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不喝洗脚水》 第1章 苍山画意 魔尊,复活了。

叱咤三界的魔尊镜殊,被仙师许鹤择在百年大宴上杀死后,又奇迹般地复活了。

她不但活了,还想起很多让她“想死”的事。

她身为万魔至尊,天生残暴嗜血,因看中了人界冰清玉洁的仙师许鹤择,用尽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杀他师傅、刮他徒弟、破他山门,强掳许鹤择回魔界,将穹山派一众弟子捆着跪伏于地,参加他们婚礼。

为表诚心,她给许鹤择做所谓的“魔尊正室”……

众魔称他“魔后”。

就这样,叫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间,她极尽凌虐之事。丝毫不顾他为人的尊严。

她觉得许鹤择漂亮,就命他不许在赤心殿穿衣服;许鹤择叹声好听,她派乐队在房内为他伴奏;许鹤择擅画,她命他画她床上之躯;许鹤择棋艺精妙,她就一边和他身体交织一边命他和高手对棋……

许鹤择如同一朵白莲花。浸泡在魔窟之中,不但没有腐坏,而且还有异样清新香气。

一百年间,许鹤择都没有跑。

第一,许鹤择打不过她。第二,天下万魔为她所驱,他无处可藏。

直到百年大宴,她喝醉了……

许鹤择用她赐他的御魔笛,亲手杀了她。

她亲眼看见了许鹤择眼里的屈辱。

说来惭愧,镜殊这个魔女,能当上魔尊全靠爹妈的努力。天下皆知,镜殊天生魔脉十二格,魔力无边,而之所以是十二格,是因为昭质镜只能显示十二格。

昭质镜是人界发明的,能显示魔族的魂力的法器。

镜殊强得没边,没人能强杀镜殊,所以许鹤择谋划了百年,得到了这个机会。

但世人不知的是:镜殊爹妈不但给了她魔脉十二格,还给了她仙脉三格。

因为镜殊的娘亲是仙。

镜殊出生时,她不知名的娘就为此挂了,虽然她娘只是一个微小的仙娥,但实实在在救了她两命。虽然连镜殊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没探究过,人既已死就毫无探究意义了,而且据她父亲那德性,镜殊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娘也是被她爹强抢来的。

魔,都是这个死性。所以她强抢许鹤择,也是同一种风俗。

隐忍百年的许鹤择万分确定,镜殊被他杀死了。

而镜殊确实是死了,在她死的那一瞬间,魔脉全部爆裂,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神志第一次那么清晰柔顺,所有的暴戾因子都离开了她。也就是在那个瞬间,她才第一次看见许鹤择眼睛里的东西:

那么浓厚的悲戾,她以前从来没看见过。

所以,初露神志的她,便自动理解,以为那是“生气”。第一次大梦乍醒想道:许鹤择生气了,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他原来那么生气。

可惜她没有机会再知道,一朝身死,因她是魔,就化成一阵黑雾,散开了。

直到镜殊这一刻苏醒。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想起前身种种,后悔得想死。

镜殊躺在一处山谷的清水里,身边柔软的波涛轻轻地洗涤着她,细小的水波描绘着她洁白流畅的身体。她不着一缕。柔嫩的身体静卧在溪涧的卵石砂砾形成的洁净河床上。她就这样徐徐睁开了眼睛。

山中精灵挥舞着小小的翅膀,飞到水面的半空,问她:“你总算醒啦?”

她哗地扑出水面,快速地环顾四周,然后镇定地问:“这是哪里?许鹤择在哪里?”

“这里是清水谷。鹤择仙师,自然是在穹山啦。”

镜殊幻化出一身人类行头,快速地越出溪谷,精灵紧跟着她道:“你要往哪里去?出了清水谷,外面世界凶险,你才恢复仙身,不可妄动。”

“仙身?”镜殊神思一动。

她确实觉得自己身体的感觉变了,她刚醒,还以为是虚弱所致。

镜殊虽知道自己有仙脉,但从未用过。怪不得她刚才竟然会觉得“愧疚”,她以前可从来没有觉得愧疚过。

镜殊停下了脚步,再次想起了许鹤择杀他时的眼睛。心中难受。

“鹤择仙师怎么样了?”

“他很好啊。不过他一直在招魂,最近好像开始筹备收弟子了。”

“招魂?收弟子?”镜殊敏锐道。

“招的自然是上代魔尊镜殊的魂。仙师和魔尊镜殊的仇恨不共戴天。他和镜殊那些事,全天下都知道啦,你要是去找他的话千万不要提那些事哇,会死的。他招魂就是为了把镜殊的魂魄千刀万剐!让她永世不能复生。到如今为止已经整整十年啦。”

“十年?”镜殊心中悲凉,脸上却只余淡淡,“他有那么想她死?”

“你说什么呢,那当然啦,他被镜殊折磨百年,他早就在百年前亲手把镜殊杀死啦!招魂阵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那收弟子是干什么?”

“穹山派每年都会收新弟子,不过听说是非常严格的,每年收的也不多。不过因为有鹤择仙师的威名远播,每年穹山的应征弟子数都是最多的,而且仙师每年都都亲自操办。”

镜殊当下就定了主意。她转身端详小精灵,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小精灵一下就飘远了,道:“主人乃是泗水仙君。主人吩咐,现在的你仙元脆弱,唯有清水谷内灵气充沛,可保你性命。你若执意离开清水谷,除非得到合体期以上大能的合修,不然魔脉逆冲,最终必会神魂俱灭。”

修真一共九重境界。练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炼虚期、合体期、大乘期、渡劫期。

放眼世间,合体期以上的大能寥寥无几。而且高高在上,行踪莫测。

这种修为程度的修士大能,几乎无欲无求,根本不会与人合修。

而且就算合修,他们也不会吃力不讨好地与弱者合修,而自损修为。

所以合修这条路,几乎是走不通的。

镜殊做了一辈子魔尊,如今醒了仙脉,脾性虽不似以前那般的暴戾,但仍是一脉相承的果敢勇毅。永世蜗居清水谷内于她而言甚至比不上一死,所以她根本没有犹豫,“好。我欠了你主人一个情。若你主人将来要我做什么,尽管来人间找我。我走了。”

精灵又大声道:“主人还告诫:你如今已不是魔尊,何必再走老路?”

何必?

因为……镜殊还想起了一件可笑的事,就是:那一百年间,她其实是爱许鹤择的。

镜殊说不出口,她不再停留,飞身出了结界,但落地的一瞬间她就感觉灵力窒涩,一探内里,果然如其所言,身体成了个空壳。不但一丝魔力也无,连灵力都微弱得像沙漠里的一滴水。

镜殊回头一看,原先的清水谷已消失得不见踪影,只余一处凭空高耸的悬崖。

“泗水仙君”或许是一个真名,或许是一个假名,也或许只是一个圈套的诱名。但她不在意。

接下来,她要先见到许鹤择。至于合修……许鹤择杀她的那年,他就已经是大乘期。

念及前身荒谬,镜殊心里十分复杂:她不想死,但也不想“求”许鹤择救她。

山下是一个小镇,她随意地入了一家客栈。

此地三教九流来往甚多。

“穹山派固有威名,但说实话,如果不是家里没钱,我其实想去的是灵兽宗……”

“嗐!我先去了雷鸣宗,结果已经招满了。后来想去合欢宗,嗐,被刷下来了。”

一群人大侃,终于有人道:“穹山派虽然广招贤才,但是刷的人太多了!光前试就有三轮!就算来了一千人,都可以刷掉九百九十九!”

“穹山派才是最难入选的,光是第二测三千石阶,就难如登天!刷下的人不计其数!小可天天锻炼身体,从三年前熬炼至今,都没法突破半个时辰,今年这已经是第三次被刷下来了!”

众人看着彪形大汉强壮的体魄,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这样的人都被刷了,那谁还能过?

“别老说一二测了,你们也说说那第三测是什么?”有一个不修真的外道人问道。

那群人一听,就突然没了声,像被什么东西魇着了一样,一起齐齐地摇头。

那人被他们反应弄得一懵,有点怪地谨慎起来,问:“什么意思?不能说?”

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神秘道:“不是不能说,是根本没人知道第三测是什么……!”

“没人知道是什么?!”客栈内大量的外道人听得入迷,便也问:“怎么还有这回事?难道没人从第三关被刷下来?”

“刷了!”

“啥意思……?”

有一个人长叹了一口气,道:“刷了,说是第三关没过……但是谁也不知道第三关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发生的!或者说,有没有第三关的存在!?很多人猜测宗门修士大能是用了一种消除记忆的术法!也有人猜测根本没有第三关!其实就是人家宗门看你不顺眼,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人打发了!……总之,悬得很!”

虽这样说,但是没人信后者。

“而且更诡异的是:第三关没过的人,永远不能再入选!”

“这么严重?!”

一应修仙人士齐齐默契点头。

……

镜殊听得七七八八,起身准备离去,突然被一个小二半路杀出,拦住要账。

镜殊看着没动过的菜,这才刚想起来,她现在不是魔王,买东西是要付钱的。

但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钱。

“……” 第2章 苍山画意2 镜殊那点可耻的魔性冒上来,随即用最后的一点灵力隔空偷了个钱包。她还没把袋里的钱落在小二手上,就倏然被钱包的主人擒住了手腕,直接抓了个现行。

“……”

魔的运气果然是不会变的,是始终如一的背。

但那人却出乎意料,不但没有当众让镜殊难堪,还请她吃饭、同行。自称纪鸣渊。

直至路上纪鸣渊拿出令整个修真界垂涎欲滴的“空间栈”时,镜殊才知道自己刚才实在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空间栈是灵兽宗的独门绝技,能压缩空间如纸一样薄。修为越高深,炼制的空间栈空间和体量就越大。

炼气期、筑基期的弟子灵力不足以支撑空间栈,所以通常都是将灵兽直接带在身边牧养,或者用钱买空间栈。

而空间栈的价格非常昂贵!昂贵堪比现实的宅子!但更要命的却是:空间栈是个消耗品,而且消耗得很快!低级空间栈每个月换新,中级大于半年,高级的超过一年。故此空间栈一直以来都是奢品!

金丹期修士如果能做出一个马厩大小的、一月期空间栈,便可称卓越!

于是镜殊看见纪鸣渊随手甩出了一个……世外桃源。

半空中山水绵延,各种“小动物”在里面怡然自得,包括但不限于泡在水中身形巨大超过一座四合院的千年老龟、盘绕在空中翱翔的飞马、树下睡觉的三头狮、草中盘踞的巨蟒、树上织网的食人蛛……

海、陆、空都主打一个一眼望不到边……

镜殊这才领悟到这个“大师兄”原来竟是灵兽宗的那个曾经被镜殊打爆两管鼻血,并抢走一只彩凤的老不死的座下的大弟子!

故仇之爱徒啊。

修为至少化神期以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沦为一介凡夫的镜殊,便默不作声起来。

纪鸣渊不但用飞马拉车送镜殊到穹山派,还送了镜殊一套空间栈。偏爱之举引起同门的众怒。

镜殊笑问道:“这套能用多久?”

纪鸣渊随手指了指穹山派门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个因不想看热闹要回家对妈妈哇哇大哭的鼻涕娃,道:“最少能把他送走。坍塌前一月,空间栈会给契约主人发出警告,即时撤出便可。”

镜殊谢过。等纪鸣渊等人走后,镜殊才挤到人群中去。她发现山门前的人虽然闹哄哄的,但其实很多人都已经被刷下来了,只是不肯走,挤着看热闹。

镜殊腾挪到报名的穹山弟子身前去,大手一压,将镇纸都拍得一跳,道:“我报名。”

那弟子抬眼,看到她脸的瞬间表情微怔,但很快就缓过神道:“姑娘请把手放在这块测灵石上,即可。”

镜殊向纪鸣渊等人也打听过这穹山派的入门三测,第一测与众修真派中一样,以测灵石来测灵脉。

依不同的修真之体,测灵石会显示出不同的光色。

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无修真之能,全身石脉,存不了一丝灵气,所以灵石会显示红光;少数人,石脉与灵脉夹杂,灵石便显示黄光,是大数修真人之状。

剩下极其寥寥者,是先天修真圣体,修真界少有的奇才。他们几乎通体灵脉,灵石便示蓝光。

只有红光会被刷下。

镜殊便将手按在那深青的测灵石上。测灵石上有一个圆形的浅槽,比一般人的手掌大上许多,镜殊的手一放上去,那槽中顷刻便散发出刺眼的紫光。

那测灵石边的穹山弟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紫光!?”

他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再看!还是紫光!

另外几处的弟子也纷纷聚来,镜殊眼前的小弟子惊讶地看着镜殊,张了张嘴……

难道魔身已露?镜殊暗中揣摩着,静观其变。

“修仙之体共分四种,紫光……我们也叫‘仙光’。我们,从未见过。除非是化神期以上的大能才能达到:通身灵脉,且没有丝毫杂质!穹山数十年来从未听说有紫光之体入门的弟子……你,你叫何名?”

“傅镜。镜子的镜。”

众人或好奇或诧异地看着她。

镜殊不以为意,她刚出清水谷,被充沛灵气满灌了整整十年,一副新身正是纯净得不能更纯净之时,不通透才有鬼。

但她更知道的却是:自己的新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

等她周身气血运转,肌息成全,魔脉就会渐渐恢复,到时候就满身黑气了……

她看着小弟子在纸上写下了“傅镜”两个字然后即刻捏了个诀扔在那张纸上。瞬间灵光泛着圈地扩散,包括了整个纸面。

“你拿着这张纸往上走,如果能在半个时辰内到达二重山门,便会有人给你第三题。”

“如果不能呢?”

“不能的话,很遗憾,你被刷下了。”

镜殊看出他抛的是一个时间诀,慢慢问了一句:“此去二重山门有多远?”

小弟子神色少见地颇有些怜悯,说:“三千台阶。”果然和传闻一样。

周边的人声也一下子沸了起来:“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爬得上三千台阶,紫光也没用啊!”

“小姑娘细皮嫩肉,还是下山找人嫁了吧!哈哈哈!别在这里开玩笑了。”

“别试了,女子根本是浪费时间!”

镜殊看着那张纸的眼睛淡淡地眨了一下,她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石阶上走。

按照正常人的体力,无论男女,半个时辰都绝无可能爬完三千石阶!

众人说话如屎,她可以不理,但许鹤择让她爬不完,她就偏偏要爬完。

镜殊很快就发现自己踏入了一个结界,回头已不见一人,唯独剩下眼前不断循环往复、近乎垂直的天阶,高可攀云。

比起时间的紧凑,这样狭窄而且近乎垂直的台阶则更加危险!如果一脚踩空,就可以被动地当即结束二测了!

镜殊默数着阶数,直往上走,踏上三百阶时,她的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自从她踏上台阶,纸上就出现了一炷香,此时悄然燃过六分之一。

竟然慢了。

镜殊敛目,沉下心加快了速度。镜殊爬到一千五百二十一阶时,香燃到了一半,而她的腿因没有一丝灵力而等同凡人之躯,痛得剧烈颤抖……

远处石阶上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似乎坐着一个人。

镜殊越往前走,腿越加抖得厉害,速度也渐慢,镜殊一咬牙,直接以点穴之法在腿上封死了痛觉。

香又燃掉一截,黯色的香灰砸落成粉,只剩五分之一。

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点穴这种人类的低等功法。但她没时间多想。

那身影离得越来越近,镜殊见一个男子坐在石阶上抱着自己的一条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喊道:“帮我!我的腿摔伤了,但我会定时术!你帮我上去,我可以帮你定住时间,不信你看!”

他立刻抖了抖手里拿的那张纸,上面的香,果然只堪堪燃到一半。

眼看前面还有一段长阶,镜殊的香虚虚地发散着微弱的红光,已快燃到底……

如果能暂停时间,即便是片刻……

万种思绪只停留了一瞬。

镜殊抬脚就要走。

男子突然一把拽住了镜殊的衣摆!猛然往后一拖!

镜殊刚踏出的一脚竟然蓦地悬空!

高处冰凉的空气锐利地刮耳而过…… 第3章 苍山画意3 镜殊反应灵敏,一掌击地,堪堪翻转腾起,迅速稳住身形。

差之一点就滑落山崖!

镜殊回头怒目一看,见男人正一手紧紧扯住镜殊衣襟的下摆,柔软的织物被硬生生拉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而男人则露出阴狠的眼神道:“你不帮我,自己也别想通关,要么一起过关,要么和我一起刷下去,选哪个?”

镜殊易怒。

如果不是长了良心,这样的蠹虫敢激怒她,只有一个下场……

她无来由地想起前身赤心殿内,许鹤择摸着她的心时,告诉她:“以善报善,以直报直,不可杀人。”

那时她答应了,但却做不到。

这个蠢物,简直在考验她。

“你知道把你弄死有多容易吗?”镜殊微微咧唇,眼神毒辣。

男人一愣。

“轻轻把你推下去,此地无人,天佑其事。我只数到三。”

男人望着镜殊,似乎刚刚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更弱者。

只要两个人都没有底线,强弱便顷刻发生了逆转,男人嘴唇都有些抖地道:“你敢杀人?”

镜殊数道:“一。”

“带我上去。我会帮你。”

“二。”

“我真的能帮你。”

“三!”

“我不信,你敢杀我!!!”

……

镜殊直接一把解下腰带,把外衣一撇,往最后的石阶加速冲去,嘴里冷冰冰的声音一如既往,语道:“蠢货,自不量力。”

最后的一点红光微微颤动,香竟然已燃到最末。

镜殊被那男人耽搁的时间白白废去,已经无解,眼看着前面仅剩的一段石阶即将到达,镜殊奋力冲去,也似乎无济于事……

最后的香灰颤颤巍巍,将将熄灭。

镜殊灵光一现,奋力往前一扑……

香灰全部砸落,瞬间熄灭!

镜殊的手指刚好砸在石阶之末。

嶙峋的青石板被震了一下,镜殊的下肋被石阶砸出大片内伤,骨肉生痛。

空旷的石板尽头一直寂静了良久。树梢茂盛,天渐渐起凉风,树叶沙沙而动,镜殊望着的远处云霭柔顺,斑驳树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镜殊眨了眨眼睛,轻轻地屏住了呼吸,见那人着一身靛青月白衣衫,腰间别着一根青青竹笛,身姿颀长,信步而行,不疾不徐,如松如柏。

镜殊原本平静的心湖恰似被一粒石子击碎,环环激荡出一百年间层层叠叠的涟漪,令她眸中也生潋滟。

他很是漂亮,眉目艳色胜于万顷星河,只是素来眉宇之间神色淡淡,很少露笑。但镜殊仍然一直很是喜欢。

相隔甚远,镜殊还没看清,眼前的一切就如同湖水般被搅乱了。

“醒醒!”

穹山弟子樊殷予催醒了镜殊。她有些欣慰,等了好几天才上来这么寥寥几个人,终于又有个女子了。而且这次这个看起来还是个分外娇嫩的大小姐,简直是奇迹。

镜殊一醒,因幻境破碎而失落了一下,就看到樊殷予盯着自己的眼神,赤果裸地写着:有意思。

“恭喜你,傅镜。你过了第二关了。”樊殷予贺道,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不苟言笑的男弟子,远远地袖手抱胸,冷眼旁观。

镜殊问:“第三测呢?”

山下弟子说过了第二测,就会有人给第三测。刚才在结界中所受的伤,全部都消失了,坐实那个结界是个幻境结界。

樊殷予上下打量她半晌,不答镜殊的话,反而问她道:“你呢?怎么会认得我们的师尊?”

此言一出,镜殊就知道此二人看见了幻境结界里的画面。镜殊无意谈及,只言片语道:“曾经有缘一睹芳容,惊为天人,时时不忘。”

她态度虽然敷衍,但这话说的却是真的。当初正是她远远看了许鹤择一眼,便一眼折服于他的惊才绝艳,就此看上了许鹤择。

可惜许鹤择不从,她后来才用尽手段把许鹤择掳到魔界……

“噗”的一声,樊殷予爆发出绵绵不绝的大笑,直笑得弯下腰去,她一手按着旁边男弟子的肩,一边重复着镜殊刚才的话:“一睹芳容!惊为天人!时时不忘!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左预翎,你听见没啊!哈哈哈哈哈哈!”

左预翎也皱起了眉,不过看向的是樊殷予,冷静道:“要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师尊?”

他说的,是幻境里三千石阶上的事。

樊殷予和他多年相处,知道他的思路和习性,此时他思维虽然极度跳跃,她也应对如流,忍住了笑,道:“随你。不过我看她挺好。”

左预翎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我素知道人人都喜欢我师尊,但是你也太好笑了。你是最直接的……花痴。”樊殷予一边打量着靠坐在树下的镜殊,一边伸手拉她起来。

“花痴?”

这不是一个好词。镜殊虽然是“魔”,但活得久了,对人界也了解挺多。但她从来都俯视人界,视人界如蝼蚁之群,不觉得人界有任何好处,也不屑将自己放在人界之中。

换做以前,谁挑战她,她就会把谁撕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天生自然。

当然,一切除了许鹤择以外。

第一次被除了许鹤择之外的“人”贬低了,她竟然不觉得“生气”,反倒还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耐性。难道,这就是“仙性”?

樊殷予丝毫没察觉到前任魔王的威力,顶着魔王审度的目光,继续念道:“痴爱我们传说级‘鹤择仙师’的花痴没有一万也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哪个不是痴心绝对?不妨告诉你,那都是纯纯的妄想,我的师尊无欲无求。我劝你不要为了我的师尊浪费时间了。”

“很多人?”

“多得不得了啊。”樊殷予就笑盈盈的,满脸八卦的好味道。

“那你呢?”

“不要侮辱我对我师尊的爱重尊敬!”樊殷予缩了缩脖子,拧眉看着镜殊,“师尊如我爹。我才不像你们。”

“第三测呢?”镜殊终于切回正题。

“第三测和第二测是连在一起的。”樊殷予终于露出一点正肃神情,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你的第三测很危险,需要等候师尊亲判。若是不过,便只能下山去,永不能再入穹山派了。”

“第三测是什么?”镜殊问。

“不可说。”樊殷予摇摇头。

过不多久,樊殷予就收到左预翎的传音,叫她带傅镜到长明殿。

二人一入殿中,镜殊就见殿中背手站着一个人,原来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天青云纹衫,衣袂轻扬,身姿挺拔,俊逸出尘。

大殿空旷,雕梁画栋映照着朴素的镜殊站在正中,她望着,沉默下来,复杂的心绪在心中乱跳。

原先镜殊轻慢他,待他十分粗暴,丝毫未曾顾他是如兰如玉的君子。现在回过神了,倒有种小心翼翼的错觉。

许鹤择听闻脚步回过身,彼此隔着十年生死的面庞渐渐清晰起来,他一如既往眉眼如画,看见她的一瞬间浅色的眸子眨动了一下,像蝴蝶振翅、像包罗万千星河的宇宙熠熠生辉。一颦一笑,如梦似幻,庭貌如玉,薄唇如钩,笑容淡淡。

若非百年相处,她几乎难以发现他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对许鹤择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和微妙的表示竟然如数家珍。

“师尊。”樊殷予行了个礼。

镜殊瞧着他。

大殿之中,许鹤择看清傅镜面貌,心中一息万念。

世人极少见到魔尊真容,但许鹤择与镜殊相处百年,镜殊化成灰他都认得。更何况她竟敢不变换面容,无遮无拦地站在他面前。与魔尊镜殊竟有八分相像。

许鹤择上前一步,试探道:“你叫傅镜。”

镜殊点点头。

许鹤择瞧她,见她眉目艳丽,浓眉如黛,生着一双轻轻上挑的狐狸眼,鼻细而高,唇红齿白。不见了戾气,倒显几分锐利娇蛮。

许鹤择眸光逡巡在镜殊面上,不肯放过她每一瞬间细微的变化,眼神明明冷峻,声音却恰似温柔:“可否让我一观脉象?”

镜殊虽然魔身尽毁,但只要她活着,气血运行,心脉渐长,就仍会渐渐恢复魔脉。

许鹤择是大乘期修为的天下第一宗师,别说是魔脉,就是一丝魔气,都休想从他的法下逃去。

四目相对,空气顿生焦灼。

镜殊忽生一丝犹疑。 第4章 苍山画意4 此距离开清水谷还不过两天。

迎着许鹤择审慎的目光,镜殊将手伸了出去。

刚经测灵石,镜殊魔脉并未冒头。所幸今日过不了,来日更过不了。

许鹤择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右手袖中却以七成灵力,结成一个威力巨大但只有杏仁大小的磁暴雷。

众人只见许鹤择左手轻轻搭住镜殊脉搏,柔顺的灵力在碰触的瞬间如一股清流注入其中,奔涌行过全身脉络,悄然运行一周天,竟如入无碍之境,顺滑流畅。

毫无梗阻,亦毫无魔息!

许鹤择微怔。

右手的磁暴雷在一握之中无声无息地震散……他徐徐松开镜殊的手,道:“我已听门下弟子说,你是紫光之体,果然脉象通透,万里挑一。可曾有什么因缘奇遇?”

镜殊是魔,对人间的了解甚是浅薄,只要她多提过往,必定言语中露出马脚!

镜殊收回微热的手,从容道:“或许是如仙师所言,是偶得什么机缘,不过我上仙门来之前的种种,全部都已经忘记了。前半生种种一概不记得,只记得你而已。”

所有人不明所以,樊殷予率先发问:“‘忘了’是什么意思?”

镜殊从怀中掏出自己在客栈早已备好的一封所谓的“信”,摊开在众人面前,只见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几行字。

“你叫傅镜,以前是个坏人,但罪债已了,自愿改过自新、忘却前尘,往后跟随仙师许鹤择,重新做人;若不信我,可以写一行字比对一下,立辨真假。”

樊殷予有点别扭地指着那张纸上,堪比三岁小孩的字迹,惊讶地问:“这是你的字迹?”

镜殊看着那令人发指的字迹,淡然自若地点点头。

尽管觉得太滑稽,樊殷予还是勉力扯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竖了个大拇指。

许鹤择道:“穹山派挑选弟子本就不问前身,若是如此,倒也确实算是奇遇。”又道:“你在石阶上对那男子所说的话,又是何意?”

一关刚过,一关又来。

镜殊想起自己要把男子推下山崖的言辞,微微抬眸,她是魔,生杀血虐是天生自然之事。

镜殊看着许鹤择略显锐利的目光,又刺挠地想起他从前要她答应的那句话:以善报善,以直报直,不可杀人。

“便是说他自不量力罢了。但我不会真的杀他。”镜殊说。

许鹤择瞧着她,恍若隔世,眸子微漾。

穹山派的入门“第三测”,一直是个秘密,不容对外说明。

但其实很简单,乃是:问心。

只要不是“恶”心,就能过选。

傅镜若是魔,在三千石阶上,她必做害人之事。除非她在石阶之上,早已知道第三测的内容……

“师尊!此人良心不定,未必不会为非作歹。”一向沉默少言的左预翎忽然开口。

镜殊转目这才去看左预翎,见他满眼冷淡,浑身从上到下,都似乎写着大大的“板正”二字。

镜殊不屑道:“良心不可见,我未曾作恶,你为何妄论我的良心?我的良心难道由你做主?”

左预翎一噎,显然不擅言辞,但仍执意道:“此人曾扬言将人推下山崖,这岂是常人所能说出的话?!”

镜殊更不以为然道:“威吓而已,何必拘泥于迂腐?”

“你竟诡辩!”

两人眼看要争执,许鹤择即刻抬手制止,道:“傅镜未有伤人之举,君子论迹不论心,罢了。但往后若见傅镜有邪恶之行,宗门仍有规矩,视其轻重,严重者依旧会被驱逐出穹山派。若是恶人也不用高兴得太早。”

镜殊眼前一亮,这就是说,她可以入穹山派了。

进门容易出门难,镜殊立即抓住机会抢道:“仙师明鉴,那仙师可否收我为弟子……”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朗声打断道:“许师兄,何事叫我?”

一青年男子踩着流星步跨入殿中,左预翎、樊殷予二人纷纷侧目,齐齐喊道:“柳师叔。”

柳逸泉,面容年轻俊秀,只有二十出头模样,一踏进殿来,就像灌进一股竹林风。他诨号“剑痴”,是穹山派长老之一,三百多岁,性子十分不羁,行事一贯我行我素。他因醉心修行,又是天生奇才,所以修为高深,早已至合体期。这世间,除了一个大乘期的许鹤择,几乎没人能完全压制他。

“逸泉。”许鹤择温和道,“段师兄说今年你又要闭关,是吗?”

柳逸泉年年要闭关,故而对这问题的态度很是漫不经心,他瞧着殿中的生面孔道:“是啊,年年都没有好苗子,这是?”

镜殊何等聪慧,一听此语,便立即猜出了许鹤择叫柳逸泉来此的目的。

今日不是收徒大会,若非在入门第三测中,镜殊被左预翎所疑,她本不会私下见到许鹤择。而许鹤择单独叫柳逸泉来此,自然不会是让性情不羁的柳逸泉来辨别是非。没猜错的话,在左预翎刚见许鹤择时,许鹤择就已经定她过了三测!所以许鹤择在见到镜殊之前,就已经派人去叫柳逸泉过来,故而柳逸泉才会在此时来到!而叫柳逸泉来的目的,则更加显然,就是为了单独相看,叫柳逸泉收了自个儿做弟子!

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为所谓的“紫光之体”!

而刚才许鹤择百般为难她,不是为别的,不过是因为事到临头,许鹤择才见到了傅镜的这张脸!

镜殊一想通这些,脸色就难看了起来,根本不去看柳逸泉。

果然,就听许鹤择道:“这是傅镜。刚过了三测,是今年新弟子人选。”

柳逸泉见镜殊情状,勾了勾唇,故意问道:“瞧着脸色不太好啊,不高兴?”

镜殊道:“我天生脸臭,唯见许仙师,爱笑。”

樊殷予“噗”了一声,憋不住,但随即又捂住了嘴。

柳逸泉也笑微微的,揶揄道:“又是个花痴啊,叫我来做什么?”柳逸泉看向许鹤择,眼神调侃:“我看着像是花屏回收器吗?”

“嗯,收徒弟也要看缘分。你既不中意,我往后再为你留意便是。”许鹤择淡淡地说,看不出好恶。

柳逸泉原本“嗯”了一声,但想到正式收徒大会是十日后,许鹤择私下将自己叫来看的弟子肯定有过人之处,于是便随口多问了一句:“这孩子什么根骨?”

“紫光之体。”许鹤择微笑说。

“紫光?!!!”

柳逸泉的眼里瞬间放出光彩!他出手极快,闪电般捉住了傅镜的手腕,等傅镜想甩开的时候,他早已经松了手,连声叹道:“稀奇、稀奇!”

“许师兄刚才是想叫我收他?”他转身看向许鹤择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兴奋!

镜殊脸色越加难看。

许鹤择看了眼镜殊,又对柳逸泉道:“你多年不收徒了,今年难得有个好苗子,我便想看看你们是否合缘。我是希望傅镜能选上,不过这事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第5章 苍山画意5 “你们自己”这四个字落在镜殊耳里简直是一根救命稻草。

镜殊见许鹤择唇边的笑容虽然依旧淡淡,在旁人看来无异,但是他和许鹤择百年夫妻,他一娉一笑,多一度、少一分,她都知道意味。她确定了许鹤择另有盘算,便顺势道:“柳仙师仙法高深,但我此行便是为求鹤择仙师收我为徒而来。柳仙师的一番美意,遗憾只能敬谢不敏。”

许鹤择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分。

“如果我非要收你为徒呢?”柳逸泉道,“素言我是个剑痴,你是紫光之体,我岂能错过?许师兄既然让我来收徒,我便收了你罢了!”

“难道柳仙师还要强选我为弟子不成?”镜殊直接与柳逸泉硬碰硬。

柳逸泉却摇摇头:“非也非也,我岂是强人所难之人?傅姑娘,你虽喜爱我许师兄,但我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你可以拜两个师傅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一下。樊殷予扒着左预翎的肩膀恨铁不成钢似的悄悄叹道:“柳师叔才是真的痴啊!!!”

柳逸泉笑吟吟的。

许鹤择的眼睛也和善地看向了镜殊。

镜殊薄唇微动,继而勉强有礼地答道:“柳仙师好意,不必枉费在我身上。我确担不起。”

柳逸泉的目光在许鹤择和镜殊之间逡巡,不死心道:“你稀罕许师兄也罢了。但,就如此不稀罕我?许师兄道法虽强,但论剑,还输我一筹,你难道不愿习剑?”

修仙之中有几种主流功法,首论剑修,其次还有符修、丹修、器修、兽修、禅修、音修、金修、木修、水修、火修、土修……各种修。

许鹤择最早就是“器修”发迹。但像许鹤择这种大乘期修为的顶级修士,到了这种阶段,灵力之强已经不在于形态了。

但像镜殊这种入门级的小菜鸟,实际找师傅还是要从实打实的技术开路。修剑是所有修真法中的基础,不管修什么,都不耽误开头修剑。

而天下最好的授剑师傅,无疑就是柳逸泉。

“不是不习剑。我不愿拜两个师傅。”傅镜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面对柳逸泉这种不死心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正常人已经得罪完了。

“为何不愿?”柳逸泉“剑痴”的诨号不是白叫的。

“柳仙师修为高深,剑术超群,堪为任何一人的良师。是我无力侍奉二师。”

“我不用你侍奉!”

“既有师名,何能不奉,是我不愿如此。”镜殊眉头微蹙,无奈道。看来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果然就是当个好人。

以前镜殊是纯魔,许鹤择曾教导她很多,她答应了,却做不到,现在突然觉得一直能做到的许鹤择好伟大。

换她的性子,便应是一句:“我只喜欢许鹤择,你少添乱,不然杀了你。”

许鹤择终于笑微微地开口道:“既然如此,逸泉,便罢了吧,改日若寻到根骨好的弟子,再叫你挑挑有没有合眼缘的。叫你过来,其实另外还有一事。”

柳逸泉颇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无奈地问:“还有何事?”

“近日寻到一把好剑,不过有点小毛病,想让你帮我看看。”

柳逸泉耷拉的眉眼又立了起来,“好剑?能被你叫‘好剑’的,能是什么水准?速带我去瞧瞧。”

许鹤择吩咐了樊殷予和左预翎些话,便与柳逸泉一边讲一边出了长明殿。

二人一走,樊殷予便终于憋不住了,“傅镜傅镜,可真有你的!那可是柳长老啊!天下第一剑!他已经八十九年没收过亲传弟子了!他刚才的意思明显是要收你做亲传啊……”

门派弟子一共四种,从远到亲,依次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入室弟子、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稀罕得很!

修士大能们尽管修为高深、岁月漫长,但一生所收亲传弟子一般都只有寥寥几人!因要付诸大量的时间精力,才能教好一个亲传弟子。故而挤入任何一个大能的亲传,就相当于是开了挂!

镜殊看她一眼,淡然道:“你不是看了我的信吗?”

“这……这是一回事,遗憾也是一回事。”樊殷予遗憾且向往地感叹道,“脚踏两条船原来这么香啊。”

二人背后的左预翎突然毫无预兆地咳了起来。

樊殷予回过头睨他一眼,“怎么着,呛着了?”

镜殊勾了勾嘴角,问:“那鹤择仙师呢,他会收我做亲传弟子吗?”

“说不准。师尊一点都没透露。这事没底。”

镜殊被安排到了女弟子宿舍,女弟子很少,睡榻很空。镜殊白日跟着师兄们练功,晚上就回屋睡觉。樊殷予和左预翎两人都忙着弟子遴选的事,没有再露过面。但镜殊却打听到了许鹤择的住殿,他住在无量峰的翠紫苑。

许鹤择平日喜欢读书、炼器,翠紫苑安静,寻常弟子不能靠近。只有亲传弟子住在其中两厢房,会进出来往。

镜殊等了两日,正式拜师大会,新弟子齐列在长明殿前,由各位大能挑选合意的弟子。许鹤择站在穹山派掌门段正期的身旁,自带一身清风霁月,神色自若,美丽不可方物。镜殊看着就移不开眼。

镜殊直勾勾地盯着许鹤择,被樊殷予发现了。樊殷予颇有点无奈地准备结束了拜师会就下去找镜殊说几句,让她把这股花痴劲稍微收敛着点。

一直到拜师大会上各位大能依次挑徒弟的时候,镜殊才别开了眼,开始低着头。

穹山派长老秦连昀看到角落里的镜殊,见是女子,便有意选了她。于是四下的人纷纷用手戳探镜殊,镜殊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妙龄少女慈爱地看着她笑。

镜殊也微微一笑,但颇有局促地用手指了指许鹤择。虽然许鹤择没说过要收她。

秦连昀见她动作,转目一看,见是指许鹤择,先是微微皱眉。

因为自从许鹤择门下女弟子学业不专、扰乱门派学堂的事过后,虽然许鹤择虽不曾亲口说过不收女弟子的事,但这事数百年来都没变过,大家都已约定俗成了。

所以除了亲传弟子樊殷予外,许鹤择门下没有一个女子。

秦连昀确认镜殊指的是许鹤择,恐怕那女子的指望落了空,便转目探究地去看许鹤择。

台下众人也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都纷纷不约而同地望向许鹤择。但他们笃信,那女子虽然生得好样貌,但太过自作多情。

众人都等着看镜殊的笑话。

有些人甚至为镜殊的花痴行径笑出了声。 第6章 苍山画意6 原本许鹤择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有人把“火”烧到他的身上,他发丝随风而动,面貌很是轻淡,一时之间急剧凝固的情形让他本是平静无波的面上,微微无奈地唇角轻动了一下,只是太微渺,没人看清。

天清气爽,微风习习,许鹤择迎着秦连昀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地点了点头。

台上台下的人登时一愣,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秦连昀第一个回过神,吩咐旁边记笔的弟子道,道:“撤了。”

此言一出,台下弟子间一下骤起哗然!细细碎碎的声音相继响起!人们的目光都或直接或委婉地向镜殊投来。

镜殊却抬起眼,青白分明的眸子只静静瞧着许鹤择,许鹤择看了她片时,却转过了脸去。

这点眉来眼去,他们自以为微不足道,实则落在众人眼里却像炸裂一般!

每个人心里都猫抓狗刨般地大大撕扯着:蹊跷!!!

“不是说许鹤择不收女弟子吗???这女的怎么回事啊?!!谁知道?她是什么人啊?”

拜师大会一了,不少人带着满腹好奇,纷纷凑上来问镜殊:“有何高明之处,让鹤择仙师破了旧例?”

“紫光之体。”镜殊吐出四个字。

众人左右看看,一下都噤了声,明明有些不是滋味,却一个个笑着说“佩服佩服”。

镜殊根本不管他们真心假意,懒得多言——难道她会不知道许鹤择不收女弟子?

百年前女弟子扰乱门派学堂之事,都是她大肆追许鹤择路上的亲手败笔之一!

……

不计这些破事,她比所有人都更知道,自己的这张脸……

她生生折磨了许鹤择一百年。这张脸就算化成了灰,许鹤择都恨不得亲手把她扬了。而如今她就出现在他面前,即便查不出魔族证据,许鹤择也绝不可能放心把她放在自己不能掌控的角落。

这就是即便许鹤择不说,镜殊也笃定他会收自己的原因。

许鹤择可是夜夜在招她的魂呢。

但令镜殊失望的是,纵然是紫光之体,许鹤择却仍将她放在内门弟子之列,他所收弟子中没有一个亲传弟子。果然如柳逸泉和樊殷予所说的一般。但仍然令镜殊难免失望……

樊殷予下了收徒大会,作为镜殊来之前的许鹤择现存唯一女弟子,对镜殊感到十分亲切。又因私下得知镜殊那些荒谬的来路和心思,便找到镜殊安慰道:“别太失望。我原先也不是师尊的亲传弟子。”

镜殊瞧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樊殷予手搭在镜殊的肩上,推着她并肩往女弟子宿舍走,边道:“不仅是我,左预翎也是。我们都先是入门弟子。后来刻苦奋斗,除魔卫道,师尊就对我们青眼有加了,然后就收做亲传弟子了。”

镜殊问:“你在入门第一测时,是什么体脉?”

“区区蓝光之体罢了。比不上你,小师妹。”区区“修真奇才”樊殷予凡尔赛地微微一笑。

并不意外,镜殊又问:“左预翎呢?”

“你现在该叫‘左师兄’吧,他是红光。”

这下倒令镜殊吃惊了一下,“红光?!”

樊殷予道:“嗐,每次说到他都得隆重介绍一下——他可真会抢风头啊——他是天生废柴!纯靠运气好和勤学苦练。他现在已经是金丹期境界了——要知道我这个蓝光之体,也才至金丹呢!”

第二日正式修行,新弟子们虽然各自拜了不同的师尊,但入门弟子的头年课业都是在一块儿学,直至第二年才分属各峰,跟随各师尊。

镜殊因见不到许鹤择而兴致缺缺。宗门下发给新弟子的东西中,有一只低级符笔,她握着这只伏笔坐在志思堂的课桌前,直直地陷入了沉思。

虽然像左预翎那样的凡夫俗子,都能登堂入室成了许鹤择的亲传弟子……

但……她是魔啊!

修仙,修仙,修的哪门子小魔仙!!!

“你怎么不画?”

一个女声兜头响起。

镜殊睫毛一颤,就看见了站在课桌旁居高临下直盯着自己的符术课夫子……秦连昀!

志思堂正中飘渺崇高的入沐青云图下,穹山派长老之一秦连昀亲操符术课,早已提笔生花,落下一个最简单的起风符。甫一成符,符纸周围的书页就肉眼可见地被清风吹得飒飒飘动起来。

她示意修士们依葫芦画瓢,自己则非常耐心地穿行在学生修士之中,细细观看众位临摹的符箓情况,并适时指点一二。

她直走到镜殊面前时,只见此女子抱手于怀,咬笔于口,桌上一张空白符纸。还有一堆涂鸦的白纸。

“你怎么不画?”秦连昀道。

“……”怎么说呢,其实……做魔尊很多年,镜殊还没学过写字。

刚刚第一次写字,就是上次伪造书信……

镜殊眉头不展,抬头,缓缓将笔从口中吐了出来,一鼓作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秦连昀脸上顷刻之间颜色几变,红白交错,愤怒道:“你下课给我留下来!!!”

不出所料地,镜殊课后揣着她的符笔,被秦连昀大训特训。

“我会告诉你师尊!”秦连昀说了这句,才扬长而去。

下午的修行是打坐。丹修宗师,谢崇焕,穹山派诸长老之一,讲呼吸吐纳时,镜殊努力摒除杂念,努力忘了那些“告诉你师尊”的咒言,尽力静了静,眼观鼻鼻观心,终于……感觉到自己心脉边沿魔气疯狂冒头,浑如放电!

她一下便破了功,从一人高的半空中的蒲团上跌了下来……

镜殊摔得满身狼狈、灰头土脸。

夫子悬浮在半空中,朝着她不认可地摇摇头,道了一句:“心浮气躁,难以成事。”

镜殊不以为意地擦擦身上的草屑,刚起手的动作却在目光扫到远处时忽然静了下来……眨眨眼睛,见不远处,一个月白的影子在万机阁的门口站住,飒飒的衣摆在风中轻动……

那人瞧见她,仍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别过身去,被微凉的山风裹挟着往前推去了。再没回过头。

自入山门那么久以来,镜殊的心第一次剧烈地、不甘心地跳动起来。

好似急着在说:许鹤择,不是这样!

同修们分了心笑她,也一个个地从蒲团上掉了下来。

下了修,一个叫白子俊的师兄青着脸,拦住了镜殊:“傅镜!你不是紫光之体吗?怎么回事啊?第一天就给师尊丢这么大脸,不好吧!”

新弟子虽然都掺杂在一块儿修行,但是门户却分得很清!傅镜一丢脸,丢的就是所有许鹤择的弟子的脸!本来同修们就觉得傅镜恃才傲物,如今找到她的错漏,更是要踩上一脚。连带着叫许鹤择的弟子们都觉得失了面子!

傅镜根本懒得和白子俊啰嗦。

她转身就要走,结果一把被白子俊揪住了手臂。

镜殊眉头一皱,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反手一拳砸了过去……

好在白子俊躲得快,不然这一拳就会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傅镜已不是魔尊,这一拳没有一丝灵力,而且她还减了速,只是给白子俊一个警告,但是侮辱性极强。

白子俊一下子就火了,冲上来就要打傅镜。边上的同修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拉他,一个个纷纷道:“算啦算啦,和师妹计较什么呢子俊?” 第7章 苍山画意7 白子俊被劝了好一会儿,仍然狠狠地瞪着镜殊,嘴里愤道:“你凭什么打我?你他娘属炮仗的?!臭女人!”

镜殊只是皱着眉头看白子俊,道:“你知道我是属炮仗就好,我性情凶暴,现在暂时没人教我做事,如果你要教我,可以,但是别碰我。”

白子俊涨红的脸凝滞了一下,又白了,“谁要教你!我是气你丢人!谁知碰你一下都不行!臭他娘矫情!”

镜殊皱眉道:“我走了。”

也没人拦着镜殊,像是怕被她打。她就这样走了,留下白子俊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下了学,人人都去往膳堂,镜殊却直接去了无量峰。

无量峰是许鹤择的所辖,弟子们见了她,都很好奇,因为他们都知道师父今年破例收了一个紫光之体的女弟子。

有人问镜殊来此做什么,镜殊就直言,求见师尊。就此,竟也一路无人拦她。

翠紫苑前,镜殊被一道结界拦住了去路。庞大而不可见的空气墙,将广博的建筑群稳稳地罩在其中,镜殊站在结界前,见老旧而斑驳的白色墙垣上生长着翠绿的藤类植物,向一望无际的东西墙面伸展开去……

镜殊在门外喊了两声,果然喊出了一个人:左预翎。

冤家路窄……运气还是一样的背……

“求师尊一见。”镜殊向他笑了一下。

左预翎虽然在镜殊拜入穹山派的时候表示反对意见,但现在木已成舟,镜殊已成了他师妹,他倒没有任何徇私之意,直接道:“我去告诉师尊。”

不久,左预翎折返,就领着镜殊进了翠紫苑。

镜殊跨过照壁,穿过层层院落,才发现这翠紫苑不像院子,倒像个体系巨大的迷宫。

二人一路蜿蜒曲折,弯弯绕绕,才来到一个青翠整齐的院内,只见左预翎站到一扇古朴的雕花木门前敲了敲,听见里面应了一声,自己并不进去。

“师尊在里面,你可以进去了。”说完这话,他就自己先走了。

镜殊轻一推门,门框发出微弱的木头摩擦声。许鹤择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山,月白的衣衫衬着他鸦羽般光亮的黑发,侧脸轮廓清晰起伏如谪仙一般,俊美清雅,恍如隔世。

镜殊进门的脚步声就停在他身后不远。

许鹤择转过身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熹微而动,眸光强占着镜殊,恰似一瞬阅尽前身后世。

“傅镜。”

两个字慢悠悠地从喉头挤出来,有一种难言的震动激荡在彼此的心间。

镜殊勾了勾唇,扯出一个笑,复杂而渺远地说:“师尊。”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站在一处,没有外人,也没有遥远的距离。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镜殊都从无讨厌过许鹤择。即便他杀她,她也只是觉得愤怒和不解。而今甚至不得不承认,见到许鹤择,她如死水般的胸腔中,那心竟然会跳,会惊艳,会高兴,好像确确实实地成了一个人。或者成了一个精灵口中的“仙”。

这种感觉也让她惋惜,在许鹤择面前,她从来不是真的人、也不是仙,而是一个人人憎恨的魔。

“师尊,我没有钱。”傅镜说,“我一无所有。”

许鹤择瞧着她,像是千回百转的心思落到了一个实处,然后徐徐说:“不会一无所有——借钱?”

镜殊瞧着他,点点头。

许鹤择说“好”,然后随手扔了一个转移术。一个墨绿金丝钱袋浮现在半空。

“第一次借钱,不收利息。一年内还我即可。”

镜殊又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要借多少?”

许鹤择闻言如春风画眉,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右手里的那个显得鼓鼓囊囊的钱袋,板正道:“也许是因为我很有钱吧。”

他将悬空的钱袋渡到镜殊怀里,砸得镜殊轻轻一沉。“多谢师尊。”

“还有别的事?”像是逐客。

“没了。”

“留下来吃饭吗?”许鹤择不经意地说。随意得像一句客套话。

“好啊。”镜殊说。

“稍等。”许鹤择说完这一句,就抬手一挥,书桌上所有纸页凭空消失,顷刻便出现了一大桌丰盛的食物。

镜殊也不知道“稍等”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根本还没开始等。

彼时,无量峰的山间,突然消失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鸡、一只野兔、一只野猪、一条鱼,以及一丛野菜。

许鹤择伸手请镜殊坐:“吃吧。”

……

镜殊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她是魔,不是人,所以也说不出,怪在哪。

但是,镜殊现在真的很饿,想吃但又不知道现在自己该要坐在哪吃。因为书桌边分明只有一张椅子!这点人类规矩她还是明白的。

“……”她难言地看看许鹤择,有点怀疑许鹤择是恨屋及乌,只因一张相似的脸就要无凭无据地为难这个名叫“傅镜”的青年,让她站着吃饭!

“师尊不坐?”镜殊终于问道。

许鹤择直勾勾地瞧着她的视线便稍微收敛了片时,闻言信步走到窗边的坐榻,坐下,很自然地向她点点头。好像在说:我坐了。

镜殊做出了最后的妥协,她饿极了,“好吧。”

其实已经整整五天没吃饭了。因为没钱,上一餐还是樊殷予来看她的时候,请她吃的。

她在穹山吃野果,熬了五天,好不容易熬到了收徒大会结束,来向许鹤择借钱。

落座在书桌主位,镜殊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许鹤择就一直瞧着她,一言不发。

镜殊知道自己这张脸他肯定是想千刀万剐的,所以就随便由着他看吧。

“你结婚了吗?”

镜殊吃进去的一口鱼肉,刚咽了一半,闻言突然卡在喉间,一口气喘不上来直叫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镜殊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眼错乱,却见许鹤择款款而笑,又问了一遍:“吃慢点,不急。婚内女子一般很难飞升成仙,因为俗事满身,一生多渡人,却很少有良渡。你呢,结婚了吗?”

镜殊静默了会儿。她结婚这事很难评……说没结婚,她其实是拜了堂的。说结婚了的话,其实又是她单方面强迫人家的。

“前世尽忘了。应当是没有吧。如果结了的话,应该也和离了吧。无事缠身,我会好好修行,师尊请尽管放心。”

镜殊说了这话,循着对方的视线回望向许鹤择,只见那漂亮的眼睛隐匿在深雾里看不出深意。

“那你真是干脆,越是无情无欲的人,修炼就越是快速。像你这样无情无欲,一定会突飞猛进。”

镜殊尴尬地笑,“是吧,我断情绝欲,不负师尊厚望。”

许鹤择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就响起樊殷予的声音,她响亮地喊了一嗓子:“师尊!魔尊镜殊的招魂阵起了!您请安心吧!”

周围的空气像开水一样沸了一下,瞬间就归于了死寂。

镜殊握筷子的手停了停,僵硬地坐直了身,道:“师尊,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这些东西能给我带回去吗?我知道您辟谷了。”

她想走。

许鹤择嘴唇轻碰,吐出一个“好”字。

他缓缓地站起身,伸手变出一个八层食盒,又缓缓地放在桌上。 第8章 苍山画意8 镜殊脚步临要踏出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轻问。

“好吃吗?”

声音恰似温柔关切。

她转目去追寻声音的源头,却只见对方那薄唇平静地轻抿着,俊美的脸上无波无澜。镜殊一瞬间觉得自己是魔气障心了。竟然想起了许鹤择。

不是这个许鹤择,而是她的魔后——许鹤择。那人如清风玉露地自在魔宫百年,无人动得他,他也不管人如何看他,待她总是从容温和、天清云淡,而且百依百顺。偶尔,也浅浅有关怀。

虽然他总是很少笑,但是只要她来,他总会为她做很多事,包括制作人间饭食,问她:“好吃吗?”

即使是装的。即使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即使是为了杀她。

那百年,她也确实是舒舒服服地过了。百年。

这也是镜殊讨厌不起来许鹤择的原因。许鹤择在她身边的日子,她一直都很高兴。

现在她在为那一百年的高兴付出一点代价。用人间话来说,叫:结账,清算。

镜殊淡淡垂下眼睑,遮掩胸膛里那颗不合时宜就砰砰乱跳的心,“师尊不愧是天下第一宗师,手法超群。”

许鹤择没接话,却说:“你看起来很饿。如果下次没吃饭,可以到无量峰来。我不会让我的弟子饿死的。”

镜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激许鹤择的恨和自己这张脸。

许鹤择虽然与她近在咫尺,想将她千刀万剐……却仍然会因为尚且不明真相,而不敢妄动于她、不敢松手令她逃了。所以只能将她这样不上不下地,放在身边。

这对镜殊来说,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镜殊按捺心中复杂,眉眼一弯,笑说:“谢谢师尊。以后我定会专心修行、报答师尊。让师尊高兴。”

许鹤择瞧着她,眼眸的深处隐隐涌动一种陌生的镜殊看不懂的东西。

镜殊猜测那是他的恨和杀意。

但镜殊已不顾这些。她旋身离去。

因为她刚才所说是真心的,以后会努力让许鹤择高兴。既然百年是噩梦,那她以后就不是魔尊了。

她还没有立即离开无量峰,而是先找到了樊殷予。

樊殷予在二院起招魂阵,镜殊早知,但一脚踏入二院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阵势震撼了。

整个二院比长明殿的主殿还大,一个巨型招魂阵浮在半空,耀眼的符文流转在其中,由九阴旗压制阵脚,阵中一个堪比高塔的鼎炉立在阵中,青红翻滚的热焰堪比地狱鬼火……

“傅镜?”

樊殷予守在阵旁,将出神的傅镜出声打断。

看见镜殊来此,樊殷予有点高兴,也有点惊讶。

镜殊亲眼看见招自己魂魄的这么大的一个招魂阵,很难不心中大动,心态略有点复杂,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心酸。虽然自己并没有死。

“师姐。”镜殊道,“这就是师尊亲自为魔尊镜殊设的招魂阵吗?”

樊殷予自豪道:“是啊,这么强大的炼魂鼎!就是魔尊来了都能炼成渣!这世间出了师尊,哪个有能耐能造出如此神物?”

镜殊绕着炉鼎一圈,感慨于许鹤择不但是天下第一宗师,还是炼器发家,称他为天下第一炼器师,根本无人可以反驳。

“这炼魂鼎确实做得不错。”她扯了扯嘴角道,被迫直面许鹤择对她的恨。

“自然——你忽然到这里来做什么?是有问题请教师尊?”樊殷予说。

镜殊摇摇头,“一点小事。我还有事找你。”

樊殷予听镜殊说明了来意,笑容渐盛,拍拍她的肩头豪迈道:“这点小事包在你师姐身上。”

次日下了学堂,镜殊就在长明殿外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樊殷予。

樊殷予是许鹤择长老的亲传弟子,穹山派上下无人不识得,凡属许鹤择的弟子都称一声樊师姐,其余的人也叫一声樊姐姐。

镜殊走近了,樊殷予道:“准备好了吗?”

镜殊点点头,“准备好了。”

随即她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墨绿金丝钱袋,问:“够吗?”

樊殷予眉头一跳。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樊殷予一把接过钱袋,上下左右仔细看了一圈,震惊道:“你从哪弄来师尊的钱袋?!!”

在樊殷予灼热的目光中,镜殊说:“你们不是说拿人手短吗,我没声张,你看看够吗?”

“你昨天不会是去向师尊借钱吧?真有你的傅镜!”樊殷予一把扯开现为镜殊的钱袋,看见里面竟然堆满了一整袋的上灵石,她眼冒金星地说:“别说够不够啊傅镜,你就说把灵宝阁的门拆下来,他们都得供着你!!!”

镜殊听得明白,油然而生一点喜悦,她想:许鹤择虽然想剐镜殊,但对“傅镜”还算挺好。

“有生之年怎么我没想到向师尊借钱?师尊也太大方了吧!!!”樊殷予惊叹道,旋即对镜殊竖了个大拇指,“你真厉害!那咱快动身吧。”

二人刚一脚踏进穹山派的灵宝阁门槛,就立刻有侍应弟子迎了上来,为二人推介。

镜殊委托樊殷予为自己采买灵物,其一是怕被灵宝阁的人坑,其二是自己不会砍价。

那人认得樊殷予,便露几分乖巧地招呼道:“樊姐姐,今天来买什么?”

“这位是我师妹,今日特为她采买灵符。另外随便逛逛。”

侍应弟子笑看镜殊一眼,很有眼力见道:“这位便是许长老的新弟子傅镜吧。既是新入门,灵符灵墨少不了,二位随我这边走。”

灵宝阁体系庞大,坐落在穹山派主峰。一进各室,就能看见内中琳琅满目、包含各式各类的奇珍异宝。学习用品、生活用品都是最小的,各类武器、巧器才是最繁杂的,大大小小分布在宝架上。

灵符、灵笔等都是在最外室,侍应弟子指着符箓架上的几种符纸道:“这些都是上品符箓,下层这几种是中品,最下层是下品。”

“有何差别?”镜殊问。

“多有不同。越是上品,韧性越强、质感越好、笔划越流畅、显色越强、墨水越省、时效越长、抗损毁度也越高。”

镜殊明白了,但自知像她这种等级的菜鸟,写的符也不是高级术法,又是自用,便就无须弄得那么大派头。她没有过多犹豫,便定了款式。

这边灵符都有标价,镜殊选了最便宜一两银子十张的,便附耳好奇地问樊殷予:“这里不是用灵石的吗?怎么说的是银子?师尊没有借我银子。” 第9章 苍山画意9 樊殷予轻声道:“贵的用灵石,便宜的用钱就行。”

镜殊明白了,她又随侍应弟子逛了一逛,发现自从进入器室,所有的物品就没有标价了。镜殊问为何。

侍应弟子便道:“这里的器物都需要说明,所以便不立价签了。譬如这是个珍珑宝鉴,看似一粒玉珠,但它其实可以辨别魔息,只要接触到魔物,就会变成黑色。只收两个下灵石。我们这边可以订做加工,做成珠链,加工费只要十两。”

两个下灵石?

镜殊心思一动,便悄声对樊殷予说要定这个。

樊殷予虽然不明所以,但镜殊拜托了她,她也为此而来。樊殷予懂得这里的规矩,凡是不立价签的都是奢品,有让利空间。

于是一番讨价,将价格讲到了一个下灵石又五十两,包送定制。

镜殊说:定制不必太麻烦,打个孔,随意串条链子,戴在脖子上便可。

侍应弟子笑盈盈,道:“会为您做好。工时大概三日。届时您可以来取。”

镜殊买了十两整整一百张的符纸,和一个下灵石又五十两的一颗珍珑宝鉴。

当她从钱袋里掏出一个上灵石的时候,那侍应弟子明显意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找下来的钱在案台上摆了九个中灵石、八个下灵石、四锭银!

镜殊迅速算出了汇率:1上灵石=10中灵石=100下灵石=1000锭银=10000两银。

许鹤择借给她的钱,竟然足够她吃用好几年了!

镜殊突然觉得,许鹤择对镜殊赶尽杀绝,但对“傅镜”这个弟子,却是好极了!

她把钱收起来,却发现自己手中的钱袋已经容不下这么多找开的散钱。镜殊便在灵宝阁买了一个中品芥子袋。又花了五锭银。

出了灵宝阁,樊殷予才问镜殊为何要买那珍珑宝鉴。

镜殊不动声色,找了个借口,说群魔肆虐,以防万一。

樊殷予不疑有他。

镜殊借此摸清买脉的门道,到了穹山的杂货店买普通纸墨的时候就轻车熟路了。买了一大摞纸和墨,共只花了一两银。

自此镜殊勤学苦练,从控笔开始,夜夜奋战,但总算从稚子涂鸦水平,到了……稚子写字水平……

镜殊顶着三更天的苦烛发出的摇曳光线,将一堆堆的纸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穿堂风从窗子里溜进来,打得镜殊一抖……

有点寒。

诡异的夜枭声从远处的森森树影中晃晃荡荡地传来,自带三分诡异、七分萧索。

本来和镜殊一起奋战的一帮垫底同修们,早都走了——他们虽然修仙,但是怕鬼。

“小镜啊,我们这些小杂修还打不了鬼,太晚了,可怕得很!我们先走一步!你也赶紧走吧!”

他们的声音回荡在镜殊脑海里,当时却只得了镜殊的一声轻嘲,“鬼不怕我,还嫌他们客气呢,走什么?”

同修们都觉得镜殊是个奇怪的人,并不是真要劝她,便都纷纷走了。

窗棂嘎吱一声响,一个怨怼的声音尖利地飘进来:“魔君……”

镜殊回神一凛。

“魔君……何以躲藏至此……”

一个黑影从窗子飞快掠过,烛光呼喇一闪而灭,黑暗倾袭而来。

镜殊默默站起身,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想到自己除了许鹤择,好像没有辜负过谁。

镜殊仍然坐在桌前不动,但当黑影再次闪过眼前的时候,她出手如电,瞬间就掐住了那个“鬼”的脖子。

她的速度太快,快到“鬼”都怀疑人生。

镜殊一手掐着“鬼”,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口气,隐约摆动的火苗霎时就燃起了蜡烛,暖黄的火光中照出镜殊右手中人脖子上戴的一个白面具。

“鬼”剧烈地咳嗽起来。

“放开我,傅镜!”

“狗改不了吃屎,白子俊。”镜殊冷森森地道,掐得白子俊快要断气,随后将白子俊重重一推,摔在背后的桌上。

白子俊磕到后腰,吃痛一声,怒吼一声,就要挣扎起来打镜殊。

镜殊躲闪的速度却很快,白子俊根本碰不到她。不过五招,镜殊就不陪了,绕到白子俊身后一个手刀劈在白子俊后脖颈。

白子俊后脖颈一痛,吐了一句:“又来。”就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白子俊跟镜殊看不对眼,就总是找镜殊麻烦,虽然已经被镜殊一言不发打昏很多次,但他就是不收手。

镜殊冷淡地做完这一切,一眼都懒得看白子俊,就坐在桌边又继续誊写起了符文。

但隐约之间却有一股无由的风,刮起窗扇,啪一声,窗户被砸阖在了一起。倒是不透一丝风了。

镜殊一恍,抬起头,谨慎地环视一周,却四处无人——除了瘫在地的白子俊。

镜殊放弃地想:自己已不是魔尊了,除了体力超人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罢了。

她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写起来……

彼时,志思堂的入沐青云图下,夫子位上,一个月白青领衫的大能轻叩膝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隐身术使他无形无影。他随手抛了一个昏睡诀,扔在了地上那人身上。

次日,白子俊在志思堂被笑声吵醒,一抬头就见围着他看猴似的一大圈同修,“子俊子俊,你睡厌了宿舍,到志思堂睡地板,也是别有意趣啊?”

“子俊,睡这么沉,昨夜志思堂有什么新玩法?”

“子俊,睡地板是什么滋味?”

白子俊一颤,鲤鱼打挺般从地板上腾起身来,周遭一找,果然见镜殊冷淡地坐在桌前写着她的鬼画符。

白子俊冲到镜殊桌前,伸手就要拽她的领襟,镜殊似有所感,他一靠近,她就已经起身躲了开去,嘴里道:“白子俊,发什么颠?”

“昨天晚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镜殊眉头一皱,正待拨乱反正,夫子便从门外走了进来,“修习,肃静!”

所有人都噤了声。

这节又是符修,镜殊十分重视。便也坐了下来。

白子俊整节课都在偷瞄镜殊,意外地发现她那些鬼画符真的有点过分地蠢钝,他硬生生憋到了下修,才在门口拦住了镜殊,开口第一句不是“你昨天晚上对我干了什么”,而是:“你画的那些见鬼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第10章 苍山画意10 镜殊眉头一皱,平时白子俊来找她麻烦,她只觉得烦。因为她不在乎。但她对“符修”这件事却是很认真、在意。此刻便有些恼了!

镜殊忍着不高兴,直直地往外去。白子俊却连连退身拦住她:“你画得那些都太他娘的差!你还引以为傲呢?”

说罢,白子俊右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甩开在镜殊面前。

符一展开,镜殊眼神一瞟,就惊讶地发现,白子俊画的符,竟然和符书上一模一样!!!她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拿起那张符纸仔细端详片刻,镜殊将那符纸临空甩了出去,半空中立即燃起一道红焰,将那符烧了个透彻干净。

一张完美的火符!

白子俊有些得意得挑眉看她,“说你差,你还不乐意?”

“你教我。”镜殊说。

“可以。”白子俊眼中精光闪闪,一口答应,“只要你答应为我做事,我就教你!”

白子俊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对镜殊意味着什么。

在群魔之中,只有弱者才会被强者支配,任何被支配者,等于承认自己的弱,身为上代魔尊的镜殊,不可能被任何人支配!任何人想要支配她,除非杀败她!

镜殊冷眼睥睨他,目光更显锐利,冷冷道:“怎么?是什么让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就凭你?这种人修除非从十八层地狱爬回来,不然,不要打我的主意。”

她一眼都不再瞧他,直接擦身而过,扬长而去。

“傅镜!!!你死定了!!!两月后中测!!!我看你怎么完!!!”白子俊在身后气得大喊。

中测这事一年有四次,每次不合格都会罚杂役十天,加上报各师,公开批评。挑粪、洒扫等于某人而言都不算难事。但在许鹤择面前丢人,傅镜真的“死”都不想……!!!

虽然她做了“人”,但着实还是“魔”,一点都放不下自己的身份,她可是许鹤择的配偶!!!怎么可以、怎么允许,在实力上曝光在许鹤择面前丢丑!!!

这也是她每夜画符到三更都汗流满面的原因。

头年弟子所修主要为四门:剑修、丹修、符修、体修。

剑修一门,是柳逸泉亲授。其实原本他是不教导这门的,一贯都只挂个名,然后由他的首徒代劳。

但今年他却意外地没有闭关,在头年修士的剑修一道教授上,亲力亲为了起来。

镜殊就是头年弟子中最叫柳逸泉满意,最得柳逸泉青睐的!

诸如打打杀杀一类的相关事宜,镜殊是根本就无师自通。稍一提点就悟得比任何人都快。所以在剑修一门修习上,镜殊一骑绝尘。

体修则更是不用说,镜殊简直是天选。

镜殊是纯粹仙体,和凡人根本没得比。弟子入门第一测,测的是耐性,而非真的三千石阶。不然,那三千石阶对于镜殊而言未必会感到那么吃力。因为她可以念着心诀,一口气提着两桶水绕主峰跑十圈,而毫不费力!

只有符修和丹修,这两项对于镜殊来说,简直是宇宙无敌大天克!!!

天克!

在镜殊看来,这两门就是来克她的!

符修在镜殊眼中就是背画!而且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

镜殊手抖成了筛子,都画不出一张好符!

简直撕心裂肺,简直惨绝人寰!

丹修则更是糟糕!!!

她,镜殊,此魔,前世、今生,都堪称霉运界天花板!!!其他修士即便往丹炉里任意丢点什么妙材,都能随随便便地炼出一副好丹。而镜殊,不管怎么精心调配,灵材、妙材、奢材,只要往丹炉里一放,都只会轰然一声!!!炸它个爹妈不认!

在炸了数个丹炉、被谢崇焕一日日地迎头痛批之后……

镜殊直接斥了巨资,在灵宝阁买了一个耐炸的高级货。

丹修时,根本没人敢坐镜殊身边。因为爆炸率已经高达惊人的百分百!

这日镜殊照旧坐在志思堂里“鬼画符”,三更没有烧鬼火,但烧了一小截儿暖黄的蜡烛。

镜殊自从由樊殷予带她买灵符之后,就夜夜发奋,已苦战了两个月。得益于修真的引气入体,镜殊能稍加压制魔息,虽然仍觉得那魔息已经越发难抑制。

幸而,珍珑宝鉴在侧,还是白色。

证明她还没暴露出来。

刚摹完一张起风符,窗外的风就把窗户吧嗒一声阖上了。她这两个月已经习惯了,窗外的风总是会自动阖上窗户。

可能是因为志思堂窗户朝向的问题,所以总被晚风吹阖。

她绝对不会想,是因一些神神鬼鬼。

如果真的是鬼,只能说:这个鬼太勤劳了。

此时,这个勤劳的“鬼”正坐在志思堂的入沐青云图下,案牍劳形。

许鹤择将万机阁的事务移到志思堂来批,也和镜殊一般,愁眉不展。

一大堆要钱的书折不要脸地堆在案几上:

“弟子斗殴,塌兵器坊。请批十下灵石修缮。——霆剑峰,柳逸泉印。”

“丹材已尽,下月丹材,请批五下灵石。——兜率峰,谢崇焕印。”

“灵兽宗裴掌门送礼,礼尚往来,耗一下灵石。请销。——云挚峰,秦连昀印。”

“新弟子学材,超十一下灵石,请销。再不销没钱了。——主峰,段正期印。”

……

都要钱,都要钱,全都要钱!哪来这么多钱!

窗户已经关了,但已入秋月,八月晚上的空气仍有些凉,镜殊画完一个鬼都认不出的符,就扑棱棱地就打了个寒噤。

一声“阿嚏”,把许鹤择从满堆的书折中叫醒了过来。

见镜殊一个喷嚏过后通红的鼻子,许鹤择心中一种起身过去的冲动被他强压了下来,取而代之是他指尖一挥,一个无形的空气保暖罩罩在了志思堂正中两人所在的空间。

悄无声息的热量被他隔空送来。彼时无量峰溪滩边,一个持续燃烧的篝火堆凭空冒了出来。

其实许鹤择可以直接用能量转化术,但是那样比不上转移术省力。所以修仙也是一门聪慧性的技术活。

许鹤择盯着镜殊的鼻子,直到那精致的红鼻子恢复了白皙,他才满意地继续批书折。

镜殊这样连续奋斗多月,得到了许多同修的钦佩,初期别人觉得她三分热度或是做戏,但坚持到如今,却发现此人是认真的。虽然那些鬼画符,依然让人难以置评……但偶尔有人也主动找镜殊说话了。

虽然超不过五句,就一定会哽死了。

这日白天,镜殊又炸了丹炉,谢崇焕道:“傅镜啊傅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傅镜!”

“有的谢夫子。”

“我教不了你了!你去找你师尊教吧!你这样坐下去在这里也是费时费力废材废料,总之两个字啊:白费!傅镜!”

“好吧,我考虑一下,谢夫子。”

下修之后一个同修的女弟子过来,问:“明天就是中秋了哦,傅镜,山门放假三天,你要去哪里呢?”

“我留在穹山炼丹画符。”

“你不去玩吗?”

“不去。”

“如果……我邀请你呢?”

“也不去。”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

“我叫应渐星。”

“应渐星,好名字,很高兴认识你。”

镜殊知道每当别人介绍名字的时候,人们就要夸奖对方的名字好,这是规律,而不是镜殊的特殊表示。

但应渐星却不这样认为。她听说和傅镜说话超不过五句,但明明傅镜这么友善,现在已经是傅镜说的第五句了,只要再说一句……

“傅镜,你的鬼画符怎么样了?懂得放弃了吗?”白子俊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像鬼一样落到镜殊的桌边。

镜殊一见他,就皱起眉,一言不发地往外走,白子俊却紧跟其后。

“你妥协了就和我说一声,我不计前嫌。明天就是中秋了,你当我小弟,我就带你去喝酒,怎么样傅镜?”

……

镜殊甩开白子俊,走着走着,脚步却开始踟蹰……

眼看着就在眼前的翠紫苑,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正当犹豫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淡声问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镜殊旋即一转身,就见一步距离之外,许鹤择在她身后,平静的眼眸微抬,看着翠紫苑门前的她。许鹤择还是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只不过今天是银灰配色,灰色领襟,银色绣纹,身体端正,如玉树临风。傅镜的发丝被风吹起,发梢翻飞,几乎要挨着他。 第11章 苍山画意11 “想请教师尊符修和丹修的一些疑难。又怕叨扰师尊,故而犹豫。没想到会恰巧遇到师尊。”镜殊彬彬有礼道。

“既为师尊,何妨叨扰?你这样说,倒叫我惭愧了。”许鹤择开了结界,领镜殊踏入其间,“进去吧,可曾用饭?”

“用过。”镜殊撒了个小谎,因为听说,人类不能屡屡在别人处蹭饭。这是一种规矩。

许鹤择点点头,云淡风轻道:“今日我偶然在溪水中遇到一条肥鱼。许久不曾吃东西,忽想尝尝。不知道你肯不肯赏脸陪我再吃点?”

镜殊微微讶然,不能拒绝,便道:“陪师尊吃饭,是弟子荣幸。”

穿过弯弯绕绕的抄手游廊,翻过迷宫般一层一层的院子,终于来到一个别有洞天的小别院。此间草皮茂密,一张石桌停在东南角,上面布着一局未完的残棋,院围栽着数颗桂花树,花香盈盈;西南角有一处假山水榭,北面巍然而立一幢静雅的小楼。

镜殊收敛心神,猜想这里是常有人住。

许鹤择轻轻抬手,小楼二层偏厅的桌上,凭空现出一整桌丰盛的菜肴,他淡淡启口:“请坐,不要客气,多吃一点。”

桌椅临窗,微风习习,风景广阔,视野甚朗。

“此处风光甚好,可是何人居所?”镜殊问。

“是我的院子。”许鹤择云淡风轻,好像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连镜殊都被她带偏了去。他俊美的面庞被窗外的光线画出清晰的轮廓,只轻扫了镜殊一眼,见她无甚波澜。

两人客客气气地吃起了饭,镜殊不擅长说人话,也怕露出破绽,故而很少言语。

许鹤择平静地挑起话头,打破了沉默,问:“上次带回去的饭菜,都吃完了吗?”

镜殊实话道:“连渣都不剩,师尊手艺甚好。”

术法结果与操术者有很大关系,所有的程式都是按照操术者的意愿来完成的,比如变出一盘鱼,看似简单,其实世界上并不存在天然的“熟鱼”,所以首先需要隔空获得某处的一条鱼,然后转移某处的盐至其身,迅速均匀热至“熟”,再转移到目标地。

这是一个连续多步骤的术法。

所有的过程都需要操术者准确的设计和实施。

一个不会做饭的操术者,想要准确地变出一盘“好吃”的鱼,只能转移经由他人的加工的现成品。因为世界上本身并不存在一个天然的有调味的“熟鱼”。

这就跟炼器是一样的。

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法器,而是经由每一个步骤的精心设计和操术,链接至一个最终结果。

只要中间的任何一步出了错,成品就不会对。好比一盘加工后才产生的熟鱼。

许鹤择对镜殊的回答似是满意,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镜殊的碗里。

镜殊一震,僵硬了一下,不敢相信地抬头看许鹤择……

“你……”

不是恨她吗?

“怎么会……”

怎么会主动,对待傅镜?

许鹤择唇角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问:“什么?”

“为什么……你给我夹菜?”镜殊惊异之中却难辨许鹤择意图。

许鹤择波澜不惊地轻放下筷子,道:“应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前几日,魔尊镜殊的招魂阵动了。”

什么?!!!

镜殊心脏擂鼓般颠簸起来。

怎么可能!!!???

镜殊明明震惊得不能更震惊,却按捺下心中强势汹涌的波涛,挤出一个不显山露水的笑,“竟有这种……好消息?”

“殷予彻夜守阵,已过三天,如今正是一网打尽之时。我也正是为寻找一味灭灵矿,千里而来。”

镜殊放下筷子,饭已吃不下一点,余韵未平,按捺道:“……果真?”

“自然。”

“……我,想去看看。”镜殊道,话音一转,“可以吗?”

“想去?但这些菜,不吃就浪费了。”许鹤择含笑。

镜殊没有任何犹豫,好像理应如此,她语气平直却斩钉截铁道:“打包。”

许鹤择满意且闲适地一挥手之间,桌面上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一个八层食盒不动如山。

镜殊顾不得许多,一把它放进芥子袋,就对许鹤择说:“走吧,我不认得这里的路。”

她跟着许鹤择一路漫漫绕过蜿蜒曲折的庭院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今天的许鹤择反常在哪里了。

就反常在:他的眼睛,对着她,露出了和煦和笑意!

镜殊二度踏入自己的招魂阵,本不应再惊奇,但一直面其中场景,仍然直愣愣地被二次震撼住:抬眼的半空之中整个招魂阵都如滔天火烧,焰色覆盖了整个二院,炼魂鼎中真火如沸,炙烤着其中一个黑气浸染的魂魄!

镜殊眸光炽烈,凝视着那个黑魂,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绝望,其中确实是一个大魔魂……

但却绝不是自己的魂!

“傅镜!我们正在合力炼化镜殊的魔魂,你也来祝我们一臂之力吗?”樊殷予守阵之中仍有余力,见了镜殊很是惊喜道:“以后师尊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我不过练气期,就不添乱了……”她掩饰道,实则很想问许鹤择:你如此恨镜殊,如此诡谲的招魂阵,难道就没有考虑过招错魂吗?

镜殊侧身望去,唯见许鹤择顶着半面的红火焰色,面庞却出奇柔和……直令镜殊如鲠在喉!

他认为炼魂鼎中的是镜殊……

那么……

自己是不是从此就可以解脱了?

镜殊心脏狂跳起来,重得快要刺透胸膛。

镜殊死死盯着那个魔魂,一直到决绝地转身离去……

逃也似的奔到一层院的时候,才被许鹤择挡住去路。

“傅镜,你怎么了?”许鹤择垂眸仔细地观察她。

四目相对,镜殊眼中的震恸像化了形一般,第一次赤裸裸地呈现在许鹤择面前,镜殊问:“师尊,是魔就该永不超生吗?”

许鹤择眉目轻颦,指尖一动,但却只是隐忍地握紧成拳,“魔天性狂暴,生杀血虐,没有善性,永不悔改。所以作恶该死。但也许,天地间,也有善性的魔,会知错、会悔改。那样就不至于魂飞魄散。”

镜殊仰头望着他,眼中悲悯与脆弱似乎共形。此时二院中却爆出一声惊天泣地的嘶叫声,是来自炼魂鼎中的魔魂。

“那师尊可曾见过,那样的魔?”

那师尊可曾见过,那样的魔?

许鹤择左手在袖中用力地隐隐发抖,看了镜殊很久,久到镜殊以为他不会再回答,却在她眼眸垂下的那一刻,听到一声喟叹般的:“未曾。”

……

未曾。

良久,镜殊眸光瞬间聚拢,凝成坚冰,一笑:“是啊,怎么会有那样的魔呢?”

“傅镜……”

“师尊,我修行落后,真是个不开眼的笨鸟,竟然被那阵势吓到了……但以后不会了。叨扰师尊良久,便先告辞了。”

镜殊决然转身的时候,手臂却一下被重重地拉住,用力到镜殊动不了一步。

“你不是说,符修和丹修有疑难问我吗?”许鹤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说:“我明天有空,你来找我。”

镜殊心乱如麻,刚想找理由拒绝。

许鹤择却好像知道一般,直将声音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一下靠近她,低声轻问:“我想你来,可以吗?”

镜殊僵住了。

时空再一次天塌地陷似的在镜殊的脑中产生错乱……

那是过去百年中,暖融融的一年,她想在极北雪山之巅立行宫,许鹤择不愿去,她自己动身去往极北督工,建成雪苍宫。这一场赌气,历时整整三个月,他们都没有正式打上照面。

他在来雪苍宫的路上,偶遇故人,被人狠狠坑了一道。

虽然被镜殊最终给搅和了,但因这事火上浇油,她就不再碰他了。她离了雪苍宫,游荡在外。在极北的雪原中的客店里,许鹤择找到她,求她回去,镜殊那时含怒问他:“你不是不想来吗?”

但许鹤择拉住她,上了床,吻了她,说:“我已经来了。而且我想你来,可以吗?”

那是许鹤择第一次主动开口求欢。 第12章 苍山画意12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镜殊强压许鹤择成婚的时候,他没有笑过,但是也没有反抗。一如后来的许多日子。

虽然他不反抗,但也不代表他会主动。

比如镜殊说立他做“魔后”,他也只是眉头皱了一下,思考半晌,却又自己松开了。好像想通了。他什么都不说。

众人都说许鹤择在魔界是卑躬屈膝一百年,但镜殊不觉得,因为她半点都看不出来。

这无怪镜殊。

她是个魔,所以不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

要怪也得怪许鹤择,许鹤择有嘴,但许鹤择从来没有说。

人界都说镜殊叫许鹤择“魔后”,是对许鹤择的羞辱。但镜殊从来没这么想过。她只觉得自己是王,许鹤择就该是王后。如今她既是魔尊,许鹤择自然是魔后。

如果王后必须是女性,那帝王就必须是男性。这是一种歧视。但镜殊不想歧视许鹤择。

她觉得许鹤择该明白她的意思。

而且她每日对许鹤择笑,宿在许鹤择的赤心殿,都是对许鹤择的求爱和示好。许鹤择应该明白。

更何况,她第一次听闻人界议论的时候,就亲口对许鹤择说过:“‘后位’或者‘女子’,这两个意象都并不意味着‘弱’,或者‘低下’,或者‘妥协’。我立你为后,或者说,我叫你‘老婆’,这都不是一种贬低,而是说,我喜欢你、满意你在分工上承担我的私人辅助工作。如果你愿意公开承认我们彼此的这个分工,我就继续叫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撤了这个‘后位’,随你爱叫什么、做什么。”

许鹤择清泉般的眼睛,流转清波,他微微一笑,难得看似认真地扫开了棋面,仔仔细细地看了她许久,才道:“我管别人说什么。你高兴就行。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不当任何人的辅助,不承担任何分工。但是我愿意当你的辅助,这事我高兴。虽然我帮不了你三分,但是如果你要敢另外再找一个,我这儿,说不过去,这就是我公开的唯一原因。你的什么后我都不当。而且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镜殊说:“没问题。我骗你,你杀我。”

许鹤择说:“我真的会杀你。”

镜殊说:“我指望看见你多笑笑呢,不忍心看你想着杀我。”

镜殊根本不觉得许鹤择能杀得了她。她只是不想许鹤择天天想着杀她,败了她的雅兴。

可惜她后来死的时候才知道,其实许鹤择早就想杀她,愣是没叫她知道半点。

所以,合该她死。

所以那个许鹤择,也是假的。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变成了假的,还是说:一直都是假的。

如果有机会她真想问问,问问她的许鹤择。

为什么,此鹤非彼鹤。

镜殊看见许鹤择青白分明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阴霾,清亮得如同泡过十年灵气池。为什么?

为什么此鹤非彼鹤?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但镜殊却无由地坠入了一个恍惚大梦,她神思清明时,才拂开了许鹤择的手。

或许,许鹤择就是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又或者他玩弄过魔尊镜殊,所以他更加知道怎么对待每一个像镜殊一样的蠢货。

镜殊瞳仁深深,瞧着许鹤择,将他丝丝缕缕的坚忍、等待,和满眼遮也遮不住的美貌,一一收入眼底。她最终无奈地一笑,说:“好,谢师尊费心,我明日再来叨扰。”

浅浅当个笨蛋,也好。挣到许鹤择的合修,保命就行。

这次享受风月便罢,而情情爱爱的那些,不是她这样的魔头能够拿捏的。

许鹤择松回了手,郑重地点点头,一身仙风道骨,让人不疑有他。

镜殊回到宿舍的时候,意外发现,应渐星正在等她。

以前她住在女弟子宿舍中,很少与人交际,总是独来独往,所以根本不知道宿舍中的同修都有些谁。而且大家都是不同师尊,也没理由走得太近,最终总要分开。所以主动与镜殊来往的人也很少。

应渐星是第一个。

她见镜殊回来了,便有些宛然,秀美的小脸红扑扑,勇敢且友善地说:“傅镜。你回来了,要我帮你打水吗?”

镜殊说谢谢,不用麻烦。

应渐星道:“不麻烦不麻烦,我现在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好,那我下次帮你打水。”镜殊懂人界的这个规矩,礼尚往来,友好交情。

镜殊做魔的时候不怕寒,如今是仙体,更加寒暑不侵,所以应渐星以为她要去起锅烧水,没想到镜殊和她一块儿去宿舍外院大缸打水。

“你不用热水洗澡吗?”应渐星一边走一边问。

镜殊说:“我不怕冷。”

“还是热水更舒服吧?”应渐星说。

“没差。”

应渐星不做声了。两人来到大缸那打水,应渐星只提了一个桶,盛满水已经觉得挺吃力,但见镜殊装满了两个大木桶,一手一个,而且步履稳健,丝毫不摇荡,就好像握着的是两个小木块。

她想起镜殊体修课的表现,默默努力地跟了上去。

虽然镜殊在符修和丹修两门修行中表现得惊人地差劲,但是应渐星不是那种偏颇的独眼怪,她还看到了镜殊在剑修和体修方面更加惊人的成绩。所以在她心里,镜殊其实是很强的。

在应渐星的帮助下,镜殊省了一趟脚程,她再次对应渐星致谢,应渐星却说没关系,别那么客气。

镜殊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没带干巾,本打算用脏衣服擦干,但应渐星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问:“傅镜,你是不是忘记带干巾?我看到你的干巾了。”

镜殊说是。应渐星就给镜殊送了进来。

山上打水不便,人们很少泡澡,更多是手动淋浴,浴房被冷水弄湿了地面,但没有起雾。应渐星平日很少碰到镜殊,因为她总是独来独往。推门而入时,她第一个看见的就是镜殊的眼睛,那双眼大而明亮,像海,像风雪。

随后她瞧见了镜殊的身体。不可思议的羊脂玉般的胴体。线条惊人地漂亮。比她想象中还漂亮。

她撇开了眼,把干巾递了过去,对方指尖堪堪擦过,一点湿润的感觉混合着柔嫩的触感爬上了心窝,她听见镜殊说了声谢谢。

这已经是她这一天中,听到的第无数声谢谢了,明明每一句都一样,但应渐星此时却觉得几分脸热。

她很快地退了出去,被外边的清风一吹,身体紧了一下。

应渐星从小到大都被称赞,说她美艳。但是比起镜殊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镜殊这种人才是从头到尾的美艳不可方物。

镜殊洗完衣服又要去志思堂临摹符箓,应渐星拉住她,说:“我陪你吧,我教你。我……符修还不错。”

她热情的眼睛亮晶晶的,脸色微红。 第13章 苍山画意13 镜殊高兴于应渐星的好意,但是她明日便要请教于许鹤择,所以恐怕扰乱。

便道:“多谢好意,应渐星,今天你帮我很多。以后我也会帮你。但是今天我还是自己去吧,因为我明天就要开小灶了。”

“开小灶?”

“你们不是这么说吗,私下讲授,开小灶。”

应渐星一愣,她知道傅镜是鹤择仙师的弟子,但没想到鹤择仙师竟然会愿意给她额外帮补。要知道,鹤择仙师可是根本没有教导头年修士的委派任务呢。听说是因料理山门事务,十分繁忙。

于是她便说:“真意外呢。既有鹤择仙师亲自教导,那你好好修行,我就不多打扰了。”

镜殊点点头,便走了。

志思堂里,往日如死水一般的空气,今日却格外荡漾了些微酸气。许鹤择隐身站在廊下,往日温和的眉眼此时却显得锐利。

他是大乘期修为,方远百里的声音都难逃他耳,只在乎他想不想听。

往日毫无新意的碎历,今日竟然起了波澜,而且一起就是轩然大波!!!

他心细如发,何等妙人,怎能不知道那些含羞带怯的对话,字里行间藏的是什么秘辛?也就镜殊这种神经大条的女子,毫无所察……

果然,镜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坦坦荡荡地走向了志思堂。穿过廊下时,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难道冷水澡会洗出风寒病?这神仙壳子太脆弱了,不至于吧?”她想。

迈进志思堂,镜殊大喇喇地摊开符书、纸笔,就开始依葫芦画瓢。耳边清风搔刮着窗外的叶子,沙沙作响。

镜殊忽而一愣,“今天的风有点怪?”

许鹤择靠在房柱,闻言也是一恍。

“这窗户怎么没被刮起来。”

镜殊奇怪地往窗边上走去,还没走到,许鹤择指尖一动,一股大风就把窗子“哐啷”一下猛关上了。

镜殊又一怔,不忘评价道:“懂事。”

许鹤择哭笑不得。

他今天走神了,忘记关窗户了,现在确实天冷,不关不行。他按捺着对镜殊一些桃花的不满,回到他的夫子位。

镜殊又道:“还是很奇怪。”

许鹤择又从书堆里抬起了头,颦眉。

“怎么有一股酸味?”

许鹤择一僵。

……

许鹤择看向镜殊的眼神突然复杂:难道她已经……

镜殊站起身,左右嗅了起来。

找了半天,镜殊终于在自己的桌下发现了一碗馊饭。

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装着一些白饭,上面附了一张黄符,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镜殊一眼认出了那是自己的“符”,她一把扯下,看见背面写着:高人符箓,驱邪避凶,别动狗饭。动了就说明高人是蠢材。

镜殊重重呼出一口气,静了一瞬,走到白子俊的桌边,一把把那碗酸饭用力倒扣在白子俊桌上。

然后她才冷着脸走回了自己位置。

彼时许鹤择虽然松了口气,但脸上也出现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

……

白子俊夜半在山下酒肆中吃醉了酒,连连打了两个喷嚏,含糊不清道:“好冷。”

……

镜殊没安生多久,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今日本是中秋前夜,大多修士都下山去了,有的回家,有的游玩。竟然有人一反常态来志思堂。

镜殊听那脚步声有点耳熟。

志思堂的门吱呀一开,镜殊就见秦连昀推门而入。

两人都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显然一怔,秦连昀先道:“傅镜?”

镜殊一点头,说:“秦长老。”

秦连昀目光一凛,忽然郑声道:“谁在那?!”

镜殊:“?”

许鹤择:“……”

镜殊问:“还有人在?”

许鹤择是大乘期,在穹山没有人能破他的阵法。

但是秦连昀是怎么察觉到他的?

“女人的第六感,有人。”秦连昀道。她突然双手结印,一刹之间炸出一捧星子,漫天的闪亮微光铺天盖地地充满了里屋。

既然对方能完美地隐匿声息,就证明修为与她相同或者高于她。但只要对方在屋里,即便破不了对方的阵,也能通过星子让对方暴露位置。

只要沾附在任何不存在的物体表面,就能显出对方的形状。

许鹤择眼睛一眨,在微光炸出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展开了压缩空间,把自己贴进了墙缝里。

秦连昀转眼四处,竟然毫无发现差错之处,她不信地疑了一下。

许鹤择又施了个转移术,将蛰伏的一只黑猫,移到了房梁上……

秦连昀一抬头,发现一双金光闪闪的眼睛正盯着她,秦连昀闪电般甩出一个缚灵网。黑猫无处可逃,即刻被缚灵网罩住,逮到了秦连昀身前,一股黑烟在缚灵网中四处挣扎,没多久就散了。

傅镜略感意外,没想到穹山派也有魔物痕迹。

许鹤择刚松了一口气,却听秦连昀道:“原来是留影术,这种术因生息微弱,而很难被察觉,但同时也因为太弱无法被施术者活性控制。所以就算进来了,也只能进不能出,除非施术者亲自来收。穹山派虽然强大,但树大招风,有许多魔物觊觎。止不定偷窥你的是哪个老色魔。你当心着点。”

许鹤择:“……”

“我偶然路过,见志思堂有灯光,便路过一看。倒是没想到你如此辛勤,今夜不出去玩,还在这里苦修?”

“我天资愚钝,只能笨鸟先飞,切不敢说苦修。”

秦连昀略感满意地点点头,“好,再接再厉。”

秦连昀走后,许鹤择并没有立刻从墙缝里出来,而是等到他确定秦连昀不会再返回,才出来了。

镜殊环顾四周,喃喃道:“第六感,我怎么没有?”

许鹤择:……你想想呢?

……

是夜回去之后,镜殊意外睡得很好。因为没有早修,第二日她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姗姗来迟地来到翠紫苑外,本是想叫人,但这次竟然意外地没有碰到结界,她微微讶然,身形微顿,随后就慢慢走到了那扇看起来十分老旧的木门之前。

轻推门扉,倏然一下,门页就打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隙,露出里面翠绿的风貌。

镜殊正稀奇之间,耳中便传来一个无源的声音道:“傅镜。传音之术,唯你一人听见。跟着蝴蝶,便可至书房。”

镜殊定睛一看,果然,院中草木之间翩翩而戏数只蝴蝶,只有一只黄色蝴蝶轻盈盈地飞入了廊下。 第14章 苍山画意14 在一种奇异的感觉中,镜殊跟着黄蝴蝶也像只蝶般往前轻轻扑去,穿行在迷宫般的层层的院落,有一种入瓮的懵然。

许鹤择是设此结界的人,对这一结界中的一应事物洞察若微。他放下手中的书折,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渐起。

镜殊被黄蝴蝶引到书房前。不似上次随左预翎来的时候门缝紧闭,这次,书房门扉大开,。

镜殊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才一百多岁。

这种入人内院的事,她除了对百年前的许鹤择干过,倒没有其余类似的爱好。一般都是杀上门去,或者直接杀在房中。如今规规矩矩走来,倒有点嫩生了。

今世许鹤择是他的师尊,而她是虚心求教的人族好弟子,故而,她审慎地思考了一下,按照人界的规矩应该……

“站在门口做什么?”许鹤择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他长身阔步绕过垂帘,走到门边,见镜殊正站在门槛前一步。穹山派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很高挑别致,只是那美貌中局促的样子,竟有些女婿上门的窘态。

他有些好笑,挑起眼梢,探究地揶揄道:“想什么呢,后悔没带点礼物来?”

“不是,师尊,这其实是你的内房吧。”

若非亲近之人,不入私属之处。人间的规矩是学过了,但是今天才想起来,因为上次是别人领来的,这次是自己的脚走来的。

许鹤择看起来心情愉悦,“是啊。那怎么办?”

“左预翎上次带我来这里。我没留意。”

左预翎被拉出来挡了箭,许鹤择便直言道:“你是弟子,不是外人。左预翎他们常常到此处见我。而且,我不住这里,”许鹤择举重若轻地说:“再者,更内的房你都去过了。”

“更内的房”一出,就电打似的,让镜殊控制不住地思维乱跑,跑到一些更内的房,一些禁止描述的场景里去:魔界赤心殿里人影交缠、光影交错。

她不愿多想,强行回忆起他说的,前阵子水榭边的那座小楼。但那也不是什么清水地,而是许鹤择卧榻之处!

好像解释清了,又好像更不清了。

镜殊后知后觉地脸颊滚烫,说:“是你带我去。”

许鹤择坦然地点头:“没错。”

“为什么去那里?”镜殊探究地问。

许鹤择说:“我是男子,不多忌讳。”他的声音轻轻的,却笑看着她。

镜殊似懂似悟,点点头。

“进来吗?”

自从脑海中出现赤心殿,镜殊心思就有些歪。她勉力正经起来,踏进门槛时,见屋里已整整齐齐摆上了笔墨纸砚。

“叨扰了师尊,劳师尊费心。”镜殊道。

许鹤择伸手请墨——镜殊画了一个符。

她画的符许鹤择日日都见,所以并不多怪。但这倒让镜殊为他的淡定而震撼了一下。

许鹤择素手执笔,先在镜殊的笔墨上重新画了个型,又引着镜殊的手去摹。

大手牵小手,身体贴近后轻微摩擦的触感和身前身后气息的交缠,强占了镜殊的五感,让她满脑的许鹤择,根本停不下来。

更要命的是,是赤心殿里的许鹤择。

她重重呼了一口气,还不待逃也,就被许鹤择一把重重捏住了手腕,“想什么呢?走神?”

他质询的语气扑在身后脑后,却落在左耳附近,引起一股微热。

他目光像利刃,差点把镜殊刺透,镜殊说:“再来一次。”

许鹤择便带她再来一次,这次不待她问询,便放开了她,道:“感觉到了?调整手腕,手腕用力。”

镜殊六魂无主眼冒金星地说:“感受到了。”

许鹤择让她写,镜殊一写就错,许鹤择也不多说,就让她自己看,一笔错,就练一笔,直练到这一笔会了才练下一笔。实在看不出来的地方,许鹤择才稍加提点。

在许鹤择炽热的目光下,镜殊高度紧张,笔如千钧。

终于在审慎地写了一百二十八遍第一笔之后,镜殊得到了许鹤择一声“过了”。

这感觉比跑山门一百八十圈还累。

不过与之相较,镜殊心里却更有惊喜之感。依这态势,让她踏入画符门,也估计不过数天工夫。

许鹤择见镜殊抬起眼来,眼中俨然是雄赳赳气昂昂,满眼亮晶晶。他也不自觉微微一笑。

镜殊微微放大瞳孔,心中一阵隐动。

许鹤择太漂亮了,眉漂亮、眼漂亮、鼻漂亮、唇漂亮,不笑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师尊。”镜殊听见自己说了些直白话,“你真漂亮。”

许鹤择如瀑的长发流泻而下,青白分明的眸子照映着她的影子。她想摸他。

只是想。

“收拾纸笔,休息一下。”许鹤择温声如旧,仿佛忽略了那些话。

镜殊垂下眼睑,也松了一口气,依言放下纸笔,道:“可以四处走走吗?”

许鹤择将那些写满了第一笔的废纸页转手而过,自动卷成轴收入桌边的一个白瓷缸,随手放出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蝴蝶,道:“它不让你过的地方,不要去。”

镜殊点点头。

许鹤择一直是很宽容的,前世今生,都是。

黄蝴蝶已是熟悉伙伴,但这一次,黄蝴蝶却只是跟在她身后。而不是像之前一样在身前引路。

镜殊无论往何处,黄蝴蝶都只是随意地随着。直到镜殊走得更远,刚要经过三层院的某处月门,黄蝴蝶就突然飞到了镜殊的面前,上下扑棱。

镜殊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不可去的地方。

她心生一丝好奇,刚想歪头去探探,耳边就传来只有她听得见的两个声音:

“进来。”

“回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对撞在耳边!镜殊猛然一震。

许鹤择的声音第一次罕见地暴露出急躁。而且,两个声音都是许鹤择!!!……什么情况?!!镜殊的目光向那月门后探去,脚步踟躇之间,许鹤择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大乘期修士的神出鬼没,如鬼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镜殊的错觉,她觉得许鹤择此时的眼神有些冷。

许鹤择站在月门之下,不加掩饰的眼神直罩在镜殊的身上,显出不比往常而略显刻意的笑容,道:“不是说,不让你过的地方不要去么,刚才想什么了?这么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