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朋克2046:刻奇》 第1章 鱼目混珠(一) “你刚才说,要赌多少?”

宋野极力控制着语调,使其听起来与平常无二,不断挑动的眉梢和微微颤动的嘴角却已经出卖主人,毫无疑问,宋野此时正经历巨大的情绪波动,有惊愕,有猜疑,亦有悄然而生的兴奋。

“一千万。”

眼前男人顾自呷了口茶,氤氲茶气抚过两撇精致亮黑小胡,好似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多不少。”

茶汤入肚,男人跟着补上一句。

宋野点燃香烟,埋头猛吸,确保每一寸肺腑都晕染烟草。

呼~

宋野长吁一气,烟雾重获自由,霎时夺路而出,肆意在空中撒泼打滚,萦绕周围久久不散,连带宋野本人都显得模糊不清。

宋野肩膀不禁抖动。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野放声大笑,好像遇见了生平最大的喜事,最乐的趣事。

桌面对的男人置若罔闻,细瞧杯中茶叶浮沉。

“你们都听见了吧!这个傻子,居然说要跟我赌一千万!而且就赌一场牌!”

宋野笑得肆意狷狂,弯腰拍腿,声音不断回响屋内,游荡在桌上成堆的塑料筹码与扑克间。

屋内共计六人,四名彪形大汉戴黑皮手套,穿紧身背心站的笔直,面无表情,虬结肌肉将皮上错杂纹身也绷得笔直。

宋野迫不及待想将此番快乐分享出去,挨个拍打四人肩膀,大汉们挤出讨好笑容,更显脸上横肉狰狞。

正当大汉们也想跳进狂喜的圈子之时,笑声戛然而止,屋内乍然寂静,气氛变得诡谲。

精致小胡男人低头再饮,富有磁性的嗓音随热气飘出:“第一,我不叫傻子,我叫金满。第二,牌局未尽之时,胜负犹未可知。宋爷可敢与我再赌一局?”自负随语气上扬。

话音刚落,先前只顾埋头饮茶的精致小胡猛然抬首。

双眼迎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迎上一个黑黢黢却裹着冷冽银边的,枪口。

“对对对,这傻子可是有名有姓,不提醒还不知道呢。”宋野狞厉噙笑,用枪抵在男人额头,“我是这么想的,干脆我就此一枪蹦了你,收下你带来的五百万和方才输的钱,交易就此结束,你觉着怎么样?金,先生?”

“格洛克—17,空枪重710克,全枪长204毫米,采用9毫米子弹,弹夹容量17发,重量轻,操控性强,火力够劲,啧啧,经典中的经典,没想到宋老板还是个传统的人。”男人面不改色,双手慢慢抚摸枪身,从容说道。

宋野挑眉,“倒是个识货的,有几分胆色。”

他示意手下无事,递枪过去,“你再好好看看?”言语中多了考校的意味。

男人接过细察,把玩一番后双手恭敬递回。

“啧啧,2043年的六十周年皇家纪念版,听说全球只产了六百只,宋爷就是有排面!”

宋野笑了笑,旋即利落将枪插回后腰,拍了拍檀木方桌上的黑色行李箱,脸色骤变,冷声道:“你的赌局我没兴趣,现在验货交钱,完事儿就赶紧滚蛋。”

他从不赌博,先前与男人玩几局已经算破了先例,这个叫金满的不是傻子,他也不是。无缘无故有人要送钱上门?哪有这种好事。

但精致小胡下一句话,却让本该停止的赌局,继续了。

“外加我的一些黄金珠宝,合计一千六百九十六万。”

金满伸手掏兜,刚有动作便被身旁两名大汉钳住,他注意到墨黑手套之内反射出些许铁色,随后巨力压身,丝毫动弹不得。

本就有些瘦削的面颊被压得更紧,更细了,金满也不生气,只是看向宋野。

“头儿,早都搜干净了,没带响(枪)。”另一名大汉附耳低语。

宋野点头,两只巨钳霎时松力,眼里尽是警告,金满泰然自若抽出手机,点了几下,随即骄傲举起向旁人展示。

这是一个界面,准确的说,这是一个银行余额界面,精确的说,这是一个存款显示一亿元的银行余额界面。

金满指间触碰,浮现每日明细收支,证明这些数字并非虚无缥缈。

1亿元,这一后头得跟多少个零?

有个聪明人数得快,叫嚷道:“宋爷!这小子骗人!他这卡里一共就一千万,哪里够数?!”

零本身毫无意义,八个零前面加个一,就有点意义了。

宋野坐回原位,再次点燃香烟,吞云吐雾,缓缓开口。

“最后一局。”

有些事情,开了先河,便收不住尾。

“全听宋爷吩咐,最后一局。”金满面露笑意,搓手示好,开始笨拙洗牌,那两只手似乎从来不听主人管教,调皮将纸牌弹飞。

身旁还有四只眼睛盯着,宋野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招。如果动了歪脑筋,客气请他出去便是,横着出去。

宋野口吐烟雾,把自己埋进棕红色丝绒椅中。

“我呀,就好这口,什么女人...名利...早就吸引不了我啦,毕竟,我就是个赌徒不是?”金满顾自嘟囔着。

宋野感觉这句话,似曾相识。

......

今晚的买卖本不需要耽搁如此之久,

前些日子下面的伙计弄来了个小玩意,这个小玩意奇货可居,没过多久便有买家联系,双方定好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五百万,安排专人上门来取。

这就是最终定价。

于是金满如约而至,按理说,这事简单得很,钱没问题就交货,验货过后就走人。

可这位梳油亮背头,留精致小胡的男人却不按常理出牌,进门嚷着要杯茶喝。余烬帮虽不讲理,但也不至于如此小气,热茶奉上,男人不谈生意,倒是聊起自己过往,事迹还是老一套,无非是个穷小子浑噩渡日,偶尔抓住机遇,此后一飞冲天罢了。

金满话语俗气乏味,亦如其名。宋野兴致缺缺,偶尔礼貌点头。兴许金满自己都觉得讲得无聊,又岔开话头。

“宋爷,大家既是熟人了,我便冒昧问一句。”

“谁他妈跟你熟了!”一名壮汉呵斥。

金满恍若未闻,“都说您是余烬帮的二把手,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房间陡然针落可闻。

宋野出声搅破沉寂,“道上说法冗杂,不可尽信。”

金满眼珠一转,“那感情好,说句真心话,到了我这般地位,有很多业务上的赌局,但往往在玩牌之前,胜负就已经定了,不是对手注定输给我,就是我必须输给他们。”

“宋爷,不瞒您说,别看我现在过得光鲜亮丽,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绀博区土生土长的穷小子......”

“绀博区人人滥赌,声名远扬。”宋野出声。

“不愧是宋爷,果然见多识广。”金满皮笑肉不笑的夸赞一句,接着道:“老实说,我是个赌徒,可现在玩的都已经变成例行公事,完全没有原来那种滋味,都说道上的爷们个个敢爱敢恨,从不弄虚作假,所以今天不光是来和您做买卖,还想和您......”金满笑着搓手。

“有屁快放。”宋野向来直来直往。

“赌一手。”名叫金满的大男人像个小姑娘,神情羞涩。 第2章 鱼目混珠(二) 都说真诚是最大必杀技,不知是金满以诚感人,还是今夜无聊扰人,宋野没有拒绝。

规矩简单,扑克。

牌嘛,帮里自然不缺,但金满执意要用他自己带的,说是一种迷信,宋野和手下都检查了一遍,与寻常扑克无二,没有做任何记号。

宋野虽不常玩,规矩还是知晓,同花顺吃四条,四条吃葫芦,葫芦吃同花,同花吃顺子,顺子吃三条,往后是两对,一对,单张。大鱼吃小鱼,向来如此。

赌法简单,一万元打底,每次翻牌一万起叫注,前翻牌圈、翻牌圈、转牌圈、河牌圈,拢共四次加码机会。

宋野不是专业牌手,但是如假包换的余烬帮二把手,见微知著,鉴貌辨色自然不在话下,前头几把双方各有胜负,待到七场过后,局势便成了一边倒,宋野好似开了天眼,小牌果断弃,大牌果断收。金满自称职业赌徒,实力却很一般,有时不知死活的贪功冒进,有时疑神疑鬼,跟了两手便弃。

如此玩了三十局,宋野赢了二十四局,输的那六把,还是他故意试探对手神色真假,拿钱看牌确认而已。

他已经确信,金满在说谎,这人根本不会赌博,不过也许商人的本质就是过度包装,以便更好的兜售自己和商品。

总之,宋野赢的百无聊赖,金满输的意兴索然。

早点结束去喝几杯烧口白酒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宋野已有倦意,直到金满提出一千六百九十六万的惊天赌局。

......

金满笨拙洗牌发牌,满怀期待的看着宋野。

“等等。”宋野出声,扭头对身旁壮汉道:“你把牌重新洗一次。”又吩咐另一名汉子,“他洗完过后,你来发。”

属下听话照做,宋野懒洋洋道:“金先生,这种重要的赌局,还是由小伙子们代劳的好,你说呢?”

金满伸脖张嘴欲辨,瞬间迎上四位壮汉凌冽目光扫射,赶忙又埋头,半晌干笑着挤出一句:“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说完以手掩牌快速查看,而后盖至桌上,像只警惕的狐獴扫视四周,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放心,金满先生,余烬帮还不至于对你玩手段。”

宋野看牌,一张梅花K,一张黑桃K,他面无表情。

“我们道上混的,不比你这种成功企业家,还是讲些信义的。”信义两字吐音加重,意味深长。

“那是自然,余烬帮,宋爷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金满附和,紧接道:“一千万底注,六百九十六万的筹码,宋爷没异议吧。”他再次着急确认。

“说一不二,金先生。”宋野点头。“这一轮,你要加吗?”

看手牌之后,翻三张公共牌之前,有一次加注机会。

“嗯......做事都要讨个好彩头,我先加五十。”金满微微折动拇指,小心翼翼开口。

这里的五十,指的是五十万。

“凡事讲究十全十美,再加五十,凑个一百。”宋野身子前倾,盯着金满。

“这......我跟了。”金满思忖半晌,咬牙跟注。

折动拇指,说明金满有牌,经过前面的观察,宋野摸清了知晓他的习惯。

“底注一千,双方加注一百。”壮汉充当荷官,朗声发牌。

第一轮,切一张发三张。

梅花4,红桃K,红桃A。

宋野已有三张K,凑成三条。这牌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内。

因为发牌的和洗牌的是吴氏兄弟,这两人都是千术高手,而且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凭借高超的技巧和默契的配合卷了许多赌场不少钱,曾经有段时间风头无两,被称为风花街二圣,当然,前面加了个赌字。

如果及时抽身,逍遥富贵的生活唾手可得,可赌徒嘛,性子贪婪,总想要更多,二人越赌越赢,越赌越盛,直到踏进余烬帮的场子。

从那日以后,风花街二圣销声匿迹,外貌长相截然不同的吴氏兄弟终于也有了相同之处,他们的左手,都只剩了四指。

宋野单手撑头,琢磨对手的牌,从金满表情来看,翻牌圈里的三张应该有一张击中了手牌(与手牌相同。)

他手里是什么呢?

一张4?对4太小,常人不会上钩。

一张A?对A倒是不错,可饵还是有些小气。

“加注一百。”金满话语打破思绪。

宋野注意到金满捋了捋左侧鬓角,这说明他对自己的牌很有信心。

宋野点头,表示跟注。

“双方各加注一百。”荷官吴穹朗声,紧接发牌。

第四张牌出现。

一张A,方块A。

宋野忍住缩眉的想法,朝金满望去,发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金满轻揉右脸,察觉到对手的注视后迅速放下。

这是志得意满的表现,宋野敏锐辨析。心底同时也对吴氏兄弟泛起疑惑,这两人不会反水了吧,他不禁如此想到。

如果金满的手牌是一张4,一张A,那么与公共牌组合后就变为三张A和一对4,凑成葫芦牌型,大过他手上的三条K。

宋野瞬间又将这愚蠢的念头打消。

在这梅森区内,余烬帮的天空树上?疯子也不敢在这里闹事。

“头儿,这里先示弱,好请君入瓮。”

吴穹没有开口,话语却在脑中回荡。

宋野哑然失笑,风花街二圣,自己当然不能在赌术上质疑他们。

“加注五十。”宋野开口。

“按照规矩,应当由我先说才是。”金满鲁莽打断,他看穿了宋野内心的疑惑,急不可耐的想加钱,随后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态,低头不言,拇指交替旋转。

“无事,是我不熟悉规矩,金老板先喊便是。”宋野没有计较。

“加注一百五。”金满连声道,生怕吓走宋野,补上一句,“宋爷好气量,应该不会弃吧?”

低劣的激将法,宋野知道金满意图。看他躲躲闪闪的样子,活脱脱是个做了坏事拼力掩盖真相,怕被家长发现的孩子。

宋野确定了金满的底牌,一张4,一张A,与公共牌的梅花4,红桃K,红桃A,方块A组合成三条A,一对4,场面最大的牌型——葫芦。

牌局未尽之时,胜负犹未可知。

正如金满先前所说,宋野还有一张牌的机会,还有一张牌,可以彻底逆转局势,改变输赢。

宋野不爱赌博,他讨厌那些所谓的规矩,胜利被规矩束缚,而规矩从来都是庄家制定。

看着金满势在必得的又极力隐瞒内心波澜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场赌博,有些意思。

“跟。”字随烟圈一同吐出。

“双方各加注一百五。”吴穹喊道,“各自赌注合计一千三百五十万!接下来发最后一张!”

切一,发一。

最后一张牌未现,宋野已经知道会发出哪一张了。五十二张牌,除去已经发出的八张,剩下的四十四张里,只会发出这一张。

吴穹手腕转动,就要翻牌。

“等等!”金满骤然出声。

先前洗牌之人,风花街二圣里的另一位,吴进乍然喝道:“小子!你嚷嚷什么呢?!”

金满吓得缩头,声音细若蚊吟:“宋爷,我紧张得很,想讨只烟抽。”

“打完这局再抽!”荷官吴穹以拳砸桌,震得塑料筹码跳动不已。

金满快蜷到木桌底下了。

“哎哎,你俩干嘛呢?”宋野拿起烟盒丢向金满,“一直跟你们说做人做事要大气,你们的言行举止不仅代表你们个人,还代表了余烬帮。”

吴穹和吴进点头受教。

烟盒高高跃起,带着怨气朝新主人奔去,金满左摇右晃,好似一个稚嫩的接球手,极力想捕捉人生中的第一球,最重要的一球。

哐,烟盒精准砸在金满鼻梁后弹起,他手忙脚乱,终于抢在它落地之前抓在手里。

金满讪讪一笑,“还......缺个火儿......”

这次服务倒是周到了,烟刚放进嘴里,身旁壮汉便及时掏出火机给金满点上,随后放在紫红褐色的檀木桌面上。

“金先生若是紧张的话,不妨去窗户旁边透透气儿,看下风景,毕竟这可是一千六百九十六万的赌局。”宋野善解人意,体贴道。

“这怎么好意思......”金满心口不一,嘴上说着不要,脚却已经迈开走到巨大落地窗户旁,视野扫向外头。

说是看风景,映入眼帘的只有棕黑树皮,星点荧绿假作树叶掺杂其中,依稀能见远处紫红街光渗透与近处棕绿相交,色彩于汇点浑浊,变成了古怪的灰。

这里是梅森区,天空树。余烬帮的老巢。

自己正位于四百多米的高空之上,眼前的景象无一不在提示着金满,他处在梅森区最危险,最坚固的牢笼之中。

吸,猛吸。

烟雾经过深吸变得单薄,烟头透出火红,奋力燃烧生命。大片的稀烟包围丁点孤独的红,这光一闪而逝,非始作俑者不可察。

金满再次深吸几口,红点复现,顽强地绽放光芒,可较于窗外强势而茂盛的霓灯,实在是微不足道。

金满心里打鼓,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向二十三点三十六分。

他还想再抽,发现香烟已快见底,烟草竭力燃烧过后已变成无用的灰,堆积成冗杂的烬。

“金先生,歇的差不多了吧?”宋野声音适时响起。

金满夹烟回身,心里打鼓。

这丁点烟火,能穿过层层光障,透到外面吗? 第3章 鱼目混珠(三) “你确定能看见?”

卷发男人指着高耸入云的翠绿大树,一脸不可置信。

说是大树,其实不过是废弃工厂里的一座高塔。

原先落日环境公司经过几番“角力厮杀”,好容易才从诸多竞争者中抢到项目,圈出块地,信誓旦旦说要改善梅森区的净水系统,宣传语是怎么说来着?

让每一位市民都有一口放心的纯净水喝。

招标完毕,公示通报,围栏立起。

大批挖掘机打钻机开来,先是把周围公园草皮铲了个干净,钢筋混泥土把绿植通通埋进坟墓,周围的居民们对此怨声哀道,白昼黑夜无止尽的噪音嗓门更大,强势宣布新主到来,关窗蒙被都无用,就算偶尔有所间隙,没过几分钟又会被“沁人心脾”的钻机打醒。

有些个心脏不好使的,夜里睁着眼,过了一晚还是睁着眼,只是没了呼吸,固执的张开嘴巴无声表达抗议。

举报投诉接踵而至,公司推出个发言人,承诺受此影响的市民都有补贴,净水厂建设完毕后,周边住户享有优先就业权。

就这样,几千平方米的厂房不日就被盖起,撸起袖子要为城市基建出一份力。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就在住户们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忙着投简历,走关系要进厂上班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骤变。恼人的噪音结束,甜蜜的宁静归来,只不过,回来的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熙熙攘攘的办事处一夜间人去楼空,钢筋铁锁替代了笑容甘甜的接待员,落日环境公司的员工们个个联系不上,只留下AI语音替他们道歉不停。

大家都不敢相信,这片广袤厂房说建就建,职员说跑就跑。

人找不到,还能去总部闹腾。有聪明人提议。

几千人根据网上搜寻到的地址,浩浩荡荡开去市政中心区的金融广场,冲关卡,破横栏,碾进城市最高楼——世纪贸易大厦。

结果发现那层楼早就换了租户,落日环境公司已经搬走了好几个月。吵吵半天,正主都没找到,大家伙儿气势汹汹而来,失魂落魄而去。

好在市政中心区是最遵法守纪的地方,有客远来,自然要好生接待,世纪贸易大厦早已被荷枪实弹的警员们包围,层层钢盾林立,对闹事者们表示热烈欢迎。

后来?听说特种防暴机动队都出面了。

没人再敢闹腾,相关报道和投诉举报一并石沉大海。

卷发男人收回思绪,远处灯光扑朔,夜晚之中依旧闪棕烁绿的巨树提醒他这片废弃工厂已经易主,现在是余烬帮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加建高塔,投射全息影像宣告主权,天空树就此诞生。

好歹是在匍匐千米钢铁巨兽的脊背之上,保留了最后一道绿痕。

卷发男夹起香烟指向车外,“老宋,你确定我在窗边抽烟,你能看见?”

紧接补上一句,“在那根铁棍里?”

“应该.....”老宋嘀咕,拿起望远镜遥看,拨弄着旋钮。“妈的,什么破玩意儿.....”

“老宋?宋自来?!”卷发男抬高音量,扭脸看向——一颗大光头,这颗光头抹得锃亮,清晰反射出远处的霓虹斑斓,扎得卷发男有些睁不开眼。

“哦!没事儿,我刚刚又试了一遍,瞧的巨他妈清楚!”宋自来信誓旦旦。

卷发男侧身拉开驾驶位的车位后视镜,黄光盖过前方不断涌进的霓虹,终于能看清这颗光头了,不过老宋脸颊两侧的茂盛胡须,瞧着还是扎人。

“他娘的,总感觉不靠谱。”卷发男抽烟抱怨。“这单子,和你,都不靠谱。在我知道你那破表总是慢五分钟的时候,闯荡多年的直觉就告诉我,我早晚有一天要被你害死。”

咂了口烟,卷发男继续道:“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恐高,离地两米我腿就打颤,古话说得好,做人一定要脚踏实地,我老爹就常常念叨这句。”

宋自来打诨:“放心,点都踩好了,不会出事。臭小子,我再郑重告诉你一遍,表是我故意调慢的,这代表我永远比别人多五分钟的时间。还有,你知道你野爹是谁吗,张口就来?”

如果你的表一直比别人慢五分钟,你就永远比别人提前五分钟,这很合理。

卷发男没在意,盯着那棵绿得发慌的天空树。

“话说,这根铁棍多高来着?”

“四百八十六米,官方数据。”宋自来咧嘴一笑,胡须狰狞,“刨去些水分,最多四百出头,你肯定去不了那么高,四舍五入,高度约等于零。”

宋自来探头抢过燃了半截的香烟,光头又晃得卷发男眯眼。

“眼睛一闭,马上就下来了。”说完抬手要关上车内后视镜,“开这灯干嘛,深怕余烬帮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话音刚落,耳侧传来玻璃敲击声。

一位头顶刺猬,鼻穿铁环的青年站在车旁,手指不断叩击车窗。宋自来摇下车窗,语气礼貌:“有什么事儿可以帮您?”

宋自来是个糙爷们,说话总是掺爹带娘,此刻却比课堂上的孩童还老实,原因无他,青年臂膀处纹有烈火,代表他是余烬帮的人。

还有,另一只敲窗的手,拿着枪,

“傻逼,你们鬼鬼祟祟在这干嘛呢?不知道这儿归谁管吗?”小年轻嘴跟脸一样臭。

宋自来刚想对付几句,旋即又想到什么重要的事,陡然扭脸看向副驾驶。

卷发男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脸颊消瘦,梳精致背头的男人,背头男子露出和蔼笑脸,“我叫金满,跟宋爷约好了来做笔生意,劳驾您通报通报。”

温和话语随两撇黑密小胡晃动而出。

金满跟随青年而去,临走之前,宋自来将头探出车外,大喊道:“兄弟,你这刺猬头真是不赖!”

“傻逼,这叫莫西干!懂么?!”

青年脸色好了些,嘴巴却没松上半点。

......

精致黒胡抖动,金满坐回原位。

“可以发牌了吗?金先生?”宋野文质彬彬。

金满点头,微握拳头代表掌控的欲望,他想赢,他认为自己已经赢了,最后一张牌不过是走形式而已。

荷官吴穹缓缓翻开河牌。

最后的公共牌。

一位雍容华贵的国王现出,胡须毛发卷成波浪,身后跟着利斧。

凯撒大帝,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独裁者,身背征服利刃,一斧劈定一千六百九十六万的惊天赌局!

现在公共牌变为了梅花4,红桃K,红桃A,方块A。以及......方块K。

宋野的牌由方才的三条K变为了四条K。

四条吃葫芦。

这就是德州扑克,一牌之差,云泥之别。

这轮河牌圈,还剩一次加码的机会。宋野挪来一方雕有烈阳古纹的木盒,缓缓抽出一只圆头平尾雪茄,浓郁香气和棕里透金的茄衣彰示其价格不菲。

“金先生,该你说话了。”和蔼声音在金满耳边响起。

金满脸色阴晴不定,如果不是这张方块K,毫无疑问三张A带一对4的葫芦就是最大牌型,但命运女神偏爱开玩笑,让天杀的独裁者逃出无间地狱,以这种形式重返人间制造祸害。

噹噹。

这是雪茄撞击木桌的声音。

金满瞪大双眼盯着宋野,神情失控到无法隐藏眉宇间的怨毒之色。

这副淡定的样子,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确实有牌?

他极力思考,千万想法全在电光火石间交错碰撞。

一瞬可以很长,一瞬也可以很短。

两撇黒胡如鹰隼拍动羽翅,金满脱口而出:

“All in!”

“All in!”

宋野同时开口。

双方异口同声,出奇的默契十足喊道。 第4章 鱼目混珠(四) “哈哈哈哈!”宋野大声笑道,“金先生真是个妙人!与我不谋而合!”

话一喊出,金满顿感不妙,他发觉自己已经落入了圈套,对手如豺狼一般狡猾奸险,先前的气弱不过是发乎本能的表演,引他上钩而已。

余烬帮就是个狼窝!

不对,从踏进天空树的那一刻起,他就踩入猎人精心炮制的陷阱了。

“那么,show牌吧,金先生。”宋野掐着雪茄戏谑。

两张K随话语翻开,大卫王和亚历山大大帝夺目而出。

梅花king、黑桃king、红心king、方块king四王齐聚,一同带着轻蔑的嘲笑扫向金满,这个人如其名,庸俗的男子。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金满拍案而起,嘴里的香烟烧得跟眼中血丝一般通红,“你他妈肯定出千了!畜生!”

他还想放肆谩骂,但嘴巴下一刻就和宽大木桌来了个亲密接触,身边两名壮汉反应迅速,一把将他死死摁住。

烟灰跌落牌面,金满只能哼出意义不明的支吾声。

“让他冷静冷静。”宋野悠悠道。

吴穹一掌捆去,抽得金满头发凌乱,脸颊红肿,血迹顺着嘴角淌出。

“妈的嘴巴放干净些,要不然老子有的是法子教你怎么好好说话。”

这方法立竿见影,金满不吱声了。

吴穹翻开金满的一张底牌。

梅花A。

吴穹很清楚,在扑克牌当中,梅花A代表着求知欲和创造力,象征跳出常规思维。

然而过度旺盛的求知欲,未必是件好事。

他本来打算翻开另一张底牌,但可惜那牌与人一样,如同死狗被狠狠压住,还沾满了烟灰和血迹,思量间,吴穹瞅见金满丧魂落魄的样子。

算了,结局已定,看与不看没有差别。

风花街赌圣的名号,可不是吹出来的。

“穹仔,怎么能这样对客人呢?”宋野语气中没有半点责备,“还有你们两个,赶紧把金先生放开。”

两名大汉收了力气,抬臂搓着手腕,眼里尽是警告。

金满整理着乱发,嘴里不停道歉,眼珠隐晦地瞟斜,他注意到壮汉的深黑皮手套之内,有银光一闪而过。

“宋爷,您棋高一着,我金满愿赌服输。”他不甘地拿起手机,犹豫半晌,指尖才在屏幕上触动,不一会儿,桌对面的手机便响起了提示音。

“我先转一千万,剩下的六百九十六万,明天再带现金给您。”输了这么大一笔钱,金满心里很不痛快,连带声音都变得冷漠。

“臭傻逼想赖账?你他妈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吴进吼道,他一把将金满拎起,魁梧的身材因为怒气显得愈发膨胀,好似发狂的狗熊,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否能够生生把手上的竹竿撕裂。

吴进扬起蒲扇大的巴掌,要给这输昏了头的家伙回回神。至于扇完过后人是清醒还是昏迷,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事了。

“我现在就给!马上就转账!”竹竿哀声求饶。吴进没有理会。

“宋爷!宋爷!您快劝劝这位爷!我转七百万!凑个整!”宋野没有理会。

“八百万!求求您了!”竹竿声嘶力竭的哀嚎,手脚不停扑扇,连带刚打理齐整的背头与胡须都变得狼狈不堪。

宋野拍了拍手,吴进将金满甩回座椅。

宋野将手边的铁盒打开,朝对面推去。金满刚点上支烟压惊,没等嘬上一口,便立马将铁盒拢进怀里。

祥云雕刻环抱盒身,似丝若缕的落霞穿插流淌云间,虽是黑铁铸造,从不同角度看去却好像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金满小心翼翼地拿出装在盒里的物品,一个不足拇指大小的——芯片。

他查了又查,看了又看,完全忘记刚才所受的待遇,他鼓动喉结咽下口水,欣喜道:“这......就是那个TC-130,代号神谕的芯片吧?”

“余烬帮不会骗人。”宋野慢条斯理的抽出一把银刃棕套手柄雪茄剪,双指合并,锐利刀锋轻松剪去圆头,他抽出两根无硫火柴,唰地滑动,火柴头向下倾斜,火势更旺,待其燃烧两秒后才用茄尾靠近。

呼~

宋野长吁一气。

蜂蜜,奶油和红枣味随口喷出,与烟雾交融逐渐充盈屋内,穿过灯光,爬过桌面,隐约裹挟了一丝温醇豆蔻香,调皮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肺腑中。

“金先生为何不插上芯片试试?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宋野面带微笑,如空气中的异香一般无害。

“我?不瞒宋爷说,我是个传统的人。尽管现在到处宣传义体技术成熟得很,尽早装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脑袋上拉几条线路,就能随时随地的联网,手脚不好使也能换义体,仿生的金属的样样可选,比久经锻炼肉体有劲儿不提,还威力倍增,摧石断铁不在话下。甚至还出了个那什么......?”

金满思忖,狡黠道:“大钢炮。”接着露出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宋野无动于衷。身旁大汉倒立马心领神会,嘿嘿干笑,紧接着后脑勺就招来了吴穹的巴掌。大汉赶忙收声,眼中对金满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金满毫不在意,指着掌中手机,“您也看得出来,我到现在还用着智能机,全身上下都是原装的,没动半点儿。”

金满抽了口烟,话语随烟雾吐出:“尽管这世界跑得飞快,我还是想走的慢些。”

“是么?我总听说你们有钱人,玩的花样多得很,什么都想体验最新的,个个都装了神经网络装置,争着做那弄潮儿。没想到金先生这般身家,倒还是个传统的人。”

“宋爷过誉,我不过是胆子细,打小就怕开刀。”金满笑着解释。

“说到传统,金先生应该看出来了,我也是个传统的人。”宋野顺势说道。

“对对对,您刚才剪雪茄那范儿,就不是一般人,还用火柴,嗬,无硫火柴倾斜燃两秒,半点不破坏雪茄的醇香,您是懂行儿的。”金满竖起拇指,边说边打开手机,话音未落,宋野的手机便响起收到转账的提示音。

“您瞧,咱俩多像讷,都还坚持用智能机。八百万,打过去了。”金满不停奉承,看来得到“神谕”芯片的喜悦冲淡了输钱的不快。

金满将芯片装回铁盒,起身拍了拍桌面上的黑色行李箱,“五百万现金都在这儿,方才已经验过了。既然钱货两讫,我就不再叨扰宋爷了。”

金满言语里透着兴奋,连嘬了好几口烟,就要离去,身边壮汉虽面色不善,也未阻拦。

“慢着~”宋野慵懒出声。

一缕发梢脱离头顶大部队,无力耷拉在金满左眼前。

他未注意到,几珠密汗已渗出额头,带着粘稠向下滑落。 第5章 鱼目混珠(五) “宋爷还有何吩咐?”

主人发声,要求客人留步,金满看着四名壮汉摩拳擦掌,不像是欢送的样子,知道想强闯出去也不太可能。

“金先生今晚总在看表,是还有应酬?”宋野没直接回应。

“宋爷好眼力,没错,我凌晨一点还约了位朋友,要到市政中心那边去。”金满坦白。

“从我们这儿出发到市政中心,怕得要五十分钟吧?”

“来的时候刚好碰上晚高峰,堵了一个钟。”金满老实回答,“宋爷,您瞧我还赶时间,要不改天再聊?”金满低头看表,时针指向二十三点五十分。

“阿穹?”宋野没理金满。

“宋爷,我待会可以开车送金先生过去,这个点,二十分钟足够了。”吴穹接话。显然,他不是那种会老实遵守交通规则的人。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还是——”金满说。

“我与金先生一见如故,忍不住想再聊几句,耽误不了多少功夫,请坐吧。”宋野语气命令远多过于请求。

由不得金满选择,热情好客的壮汉将他按回座位。恍惚间,热茶奉上,香烟递来,情形恍若初见之时,只是头顶上的灯光,好似更亮了一些。

宋野咂口雪茄,将雾吐进鎏金瓷杯,自顾开口:

“梅森区的人,向来最会撒谎。”宋野掐住雪茄做出向外拂扫的动作,“全世界最顶尖的骗子都汇聚在这里。”

“我在梅森区的歌舞伎街出生,长大,成人。用金先生的话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梅森区人。”

宋野身体向后倾斜,继续道:“我爹是梅森区撒谎冠军,从他身上,我读懂了微表情。男人撒谎时,会做十九件事,一个男人想要掩盖真相的时候,就会出现十九种微表情。”

“男人有十九种微表情,女人十五种。”宋野表情平淡,讲述着铁律。

“看来娘们儿比爷们还要聪明些。”有位聪明人打趣。

宋野没有接话,甚至没有挪动目光,下一秒这位身高约莫一米九,体型魁梧的聪明人便跪地磕头,不停求饶。

直到吴进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低声呵斥几句,他才艰难起身,唯唯诺诺的束手而站。

金满不语,埋头饮茶,只见杯中波纹扩散。

闹剧结束,宋野身子前倾,双手撑住下巴,正好对上金满视线。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断练习,不断观察求证,就会发现那些需要接线插板的测谎仪,也就那么回事。”

“所以,你尽可跟我天南海北的胡侃,一句真话不说,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宋野双眼微眯,其中似乎藏有锋利刀刃,他直直地盯着金满,像在欣赏一幅画,像在睥睨一片新鲜出炉的吐司。

“金先生,我知道你在鬼扯,你也知道你在鬼扯。”语气毋庸置疑。

“所以,我给你两次机会讲真话,趁你脑袋还在脖子上的时候。”宋野弹抖烟灰,表情十分诚恳。“只有,两次机会,因为我总会多给一次机会。”

金满一脸疑惑,“宋爷,我......我不明白,您把我都绕晕了——”

“还剩一次。”宋野吐烟。

“你看,我爹不仅是梅森区撒谎冠军,他还是位哲学家,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受益匪浅——永远不要相信赌徒,永远。”宋野微笑,毫不在意金满如此草率浪费的宝贵机会。“我在此之上做了些许改进,因为我知道只要拿出实实在在的筹码,无可辩驳的证据之时,再混账的赌虫,都会变成最虔诚的信徒,掏心掏肺的讲真话。”

“相信我,你和他们,不会有什么区别。”不等金满回话,宋野拇指与中指交错,打了个响指。

屋内灯光渐暗,一个全息投影跃上紫褐檀木桌面。

画面显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只穿内裤的瘦弱男人,一个被橡胶扎带绑住双脚,双手被缚于铁柱之后的瘦弱中年男人。

镜头推进,察见男人脚底或红或黄的液体,青紫在他身上盛放蕴抹,包裹着皮开肉绽的伤口,不断渗出的血液快活地提醒众人它究竟源自何处。一只纹有烈火的手臂闯进画面,粗鲁地抓起男人头发,使其面庞正对镜头。

此人面容消瘦,黑发棕眼,唇边留有两撇小胡,虽然此时胡须凌乱,但也能看出日常有精心打理。男人瞳孔有些涣散,鼻头偶尔冒出的血泡和微弱的喘息声代表着他还活着,起码现在还活着。

金满脸色晦涩,昏暗灯光照映不出表情,眼光扫过牌桌,发现那四张老K也埋伏在蓝光下不停打量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浓了。

金满再次查看手表,时针指向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啪。

宋野合掌而鸣。

全息投影消失,灯光瞬间恢复如常,方才好似梦幻泡影。

“我想你应该不是双胞胎吧。”说完宋野自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吧,最后一次机会了,X先生。”

自称为金满的男人停止了颤抖,眼睛盯着宋野手边,顿了一会,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嗓音从嘴里冒出:“我可以抽一根吗?”

宋野明白这个男人所说的抽一根是什么意思,他想抽雪茄,毕竟这个年代,加勒比海那块整日战火连天,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导致雪茄产量骤减,光有钱都不一定能够买到,更别提这些装在木盒里的大卫·杜夫了,那是真正的好货。

伪装在外表的硬壳已被撬动,只需一根烟的时间,这位神秘的X先生就会把他从娘胎里出来的事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宋野笃定。

没有拒绝男人要求,宋野从烈阳古纹木盒中抽出一只大卫杜夫,优雅地剪去圆头,还是刮燃两根火柴,向下倾斜等待两秒,他先抽了一口,确保烟草得到充分燃烧,旋即朝对面扔了过去。

大卫杜夫滑出优美弧线,裹着醇香烟雾朝男人飞去。

男人干净利落地将其掐在指间,雪茄正好卡在食指与中指的第一和第二关节上,好似它天生就长在那里。

男人先是细嗅茄衣,旋即咬住茄头猛吸,吸到胸腔肉眼可见的臌胀,而后一口将所有烟雾排出,口鼻皆被烟雾遮蔽,待到雾气稀散,两撇精致小胡已然消失不见。

男人将自己完全沉陷在座椅里,惬意轻哼一声,开始说话:“你是梅森区人。”

“正是。”宋野回答。

“我是绀博区人。”男人叼烟轻笑点头,“你先前说,绀博区个个滥赌,这一点没错。我敢打赌,你肯定读过不少书。”他注意到墙架上层层林立的书籍,浮绘雕纹的玻璃把它们看守得很严。

宋野不置可否。

“我也读过一些书,特别是关于历史的。”男人轻述,“历史很有意思,不晓得有件事你知不知道。”

宋野微微倾头。

男人又抽了口烟,“在八十年前,这座城市根本没有梅森区。”

宋野微微抬眉,抿嘴,面容凝固道:“开始了?”说完接着发笑,笑到四个壮汉跟着起哄。

男人没有笑,顾自说道:“在你爷爷的那个年代,他肯定压根没听过什么梅森区,我们脚下这片地,当时不过就是些泥塘和臭水沟。但在那个时候,绀博区就已经建立多年了。后头政府发了指令,号召市民到这块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创新乐园,绀博区的人们就吭哧吭哧地跑来,为城市建设添砖加瓦,与此同时,许多外来人口也被骗来务工。”

男子继续讲述:“号令发出的十年后,梅森区建成了,绀博区的市民和外来人口就这样带着无限憧憬留在了这里,一齐畅享着美好明天。所以所谓的梅森区人,实际上就是绀博区人和外来打工仔混合出来的种。”他神情严肃。

余烬帮的人还在发笑。

宋野以指贴额像在思考,先前被头发遮盖的脸庞显出几缕金属线条。

男子语气平缓:“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查。”

宋野颔首。

男子沉醉在雪茄香气和回忆中,说:“所以说你爷爷应该就是绀博区土生土长的人,你爹,梅森区的撒谎冠军,也是绀博区的种,因此你和我一样,都是黑发褐眼,而不是黑发黑眼。”

“所以我到现在都还很惊讶,只是短短几十年过去,梅森区人就开始瞧不起绀博区人,完全忘了自己的祖宗。”

男人时而指点宋野,雪茄化为冒烟的手枪,言语变作子弹射进余烬帮二把手的胸膛。

“哈哈哈哈哈。”

宋野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男人也跟着开怀大笑,泪水从眼角溢出,“嘿,我只是在转述历史罢了,这就是既定事实,早被写在千万本书上了。”

“我喜欢这家伙。”宋野扭头对吴穹笑道。

“你的祖宗就是绀博人。”男子语气欢快,“你的绀博爷爷兴许干了一个被你称之为梅森区人的土著,然后你奶奶生了个,杂种。”

男子再次猛吸雪茄,随后将烧得通红的茄尾死死按在那张未掀开的牌面上,缓缓开口:

“如果上述属实。”

“告诉我,我在撒谎吗?”

他语气冷冽,烟雾将其面庞衬得愈发神秘。

咚~

话音刚落,故事讲完,午夜十二点钟声恰时响起。

宋野拍桌而起,抽出腰后的格洛克—17,怒吼咆哮:

“妈了个巴子,做了他!” 第6章 鱼目混珠(六) 宋自来捂着耳朵抱怨:“莫西干兄弟,你这嗓子可真亮啊。”

鼻穿铁环,头顶刺猬的小年轻一脸得意:“那可不!上次开年会的时候,穹爷喝高了,问谁有胆子到台上唱一曲,唱好了重重有赏!你猜怎么着?”

“唔......没人敢去,就兄弟你上了?”宋自来说。

“哈!没人?我告诉你老东西,这可是余烬帮!从来不缺厚脸皮,个个昼夜都想着出人头地!穹爷刚放话,几十个人就他娘的一拥而上,可话筒,只有一个!”小年轻竖起食指。

宋自来摩挲髯须,递去支烟。“嚯!那可真是竞争激烈,我猜猜,小哥一表人才,想必这头筹非你莫属。”

小年轻自然接过,随后鼻环变得闪耀,手掌摆动比划姿势,“你这家伙倒有些眼力,当时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拳头就砸,抬脚左踢右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宋自来瞧着眼前刺猬头身上这几两瘦肉,抿嘴微笑不语。

小年轻嘿嘿一笑,“当然,光靠拳脚可不够,还得有这个。”他取出别在裤头的手枪,挑衅地对准宋自来额头,两人身高差距较大,他得微微垫脚才能靠近。

宋自来吃惊道:“你们余烬帮的年会,还能动响?”他注意到这把FN-57的安全栓没有打开。

预想之内的惊恐表情没有出现,小年轻有些失望,旋即又抽出把蝴蝶刀,钢尖随着手指晃动起舞,耍了个漂亮刀花。

“那种场合,当然不能带枪,所以得靠这个。”小年轻比划戳击,“我先这样,再这样,一路杀到了台上。”狭刀乱飞,好几次都贴着宋自来鼻尖滑过。

宋自来面色不改,茂盛胡须不动半分,反而竖起拇指:“兄弟你可真是艺高人胆大!佩服佩服!”

小年轻很是受用,“那晚就我一人抢到话筒,吼了首刀光剑影,刀光剑影~让我闯~为社团~显本领~”他不禁哼唱起来。

“总之,穹爷听完高兴得起身鼓掌,立马拿了两万块钱赏给我,还跟我碰杯哩!等到年会结束,就有人跑来,说穹爷很欣赏我,晚上接着去会所玩玩!”

“哟!那兄弟你肯定扶摇直上了啊!能得这号干部赏识!”宋自来说。

“摇?你怎么知道我摇花手有一套?”小年轻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接着说:“你知道后头我跟穹爷他们去了哪儿吗?市中心的听涛阁!乖乖,那地儿可真敞亮,灯又大又圆,俊男靓女扎堆!洗浴、牌桌、健身房、大鱼大肉应有尽有!什么叫天上人间,那他妈就叫天上人间!”

“不用说,小哥肯定在那里玩爽了。”宋自来笑道。

“玩?”刺猬头不屑于顾,食指朝天。“我可不是傻逼!要往上爬,就必须得让干部们发现你的价值!看到你的忠心!”他昂起头,“穹爷他们开了个包厢,叫我一起去耍,猜猜怎么着?我直接拒绝,立在门口站了一宿的岗!”

“高,实在是高!后来怎么着?”宋自来很是佩服。

“后来嘛,等我醒来的时候,穹爷他们已经走了,不过留了个口信,夸我机敏过人,是个可塑之才。所以你看看——”小年轻剁了剁脚,又指向自己。“现在的帮派大门,是谁在把守。”

他聊得兴起,从兜里掏出烟盒,主动给宋自来散来一支,“我看兄弟你也有几分胆色,不如趁早加入余烬帮,有我罩,保管吃香喝辣。”

宋自来抽烟调转话头:“兄弟,现在几点了?”

小年轻拿出手机,“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九分。怎么?晚上还有事儿?”

宋自来没说话。

“话说兄弟,你这车可真不错。”小年轻调转视线,不停端详着车身,“啧啧,野马GT,这硬朗的线条,这隆起的前盖......等我发达了也要搞一台——”

“咦?”小年轻皱起眉头,“哥们,你这引擎盖表面怎么坑坑洼洼的,瞧,这几块凹下去了——”

“哪儿?昨天还好好的。”宋自来凑近。

“看,这里,还有这里。”小年轻俯身贴去,黑色引擎盖折射出远处霓虹,使得不平之处更加凸显。

突然,车盖上反射出一颗扭曲光头,嘴角被凹痕拉到耳边,样子很是诡谲。

“草!”小年轻倏地大叫,骂骂咧咧刚要扭脸,炫酷的野马GT好似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吸力,牵引着脑袋不受控制地朝引擎盖撞去。

砰!

一声闷响。

小年轻的头不如他的嘴那么硬,显然也没有车盖硬。

宋自来抓住小年轻的脖颈,将刺猬头从量身打造的凹陷中拎起,本就瘦小的年轻人像只死鸡,一动不动。

宋自来将他放在墙边,口中叼烟喃喃:“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些凹痕是怎么来的了。”

咚~

钟声响起,代表时间已至午夜十二点。

宋自来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设备,摁下红色按钮。

“烟火秀要开始了。”他悠然吐出烟雾。

三秒过去。

没有任何动静。

宋自来微笑不改,再次摁下。

十秒过去。

没有任何动静。

高处的天空树顾自散发着光辉,偶尔有车鸣突破高架隔音板,代表着时间照常流逝。

宋自来用力拍打按钮,塑料壳不堪重负裂出细纹,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操,樊善均这畜生,我就说哪有这么便宜的货!”宋自来立马冲进车内,揣上两把P2000半自动手枪,拉动枪栓,准备杀进天空树。

他又瞅了眼手中按钮,一把将其摔在地上,抬脚猛踩泄愤。

滴滴滴。

天空树周围几处无人仓库中响起微弱规律警报声。个头只有烤面包机大小的设备被唤醒,配合愈发急促的警响不断闪烁着红光。

宋自来准备妥当,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迈开脚尖。

轰!

轰!

轰!

巨大雷响骤然传入宋自来耳中,天空树照得发绿发棕的夜空霎时被红光烧得发赤!烈焰裹挟高温蹿腾直上,如龙似蛟,热浪接踵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深秋空气中的浸人寒意。

宋自来低头看表,时针指向二十四点零分零秒。

他咧嘴一笑,茂盛胡须被热气烫得有些发卷,“我就说嘛,十二点准时开场,一分不多,一秒不少。” 第7章 鱼目混珠(七) 为了庆祝新的一天到来,高达四百多米的天空树中,在十二点钟声敲响之时,一百零八层某间房内,霎时喧闹起来。

宋野举枪怒吼:“妈了个巴子,做了他!”

站在男人两旁的壮汉刚准备有所动作,要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拿下,眼睛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糊住,视野骤然一黑,肝脏之处跟着传来剧痛,扯得他们直不起腰。强烈的眩晕感从大脑激荡至全身,两人跪倒在地,看见对方脸上尽是痛苦和狰狞。好在下一秒,两人鼻头就来了个亲密接触,接着便人事不知了。

两拳、两脚、一合。

就折了余烬帮两名壮汉。

男人取下粘在二人眼皮上的假胡子,朝宋野戏谑:“你们余烬帮的养气功夫,好像还不到位。”

回答他的只有骤响的枪声,男人靠在桌后,埋头躲避。心里默念:“十五,十四,十三......”

格洛克—17完美展示了它在短距离交火的实力,充足的备弹使得宋野取得主导权,压制了藏在木桌之后的对手。

“吴穹、吴进,你们从两侧包抄过去。”宋野的声音在两人脑中响起。

吴家兄弟点头,默契躬身掏枪进行合围。

宋野耳边的金属线条闪烁光芒,房间侧门瞬间上锁,仅留正门可出入,并且楼下的兄弟们已经收到通知,抄着家伙在往上赶。

瓮中捉鳖而已,宋野脸上浮现出嗜血的笑容,他已经想好待会要如何炮制这位胆大包天的X先生了,在梅森区的天空树里找茬,和太岁头上动土无异。惨叫与悲鸣,才是余烬帮真正的待客之道。

枪林弹雨。

宋野、吴穹、吴进三人交替循环射击,压得男人抬不起头,他们像演练了千百遍的专业军人,不对,这紧密的配合度,三人好的就像是一个妈妈生的。

“去他妈的义体化。”男人骂骂咧咧,就是因为三人都装了神经网络装置,才能够不用言语交流,信息直接通过内接神经网络快速传递,既不暴露战术意图,又能灵活分配火力。

不过傻子都知道这三人想要干嘛,宋野在中间担任主火力手,负责压制。另外两人负责依次补枪,逐步推进压缩对手空间,经典的三角夹击战术,简单、高效。等到合围之势形成,敌人便插翅难飞。

男人从倒地不醒的壮汉腰间抽出手枪,不时闪身对侧面包夹的吴家兄弟开火,好在这桌子够宽够大,可以暂时阻止包围圈形成,但也只能延缓而已,宋野和那两人都不是庸手,并且十分谨慎,他见缝插针放了几枪,都没能打中。

“四......三......”男人心里仍在默念。

“嘿!X先生!”宋野伏在桌后高喊,他看见吴家兄弟已经越逼越近。“舞枪弄炮可不是做生意的样子,我承认先前是我沉不住气,但你也不实诚。要不这样,我们暂时停火,重新坐下来抽烟喝茶,把买卖谈完如何?”

吴家兄弟表示已经就位,再进一步就可以看到敌人,宋野命令他们原地待命。

正门外已经围了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弟兄,只等一声令下便会鱼贯而入。

房间重回寂静,瓷杯碎片凌乱桌上,茶汤掺杂着木屑流淌,无言冒出热气。雪茄尚未熄灭,顾自散发醇香。

宋野没听见回应,继续喊道:“你先前通过手机转的那些钱,都是糊弄鬼的小把戏。不得不承认,恰到好处的演技配合巨款的入账,银行信息的提醒......经典的圈套,一般人肯定会上钩,但放在现在却是过时了。”宋野抚摸耳旁的金属线条。

“哈!你要能黑进我的脑子,那我也认栽!”宋野讥笑。

“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传统的人。”桌后传来略有磁性的嗓音。

“维新派也好,守旧派也罢,我们今天也不是来做历史研究的。”宋野站起身来,将枪放在桌上。

“光会打打杀杀可成不了事,我建议还是再谈一谈,你说呢?”宋野点烟,上半身暴露出来,对方完全可以起身朝他开枪,但代价是被左右两侧的吴家兄弟射杀。

“还有两位拿着响,怕是不太好谈。”声音瓮瓮响起。

宋野拍了拍手,“吴穹、吴进,把家伙丢了吧。”

吴家兄弟半侧出身子,遵从指示将手枪丢在地上,他们离目标已经很近了。

男人先是朝地面上的手枪开了两枪,确保它们被打飞到远处,随后探手将枪放在桌面,缓缓起身。

“得罪,得罪。”男人皮笑肉不笑。

吴穹当场就要发飙,但想到这家伙没剩几分钟可活,好歹才压下怒火。

“说吧,你想怎么谈?”男人询问。

“呵呵,你这胆识,不来余烬帮真是可惜,有没有考虑做些真正的大事?”宋野说。

“大事?”男人扯动嘴角,“敲诈、勒索外加收些保护费,拿着些黑钱去放贷利滚利,我想应该算不上大事吧?”

宋野吐出烟圈:“这都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你瞧,有人找茬,余烬会帮你摆平,你要是手头紧,那些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银行不肯放钱,亲戚朋友也靠不住,余烬也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男人出声打断。

“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善人。”宋野弹抖烟灰。

“那要看和谁比了。”男人目不斜视。

“嘿嘿,对你这样的老好人,我倒是知道好去处,对你再合适不过......”宋野露出狞笑。

“你他妈活该烂在地狱里!”额头青筋凸现,宋野抓起桌上手枪直指男人。

与此同时,吴穹和吴进抽出腰后备枪,对准目标。

专业人士,永远都有第二把枪。

男人同步拿起手枪对准宋野,多亏倒地的那两名壮汉,他也有了第二把枪。

一枪指着宋野,一枪指着吴穹。

三人对一人。

三枪对两枪。

男人局势小优。

“你不是很喜欢赌吗?”宋野咬牙切齿,“你现在猜猜,我们同时开枪,你会不会死,我会不会死。”

吴穹和吴进都有掩体,只侧出半个身子。最好的结果就是男人开枪击杀宋野和吴穹,但同时,他也会被三人打成筛子。至于最坏嘛......

“下注吧,这是最后的赌局。”宋野面目狰狞,耳边金属线条泛出冷冽银光。

“我.....”男人话语瓮声瓮气,说到一半,他骤然调转枪头,对准了吴穹和吴进,中门大开,不顾桌后来自宋野的威胁。

宋野一脸不可置信,失笑道:“所以你是要赌我的枪法不准,还是赌我会顾及他们的性命,甘愿放下武器让你大摇大摆的离开?”

男人微笑,面容和煦道:“你从开始到现在,一共开了十七枪。”

宋野瞬间知晓男人意图,格洛克—17的标准弹夹容量就是十七发,他之前不停露头,就是为了勾引宋野将弹夹打空。

按照计算,现在这把格洛克的枪膛里,没有子弹。

“哈,哈哈。”宋野嗤之以鼻。“你就这么笃定,我中途没有换弹夹吗?并且我用的一定是十七发的标准弹夹?”

“我当然知道有十九发或者容量更多的弹夹,所以我提前做了功课,在你第一次掏枪的时候,我就已经确认你这把格洛克,弹夹只有十七发。”男人神色镇定,“至于中途有没有换过弹夹,我想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先前战况激烈,加之怒火中烧,宋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更换弹夹。他依旧用枪指着男人,冷冷道:“所以你还是在赌。”

男人微微侧头,“如果掌握了所有信息,那就算不上赌博。”

宋野看到男子脸颊一侧微微凸起。

这混账明显很放松,用舌头顶着脸颊在玩。

“宋爷,这距离很好,我可以轻松击杀他。”吴穹和吴进的声音同时在脑中响起。

“稳住别动!”宋野下达指示。

如此对峙约莫半分钟,宋野看着对面男人自信又自满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他像个刚刚获奖跑回家得到父母称赞的孩子,放声大笑,“你做了功课...你做了功课?!”

吴家兄弟对于突然的狂笑有些不知所措,但依然全神贯注握枪,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扣动扳机。

宋野眉头跳动不已说道:“不知道这个知识点你有没有预习,我的枪,从来都会预放一颗子弹,在这把格洛克的枪膛里,我就先放了一颗九毫米。”

九毫米正是格洛克—17的口径,预先放置一颗,代表这枪能打十八发。

“现在,你好好算一算,我这把枪里,还有没有子弹。”

胜券在握,大局已定。

宋野语气畅快。 第8章 鱼目混珠(八) 吴家兄弟心里长吁一气,宋爷的枪里还有一发,这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不用开枪,只需专注躲避即可,况且身旁柱子还能作为掩体,被一击毙命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不愧是宋爷,两人打心底佩服。

但。

“噗。”

男人嘟嘴,吐出一样东西。

铃铛作响跌在桌上跳动。

宋野和吴家兄弟定睛一看,这忙着快活打旋儿的小玩意是颗子弹,还他妈是颗直径九毫米的子弹!

“你应该没忘记,我碰过你的枪吧。”男人话语欢快,“它实在喜欢我得紧,分开的时候,忍不住要送我个小礼物。”随着口中子弹吐出,男人咬字都清晰不少。

宋野哑然失色,接着面容以肉眼可查的速度红了起来,“你他妈哄鬼呢!就那几下功夫,你当着我们的面把备弹给卸了?!”

宋野身子前倾,恨不得以枪作矛,戳死对面。

男人一脸无辜道:“那不是你让我上手的吗?”

宋野一时梗咽,气得说不出话,六十周年皇家纪念版,去他妈的纪念版。

“所以啊,女人与枪,不能外借。”男人语重心长。

话音刚落,脚底骤然传来一阵剧烈抖动,男人与吴家兄弟同时开枪。

一枪打在桌面,一枪打在椅背。

一枪擦柱而过,一枪击中吴穹肩头。

一秒之内,五次扣击。

宋野恼羞成怒扣动扳机,可枪膛只能发出咔咔的无力空响。

他的枪里,没有子弹。

但他运气比较好,没有被剩下的那一发打中,那发子弹在仓促间失了准头,冲向宽大木桌上抱团叠放的扑克牌。

看来子弹也不喜欢赌博。宋野咧嘴,靠在桌后快速更换弹夹,倏地站起,高声喊道:“去死吧王八蛋!”

可惜眼前空无一人。

莫说人,就连远处的落地大窗,附近的雕龙立柱都看不清了。

在他眼中,只有铺天盖地的浓烟,这烟愈发密布凝实,几秒过后,连他自己的手,都被硝烟呛得朦胧虚幻。

杂乱隆起的牌堆像个熟透了的石榴,不停开裂迸出嫣红圆润的果实。只不过在这些脆弱纸壳的包裹下,是细碎如灰的黄磷和晶莹剔透的氯化硅,经过子弹高温催发,立刻转换为厚重云海,大刀阔斧地抢占地盘,攻城略地。

男人隐于层叠烟幕之后,抬枪对着高达四米的落地全景玻璃射击,他很清楚门外早就挤满了蓄势待发的仪仗队,只要一露脸,肯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可惜我是个害羞男孩。”他嘴里嘟囔。

靶子不大,四发子弹全部命中。

但意料之中的碎裂声并没有响起,男人捂住口鼻,眯眼贴近细瞧,金属弹头尽数嵌进玻璃,周围蛛网般的裂痕代表着它们最后的倔强。

防弹玻璃,他早该想到的。

男人继续对着碎裂网纹倾泻子弹,但无一例外都卡在半路,没一颗能突破透明围墙。

还是高级PVB合成防弹玻璃。

“他娘的,这么大一块得花多少钱?!”男人抬脚便踹,砰砰撞击声骤然响起,可惜雷声大雨点小,这块腼腆的玻璃软硬不吃,不愿对害羞男孩敞开心扉。

烟雾越发刺鼻熏眼,男人几番猛踢,弄得自己都有些头昏,下一秒,便天旋地转。

他以为自己是被呛晕了,但旋即又瞧见一张横眉瞪目的怒脸,他立马认出这块满脸横肉的臭脸的主人,那位洗牌的壮汉!

还有他胡茬密布的下巴!

来自小腿的疼痛提醒着男人他已被这位壮汉踢飞,现在正人仰马翻地朝地板坠去!

壮汉扯出狰狞笑容,在棕绿烟雾中显得阴森骇人,连带他的枪都变得鬼气重重。

刹那间,男人双手如游蛇般扣住壮汉手腕,猛地交错发力。

“砰!”

子弹擦着男人面颊飞过。

大汉吃疼撒手,枪跌落在地,但他另一只胳膊同时立肘下砸,男人跟着摔倒在地。

大汉弯腰想去捡枪,男人保持坐姿,快速转动身子,一脚将其踢飞。

这种浓雾之中,手枪就是个玩疯了的野孩子,眨眼便无影无踪。

大汉知道找枪已是不能,怒吼一声,借着弓身之势,后脚发力,拳头如炮弹一般射出。

男人双臂交叉,曲肘格挡,仍是被打得向后直梭,背部撞到玻璃才止住去势。

“哐!”

肩背与玻璃相撞发出异响,男人瞬间嗓子一甜,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想抬手抹嘴,胳膊却麻木不仁,半点不听使唤。

男人伸舌舔舐嘴角,气喘吁吁道:“银背义体?呵,怎么不换个全套的?”

大汉先前戴的黑手套已然消失不见,从手腕至指尖都被坚硬金属替换,冷冽的银和坚硬黑铁布满手掌,显然双手都经过了义体改造。

男人只曲肘格挡了一拳,双臂就像接了个真炮弹,只有银背型号才有如此威力,在短距离格斗中能瞬间爆发出强大动能,还好面前这货没把胳膊也换了,要不然那拳当场就能让男人掏心掏肺,物理层面上的掏心掏肺。

大汉显然没有宋野那样好聊,他一言不发,缓缓挪步靠近,面色冷冽一如那双铁手。

天空树仍在默默绽放色彩,不晓得是不是底下的爆炸影响到了色调控制面板,原先的棕色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大片的绿,完全的翠,纯粹的青。

惨淡的青光铺满壮汉面庞,银黑的铁拳倒映出荧光,魁梧身躯步步逼近,压迫感十足。

“喂喂,你要是再装个獠牙,我晚上肯定要做噩梦。”男人打趣,蹭着玻璃,双臂耷拉缓缓起身。

壮汉应该是不善言辞,要不是前面他吼了几嗓子,男人都怀疑他是个哑巴。

胡思乱想间,壮汉走到男人身前,两人只有一臂之遥。

壮汉瞥了眼掉在窗边的枪,审视男人无力垂在身后的双臂。

“呼~”

壮汉深吸一气,连同烟雾都吸进肺里。

无言,扭身,蓄力,出拳。

这拳直奔脑门而去,都说颅骨是最坚硬的骨头,他吴进今天就要做个实验,看看与平时那些被轻易碾碎的骨骼,有什么不同。

等到脑浆四溅,看你这张贱嘴还能不能说俏皮话!

动若脱兔,静若处子。

吴进出拳快,收拳也快。

准确来说,他的拳停在了中途。精确来说,他的拳离实验对象,只有五厘米。

男人抬枪对准吴进。

依旧是嬉皮笑脸:“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男人把脚边的枪踢远,换了副严肃面孔:“早就说了,我有两把枪,一把叫——”

“啊啊啊!”吴进放声狂吼,不顾脑中红色警报骤响,果断解除所有限制,调动银背义体最大参数,愤怒挥拳!他再也无法忍受被这个轻浮的傻逼牵着鼻子走!

有句话说的好,七步以外枪快。七步以内,枪又准又快。

但军用武装科技的宣传语是:七步以内,我们可以比枪还快。

银背型号义体,恰好就是军用武装科技公司生产的。

“砰!”

男人预判侧头,铁拳径直击穿高级PVB合成防弹玻璃。

“砰!”

子弹击中吴进右臂。

吴进不退,抬起左手又是一拳,满眼红光的他早已看不清对手,全凭感觉出拳。

“砰!”两只拳头先后嵌入防弹玻璃,吴进发狠,生生顶着阻力将拳拔出。

牢如钢门的防弹玻璃瞬间破碎,裂出大洞,在外徘徊已久的寒风霎时争先恐后地挤入房间,驱赶荧绿烟雾。

男人会心一笑,沉身出拳轰在大汉腹部,打得他微微弓身,吴进刚要反击,脸上立马挨了一记高扫腿。

“阿打!!”男人怪叫一声,顺势抬脚正蹬,两人各自向后倒去。

吴进倒向屋内,男人倒向窗外。

吴进起身一看,哪里还有男人身影,他立马跑到玻璃窟窿旁,发现男子已然化作一个小点,朝地面直直坠去。

眨眼间,细点赫然伸展,变戏法似的长出羽翼,地心引力瞬间荡然无存,男人化作一只自由的鸟,挥动着双翅向远方滑去。天空树明亮的绿光照亮其身,一并将他映得生机勃勃。

房门骤然大开,余烬帮的弟兄们咋咋呼呼鱼贯而入,大喊着小贼纳命来,显然是烟雾吹到了屋外,这帮笨逼才发现不对。

一支烟递来,不知何时,宋野已站到他旁边。

“宋爷,我......”吴进刚要告罪。

宋爷摆摆手,示意吴进抽烟,吴进想抬手,却发现刚才一番暴力操作,银背已然罢工。

好在宋野看出了他的窘迫,自己点上嘬了一口,放到吴进嘴边。

“会抓到他的。”宋野先开了口,语气笃定,就像在说早餐要加一个煎蛋。

不待吴进答复,宋野转身走向宽阔木桌,坐到男人先前的座椅上,他望着桌面,一片狼藉,紫红褐色的檀木早被熏得发黑,交易的铁盒还在,可惜里面空空如也。

宋野低头,发现那张被烫了个洞的底牌。那张从未见过的底牌还被半个茶杯压着。他伸手想看,不知是风儿调皮,还是纸牌撒泼,它借着寒风飘起,奋力逃离这块赌桌,拼了命的打转,却也只能逃到吴进脚边,随后颓然坠地。

宋野细看,瞳孔微微睁大。

他终于看到了那张神秘的底牌——黑桃A。

代表着最具价值、最高权力的,黑桃A。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野不禁放声大笑,原本闹哄哄的屋内瞬间只剩他一人笑声,寒风呜咽,哀声附和。

“不管你是谁,我一定会抓住你!”宋野双眼通红。

“然后!亲手宰了你!”话语嗜血癫狂。 第9章 鱼目混珠(九) “Kill me!Just kill me!”宋自来跟随电台音乐鬼哭狼嚎。

他摇头晃脑,声情并茂的呐喊,油门随着激情焊死,发动机炸出激烈狂暴的声浪,这台野马GT奔驰咆哮,毫无保留的榨干每一滴合成汽油。

“宋自来,宋自来?”坐在副驾的男人扯下3D打印面皮和纳米掌套,清点装在外套口袋里的烟蒂。

“Oh!Get me out of sun!”宋自来嗨到兴起,光头随着节奏摇摆闪耀独属于他的光芒。

随着伪装卸下,一头浓密卷发挣扎蹦出,向旁边的贫瘠之地炫耀自己处于巅峰时刻,正值当打之年。只可惜这茂盛的黑里掺杂了许多的灰白银发,光看头发,确实拿不准他的年纪。

卷发男脱掉上衣,将烟蒂裹好丢向后座,显出背部匀称线条,如海浪般起伏的肌肉彰示着男人的自律与汗水。

“宋自来?宋自来!你是不是聋啦?!”男人一把拍响宋自来光秃秃的脑壳。

宋自来鄙夷的看着卷发男,“就这几两肉,还净显摆。”他下意识想摆个POSE展示自己雄壮的肱三肱二,让身旁的弱鸡知道什么是大重量美,可两旁倒退的废墟和不时抖动的方向盘提醒着他——这不是明智之选。

宋自来叹了口气,准备接着再嚎,卷发男立马切换电台,喧闹的重鼓灰飞烟灭,轻快如细碎落雨的钢琴声充斥车内,宋自来跟着节奏摇摆,这首他也熟啊,他不禁轻哼吟唱:“I see the crystal raindorps fail~”

下一秒,美妙旋律亦跟随前者消逝无影,卷发男子转动旋钮,电台被调至静音,宋自来扭脸迎上一双灵动的眼眸,还有略带挑衅的利眉。

“靠!这可是超级鲁莽乐队的周年庆!唉,你这人,从来都没有音乐细胞。”宋自来悲叹。

“那可真是对不住,我既不姓达也不叫芬奇。”卷发男“诚意十足”的道歉。

宋自来一愣,“你是想说贝——”

“对!贝里!打拳的那个,你真该看看他的蝴蝶步,哪次不把对手耍得团团转。”卷发男手上不停比划。

“我说,那叫阿里吧。”宋自来纠正。

“没错,反正你懂我意思就行。”卷发男从扶手箱里摸出根烟,给自己点上,没有摇下窗户,他嘟囔着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把空调打开?你也忒省了点。”

宋自来毫不在意,看着翻起薄雾的前方,思绪飘散:“贝里...贝里...你听过查克贝里吗?”

卷男人的沉默示意他一无所知。

“那个老东西,人们都称他为摇滚乐之父。摇滚乐!之父!这可牛逼大了!”宋自来咧嘴,从表情能看出他对这位阿里...贝里很是推崇。

“我知道摇滚乐,就是你天天听的鬼嚎嘛!”男人一点即通,“怎么,这个鬼叫老爹,现在还活着?还能开周年会?”

卷发男一拍手掌,叼烟说道:“我敢赌,他身上肯定每一样都换过!”

“查克贝里早就死了,蠢货。”宋自来接着补充:“2017年就去世咯。”他有些唏嘘,都说摇滚不死,哪个东西又能永垂不朽?现在电子乐已经成为主流,数据合成的电音早就帮摇滚挖好了坟墓,为其添土的同样也是被那批称为“年轻人”的群体,年轻人能将摇滚乐送上神坛,自然也能把它请下来。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他的尸骸早就翻新了好几道,没一点儿是原装的。”宋自来打趣,心情好了些:“阿里有蝴蝶步,贝里有鸭子步。你真该去网上搜搜,那轻快的步伐,卡点的吉他,绝对是一种享受!”

“哒,哒,哒,哒。”宋自来以口作弦,舌头化为拨片,顿挫鲜明的扫起节拍,鞋底板跟着滴答踩动,奔驰不停的老野马亦能洞察人心,跟着节奏晃动。

“哒,哒,哒。”宋自来语气欢快,他现在就是查克贝里,第一次在灯光四射的舞台上跳着大名鼎鼎的鸭子步。

“老宋,老宋。”卷发男竖起耳朵,似在用心聆听。

哒,汽车晃动发出闷响。

哒,似有东西拍打野马。

“老宋!快别哒了!”卷发男摇下车窗,眉头微皱凝望右后视镜,按理说应该能看见野马的红色尾灯。

“哒哒哒。”宋自来不管不顾,坚持引领伙伴走进奇妙的音乐世界。

卷发男没有看见红色尾灯,连红光都没有,只有晃眼的白铺满镜片。他侧身出去,想探个究竟,下一秒便被寒风推搡回来。

“宋自来!”卷发高声喊道。

“哒!”宋自来话音刚落,右后视镜怦然炸碎,一颗金属弹头嵌入其中,妄想穿入镜中颠倒国度。

无需多言,野马迸发轰鸣,宋自来踢完最后一脚鸭子舞,笑着说:“看来回家的路上,有伴了。”

野马GT发疯似的吼叫,卷发男几度都以为这头钢铁猛兽自己会把自己累散架。“老宋!你倒是开快点啊!”卷发男通过车后窗看见追兵越来越近,子弹如骤雨般倾泻于后窗之上。

“已经是最大马力了!这款车就2.0T的排量!你再催也没用!”宋自来吼着。

“那这声音怎么听着跟装了V8发动机一样?!”卷发男喊道。

“模拟的车内声浪!我花了三千加装的!”宋自来很是自得。

“他妈的,不如开个电车!”卷发男知道车后窗虽然是防弹的,但也架不住这般猛烈攻势,他探身出去,缀在后头的远光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胡乱放了几枪便缩回身子。

此时后窗不堪重负,碎裂开来。大股冷风灌进车里,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宋自来不愿开空调了。

一辆改装肌肉车撵上野马尾巴,没有轰鸣,这辆肌肉车证明自己也能紧紧跟住目标。

卷发男射击装弹,勉强压制住敌人,“老宋!那两把Uzi呢?”

有冲锋枪的火力,应该能够击退余烬帮的猎犬们。

宋自来扯眉撇嘴,视线落在中控台,卷发男拉开手套箱和中央扶手箱一顿翻找,除了几根断裂香烟和几只计生用品外什么都没寻到。

“枪呢?那两把冲锋枪呢?”Uzi的理论射速可以达到每分钟1000发,紧凑的结构、半自动和全自动的快慢机代表着它永远是你可靠的队友,扩容弹夹装弹数不一,可以根据具体情形来调整备弹。

有Uzi,就有逃生的希望。

但.....

卷发男一把拎住宋自来衣领,“我他妈问你枪呢?!”

宋自来脸上浮现出一股奇妙的腼腆。

含情脉脉地看向中控台上那四个精致喇叭,张扬的logo意味着它们价格不菲,这个光头密髯的老爷们很是羞涩:“都卖了拿去加装音响了。你知道的,摇滚乐,最吃设备。”

卷发男刚要对宋自来展开亲切问候,车身骤然倾斜,将他甩回副驾,宋自来猛打方向,将车驶上一条小路,短暂避开追兵。

没得意多久,余烬帮仿佛终于调整好状态,一颗子弹笔直穿过空荡荡的后排,精准打在中控台上,里头的线路瞬间冒出丝丝蓝光,音响被打得蒙圈,唱出滋滋的扰人电流声。

“摇滚,天杀的摇滚,就要把我俩给活埋了!”卷发男咬牙切齿,抬枪还击。

“额,准确来说。”宋自来猛打方向,野马滑出优雅弧线,冲向草径。

宋自来撩拨不存在的刘海,更正道:“这是电音。” 第10章 鱼目混珠(十) 凌晨一点零三分。

对于大多数人或动物来说,都是酣眠的休息时间。

黄胸鼠们对此持有异议,这些背毛棕褐,腹毛灰黄的啮齿类生物天生就属于黑夜,眼下这只长尾尖腮的耗子正在草地里觅食,夜晚没有剥夺它的视力,反倒将真实世界的大门向它完全敞开,它左闻右嗅,抬脚舞爪,努力挖掘着这片宝地,泥土中,杂草间总埋着意想不到的珍藏。

颗粒谷物、残蔬碎豆它照单全收,迷路的蜗牛,失散的蚯蚓也被它悉数耐心照料,偶尔找到些尚未腐烂的苹果,这片宝地,处处藏着惊喜。

它吃得肚儿滚圆,忍不住发出吱吱叫声,呼喊更多同伴一同赴宴。

都来这儿!它吱吱。

敞开了吃!它吱吱。

三两老鼠加入宴席,随后四五,接着更多。

它虽已饱腹,但忍不住想吃更多,没办法,天性如此,造物主给它设定的程序就是贪婪。

它吃得黑眼发红,浑然不觉宾客们在悄然退场。

地面泥屑跳动,它以为是客人载歌载舞。

震动越响愈烈,一束强光打进世界,照出它污秽不堪的细爪。

它猛然抬头,听声辨位。一头轰鸣巨兽踏声而来,笔直朝它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它扑向远处。

吱吱!它发出凄厉哀嚎,身子没事,尾巴却被巨兽碾成碎末。

都搬到这儿了,怎么还是逃不掉这些骇人巨兽。它想找旁鼠倾述,却发现四下早已无鼠。

下一瞬,两头发光巨兽并驾齐驱,径直朝它冲来。

它呆愣原地,脑中不住想着:“不知道城里的那些个亲戚,如今过得怎样了。”

深夜,驾车,狂飙。

这是每个鬼火少年的梦想,也是万千平凡灵魂的幻想。

老实说,卷发男在稚嫩的青春时期不止一次幻想过午夜飙车,追逐枪战,坏蛋总是功亏一篑,英雄必能绝处逢生。都说电影基于现实,成百上千的影片都这么拍自然有它的道理,这其中必然蕴含了某种规律,甚至称得上是宇宙法则的东西。

不过放眼当下,他扮演的角色更贴近于一个盗贼,一个大摇大摆走进别人家里,用一捆废纸骗走主人珍宝的狡诈恶徒。

希望余烬帮还没发现那箱与五百万现金等重的假钞......

咻。

一颗子弹穿过座椅钉在前挡风玻璃。

这么生气,看来纸还是包不住火......

所以啊,有些事,还是做做梦就好。卷发男对准后方,开枪还击。

“宋自来!你得想想办法了!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他们逮住!”

“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卷发男看着窗边逐渐茂密的草苇,如果不是没见到海,说已经过了几个洲他都信。

“我提前踩过点了,马上就到,全在计划里!”宋自来安抚道。

“到哪儿?!话说你知道我们在往哪儿开吗?”卷发男思忖,他确定今晚的行程里没有野外秋游这一项。

“悔过崖!”宋自来没卖关子,“现在改叫自新崖啦,说原来的名字不太...正能量!”

“去那干嘛?难不成要余烬帮的伙计们坐在思惘树下忏悔,齐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卷发男没有得到回应,“老宋,你应该知道那崖有多高吧?”他补问一句。

“七十七点五米。”有零有整,看来确实踩过点。

“比起你刚刚飞的四百多米,这点高度简直就是洒洒水啦。”

“你还提!我最恐高,偏偏还要玩空中飞人这一出,我可跟你说,裤子我都已经换了一条!”

“哈!待会就不用换了,因为下面是河,没人看得出!”

“喂!你玩真的?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水啊?!”

“没错,我确实不会水啊!”

“那你——”

话到中途,一棵硕大无朋的银杏树闯入眼帘,时值深秋,形似蝶翼的杏叶代替杂草碎石铺满泥地,这棵百年老杏傲然屹立在天地间,山崖上,肆意挥洒生命之美,展开独属于它的领域。

卷发男霎时安静下来,他知道这棵被唤作思惘树的老银杏盘根于山崖峭壁,看见它,就意味着离崖边最多只有七米距离。以现在的时速,说什么都晚了。

“别怕,待会儿不会疼的。”宋自来眨眼打气。

两台肌肉车紧紧咬在野马GT尾后,电门没放半点,看这架势,就算追进地狱他们也不会松口。

卷发男嗤笑一声:“所以说男人啊,还是矜持一些好。”

宋自来哈哈笑道:“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宋自来猛切方向,丢开油门迅速降档踩死刹车。这番蛮力操作导致轮胎与泥地快速摩擦,野马GT立刻旋转发出悲鸣,仪表盘瞬间被黄红指示灯铺满。

这台老旧的油车变作陀螺,如夜空飞舞的银杏叶一般畅快旋转,杏叶在布满星屑的空中翻滚,野马在局促的地面腾挪。

砰!

车身轰然撞在盘根虬结的老杏上,几百年的道行让这次冲击显得不过尔尔,老银杏微微抖动树枝,散下些杏叶示意无碍。

野马避免了涉水的命运,堪堪停在崖边。

卷发男瞪着崖底湍急的河水。

以及飞在半空的两辆追兵。

愣了半秒,啐出一口唾沫,大喊道:“知道吗!樱花坠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

宋自来扯了扯嘴角,车内警报声不停,与电台的电流音搅在一起,偶尔几句断断续续的歌声代表音响还在勉力运作,他锤了几拳中控台,让警报消停下来,摸出半截香烟点燃:“所以说,别惹二刺猿啊。”

宋自来调转车头,这匹野马还能驾驶,缓缓下坡。

宋自来吐出烟圈,轻声道:“86下山咯。”

十分钟后。

“86”上山,重返原地。

卷发男熄灭烟头,凝声发问:“刚才那招,还能再使一次吗?”

砰砰!

下车步行,贴着掩体不断靠近的余烬帮用子弹替宋自来做出回答。

“往前靠!开火!”

“宋爷放话了!要抓活的!”有人喊道。

宋自来抬手还击,贴在驾驶椅后,“好像没得选了,我看他们确实也没有能一日开悟的慧根。”

“唉。”卷发男叹息,“今天非要把我的恐高症治好是吧。”

宋自来拉起手刹,逐步给油,轮胎空转蹭出白烟,卷起焦黄杏叶,黄叶升腾铸成屏障,与烟雾一齐御敌。

“有件事我骗了你。”宋自来说。

“在这个时候,在这棵思惘树下?你要忏悔?”卷发男几发子弹打在余烬帮众脚边,压制他们暂时不能靠近。

“对,在这棵树下,人人都得坦诚相待。”宋自来见转数表飙到了四千转,放开手刹,电台滋滋,好似哨响。

野马GT如离弦之箭,裹挟落叶硝烟,冲出山崖,撵向月空。

皎洁的月盘里滑过一道黑影,宋自来和卷发男腾飞空中,驾着野马翱翔月海。

“老宋!不管你要说什么,最好尽快!”卷发男牢牢抓住车顶拉手,在剧烈的失重感之下,有些倚靠总是好的。

“自新崖,至少有一百多米高。”宋自来吐烟。

“宋自来,我——”卷发男张嘴就要问候。

此时,电台突然恢复正常,慵懒男声随着奇妙琴弦从音响中飘出:

“Just two of us~We can make it if we try~”

“呵。”宋自来轻哼一声垂下眉头。

偏偏是这首,偏偏是跟这家伙。

他扭脸望向卷发男,丝毫不顾对方怒气汹汹的模样,咧出笑容:

“李维克,欢迎来到不夜城。”

野马奔月失败,载着两名逐梦乘客笔直坠入河中。 第11章 鱼目混珠(十一) 没能进入演艺圈,看来两位逐梦者的心灵还是不够纯洁。

李维克坐在河滩边,大口喘气,三十多米的河并不算宽,况且还是从中间开始游,顶天十四米,衣服湿透,月光凹显出他的结实肩背,放在平时,号称浪里小白龙的他游几个来回都不是问题,但同时带上一个90公斤的粗髯大光头?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夜风轻拂,李维克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现在只穿一件黑色短袖和卡其色工装裤,外套?早先在车里的时候倒是穿了一件,不过入水之后,温暖的带绒夹克就成了累赘。是跟两百块的人造防绒夹克一起沉入水底,还是和平分手独自上岸,这不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阿嚏!”

李维克扭脸看向躺在旁边的宋自来,这颗大光头顾自在月色下熠熠生辉,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微提的嘴角意味着宋自来应该已经步入甜蜜梦乡。

宋自来从未这般安静过,无论清醒还是熟睡,这家伙总能闹出动静引人瞩目,特别是睡着之后。防噪耳塞在这位一米八七的男人面前就像个新兵蛋子,不能说是毫无作用,只能说是一点用都没有。

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像个熟睡的婴儿,安然又恬静。

要是每晚都能这样安静就好了......

“阿嚏!”

李维克收回杂乱思绪,准备给这位老婴儿提供免费贴心的叫醒服务。

啪!

一记耳光甩在宋自来脸上。

“老宋,老宋!月亮晒屁股咯。”

宋自来有些赖床,无动于衷。

啪!

左脸换右脸,正抽变反抽。

李维克相信自己如果去打乒乓球,也会是一把好手。

宋自来会一脸蒙圈的醒来,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李维克会告诉这位捣蛋鬼一切安好,到点回家上床睡觉了。

然,宋自来没有反应。

他显然被梦魇束缚,需要些特殊的叫醒服务。

啪!

啪啪!

啪啪啪!

声音有些发瓮。

李维克左右开弓,几轮叫早之后,贪睡虫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变肿,李维克还想继续,发现那茂密的胡须都因为害羞而发红,他停了下来。

满嘴跑火车经常用于形容一个人信口开河,说话虚虚实实。

宋自来,话里向来不掺半点水分,全是虚,没有实。李维克相信宋自来的嘴里,起码装了不夜城的半个轨道高速。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今晚破天荒的说了一句真话——他不会水。

好吧,看来得用CPR了。李维克心里如此想着,开始回忆具体步骤。

第一步,确认现场安全。李维克扭头四顾,没看见余烬帮的踪影,但再拖下去,可不好说。

第二步,检查呼吸。李维克贴耳过去,仔细聆听。太好了,这颗光头比放了八百年的法棍还安静。

第三步...第三步......记忆像被灌了水,一切都变得含糊不清,李维克实在想不起那些该死的三四五,他侧身拍头,藏在耳道里的河水不情不愿地被扫地出门。

现在好多了,他自信满满,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去他娘的。”李维克骂骂咧咧,“按就对了。”

将手掌根部放在胸骨下半部中心位置,约莫三分之一交界处,两手重叠,利用肩膀的重量用力向下按压,同时保持手肘伸直。频率为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次下压深度为五到六厘米,放松时手掌根部不能离开胸膛。

以上所述,李维克根本记不住。

他只知道疯狂的按,拼命的压。

常言道: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常言又道:以诚感人者,人亦诚而应。

李维克很诚恳,他只想让宋自来苏醒。胸大肌也很诚恳,宋自来将它们雕刻得刀凿斧斫,为的就是抵御外来冲击,现在它们正坚定不移的在履行职责。

任凭李维克百般施压,它自巍然不动,这就是昼夜锻炼的成果!它们既是尽责的护卫,也是恪职的看守,刻板的拒绝一切外界援助。

心脏复苏无用,看来只有那一招了。李维克深深叹气,他向来认为自己比纯情男大还要懵懂纯洁,可现在?

他扭脸望向簌簌流淌的河流,皎月衬得水面有些漂白,三两蛙叫掺杂几声惨淡虫鸣,捕食者和猎物共同签订了短暂的互不侵犯条例,在皓月之下,神圣的水域此刻不允许沾染半点死亡阴霾。

“呱。”

“啾!”

素来两看相厌的音乐家达成和平共识,一唱一和,共同为艺术献声,月为灯,水作鼓,青蛙浅叫,虫献歌谣。光愈盛,音渐嚣,蛐蛐放开嗓子纵声嚎。

“呱。”

“啾啾!”

“呱呱!”

青蛙舌头弹出,卷起只聒噪蛐蛐塞入腹中,看得出它对这位临时搭档不太满意。至此往后,只闻蛙鸣,不见虫声。

李维克扯动嘴角,咽了口唾沫,旋即闭上双眼,俯身下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来音乐圈里也不是和气一团,他心里如此想着。

————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跑不了多远!”

武千兵高喊着,手下们沿着河滩四散而去,说是手下们,其实算上他自个儿,拢共五人。

武千兵眼神狠戾,鼻头穿环被怒气吹得直抖。

“他娘的,傻逼光头,待会看我不活剐了你。”

他暗骂一声,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引以为傲的高耸莫西干头现在变得跌宕起伏,大有山峦叠嶂之势,好似狗啃一般。武千兵很清楚自己没有被狗咬过,起码今晚没有,脑袋上的杰作全是拜光头所赐。

“这畜生秃子,我就知道他见不得秀发飘飘。还跟我称兄道弟......亏我想帮他引荐引荐。”手指按得老旧屏幕有些凹陷,他回过神来,心里确定了必须要做的两件事。

第一,去剪个头发。

第二,抓住光头和他的同伙。

Tony会一直等他,但光头不会。

武千兵知道那两个蟊贼肯定没死,因为穹爷说要抓活的,他也要抓活的,所以他们必须活着,一直活到被关进天空树里。

另一个同伙的照片已经传输给所有搜捕人员,高清监控将他的容貌拍得明明白白,面容消瘦,脸颊细长,梳油头,上头特别提示这人应该套了层合成面皮,真实面貌不详。但这个点,还在这附近晃荡的,是人是鬼都得请去天空树喝茶。

光头倒是小心,没被监控探头拍到,不过武千兵向智能AI描绘了此人长相和身材,只调整了两次,就已经七八分相似了。光头,粗髯,身形约莫一米九,再好辨认不过。变得了容貌,身材却无法掩盖。

除他五人以外,还有几十号人在四处搜索。武千兵坚信会抓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他快步向前,钻入草丛。 第12章 鱼目混珠(十二) 越努力,越幸运。

武千兵对这句话从来都嗤之以鼻,他是坚定不移的宿命论者,如果越努力就会越幸运的话,不夜城就不会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更不会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句话,以前那么多的王侯将相,也有不得不服从命运的时刻。

武千兵向来听从命运的安排。

酗酒的爸,好赌的妈,上学的妹妹可怜的他。

好吧,武千兵没有正在上学的妹妹,但他的童年和不夜城多数的孩子大致一样难熬,他也试图劝说,反抗过,可结果呢?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庭加速走向注定崩坏的结局,至于他本人,除了身上添了些青紫淤团外,什么都没得到。

瞧瞧,这就是你努力的奖励。伤疤无声嘲弄。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总之,努力没有带来幸运,他流落街头,做些偷鸡摸狗的营生,后来加入余烬帮,打打杀杀,再到年会上被穹爷注意,他从不认为这些是通过努力得来的,那晚他能站到台上唱歌,是因为命运早就定好了人选,那个时刻,注定他最耀眼。

今晚看门的本不该是他,值班的伙计不晓得吃了些什么,肠子突然疼得打搅,结果就换成了他。

“武哥,求求你了,就替一晚,以后肯定会补偿你的。”武千兵记得那家伙言语诚恳。只不过道上的人情债,听听就行,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早就说了野外的负鼠吃不得。”武千兵嘟囔着。事已至此,他也不怪那人。他注意到石滩上的水渍,两道湿漉漉的痕迹铺向远方,武千兵咧开嘴角。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

正常空气中含氧量约为21%,人类一次肺部循环呼吸大约会消耗3%到5%,也就是说呼出的气体仍有16%至18%的氧浓度。理论上来说,人完全可以靠另一个人呼出的气体来维持体内器官的氧供应。

李维克不记得是从哪儿学到这个知识,但他很清楚,接下来才是难关——嘴对嘴,还是嘴对鼻。

他察见宋自来鼻孔放荡不羁的探出几根黑毛,摇曳着毛尖正对他摆手。

李维克打了个寒颤,蛙鸣不断急鸣,催促他尽快做出决定。

李维克撑开宋自来的嘴唇,微黄沾着烟垢的牙暴露无遗,他陷入沉思。

鼻,还是嘴,这是个问题。

————

武千兵寻丝觅迹,顺着水痕搜寻,这本该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活儿,可老天爷,亦或被称为命运女神的存在,偏爱开玩笑,痕迹在一处草丛断开,此处草盛,快有人高,扎根之处净是湿润黏糊的泥潭,这是虫豸的乐园。

如果他有副生物科技的光学义眼,打开热成像扫描或许还能顺藤摸瓜,可惜他只是个看大门的,那种高级货,就算守上一百年他也买不起。

武千兵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秋风刮鼻。

“呱。”

“呱呱。”

放弃一种感官之后,其他感官就会加强。他听见了蛙鸣,愈发急促的蛙鸣。

他抽出手枪,弓身摸索,循着蛙声探去,水草虽密,却不能隔绝声音,脚下泥土软烂,却能覆盖动静。他化身为经验老道的猎人,耐心跟随上天指引,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最终猎人与猎物会不期而遇。

“举起手来!不许动!”

太老套,而且对方也不是乖乖学生。

“谁动一下!我就打死谁!”

少了些魄力,不够狠。

还是不说话,先给他们腿上一人来一枪,再掂量措辞。嗯,这样不错。

武千兵已经能预想到毛贼们脸上的震惊,接着是痛苦,再到求饶。

他察觉到视野逐渐开阔,水草们纷纷侧开身子为他让道,蛙声越来越响,提前迎接狠角色的到来,这些挨千刀的四脚湿润告密者,早就偷偷换了主子,可惜原主人丝毫不觉,仍以为它们在大声为其唱诵赞歌。

他隐约能看到滩边,看到两个黑影匍匐在地,好似受了伤,动弹不得。

没错,从一百多米的高空坠入水中,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上帝在关上门的同时,肯定还会给你留扇窗。

现在,武千兵看见了那扇独属于他的机会之窗。

他拨开草苇,抬枪瞄准,稳得就像在跟老妈说晚安。

砰!砰!

他开了两枪,精准击中黑影脚踝,这下他们肯定跑不了了!

他跳出草丛,大喊一声:

“Suprise!马惹法克!”

他们显然被吓得愣神,或者痛得说不出话。

武千兵三步并两步奔跑而去,短跑健将在他面前也不外如是。

“谁他妈敢动,就请他吃枪子!”

他露出森口白牙,高声怒吼。

然。

没有任何回应,连痛呼都没有。

显然。

衣服,是不会说话的。

他望着脚边两件破布,下面盖着临时堆砌的石垒,一言不发。

方才喧闹的蛙群早被枪声惊入水中,现在四下无声。急促的呼吸后知后觉,沉重喘息骤然萦绕耳边,他的肺正在疯狂扩张,他不是短跑运动员,从来都不是。

前方草丛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武千兵赫然抬枪,手指贴住扳机,蓄势待发,剧烈的缺氧让他有些头晕。

动静越来越近。

三、二、一!

一道人影冲出草苇。

砰!

武千兵果断开枪。

来人瞬间跌倒在地,高声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武千兵听着耳熟,定睛一看,趴在地上的正是他带来的四人之一,一个叫阿爆的小伙子。

他收起枪,缓步走去。阿爆声音和躯体一样,抖成筛子:“别开枪...别打我了......好疼,我...我要死了!”从乞求渐渐变作哀嚎。

最后化为毫无意义的重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阿爆显然没有他的名字那般硬气。

武千兵一脚将阿爆踹翻个面:“嚷嚷什么!”

“我不想——武哥?!武哥快救我!我中枪了!有人偷袭我!他有枪,好疼!”阿爆语无伦次。

武千兵一把将其拎起,一米六的他很轻松就把阿爆举起,他盯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的孩子,五官吓得凑成一团,涕泪俱下,嘴巴大张吃着鼻涕眼泪,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阿爆。

妈的,这小鬼嘴边还长着绒毛,估计连十五岁都没有!

阿爆被武千兵瞪得失声,一时连抽咽都忘记了,强烈的求生本能迫使他开口:“武哥救我!我中枪了!”

武千兵牢牢抓住他的肩膀防止阿爆脚软倒地,喝道:“你他妈好好看看!你没事!一块肉都没少!”

阿爆愣了半晌,立马尝试抬腿甩手,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完好无损,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阿爆高兴得跳脚,“我还活着!我还活着!”随后意识到武哥就在身边,赶忙压抑满心欢喜,束手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等待长官检阅的坚毅士兵。

奈何被软弱的五官揭了老底。

武千兵低头望向脚边草地,那颗子弹还插在土里,很明显没有击中目标。他拍了拍阿爆肩膀,返身回去查看那两件破布,他有种直觉,那里肯定还留了什么线索。

阿爆像根细竹竿,挺得更直了。

武千兵弯腰细查,期待能发现对方大意留下的小礼物,看到衣服被石碓撑起的线条,思绪忽而回到与光头谈笑之时。

“这辆野马GT真酷,啧啧,硬朗的线条,隆起的前盖......”他伸手摩挲衣服,一如先前打量那驾钢铁猛兽。

他凝心聚神,衣服好似引擎盖泛起光泽,倒映出他的脸庞,他不仅看到了自己,还看到脑袋后探出的大手,就是这只手,让他狠狠地亲吻了引擎盖,就是这只手,让他声誉扫地!

武千兵乍然回神,耳边瞬时充斥着滴滴警报声,以及阿爆的叫喊声。

不好!他们还留了炸弹!

武千兵瞳孔放大,他知道自己应该撒腿逃跑,躲在掩体之后,可他却做了件傻事。

他愣住了,或者说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愣在原地,呆呆等着倒计时结束,等着炸弹引爆。

阿爆还在叫唤着,他在喊什么呢?武千兵听不清。

警报声愈响愈烈。

真蠢,如果真的要炸什么东西的话,为什么还要设置提示音?生怕哪个傻子听不见吗?

武千兵霎时失笑,很明显,他就是傻子,那个听见警报还是不跑的傻子。

下一秒,他感觉被一股冲击力给撞飞了。

他跌在碎石滩上,脸颊划着石子前行,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原来濒死之际,是没有痛苦的吗?他扯动嘴角,笑了笑。

“武哥!武哥!”阿爆伏在他身上,用力呼喊。

别吵了,让我安静会儿。武千兵如此想到。

“武哥!我们没死!”阿爆声音忽远忽近。

“把我葬在——”武千兵微微张嘴。

“武哥!那不是炸炸炸弹!我们没事!”阿爆快贴到武千兵耳朵上,激动得有些结巴。

“下辈子——什么?!”武千兵一个鲤鱼打挺,可惜上面还有个阿爆,只能变招咸鱼翻身。

他将阿爆一并拉起,小鬼这时兴奋得不行,大声讲述心路历程:“我听见滴滴的声音,下意识以为那石碓里藏了炸药,喊武哥快跑,但武哥你应都不应,我想着武哥刚刚救了我,怎么着我都得回报,我立马冲过去,将武哥你扑开,想着能帮你挡些炸弹——”

武千兵看着那两件快燃烧殆尽的衣服,微弱的火星还在布上啃咬,那阵急促的警报,只是点火之前的提示而已。

短暂走神,衣服全然灰飞烟灭,而后一杆小旗从石碓蓦然升起,旗帜上头好似印有字迹。

武千兵走近一看,写的应该是英文。他不懂外文,可偏偏这句,他再清楚不过。

小旗迎风飘展,旗帜轩昂。

白底黑字印了两个单词,十七个字母。

上面写着:

“Suprise!MotherF**k!” 第13章 鱼目混珠(十三) 宋自来坐在后排,望着身旁的李维克,问道:“你说,我们留的小礼物,他们会收到吗?”

李维克看向窗外,灰白相间的发丝与黑夜混在一起,变得晦涩不明。

“你知道古时候战败者的尸体会被长矛穿起,立在战场上吗?”

宋自来微微愣神,说:“像烤串那样?”他竖起食指朝天,做出个手势,“从上到下,整个穿透?”

李维克用手抵住下唇,略作思考:“我想他们应该会确保,尸体不能轻易脱落。”

宋自来用方言嘟囔几句,李维克向来听不懂宋自来那诘屈聱牙的家乡话,发声古怪,断音独特,与他晓得的任何一种方言都完全不同,说是外星语他都信,毕竟现在都是2046年了,连在天上飞的浮空车都有,身边有个秃头星人朋友,也很合理。

从刚才的语气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你说打仗就打仗吧,干嘛要把别人串起来,怎么,生怕野狗饿肚子,还是担心老鸹找不着点心。”宋自来为败者打抱不平。

“你可以把这东西看成一个礼物。”李维克说出看法。

宋自来立马吹胡子瞪眼,就要骂人。

李维克摆了摆手:“这是胜者送给败者的礼物,准确来说,是留给还有抗争之心的残党的警示。”

宋自来神色稍微缓和下来:“差点就把你当成变态了,都说瞎装义体会变成赛博疯子,心理和行为都会变态。”他又瞅了瞅李维克,那团黑白交错的卷发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不过像你这种一个义体都不装的人,想变赛博疯子都没可能。”

“呵,疯子哪个时代没有,跟装不装义体有屁关系。”李维克声音带着嘲弄。

“跟你没法聊,你装过之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赛博精神病又不是新鲜事,那些个新闻报道都佐证了这东西不是空穴来风,你要是愿意相信阴谋论,不如加入地平教。”

宋自来聊得起劲,“哈,地平教!都2046年了,还有人相信地球是平的!这他妈才叫新鲜!要我说,地平教的那帮蠢货,不如通通都去改信半人马教!”

“那半人马教宣扬那些,你信?”李维克噙着笑意。

“你是说在遥远的半人马星系,里头有个半人马星球,上面的半人马们在不停发射电波操控不夜城政府高层的事?信啊,我当然相信。”宋自来坦诚道。

“啧啧,那你为什么还戴着这个?”李维克指向宋自来胸前的十字架。

“嘿,这么说吧,只要是无法证伪的事,我都相信。”宋自来咧嘴一笑,“谁说半人马星上的居民们,不是在执行我主的号令呢?”

李维克有些明白为什么宋自来能当个虔诚的教徒了,一个虔诚但不合格的教徒。

宋自来把手放上后座中央扶手,粗壮的臂膀瞬间占据了半壁江山,好吧,大半壁江山。豪横臂膀绝不客气的将原住民赶走,李维克揉腕叹气,迎上宋自来略带挑衅的目光。

起码在后排,那颗光头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李维克心里想着。

宋自来十分自来熟的打开中央扶手箱,从里头翻出包烟和火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点燃香烟。

烟雾吐出,宋自来开口:“你讲的把人串成串儿,我之前听过,欧洲人,心狠得很......不过有些还可以,像那什么...斯...斯科拉五百勇士?”

“斯巴达三百勇士。”李维克面无表情。

“对,斯巴达三百勇士。他们打了个温泉之战,肯定就是那场战役之后,大家才认可泡温泉。”

“温泉关之战。”李维克面无表情。

“大差不差,那三百人可真够爷们,披红袍,扛铁盾,要去干二十万大军!乖乖,就算让三百个特种防暴机动队去,也是白搭,一人得杀多少个才够——”宋自来开始掰扯手指。

李维克很确定这颗大光头里空空如也,毕竟脑子全都长在肌肉上了。

宋自来放弃计算,又抽一口烟:“我听说连斯巴达的国王都在里面带头冲锋。国王?冲锋?要是夜之城哪天真被合众国进攻,我敢打包票,我们亲爱的德克斯特市长,早在战争开始的七天之前,就会跑到马尔代夫,晒着温暖阳光,快活的用他那张猪脸拱沙。”

“马尔代夫早就沉了。”李维克面无表情。

宋自来一脸不可置信,像是第一次知道人类已经成功登月。

“二十年前就沉了,上网查查。”李维克话语平淡。

宋自来眼里尽是惋惜,沉默半晌,又要说话。

“夏威夷也沉了,第四次公司战争的时候。”李维克抢先说道。

宋自来如遭雷亟,嘴里再次冒出意义不明的方言,像是祷告,像是忏悔,而后陷入沉默,光头也变得灰暗,时不时掠过的路灯也无法将其照亮。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一点车光在柏油路上飞驰,更大的光团显露身形,意味着市区就在不远处,各色彩光开始渗入车内,提醒着乘客们不夜城从不沉睡,这座城市多得是斑驳陆离,千奇百怪。只要有钱,不夜城会比最新的拼命干活3000型机器人还勤快,保证能提供令人满意的服务。

“来不夜城吧!这里什么都有!”

今年的城市宣传标语是这么定的。长达百米的超大展牌立在不夜城的各个出入口,男女老少堆作一团,笑容都被挤得发紧,好似这七十五米宽的展牌再也没有一丝立足之地。

不过模特们的脚下确实有行小字在压缩他们的空间:“满足你对人间的一切幻想。”

宋自来和李维克之间没有桥,只有一个中央扶手箱。斑斓色彩陆续跳上光头,他心情好了些。

“总之,去他妈的人串,活在当下就好。你和我的心脏都还在跳动,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维克点点头,“对,去他妈的——”

“不许说马尔代夫!”

“那就去他妈的——”

“也不许说夏威夷!”

李维克张开嘴巴,说不出话。一支香烟塞进嘴里,火机贴心凑近点燃。

宋自来一把揽住李维克:“你又不是诗人,想不到就别说了。”

李维克一言不发,闷声抽烟。

滋!!!

刺耳的急刹声响起,刹车片像被腰间盘突出困扰五十年的老汉,抱怨个不停。

宋自来脸色一变,竖眉瞪目,浓密胡须气得戟张,就要将司机扯来骂个狗血淋头。

“你他妈——”

咚咚。

窗户传来叩击声,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窗缓缓降下,宋自来眯眼扯嘴,咧出个灿烂笑容:

“阿Sir,这么晚了还在忙呢。” 第14章 鱼目混珠(十四) “证件。”警帽前沿压低,摁出一个细眼疏胡的中年警官,他面容疲惫,话语不冷不热,像台机器。

李维克注意到墨色警服上有SCPD黄线绣字——Sun City Police Department的字母缩写。

太阳城,这座国际大都市的正式名称,但人们都同意叫它不夜城更为贴切,听起来更地道。

负责治安管理和抓捕罪犯的SCPD亲自来盘查关口?这可不常见。

“阿Sir,这苦活儿平时不都是穿绿衣的警官来干吗?”宋自来笑眯眯的递去支烟。

细眼警员接烟叼在嘴里,自然的等着宋自来送火。

火焰将热量传导至烟头,细眼警员砸吧两口,一股浓烟喷到宋自来脸上,“怎么?没提前给你打招呼,那可真是对不住。”

“嗨,我就随口问问,大伙都晓得整个不夜城,就属SCPD最忙!治安守护者,市民的英雄,昼夜不停地奋战在打击犯罪一线!”宋自来笑容不减,“不瞒您说,我老叔就在贵部门当值,有句话他时常挂在嘴边——一切为了市民!”

细眼警员的眼睛变得更细了,狭长的鱼尾纹被烟雾熏出,他象征性的点点头,吐出两字:“证件。”

“这就拿给您,绝不耽误您半点功夫。”宋自来朝李维克使了眼色。

李维克没看懂。

谁会在炸仓库的时候带证件?余烬帮也不是夜总会,进门要检查你是不是未成年。

李维克有样学样,跟着宋自来同步在身上摸索,他发现驾驶位的车窗旁还站了一位年轻警员,在对司机进行例行问话,司机回答磕磕巴巴,身份证都掉了好几回,用不了多久就会露馅,相信到时候,SCPD会有充足的时间了解乘客信息。

在局子里慢慢了解。

宋自来显然也注意到了前排的情况,他搓了搓手,朝细眼警员伸去,“阿Sir,我一直有个愿望,那就是想跟城市英雄握个手,还望您能圆我的梦。”

细眼警员眉头一挑,就要呵斥,但他还是压下怒气,不情不愿的和宋自来握手。

“我们是做苦力的,手有些脏,您别嫌弃。”宋自来打着哈哈。

李维克注意到宋自来指间夹了现金,三张绿油油的百元钞票。

细眼警员收手插兜,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梅森区的余烬帮知道吧,今晚有两个傻逼跑去他们老巢放烟花,差点把那棵铁树给点着。局长下了命令,所有待命的警员,不管在哪,不管在干什么,都得挪动屁股出来站岗巡逻,维护治安。”

“我有屁股,并且还不没有摘帽子的打算,所以我在这里,跟你一起吹冷风。”细眼警员缩了缩身子,抬手看表,“他娘的老子刚熬了三个通宵,呵,现在凌晨三点,还有三个钟要熬。”

他拍了拍车顶,对年轻警员说道:“我赌一百,不出三天,那两个傻逼就会收到余烬帮的VIP入场券,手拉手,肩并肩地挂在天空树的塔尖。”

说完又沉下身子,面露阴翳的说:“现在你满意了吗?好奇宝宝。”

“哥,你过来看看,这司机我感觉不对劲!”年轻警员喊道。

细眼警员摆摆手:“凌晨三点还在做事,谁他妈都会不对劲。”说话间,他将手摸向侧腰,沉声道:“现在,你俩最好赶紧把该死的证件拿出来。”

李维克下意识想摸枪,才发觉枪早就丢进河里了。

“有有有!”宋自来连忙开口,他掏出手机,“警官,电子身份证行吗?”

细眼警员盯了二人半会儿,才缓缓说道:“别他妈耍滑头。”

宋自来将手机递去:“在这儿,我俩的证件都在这儿。”

“哪儿?”细眼警官有些纳闷。

宋自来用一手对着手机比划,另一只大手紧紧包住细眼警员的手掌。

“这儿呢,您瞧。”

“哦......噢!我看见了,早乖乖拿出来就完事儿了嘛。”细眼警员查得仔细,半天才把手机丢进来。“对了,你说你老叔是我们同事?”

“没错,他就在绀博区当值,橡树大道那一块儿。”

“他姓什么?”

“姓钱,他特爱吃韭菜,人送外号韭菜钱,您应该听说过。”

“嗯......是有点儿印象。”

细眼警员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拍了拍车门,“走吧,虽然有英雄守护,但家里总归安全些。”

“哥!”年轻警员有些着急,“这司机真不对劲!”

“我说!放他们走!”细眼警员骤然喝道。

年轻警员不再辩驳,老老实实退开。

道闸抬起,车辆缓缓启动,司机大口喘着粗气,显然被吓得不轻。

玻璃慢慢升高,显然想让乘客们暖和些。

“啪!”

一只手突然从后方冲出,紧紧捏住车窗。

细眼凑近,疏胡贴来,吓得司机猛踩刹车,眼看就要爬出去双手抱头。

“阿Sir,有何吩咐?”宋自来的声音依旧热情。

细眼警员挑衅似的盯着李维克,“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跟你兄弟提个醒。”

“嘿,那你可得好好听着。”宋自来用力拍向李维克的肩膀,“警官您多包涵,我这哥们,有些内向,一天嘴里蹦不出三句话。”

细眼警员似笑非笑:“太过内向,在不夜城里可混不出名堂。”

李维克嘴角微扬,声音不高不低,“受教了。”

细眼警员呵呵一笑,顾自离去。

车辆再次启动,不知是不是跟着大伙一道受了惊,总感觉有些颠簸。

宋自来想说两句,前排传来司机哆哆嗦嗦的声音:“得...得...得......”

李维克与宋自来对视一眼,以为他被吓傻了,刚准备安抚这可怜的男人。

司机扭脸过来,戴着木框眼镜,薄唇小鼻,一副斯文模样,放大的瞳孔代表着他显然惊魂未定,舌头还在跳舞,他固执地想将字语吐出:“得.......得得......”

一个男人想要表达些什么的时候,不打扰是最基本的礼仪,宋自来没有出声,李维克也没有。

司机甩了甩头,将杂念抛至脑后,终于把话说完。

“得!得加钱!”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自来捧腹大笑,旋即一掌拍在司机肩膀,压得油门喇叭齐鸣。

宋自来咧开嘴角:“我要是姑娘,保准爱上你!”

汽车轰鸣,朝霓虹中心奔去。

速度不快,只有七十迈,但心情是自由自在。 第15章 鱼目混珠(十五) 德隆,世界顶尖富豪之一。

都说富人的思维远远超脱于世俗,德隆作为当之无愧的富豪,自然不能免俗。当他的朋友们还在沉溺于玩车炫表之时,他就有一个梦想——创造一件天下无双,空前绝后的艺术品。

所以当他处于不惑之年的时候,他接受了那位姓奈的提议——大家都是顶级富豪,为什么不共同干番大事业。显然,他不是唯一接受提议的人,大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好吧,他们这帮人都有个共性——穷的只剩下钱,也只会出钱。

总之,数以万亿的资金迅速汇集,难以想象的财富开始流淌,摇晃手指施展神奇魔法,干涸荒枯的沙漠涌出汩汩清流,昏惨灰暗的天空变得昼夜通明,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并没有塌,反而竹节似的步步高升,开出生命繁茂之花,绚丽科技之叶。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不夜城。

德隆作为开城元老之一,自然享有命名城市区域的特殊权利。他偏爱奢侈,又喜平安,所以取了泰字放在自己的姓名前头,两者结合,便有了现在的泰德隆区。

从名字就能看出,德隆显然把这块区域当成了自家小孩,资金注入加以政策扶持,期望它能变成个三好学生。但小孩嘛,难免会经历叛逆期,泰德隆区并没有以优渥的教育,舒适宜居的环境闻名,反而因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假货横行的市场而臭名昭著。

区中心本来有座以德隆为原型的等高银塑,原先它还能代替德隆好好看看泰德隆区,静品属于自己的春秋四季,可随着时间流逝,它先是瞎了眼,后是聋了耳,再到鼻不能嗅,口不能言。最终,它无法忍受缺胳膊少腿的残废身躯,一夜过后,连同底座儿都消失不见。

泰德隆区的叛逆期,显然长了些。

显然,富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孩子,自晚那之后,泰德隆区便被永远放逐,再也没听到过家长的声音。

时间已至凌晨三点三十,本应空荡的街道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准确的说,是被垃圾和帐篷塞满了,塑料纸屑占据了道路的半壁江山,色彩各异的帐篷宛如堡垒,虎踞路牙旁,诸侯们在堡垒中尽享安逸生活,偶尔见到几个只有睡袋的藩王在外面跺脚晃荡,显然是觉得今晚夜色太好,实不忍心入眠。

金狼星望着各种路障,面色发青,如果仅仅只是堵车,还有办法加塞,但帐篷?碾过去难免会吵醒别人美梦。

金狼星扭转身子,苦笑道:“两位大哥,你们看这路......”

啪!

一只黑黢黢的手掌赫然印上前挡风玻璃,留下专属印记,而后是两只,三只......

周围人们不约而同的醒来,凑近用手紧紧贴上窗户,如果再配上些嗜血嘶吼,金狼星绝对会以为这里爆发了丧尸危机,但看到那些人眼中的贪婪与渴望之后......金狼星有些说不准。

他摇下车窗,一股浓郁的酸臭味扑鼻而来,金狼星抑制住呕吐本能与捏鼻冲动,哭似的挤出笑脸说:“各位大哥,劳烦借个道。”

浓郁酸臭的始作俑者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借道?你他妈没看见大伙都在睡觉呢?!”金狼星发现这人的牙齿跟脸一样磕碜,歪歪扭扭,稀稀松松。

他还想理论几句,一只温暖大手搭在肩膀,他扭脸看见一颗光头,粗髯光头。

光头正对着他笑:“谢了兄弟,就送到这就行了。”

说完,一小叠现金塞来,金狼星瞄了眼,最低都是100面额的,看样子至少得有七八张。

“大哥,这,这太多了。”金狼星下意识要推脱。

光头没给他客套机会,与另一位卷发男子开门下车了。按理说,客下车走,可周围的那群人显然没有这种理念,还是团团围在车旁。

为首的缺牙男人瞥见金狼星刚收了笔钱,眼睛瞪得比灯泡还亮,他一把攥住金狼星胳膊,咧牙笑道:“小兄弟,你这大晚上的在马路上开车,忒不地道。”说话间给身旁人使了个眼色,立马又有两个汉子凑近。

没等金狼星理清这话到底哪里不对,缺牙男人接着说:“这样,你打扰大家睡觉,我们也不计较,只要给点钞票,各自相视一笑。”

熏人臭味随着笑容四溢。

金狼星实在忍不住,捏着鼻子反问:“依大哥的意思,该给多少合适?”花钱消灾,在不夜城的任何地方都适用,不夜城是个自由的都市,但过度的自由,往往会滋生悲剧。

金狼星没有艺术细胞,看不惯悲剧,所以他选择出钱。

“哈哈哈,小兄弟,上道上道。”缺牙男人眼珠一转,“钱不在多,有心则灵,五伯就够。”

“五百块!?你这?!”金狼星吓得不轻,这泼皮显然吃准他刚收了钱,一口就要啃下一大半。

“别急别急。”缺牙男人敞开破烂大衣,棉花破洞、麻布补丁一眼可见,不是为了卖惨,因为里面还揣了一把漆黑手枪和一柄短匕——这是展示军火。

“古话说得好——破财消灾,菩萨卖乖。一毛不拔,满地找牙。”泼皮显然对自己的这番说辞很是得意。

“喂,说话满嘴顺口溜,你要考研呢?”一道陌生嗓音从背后传来,缺牙男子感到不悦,他不喜欢在说话时被插嘴。

他回过身去,一堵壮硕高大身躯砌在眼前,他微微抬眉,看到一颗光头,缺牙男人意识到,这是刚才车上的乘客。

“烤烟?我爱抽香烟。朋友,别没事找——”车里的傻子明显比眼前这位好欺负些,他不想惹是生非。

宋自来赫然贴近,死死盯来:“朋友?我跟你可不是他妈什么朋友。”他伸出他那比常人粗上一半的手指,指向车内战战兢兢的司机,“那个,才是我朋友。”

缺牙男人下意识退开几步,突然间碰到怀中的枪,他瞬间有了底气,并为刚才的懦弱之举感到羞耻,还好他的面颊满是泥垢,看不出脸红。

“我看你应该也是泰德隆区的,大家都混一个区,没必要搞这么难堪吧?我叫雷虎,跟四爷混的,你亮个道,咱们勾兑勾兑,这事儿就算过了,井水不犯河水,如何?”泼皮手揣衣里,声音有些尖。

宋自来转动脖颈,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好像听不懂话,这样吧,我叫你快滚先生,跟免得尿裤子爷混的。”

宋自来揉揉手腕,眼神凌厉,“这样说,你懂?”

缺牙泼皮气得脸上泥垢裂开,声音发抖漏风:“草泥马,兄弟们,给他好好上一课!” 第16章 鱼目混珠(十六) 缺牙泼皮显然经常在课堂上开小差,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泰德隆老师讲的三条准则,在泰德隆区这片残酷丛林生存下去的三条械斗法则。

第一,能动手就别嚷嚷。

如果你要干敲诈勒索之类的违法行为,那么先动手再说话是最好的选择。缺牙泼皮试图通过言语吓走宋自来,这是他犯的首个错误。

第二,动手之前最好数清楚对面到底几个人。

你绝不会想在打生打死的紧要关头,被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阴暗鼠辈放黑枪。

这是缺牙泼皮的另一个失误,都说生活是最好的老师,下一秒,他便受益匪浅。

泼皮话音刚落,李维克高高跃起,扭身一脚侧踢正中泼皮面门。

脸皮不薄,鞋底不软。

砰。

泼皮应声而飞,一头撞上街边路灯,昏死过去。

滋滋。

昏黄路灯闪烁,不停眨眼表示抗议。

李维克保持抬腿姿势,脚尖画个圆圈,拇指轻轻掠过鼻头,淡定道:“还等什么呢,一起上吧。”

实际上无需李维克指手画脚,泼皮的三两同伙就一拥而上了。

李维克侧身躲过刺来的小刀,斜脚踹在来者手腕上,攻击者吃痛撒手,铁刀跌落在地,刚要低头去捡,却见一点鞋尖直奔眉心而来。

砰。

攻击者腾空而起,在空中快活打转,落地前又被李维克亲切一脚帮其按摩腹部,他摔在缺牙泼皮身旁,一起相伴而眠。

“刀是很危险的,胡乱挥舞割伤自己可不好。”李维克友好提示道。

突然,他察觉后面有人,肌肉瞬时反应,扭身凌厉一脚朝其裆部快速踢去。

啪。

踢击被来者格挡,他就要变招。

“嚯,你小子够阴啊。”熟悉声音响起。

李维克抬眼一看,正是宋自来拿住了他的脚踝,他讪讪一笑,收回腿来。

“彼此彼此,都是老师教的好。”

“我可没教你这个,男人打架不打裆,这不是默认的规矩嘛。”

“我可没说你是我老师。”李维克扭头四顾,“还有两个呢?”

“喏。”宋自来努了努嘴,“都在那儿睡着呢。”

李维克找了会儿,才发现剩下两人肩并肩,手拉手躺在垃圾堆里,一层塑料残渣盖在两人身上,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怎么样,我比你还是贴心些吧?”宋自来瞅向路灯下的那两个,眨眨眼睛,“夜里风大,不盖好被子会着凉的。”

李维克环顾四周,方才围在车边的人群早就散了,看来敢动手的就这四个,实际上,现在街上醒着的应该就他和老宋了,其余人都钻进帐篷或睡袋里,此起彼伏的发出鼾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

也许我应该去当个心理咨询师——专治失眠。

哦,对了,还有一个醒着的。

李维克走到车旁,拍了拍车顶。

雷虎做了个美梦,梦到一位傻子揣着千元巨款招摇过市,恰好遇见了他,碰巧他手头正紧,所以他找了合适的时机去找傻子借钱,傻子就是傻子,不问缘由便爽快答应借他五百。

那天晚霞正好微醺,慵懒的橘与功利的绿相混,揉搓出希望之榄,橄榄绿。他接过现金,准备去找点儿乐子,夕阳沉底,光线收束,天空黯了下来化作压头的褐,卡其褐。

他喜气洋洋,因为他心里清楚,这街上总有一盏灯为他而留,起码今晚是的。

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滑过街道,昂首阔步好似不夜城之王,然后...然后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卷发男人,一个身披橄榄绿夹克,卡其褐色工装裤的卷发男人。

卷发男笑吟吟将他拦下,说要跟他谈笔好买卖,他动心了,毕竟他有资本做买卖。

“什么生意?”

他问。

“一腿一百的生意。”

他答。

“我踢你一腿,你给我一百的生意。”

他不问自答。

雷虎下意识想要逃跑,他的潜意识在尖叫,警告他这个卷发男人十分危险,来不及反应,他就被踹翻在地。

“一腿。”

他说。

“一百!”

他喊。

“两腿。”

他说。

“两百!”

他喊。

“三腿。”

他说。

“三——三你奶奶个腿!”

黑虎骤然睁眼,发现卷发男正站在不远处的车边,毫无防备。

雷虎大吼一声:“湿卷发!窝踏麻毙了你!”碎牙跟着血液跌出口腔,雷虎说话有些漏风。但这不妨碍他举枪射击。

然。

手在衣里探索半天,没有摸到那冰冷坚硬的杀人利器。

“在找这个?”那支枪吊在眼前。

雷虎抬头一看,枪上面扎满了茂密胡须,胡须上面还支了个光头。

满脸笑意,和蔼可亲的光头。

“窝——艹。”雷虎怒目圆睁。

下一刻,沙包大的拳头铺天而来。

雷虎再次安详进入梦乡,这次,估计不仅会梦到卷发,应该还会梦见光头,合成一个——卷发光头。

泰德隆区最后一条械斗法则:先开枪,再说话。

咚咚。

车顶传来声响,金狼星被吓了一跳,显然还沉浸在梦境里。

“走吧,回家去吧。”李维克轻声道。

“哦...哦!”金狼星后知后觉,挂上倒挡,踩着油门,车却一动不动。“诶?这车怎么——”

“手刹。”李维克说,“你没放手刹。”

“啊...啊!谢了大哥!”金狼星准备将手刹拉下,五只修长手指伸到眼前,指间微开,关节处起茧微微隆起,掌心透着些许红润,不算柔嫩光滑,但也能看清肤下的血管。

“老兄,应该是我要谢你才对。”李维克笑容真挚。

金狼星只想快些离开,但还是下意识去握手。双手贴合,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掌温,在这深秋寒夜中,提供了些许慰藉。

“应当的,应当的。”金狼星不知该说些什么,见过这两人的身手,他已经做好把钱还回去的打算。

下一刻,卷发男子紧紧搂住了他,来自臂膀处的深沉力量诉说着对方的诚恳。

“谢谢,老兄,谢谢。”卷发男子声音有些飘忽,说实话,金狼星还没有被人这么用力的抱过,除了他老婆。

金狼星讲不出话,跟个男人紧紧相拥让他感到不安局促,他甚至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嗯...一股河水的味道。

好在尴尬的时刻没有持续太久,卷发男子很快就收回臂膀。

“对了老兄,你贵姓?改天我真该好好请你一顿。”卷发男子开口,眼里夹着笑意。

什么?最好一辈子都别再见了!你们俩脑袋上顶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麻烦!老天保佑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金狼星可不敢这么讲,他挤出笑脸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不用我姓银。大哥你千万别客气我还有点事儿就不打扰你们了哈。”

嘴上半点不歇气,手上挂挡倒车升挡加速一气呵成,轮胎搅得地面冒烟。

“慢走不送!”

李维克站在烟里,笑着摆手。

宋自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不对味口?人家没看上你?”

李维克白了一眼,比出国际友好手势热情回应,“去你妈的。”旋即掏出张身份证细细查看。

身份证上的男子薄唇小鼻,戴副木框眼镜,一脸斯文模样。

“金...狼...星。”李维克慢慢念道。

“嚯,这名字真霸气。”宋自来吹了个口哨,随后鄙夷地看向李维克:“你这小子忒阴,难得人家好心载我们一程。”

“谨慎能捕千秋蝉,万一被人点了水,起码还有点眉目。”李维克面色不变,一脸理所当然。

“所以...我们是在这干站着吹冷风,还是——”李维克将证件揣进兜里,搓了搓手。

宋自来与李维克相视而笑,齐声道:

“嗦粉去!” 第17章 鱼目混珠(十七) “老板,你真得试试这个。”西装革履的墨镜男子拍了拍桌上的手提箱,随后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杜不为凑眼过去,里头零零散散堆满了扁皱干壳,壳成椭圆形或瓶状卵形,周边铺满着褐色碎屑。

“哦?”杜不为有些疑惑,“这是?”

“花生壳。”墨镜男子解开谜底。

“花生壳?我买这玩意儿干吗?”杜不为挠着脑袋。

“唉。”墨镜男子叹了口气,“我说老板,你既然是做餐饮的,这东西应该不用我介绍吧?”他推动手提箱,让商品们离客户更近些,“好好瞧瞧,闻闻,这些可都是上等货。”

杜不为眯眼贴鼻,好容易才闻到一点微香,他左瞧右看,上下打量,恍然大悟。

啪!

杜不为拍桌喝道:“干核桃壳!”

老旧机械义肢拍得木桌一阵抖动,连带箱内干壳跟着跳跃。

啪。

箱门并拢,墨镜男收起箱子,起身准备离去。

“得,祝老板生意兴隆,早日发大财。”墨镜男话语意味深长。

“哎哎哎,别走啊。”杜不为忙不急将他拉回,再续上杯茶。

“别见怪,我就一烫粉的,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宝贝,你看你,来都来了。”杜不为抬杯帮忙吹了几口,晃荡几下让茶快速降温,递杯过去。

“老哥,跟我讲讲呗?”杜不为展开笑脸。

墨镜男拉低镜框,露出半边细眼,打量半会儿才接过茶杯。

“老板,箱子里面的东西叫英雄花。”

“英雄花?”

“没错,英雄花,也称阿芙蓉。”

杜不为眼珠提溜,似在思索。墨镜男捧杯暖手,看向旁边汩汩冒着热泡、喷出肉香的大铁桶,鼻翼攒动,嗅了嗅道:“老板你是专做牛肉粉的吧。”

杜不为竖起拇指:“老哥厉害!猜得真准!”

店门口竖立的霓虹招牌红光闪烁,灯带游蹿组成五个大字:杜记牛肉粉。

墨镜男调转话头:“老板你这店子一天客流量大概多少?”

“嗯...约莫...百来个人。”

粉店不大,四人围坐的方桌也就刚好够放五个。

墨镜男笑了笑说:“我闻你那牛肉汤香得很,想必老板下了不少功夫。”

“那可不,这汤可是——”

“要是再加上点这些宝贝。”墨镜男拍了拍箱子,“一天两百人都不是问题。”

“真的?!这东西这么好使?”

“嘿,你别不信。”墨镜男很是得意,“老实说,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客户,先前那些搞餐饮的用了,啧啧,个个都说好,抢着闹着要找我订货!”

“等等,要是真的这么好用。”杜不为上下打量,“那你还用得着上门推销?”接着赶紧摆手,“不是信不过老哥你哈,只是......”杜不为嘿嘿笑着。

墨镜男并不在意,“没事,这个年头谨慎些好。”他左顾右盼,确认店里没有其他人,旋即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个玻璃瓶,只有拇指大小,里头装着些褐色粉末。

“高度提纯天然碱,加上最新的分子聚合技术,自然与科技的完美融合。”墨镜男捏着小瓶,炫耀似的在杜不为脸上晃荡一圈。杜不为刚想拿来细看,墨镜男就收了回去。

“这东西才是真正的摩耳甫斯,掌梦之神。”墨镜男很是得意,脸上浸满了沉醉,“不过瓶里的暂时不卖,稀缺得紧,好多人排着队呐。”

“信我老板,你先拿点试试,保管那些顾客乐不可支,做梦都想吃上一碗你家的牛肉粉,现在买的话。”墨镜男露出为难之色,而后咬咬嘴唇,“我个人给你些折扣。”说完散去只烟,

杜不为摆动机械义肢,示意自己不会,沉思半晌,缓缓开口:

“你知道,要想粉皮劲道,得用什么米?”

墨镜男有些愕然。

杜不为自顾往下说:“要选陈米,泰德隆区的陈米最好。米需先浸泡两个半小时,一分不多,一秒不少,然后丢进石磨里比比气力,打熬成浆。接着铺上簸箕,不能用木条,也不能用铁条,只能用竹簸箕。”

杜不为呷了口茶,呵出热气。

“置上大火快蒸,把这些黏人又脆弱的家伙晾晒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再放进屋内静置四小时,最后切割成条,成片。”

“时间,是米粉的精髓,也是口感细腻爽滑的灵魂。”杜不为抬高眉头,一板一眼。

墨镜男听得意兴阑珊,抬杯喝茶。

“艹!怎么还这么烫?!”

茶汤随着咒骂吐在地上,杜不为望着锈迹斑斑的右手,笑而不语。

墨镜男拍打衣服,拼命想赶走滚在袖口的热茶,一阵手忙脚乱过后,扭脸看向杜不为,纯黑墨镜都无法掩盖他眼中的愠怒。

他咬牙切齿,话语从牙缝里蹦出:“所以...你,到,底——”

“所以你到底买了吗?”李维克好奇发问,身旁的宋自来还在闷头嗦粉。

杜不为给李维克递去支烟,右手食指指尖翻开,火苗窜出。

李维克拍了拍杜不为手腕,悠然吐出口烟雾。杜不为故技重施,又给自个儿点上一支。

此刻晨光微熹,街道水雾朦胧,烟色氤氲,泰德隆区害羞得紧,把整个身子都套在薄纱之下,天空犹如空白电视荧幕,浮满了大片的灰。

“要我嗦,老杜啃定买了。”宋自来嘴里塞着粉,话语含糊不清,“这年头,全是科技与狠活,没点东西,怎么敢出来做买卖?”

宋自来抬碗猛灌一口牛肉汤,放碗之后,里头干干净净,连半点碎渣都看不见。

“嗝,舒服,舒服。”宋自来抹了把嘴,被自个儿戟张的胡须扎得龇牙。“杜老板,自从有了各种人工合成增鲜调味剂之后,哪家店都差不多,你说是不是?”

宋自来瞥了眼杜不为的机械义肢,上面的锈斑都快把这手染得棕红。“要我说,你还是赶紧去换个义体吧,这右手都快成古董了,说不好哪天会把你脑子都烧了。”

杜不为叹了口气,“现在换个义体,可不便宜哟。”

“鬼扯,就你这型号,拆去废品回收站别人都不要。”宋自来贴近查看,机械义肢上的编号早被磨得无影无踪,他反复打量道:“喂,我敢打赌,你这只手,当时最多一千换的。”

杜不为举起右臂,自豪道:“五百!”

宋自来捂脸,“嚯,你胆儿真肥,这么便宜的义体也敢往身上装。”

普通民用的义肢,价格一般在一千到五千之间,外收一千元左右的安装费,以及七七八八的后期护理维修费。倘若买售价一千元的义肢,所有费用合计下来至少得花将近四千元。

当然,这是建立在去合法义体诊所购买的情况下。

在泰德隆区,没钱但急需义肢的人比比皆是。泰德隆区为不夜城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做出了卓越贡献,有着得天独厚的优渥环境,各种大牌植入体、鲜活器官、作战类药物、原型义体、黑超梦在市场上畅通无阻。

军用科技的战斗义体,生物科技的高仿皮,这些都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价格便宜。只需找个靠谱的黑诊所......好吧,那些黑诊所里的义体大夫没一个靠谱。总之,各种贴着大厂铭牌的高端货在泰德隆区都能找到,看好货,谈好价,找名熟悉的义体大夫就能装上,只是千万要记住一件事。

所有商品一旦出售,概不退换。保修服务?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