把你捡回来救活,为此你爹差点把我打死;后来你爹把你吊在树上打,吊了一天一夜,还是我央告路过的郎中把你救活;上次你爹把你的子宫都打掉了,又是我抱着你跑到卫生院,求爹告娘把你的命挽救过来;你这个贱骨头到今天还刀对刀枪对枪,连一口唾沫都忍不了?你还没挨够打?我要是换做你,别说一口痰了,你弟就算尿在我嘴里我都二话不说咽下去!你个贱货,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应该救你,让你早早冻死在土坑里一了百了!

娟万万没想到,娘一点都不同情自己,反而把一切的罪责怪在自己头上......她心里想:如果一味忍让可以解决问题的话,我弟今天就不会动辄往我馒头上吐痰了......当时她仰着苍白的脸,太阳正黄沓沓地软在琼的头顶,没有一丝风,一堆乌鸦呱呱呱地从天上滑过,苍哑的声音从空气中漏下来,砸在娟的脚上,那声音竟然是湿的,也或许是娟掉了泪。

田野一片静谧,娟的爹娘、姐姐弟弟都在家里吃晚饭,孤零零的娟站在苍凉静寂的田埂上,等着爹前来对自己进行第N次的毒打。等啊等,死活等不来,正当她以为这次爹或许要饶恕自己,矮下身子坐在田埂上时,爹却来了。爹打着饱嗝来了。哦,原来是等吃饱喝足才来,吃饱喝足更有劲打啊?!琼在心里无数次地自问:娟啊娟,你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亏了什么人,害了多少生灵,倒了什么血霉,才会降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才配上这样的爹娘、和这样的姐姐弟弟?!爹走近了,走近了,爹没有发言,或许认为对娟说话纯属浪费口舌。爹的柳条狠狠地落在娟的头上、背上、屁股上和腿上。他打得是那样的散漫和随心所欲,甚至一点都不瞄准,任凭柳条落在哪里便是哪里......娟实在想象不出他还对什么会这么不在乎,他打牲口还特意只打屁股生怕打折了腿不能使唤。哦,哦,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的地位还远远不如一头牲口......

爹打完了,看犟拗的娟还忍着伤痛,端端正正地站着,似乎觉得很不过瘾,也或许进一步激起了心中的怒气,便一脚将娟踹下了地埂。

那个地埂有三米多高,地埂下的田地里长满了齐脚腕高的玉米茬,栽在玉米茬上,腿和脚被戳得鲜血直流,还崴了脚,蹲在地上试了好几遍,也没站起来。

到了半夜,娟大哭了一场。然后强忍着巨大痛苦与愤怒返回家中。她听见爹鼾声如雷,听见两个姐和一个弟都呼吸均匀地在梦乡踯躅。娘虽没有睡着,但其态度却令娟更加心寒。她蜷在暖和的被窝里冲娟低吼:你这个贱货,还不来睡觉等什么呢?你作妖还要作到几时?我对你还不好吗?你不要连累我行不行?!

尽管娘白天打了娟,或许娘也开始厌弃自己,但娟还是想再一次把娘当做自己最后的依靠,在从田埂下到家门前这段短短的路程里,娟一边瘸拐着行走一边数次在心里盘算着和演绎了这个情景:娟想委屈地扑在娘怀里,声俱泪下地对娘喊一声,娘,我疼,我饿......然后娘流着怜悯的泪,和衣从炕上爬起来,抱一抱娟,揉一揉娟身上的伤口,把娟带到灶下,给娟擦洗,给娟热饭,与娟抱头痛哭......可娘根本没给娟这个机会,一点点怜悯的话,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她只是冷冰冰的......冷冰冰的斥责......冷冰冰的嫌弃。

至此,娟心里和那个家最后连接的一点温情纽带开始流血断裂,她心里的关于家的本就碎乱不堪、残缺不全的基石像被炮火击中一样开始轰轰隆隆地坍塌,直至彻底粉碎,那爆碎的残骸再也拾捡不起,拼凑不了,缝补无意与难以麇集。心里天长日久积攒起来的怒火使娟决定不顾一切地向自己血肉相连的家人们进行无情报复。于是娟悄悄上了床,假装入睡,事实上娟在心里暗暗策划着一场向这些冷血家人报复的阴谋......

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月亮还是那样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娟的所谓的血脉相连的家人们都已然呼呼入睡,她轻轻地溜下炕,悄悄来到门外,偷偷地插上门栓;并把早已备好的十来捆干柴偷偷抱到窑门外面的墙壁底下,分散开,再提出一小桶家里常备的煤油浇在柴上。然后用火柴点燃干柴,干柴滋润了煤油,只“轰隆”的一声,便整个儿烧成了一道火墙,瞬间也引燃了门窗。火与烟在夜风的催促下,如洪水一样怪吼着从门窗缝里向窑内钻进去。

娟静静站在火场外面,听着家人的咳嗽和怒骂,嘴角轻轻地荡出了笑意,之后扬长而去钻进了黑泉河森林。在黑泉河森林里,娟以地为席以天作盖以野菜野果野虫为食,以山泉为饮,冷暖难较饥寒交迫地过起了野人的生活。前不久,娟发现了一个挖在黑泉河森林深处高山顶上的窑洞,便暂时在这个窑洞里安顿了下来。

听完了娟的讲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没想到她的命会这么苦。我替娟伤心难过。我偷偷擦干了流在眼睛下面的两行泪水,站起来往我们眼前的火堆里加了几根树枝,并递给她一个烤馍和半碗热水。

娟微微笑着问我:“我是不是很不幸?!”

我点了点头。

娟又问:“你不怕我连累你?我可是个杀人犯!”

我又摇了摇头。

这时,娟捅了我一拳头,说:“你是哑巴啊,不是点头就是摇头的。我讲完了,你是不是也要讲一讲你自己的事?!”

我问:“你要听什么事?!”

她说:“所有的事,我要听你来这之前的所有事。我讲了我的经历,就算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要稍微讲一讲?!“

话讲到这个份上,我再没有推辞的余地,于是我便把那些扔在记忆深处的成长碎片拼凑起来,整理整理,在黑泉河森林深处的高窑里对娟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 第十章 我对娟讲完了我之前所经历的一些事,娟也流了泪。似乎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她掌起脸,像猪一样的,用鼻子对我“哼”了好几声。

我们两个苦命人就这样在那个山顶小窑洞里暂住了下来。为了填饱肚子不挨饿,我们不得不对我们接下来的生活进行了谋划和分工:我专门负责提供肉类食物,比如野兔肉,野鸡肉,野猪肉,鱼肉等等,娟则专门负责提供野菜和一些果实。相对来说,挖野菜摘野果显然相对比较简单,但猎取活蹦乱跳的野物还是有不小的难度,尤其对于一个新手猎人来说。因为在我之前的生活中,我是连鸡都不曾杀过的,也不曾对哪个山中的活物动过杀念,现在猛溜溜地要从一个软蛋一跃而成一个硬朗朗的血腥的猎人,难免有点强人所难。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无师自通地用桦木做了弓箭和标枪(不得不说,就算最胆小懦弱的人,对制造武器这件事也有着极高的天赋,暴力倾向与武力征服这些属性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带在血液里的基因,就算我们再文明再安分守己,一旦情势需要,我们便会拿起我们制造的武器投入战斗)。我虽暂时拥有了武器,但不管是技术还是经验尽皆很糟糕,因此一连好几天都两手空空,一无所获,于是我只能在娟愤懑和鄙夷的眼神下啃野菜野果。一开始娟还很宽宏大量,总安慰我说:没事的,慢慢的就好啦,谁也不是天生的猎人!但过了一两个月后,随着我们因缺少肉食而被饿得面黄肌瘦有气无力,娟的态度便慢慢地转变了......当我自愧形惭地拿起一个野果又放下的时候,娟便会这样挖苦我:“哎吆,你大口吃呗!怎么?你还要脸啊?真还把自己当男子汉啊?哎,你还真好意思往自己嘴里送啊?”

“可惜了你这男人身板,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怎么连个野兔都抓不回来?难道你手里那弓箭标枪是烧火棍啊?”

“你本来就没打算伤生害命对不对?之所以假模假式地制造武器,全是为了糊弄我对不对?就算你拿着武器出去,也不过是用武器给闲游闲转的自己壮壮胆子对不对?!”

在娟的挖苦声中,我只好暂时离开我们的容身之所,以及暂时离开能够取暖的火堆和那个令我平时充满了好奇、幻想和暗暗爱慕的娟,来到高窑上面的山顶上,看着山前广袤的森林,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听者远处各种杂乱而又有着自然秩序的虫鸣兽叫,陷入一种无穷无尽不着边际的沉思与悲伤之中。

我的猎人生涯是从一条蛇开始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冒着蒙蒙细雨背着弓箭,提着标枪来到森林中。开始我本想猎一只兔子的。我从树缝中看到一只白兔在一片草丛上啃草(我恍惚想起自己啃野菜的情节),我夷犹着在树间潜下来,等待机会看是否有必要给此兔子来上一箭,万一其吃草撑死,也免得大动干戈和杀生害命了......直接慢悠悠地走过去轻轻拎起来,再唱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向我心爱姑娘的方向走回去。我甚至连娟欢迎的场景都想好了:她一定菜青着脸庞在高窑里对着整整一筐野菜野果发呆,眼里有隐隐闪烁的泪痕,当我把撑死的野兔扔在其脚边的时候,她先是惊得跳起来,继而转惊为喜,扑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在我粗粝黝黑的脸上猛亲一口,然后仰着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说:“这还是我的男人吗?都能猎住兔子了,快坐下来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把它逮住的!”还不等我坐下来,她又杞人忧天地说:“我真怕你哪天离开我,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空荡荡的上顶上,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我过怕了孤独的日子,我宁可去森林里喂野猪。”

很不幸事实证明我想太多了,猎不猎兔子且不说,我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森林中连自身都难保。当时我骤然感觉到脚腕子有一种冰凉凉、冷飕飕、滑乎乎、湿汲汲的感觉,我诧异地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一条足有胳膊粗的青色蟒蛇缠在我的脚腕子上,一对宛若黑色玻璃跳棋子的放射着寒光的圆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我,看样子随时都会扑上来对着我的脖子咬上一口。这种骇人的场景在此之前我是从没有经历过的,只从图画故事书里获取过类似的情况,但万万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很明显现实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我除了毛发耸立,全身僵硬不敢动弹之外,还暗暗地用一泡尿来表示了我对“惊骇”这个词的真实感受和充分敬畏。

我和蛇就这样相互对峙着,有好几次我都有一种很荒诞的错觉,感觉自己除了原本的这个身体外,我的小腿以下也长出了一个身体,我的两个身体正在准备进行一场抢夺双腿的残忍厮杀。大概过去了五六分钟,我强迫自己慢慢地冷静下来,并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来,意图把掉在地上的标枪捡起来,为自己争取一点主动权。我刚向标枪伸出手,那蛇就看出了我的动机,它嘴一张“嚯嚯”几声就吐着舌头向我脖颈袭来,在它的牙齿离我脖颈不到五公分的当儿,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攥住了它的脖子,然后我们俩就这样整个儿纠缠着同时一倒便滚在了旁边低处的草甸子上。

我原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蛇刚一被我掐住脖子就倏地缠上了我的腰和胸脯,我好久未曾吃饱,没有足够的力气与其周旋。蛇缠住我,我几乎一点办法也没有,立刻就有了窒息的感觉。我甚至感受到了自己渐渐翻白眼的样子。我在脑子里电速过了一遍那些对我比较重要的人,最后才发现,频繁闪现的竟还是娟。于是我一边嘴里默念着娟,一边把指甲狠劲地往蛇的脖子里扣。怎奈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我越抠得紧,蛇越缠得狠,蛇越缠得狠,我便越是向死亡靠近。

最后救我的也不是我的指甲,而是两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猫。那是两只足有四五公斤左右重的大猫,一只黄色,一只黑色。后来娟给它们分别起名叫小黄,小黑。在我被蛇缠勒得马上要晕过去的刹那,两只潜伏在树上的猫窜到了我和蛇的搏斗现场,它们风驰电掣般地咬住了蛇的七寸,蛇在吃疼中便松开了我,去与两个猫做生死搏斗,我这才得以喘息,从蛇口脱生。

两猫虽暂时咬住了蛇的七寸,但由于蛇的体型和力量都要远胜于猫,因此很快两个猫渐渐处于下风,胜利的天平向着蛇缓缓倾斜。蛇在地上快速地搅动和翻滚,同时两个把牙和爪子深深嵌入蛇身的猫也随着这种翻搅而不停地滚动和摔倒。有好几次,两个猫都被蛇交替甩出去三四米远,索性没有碰到石头,要不难免受重伤。

两只猫救了我,我一定不能置身事外,不管它们初衷是否单纯狩猎,总之两只猫的确是在蛇的口中救下了我。我在休息片刻后,咬咬牙壮壮胆子拎起标枪,上前去给给两个猫助阵。我先用标枪对准蛇的身体狠狠刺下去,没想到一刺不准,那蛇背上像长了眼睛一样,很轻松地一翻滚就躲开了我的标枪;我一连刺了好几下都落了空。第一因为标枪的枪尖受力面太小,第二因为我也技艺不精。最后我找来一块大石头,用最宽阔的一面对准蛇身砸下去,这次蛇终于没有躲过,身子立刻被石头砸得扁了下去,并从鳞片间隙“吱吱吱吱”地往出冒血,动作也明显迟缓下来,再没有之前那么凶悍和狂猛。为了防止它反扑,我又连着砸了五六下,直到它一动不动地死僵我才罢手。

本来这个战利品应该是属于小黄小黑的,如果没有它们,我小命难保。但是,当小黄小黑它们咬住死蛇的脖颈准备将其拖走的时候,突然我闻到了一股又腥又香的鲜肉的味道,这个味道是那么的具有诱惑力啊,它像一根鸟翎一样直愣愣地拨挑着我的味蕾与我的胃,我实在抵抗不了,于是我妥协了,我的贪欲最终战胜了我的道义,使我不由自主地暂时忽略了两只猫对我的救命之恩,拿起标枪向它们一步一步地靠近,并挥手示意它们离开。它们看到我凶恶的神情,看到我眼里翕动的恶光,便半是惊疑半是惧怕地丢下蛇远远地退开,眼看着我把死蛇抱起来扛上肩膀,旁若无猫地转身离开。

我想对于这个结果,这两个小家伙一定气坏了,它们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并啐一口口水心里恨恨地骂:“人类真他妈的不是好东西,尤其是这个龟孙子,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早知道他这样干我们就等蛇咬死他,再对蛇下口,到时候看他还跟我们抢蛇肉吗?!”

天近傍晚,我扛着死蛇走在黑泉河森林中,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在一个松树边,遇到一黑一白两只忙着嗑松子的松鼠,见我过来,便往树顶上逃去。为了检验我这一刻的威严,我对它们大声呵斥:

“站住!你们俩给我站住!”

那两个正往树顶潜逃的松鼠听到我发出的命令,都瓷愣愣地停下来,瞪着四只眼睛看着我,脸上满是惊奇,似乎在问:这家伙犯了什么毛病?扛个死蛇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就想命令我们了?想当森林之王?想多了吧?!

我神奇把仰着头对它们继续发令:

“没错,就是说你们,给我下来,站成一排给我敬礼”

它们俩还是瓷在树上一动不动,似乎被胶粘住了一样。我的命令就这样失效了。我张开嘴正想再一次对它们下命令,没想到此时此刻树顶上弹起来一只赖雀,把树上的一些什么杂碎都震落下来,有一部分不偏不斜正好落在我的身上、脸上和嘴里,嘴里顿时苦涩涩的。遭遇到这个意外我便顾不得再训斥松鼠,只得清理掉身上与嘴里的杂碎,快速往娟与高窑的方向走去。

回到高窑前,我看到娟果然坐在一筐野菜前,苦着一幅茄子脸慢腾腾地捡野菜,神情黯然,情绪低落。我把蛇重重地扔在高窑前的空地上,砸起的黄土在我脚前升腾、弥漫、氤氲......娟这时候抬起头来,向我这边看来,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股渐渐燃起的热焰,笑意也在她的嘴角如宇宙深处明灭闪烁的星星时不时显现。这个时候,一切那么美好,似乎一瞬间空气也甜美起来,一种叫做荣耀的东西也在我心里空前地躁动跳跃着。遽然间,我感觉到,似乎自己的个头也伟岸了不少......我故作挑衅地斜眼看着同时正用一种全新的温润似水一样的目光看我的娟,问:“看啥?!”娟马上羞红了脸。

我神气地,故作傲慢对她说:“再别捡野菜了!那玩意是猪吃的,人怎么能一直吃呢?你快过来把这个蛇皮剥了,今晚开荤吃烤蛇肉。今天开始,你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娟从地上跃起来,两三步窜到我跟前,用沾着菜屑的双手捧着我的脸颊,认真地端详着我深邃的眼睛,兴奋地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伟大的猎人长什么样?噢噢,真英俊威武真高大啊!啧啧啧啧!树啊,草啊,风啊,鸟啊,兽啊,虫彘啊,你们都来看看,来看看我们这位英俊神武的大英雄!”

接着,她边蹲下来在火堆前笨拙地剥蛇皮,一边又这样问我:“蛇真是你弄死的?你怎么一下子就变厉害了?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才半天,我就得重新认识你啦!”

我傲里傲气地答:“嗯,当然是我弄死的!我为啥就不能变厉害?有你为我整天加油打气,怂包也得变成大英雄!”

娟说:“我当然希望你变厉害,你变厉害我就能顿顿吃肉不用再吃糠咽菜了!哎,不管了不管了,有肉吃就行了,管它怎么来的?!”

可接着,娟又指着只有蛇皮连着的几乎断开的满是咬痕牙印的蛇脖子问我:“那这是谁咬的,你能把蛇脖子咬断?!”

我思忖了片刻,答:“当然,它缠住了我的腰,我便用双手攥着它的脖子,用嘴咬它,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

她听后犹疑着点点头,后又对我投来热辣辣的满含敬佩与喜爱的目光。我坚信,那个时候,她一定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爱上我了。早先她对我的感情始终差了一些,而这一刻我恰好阴差阳错,弄虚作假地补上了这一些。于是,她对我的感情便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一般的劈里啪啦嘀哩嘀哒地自然形成了。

最后她却问:“有一天你会不会像咬蛇那样去咬我呢?!”

那夜月亮像个白瓷碗一样倒挂在天上,微风像一个母亲的手一样抚着我们的头发与肌肤,娟像个温顺的猫儿一样靠着我的胸膛,我们坐在窑炕上共享着我手里捧着的一碗蛇肉。我们情意绵绵地交流着情话,那些从娟口里诵出的好话像琴弦一样撩拨着我躁动不安的心旌,我亲吻娟的频率和野地里蝉鸣一样频繁。我把糊满蛇油的双手简单地在身后的草垛上揩拭了一下,便顺势插进了娟的衣服里。娟仅仅皱了皱眉,只轻微地提醒了一下:“你手没洗......”之后便默认了我这一粗鲁的行径。我想,搁在以往,只要我稍微表现出一点想靠近她的动机,她绝对会二话不说给我先来两个耳光。看来有时候获得英雄的头衔比英勇本身更为实惠,结果往往比过程更加重要。

半个小时后,我们躺在了高窑里的土炕上。这次当我把手试图再次伸进娟的衣服里时,她却一把捂住了。她机灵地眨着眼睛问我:

“蛇血是什么味道?甜的苦的?酸的咸的?”

我气喘吁吁不假思索地说:“有点甜,也带点酸,还有点咸。”

接着娟又抓住我另一个手问:“蛇血是热乎的,还是冰冷的?”

我急不可耐地在她身上挥舞着双手,大汗淋漓地说:“热的,热的,热死了!”

娟边推挡着我的双手,边也喘着粗气接着问:“你咬住蛇脖子的时候,是不是和现在与我纠缠在一起时一样?”

我有些烦躁地说:“不一样,不一样......也差不多,也差不多的。”

后来,当我一只手探进娟裤裆里,她却“咿呀”尖叫一声双手遽然搂紧我的后腰,把我的重心重重地箍在你的胸前,抖颤着声音对我说:

“我还没准备......没准备好,你再给我一点,一点时间,好吗?”

我急于摆脱你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于是随口应道:“好好,你先松开我。”

令我万万没有料到这时她却把嘴靠近我的耳朵问:“如果我今晚不给你,你会不会像咬死蛇那样咬死我啊?”

她这句话像是在暗示我,不要因为一个自己塑造的假象而得意忘形,变本加厉......也正因为这句话,我如一摊越过寒冬来到暖春的烂稀泥,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坚如铁硬如钢,这会便软沓沓毫无力气,从她的身体上缓缓滑落掉在炕上。她的嘴却如鸟喙一样在我的脸颊上紧锣密鼓地亲吻,还安慰着我,说:“你不要着急,我迟早都是你的,等你迎娶我的那一天,我整个儿都是你的。到那时候,你就是咬死我,嚼碎我,我也认命!”

娟边说着眼泪边像不断线的珍珠一样噼里啪啦地流在我的脸上。我感受到了娟眼泪的咸湿,也闻到了自己精神深处的软弱、虚伪、愧疚、自卑和落寞的混杂味道。 第十一章 从那以后,我这个假冒伪劣的大英雄基本上再也没有空手而归过,我不可救药地沦为一个依赖猫口夺食去收割生活果实和精神食粮的累犯。

为了生存与养崽,小黄和小黑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去森林中狩猎,我便每天都紧随着它们,抢夺它们嘴下的猎物。说来也怪,我因别人的几耳光而失效的未卜先知的超能力在这一刻却逐渐得以恢复,在寻找双猫踪迹的过程中,这种超能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这个翌日清晨,我踌躇满志地告别娟,背着弓箭舞弄着标枪向森林深处前进。沿途我感觉到自己神清气爽,轻飘飘的,像要整个儿随时飞起来。我神气地用标枪打着脚前花草上的露水,前路越走便越为易走、宽展和平坦。然而,遇到猎物,我仍然束手无策,顿时就作难起来。我茫然地在森林里找寻猎物的踪迹,且一次次地和野兔、野鸡、羚羊擦面而过,隔树相望。就这样一直熬到中午,我依然一无所获。在出发前,我本来和娟约好在傍晚继续前一天的大快朵颐,可这样下去我知道今天自己又得一无所获了;一无所获的结果是极可能再次遭遇娟的冷眼;再次遭遇娟白眼,意味着昨晚的阶段性胜利又是白费功夫与覆水难收。

万般无奈,我只好将主意打在昨天救我的小黄猫和小黑猫的身上。哪怕从它们口下夺一个田鼠,也行呢。可我上哪去找小黄小黑呢?昨日和它们相遇纯属偶然,今日就未必有那么巧了。到底怎么找小黄小黑,看来只能靠碰运气了。我心里一边思忖着,一边依照自己早先在村里玩游戏的惯常经验,先在树上扳下手腕粗的一根朽木来,均匀折成八截,依次插于离我五十米远的东、东南、东北、西、西南、西北、南、北、八个方向,然后依次用箭去射。根据我的真实水准来讲,我肯定是一个也射不到的。我的过家家式的愚蠢方法是:射到了哪一根,就遵循哪一根所指示的方向去寻找小黄小黑;如果射到两根以上,我再用排除法接着射下去,直到只射到某一根为止。当然,如果我一下子准头好到百发百中或能大概率射中目标,我也就没必要去找小黄小黑,直接冲猎物下手即可。另外,如果我一箭都射不准,我还有其它方案,比如说向着八个方向分别画八个圈,向八个圈里投石子,或掷标枪,以石子命中的数量及标枪的倾斜程度来断定结果。就这样,我无精打采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着八个方向的八个木桩分别射了一箭,结果却刚刚好,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西南方向的一截木桩。于是我径直向着东南大步流星地走去。

本来,我是没有多少把握的,纯粹就是胡冲乱撞,但事实却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在向西南行走了三四里地之后,却果真看到了小黄和小黑。

当时,它俩正各自嘴里衔着战利品昂首挺胸地迎面向我这边走来。在距我十来米的地方,它们看到了我,便立刻停止了前行,并很明显地对我表现出厌恶之心及戒备之态。两双睃子里射出四道熠熠寒光;触须也不停地微微颤动,尽管它们叼着猎物,但厌嫌声、警告声还是从它们的嘴里“呜呜啦啦”地叫出来;她们全身的毛发都奓煞起来,尤其是尾巴,瞬间变粗冲天而起,宛若一黄一黑两根冲天而起的炮管。我有备而来,当然不会被两只小猫的势头唬住。我仅犹豫了两秒,稍微惭愧了一丝丝,接着我突然发动攻击,举起标枪向着它们站立的地方直冲过去。

小黄和小黑眼见形式不妙,便向左右两个方向逃走。这样一来,我分身乏术,只能追赶其中一方,不管追到哪方,那么另一方便可平安无虞地保下食物。对于我来说,到底该追哪一方,完全取决于对方口里所衔食物在我眼中的分量,左边的小黑嘴里衔的是一只硕鼠,右边的小黄嘴里衔的是一只白兔,相较而言,毫无疑问我对白兔更有兴趣。于是,我冲着小黄所逃的方向飞速追赶上去。小黄衔着重物逃跑,速度自然有些迟缓,不到三五米,就被我追上了,它看我来势汹汹,便三拐两窜跳上了一棵参天巨树。在它爬树的过程中,或许是出于有意,或许是出于无意,总之它松了口,白兔便掉落在了地上。我看到兔子掉在了地上,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从旁边捻了一股草绳,挽紧兔子的后腿将其吊在我的标枪头上,然后将标枪和兔子整个儿扛在肩上,潇洒转身......

当我准备离开时,我看到小黄在树枝上磨着双爪,“嗞啦嗞啦”地挠下许多树屑来,并冲着我“喵嗷喵嗷”地叫,似乎很是恨意难平。看着它愤懑的目光,我暗暗有些羞愧。然而不管因急需食物,还是因亟待荣誉,都使我道德暂时败坏,兽性凸显,所以那一点点羞愧并没有使我因此而悔悟,相反,我很快就从掠夺者的羞惭情绪中抽出身来,陷入到想象娟看到我得胜还朝的欢喜神情的欣悦当中了。

在这次的返程途中,我又遇到了那两只一黑一白的的松鼠。它们正忙着在树边抢夺一个野核桃,见我经过,便双双警惕地静止下来,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不发出一点声音,或许是意图不引起我的注意,等我走远,再继续它们抢夺核桃的战争。我假装没看到它们,待离它们不到五米的当儿,我猛地转头面向它们,大喊一声:“立正、敬礼!”把它们吓得丢下野核桃“嗖嗖”地窜到了树上。它们在树上警惕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看样子很担心我拿走它们的野核桃。我用脚踢了几下野核桃,便吹着口哨离开了。我对野核桃不感兴趣,之所以吓唬它们纯粹是情绪激荡高亢所致的逢场作戏。

当天晚上,娟破例准许我的手像游蛇一样爬过了其的全身,当然也是只此而已。最后那一道防线,犹如铜墙铁壁一样坚不可摧。虽近在咫尺,却山高路远,不管我耍弄怎样的阴谋诡计和狡猾手段,每到关键时刻,她只需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博!”我便乖乖地从她的身上滑下来,惭愧而又沮丧地听着夜的声音以及其“吧嗒吧嗒”的掉泪声。

一天早晨,我刚进到森林深处,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猫的惨嚎。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狂奔。跑了大约五六十米,便看见小黄被一截两米多长足有腰(人的腰)粗的断木死死地压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它的伙伴小黑边惨嚎边挥动两只前爪在树桩下刨土,企图从树桩下抛出一个洞来,把小黄救出来。

情况不容乐观。也该是我还债的时候了。我三步并做两步跳过去,从上坡使劲将断木往下坡推,奈何断木被两个树根从首尾两端死死卡住,我使一次劲,断木就晃动一次,这样无疑每次都对压在其下的小黄造成重复伤害。小黑看我每掀一下便碾得小黄惨叫一声,便突然跳到我的右边,冲着我正使劲的右手狠狠地挠了一爪子......它强制性地终止了我这种不但于事无补且有些推波助澜的愚蠢行为。

尽管我手被小黑挠得鲜血横流,血肉模糊,但我没有生气。我先欠它们的......

之后,我稍加思忖,想到了利用杠杆原理来营救小黄。我在矮树上扳下一根棍子,把棍子一端塞进断木底部,然后抓住棍子另一端使劲往上抬,就这样把断木翘了起来,小黑趁着这个机会,咬住小黄脖后颈,将小黄拖到了安全地带。小黄伤得很重,看样子被压伤了内脏,已然无法动弹。为了小黄便于养伤,我决定把它带回我们的住处。然而当我试图把小黄抱走时,小黑却极其反对,尽管我刚才救了小黄,但并没在小黑那里取得彻底的信任。我猜想:当我想办法救小黄脱离断木的时候,小黑没有办法,只能任由我临场发挥;但是,当我试图把小黄抱走时,小黑以为我和前两次一样,兽性大发想把小黄带回去做熟吃掉。所以当我试图把小黄抱起来时,小黑瞅准盯稳对着我的右手大拇指就是一口,尖利的牙齿贯穿了我的指甲,鲜血直流,疼得我直接跳了起来。

我抓了几撮黄土摁在伤口上,止住自己手上的血,并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伤口。我没想到自己为了救另一个生命,三番五次被其同伴伤害......我有些气馁,决定放弃这次救援行动,于是我一边嘴里骂着笨猫死猫,一边头也不回地向着高窑的方向走去。然而走着走着,我的脚步又不由得慢了下来。一种怜悯、自责、愧疚,等等的复杂感情在我心里升腾起来,使我彻底停下脚步,回头后望。刹那后,我又身不由己地转身向着小黄和小黑所在的位置走去。

当我走到小黄小黑刚才所在的位置时,却没有看到它们的身影,看来小黑为了防范我,已经将小黄转移走了。

我怅然若失地走在森林深处,我不清楚自己是在找寻小黄小黑,还是散步什么的,反正一想到小黄会因为我的一次轻易放弃而丧失生命,便不由得脑子混如乱麻。正当我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却在不远处的前方看到了小黄和小黑。但境况却比刚才更加糟糕。只见一只黑色的瘦狼正在一步步地逼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黄,小黑护在小黄的身前,边嘴里“呜哇呜哇”地怪吼,边一步步地后退,眼看退无可退。情况十分危急,我从肩上解下标枪来,向黑狼冲了上去,把小黑护在了后面。

马上要获得的食物,却半路杀出个拦路虎,眼看食物就要从嘴边溜掉......黑狼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和恼羞成怒,它血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呲着牙,一口咬住标枪前端,试图将标枪夺下来。我先是卯足力气抓住标枪往后拽,黑狼咬住不松嘴,我稍一思谋,便渐渐地把手上的力气减少,假装气力不支,让黑狼扯着标枪拉着我走。在黑狼以为自己马上要达到目的的当儿,我忽地全身绷紧,加快步伐窜上去,双手攥紧标枪狠劲往前一送,枪头便“噗”地一声扎扎实实地插进了黑狼的嗓子眼里,血线立刻像箭一样从黑狼的嘴里射出来。黑狼僵直倒在地上,两个后腿蹬了几下,死掉了。

小黑从我的身后走过来,站在黑狼的身前闻了闻,在确定黑狼已然死掉后,才很轻松伸了一个懒腰,一反前态地冲着我温柔地叫着,并用身体在我的腿上蹭过来,又蹭过去。我蹲下身拍了拍小黑的脑袋,表示与她毫无芥蒂。接下来,我用一条草筋绾住狼与兔子的尸体,用一根棍子将它们挑起来背在肩上,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小黄,我在前,小黑随后,我们向娟所在的高窑迈进。小黑大概在我身上看到了救活小黄的希望,所以它情绪明显好转,一路还捎带地追逐着森林里的蝴蝶甲虫等各种飞的爬的小动物,踩踏着太阳透过茂密大树投射在地上的星星点点的光斑。

好几次,我回过头去和它的目光不期而遇,我看到它眼神里充斥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是欢喜、感激、期待、询问,又好像伤悲、痛苦或别的什么。

娟真是一个善良的美人儿,看到小黄和小黑,她开心得有些过头,宛若困在沙漠里的人看到了水源,宛若大烟鬼看到了罂粟花,宛若财迷发现了金矿。她放下手中的活一扑而至,摸摸小黄,又摸摸小黑,亲亲小黄,又亲亲小黑。当她听完我诉说了小黄刚才经历的悲惨灾难,眼泪便像珠帘一样从涌流。她轻轻地把小黄抱进怀里,像个很称职的母亲对待自己的宝宝一样对小黄进行着体贴而又深情的安慰。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小黄一直处在病危的状态里,躺着不动,不吃不喝,气若游丝。我们想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皆无济于事。于是我们决定暂时兵分两路,我带着小黄下山找兽医去治伤,娟和小黑留在山上等我们回来。 第十二章 这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小黄装进背篓里向黑泉河森林东边的演武镇出发。娟和小黑一直把我们送到半山腰才回头。小黑本来要跟上来的,却有点舍不得娟,它站在我们中间的位置一会转头到这边看看我和小黄,一会又转头到那边看看娟,嘴里的嘶叫哀哀怨怨,悲悲戚戚,恳恳切切,像连接我们的一根无形而又结实的绳索。

娟对它说:“爸爸带小黄去看医生了,看好伤就回来了,你留在家里陪妈妈吧?”

它听了娟的话,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娟的身边蹲在其脚前,与娟一起目送我们走远。

黑泉河森林覆盖面积大约有九十平方公里,外形呈鸡蛋形,东西宽九公里,南白长十公里,我们驻扎的高窑正好位于森林中心,到东边演武镇路程大致三公里左右。别看只有三公里,要走完也要花大量的时间。森林中的路十分复杂,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弯弯曲曲磕磕绊绊,有时是走在路上,有时是走在溪水里,有时走着走着,就被长歪交叉光怪陆离的树木挡住去路,不得不攀树或者走弯路,等我走到演武镇已经是这天的下午七点了,太阳已经跌进了窝,镇上的人大多已经端着饭碗蹲在房檐底下吸溜吸溜地吃晚饭了。有个闲人看我背了一个背篼进了镇子,还以为我背的是要卖给镇上中药贩子的草药,他悄悄走过来,一把将其上的苫布揭开,说:“集市散了贩子走了你才背着药材进镇?我看看是党参还是柴胡?!”

揭开苫布猛然看见背篼里装着病得一只奄奄一息的黄色土猫,他受惊“妈呀”了一声,挡在了我的前面,问我:“我的个老天爷......我还以为你背着好药材呢遮这么严实,你......你背个死猫干啥?咋不扔掉?难道你要吃死猫肉啊?”

我说:“它没死,它只是负伤了,我来找医生给它瞧病!”

“嗷吆吆,你是观音菩萨啊这么心善?我在演武镇混了几十年了,只见过给人治病的,给牛给驴治病的,给猪给羊治病的,还没见过给猫治病的......稀奇,真他娘的稀奇!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嗨嗨,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那您知道镇上的兽医站怎么走吗?”我问他。

“找兽医没用死猫一个,扔了吧!嘿嘿嘿嘿,你要觉得扔了可惜,就抓条蛇一起炖了,据说南方人把猫肉和蛇肉一锅炖,叫什么龙虎斗。说好吃还大补......这些南方人真造孽!不知吃了能下海俘龙还是能上山打虎,还是一球肏出个八胞胎?!”

我见他拿我开玩笑,便不再理他,继续往演武镇的街心走。

走了二十几步,遇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一个店门口乘凉,我便向她打听兽医站。她站起来看了我一会,说:“我看你好面熟,你是哪一个?!”

我说:“你别管我是哪一个,你告诉我兽医站怎么走就行了!”

“我想起来了,”她眉飞色舞地说,“这不是我们演武的神算子吗?听你们村里人说你早死掉了。这么久你去哪里了?!”

我说:“我早就不是胜算子了。被人几巴掌扇得失效算不准了。你也别管我去哪了,你只要告诉我兽医站怎么走就行。我有急事呢!”

她说:“我看你满脸菜色,应该一天没吃过东西了。你等着我给你拿吃的!”

她说完进店里拿出一袋方便面,塞到我手里,扭拧着嘴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快吃吧!我老太太信佛,心善得很,平日最喜欢积德行善,见不得人落难受可怜。这门上经过的饿肚子的,我都会接济!”

我接过方便面,尽管肚子确实很饿,但没有立刻吃,还是问她兽医站怎么走,她不耐烦地说:“你这小伙咋不识好歹啊?好心给你吃的,不吃怕有毒?你先把方便面吃了,吃完我亲自带你去找兽医!”

无可奈何,我在老太太面前三口两口地把整袋方便面吞进肚里,噎得咯咯只翻白眼,她却没给我水。她终于说:“走吧,兽医站就在前面不远,我这就亲自带你去!”

老太太领着我,我们一前一后兽医站走。两分钟后我们七拐八拐,摸黑进了兽医站。进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尽了,漫天亮闪闪的星辰像炒在铁锅里的花生米。

老太太领我走到一个开灯的房门口,她冲着里面喊:“方守义方守义,有人找你看病!”那个方守义听到人喊,在屋里哦了一声,接着便唏唏嗦嗦地穿衣服。老太太却在外面嘀咕,说医术不清不楚,睡得倒挺早。不一会,穿好衣服的方守义从屋里向外伸出头来,问:“这么晚了,谁找我看病?”老太太说:“哎呀你这人,屋里有胶黏屁股啊?你先出来啊!”方守义这才慢腾腾地从屋里出来,拉亮路灯,看了一眼老太太,然后盯着我说:“是你找我吧?哪个有病了?”

我把背篼从背上解下来,轻轻立在脚边上,拉开苫布晾给方守义看。方守义伸着脖子往背篼里只看了一眼,便说:“别看了,这个活不了了,你这是白费劲!”

我拉住他衣襟,不让方守义走。

他推了我一个趔趄,骂:“即便能活我也不看!我只给牛、驴、马、骡、狗等看,狗不能使唤还能看门,猫能干啥?再说猫命不值钱......不看不看!滚滚滚!”

我问:“你是兽医,猫难道不是走兽吗?!”

他懒得搭理我,边继续进屋去,边往后挥手:“滚滚滚,给我滚蛋!”

我心里一阵难过,回过头问老太太:“镇上还有没有其他的医生?!”

老太太:“这个镇上没有,二十里外的三岔镇倒是有一位神医,但他是救人的,不知道救不救一只猫......”

那个进屋的兽医方守义这时突然从窗内伸出头来,接着老太太的话说:“我知道你说的谁,我告诉你这猫马上咽气了,耳朵里都生蛆了,别说神医,神仙也救不活的。你们听我的,赶紧扔了,别瞎折腾!”

方守义说完把褪下一边肩膀披在脊背后面的褂子索性整个抖落下来,拎在手里往窗外的砖墙上甩了几下,土顿时四处弥漫起来。其一直未曾露面的老婆这时扯着嗓子在屋子里骂:“你他妈的老毛病又犯了?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抖土就去院外面,不要动不动就隔窗抖!我白天刚打扫干净的屋子,被你这一折腾又四处都是土......”方守义并不还嘴,只一手拉回衣服,一手紧了紧贴身的一个只裹着前胸的紫红色肚兜,随后伸手拉灭窗外的路灯,头缩进窗里,“咵”的一声关上了窗户。之后“吧嗒”一声又拉灭了屋里的电灯,整个兽医站便登时再次陷入了黑暗。

他的态度,尽管与许多社会上有点身份,或者说有体制内工作的那些人差不多,但我还是不太习惯,感觉有些别扭和愤怒:似乎不是对待一个第一次登门向其求医的陌生少年,而是对待一个早有嫌隙的,或一个有政治污点、犯罪记录甚至道德败坏的人。然而,从方守义这一拨人的言行举止及所作所为来看,他们似乎比一般老百姓更为道德败坏,而且他们其中的好一部分人,多年以后也因贪污受贿和贪赃枉法等罪行进了监狱,成了最不该“踩缝纫机”的“踩缝纫机者”。

老太太冲着方守义房门的方向“啐”了一口,对我说:“我本来不想管你的事,可看他牛乎乎的鬼样子我实在来气,狗屁玩意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听他的意思,好像他看不了的病,就再没人能看得了了呢......我偏不信,我这就帮你找三岔的华神医,把你的猫救活。看他脸到时往哪放?!”

老太太赌着一口气,命令自己的儿子把自己院子里的红色手扶拖拉机发动起来,带着我连夜去三岔镇找华神医。 第十三章 手扶拖拉机在山间的土路上“嗵嗵嗵”地像老牛一样奔命前行,我觉得如果自己如果体力足够的话,走得倒要比它快多了。一路上,老太太的结巴儿子(以下简称结巴哥)在拖拉机噪音和震颤中断断续续地给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华神医的来历。

我问他:“你知道华神医的事迹吗?”他说:“当......当......当然知道,没......没......没......人不知道华神医!”我说:“我就不知道。”他说:“你......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太......太无知了!这华神医......医......医可不是一般人。他......他的医术邪的很。华佗......华佗你知道吗?就是那个......那个三国里拿着刀子要给曹......曹......操......操那个奸贼......开瓢治头疼病的那个龟孙子!华......华......华......华神医......那华神医啊......据说是华佗的后人。牛不?牛不牛?华......华......华神医年轻的时候,那可是......可是在美利坚合众国拿......拿......拿到过医学博士,美利坚,美利坚你......你知道吗?美利坚就是......就是美帝国......主义啊!华神医回国后......在省城......第一医院当顶梁柱,官做......做......做到副院长。后来......据说......犯了啥错误......是右派还是走......走资派来着......被下放了,下放到......到我们这......这里的国......国营养牛场当饲养员。那年月啊,大......大家没饭吃,华神医......胆子比天......天大,私自宰了一头牛接济老百姓,被上面抓了起来,判了五......五......年有期徒刑,送到三岔镇劳改场劳改,挨饿啊,受冻啊,英......英......雄落难啊,可怜啊......三岔的老百姓......看不过眼,心说......心说一个大......大知识分子怎么受......受这罪?就都隔三差五去探监,给送馒头咸菜送......送......送棉衣。后来他徒刑满了,省里缺医生,特招他.......他回省城第一医院当主任,他竟......竟然拒绝了,坚持留......留在三岔镇医院......说是要给乡亲们看病,要报恩,估......估计心里也憋了一口气。前......前......前些年他和院长闹翻了,那院长嫉贤妒能自己没本事,还......暗地里使......使绊子。华神医就......就自己退......退出来开了私人诊所。刚开诊所的那几年,镇医院那帮狗......狗儿子常去找事,这......这......这......这诊所开的啊......很不太平。但......但咱老百姓支持华神医,社会上的人,一些找华神医看......看过病的......的大官也站出来替华神医说话,这样......镇......镇医院那帮孙子才不敢欺负华神医了。后来在......在省里......省里大官的关照下,华神医在三岔镇开了一家私人......私人医院,叫......叫......华佗......中......中西医......结合医院。我可......可以这样说,只......只要......只要华神医看不了的病,这个世界上就没人看得......得了。在这......这......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没......没......没有第二个像华神医这么厉害的大......夫了。”

“你说了半天,这个神医到底神在哪里啊?”

“大伙儿叫......叫他他......神医......肯定有......有这样叫的来由......和道理!关......关于华神医的......传......传......传......传......传说,你你你随便......在庆州境内......大街小巷走一走,就能......能能收集一箩筐,故......故事多得能把你耳朵磨......磨出老茧来!我......我......我给你说三个关......关于他的事,你就......就知道他有多......多......多神了!哦......哦......哦,别的不说,就......就拿一九......六......几年......那几次的......的......事来说,他他他简直......就是神仙,活......活神仙!那时我......我小叔生......生......生了一种怪病,不喜吃饭,偏......偏喜欢吃......吃......吃......吃......吃泥沙、破布、麻绳、生米,禁也禁不住,村里人......人......人一见他,就就就就就就堵在自家......家......家的大门外......外......外面,生怕他进去把绳子布头啥......啥......啥......的给吃掉。为......为......为了给他治这......这......这个怪病,我爷爷把市里的大小医生都找遍了,药......药......药......吃了好几筐,不但没治病,反而让病......病......病越来越厉害。有一天我小叔跑到镇......镇......镇......镇国营养......养......养牛场去找布头绳子吃,被......被......被......被华神医逮了个正着,华......华......华神医让人把......把我小叔用绳子绑......绑......绑了起来,我......我......我......我......我......我小叔还以为华神医要......要......要......要打他呢,吓得屁滚尿流,谁料华神医抓......抓......抓了一......一......一把锅灰,一把枯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胡乱捣成细末和水给我小叔灌......灌到了肚子里,然后叫......叫......人把......把我小叔放回了家。我......我......我小叔以为华神医记......记......记恨他破坏生产资料,给他喂......喂......喂了毒药呢,跑......跑......跑回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给我爷奶哭诉受害经过。那天我小叔隔......隔......隔几分钟就要跑......跑趟厕所,从肚子里拉......拉......拉......拉......拉......拉......拉......拉下来好多长虫子。我爷奶兴师动众找到养牛场,向......向......向华神医问罪,华神医却气定神闲地说......说......说:‘我给你......你......你......你家孩子治病还治......治出麻烦来了,你......你......你你你回家看看他吃......吃破布麻绳的怪病好......好......好了没,如果病好了,这事作罢,我也不收诊费;如......如......如果病没好,你......你......你们再来找我麻烦!’我爷听......听......听......听了华神医的话,一点都不信,说‘你......你......你......你......你......你就算怕我们找你麻烦,也......也不用胡咧咧呀,别......别......别......别的名医都治不了的病,你......你......你用锅灰枯草之类的就给治了?你......你......你咋这么日能呢?!’我......我......我奶却是半信半疑,拉......拉......拉......拉着我爷回了家了。到......到......到家一看,我......我......我小叔正抱着一个黑馒头坐......坐......坐......坐在门涧畔上吭呢,见......见......见了我爷我奶,也没挪地方。从......从那以后,他......他......他......再也没吃过布头麻绳子,饭量也......也......变好了,一顿吃......吃......吃三五个黑面馍馍。他......他......他......的怪病,就这......这......这......这......这样让华神医给治好了!”

“还有一次,据说三岔镇第......第......第七生产大队有人被......被......马蜂群蛰了,拉......拉......拉......拉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人已经快没气了!卫......卫生院里暂时缺少相应的药物,大......大......大夫们都束手无策,慌......慌......慌......慌......慌了手脚,幸好有人看到华神医在......在......在街上赶大集,就......就......就顺便把华神医叫到了卫生院。华......华神医给病人把了脉,对......对......对......对家属说办法有是有,就......就......就怕不一定能来得及,如果救不活,也......也......也别怪他。家属看病人只有进的气,没......没......没了出的气,也......也......也......也只好点头让华神医放......放......放开手脚医治。华......华神医开的药方能让人惊出好几身冷汗:母......母......母猪尿半斤、墙......墙头苔藓两把、河里烂泥一把、黑......黑蜘蛛一个、干花椒一两、砒......砒......砒......砒......砒......砒......砒......砒......砒......砒......砒霜一钱,还有些东西我忘了。华......华......华神医把大家找来的这......这......这些乱七八糟的材料用蒜窝捣碎,化......化......化成稀汤,装在一个洗脸盆里,每隔......隔......隔半小时给病人灌一口。所有人都没想到,两......两......两......两......两个小时后,病......病......病人吐了很多黑黑黄黄的恶臭浑浊物,就清醒过来了,康......康复后和正常人一样,也......也......也......也没出现什么后遗症,你......你......你......你说华神医神不神,够......够......不......不......不......不够神医的称呼?还......还有好多好多次,多......多......多......多......多......多......多得我十天十夜也给你说不完!这......这......三岔镇眼看就到了,我......我......我就再不说了!你......你......你......你要真对华神医的故事感兴趣,就......就......就......就去访去,只要你愿意听,保......保......保证能把你......你......你......你......你的嫩耳朵磨出老茧!”

三岔镇和演武镇一样的是都依河而建;不一样的是演武镇紧靠黑泉河森林的东面,而三岔镇却在黑泉河森林的西边。另外,两个镇名的由来也不一样。演武镇的由来和中国古代历史人物有关,据说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李自成曾率领农民军在黑泉河森林东边的这个地方排兵演阵,阅览军容,因此李自成的仰慕者便把这个地方起名叫做“演武”;至于三岔镇的三岔二字,却很直白,释义完全贴切字意,就是因为镇子三面有三个岔路,便取了“三岔”这个地名。从名字的由来看,毫无疑问演武镇比三岔镇更有文化底蕴和历史价值,但就经济发展和基础建设综合来看,三岔镇却将演武镇远远地甩在后面。之所以情况如此,是因为三岔镇地势更具优势,三岔镇不但位于平地面积颇大的平川之上,且距市府所在地西峰更近;对比之下,位于夹皮沟里的演武四面紧贴大山,又距市府远。晚上八点我们进了三岔镇,此刻整个三岔镇沿街的店铺基本上都关了灯,有些人已然夜梦周公了,靠街的几处平房里鼾声像海浪一样地此起彼伏,唯有华神医的华佗中西医结合医院仍然亮着灯。中西医结合医院在三岔镇的最中心,原址是原来的老粮站,所以整个医院似乎还时不时萦绕着一股发霉粮食与药物混合的味道,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吃五谷百病出’这句俗语。

我们进到华神医办公室的时候,华神医正在给某位病人熬煎中药,结巴哥说:“华......华......华神医啊,你这么大一个院长,还......还......还亲自熬中药啊?”

华神医笑嘻嘻说:“我不止给亲自病人煎药,还亲自吃饭、看书、走路、屙屎、说话、抽烟喝酒呢!”

结巴哥等华神医把药汤倒到白瓷碗里,才又对华神医说:“我......我......我有个兄弟想让你当一回兽医,你......你......你怎么说?”

华神医听了明显有些错愕,头转向我问:“给什么东西看病?”

我说:“猫。”

他嗨嗨笑了一声说:“世界上的兽医都死光了吗,你咋能找我?”

我说:“死是没死光......就是我本事不济,能找到的,要么不给猫看,要么就医术根本不行,看不了。”

华神医摇摇头,说:“你等一下!”

接着他端着一碗中药踏着小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把药递给一个前来取药的护士,又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崭新的黑布,抹平了铺在桌子上,尔后才让我将小黄猫抱放在黑布上。

小黄状态很糟,眼神虚浮,嘴里不停地流着黄水。华神医只用听诊器简单地听了一下小黄的心脏,就对我说:

“你这猫内脏有伤,要救下来基本没把握,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恐怕救也是白救!”

我说:“就算有百分之一的把握,也要救,救不活我没怨言;如果要放弃我早就放弃了,何必把阿娟和小黑扔在山里,翻山越岭来找你啊?”

华神医简单向我了解了来龙去脉,“啧啧”叹了一声,说:“难得,我已经好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有良心的人了......冲你这一点,我尽力救。”

华神医先把小黄放在地上,用消毒水灌洗了小黄的耳朵,嘴巴和下体;接着把小黄安置在一张蒙着蓝色塑料皮的手术床上;随后他开了一个药单子,交给护士,让护士去街上的兽医站取一些适用于小黄的药物,护士还没走远,他又叫住护士,拿过药单亲自去取了;十分钟后他提着药满头大汗地回来,把护士留在手术室,将我们支开。

结巴哥抱怨:“给......给......给女人动手术不让看,给猫动手术也不......不让看啊?”

说完他就要发动拖拉机回演武镇,他让我帮他按住减压阀,他甩开膀子双手抓住摇把使劲转了几十圈,拖拉机才“妥妥妥”地响起来。他气喘吁吁着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他......他......他娘个屄——便跳上拖拉机开走了。我在手术室的外面等着,手术室位于一排平房的中间位置,与它相邻的还有四五间门上写着“治疗室”字样的房间,都是一律的土黄门,印着红十字与红色正楷室名的白门帘。我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找地方上了个厕所,华神医就已经完成了对小黄的手术治疗。

神医神色叵测地对我说:“我是尽力了,它内脏都被压得脱离了原位,我刚给它复了位......要是人早没了。但它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一看它自己的造化,二看老天爷的意思!”

听他这么说,我在心里立时对结巴哥刚才在路上描述华神医如何医术高明的言论表示了严重的怀疑,心说看来这位也是不咋地,大概率也是一个名不副实的家伙!

他看懂了我的意思,嘿嘿一笑,说:“见面不如闻名,我是不是和传说中的神医形象相去甚远,所以你对我大失所望了?!”

华神医这样说,我尴尬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万般无奈中我灵机一动,改变话题:“这几天给小黄喂什么吃的?!”

“这个暂不用考虑,小黄暂时张不了口!”

小黄整整一天都一动不动地躺在手术床上,床很大,它很小,相比而言有点像大案板上放了一小瓣蒜。到了晚上,当我正以为它很难再醒过来,它却醒了过来,并且挣扎着尝试要站起来。

贾护士看到这个奇迹不由得尖叫了一声,惊叹说:“他奶奶的猫命可真大!”很明显她不常用诸如奶奶的他妈的之类的口头语,所以乍一用起来难免怪怪的。

华神医也笑骂了一句,骂道:“这都能活过来,畜生就是畜生!”

小黄就这样奇迹般地活了过来。然而接下来对于我来说有个很严峻的问题,那就是我没钱为小黄付治疗费和药费,在华神医那里欠了债。按照华神医的意思,要我留在医院做他的学徒,他说以我这样的好心肠来看,我是天生的悲天悯人救死扶伤的命,做一个大夫再好不过。其实拿我自己来说,贱命不过三两九,能做大夫简直就是祖坟里冒青烟,祖宗烧了高香了。然而我更清楚,娟和小黑正在森林里等待和熬煎,我不能在这里一人得道,我得和小黄回去陪她们。我把这些实情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华神医。最后我和华神医达成这样一条协议:我先带着小黄留在华佗医院十天,一则小黄养病,二则我在医院里帮忙做一些零工来顶替小黄的诊疗费,等十天期限满了,我再带上它返回山里去。

在这十来天里我的工作机械而枯燥,每天早上五点华神医准时叫我起床,起床的第一件事是扫院子,院子分为内院和外院,内院是大门里面的院子,外院是大门外面的街道。打扫完院子,就去每一个大夫办公室看看,看哪里脏了就去清洁干净,之后是到后山去捡柴,回来帮厨师架上大锅烧开水,等水烧开了,再把几十个水壶灌满,提到各个科室以供大夫护士们喝水泡茶。忙完这些,基本上已经八点多了,八点半医院准时上班,一到上班时间我就算闲了。我利用这些清闲的时间,吃好早餐,并喂给小黄吃喝。如果小黄状态好一点,我就把它放进垫着麦草的背篼里,背着它出来四处转悠。逛街我是实在没有钱的,大半时间我都喜欢背着小黄到紧靠森林的高山上,去尝试瞭望娟与小黑所在的地方,若是天气好一点,没有大雾缭绕,我是能隐约看到你们所在的那座山的山顶的,一旦我看到她们所在的山顶,我就心安一点。好像只要那个山顶在她们便一定会在似的。这样过了十天,小黄便能下地走路了,吃喝也不用我喂了。

在第十天我没等华神医叫我起床,三点多我就起床了。我扫完了内院刚在扫外院,华神医就在院子里喊我。我扔下扫帚慢腾腾挪到华神医跟前,原以为华神医想动心眼子留下我这个便宜劳力再多干几天,我暗暗打算利用今天带着小黄上山溜风的机会一走了之,反正协议已经到期。若华神医先不仁,休怪我后不义。却不料华神医说:今天你不用干了,去洗洗脸,到灶上吃点东西吧,吃好了收拾收拾,然后带上你的小黄,回你的黑泉河森林吧!

后来我算终于明白了,华神医留我并不是真的缺我那几两力气,他是怕小黄的病好不彻底,我又急着赶回去,万一小黄病情再恶化了极有可能直接死掉,那么前面大家就都白白忙活了。所以他才借口要我留下来干活并以此来偿还医药费。

同时这也是对我个人诚信问题的一种考验,有好几次他都担心我禁不住考验上山偷偷跑掉,所幸我还算言而有信。也正因为我通过了考验,后来当我再一次回来向他请求留在医院跟着他学医时,他毫不犹豫二话不说就满口答应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次我才离开黑泉河森林不过十来天,森林里竟发生了令我顿感意外猝不及防的事。这些事,也彻底打破了我们原来苦苦维持的平静生活,迫使我们不得不向现实做出了一定的让步与妥协...... 第十四章 我在路上想象了无数种和娟再会时的情景,总而言之我觉得她见到我,以及见到近乎康复的小黄,一定会欣喜如狂,直接扑上来把小黄抱进怀里,或者先吊在我的脖子上,对我的吻就像啄木鸟啄树一样地热烈和急切。我怀着这样的美好想象,向山上一路走上去。可一路映入眼帘的情况和我离开时大不相同,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路:只见森林里零零散散新添了一些齐根斫断的矮树桩和放在地上的整个儿缺失了树干的树冠,原来完整而茂密的美好视感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残缺、破败、萧条的景象。快到我们所在的山顶高窑时,我又看到离高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几乎搭满了绿色的帆布帐篷,横在山腰上足有十几顶之多,一群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粗犷男人正蹲在帐篷边端着碗吃饭。在我们的高窑里,也摆满了生活用品,有成箱的方便面,有袋装的饼干,甚至还有一筐苹果和两筐核桃,唯独没有娟和小黑。我心里火烧火燎一样,在山上找了一圈,终于在十几米外的两顶土黄色的帐篷边找到了娟。

当时娟正像个贤惠本分的家庭主妇样腰里围着护裙隔着一个上面摆着三四样炒菜的桌子坐在一个三十多岁汉子的对面,手里端着饭碗正忙不迭地往嘴里扒拉饭呢。

娟看到我的时候,竟然先是怔了怔,继而脸上显出极为尴尬的表情,讪讪地问我:

“你怎么回来了?这么久都没音讯,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眼里含着泪花,感觉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心里想:我在外面天天想你念你,心灵焦灼,魂不守舍,废寝忘食,度日如年;到了归期,我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可你却盼望着我不要再回来!娘个蛋,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想到此,我哑着嗓子气咻咻地说:“我倒是想第二天就回来,可小黄伤得太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不度过危险期,我走不脱啊!假如走在半路上或者回来后小黄有个一差二错,我们这么多的努力岂不是瞎耽误工夫白费劲;另外连动手术带用药,花了一千多,我身无分文,又不能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地去赖账对不对?所以我只好留在医院,用劳动来顶替治疗费。

娟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此刻实在忍不住,便哭了起来,边哭边回她:“小黄伤好了;我也还清了他的医药费,我不回来还待那干啥?我又不需要住院!”

娟没再说话,只是把装着半碗饭的碗放在了桌子上,准备站起来。

我紧跟着问她:“那现在我回来了,你跟我回不?”

娟则没再说话,悄悄地站起来,向我径直走来,并轻轻地用双手拉住了我的一个小拇指头。我看到她眼里泪呼之欲出。

那个汉子不甘心娟就这样扔下他,在那对着我干吼:“天大的事,也不能不让人把饭吃完,这火急火燎的干啥啊!”

但我们都没有理他,我紧紧拉着娟,我们一前一后向我们的“安乐窝”走去。

我们在山下的森林里找到了跑失的小黑,在这一天我们四个,俩个人,两个猫,终于得以团聚。我们都很开心。两个人笑个不停,两个猫跳个不停。

我本以为我们幸福日子就要这样开始了,没想到麻烦很快就找上了门。

当天晚上,那个白天和娟在一起吃饭的马工长带着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年人,两个人找上了门。那个尖嘴猴腮的老年人手里拎着个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打,算出在我回来前六天到现在,娟在他们工地连吃带拿共耗费了五百块钱。并让我们两天内连本带利凑齐六百还给他们,如果我们赖账,就把我们扭送到山下演武镇的镇警队里去。

人家志得意满地扬长而去后,娟要追上去争辩,我赶忙拉住了她。我知道娟是想说,这几天还帮着他们的饭大师做饭了呢。我心里清楚,别说娟帮忙做了几天饭,她就是把心掏出来放在那里,他们该算计我们照样还得算计。谁让咱们始终是砧板上的肉呢?跟这些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畜生能讲清道理吗?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压根就不是为了那几个钱,钱不是目标,钱是他们借以作恶的工具,他们的目标是娟。只不过是用钱来逼娟就范。我清楚我们已经着了人家的道儿。我们势单力薄,是没有力量和他们作对的。这也不怨娟,换做是我,在我饿着肚子的情况下,有人提着花样繁多的吃食给我送来,我也是完全没办法抗拒的。一个原本比你金钱多、地位高、能量大、经验丰富的人要是铁定了心想谋算你,你是左右都逃不过去的。除非你不想活了,怀里揣着刀子去找机会和对方拼命。但话说回来,就算拼命也得能接近对方......说实话,我刚见到那个马工长,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他长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颠着个大肚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印忠郎。你再看他三十好几的人了,家里放着妻子孩子,竟然在这里打一个未成年少女的主意。见他鼓着两个灯泡眼色汪汪地看娟,我就想跳过去把他两个眼珠子挖出来,扔在脚下当猪尿脬踩。

我心里虽然明明白白,但面对现实仍然无计可施,我辗转反侧思忖一夜,想了千条万条的妙计,到了第二天早上见到太阳的时候,却发现这其中没有一条能在现实里行的通。于是我也只能依旧低着头,蔫苟佝地来到马工长的位于森林深处的工地上,企图用好话和好的态度来恳求他发个善心动下善念放过我们。别看马工长本来长得像个肥猪,可这会儿俨然是个威武十足的英雄:只见他昂着一颗硕肥而骄傲的头颅,嘴里噙着一个银白色的哨子,有事没事都会“嘘嘘”吹两下;左手悠闲地摇着一个撑开的上面好像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的纸扇子,右手捏着一个手帕并很神气地叉在腰上;脚上蹬着一双猪血色的高腰靴子,明明擦得一尘不染,却时不时地低头看,用右手中的手帕在靴子腰上拂来拂去。而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却远远不及他百分之一的悠闲,都手忙脚乱地在森林里忙活着,或两两一组坐在地上蹬着树的两边抬着一个大钜“嗞嗞嗞嗞”地伐树,或十米一个人递接着从山上往山下运木。

我明知道在这个场面来求马工长绝对讨不到好处,然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我低着头来到马工长的后面,学蚊叫一样嗡嗡地对他说:“马工长,我想找您说点事......”

马工长知道是我,连头都没回,轻蔑地问我:“怎么,这么早找我?可是把那几百块钱准备好了?”

我说:“您说笑了,我们都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哪来的钱呀......您是上等人,您咳嗽一声比我们吹喇叭都响,您就别和我们这些傻子计较,您高抬贵手,行行好放我们一马!”

马工长这时笑呵呵地回头了,重重地走过来,用肥厚的巴掌拍着我消瘦的脸庞,骄横而又得意地说:“小嘴挺甜啊?还挺重情重义......是个男人!这样吧,我破例帮你一次,你留在我的工地上干吧,管吃管住,每天五块钱的工资。你干够一百天,我们就两清,到时候你们何去何从,我就管不着咯......”

伐木队在名义上和表面上都是给山下的国营木材厂供应木料,实质上在背地里却做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勾当。先由马工长伙同伐木工借助便宜身份将贵重木材偷运到外县的一家私人木材家具厂,再由这家私人家具厂通过运输家具的机会把贵重木材运卖到外省。每次利润所得木材家具厂占五成,马工长占三成,剩下的两成均分给所有的伐木工。我刚到伐木队的时候,这些暗箱操作都是瞒着我的。后来马工长派我帮着另一个工友去往家具厂运送木材我才知道这回事,不过我的收入并没因此增加,那两成的分账和我无关,马工长只是象征性地在我原来五块钱一天的基础上,多加了八毛三分。

我心里依稀感觉,马工长并没有那么好心,他之所以让我到伐木队上班,除了存心使用廉价劳动力之外,有可能还有一个更为恶毒的心思,那就是支开我,他好去接近和玩弄你。所以最开始到伐木队的时候,我总是存着十二分的小心,手里虽然忙活着,眼睛却时不时地盯着马工长。有次我看他不在了,就借口去大便,一路尾随着他,果然发现他冲着高窑方向小步跑去......所幸那天娟去山下采蘑菇了。还有一次,我在尾随他的时候被他发现,他像个发怒的公牛一样在我面前咆哮,指着我鼻子骂:“你个狗日的杂种,你胆子好大竟敢跟踪我,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某天下工后,马工长捎话让我去他的帐篷一趟,我原以为他要找我算白天跟踪他的账,没想到我去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白天那回事,而且看上去还情绪不错,嘴里竟然哼哼着一首民歌。他对我一本正经地说:

“你小子这几天表现不错,我有心提拔你,培养你做我的得力助手。我们伐木队有一项外快,本来是不想给你说的,看在你即将成为我心腹的份上,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们一直以来和镇远县的‘情缘家具厂’有合作,我们负责把山上的木材送到他们家具店,他们负责把木材卖出去。这次我把送木材的活交给你和王师傅,只要你完成这次任务,以后你的工资每天加八毛三分,这样你还完债,还能多赚点钱花了。你们两个小娃娃也忒可怜,都形单影只的,也没人疼没人惦记的,实在不容易,哎!”

有那一刻,我还因在工作上得到肯定而暗暗欢喜,也以为马工长真的就欣赏我了,把我当做他的心腹了,把肥差交给我了呢。然而转念一想,马工长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贼心不死,是为了把我支远,让我碍不了事,以便对娟做一些龌龊得难以令人启齿的丑恶勾当。

晚上下工后,马工长把王师傅和我叫到一起,向我们摊派了运木料的任务,临出发的时候,马工长又单独把王师傅叫到一旁,咬着耳朵说了很久。等马工长走远了,我好奇地问王师傅:“马工长神神秘秘对你说了些啥?”

王师傅却并不直接回答我,只是直接冲着我前胸捣了一拳,把我捣了一个趔趄。他显得有些恼羞成怒,似乎我真怎么了他似的,说:“你一个逑娃娃管得宽哦,还管到老子头上了?不管他给我说啥管你啥事?!”

待夜深人静了,我和王师傅每人手里拎一个两米多长的撬棍,一左一右赶着三米多长一搂多粗的红木顺着早早挖好的凹槽向山下行进。在行进的过程中,红木如果卡住了,我们就用撬棍将红木撬一下,来促使红木在凹槽中前行通畅。刚到山腰,我心里突然有些狂躁不安,觉得应该是娟要出事了,马工长那个老流氓极有可能对娟不轨,与此同时有一个画面也开始在我脑海里晃来晃去:画面里马工长溜溜达达地向高窑潜进,而娟面向窑壁对身边潜在的危险浑然不知。到了这个时刻,我心想不论如何,自己都得找个借口溜掉,去保护我的娟;去搬一个石头砸在马工长那个禽兽的头上,然后拉着娟远走高飞。于是我故伎重演,我捂着肚子对王师傅说:“哎呀哎呀,坏了坏了,我中午吃坏了肚子,王师傅王师傅,能不能休息一下,我先去解决一下,等我回来咱们再继续搞?!”

王师傅似乎并不相信我,嘴撇得像个瓢,但人有三急,他并不好直接反对,便冷笑一声说:“懒驴上磨屎尿多,去吧!快点,我可他娘的没耐心!”

我嗳了一声,扔下撬棍,“呲溜”一声钻进旁边的密林,在离王师傅五十多步的地方俯下身来,刚准备伺机溜走,王师傅突然转过头来冲着这边喊:“小王八蛋,上茅坑就上茅坑,可别想跑,别害我交不了差。你要敢跑,看我不揍死你!”

我满口答应着,开始“窸窸窣窣”地解裤子,并假装“吭吭哧哧”地使劲。王师傅这才放心地转过身去,用脑勺对着我,并悠闲自在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旱烟纸和旱烟袋,开始卷起了旱烟。到了此时,我知道开溜的时机已到,便蹲着悄悄向身后的方向又退了十来步,确定王师傅没有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便猛然站起来提起裤子撒开腿往山上跑去。边跑,边着急忙慌地紧裤带。

还没跑出两百米,我就听到身后传来“嗵嗵嗵嗵”的声音,回头一看,王师傅正憋着个大红脸像个老虎一样向我扑来。我清楚自己已经成为瓮中之鳖,成砧板上的鱼肉,于是索性停步站住。我还没站稳,王师傅便从我后面使一个“饿虎扑食”将我扑倒,并用一双铁钳大手抓住我的双臂,像提篾筐样轻巧地将我提起来,尔后把我死死反缚在一根直径十来公分的白杨树上,折了一根杨木条充作皮鞭狠狠地抽打我的脊背。边打边骂:“你这个天不收地不管的杂种,老子都警告过你了,你妈的不知好歹还跑?你跑啊!你再跑啊!我叫你再跑!有能耐你给老子再跑啊!”

他就这样对着我的脊背屁股狠狠抽了二三十下,我感觉到自己后背和屁股已经皮开肉绽,那殷红鲜艳的血宛若蚯蚓突破地皮一样从我的皮肤里“嗖嗖”地钻出来,热乎乎并蜿蜒曲折的在我身体上由高向低地爬行游走,似乎要逃离倒霉的宿主和这个灾难场。我疼极了,我咬着牙忍受着这个王八蛋的毒打。或许是这王八蛋打够了,他终于停下了,他气喘吁吁并连珠炮一样地问:“你妈的怎么不说话?你哑巴了吗?你狗日的还跑不跑了?”

我真有点怕他把我打死,我估计就算他把我打死,除了娟也不会再有人去过问因由。当然,他要把我打死了,估计娟也不会有好下场。他们应该不会放过娟的,到时我们都会成为无主冤尸,孤魂野鬼。当然,我知道就算死,也不能这样轻而易举且毫无价值地白白死去。于是我低着头一汪鼻涕一汪眼泪地冲面前这个王八蛋讨饶:“王师傅,我错了,我再不敢跑了!您老人家看在我初犯,就大人大量行行好,放过我吧!我知道您也是奉命行事,不是故意要整治我,也不是要存心打我,是有人交代您这么做,您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您这么对待我于你自己并没啥好处,就算您打死我,对您有啥好处?搞不好替别人行了凶,还得替别人吃枪子!不管咋样我不跑了,我配合让您完成任务!王师傅,您放了我吧!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放了我吧!放过我,您就是我老子;放过我,您就是我爷爷;放过我,您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抓鸡,您让我打牌我绝不下棋!”

“谁要做你这个倒霉鬼的爷爷?你他妈的早这么识抬举就好了,我就不用这么费劲了!也是,我打死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我还得替你收尸,晦气!再说就算我打死你,又轮不上我!”

这个王八蛋边说着脏话,边把我从树上解下来。等我脱离绳索的绑束,他再次把撬棍塞到我手里,说:“拿着,你要再跑,我就真把你打死找个坑埋了!”

我全身觳觫着,接过撬棍,再也没有了要逃的勇气,只是唯唯诺诺地满口应着。

尽管在我刚被绑缚在树上时,我暗暗下决心等他松开我后,我一定找个机会一棍子打爆他的头颅,然后跑回去杀掉马工长,带着娟远走他乡,可当他真正松开我,并毫不在乎地将胳膊粗的棍子塞到我手里时,我早先的勇气便如火山迸发一样瞬间泄得无踪无影,充斥脑海的全是刚才挨打的情节。我就这样垂头丧气而又被迫屈服地跟在王师傅的后面,并全力配合着他把红木往山下运去,并在心里暗暗为娟祷告着:老天爷啊,你千万不要让我的娟出事,求求你老人家,行行好保佑我的娟平平安安,你保佑了她,我以后一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给你磕头烧香上供,为你建宫修庙!

到了山下的公路边时,王师傅那个老王八蛋仰头冲着天十分卖力地学了三声狗叫,接着就看到远处有人拿着手电筒往这边晃,王八蛋也拿起手电筒回照作为回应。我当时真有些纳闷,为啥王师傅不直接用手电筒照过去,而是先学狗叫,难道怕对方睡着了?当然这问题无需深究。接上头以后,那边就“嗵嗵嗵”地开过来一个手扶拖拉机,在手电筒的光亮里,看到连同司机一共三个汉子。车还没停稳,那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就从车厢里跳下来,过来和王师傅打招呼寒暄。待车停好了,他们先用一根粗绳交叉着捆住红木的一端,再把粗绳的两头绑在一根撬棍上,接着我们五个人从两边抬着杠杆把红木的一端先搁在车厢上,之后抬起红木的另一端使劲往车厢里一送,就把红木整个儿装到手扶拖拉机的车厢里了。最后把车厢里早已备好的几捆玉米杆扒开苫在红木上面,用两根绳子从左右和前后把玉米杆捆个结结实实。如此这般,我们基本上就算完成了从伐木队到家具厂的交接红木的工作。如果不参与这项工作,单在半路上看整个手扶拖拉机的话,谁也想不到车厢里这垛仅供烧锅烧炕喂牲口的廉价玉米杆底下竟会藏着一根价格不菲的专供打造奢侈家具的红木。也许世间道理往往如此,表里如一的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或外焦里嫩的多,往往看上去文质彬彬气度不凡的人实质上只不过是个行骗高手,而那些表面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人则极有可能是某个领域的中流砥柱和领军人物。

做完交接工作,王师傅声称自己要连夜去镇上逛一逛。所谓逛一逛,无非是赌博、洗脚和泡妞,不会有正经事。临分别时,他一下子变得很严肃,板着脸对我说:“我说小杂......小老弟啊,我刚打了你,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别记恨我!你也知道,我是受命于人,我自己并不想打你,不图个啥打你弄啥?话说回来你自己也知道,像你这种人,我要真存心的话,打死你也很容易,还不和碾死一个臭虫一样容易?所以,我刚才看着挺凶,其实都是吓唬你的,没有动真格下黑手,如果真下黑手,你还能全乎地站在这里?我们都是没本事人,都吃别人的饭,那就得看别人的脸色,这是没有选择的事!不管多牛逼的人,出来混,都得遵守江湖规矩,不按规矩做事的人会死的很惨!我不是吓唬你,等你该懂的时候,你就懂我说的全是有用的话,可以说字字都是金玉良言......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你快回去吧,但愿你那小媳妇没有遭殃......不过遭殃了你也别气恼,不该是你的永远不会属于你,该是你的终究还是你的!”

我心里清楚,这家伙和马工长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也不是什么好鸟。打了我,坏了我的大事,还想在我这里装好人?去你妈的吧!也怪我少年单纯城府太浅,心里这么想,在脸上也藏不住,用上扬的嘴角和轻哼的声调来表达了对他长篇大论的轻蔑与厌烦。这家伙对我的反应很是羞恼,也许他觉得凭我的现在的境况,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针对他的讲话做出现在的反应,不应该这样不识好歹,那么这样看来,对我的武力征服还是有些欠缺火候,于是他立刻又收起了自己的伪善嘴脸,换上了本来的狰狞面目。他朝我恶狠狠地走过来,使了一个扫堂腿把我绊倒在地上,坐在我腰肚子上,左手抓住的一缕头发,另一只手对我双颊进行轮番地扇打,边打边还嘴里骂:“我让你贱!我让你不识好歹!我让你给我抽抽!我让你给我乱哼!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不识好歹呢?!”

等他打完了,我要走,他又拉住我,对我挤眉弄眼地说:“哎,小杂种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你疼不疼,你疼啊?嗨,你还小,受这点苦吃这点疼算什么?那是老子我赏识你,特意磨练你呢!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我打你,是为了让你成为人上人!要说苦,你哪有我苦?要说可怜,你哪有我可怜?可怜我老王,我命他娘的真不好,这辈子净干苦活受老罪了,吃香的事一件也轮不到咱,冲锋陷阵是我,吃剩饭也是我,打人得罪人的也是我......小杂种,看在我今天对你手下留情没有打死你的份上,他日我做工长了,你也搞点鲜肉肉给我尝尝,到时候我工资给你翻倍,给你一天十块,好不好啊?!

听着那个老王八蛋对我恶言恶语的侮辱,我真想不顾一切冲上去咬掉他的鼻子,在对着他的双眼各捣两拳,最好再把他的牙全部打掉!可我真不敢啊,那王八蛋站我面前像一座山一样庞大,和他去打斗无疑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和鸡蛋碰石头,他对我鞭笞扇巴掌的景象像电影荧幕一样在我脑海里清晰闪显,我真怕再要激怒他,他果真像碾死臭虫那样碾死我。那样我就真的太冤了,我也就永远见不到我的娟了。所以我得忍,不是说忍字头上有把刀嘛,可不能让刀真的落下来啊!片刻之后,那个老王八蛋终于过足瘾了,不再对我污言秽语,用摆摆手来结束了自己对一个少年的欺辱历程。最后临分别他又说:“不说了不说了,你快回你那烂窑窑接收你的小媳妇去吧,这会人家早就用罢了......我不陪你小子扯咸淡了,我要下山日我小情人去了!”

尔后这老王八蛋老杂碎晃着手电,唱着污秽歌曲扛着撬棍下山去了。我真希望老天开眼,让他半路上葬身狼腹。如此,世界上便少了一个恶贼,好人所生存的空间又能宽展一点。 第十五章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疲惫身体,拄着撬棍,迈着慢腾腾的步伐一步步向山上挪去。当时天已经快亮了,月亮宛若白蜡丸一样夹在前方的树梢上,天却任旧黑魆魆的,这真是黎明前的黑暗吗?我不得而知。我记得不知道谁说过这个黑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熬过这一刻,必定会迎来光辉奕奕的明昼,可我此刻却生怕天亮,我想让这夜晚的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我怕伤痕累累的自己曝晒在阳关下,我也怕在阳光下看见一个不再纯洁无瑕的娟。在这黑魆魆的视觉中,在这朦朦胧胧里,或许我们的伤口才没有那么明显,我们的血才不至于流得那么触目惊心。

这座号称黑泉河森林中最高山的海拔大概有三千多米,根据运送木材的这条较为顺畅的路来看,以平日的经验,从山底爬到山顶大概需要三个小时左右,而今摸着黑,我又身负伤痛,所以便尤其艰难,估计得花四五个小时以上才能到达山顶。我浑身疼痛地攀着树木草藤摸爬滚打地往山上前行,每前行一步,我背上被鞭裂的伤口就灼疼一下,在恍恍惚惚中,我总有种在湿滑腥臭的蛇肚子里潜行的错觉。约莫过了两个多小时,爬到了山腰的位置,雾气这时也渐渐从地下升腾起来罩得眼前一片混沌,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完全丧失了方向感。我也实在走不动了,此刻身上的伤疼得我龇牙咧嘴,困乏饥渴像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大山一样向我压来,使我几乎透不过气,我不得不停歇下来,找了一个摸上去比较干净光滑的树干,就势一躺,眼睛一闭,便惶惶然昏昏然地睡了过去。

刚进入梦乡,就看到娟衣衫不整地跑到我的脚前,“呸呸呸”地向我吐痰,说你这个窝囊废,你不去救我,倒在这呼呼大睡......我还指望你保护我呢,看来就是指望阿猫阿狗,指望山神野鬼,指望鱼鳖海怪也不能指望你!娟说完就接着嚎啕大哭着跑远,而我却浑身无力怎样都站不起来,像被无形的巨钳和粘力强大的胶水牢牢地固定在树干上一样。我便使劲挣脱,使劲挣脱,一使劲果然就站了起来,这场短暂而又痛苦的梦彻底使我精神恢复,伤口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钻心了,于是我铆足精力向山上冲去。老天爷也在此刻伸出它那粗粝刚猛的大斧,“哐哐啷啷”地将迷雾斫开,并把一日当中最早的透着白光的那一片幕布拿出来,往地球上空的穹形架子上一苫,便敲锣打鼓禽鸣兽叫地宣告新的一天的到来。

我不知自己啃了多少口土,摔了多少次跤才爬到高窑跟前。我原以为,娟可能正衣衫不整地在高窑里瑟瑟发抖,双眼泪潸潸地看着我,期盼我扑上去紧紧抱住说,宝贝,一切都过去了,别再难受了,万事有我在。可当到达时,娟却并不在高窑里。我绕着山林找了很久,才在山后的密林中找到了娟。当时娟正像个被炮仗吓破胆的小狗一样缩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左右分别卧着小黄和小黑,打眼看上去是两只猫在偎依着她,实际上应该是两只猫在保护她。我走到树跟前,一声一声地唤她下来,每唤一声,她便像筛糠一样身体颤一下,眼见着唤下来不太可能,我又尝试从树干上爬到其的身边去将其抱下来。我尝试爬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树干足有双人合抱那么粗,摸上去溜光水滑的,实在无处借力。早晨的云黑乎乎地,似要下雨,又似不下。

我就这样灰溜溜地坐在大树底下,心里胡思乱想着,看守着瑟缩在树上的一人两猫,心里产生了极强的挫败感。既然我把她叫不下来,也爬不上去,那我就这样守株待兔,等她饿了渴了、想上厕所了、困了,总要下来的。我就不信一个在地上跑了十几年的人,突然有一天能把家安到树上,并毫无障碍地像猴子那样在树梢上攀爬跳跃生活下去。就算是猴子,也得抽时间到树下的河里去喝水。我就这样一直从白天守到晚上,守到太阳落山,守到繁星点点。其间我摘了一些野果,自己吃了一些,给娟扔了一些,娟却置若罔闻,任凭野果打在她的身上、树干上,之后又落回地上。我也尝试过远远走开,等待她自己从树上下来,然都以失败告终。看上去像是树困住了她。

我刚打算好就这样靠在树干上度过这第二个难熬的夜晚时马工长却在这时出现了,他还带了五六个伐木工,粗略一看就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真真正正的死忠心腹和猪朋狗友。这些人带着一身酒气,龇牙咧嘴,红着眼睛,像脱下人皮的狼,亦像穿着狼皮的人,向我眼前乌泱泱压过来,令我有些喘不上气。没等我站起来,马工长就恶狠狠地提着我的衣领把我甩到了一边,尔后让手下的人在树下拉开钢锯,准备把树锯倒。我很想阻止他们,可我实在势单力薄,如果硬要阻止马工长的行为,势必只有遭受毒打一条路可走。我害怕挨打。另外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在一旁看着吭哧吭哧使力的伐木工,把钢锯一点一点地切进树干里,看着锯末在周围弥漫,看着大树摇摇晃晃,看着他们用粗粝的木棍支在大树的一侧,缓缓地把大树往地上放去。我在心里暗暗盘算,等他们把树上放下来,我就瞅个空子跑过去拉着娟钻进密林。我知道,要是让娟落在马工长手里,绝不会有好果子。他好多次对娟图谋不轨都被其逃脱,这次摆着这么大的排场,下这么大的血本,看来是志在必得。不管怎样,我这次一定要救娟。为了让娟信任我,我特意从冲着树上的娟大声咳嗽,猛劲跺脚,可娟一点也不为所动,就像筛糠一样双手抱紧树股,宛若一条靠树而眠的蛇。

树放倒后我还没找到机会靠近,王师傅就在马工长的授意下把我紧紧捆在了树干上,我眼睁睁地看着马工长走到娟身边,把痴痴呆呆的娟扛肩上在其他工人的注视下远去,这些可恶的人没有一个上前阻止和劝解,相反都站那里七嘴八舌地起哄:“哦,马工长这下要享大福了!”

“啊呀马工长,你享受完了让给弟兄们玩玩吧,弟兄们跟你出生入死,有好处可别忘了我们啊!”

“嗨,你想多了,马工长这是入洞房娶媳妇,从今以后那就是嫂子。嫂子的主意你兔崽子也敢打?!”

“嫂子的沟蛋子,兄弟的一半子嘛!”

“对对地,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我们这一对苦命人,一个被死死绑在倒地的树干上,另一个傻兮兮地被像掮死物一样带走,彼此眼睁睁看着对方受苦受难,却谁也帮不了谁。我实在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为残酷。在这一刻,我只能乞求老天爷,在马工长对娟作恶的前夕,能有奇迹发生,或响一个雷把那畜生劈成齑粉,或让那畜生犯个心脏病啥的直接暴毙。只有这样或许才能避免娟被他欺侮糟蹋。别无它法。

我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在娟被马工长糟蹋后,去为娟报仇。或许这样有点马后炮的做派,但我确实没有防患于未然的能耐,只得亡羊补牢。

可没想到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我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我以为这声音是娟发出来的,可一回味又感觉不对,那声音分明是男声。正当我拿捏不准的时候,这声音便像猪叫一样又一次响起来,断断续续地在山林中回荡。监视我的王师傅听清这个声音后,大喊一声坏了,马工长遭殃了!之后就向着马工长的帐篷飞一般奔去。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王师傅竟黑着脸跑了回来,俯下身把我从倒地的树干上解开,对我说:“你快走吧,事情搞大了,警察都要来了,没人顾得上你了!”

我问他:“娟娟呢?刚才那声喊叫是咋回事?”

他说:“娟娟......你的娟娟是个......她把马工长的家伙齐根咬掉了。人也找不见了,应该是钻了森林了。”

我到马工长帐篷跟前的时候,马工长已经被工友们抬往山下镇医院抢救去了,只见帐篷里和帐篷外到处是血,血腥味像蚰蜒样地直往人鼻孔里钻,令人禁不住阵阵作呕。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心中很复杂,也对娟的处境暗暗担忧。她咬断马工长的家伙,使得他对自己的企图没有得逞,且让他为自己的暴行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娟直接一次性毁掉了他的作案工具,间接终止了他继续作恶残害其他女性的可能;但是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就算娟躲到森林深处马工长的工友们暂时找不到,然而森林里的狼虫虎豹可不分善恶,它们不会因为娟是无辜的就轻易放过;另外就算侥幸在森林里活下来,公安机关最终也不会放过,咬断一个男人的家伙,而且还有别的旧案,坐牢看来是不可避免了。

我没再作它想,决定第一时间赶到娟的身边保护她,就算她还去树顶上,我就是抠破手指甲也要坐到她的身边,保护和宽慰她。那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像指路明灯一样挂在东天上,我整了整衣服,拍打干净附在其上的浮土,抖擞精神向森林深处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