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冻土大明开始杀穿诸天》 第一章 死复还生(上) 初春的江南小城,多阴雨,气湿冷。

浸入骨子里的料峭春寒,比之凛冬那会也不遑多让。

刚下过雨的乡村路面有些泥泞,微弱的路灯下,一辆黑色奔驰从泥上驶过,溅起一蓬泥水花。

“鼎鼎大名的武道会青年冠军,居然急流勇退,窝在这犄角旮旯过日子。”

车内,司机看着周围破旧的土屋土房,忍不住笑着对副驾驶座上的中年人说道。

“开你的车。”

中年人语气生硬,司机自己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也不言语。

不多时,车辆就停在了一间小院前面。

小院大门稍显破烂,旋着的节能灯底部缠了几层蜘蛛网,两侧的春联更是残破,辨认不出到底写的是什么。

中年人迈下车,看了眼有些歪斜的门匾,上面的“凭风”二字尘埃满盖。

“唉。”

他叹了口气,伸手叩响了门上的门环。

不多时,中年人听见了屋内传出来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

大门拉开,一张有些瘦削的青年脸庞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人头发凌乱,丹凤眸没神地低垂着,见到是中年人站在门外,眼睛里才涌起些许光亮,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郑伯,好久不见。”青年的声音虽少了几分中气,但是温和如暖春的风。

他让开身子,郑伯扶了扶腋下夹着的公文包,跟着青年进了屋。

一进屋就闯进眼帘的是一张李小龙的《死亡游戏》剧照,旁边贴着的还有《猛龙过江》、《精武门》等等。李小龙标志性的踢击动作干练有力,尽管海报由于时间颇久而有些掉色,也没能够掩去他眉宇间的洋洒意气。

见到郑伯在看那几幅自己贴上去的海报,青年一边找茶具,一边笑道:“小时候最崇拜李小龙,贴得乱了些。现在一撕就落一地墙灰,就没揭下来。”

“秦懿,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这的。”郑伯伸手阻止了正准备泡茶待客的秦懿,“年中,四年一届的武道会就要开了,我是来……”

“让我代表「北派八极」,去打这届武道会?”秦懿搬来把有些积灰的椅子擦了擦,请郑伯坐下,“我猜到了,但是我不会去的。”

“你是上一届冠军!这四年你和销声匿迹了一样,我知道池秋死了对你打击很大,但是人要往前看!”

郑伯将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沓文件,放在了八仙桌上。

“你若这次复出,以我「北派八极」的名头拿下这届冠军,我可以帮你在京津冀开连锁武馆!”郑伯看着秦懿的眼睛,“开「凭风刀」的武馆!这不是你最想干的事情吗?而且池秋走后,「凭风刀」就你一根独苗,开武馆才能……”

“郑伯,我是「凭风」的弟子。以八极的身份去打拳,不合规矩。”

“你的八极拳、六合枪,都是我教的!怎么就只是「凭风」的弟子?”郑伯突地声音高了八度,眉毛倒竖而起,但很快又耷拉下来。

“现在武学不景气,打打杀杀的技术却都练成了套招,我的弟子更是没一个有你半分成器。”郑伯语气软了几分,“我老了,「北派八极」的名声不能在我这断了,否则我没脸去地下见我师父。”

郑伯攥着拳,拇指摩挲着自己的皮肤,又说道:“你这小子,当年南北派的功夫都学过。这要换我那个年代,你这样的没师父要……如果不是看在池秋的面子,你也做不了我的记名徒弟。”

“说来也可笑,到最后「北派八极」的个中三味,竟然只有你这个杂派武者学到了。真是时也,命也。”

郑伯说着自己都轻笑了起来,摸着自己寸发的脑壳摇了摇头。

秦懿沉默着,突然站起身进了卧室。

没一会他再出来时,手上也攥着一份厚厚文件。

“郑伯,其实就算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了。”

秦懿将文件递过去,郑伯只看了个表头,面色就沉了下来。

“建省第一医院病理报告”。

他一把抓过文件,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嘭!

病历单被郑伯重重地拍在桌上,他喘着粗气,眼神惊愕又复杂:“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吧。”秦懿小声说道,眼睛看着报告单上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急性髓系白血病”。

这七个字,几乎是给他判了死刑。

自己无父无母,本就是跟着师父过活,找到适配骨髓难于上青天。

就算找到了,以他二十五岁的年纪,也没有那个能力撑起庞大的手术与恢复期的费用。

“你才二十五……”郑伯嘴唇嗫嚅着,沉默了会,突然站起来,手里抓着自己的公文包,“我有钱,我给你治!我这些年武馆有些钱……”

“哈哈郑伯,别浪费那钱了。”秦懿笑着摆了摆手,“有钱,我也没有适配的骨髓啊。算了吧,下去陪陪我师父挺好的。”

“好个屁!池秋要是看见你二十五就下去找她,她不抽了你的皮!”郑伯气得吹胡子瞪眼,突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你这「凭风」,师徒二人都……”

“人终有一死,郑伯。”秦懿笑着安慰眼眶红红的郑伯,一时分不清到底谁得了绝症,“我都不害怕,你还难过什么呢?”

一老一少再也没提武道会的事儿。

月上枝头,秦懿送郑伯离开。他看着那辆奔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有气无力地关了屋门,躺倒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时也,命也……”

秦懿晃悠着,叹了口气。

“师父,对不住啊。”

师父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横遭车祸离世,自己这「凭风」一门,还真是霉运缠身。

秦懿想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

正笑着,秦懿却听见门口又响起了叩门声。

他翻身起来,心道是郑伯落了什么东西在这。

“郑伯,什么落在这……”秦懿拉开门,看见门外是个高挑冷艳的女子,一时愣了神。

这女子一身灰色长风衣,灰褐色波浪卷发披在肩上。一对明亮的宵色眸子映着她嘴里叼着的细烟,眉眼虽弯,却透着股冷漠的疏离感。

“你是?”

秦懿自认没见过眼前这个冰山美人。

“秦懿,对吧。”女子取下细烟夹在指缝,细细的烟雾自她红润的唇角逸散。

“我是。”

“那没错了。”女子突地一侧身,一道凶悍的人影从她身后猛地扑了出来,直逼秦懿的面颊! 第二章 死复还生(下) 且说那身影凶悍似饿虎,朝着秦懿面门扑将过来,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吃的架势。

可秦懿也并不是等闲之辈,尽管事发突然,他仍旧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摇闪,避开了人影的冲撞。

他踉跄了两步,与人影拉开距离,定神看去——那人一身幽绿色古袍,面色发白,手中指甲长且锋利,分明不是正常人类!

“什么东西?!”

秦懿心下惊愕,那人一击不中,又再度朝着他抓来。

女子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懿和古袍人斗在一块。

古袍人脚步连踏,以指甲作匕首,似荆轲献匕般直掏向秦懿喉咙。

呼!

秦懿猛地仰面朝天,看着那泛着黄的指甲从自己鼻尖上掠过,腐臭味冲进他的鼻腔,直让他一腔热血直冲头顶。

无名业火汹涌着,秦懿腰部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伸手卷住古袍人的胳膊,扬肘就砸!

咚!

秦懿发了狠,古袍人的胸口在闷响中肉眼可见地凹了下去。

可让秦懿感觉脊背发凉的是,这家伙居然面不改色,甚至连惨嚎都没有,另一只手丝毫不见滞涩地斜刺里反插向秦懿喉咙。

这招凶险万分,秦懿急忙变抓为推,一掌顶在古袍人胸膛。

古袍人噌噌后退数步,一拂袍子下摆,沉身蹲马,架势拉开,五指折似刁钩,一双死气沉沉的三白眼直勾勾地看着秦懿,只看得他心里发毛。

“嚯,你还会螳螂拳。”

秦懿笑了两声,鼻血却一点也不附和他口气里的潇洒,缓慢地从鼻中钻出。

他浑不在乎地一抹,弓步站立,双臂展开。

“来。”

秦懿勾了勾手指。

古袍人踏前,拧腰甩臂,勾手似崩雷电掣,直取秦懿下颌。

破风声中,秦懿翻臂抬掌,截住古袍人的臂膀,将其一把压下。

力从腰胯起,秦懿喉咙中发出低低的气声,狠劲爆发,压臂手变掌为拳,极近距离之下,竟是给了古袍人一记结结实实的寸劲!

古袍人身子被重击,不可抑制地一晃,面上却仍不见丝毫慌乱。他拧动身躯,柔似无骨的身躯以诡异的姿态将劲力化去,甚至反借着这股劲步伐变换,前探进击,锐利的指甲一眨眼就到了秦懿眼前!

秦懿一偏头,那刁钩手掌掠过侧脸,劲风划破皮肤,鲜血滚出。

“玉环搰眼斩腰剑!”

秦懿瞥了眼脸侧古袍人的手掌,脸上溢血的伤痕没能让他感受到分毫畏惧,反而是让他沉寂了许久的争强斗狠的心再度跳动了起来。

秦懿猛地踏前一步,缠手卷着古袍人的胳膊,牢牢地将他撤手不及的右手擒拿着,紧跟着身躯凶狠地撞进古袍人怀里,沉肩提肘,再次结结实实地给他送上一记两仪肘!

劲如崩弓,发若炸雷!

那古袍人的胸膛又塌下三分!

换作寻常人,这一下不说当场晕厥,至少也是吐血跪地,失了再战之力。可偏偏这家伙古怪的很,这沉猛的一肘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古袍人运气,又是凶狠地一记左臂弹拳攻来。

秦懿这次也是发了狠,这古袍人可以如此以伤换伤,他可换不得!

秦懿撤步变招,摇身闪步,四指微曲,拧身提劲,躲开古袍人攻击的同时,左掌好似出海蛟龙,自下而上重击古袍人的下颌!

咔吧!

令人牙根发酸的骨骼脱节声响起,秦懿却并不打算作罢,手掌好似铁钳一样抓住古袍人的面颊,将他猛地掼倒在地!

古袍人眼前天旋地转,被秦懿这狠辣一掼,后脑撞地,颈椎骨节噼啪作响,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秦懿喘着粗气,鼻血顺着鼻间滴落在地。他咳嗽着,压制住晕眩感,摸索着坐在地上。

八极拳最是烧耗气力,以秦懿如今虚弱的身体状态,今日如此武斗无疑是雪上加霜。

骨痛、高热、流血……身上病疾的并发症平日里就常折磨着秦懿,此刻随着秦懿发力争斗一起涌了上来,让他连站着都有些吃力。

他抬眼看着门口站着的女子,笑了起来:“想杀了我?”

“很老道的斩腰剑。”女子扔掉手中的烟蒂,走到秦懿面前蹲下身,“可是他没想到,你的玉环步也不赖,八极拳贴身缠手和寸劲撑掌更是让他无从招架。只是可惜……”

“你是真的快死了,而他只是一具没生命的傀儡。”

女子的话让秦懿轻笑了起来。

“你是来诊断病情的吗?”秦懿感觉晕眩感稍歇,忍着骨痛缓缓站起。这女子话里神神鬼鬼,听着半真半假,让秦懿有些摸不准虚实。

“想活下来吗?”

女子伸手一招,地上的尸体崩碎成一地绿色光点,被她凌空笼进袖子里。

如此神异一幕让秦懿面露惊愕,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没看错,确实是消失了……

“你是变魔术的?”秦懿挑着眉,看着女子。

女子一愣,眼前这个面色苍白,鼻子还在冒血的青年居然还有力气跟她开玩笑,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能救你。”女子伸出素白的手,“我叫「螭」,你也可以叫我魏许离。”

“吃?你也不胖吧,叫个这种诨号?”秦懿眼神闪烁了阵,却是晃晃悠悠地回身往屋里走,“我得拿纸止个血,「吃」你门口站会。”

“有意思。”魏许离突地伸手对着秦懿后心虚抓,一股莫名的吸力直接将秦懿从屋门口攥了回来!

秦懿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将手揣回兜里的魏许离。

“秦懿。”

魏许离的声音好似有魔力一样,落在秦懿的耳朵里层层叠叠,仿佛无数个魏许离在他耳畔低声呢喃。

“欢迎来到扶桑世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秦懿对上了魏许离漩涡般的宵色眼眸,意识骤然黑暗下去。

秦懿在无边的黑暗中无止尽地下坠着,那如墨般的漆黑中似乎潜藏着什么东西,他一伸手,却是碰到了温香如软玉般的手!

秦懿惊得定神一瞧,面前的黑暗中闪现出了一张冰晶缭绕、五官秀美的女子面庞!

呓语一般的男子呢喃飘荡在这片空间中。

“青要玉女,降霜雪也……” 第一章 侠义 时间:公元1610年,明朝万历年间。

地点:明朝西北边镇,顺吉。

秦懿倚在死胡同的墙根处,青石砖路面传上来的寒意冷得他一激灵,连带着本来浑噩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他扶着砖墙站起,脑袋仍残留着如同宿醉醒来的疼痛与晕眩。

“这是哪儿?”

秦懿的记忆还停留在魏许离呓语般的呢喃上,等待着晕眩与疼痛稍歇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积水中自己的倒影上。

自己穿着一袭古朴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枚雕刻着「恶」的玉牌,看着像是在cosplay某个朝代的侠客。

可惜秦懿不仅少把趁手的刀剑,他那双透着疲惫的丹凤眸子也属实和神采焕发的侠客沾不上边。

“模样不赖。”秦懿哼哼笑了两声,“给我整到什么剧组里来了吗?”

像是为了回应秦懿一般,那滩映着他模样的积水诡异地虫般蠕动,组成了一段清晰的小楷——

昏庸无能?精明强干?明神宗的功过是非难以明辨。

可毫无疑问的是,万历的惰政是他无法抹去的污点。而上苍,也会降罪于每一个惰政的统治者。

天降连绵大雪,地覆三尺寒霜。

连日连月的雪灾席卷了大明全境,直至游方道人为万历帝奉上神迹「烛石」,明帝国才得以在风雪中挽救回了摇摇欲坠的社稷。

只不过,天灾尚可抢救,大明腐朽的官僚造成的人祸,却每时每刻都在上演。而那所谓“永不熄灭”的「烛石」矿藏……也并非完美无缺。

欢迎进入扶桑世界!

事件目标:

1、在边镇顺吉完成三份悬赏令!

2、收集《淮南子·天文训》残页(0/3)

追加目标:纹录「异闻图录·青霄玉女」!

完成所有目标即可正式进入扶桑世界!您在该世界最多滞留一个月,逾期将强制遣返并取消您准行者资格!

搅动风云吧,金乌行者!

您有醒目留言!

「给你留了治病的东西,记得买。——魏许离」

读毕,那滩积水顿时散开,仿佛刚刚的一幕是秦懿头晕眼花下的幻觉。

“感觉像是卷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来了……咳咳!”

秦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抹刺眼的殷红渗出他捂着嘴的指缝。

“检测到行者身体状况极差,正在开启辅助医疗。”

电子合成的女声在秦懿耳畔响起,紧跟着一道莹蓝色的弹窗在他视野中亮起。

姓名:秦懿

状态:高热、出血、骨痛

专精:古武术(81%)

在文字描述的旁边,用作秦懿身体健康状况显示的小人浑身都是“高危”的红圈。

“检测完毕,病症为急性髓系白血病,正在为准行者进行紧急病症抑制……抑制成功。”

声音落下的瞬间,秦懿只感觉清凉的感觉从脊髓开始刹那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高热出血等症状顷刻消弭,连带着状态栏小人身上的红圈都全部消失了。

“我好了?”

秦懿感觉充盈的力量涌上拳头,许久不曾有过的矫健感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不过还没等他高兴多久,一个新的虚拟弹窗就让他激荡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本次紧急抑制为「螭」特别提供,故不收取任何费用,效用为三天。如需要延长抑制时间,请另外购买血髓抑制药剂。”

“看来是个试用装……”秦懿嘴角勾了勾,他本来也不觉得这么简单就能痊愈,倒也没什么失落感。

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周遭的气温让刚从南方温润气候来的秦懿很不适应。

他走出胡同,此时正是将夜时分,外头的街道灯火通明,似乎正是热闹喧嚷的时候。

大明万历时期的边镇……能有这般繁华景象?

秦懿有些纳闷,看着两侧酒楼、勾栏人声鼎沸的模样,一时间怀疑自己之前所了解的是个虚假的历史。

“且说到,那粗莽和尚横眉瞪眼,冲着那啜泣婆娘愤懑语道:‘竟有此不平之事!洒家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曾唤一句镇关西!这腌臜屠户,也敢妄称镇关西?’”

秦懿近处,那茶馆门口摆了十数张桌子,中央那红布小台子上,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声音沙哑,口沫横飞。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老话本了……

秦懿蓦地记起如今正是明代,那《水浒传》还是个刚连载完的精彩小说。

现在得算是这个话本正流行的时候。

台上的老爷子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底下的听客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客人不坐下来听一会吗?”为听客们添茶水的小二见到秦懿站在最末尾,颠颠地跑上来,对着秦懿笑道,“不收钱!柳老爷子说了,咱这茶堂,永远都免费让大伙来听书。”

“免费?”

秦懿扫眼那些坐在台下的,大多穿着朴素,看着像是为谋生所苦的平头百姓。

他们没什么经济能力,这柳老爷子倒也有心,让这些百姓有了些娱乐手段。

“免费!您坐,咱这茶水马上便给您满上。”

小二笑着扯了扯秦懿,示意他就近落座,同时麻利地将桌上的茶碗摆好,满上一碗升腾热茶。

秦懿坐下抿了口还浮着零星茶叶的茶水,话本正说到那鲁提辖三拳打得那郑关西耳畔似“做了个水陆道场”时,旁边的听客突然高声冲着台上的老爷子问道。

“老爷子,您认为这侠客的故事,是重在其行侠仗义,还是重在其侠义之后的颠沛流离?”

因为鲁智深侠义之举而沸腾的茶堂外头闻听此言声音渐熄。

秦懿也是看向这个听客。

看模样,这是个少年郎。只见他一身苍翠衫衣,眉目间将熟未熟、稚气未脱,腰间悬着一把古朴的墨黑雁翎刀。

台上,柳老爷子也并未因少年打断了自己说书而愠恼,斟酌了一下,嗓音温和:“自然是重在行侠仗义。”

“来听我书的,大多都是为生活奔波的穷苦人,大家生活里已经碎琐缠身,自是来听仗义事的。”

柳老爷子摇着折扇,笑着说道。

“英雄落到家长里短,也难免琐碎,不爽利、也不快意。”

少年起身一笑,落在秦懿眼里是意气风发,恣意狷狂。

某个瞬间,秦懿仿佛看到了大病卧床前的自己。

那个在比武大会上,横踢全国南北数十家武馆青年一辈的自己,也是这般少年意气。

可惜后来,师父意外离世、自己重病缠身,眉毛再也没有如此神采奕奕地扬起。

倒也应了柳老爷子那句“不爽利、也不快意”。

“这扶桑事件……就是我重塑新生的机会。”秦懿低声自语着。

“那老爷子,我今番就腆脸赠您一段英雄事!”

少年说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转身就往茶堂对门的青楼走去。

一时间,众多听客碎言碎语起来。

“看到那刀没?刀鞘墨黑似玉,有睚眦纹……是前些日子横死的锦衣卫旗官沈万言的刀!”

“你的意思是,这就是沈万言那个关门徒弟,陈轻绪?他不是被沈万言连夜送走了吗?”

“惹了裴家居然还敢回来……不知道在这里皇帝都得看三大家族脸色吗?”

“慎言!小心你脑袋!”

秦懿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陈轻绪一步一步地走向挂着“秀春居”匾额的青楼,颇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瑟感。

说起来,这万历帝执政的时候,明朝就已经是文官夺权、地方豪绅做土霸王了吗?

“这孩子……”站在旁边的小二摇了摇头,“若非大雪封路,圣上难以管到这边陲之地,怎么会要这样的半大孩子去自己伸张正义……”

秦懿乜斜了眼小二,听他的口气,一开始自己获得的时代背景介绍中的“霜雪灾祸”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啊……

就连万历帝都已经顾不上这西北边陲了?

也是,锦衣卫旗官死在这里对于皇权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挑衅,但是这幕后指使似乎还活得逍遥自在,显然万历帝的权柄在这里遭到了空前削弱。

刚来这里就能看替师复仇的好戏,挺不错。

秦懿正想着,那头的陈轻绪已经和门口的两个壮硕安保照面了。

陈轻绪虽年少模样,但手里的刀却快得很,不等那安保动手,刀刃就先后划开了他们的喉咙。

满身血气的少年踏步入内,紧跟着是女子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

秦懿身边的听客见了血都有些发怵,但是基于想看热闹的好奇心理,一众人又按耐住了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心思,个个坐立难安地在座位上等着下面的故事。

柳老爷子愣愣地看着闯进去的陈轻绪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然而,仅仅过去没多久的时间,秀春居正门左侧的木窗就猛地爆裂开,一道人影裹着碎片从中飞出,砸在冰凉的青砖路面上。

是陈轻绪! 第二章 凭风与苗刀 众人见陈轻绪那般洋洒地进去,这般狼狈地被扔掷出来,讪讪之余却也震惊难免。

这秀春居里,还有如此武力?

众人的惊讶没持续多久,就见一壮硕汉子肩上扛着一把大刀,虎目髯须,皮肤偏黄,不似中原人长相。尽管此时气温低寒,可他上身却只披了一件轻薄黑衫,露着一身横肉。

“小兔崽子,你居然还敢回来!”

壮硕汉子肩膀一偏,那把长刃刀呼啦一声晃到身前,被他单手拎着遥指爬起的陈轻绪。

苗刀。

秦懿看着那把武器,心下闪过了一个名词。

刃长三尺八寸,柄长一尺二寸,双手握持,可斩马,奋力之下人马俱碎。

冷兵器向来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手握雁翎刀的陈轻绪,既没有苗刀的距离优势,也不及那壮硕汉子力量十分之一,被扔出来在情理之中。

“裴、云!”

陈轻绪一抹嘴角的血迹,雁翎刀紧握,奔着壮硕汉子裴云而去。

“我师父被你们暗算横死,今日必要取你狗命!”

“呵!来试试!”

裴云虎目瞪起,双腿前后站桩半马,双手握刀,丝毫不惧陈轻绪的进攻。

“戚家刀?”秦懿见裴云拉开“带刀势”的桩架,心下猜测。

实在是自明朝传到今日,一些桩架和刀式有些偏差,再加上裴云又是以苗刀施展,秦懿第一时间也不敢确认。

不过反观陈轻绪那边,倒是显得有些凌乱。

单从步伐角度上看,秦懿是能看出来一些端倪的。但是在使刀上,陈轻绪像个新兵蛋子。

说白了,陈轻绪是个练家子,但是他不擅刀。

估计他的师父沈万言没来得及教他刀法就死了,否则不至于一个使刀的锦衣卫,教出来的弟子对刀一窍不通。

秦懿盯着二人相斗,眸子里突地闪过了一串信息,看得他眸光闪烁。

此时街中二人打斗已经十数合,陈轻绪被裴云势大力沉的打法崩得虎口发麻。

只见裴云刀锋旋转,刀镡在陈轻绪手上一磕,雁翎刀就打着旋飞了出去,落在秦懿脚边不远。

裴云跟上一记窝心脚,陈轻绪口吐鲜血,打横倒飞,摔在茶堂外头摆着的桌椅上,一时间木片飞扬。

周围的听客早就惊叫着散去,站在远处望着,唯独秦懿老神在在地端坐在座位上品着茶,哪怕陈轻绪摔落的地方距离他不过四五步。

“你比你师父,差远了!”

裴云讥笑着大步踏近,苗刀刀尖划过青砖路面,响起刺耳的摩擦声。

“裴云,皇命悬赏通缉犯,擅使苗刀,犯私屯粮草、偷逃税款之罪。抓获者赏银百两,生死不论。”

悠悠的声音从旁边传入裴云的耳朵里,他虎行步伐一顿,锐利的目光似刀剑般掠向一旁的青年。

念罢播报中的内容之后,秦懿不知何时已经捡起地上的雁翎刀,此刻正横着打量刀根上“诛恶”二字的铭刻。

“你是哪来的镖师?”裴云目光在秦懿身上扫了扫,最终落在了他腰间的“恶”字玉牌上。

“‘恶’……你是惠通镖局的人?”

裴云粗声粗气地笑了起来。

“惠通镖局,也想把生意做到这顺吉来?”

这玉牌看起来是扶桑事件给我安排的身份啊……还好没去卖掉,这个身份说不准还有些用处。

秦懿心下思忖着,起身挽了个刀花:“那都先不提。你是活着和我回去见圣上,还是……我打包带你走?”

裴云听着一乐,将苗刀扛在肩膀上,指着秦懿道:“就凭你?我倒要看看,你……”

话音未落,一抹锋利迅猛到极致的寒芒就掠进了裴云的眸子里,惊得他面色骤变,苗刀立刻弹起横格。

金属碰撞声中,仓促挡开雁翎刀的裴云守势未稳,秦懿的拳头在极近距离爆发,狠狠地印在了裴云的胸膛。

“咳!”

饶是裴云的体格子,硬挨这一拳也是一阵胸闷气短,噌噌退了好几步。

躺在地上的陈轻绪愣愣地看着秦懿俯身拿走自己的刀鞘:“你……”

“刀不错,借我使使。”秦懿扬了扬刀鞘,将雁翎刀重新纳入其中。

“小子,我看你是硬要赶着去见阎王……”

裴云吐出闷气,眸子微眯。

“试试?”

秦懿沉肩抬肘,右手半悬于刀柄之上作拔刀状,弓步桩架侵略性极强。

「凭风刀术」,是糅杂了不少古刀术脱胎换骨后的产物。

此时的弓步拔刀桩架,正是「凭风刀术」的“持刀式”,是为其后的杀招作铺垫的基础刀式之一。

裴云厉喝一声,腰膀发力,那苗刀虎虎生风,横斜着斩向秦懿面门。

刀刃临身三寸,秦懿的身躯才陡然一侧,倾斜着矮身进步,险之又险地避过苗刀的同时,也让自己的鞘中刀在裴云的视线中消失了。

“不对……”

裴云并非照本宣科的理论派,他生死之间厮杀出来的实战经验仿若危机预警,让他眉毛抖了抖。

毫不迟疑地,裴云几乎是立刻翻腕压在了苗刀刀背上,试图生生将刀刃压进秦懿闯进来的肩膀上。

但是,秦懿的刀,更快!

「凭风刀术·袖里藏刀」。

脱胎于袈裟斩和拔刀式的技法,是凭风刀术最基础的起手式,更是一大杀招。藏匿在对手视野死角处的刀刃,以难以预判的弧度发起快如闪电的突袭,是这一刀的核心要义。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不仅快,而且要角度刁钻!

刀刃撕裂空气发出的厉响好似白鹤清啼,那一抹森然的寒芒在裴云眼中尤似索命恶鬼!

来不及多想,裴云完全凭借战斗直觉猛地扯动苗刀,在千钧一发之际,刀镡格在了上撩的刃芒之前,霎时间火星飞溅!

裴云之前的下压在此刻救了他一命,倘若刚刚他想要以劈刀式追击,此时这惊雷一闪的一刀,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救补。

必定饮恨当场!

“好快!好险!”裴云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两个虎跳想要和秦懿拉开距离。

仔细想来,刚刚自己确实托大,进入了雁翎刀的优势范围,好在并没有阴沟里翻船……

裴云冷汗缓慢地顺着鬓角滑落,他盯着秦懿的眼神凝重了几许。

秦懿可不会真的让裴云安安稳稳地发挥苗刀刃长刀重的优势,趁着裴云后跳的间隙,步伐接连迈进,紧追而至,雁翎刀横着抹向裴云的胸口。

「凭风刀术·鹤展翅」。

裴云此时已经站稳脚跟,苗刀也是旋了起来,势大力沉的劈刀式迎着雁翎刀就是一记!

铛!

秦懿眉头一皱,这裴云一身横肉倒也不是白长的,这一刀力贯全身,实在是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但是秦懿并非陈轻绪那般愣头青,他同样是实打实的“实战派”,一身业艺是在比武大会上生生斗出来的,少时更是喜欢好勇斗狠,战斗意识比之裴云也不遑多让!

秦懿步伐变换,持刀手撤离,左手却已经灵蛇一般拂上了苗刀刀脊。他手掌带着那苗刀,借着下劈的刀势,以四两拨千斤的姿态,勾得裴云禁不住往前踏了一步!

紧跟着,秦懿沉肩坠首,右手雁翎刀侧过,那虎头刀首自下而上好似冲栏而出、桀骜难训的烈马,直直地撞在裴云的胸膛处!

「凭风刀术·烈马踏槽」。

窝心的疼痛扭曲了裴云的面庞,虎头刀首的图案几乎要刻进他的皮肉。

裴云咬着牙拦刀在前,去截秦懿的雁翎刀,试图复刻磕飞陈轻绪手中刀一幕。

苗刀与雁翎刀缠作一块,裴云的苗刀裹挟着劲力卷着,却被秦懿以柔劲悉数化解,这让裴云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心下烦闷又惊怒。

秦懿携着苗刀碰撞了几次,突地攻势再度凌厉,贴着苗刀划过,直奔裴云的持刀手!

“弃刀!”

秦懿的喝声震得裴云心头一跳,刀刃的锋芒已经让他皮肤有些刺痛。

此时刀式已老,变招已经是不太可能,裴云只得咬牙松开前锋手,后护手牢牢钳住刀柄,伸脚猛地踢起失力垂下的刀刃,直奔秦懿腰肋而去。

咔!

刀刃刚扬起三寸,秦懿的脚掌就踏在了刀脊上,将裴云的踢刀术拦下,手中的雁翎刀冲着他大开的前胸空门而去。

噗!

鲜血溅出,裴云瞳孔涣散。

陈轻绪看着那蓬鲜血,眼神颤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章 裴家 裴云仰面倒地,殷红自他身下汩汩冒出,染红了周围的青砖。

秦懿调整着呼吸,却觉得体内沸腾的鲜血难以平静。

重病缠身两年余,像今时今日这番发力争斗,还是头一遭。

拳拳到肉的击打、对撞迸射的火星,无一不让秦懿扫去疾病带来的阴霾与萎靡,只觉畅快淋漓!

活着,活着!

这就是活着!

秦懿从裴云胸膛拔出雁翎刀,耳边是合成音的播报声。

“您已完成悬赏‘裴云’。百两白银已经发放到您的随身包裹。”

播报声落下,秦懿只感觉自己怀里多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页。

他抽出来一看,那是一张一百两的大明银票!

“看样子这三份悬赏都不需要我去衙门兑换,系统直接就给我发放赏金了……这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秦懿想着,将银票塞好,顺手抄起了地上躺着的苗刀。

「裴家精制苗刀」

锋锐度:30

特殊效果:暂无

就在秦懿端详着苗刀的时候,身后陈轻绪开口了。

“恩人!你当街斗杀裴云,快跟我离开这里!”陈轻绪声音有些急促,“待会裴家家兵来了,可就不好走了!”

秦懿掂了掂苗刀,将雁翎刀扔还给陈轻绪:“带路。”

……

陈轻绪虽然在武斗方面似乎有些不尽人意,但是在反跟踪的领域,却不愧于锦衣卫徒弟的名头。

他领着秦懿在顺吉镇里七拐八转,最终甩掉了身后吊着的眼线,到了顺吉镇西郊。

破落的旧屋一座座拥挤在一起,中间的巷道狭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水沟的气味。这儿比刚刚繁华的商街冷上许多,秦懿身上的衣装虽然垫了绒底,可还是感觉到丝丝冷意从空气中沁入身子里。

秦懿望了望天空,隐约能看见天色朦胧,似乎有层翳蒙在了天穹上,看不真切。

“贫民窟?”

秦懿收回目光,怀里抱着苗刀。

“嗯。裴家的人不会来这里,他们觉得这儿是老鼠才待的地方。”陈轻绪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滩泛着奇怪光泽的液体,“恩人,条件简陋……先对付一晚吧。”

在这块脏乱差的街道的最深处,一栋墙体斑驳的小屋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

陈轻绪的临时住所,就是这儿。

推开门,不过寥寥数平的空间里挤了一张桌子、一条椅子,还有一张用稻草、破布草草铺设的床。

陈轻绪有些局促,干笑着搓了搓手,让秦懿先坐。

“说说看,这顺吉镇,到底是个什么鱼龙混杂之处。”

秦懿接过陈轻绪递来的热水,一口下去身子稍暖。

“恩人是从外面来的?”

陈轻绪先是一愣,随后满脸的惊讶与敬佩。

“如今雪灾绵延,恩人单枪匹马从别的城池过来,当真是厉害!”

“过程艰险,不足为道。还有,叫我秦懿就行了,‘恩人’听着古怪。”

秦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对这个雪灾又多了几分好奇。

降雪量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能让这里的土著对雪灾谈虎色变?

“那便称您一句懿哥了……”

陈轻绪自是不知道秦懿心中所想,也难以料到面前这个青年来历之离奇,只是自顾自地往下给秦懿介绍着顺吉镇的情况。

顺吉镇地处西北,自从明帝国放弃哈密卫之后,这儿就成了实际意义上的边镇。往来的西域商贾带动了这儿的繁荣,在这里经商的三大家族也趁着机会大肆敛财,中原地带想要与西域做交易经过此处,都要被他们从中捞一笔。

裴家,就是顺吉三家之一。

万历三十七年,天下降大雪,致明帝国各城池难以形成有效链接,坐镇京师的万历皇帝对西北地区的掌握空前削弱。顺吉三家借着与在京官员的良好关系,偷偷地以另类借口屯家兵、贿赂官员,俨然已经成了顺吉镇的实际掌握者。

再加上这里有西域商队带来的西域人、有中原商队在此处的分行……鱼龙混杂,不过如是。

灰色交易也因此逐渐兴起。

哪怕是万历帝派来的锦衣卫,裴家都敢下黑手,其有恃无恐、狂妄刚愎可见一斑。

“你师父是监察此处的锦衣卫吗?”

“姑且算是吧。前些日子京师来往西域的商队在顺吉失踪,师父就是来查这个案子的……”

陈轻绪看着摆在桌上的雁翎刀,神色黯淡。

“谁知道……”

“商队失踪,为什么是锦衣卫来查?”

秦懿问道。

“当今天子惰于朝政,却喜欢把玩古董旧物。那支商队,是天子专门派来交易从西域胡商那里收集的前朝古董……”

陈轻绪叹了口气。

“天子要的东西被截胡了,可不是锦衣卫来查吗?”

……

夜已渐深,裴家的议事堂却还点着明亮的油灯,一众裴家高层按照尊卑顺序落座,表情各异。

有面露悲怆的,有怒火填膺的,还有扯着脸沉默不语的。

他们交谈得热烈,但无一例外都在用余光关注着坐在首座上的那个老头。

一袭玄色罗袍,头顶棉绒毡帽,面容枯槁却威严,双手拄着檀木镶玉手杖,老者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威势十足。

他就是一手将裴家带成顺吉三家之一的裴家家主,裴庆。

死去的裴云,其实并非裴家人,而是裴庆赐姓的胡人护卫,也算是裴庆的亲信死士,在裴家里面也算是有些话语权。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裴庆手指摩挲着杖首的玉雕貔貅,声音沙哑。

嘈杂的议事堂顿时敛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逾七旬的老者。

“裴云身死,他名下的青楼妓院,交给嫡长子打理。”裴庆慢腾腾地决定着裴云的身后事,“根据下人说,杀他的镖师带着裴云的皇命悬赏令,背后毫无疑问是神皇帝。眼下三家之间暗流涌动,得罪神皇帝,裴家还没那么大能耐。”

堂内,裴云一系的人面色变幻不定,但都带着一丝哀怆与忐忑。

听家主这意思,裴云的死,看起来是要不了了之了。

先是劫了皇帝的货物,又是杀了查案的锦衣特使,若如今再杀皇命镖师……这无疑是和神皇帝挑明了作对,那是取死之道,家主此番行事也算是情理之中。

而那些与裴云一系明争暗斗的派系,则是暗中窃笑。

裴云终究只是外人赐姓,根基不稳,如今作为派系领头人物的他横死,遗留下的资产不过是其他派系砧板上的鱼肉。

那嫡长子威望不够,如何拦得住这帮贪婪的群狼?

“但是……”

裴庆话锋一转,那些原本已经耷拉下脑袋的裴云一系成员重又抬头。

“大雪封国,交通闭塞困难。再加上辽东女真和草原鞑子发了疯,神皇帝对咱们这可投入不了那么大的精力。”

“裴云一系的,要杀那镖师我不拦着。”裴庆说着,苍老浑浊的眸子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其他人不允许贪图裴云一系的财产……违者重罚!”

底下的人刚升起的小九九不由得熄灭一半。

裴云一系的脸色也并没有好看多少,裴庆这番话无疑是告诉他们,裴家不愿意在眼下这个当口再去对付这个皇命镖师……

而裴云一系自己去对付,不能把整个裴家拉下水。

“好了,裴云一事暂且如此。”裴庆扫视着底下神色各异的裴家高层们,“再来说说,刘家和莫家的事儿。” 第四章 合作 “劫天子商队、杀朝廷命官,神皇帝没有一点反应?”

秦懿讶异于此地豪强的专横大胆,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杀朝廷命官那是株连亲族的大罪。

“懿哥不是神皇帝再派来的吗?你手上的皇命悬赏令,就是皇帝发布的啊。”陈轻绪一怔,“拿着这个悬赏令,等于为皇帝办差,见官大一级啊……”

哪有什么悬赏令,都是那播报声告诉我的内容,我可掏不出来实质东西……

秦懿心里嘀咕着,面上却是打了个马虎眼儿。

“我一人单枪匹马,办这皇差也是力有未逮。我只是有些好奇,神皇帝为什么不直接派上一队人马,把这裴家掀个底儿掉?”

“大概是辽东战事吧。”陈轻绪跟着正儿八经锦衣卫出来的人,也是对时事有些了解,“连月暴雪,那黑土白水地上的女真快要支撑不住了,这会儿正联了草原上同样被暴雪折磨的鞑子强犯北关,边军调动不得。”

“而西北这边的部队有不少都被调往辽东,剩下的部队,领兵的又和三家沆瀣一气,都是面上敲打,触不得筋骨。师父生前曾说,如果神皇帝再不支棱起来整顿下面的官绅,迟早会坏了社稷……”

秦懿听着,不由得想到十数年之后的崇祯。

万历皇帝疏惰朝政的恶果,最后在天启与崇祯两朝彻底引爆。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这场连绵暴雪显然有了提前引爆明末火药桶的迹象。

“好在神皇帝有着「烛石」这神奇宝物,能够保一城免受风雪,当真是神仙显灵。”陈轻绪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感叹,“天命还在大明,万幸。”

秦懿对这「烛石」好奇得很,但是这显然是常识东西,暴露自己的无知说不定会引来没必要的麻烦,只能权且按下。

当夜,秦懿和陈轻绪挤在一张草床上,对付了一夜。

翌日清晨,秦懿就被门口的敲门声吵醒了。

“陈老弟,陈老弟!”

门外声音急促,又隐隐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

陈轻绪倒是清醒得快,一骨碌爬起来就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隙,一个黑影就挤了进来,一边飞快地带上门,一边抄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老弟,你没事就好。我听说昨儿你去找……”

那人话至一半,突地看见桌前还坐着一人,神色一滞,有些疑惑地看向陈轻绪。

“步云兄,这是昨儿的救命恩人!”陈轻绪连忙介绍,“懿哥,这是莫家的三少爷……”

“莫家,莫步云。”莫步云伸出手与秦懿握了握,“昨天你斗杀裴云,端的威风!估计不久之后,你的事情就要和武二郎斗杀蒋门神一起出现在柳老爷子的茶堂了。”

“秦懿。”

秦懿笑了笑。

昨儿陈轻绪倒是提过顺吉三家的一些信息。

“秦兄在顺吉镇没有歇脚的地方吗?如果不嫌弃,可以来我莫家府上暂住。”莫步云笑着说道,“那些皇命悬赏,我们也能出出力。当今大明时节不利,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该为圣上分分忧。”

秦懿听着莫步云的客套说辞,心里则是回忆着播报给的三份皇命悬赏。

第一份,裴云。这份悬赏他已经完成,目标计数也跳到了“1”。

第二份,裴城。裴家长子,也是未来裴家指定的继承人。根据悬赏令上所说,这个家伙私藏将军铠,养了一堆说是门客,实际上是家兵的人。

第三份,裴庆。裴家家主,这个家伙的罪行太多,以至于悬赏令播报只有寥寥几个字。

“罪大恶极”!

三份悬赏全是针对裴家的,也不知道是所谓扶桑事件特地安排的“捏造悬赏”,还是神皇帝是实实在在地想对这裴家动手。

裴家也算是顺吉地方的税收大户,他们真被自己联合另外两家斩首而垮,于大明来说究竟是积极作用还是消极作用,秦懿也算不明白这个账。

“出力一事,步云兄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神皇帝给的任务几近是对裴家进行斩首,没有莫家的帮助倒确实有些棘手。”秦懿思路一转,反正自己只是来执行事件的,这裴家垮台的利弊于他而言沾不上边,现成的助力不用那是蠢猪。

完成任务,离开此处,我走后哪管洪水滔天?

“嗐,秦兄此番倒是太客气了。神皇帝之命,莫家必定赴汤蹈火。”

这莫步云话中尽是笼络之意,他脑子里的心思活络得很。

裴家、莫家、刘家,三家在顺吉镇也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最近几年裴家势大,大家都是本地呼风唤雨的豪绅,刘莫两家不可能坐视裴家真给这顺吉镇改天换地,暗地里早就达成了合作。

陈轻绪在那场针对锦衣特使的袭击中能安然而退,莫家和刘家出了不少力。

尽管没保下那锦衣特使,但是这不是又来了个皇命镖师吗?

莫步云明白自己两家的底子也算不上干净,养兵、走私也是样样都来。可裴家因为劫了皇帝商队,此刻无疑处于风口浪尖,却是最好的借着皇命镖师的东风打压裴家的好时机。

至于皇帝来查自己?

这大雪封国,废了裴家又瓜分了裴家财富的莫刘两家,无疑会成为顺吉镇更霸道的地头蛇。到时候这顺吉镇的税收,可就全指望着刘莫两家了。逼急了刘莫两家,他们把老百姓的地税田税一扣,神皇帝的税收不上去,军饷发不出来,以辽东的战局状况来看,那可是神皇帝承受不起的结果。

还有那么多收了两家“年敬”、“冰敬”的官员,也不可能让神皇帝断了他们的油水。

因此跋扈的裴家在三家里面率先出局,既满足了皇帝杀鸡儆猴的想法,又利好了刘莫两家,一举两得。

“那就麻烦步云兄了。”

秦懿一抱拳。

“客气!时间尚早,不妨请两位移步我莫家府上,商议一下具体对策?”

莫步云面上喜色难掩,似乎已经看到裴家财富流入莫府的一幕了。 第五章 响马、拳台、奴仆贸易 尽管在现代的时候,秦懿就对明末的豪绅地主有些了解,这帮社稷蠹虫生活之奢靡他的心里有所准备。

但是踏进莫府的这一刻,秦懿就发现自己还是对这帮豪绅认知不足。

西北近西域,黄沙多,土地较之东边也略显贫瘠。可莫府大门一开,扑面来的是葱翠的绿意,是苏州园林那般古典雅致的悬廊屏风,是如入江南般的假山鱼池。

在入户悬廊的墙上,还悬挂着一幅幅水墨山水,直让秦懿有种误入江南大富家中的错觉。

不过秦懿身为现代人,虽对莫家财力吃惊不已,但面上定力倒是十足。反观陈轻绪,身无官职,又是普通旗官的徒弟,哪见过如此奢华的装潢?

“家父过去商旅南直隶,对江南的风光赞不绝口,便让匠人按江南风格造了宅邸。”

莫步云脸上的笑容挂着一丝傲然,看着陈轻绪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对比秦懿赏景般的随意观望,不由得心下感叹——

“这皇命镖师却是见过世面!不愧是京城来人。”

穿过横亘在鱼池之上的木栈道,秦懿二人跟着莫步云到了莫家的议事大堂。

莫家家主倒是年轻,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年纪,早就候在此处的他见到秦懿迈进,脸上立刻拉起了一抹公式化的笑容:“这就是皇命镖师?当真是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啊!”

“家主谬赞。”

秦懿也不和莫家家主多作客套,简单寒暄了一下便直切主题。

“家主知圣上此番遣我来,是要拿这跋扈的裴家开刀。”秦懿接过貌美侍女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口道,“家主拳拳报国心步云兄已知会于我,不知家主对处理这裴家有什么好路子?”

莫家家主莫乾哈哈一笑:“小友确实是个爽快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裴家在顺吉镇,有三大要紧基业。”莫乾竖起三根手指,“响马、拳台、奴仆贸易!”

“响马,是裴家在西域要道上以家丁装响马,劫掠来往商旅,将金银货物掠为己用;拳台和奴仆贸易分割不开,裴家交易来中原、西域的各地人口作为奴仆出售给来往商队,并从中挑选出素质强悍的作为拳台的拳手,供富商们赌拳取乐,而他们则从中聚敛财富,并重新投入到倒卖奴隶的成本中。”

莫乾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显然扳倒裴家他已经计划许久,此刻正是等候的东风吹来之时。

“响马,是最好对付的,这甚至不需要上差出马。唯一需要的,恐怕是那拳台生意。”

莫乾倒是实诚,也没有把莫家描述得格外光鲜亮丽,出淤泥而不染。

“拳台其实是三家合作的生意,轮流坐庄。不过裴家前些年出了几个格外厉害的拳手,打得我们两家有些招架不住,钱财流水都给裴家拿了去,我们只配喝点剩汤。”

秦懿听出了莫乾的话中关窍。

“我去把那几个拳手打趴下,你们刘莫两家就趁机会敛了裴家的拳台份额?”

“正是。而且拳台生意一直是裴城打点,出了岔子,他肯定要来过问,到时候……”莫乾说着,伸手冲着一直候在门口的侍女招了招,那年轻女眷便端着一盘盖着红布的方正物件儿,迈着袅娜的步伐走到了秦懿身边。

在莫乾的示意下,侍女掀开华美的红绸缎,那盘上摆着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来根金条!

秦懿一怔,紧跟着视野中就出现了来自扶桑的提示。

「金条」:贵重物,在绝大多数世界之间都可流通,也可兑换成相应的扶桑精粹。

“当前金条克数:5千克;可兑换扶桑精粹数量:5。”

“当您首次获取到扶桑精粹之后,便可开启「螭的馈赠」购买栏。”

播报声落下,秦懿的目光变了又变。

金条可以直接与所谓扶桑精粹进行兑换,自己身上的百两银票大概同样可以。

魏许离特别嘱咐的“记得买”,应该就是抑制自己身上死症的“血髓抑制药剂”……或者干脆就是根治的手段。

啧,本来还想做个清官的……

秦懿内心揶揄了一下自己。

“上差独自涉险来此,这些东西算是见面礼。”莫乾笑着,冲着那侍女使了使眼色,后者便微微倾身,看似是将金条搁置在秦懿侧边的桌上,实际上身子已经半边都靠在了秦懿胳膊上。

此刻气温并不高,那侍女却着一件开襟内绒旗袍。一俯身之下,那素白都要闯进秦懿眸子里大闹一番了。

这也是见面礼?

秦懿眉毛狂跳,轻轻咳嗽了一声,稍稍坐正身体。

“这我就收下了。”秦懿拍了拍桌上的金条,“其余礼数便免了吧。”

莫乾露出舒心的笑容。

不怕你是个贪得无厌的饕餮,就怕你是个软硬不吃的牛脾气!

拿了钱财,日后想掀我莫家的摊子,可就要软上三分了。

莫乾倒是心里算盘敲得劈里啪啦响,秦懿这头却也不遑多让。

“豪绅就是有钱,这一个月得多榨点油水出来……到时候任务完成拍拍屁股走人,他有什么其他要求,于我何干!”

秦懿和莫乾相视一笑,心里却是两个老狐狸有各自的琢磨算计。

……

是夜,顺吉镇三家旗下黑拳台,「翡翠」。

“莫家那边有个新拳手?”

裴城坐在二层的雅座上,看着底下主持拳赛的裴家家丁念着花名册上的名字。

“是的,大爷。”裴府管家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戴个面具,唤个花名「武二」。”

“呵,真有那景阳冈打虎能耐?我看是花拳绣腿。”

裴城目光在底下候场的拳手们之间扫过,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精悍短衫的面具青年。

那青年戴着的是一张狰狞的恶鬼般若遮面,此刻似乎注意到裴城的视线,仰头冲着此处看来。

尽管隔着一张面具,裴城仍旧感觉到了似刀锋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仅仅一瞬,那凌厉的目光就消失了。只见那青年遥遥冲着裴城拱手,接着就挪开了目光。

“霸气外露……”

裴城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立于栏杆边缘,眼睛眯缝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大爷的意思是……”

管家察言观色出了名,当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让那羯黎罗下手狠点。”

裴城将杯中茶饮尽,盯着底下的面具青年,声音狠厉。

“找死!” 第六章 羯黎罗 「翡翠」拳台今日庄家,裴家。

负责报幕的伙计吆喝着让今夜暖场的两个拳手就位,底下的观众则是纷纷开始自己的下注。

第一场都是热身,下注的势头也不猛烈,观众们也是兴致缺缺。

“秦兄,那就是今日擂主,羯黎罗。”等候区,莫步云用胳膊肘顶了顶秦懿,冲着裴家拳手的区域努了努嘴。

秦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羯黎罗此刻正在裴家的等候区原地盘腿闭目打坐,和其他紧张得站立难安的拳手格格不入。

这老神在在的羯黎罗,一身单薄衬衣、宽腿阔裤,露在外头的两条臂膀肌肉上亘着几道狰狞的刀疤,被他结实的肌肉鼓胀得如蛇般扭曲。

“这家伙看着就是个狠角色。”

秦懿面具下的双眸仔细打量了一会,说道。

“这厮会套厉害的拳法,上一场我莫家的擂主被他四拳打断了肋骨,趴在台上起不来。”莫步云小声道,“秦兄虽然械斗斗杀了裴云,但现在赤手空拳,还是小心为妙。”

“徒手功夫,我也不差。”

秦懿面庞勾起一抹信心昂然的微笑,只不过面具遮掩之下,没有亲眼见到斗杀裴云一幕的莫步云只觉得这话听着有些虚浮。

“放心吧,这拳台上动辄骨断筋折、殒命横尸,没点把握我定不揽这瓷器活儿。”

秦懿做着热身运动,口中冲着莫步云说道。

“秦兄,这下手还是要狠一点,这帮人都是亡命徒……”

莫步云正说着,一边的陈轻绪倒是先秦懿一步开口了。

“步云兄这就不用担心了,懿哥昨日单刀斗杀裴云,白刀攮进,红刀拔出,断不是什么优柔寡断、善人心肠。”

秦懿听着这话,心里倒是一阵好笑。

这陈轻绪,说得好像自己是什么逞凶斗狠的恶犯一样……

“阿秦,你这心中三分戾,养的足。练武,没那股子狠劲、凶劲,练得再厉害都是花拳绣腿。”

女子的声音突地在秦懿的心中回响。

“武人胸中三分戾,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你小子练到家了,我喜欢。”

秦懿的眸子黯了黯。

师父……

自幼时被师父收养,跟着师父扎马练拳十余载,秦懿听得最多的,就是师父这句“三分戾”的叮嘱。

可惜,已经有两年没听见师父这样念叨“我喜欢”了。

说起来陈轻绪和自己有那么几分相像——恩师横死,自己漂泊。或许当时借刀斗杀裴云,也有一抹别样的原因在里面,不仅仅是为了那份悬赏令。

“接下来,是莫家武二,对阵裴家李三!”

伙计敲了下手中的铜锣,秦懿应声翻上搭架起来的木制拳台。

想要挑战擂主,需要在拳台上累计赢下三场。秦懿这第一场擂,面对的是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竹竿”奴隶。

那可怜人瘦骨嶙峋,一眼过去就是拿来凑数的。他对上秦懿凶神恶煞的恶鬼般若假面,吓得两股战战,不住地打着摆子。

“自己认输。”

秦懿声音从面具之后传来,却见这可怜人咧开一个堪称惨然的笑容,攥着拳头就冲着秦懿奔来。

“秦兄……这些奴隶哪能认输呢……”

莫步云在台下摇头不已。

那裴家拳手攥拳奔至秦懿近前,隐约听见这个“武二”发出了一声叹息。

紧跟着他就看见面前的面具人犹如鬼魅一样闯进了他的面前,左臂屈肘撞在他挥出的右臂弯,一只鬼魅的劈掌越过了他的拳峰,穿过了他奋力回防的胳膊,劈在了他的胸口处。

嘭!

……

嘭!

羯黎罗一记凶狠老辣的窝心拳撞在对手的胸膛上,那人双眼暴突,鲜血自紧咬的牙关中溅出,身躯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后飞。

可羯黎罗却并未收手,而是伸手缠扯那人的臂膀,又把他从半空捞了回来,一拳击腹、一拳击颚,直打得那人口鼻溢血,眼前星罗旋转。

那对手意识将失未失,被羯黎罗的双手带着伶仃在原地,摇晃立足未稳之际,羯黎罗进步抬手攥拳,杀意森然。

两只拳头一左一右,以双峰贯耳之姿重重地锤在了对手的太阳穴处,羯黎罗这凶狠招式,瞬间让那人浑身如筛糠般一抖,随后无力地砸倒在地。

底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仿佛台上站着的是他们自己。

羯黎罗已经打趴下两个打满三场的挑战者了,尽皆是以凶悍的拳脚在极短时间内解决对手,那双肌肉盘虬的腿,上一场甚至一记高鞭腿将对手的颈椎踢折了去!

观众就爱看这飞洒鲜血的对局。

旁边的伙计七手八脚地把出气多、进气少的拳手抬下去,敲锣的伙计猛地一砸棒槌,高声唱道:

“羯黎罗,胜——”

拳台正中央的羯黎罗扬臂示意观众的呼声再热烈些,目光则是紧紧地盯着等候区翘着二郎腿坐着的秦懿,杀气与挑衅之意浓烈。

已经打完三场的秦懿抬眼对上羯黎罗的目光,面具的空洞后,一双眸子平淡似古井,就那么淡淡地望着羯黎罗。

羯黎罗露出一抹冷笑,大拇指在脖子上轻轻划过。

他已经接到了主子裴城的指示,务必要在拳台上把这个家伙干脆利落地处理掉。

秦懿嗤笑一声,冲着羯黎罗缓缓伸出大拇指。

就在羯黎罗愣神的时候,秦懿又将大拇指慢悠悠地转而指下。

陈轻绪看着羯黎罗怒火中烧地走下拳台,忍不住感叹一句:“懿哥真乃实在人也。”

“赛前互喷垃圾话,是竞技比赛的传统。”

秦懿的话说得让莫、陈二人摸不着头脑,只当是京师那边新流行的词汇,纷纷点头附和。

秦懿抱臂在胸,这羯黎罗的路数他倒是看着有点眼熟,有些像少数民族的「化龙拳」。

化龙拳是西域传来的,在糅合了不少中原拳法之后诞生。羯黎罗打的拳,应该是化龙拳的起源之一,一招一式能看到后世化龙拳的影子。

“叫什么……天方祖师拳?”秦懿嘀咕着。

此时拳台正安排了另外的悍勇拳手在擂台上交锋,既给予羯黎罗中场休息时间,也能够保证热烈的场内气氛不会冷下来。

有的时候,气氛上来了,赌客们血气上涌,就会豪掷千金。

不多时。

“下一场!”

再度上台的伙计看了眼花名册。

“莫家武二!对战!裴家羯黎罗!” 第七章 戾气 “莫家武二!对战!裴家羯黎罗!”

秦懿和羯黎罗二人在擂台上面对面站立,火药味在二人之间蔓延。

羯黎罗凶残如豺狼一般的目光剜着秦懿,趁着主持的伙计暖场的间隙,冲秦懿挑衅似的勾了勾手指。

面具之下,秦懿的眸子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他的视野中,羯黎罗身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红雾,红光很淡。

姓名:羯黎罗

威胁等级:凶!

寥寥数语的水墨提示悬浮在羯黎罗的身侧,数秒后作浮烟散去。

根据耳畔播报的提示,目标身周红色越浓烈,威胁程度也就越高。虽然深红与浅红都是「凶!」,但二者的危险性却并不能一概而论。

这羯黎罗看着凶神恶煞,身上的红色雾气倒是浅薄得很。

小有威胁吧,算不得什么棘手角色。

铜锣猛地敲响,羯黎罗咧着嘴狞笑:“看你这身板,和那些软脚中原人没甚区别。”

此言不假,那羯黎罗终究是苦力活出身,一身上下腱子肉盘虬;秦懿身材匀称,再加上大病两年,身架子自然没有全盛时期那般干练,倒是显得有些瘦削。

秦懿懒得与他作口舌之争,只是轻轻嗤笑两声,轻快地在台上跳着弹步,学着羯黎罗的模样勾了勾手指。

“来。”

羯黎罗“哧”地一声吐出胸中气,冲着秦懿疾奔而来,双手一前一后,呈爪式攻向秦懿。

他脑海中已经在预演接下来的交手——

青龙探爪攻其面门,接着擒手劈面、破膝通肋,一脚送面前这个装模做样的面具家伙上西天!

劲风扑在秦懿额前发上,他忽地左闪踏步,伸掌附在羯黎罗的钩爪上,往斜刺里摆开,身躯借势如同山岳般侧向撞进羯黎罗的怀里!

八极·铁山靠。

好快!

羯黎罗心下一惊,立刻撤拳后跳,想要规避秦懿的肩背。可正待他想要发力,却被胳膊上传来的力道拽得一滞。

只见秦懿本是作拦挡的手,此刻已经死死钳住了羯黎罗,让他后闪逃开的想法顷刻破灭。

肩膀撞击在胸,羯黎罗被秦懿撞得胸闷气短,当即咬牙旋身弹拳,甩开束缚的同时直逼秦懿喉咙。

秦懿不慌不忙,横眉立目,甩肘撞开羯黎罗的拳头,又是凶悍的闯步撞进,沉肩拗首,扬肘直砸羯黎罗心窝。

羯黎罗心中不妙之感升腾,可此时被秦懿撞开身前空门的他却无力防御,只能尽力扭曲身体,试图避开心口要害。

嘭!

羯黎罗仰面倒地,在地上翻滚了两周狼狈爬起。

冷汗已经沁透了他背后的衬衣,刚刚如果不是自己急智一闪,以退卸力,那一肘估计就要了他半条命!

台下的赌客们见到羯黎罗短短两个照面就在拳台上摔了个人仰马翻,惊愕之余也是有些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起来啊,软蛋!”

“没撞到你,你倒躺下了?”

“起来!”

喝倒彩的声音此起彼伏,羯黎罗心里气苦。

天杀的,刚刚不仰面倒这一下,你们这帮压我赢的家伙就等着血本无归吧!

秦懿看着羯黎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依旧在原地弹步候着,一副武德为先的模样。

“呵,爬起来了?”秦懿讥讽的声音从面具之下传出,“我还以为,你要睡上一觉呢。”

羯黎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猛地迈步冲着秦懿跃击而来!他的膝盖高高扬起,对着的是秦懿的脑袋,可他没注意到,秦懿脚下轻快的弹步却是悄无声息地一变。

只见秦懿身子微侧,扣摆步晃开羯黎罗的飞膝,又是缠手挡开一记甩拳,身子似游龙般从羯黎罗的身侧穿过,抬脚狠狠地跺在了羯黎罗的腿弯处。

羯黎罗膝盖一软,趔趄着往前扑了两步,拧头毒视着又开始原地弹步的秦懿。

这家伙,难道在戏耍自己吗!

似乎是洞察了羯黎罗的心中所想,秦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来。”

羯黎罗高吼一声,弹拳进步再攻!

只不过这次,秦懿显然已经没了戏耍的兴致。

脚下步伐一变,秦懿踏着玉环步游龙旋身,回身一掌印在羯黎罗的后肩上,接着拍开羯黎罗的翻身钻拳,抬手穿臂于其腋下,干脆利落的进步顶身,将羯黎罗再度撞了个踉跄!

秦懿追上,双臂横展,似旋风般以掌为刀,斩在羯黎罗的颈部。

在这一瞬间,羯黎罗和秦懿四目相对,后者眸子里的狠戾锋芒似刀枪剑戟,将羯黎罗最后提起来的战意斩得七零八落!

八卦·旋风斩颈!

嗡!!

羯黎罗避闪不及,脖颈中掌,面庞顿时涨红,脑中如洪钟敲响,嗡鸣晕眩不止。

秦懿旋身拧胯,右掌似怒龙般印在羯黎罗胸膛。

单撑掌!

“咳!”

羯黎罗胸口逆血自喉间溢出,脑中混沌也是被剧烈的疼痛冲得一清!

羯黎罗抬膝想顶秦懿的腹部,却见秦懿同样抬膝拦挡,接着蓄力跺下,拳台之上灰尘四起!

秦懿的双拳好似攻城重锤,狠狠地借着下跺的势提浑身劲于拳峰,撞在了羯黎罗的心口处。

跺脚震山河,立地通天炮!

羯黎罗眼前一黑,意识涣散之际,他隐约感觉自己又被秦懿像拢住木桩一般扯住。

完了。

羯黎罗的最后一个念头唯有此二字。

因为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同一刻,秦懿的拳头、枪肘,如暴风骤雨,纷至沓来!

撑锤撞面门,顶肘破心口!

十数息之后,羯黎罗瞳孔失焦,似软布般瘫倒。

秦懿伸手摸了下面具上的血点,扭头看向一边的伙计。

“莫家武二,胜——”

那伙计声音有些颤抖,奋力高呼之下,声音更是变了调去。

可台下的气氛被瞬间引爆。

“打得好!”

“好利落的拳脚!我就说压这武二,你们不信!”

“娘的,这羯黎罗也是银烛蜡枪头!”

楼上的雅座内,裴城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碎于地,双手死死地抓着栏杆,目光盯着底下正走回莫家区域的秦懿。

“查!给我查!”

裴城额头青筋直跳。这一场的亏损,不仅仅是庄家擂主输得底儿掉,羯黎罗这模样,不死也废,日后少一擂主级别的拳手,裴家的收益也跌了不少!

“这武二,到底是什么来头!”裴城重重地一拳砸在栏杆上。 第八章 风雪女 夜已深,莫家的会客堂还是灯火通明。

“哈哈哈哈哈,痛快啊!”莫乾扬起斟满了酒的酒樽,“今晚,那裴城估计要彻夜不眠了!”

“钦差大人确有那景阳冈打虎的能耐,佩服!”

莫步云也在旁边附和着。

这场宴席是专门为秦懿开的庆功宴,莫家高层尽皆到场,此刻都跟着莫步云一同夸赞秦懿有武曲之风。

“羯黎罗是个银烛蜡枪头,算不得什么。”秦懿此言虽然狂妄,但是以他的眼界来看,羯黎罗的武术造诣确实不够格。

放在比武大会上,也就是走个过场的角色。

只不过把他扔到以奴隶群体为主的拳手中,那还是有些狼入羊群的味道。

“今日裴家损失不小,但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莫乾环视一桌子的莫家高层,笑容敛了不少。

“上差今夜斗杀羯黎罗,断了裴家在拳台的一臂,那裴城必定找补。”

坐在莫乾下首位置的青年是莫家长子,莫天青。他此刻摩挲着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莫步云抢了先。

“父亲的意思是,裴家会让他们府上的好手假装奴隶身份上擂台打拳?”

莫步云的话得到了莫乾赞同的点头,莫天青乜斜了一眼莫步云,沉默着夹了几筷子菜咀嚼着。

“派好手打擂是其一,以裴城睚眦必报的性格,定会对上差下暗手。”莫乾顺着莫步云的话说下去,“上一次,那锦衣旗官就是中了裴家的奸计……”

陈轻绪的脸色黯淡了下去,莫乾也止住了话头,话锋一转。

“还有另一件事,好教上差知晓,裴家在这顺吉镇风生水起的其中一大助力,就是他们和镇外的山匪有合作。”莫乾说道,“那山匪头子是一介女流,唤作‘风雪女’,其人身怀妖异!”

风雪女?

秦懿一愣。

“上差也知道,神皇帝自游方道士那获得了「烛石」神矿,在永燃熔炉里燃烧的时候,整座城都可以免受风雪的侵袭。”莫乾拢起袖口,露出了佩戴着的精致金红色矿石手串,“不瞒上差,咱这也是花了大价钱弄了些边角料做成手串。就这点矿石,燃烧起来足够我在城外头不惧风寒将近一周。”

秦懿目光落在那串手串上,耳边突地响起了来自扶桑的通告。

“您已直面该世界超凡核心!世界观搜集进度:10%!”

与此同时,有关于「烛石」的情报以水墨字体的形式浮现在了手串旁边。

「烛石」:极高效率的燃料,燃烧时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辐射高热量,使大范围的空间维持一定的温度。且燃烧损耗极低,极少的质量就能够提供长久的热量供应。

「嘿,这石头要是在地球,估计要掀起新一轮的能源革命。——孟清河」

万历皇帝就是凭借「烛石」是朝廷独有的资产,才稳定住了大明帝国吗……

秦懿盯着那与普通翡翠没什么区别的烛石,心下暗想。

“家主的意思是?”

秦懿扬起眉毛,看向莫乾。

“「烛石」并不是唯一规避严寒的方法,那风雪女也能做到。”

莫乾一字一顿,话语之中煽动意味甚浓。

“上差,这是对圣上赤裸裸的挑衅啊!若是上差一并捉了那风雪女,想来圣上知道了,赏赐肯定会……”

莫乾言虽未尽,但意思却清晰明了。

秦懿双眼晶亮,落在莫乾眼中,让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

酒足饭饱后,秦懿在莫步云的相送下到了莫家给他安排的厢房里。

“钦差大人好生休息,明日咱们去会会那所谓的‘风雪女’。”莫步云笑着拱手告退,转身的瞬间,秦懿那醉意满盈的眸子顿时恢复了清明。

“风雪女……”

秦懿看着莫步云的背影,重重地掩上了门扉。

不论是三张通缉令还是扶桑事件的通告,秦懿都没有获知任何有关风雪女的信息。比起相信风雪女“身怀妖异”的说辞,秦懿更愿意相信风雪女手中有着不为人知的烛石矿脉位置,让她能够拿出富余的量供给裴家人马。

抓捕风雪女一事,秦懿心里还是打着从长计议的想法。

做了主线任务就走人,这些看起来心里没底的支线……还是谨慎为好。

扭头走进房间,秦懿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码放着的那些金条。他伸手拂过金条光滑的表面,莹蓝色的光点迅速地蔓延而上,将其吞没。

“您已将五千克金条兑换成扶桑精粹!”

“为您开启特殊商店:螭的馈赠!”

播报声中,秦懿的面前闪现出了一道弹窗,里面静静地悬浮着寥寥数样物件——

「血髓抑制药剂」

类别:消耗品

能够一定程度上抑制血髓类疾病的发作,多次服用会增加肌体耐药性,慎用!

价格:扶桑精粹*1

「血髓药剂:莉莉丝」

类别:非凡物品

产自扶桑叶片天·庚辰拾贰,由药剂师制作的蕴含非凡力量的药剂,能够更替使用者败坏的血髓。特别声明:该药剂会一并清除血统类扶桑秘藏,谨慎使用!

价格:扶桑精粹*10

……

除却最重要的治疗药剂,秦懿还看见了一把古朴的横刀。

魏许离还挺贴心,给自己准备了趁手的兵器,就是这10精粹的价格不太美丽。

在那些商品的最下方,有一行魏许离批注的小字。

「我已经为你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折扣。相信我,这里面的东西你如果错过了,下一次购买可就没这么便宜了。——魏许离」

秦懿眼下只拥有五点扶桑精粹,想要搬空商店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得抓紧从这些豪绅手里刮点油水了……”秦懿暗暗嘀咕。

秦懿倒是在脑海里稍微算了算,用金条直接去兑换这所谓的扶桑精粹,是只亏不赚的买卖。金条可是大部分世界的硬通货,说不定在「天·庚辰拾贰」这些金条都足够买一打莉莉丝药剂了。

可惜秦懿当下没有别的选择。

秦懿兑换了一瓶血髓抑制药剂,正盘算着是现在就服用,还是等到明日抑制期限到了再服用时,木门被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屋内的烛光摇曳着,秦懿突然觉着莫名有些寒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步云兄?”

秦懿只道是莫步云去而复返,便将药剂揣进兜里,走上前拉开了门扉。

出乎他意料的是,外头站着的是一个有些娇小的少女,身上罩着一件冰白色兜帽长袍。一时间秦懿只能看得见她娇小的下巴。

“你是?”

秦懿疑惑间,少女便自顾自地迈进了厢房,带起一阵霜风。

“把门带上。”

少女轻巧地坐到了椅子上,冲着秦懿发起了号施令。

秦懿被如此自来熟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边关门一边问道:“你是莫家的……小姐?”

少女不答,只是默默摘掉了一直笼罩着脑袋的兜帽,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而下,映着她白皙赛雪的肌肤,更显明媚。

“我叫祝迎春。”少女那双天蓝色的眸子盯着秦懿,“你也可以叫我风雪女。” 第九章 妖邪、凛冬、龙气 “风雪女?”

秦懿眼皮一跳,自己与莫家众人前不久还在讨论如何擒下助纣为虐的风雪女,结果一转眼正主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自己厢房里。

还是自己放进来的!

按捺下内心起伏的秦懿细细看去,隐约能看见冰霜气环绕在祝迎春的皮肤表面,却看不见扶桑给予他的危险提示。

这意味着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少女身上并没有带着针对自己的恶意,这倒是让秦懿松了口气。

尽管自己和祝迎春之间不过五步,以秦懿的速度控制祝迎春不过是眨眼之间。

可这女孩子如此招摇地就进了莫府,没点杀手锏傍身说不过去。贸然动手,秦懿也不确定自己一定就能讨得了好——毕竟莫乾在席间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呼风唤雪、洒水成冰云云,俨然是把这风雪女捧成了一个雪妖精。

秦懿一念至此,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坐下,面上表情未变:“祝姑娘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儿找我吗?”

祝迎春杏目微眯,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似乎在仔仔细细地嗅着什么味道。

约莫数息时间,祝迎春的表情从期待到疑惑,又逐渐变成了失望。

“你是朝廷亲派的皇命镖师?”

祝迎春脑袋微侧,长发顺着肩膀滑落,搭在她收起踩在椅子上的脚背上——秦懿这才发现,这姑娘双足赤裸,却以一蓬轻盈的霜晶隔绝脚掌与地面,端得是神异无比。

“是。”

秦懿颌首。

“那你身上,为什么没有神皇帝的龙气?”祝迎春叹了口气,“白跑一趟,你竟然是个欺世盗名的冒牌货,根本不是什么皇命镖师……”

龙气?什么龙气?

秦懿听得云里雾里,眼下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般简单。

“既然没有龙气,那我也不叨扰了……”祝迎春轻盈起身,就欲离开。

“等一下!”秦懿伸手拦在了祝迎春之前,“能展开说说,龙气到底是什么吗?”

“我确是皇命镖师不假,但是这龙气……我确实没有听过。”

祝迎春见秦懿神色不似作假,于是双臂抱胸:“知道「烛石」吗?”

“自然。”

秦懿看着祝迎春从袍子中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掌,纤细的指尖跳动着一簇冰花。

“国运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对我们这些妖来说,神皇帝身上肩负的大明国运,就是最锋利的刀。”祝迎春的话几乎是坐实了莫乾口中“身怀神异”的论断,“而那些被神皇帝亲自册封的钦差、文臣、武将,身上也有国运沾染,带着「龙气」。”

“「龙气」,镇国、镇妖邪。”祝迎春一攥拳,冰花崩碎,晶莹映在秦懿眸中,“要除妖,没龙气就是无稽之谈。”

“你是妖?”秦懿摩挲着下巴,“你为什么要帮着裴家掠夺商旅,是为了烛石吗?”

祝迎春嗤笑一声:“你说的,是祝延冬。风雪妖精有很多,只不过我俩算是比较特殊的两个。”

说着,祝迎春突地素手轻招,掌心浮现了半边霓裳素衣女子虚影。

而同一时间,秦懿耳畔响起了扶桑的播报!

“发现「异闻图录·青霄玉女」残片!该残片属于「淮南子·天文训」残页之一!”

任务目标!

秦懿的双眸陡然火热起来,他也没想到这图录残片就这么突兀地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表情闪烁不定。

“这东西,在祝延冬那儿有另一半。”祝迎春扬手散去虚影,“我需要那一半助我修行。”

还有一半?

秦懿心里一凛,看来会一会这风雪女,不,是祝延冬的计划是势在必行了。

“你们没有龙气,想要伤害国运衰微而伴随凛冬降生的山野妖精,不可能。”祝迎春似乎看出了秦懿的意动,“可惜,上一位钦差横死街头,你这又是个冒牌货,看来我只能另请高明……”

“谁说没有龙气,就拿捏不了精怪了?”

秦懿出声打断了祝迎春的话,他的视野中,此刻正悬浮着「螭的馈赠」的窗口。

「横刀·夜雨」

类别:非凡武器

产地不详,是未在扶桑系统中注册的武器,或许它属于一位已经故去的金乌行者……

此刀由特殊金属打造,破魔、驱鬼、秽神、除妖!

价格:扶桑精粹*10

这把武器,岂不是专为此刻量身定做?

秦懿兴奋之余,瞥见那高达十点的扶桑精粹需求,又为这金银头疼起来。

这可是十千克,足足二十斤的金子!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如此巨款,秦懿还真想不出什么常规手段可以在短时间内筹集出来。

祝迎春看着秦懿面上神色不变,却迟迟不见下文,忍不住问了一嘴:“你有什么办法,能不靠龙气伤到山野妖精?”

秦懿舌尖舔舐着上牙膛,有些无奈地笑出声。

“看来,只能当一回贪得无厌的饕餮了……”

自言自语罢,秦懿对着祝迎春拱了拱手:“祝姑娘如果信我,则在府上候些时日,我去筹点金银。到时便向姑娘展示我的底牌。”

……

“二十斤?”莫乾听见面前端坐在客座上的秦懿,面皮忍不住抽了抽。

娘的,这钦差当真是个饕餮!

昨儿收了十斤金条,今儿就狮子大开口,又要二十斤?真当我莫家的钱财都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莫乾在心里怒骂“直娘贼”,面上却是强压不悦,语气僵硬地说道:“上差,这二十斤金子,莫家可一时半会拿不出来。你想一下,这顺吉镇府衙、守将,朝廷里的那些个边疆大员,咱可年年都要孝敬。昨日的十斤就已经是莫家的极限了……”

“家主还是谦虚了。”

秦懿完全不吃莫乾卖惨那套。

明末地方豪绅家里田亩、存粮、金银究竟到了何种夸张的地步,对明史有一些了解的都知道——比之皇帝都不遑多让!不提军饷都巴望着豪绅大户交税才能发下去的崇祯帝,万历帝的最后十年,豪绅就已经有脱离皇权掌握的迹象了。

二十斤金子,莫家一个在顺吉镇盘油水盘了几代人的地头蛇,或许会肉疼,但绝非伤筋动骨。

“据我所了解,风雪女是个山野妖精。”秦懿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子,“山野妖精,非钦差大员等龙气持有者不能对付,家主不会不知道吧。”

莫乾面色一僵。

这些事情,莫乾是从沈万言那儿知道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想着去保下沈万言。毕竟离了沈万言,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没有龙气庇佑,在城外拿裴家一点办法没有。

谁让裴家后头有个风雪女撑腰!

“唉,这外头响马为非作歹,我想家主的商队肯定也深受其害。如今有个稳赚不亏的买卖在眼前,家主不愿意尝试一下吗?”秦懿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实不相瞒我还认识另一个山野妖精,这钱大部分也是给她的。如若家主出了这金银……”

“拿下风雪女,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秦懿说完,便缄口不语,只是看着莫乾。

这个在顺吉镇盘刮多年的老狐狸眸子里犹豫、纠结神色闪了又闪,最终化作重重的一声叹气。

秦懿的目光也随着叹气而亮起。

“来人……”莫乾清了清嗓子,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尽管有些肉疼,他还是表现得十分豪爽地一挥手,“去账房,点二十斤足重金条交给上差!”

“请上差降妖!” 第十章 天文训残页 翌日清晨,天还未蒙蒙亮,顺吉镇城门下就聚了七八骑人影。

“上差这副装扮,真与那少年赵子龙别无二致!当真是飒爽英姿!”一袭青纹白貂大氅的莫步云看见秦懿踢踏踢踏地骑着马从街道处行来,一手笼着缰绳,爽然笑道。

秦懿穿着白袍袖铠,戴着般若恶鬼面具,腰间佩着一把深青色横刀,龙口吞刃样式,威严华美。

一旁的莫乾目光落在横刀上,看见那龙首雕刻,心下一奇——龙纹,是御赐的刀。

“咱们就这么点人,追风雪女?”秦懿骑马踱到近前,扫眼城门前七八个全副武装的莫家子弟,“要是碰到裴家响马,够用吗?”

“雪地追逐,重精不重多。”莫乾笑了笑,“裴家的响马也没有特别多,再加上他们有风雪女的庇佑,一般都是轻装上阵。我们这般配铠,七八个足够了。”

秦懿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感叹了一句明朝皇帝式微。

家中藏甲,同谋反之罪!

这莫家随随便便就是七八套的半身甲、刀刃枪戈,还如此招摇地驻足于城门前,显然是有恃无恐。

风雪中,一行人慢悠悠地出了城。

在踏出城门的瞬间,秦懿就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像是俯冲而下的云霄飞车,骤然降到了冰点。寒霜凝结在铠甲表面,水珠裹着霜滚落。

秦懿打了个寒噤,漏在面具外头的下巴被冻风刮得生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城外的雪积了快一臂厚,矫健的马匹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想奔跑都吃力。

好在莫乾悬了一盏燃烧的烛石灯在马前头,积雪触碰到烛光迅速融化,一行人的前进才没受到多少阻碍。

秦懿马术不精,慢悠悠地吊在队伍最后面,莫步云也跟着他在后头晃悠着。

“咱们探到消息,裴家的响马经常出入北山,保不齐那风雪女就在那儿。”莫步云指了指队伍前头的白雪山道,蜿蜒着延伸向远处的小山丘,“待会很有可能会撞见裴家响马,上差还请打起精神来。”

“呵呵,云儿,上差可比你能打多了。”莫乾的笑声从前头悠悠传来,“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要上差分神搭救于你。”

莫乾的话并非毫无依据,他带的这七八个人全是莫家的个中好手,只有莫步云一个是热血上涌的少年郎。

真要是斗将起来,莫步云显然是最容易拿下的那个。

“嘿,父亲还是小瞧我了!我也是有三招两式傍身的。”莫步云笑嘻嘻地高声应道。

“三脚猫功夫,算不得什么真本事。”莫乾说着,突地耳朵一动,猛地一扯缰绳,抬头望向周围挂满厚雪细冰的枝头。

一道冰白的倩影在树梢之间掠过,接着轻盈地蹲在了树梢上。

是祝迎春。

“风雪女!”

莫乾的喝声炸响,七八个人几乎是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兵刃,莫步云也是一振负着的长枪,枪尖挑过雪花,遥指祝迎春。

“上差,你没和他们说说我吗?”

兵刃上映着祝迎春娇美的面庞,她轻轻地从树梢上跃至雪地上,歪着脑袋越过一众莫家成员看向秦懿。

“家主,这不是风雪女。这是……我们的帮手,祝迎春。”

秦懿伸手按下了莫步云的枪,和前头警惕的莫乾说道。

“祝迎春?”莫乾视线在秦懿和祝迎春之间来回扫过,“可她和风雪女长得一模一样。”

“大家都是雪妖,长得相似不是很正常吗?”祝迎春往白袍子里缩了缩,“不过,人类长得各有千秋,你们也没发现旁边的雪地里都是人啊。”

话音落下,莫乾的脸色陡然一变。

不止是莫乾,雪地里趴着的众人也是面色一惊。

细细簌簌地,周围的雪里陆陆续续钻出了二十来个壮汉,个个手握兵刃,为首的那人穿着唯一一件半身甲,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

“裴城!?”莫乾一眼就认出了这领头人的身份,心念电转之间,也是意识到了自己中了圈套。

那回来传信的探子,早就暴露了!

这帮响马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此,就等着自己等人钻进他们敞开的“袋口”,来一次瓮中捉鳖。

“武二,或者说……上差大人。”裴城没理会莫乾,径自看向秦懿,“你让我拳台见水化财,昨日好生威风。”

“过奖。”秦懿胯下的骏马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他伸手抚着马鬃,“裴大人这是要阻止我除妖吗?还是要袭杀我这个皇命镖师?”

虽然裴家人马远多于自己这边,但是秦懿依旧有恃无恐——同为风雪妖精,祝迎春比起祝延冬就算稍有不如,收拾这些连防寒措施都没有的响马也是绰绰有余的。

“皇命镖师?你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镖师罢了。”裴城的目光落在秦懿的“恶”字玉牌上,“那玉牌,不过是你抢夺来的。”

三言两语间,杀气毕露。

冰风裹着肃杀之气在两方人马之间吹过,立在中间的祝迎春看似偏侧莫家一方,却隐隐间处在了双方都在戒备的位置上。

“有我在,你们还要打吗?”祝迎春看向裴城,她嗅了嗅周围的空气,“祝延冬可没来。”

裴城闻言,面上冷笑,伸手从怀中抽出一张书页,往开山刀上抹去。

那书页上有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流涌动,在裴城的抹动下均匀地覆盖在开山刀上。

“发现任务目标:「淮南子·天文训」残页!”

播报声炸响的同时,秦懿已经从马上翻身而下,奔着裴城虎跳而去,伸手攥住了横刀刀柄。

悬赏身上带着残页,刚好将所有事件目标一网打尽!

「凭风刀术·袖里藏刀」!

刀啸破风,秦懿的眼底映着「夜雨」掀起的寒芒,一切尽在电光石火之间,裴城的性命似乎尽在秦懿掌握之中!

“那是龙气,小心!”

“上差,有诈!”

祝迎春的警告声和莫乾的喝声一同响起,只见那裴城轻描淡写地将手中刀横向斩出,淡金色气流好似活化过来一般,竟是脱离刀刃飞出,撞在秦懿的刀刃上!

「夜雨」之上也在瞬息之间燃烧起灼热的赤金光芒,可秦懿一时未曾料到这龙气竟如有灵智一般可以离刃飞袭,措手不及之下也是被龙气扑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就是龙气?

秦懿紧了紧有些发麻的右手,耳边是扶桑的提示。

“警告,当前行者正在面临高出自身阶别的力量,已为行者自动开启「识破」。本次试用时间为十分钟!”

“时间结束后,再次开启需要消耗一定的扶桑精粹!”

秦懿没工夫去在意视野边缘弹出的「识破」技能说明,他的双眸紧紧锁定着裴城。

在他的视野里,那裴城身上的红光浓郁得像染了墨色。 第十一章 生死一线(上) 近墨般的黑红色,让秦懿的危险预感如同警笛般响起。

羯黎罗的淡红色,在这裴城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

龙气顺着开山刀蔓延到裴城的臂膀、肩颈、躯干,他的肌肤一寸寸地鼓胀起来,连带着半身甲都隐约胀大了一圈。

【姓名:裴城(龙气强化)】

【威胁程度:大凶!】

裴城的身旁,墨迹在空气中晕开,看得秦懿双眸微眯。

自己这「夜雨」终究是武器之利,龙气带给裴城的提升是全方面的,难怪那些山野妖精碰见钦差大员要绕着走。

“你那一夜,就是用这种手段杀了沈万言?”

莫乾此刻已经心生退意,他仅仅知道皇命钦差能以气压制山精野怪,却不曾料到这龙气纳入凡人躯壳之内,竟能将人强化至如此地步。

“呵,沈万言那厮,土鸡瓦狗,哪值得我这般?”裴城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半页我用不上的破碎书页,换风雪女助我取下沈万言首级,划算得很。”

说着,他有些忌惮地看了眼祝迎春,后者似笑非笑的面庞让裴城心里突地有些发虚。

这个妖精和那风雪女长得一般无二,要不是风雪女是一对橘红眸子,自己恐怕还真认岔了人。

倘若没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妖精,或许也用不上这古董书页……

裴城瞥了瞥手里黯淡了几分的书页,有些心疼。

这书页是皇家商队里最特殊的,能够带来惊人的力量,只是每使用一次,那萦绕着的龙气便暗淡一分,显然有着它承载的极限。

“这点龙气想要杀我,恐怕还不够格。”祝迎春抱臂环胸,白袍兜帽下天蓝眸子闪烁着戏谑的光。

“我这还有二十来个裴家勇士,你少在这大放厥词。”

裴城冷笑了一声,手中开山刀一挥。

“上!吞并莫家的机会就在此刻!”

莫家家主、莫家三少爷此刻都聚在这里,尽管莫家的嫡长子并未前来,但家主横死依旧会引起莫家的动荡。

对于早就虎视眈眈、磨刀霍霍的裴家而言,足够了。

那些埋伏着的裴家死士看面貌西域人居多,个个嘴里嘀咕着听不懂的胡人话语,冲向秦懿众人。

“上差,退后些。”

祝迎春伸手拦在了秦懿身前,旋即樱唇微启,从中吹出一束肉眼可见的冰风,眨眼间就形成一道裹着冰渣子的气浪,撞在最前头的几个死士身上。

令人压根发酸的冰晶凝结声响起,那些身上不着厚甲,有没有烛石庇佑的死士浑身都结出了冰晶,还未等他们奔到近前就冻成了一个个冰雕。

如此一幕让后头的莫乾等人惊讶咋舌,他们对于风雪妖精的认知在此之前仍旧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面,今番见到祝迎春一道冰气就冻杀数名裴家死士,心中不由得暗暗庆幸——好在这裴城拦住了自己众人,不然真这么贸贸然找上风雪女,下场恐怕和这死士们一般无二。

前面队友的凄惨遭遇并没能让后头的死士犹豫分毫,他们挥舞着手中或长或短的兵刃,嗷嗷叫唤着扑向了秦懿和祝迎春。

直到秦懿凌厉一刀将扑向自己的那个家伙枭首,溅起的血惊得莫乾胯下的骏马高高扬起前蹄,这个还沉浸在祝迎春神异手段里的莫家家主才大梦方醒。

“砍了他们!”

莫乾咬着牙,手中马刀遥指裴城,喊出来的声音中气十足——

奶奶的,咱这边又是风雪妖精,又是皇命镖师,自己一群人又身披全身甲,比这帮西域蛮子悍勇不知多少!

怕他们做甚!优势在我!

秦懿的动作极快,这些死士除却悍不畏死一条优点之外,属实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说道之处。

论拳脚搏杀功夫,他们甚至不如羯黎罗!

秦懿游刃有余地挥舞着横刀,刀光切开天上飘落的雪,带起一捧灼热的血。他身上覆着一层「夜雨」带给他的透明气罩,让他厮杀中铠上、衣上不染半点猩红。

秦懿看向祝迎春,此刻的她正在和龙气傍身的裴城斗法。

祝迎春显然是不以拳脚功夫见长,但是身为风雪妖精,她在雪地里轻盈闪挪的身姿像一只灵巧的精灵。裴城大开大合的开山刀非但没能跟上祝迎春的步伐,反而屡屡露出破绽,被她在身后、腰肋用冰晶划上一道口子。

换做是那些不着片甲的死士,估计早就被祝迎春划成血人了。

就在莫家这边众人形成压制之势,以为稳操胜券时,凛冽的寒风穿过雪覆盖的林间,在秦懿的面颊上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血痕。

温热的鲜血顺着秦懿面颊淌下,他瞳孔一缩,立刻一记窝心脚踹在面前被横斩一刀的死士身上,目光拧向风吹来的地方。

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和祝迎春长相别无二致的少女,一袭修身雪色衣裙,裙摆冗长拖在雪地上。

她的到来让这块地方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连莫乾马首处悬着的烛石灯的光芒都被寒气压得暗淡了几分。

“裴家老大,真狼狈啊。”

祝延冬的声音清冷、空灵,她伸出手轻轻一招,空气中的冰寒迅速凝结成冰而后又层层剥落,顷刻间就凝了几根锐利冰锥悬浮在身侧。

祝迎春甩脱了裴城,跃到秦懿身边,脸上挂着如临大敌的警惕。

“先说好,上差。”祝迎春嘴唇翕动,声音细微,“如若不敌,我会立刻退去。你自求多福。”

“呵,同样是一半的图录,你看起来和她差距不小啊。”

秦懿扯动有些冻僵的面庞笑了笑。

风雪女祝延冬的到来,让这块位置的温度持续走低,莫乾带来的那一块烛石的体量已经不足以维持温和的温度了。

“图录?神皇帝管那个叫图录吗?”祝迎春袍下的手拈了个剑指,锋锐的冰片也在缓慢地凝聚。

秦懿没理会祝迎春的话,因为他听见身后的莫乾正在压低了声音嘱咐莫家众人——

“退!”

对于莫乾来说,此时的情况最好的处理方式显然是弃车保帅。

他是“帅”,秦懿是“车”。

秦懿知道自己没法苛求一个没什么交情的豪绅和自己同生共死,但他心里还是鄙夷地笑了笑。

裴城鼻息粗重,和祝迎春的对抗他虽有不敌,但倒也并未毫无还手之力,那些伤口算不上伤筋动骨,此刻的状态还算完好。

“祝延冬,来太慢了!”裴城也察觉到了正在后退的莫乾,“别放他们走!”

“我要的东西就在这,他们……与我何干?”

祝延冬乜斜了一眼裴城,笑声戏谑。

“裴家老大,你掂量掂量,你也配命令我?” 第十二章 生死一线(中) “你也配命令我?”

祝延冬说着,轻轻一笑,手指轻轻晃动,冰锥在空中颤动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劲弓将它们置于其上,拉至满月。

秦懿双眸微眯,肾上腺素正在疯狂分泌,视野中祝延冬的深红比裴城犹有过之,但浑身上下却有着若隐若现的金色高亮在闪烁。

那是「识破」为秦懿标注的破绽高亮。祝延冬站姿随意,哪怕是没有「识破」,秦懿也觉得其破绽百出。

可隐约间秦懿又感觉,自己一旦动弹,那悬浮的冰锥必然绞向自己的脑袋。

裴城斜眼盯着祝延冬好一会,鼻腔里挤出了一丝气音。

莫乾和秦懿二人拉开了一些距离,既不至于完全脱战,又能够在局势不对的时候立刻撤离。

老狐狸……

秦懿腹诽着,却见旁边的祝迎春突然动了。

她的速度尤似林间飞奔的雪狐,灵敏矫健,在极短时间内就裹着冰片闪掠到了裴城身侧!

祝迎春素白的手掌探出白袍,携着雪风冰片拍向裴城。

刺骨寒意闯进裴城的神经,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撩动开山刀,斩向祝迎春拍来的手掌。

“呼——”

祝迎春两颊微鼓,冻结之风自唇齿之间涌出,开山刀饶是有龙气的加持,也在迅速地冰晶化!

裴城眸子颤抖,立刻将开山刀甩手飞出,防止冰晶蔓延上自己的皮肤,同时抽身就要往后头跳去。

可他眼角的余光,却对上了一道狠厉的眼神。

沉肩。

运气。

“对上力量方面有不敌的对手,阿秦你的出刀要快。”

师父的声音在已经掠至裴城身侧的秦懿脑海中回荡。

“「凭风」一门,讲求的就是第一刀要做到绝对的快!”

胸中浊气冲出唇齿,在冰寒的空气中化作一蓬白雾。

秦懿的眼眸明亮似星辰,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入鞘的横刀此刻锋芒出鞘三寸,却好似泄出了银河般的刀光。

「凭风刀术·袖里藏刀」。

一线刀光伴随着刺耳的破风声暴起,趁着裴城后跳未稳之际,斜向直指他的后颈!

那处未被铠甲保护的寸许皮肤,就是秦懿准备撕开的破口!

嘭!

秦懿面前爆开漫天的冰屑,横刀撞在裴城的甲胄上震得他虎口一麻,裴城也是气血上涌,脸庞涨红,脚步错乱地往侧边退去。

祝延冬伸手做投掷状,她身周悬浮的冰锥已经少了两根。

在刚刚的短暂时刻,祝延冬用冰锥作裴城的临时盾牌,连碎两根才撞歪了秦懿的刀锋。

“皇命钦差,有些本事。”

祝延冬说话间,又有冰锥在她身侧凝聚。

秦懿看着已经退到安全位置的裴城,心中暗暗地骂了一嘴。

还是慢!

比武大会的时候,秦懿自认青年组能反应过来这记拔刀术的寥寥无几,可再快终究还是凡人范畴。

面前这个祝延冬,显然非人!

“你能快速解决裴城吗?”祝迎春轻声问道,“我说实话,祝延冬进境比我快,我只能拖。”

“上差,我们可以帮你们拖住裴城。”

莫乾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嚎了一句,随后绕向了裴城,七骑呈环状将裴城围住,看似已经牵制住他了。

事实上,秦懿知道他们只是装模做样,一旦发现自己这边出现疲态,估计立刻就会掉转马头直奔城区。

城内是烛石的影响范围,祝延冬的风雪能力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加之回城自有充足的烛石供应,莫乾已经想好回去就找镇上府尹“借”一点烛石作战略储备了。

“二打一,有把握吗?”

秦懿咧嘴笑了笑,从内衬里摸出一瓶殷红如血的药剂来,拧开封盖往嘴里灌去。

今天是抑制的最后一天,保险起见,还是先将这抑制药剂用了为好。

倘若在交手时病发,恐怕秦懿就要埋骨这雪地里了。

“各取所需。”祝迎春简短地说道,“我拿我想要的,你杀你想杀的。”

秦懿沉默了两秒,掂了掂手中刀。

“自然。”

不光是裴城的人头,你们身上的图录……我也不得不要啊。

秦懿深吸一口气,如今联手在即,还是少想些不利于团结的东西。

“以一敌二,延冬也有些手段。”

祝延冬眸子一凝,温度竟然又下降了一截,秦懿只感觉自己都有些撑不起身上的这副甲胄了——冰冷、沉重,拖了好几道冰茬。

好在祝迎春伸手在秦懿肩头抹了一下,刺骨的冷意顿时消弭。

秦懿看向自己面前的个人信息栏。

「秦懿」

特殊状态「雪妖的庇佑」:免疫冰寒、冻伤。

“动手。”

祝迎春言简意赅,无数冰片瞬息间凝成,如同暴雨般倾泄向祝延冬。

冰晶屏障瞬息间就在祝延冬的面前撑起,冰片撞在屏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撞击声中,秦懿闯进了祝延冬的身前。

凭风刀术的步伐脱胎于八极拳,尤擅贴身短兵相接。此刻秦懿闯步携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撞进祝延冬身前一尺,刀刃出鞘似怒龙,直指祝延冬腰肋。

咚!

冰障凝聚,秦懿看着面前突兀出现的障壁,正要抽身,却发现自己双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一层冰冻在了雪地上,一时间竟抽身不得!

他抬眼对上祝延冬似笑非笑的双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便往后仰倒。

半扇冰刀从秦懿胸前掠过,这纯靠战斗经验的铁板桥让他躲过了祝延冬近乎是脸贴脸的一记凝冰成刃。

秦懿猛地直起身,横刀拦在自己胸口,被祝延冬挥舞过来的冰锥迎面撞上刀刃,被斩得细碎。

秦懿两下砍碎困住自己双脚的冰块,随后一脚踏住祝延冬刺来的冰锥,另一条腿扬起踢向她的侧脸。

嘭!

腿带起的劲风震得祝延冬发丝扬起,她左掌张开,冰霜自掌心蔓延而起,将秦懿的鞭腿拦截在寸许间再难寸进。

该死……

秦懿看着仍旧在咬牙加大冰片输出,牵扯祝延冬精力的祝迎春,忍不住在心里闪过一个疑惑。

这两人真的是五五平分青霄玉女图录吗?

为什么祝延冬面对自己和祝迎春联手夹击,仍显得游刃有余?

祝延冬掌心震出一圈冰雾,将秦懿震飞在雪中,狼狈地翻滚着。

“钦差的龙气、你的图,我都要。”祝延冬眸子里冰白之光掠过,“吞了你们,我再更进一步。”

“吞了顺吉镇的永燃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