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假大仙做爹后,龟背图成神了》 算姻缘吗?是末吉 “贺归梨!你个小骗子,给我出来!”

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贺归梨眉头一皱,谁在坏龟龟的名声!?

她身为无字龟背图,从不说谎。

成精化形十六年,她没说一个假卦。一定是有人在污蔑龟龟!

贺归梨鲤鱼打挺,看见了冲进院子的妇人。

她还没反驳,对方就先骂一通骂,后面跑进来的黄衣小姑娘根本来不及阻止。

“贺归梨,你个小丫头片子,整日说大话!我家大妞的婚事吹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竟平白造谣,说她婚事不顺,结不成姻缘。你个黑心肝的……”

贺二婶子一进门就上蹿下跳,只顾骂人,根本没注意院子里还有别人。

“臭婆娘骂谁呢——”

一瓢脏水直往她脸上泼去。

院子角落,原本蹲在菜苗里忙活的贺仙,听见有人冲进来后,马上跛着脚冲出来护闺女。

贺归梨刚鼓起的气势,看见眼前的落汤鸡便不好开口了。

她爹贺仙双手叉腰,站在她前面。

“狂吠什么,进门一通乱叫。秋月丫头,拉住你娘,别吵到我家归梨晒太阳。”贺仙没好气地劝道。

“哎呦!你这老骗子也不是好东西!整日在村子里装大仙儿……你们、你们一家子都是骗人骗财的假仙公!”贺二婶子不顾女儿的拉扯,扯开嗓子就开始假声哭嚎。

贺仙听了直冒心头火,说他骗人就算了,竟然敢带上他闺女,当他贺仙是没脾气的吗?

“王麻子找抽呢你!”

贺二媳妇最讨厌别人说她脸上的缺陷,这外号直戳她的心肝。

“你父女俩就是骗子!”

“满口胡言!”

两人瞬间扭打起来。

“娘,都是误会!别打了别打了……”贺秋月才十五,完全分不开两大人。

贺归梨看着经验丰富的老爹一手就架住对方,她站在老爹的背后默默地捏紧拳头。

敢说她骗人,真是过分。

只是贺归梨的拳头刚支棱起来就被注意到了。

贺秋月快步走到她跟前,泪眼扑簌扑簌地掉,“归梨、归梨……快叫你爹别打了,是我娘误会了,她不是故意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贺归梨的院子在山脚下,偏僻静,但争执的动静也招来了不少孩子看热闹,贺归梨放下想给老爹鼓劲的拳头。

“老爹,点到为止。”

已经压制住人的贺仙爽快地放手,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下次再乱讲话,我叫村长收拾你!”

贺仙可不怕这泼妇。

贺二媳妇摸着差点被薅秃的头发,疼得哎呦哎呦地叫。

她抬眼看见女儿和贺归梨站一块儿,立马瞪眼,手一扯,把人拉走,“就知道哭!你娘被人打了也不知道帮忙!”说着狠狠拧了拧贺秋月的胳膊。

贺仙见了,一掌拍飞对方的手,吼道:“好好说话!动手打孩子做什么?!大白天的,少来我家发疯!”

贺二媳妇疼得吸气,也想起了今天的目的,她两手叉腰站在女儿身后开始批判,“你家闺女做了什么,你不知道?贺归梨你有本事骗人,就自己认!”

“归梨从不骗人!”

贺归梨大声反驳,拒不背锅。

“娘,我都说了,是误会!归梨没说那些话!”贺秋月努力憋住眼泪,声音颤抖地劝。

贺仙听了更理直气壮,“既然是误会,王麻子你赶紧给我闺女道歉!”

王六妹的脸都气绿了。

这时村长来了。

“混账!”

村长贺老叔头发微白,声音依旧洪亮。

周围看戏的小孩吓得作鸟兽散,躲进屋内。

“贺仙公,实在抱歉啊!家门不幸出了个刁妇,给你家添乱了!”贺老叔道了歉后,马上叫儿媳妇道歉,“看你做的糊涂事!还敢对仙公这么放肆!”

“爹,你不知道,归梨这丫头坏了大妞的hun……好事啊!”

贺二媳妇本来想说出自己给闺女找的好姻缘,但被公公的黑脸吓住了,只好改口责怪坏事的归梨丫头。

“混账,赶紧跟人家道歉!贺仙公脾气好,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回去再教训你!给仙公赔罪,不然,我现在就抽你!”

村长来之前就知道了,二儿媳妇瞒着家里给大妞找了一门“好”亲事。

镇上的王秀才病殃殃地躺了三年,一直在找人家嫁闺女,给他冲喜。人人都躲着,偏偏这个心黑的儿媳妇贪财,要送亲闺女进火盆。

“爹,我也是为了孩子好啊!再说了,我也没乱说。”王六妹心虚地躲开视线,却理直气壮地告状。

她也是有备而来的。

“镇上早传开了——贺仙他就是假大仙,招摇撞骗被人打断了腿!贺归梨肯定也是个假货。爹啊,村里人都被她爷俩给骗了!”

贺仙听了脸色一变。

贺老叔反手就一巴掌教训儿媳妇,没敢看贺仙的脸色。

“混账!你哪里听来的?”

不等回答,贺老叔低头给贺仙道歉,然后严肃地给贺仙正名。

“贺仙公是有传承的,村里人有目共睹,你再乱嚼舌根!明天就回你的王家村!”

贺归梨生气道:“我爹才没有骗过人。”

内心有愧的贺老叔压着儿媳妇道了歉。

“就算你们有真本事,我闺女的婚事没了,贺归梨你不用负责吗?”

王六妹低头认错后还是咽不下心中恶气。

镇上王秀才的身份多好啊,这门婚事成了她做梦都能笑醒。

就要到手的金子偏偏给贺归梨给搅黄了。要不是她突然给算一卦,亲家也不会说什么八字不合。

“我又没说这门婚事不成。”

贺归梨理直气壮。

作为龟背图,有人求问她怎么可能不回答?

贺秋月小声地解释,“归梨只是说今年成婚是末吉,事缓则圆。没有说别的。”

贺归梨点头。

前天傍晚,贺秋月悄悄找她占卜,问这桩婚事的吉凶,她算出的正是末吉。

王六妹听了差点气晕,她辛辛苦苦地闹着一出,女儿却一直拖后腿。

他女儿能慢,王秀才能等吗?

“行了,本就是口头拉媒,做不得数!带孙女回去,她的婚事,我自会做主。”贺老叔皱眉大喝,打断还想抱怨的儿媳。

“贺仙公如今不做红白两事,但还是村子里的仙公。你要是梨花村的,就给我恭恭敬敬的,不然就回你娘家去!”

王六妹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闹事。

贺老叔看着两人离开,不由得叹气,他叫住贺仙,“本来今日是想问仙公占个卦象,竟然遇到这婆娘不省心。”

贺仙脸色不好看,口气生硬地拒绝了。

“我爹前些日把卜具传我了,村长问我吧。”

贺归梨早早发现老爹不安的神情,主动揽下。

“这……也行。归梨占卜,我也放心。” 算姻缘吗?打断腿的那种 贺仙有些魂不守舍,他顺着闺女的意思点头。

“老哥,占卜的事归梨也行,她比我厉害。”

“行,归梨也是小仙婆了。”村长笑呵呵地点头,没有介意归梨年纪小。

梨花村一直都有占卜吉凶办事的习俗,贺老叔记事起就是一位老仙婆在做事,那时候贺仙还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一场大旱让十里八乡没了半数的孩子,要不是老仙婆占卜要村子抢收粮食,贺老叔恐怕早没了老婆和孩子。

贺仙也是从那时候起吃百家饭长大的,一直跟在老仙婆身边做事,最后接过了仙家本事。

“梨花村这么些年,娃娃不是种地就是放牛。我做村长也几十个年头了,现在时节收成都见好,我就想在村里建个学堂……不知道成不成?”

贺老叔搓了搓粗糙的掌心,试探地先看向贺仙。

贺归梨垂眼手指微动,心里有了结果。

这会儿回过神来的贺仙也赞成,“老哥是做实事的,这是好事。”

村长笑了,贺仙在村里有威望,他同意就成了一半。

“我就知道你肯定赞成这事,”村长也不藏着心思,又说:“只是村里本来就有个老学究,这学堂若开得起来,我还是请他做夫子。”

贺仙不情愿地点头,那个老学究的脾气和他不对付,但学问是有的。

村长犹豫了一下,继续说:“王夫子一个人怕是辛苦,贺仙公来学堂……”

“我不去。那老头看着就讨厌,我和他不对付。”

贺仙一口拒绝。

村长叹气,他就知道这两人有矛盾不好开解。

不过村长也不勉强,他笑着看向贺归梨问:“小归梨觉得村子开学堂怎么样?能成吗?”

贺归梨表情有点纠结。

贺仙见了很吃惊,他闺女这表情,就是不成啊。

村长也懂了,但不理解。

“村里的粮食够,这几年娃娃们都不缺吃穿。我看王夫子的私塾也开得好好的,怎么学堂开不起来吗?”村长着急地问。

他也是仔细盘算过才来问的。

“难道是王夫子不同意?”贺仙摩挲下巴猜测,这种好事不成肯定是小人搞鬼。

贺归梨想了想,解释道:“也不是全然不成。只是村里的孩子不会在村子进学。”

“那不就是不成?”村长抓了下胡子,他倒不怀疑归梨。

只是那王夫子是赘婿,村里人总不太服气,不太愿意把孩子送过去识字。

这几年娃娃多了,不识字,以后不是种地就是被抓壮丁。读点书,以后好歹多点出路。

因着,这几年贺仙游历归乡有学问,村长才想在村子建个学堂。

“以后大家会在梨山进学。”贺归梨往东指了指。

梨花村在梨山脚下,梨山上有一个大名鼎鼎的梨山书院。

书院百余年,出过一位开国丞相,是读书人的圣地。但是从不招收农家子。

平日里山脚下的人想上山都难。

“这……要是真的,村里的祖坟都冒青烟了!”村长震惊地捏断了一根胡络。

“梨山书院!真的假的?”贺仙一点儿不信村里娃的笨脑子,可闺女的话他也不怀疑。

现在他有点怀疑人生了。

“村里还有人能进梨山书院?!”贺仙将信将疑地问。

村长正想说没有,忽然想起一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说没有,却是有一个小子……或许能。”

村长开口要说名字时,突然有人在院子外面喊贺仙。

“仙公!贺仙公在家吗?!”

贺仙正生出好奇心,被外人一打断就想骂人,忽然凝神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我去外头看看。”贺仙绷住神情,起身走出院子。

果不其然,院子外一个小报童带着灰扑扑的破帽子,鬼鬼祟祟地探头,见到贺仙后还警惕地朝四周观察了一会儿。

“仙公,城里有小报,前日传出来的。您收好。”小童从栅栏里塞进一张黄黄的纸,飞快地离开了。

贺仙瞟一眼,马上接过塞进袖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见四周没人,他转身看到闺女在门口等他。

贺仙脚步一顿,故作轻松地朝屋里扬手,“外面风大,出来做什么。进屋。”

屋内村长有点焦虑地坐在凳子上,看到贺仙进来还想再问学堂的事,但相识多年他察觉出贺仙的异样。

贺老叔也是看着贺仙长大的,他认真地想了想对方可能遇到的麻烦,这会儿想起了自家儿媳妇的大话。

“贺仙,可是在外头遇到事儿了?老哥我能帮上忙吗?”

贺老叔皱眉镇定地问贺仙,打心底儿他是不信贺仙会骗人的。

但十几年前,贺仙带着老仙婆留下的卜算物件出去闯荡,回来时却瘸了一条腿。

然后就再也没离开村子。

这个疑问,他一直留在心里。

贺仙给村里做了很多好事,从不坑骗。

外头的事他不清楚,但世道是不讲理的。

贺仙坐下,看着懵懂的贺归梨,咬牙拿出袖里的纸张。

竟然是一张寻人启示。

画像上的人和贺仙有八分相像!

“这!?贺仙……怎么回事啊?”村长惊得起身,马上把门关紧,转身问贺仙。

村里谁不知道贺仙吃百家饭长大的,哪里会有一个活亲戚回来寻人?

贺仙扭头一叹气,把打算带进棺材的事一一说来。

“当年,我在外面做法事出了大名,就被一官家盯上了……”

他头脑灵活,离乡闯荡很快有了名气,尤其是姻缘测算,百卦百灵。

因此,一位跋扈的千金小姐盯上了他,强迫他做百年好合的假卦,贺仙为了保命无奈答应了。

但无论他用什么办法,结果都是大凶。

贺仙被活活打断了一条腿,要不是他贿赂了看守的小厮,恐怕他会和前面几个大师一样遭毒手。

“我侥幸逃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对方还不肯放过我!老叔,我真没有骗她,那桩姻缘是个人算,都是不祥啊!”

贺仙又气又恨,他吃了哑巴亏,隐忍这么多年。今天看到这寻人告示,才知道对方从没有放过他。

“对方如此气盛欺人,告官怕也无济于事……”贺老叔弯下腰,难掩丧气。

几条人命,在权贵手中轻飘飘啊。

“仙公,你别急,我马上去镇上打听打听,”贺老叔很快振作,“送报的既然暗中通知你,对方必然还不知道你在这儿。我们先不要慌。”

“老叔,对方是名门高官,你别为我犯险!”贺仙拉住贺老叔的胳膊,他早就预料到今日了。

“我带归梨走,不拖累大家。其实我早就……”

村长生气地站起身,“你把老哥当什么人?再说,你现在躲,也没有头绪,不如我先去镇上探探清楚。”

“老爹,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紧张。”

贺归梨安慰一句,又好奇问:“那家千金最后成亲了吗?” 算姻缘吗?是大凶 贺仙公算姻缘和吉日确实很老仙婆一样准。但大凶卦他也只见过老仙婆算出过一次。

“我狼窜逃命,哪里还敢回头打听!”

贺仙丧气地说:“这么多年过去,那小姐还在找人,总不是要送我喜糖吧?”

寻人画像上的贺仙还很年轻,画技颇有几分传神,只要是见过贺仙年轻的时候都会认得。

赏金竟然有一百两银子。

难怪贺二媳妇听了一耳朵就记挂再心上。

两个大人脸上愁云惨淡,只有贺归梨若有所思。

村长老叔帮忙心切,打定主意后就赶了一辆牛车去镇上,临走前再三叮嘱贺仙等他回来。

贺仙心事重重,依旧整了一桌好饭菜。

“我晚点去地里看看,闺女你别乱走……不,你还是去三伯家找郁金玩吧……”

贺仙嘴上不停地叨叨,这顿饭完全吃不出味。

当年断腿,他侥幸买通了看守才逃了出去。那位千金小姐权势浩大,当年就敢行凶害人,如今恐怕更不得了了。

一场假卦让他跛了脚。

如今,凶手寻仇,刀悬在头啊。

贺仙越想越担忧,放下碗筷,不禁含泪叮嘱,“归梨啊……你以后也不要给被人占卜算卦了,这一行太危险了……爹要是,出了事……”

“爹,没事。”

贺归梨嚼着小猪排,大口吃饭,完全不担心。

“真的?!”

贺仙脸色转好,眼睛都有了光。

他就知道闺女有本事!

“不会有事吗?她们不会找过来?”

“呃……”贺归梨没夹住肉,遗憾地说:“那还是会有一点事儿。”

“我的个龟龟!”

贺仙的口头禅又冒出来了,心情起伏过大后,贺仙都想收拾熊孩子了。

“归归啊,这事会要了老爹的命的!不能出一点事儿。你再算算!”

贺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女魔头目无王法,要是真找上门了,一定会杀了老爹的!到时候你怎么办啊?!”

贺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不肯认命地锤了一拳墙面。

贺归梨着急地咽下饭菜,把老爹拉回饭桌。

“爹哭了?不哭啊!害爹的人一定倒大霉,龟说的!”

她看得很清楚!

“爹能活九十九。”贺归梨重点安慰了岁数的问题。

贺仙被安慰到了。

他信闺女的话,一定能活到一百岁。

贺仙坐下喝了一口热汤,缓过劲来,“好闺女,爹刚才不是骂你啊。”

年轻时带孩子,贺仙就爱骂人,结果闺女开口说话,第一句就是“龟龟”。打那以后,贺仙不敢在归梨面前说粗话了。

“嗯,爹你多吃点。”

贺归梨孝顺地给老爹夹菜。

父女俩用完午饭,贺仙打算上山藏点家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家里的行头都是仙婆留下的,贺仙打算埋进山里,日后平安再取出来。

贺仙这处屋子地偏,附近只有两户人家。

贺归梨坐在堂屋里看竹简,不时把手张开晒晒太阳。

傍晚,窗外路过一个人影,竹排门被轻声推开,一捧桃花枝送到了贺归梨的窗前。

“归梨,我来跟你道歉。”

眼睛哭得红肿的贺秋月扬起笑脸。

贺归梨愣了一下,放下竹简,开门把人拉进屋里,“秋月?谢谢你的花。你娘打你了吗?”

贺归梨点了下小姑娘微红的眼角。

贺秋月摇头,心里却委屈。她忍不住上前抱住贺归梨倾诉。

“我只是害怕!想问个好结果……呜呜,我知道娘没有……坏心思,却连累你。对不起,归梨。”

贺归梨拍着贺秋月的后背,慢慢等她平复心情。

许久,两人牵手坐下,贺秋月捏着手帕偶尔抽噎,内心不安。

她私下叫贺归梨看姻缘,却东窗事发,被亲娘闹了一场。

“归梨,你会讨厌我吗?”

贺归梨倒了杯水递给贺秋月,摇头,“不讨厌,秋月姐姐很好看,说话也很温柔。我喜欢秋月。”

“谢谢你,归梨。”

贺秋月低头,其实她也喜欢归梨。不止喜欢,还有点嫉妒。

贺仙公虽然只有贺归梨一个女儿,但村里谁也不能欺负她,贺归梨还学了识字写字,跟大家都不一样。

“我相信归梨说的,这个王公子可能真的不是我的良配吧。我爷爷已经和媒人说清楚了,虽然对方主动拒了。”

贺秋月轻轻吸了吸鼻子,好奇地看向贺归梨,“归梨,你想过未来会和什么人成亲吗?你有喜欢的人吗?”

贺归梨今年十五了,比她还小。但贺仙公说自己要养闺女一辈子,村里人也把贺归梨当成小仙婆不议亲。

贺归梨下意识想说不知道,但作为龟背图无所不知,她闭上了嘴,认真地思考。

“很难说,未来好复杂。”

贺归梨皱眉想了好一会儿,艰难地给了个不明晰的答案。

两个姑娘坐在一起聊了好一会儿,贺秋月起身要回去,“归梨,我娘上午说了胡话,你告诉仙公别往心里去。她是在镇上瞎听了热闹,自己扯的。”

“什么热闹?”

“前几日,我娘带我去镇上买干货,茶馆里的人说了一对夫妻的故事,女子很痴情,却被一位假仙公恶意拆散,两人情深缘浅,那女子追着丈夫走遍天涯,想破镜重圆。”

贺秋月解释,“那老先生说到的仙公正好姓贺,我娘因这个误会了。”

贺归梨听了觉得很有意思,下意识感叹,“给人算姻缘真不容易。”

她惹了小麻烦,她爹惹了大麻烦。

贺秋月听了贺归梨仙婆发言,会心一笑,“占卜算卦只是为了心安,因这个埋怨别人只不过是另一种逃避。不过,你是我朋友,我相信你。”

贺归梨笑了,两人不再交流。

送走了贺秋月,贺归梨在屋里又待了半天,竹简都看腻了才听到屋外的脚步声。

只看那身影走得好鬼鬼祟祟。

“爹?”

贺归梨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一阵白烟眯了眼,她和拿刀的壮汉四目相对,双方不敢妄动。

“老实点!别出声!不然一刀抹了你脖子!”

“我老实的,我爹呢?”

贺归梨听话地跟着对方走,比对方还冷静。

“少废话,赶紧走!马上就让你见你爹。” 竹马面前,别叫妹妹 贺归梨被刀抵着脖子,只好丢下竹简,跟对方走。

这处僻静的梨花村角落,没有注意外人的来到,更没人看到贺归梨被绑架了。

冬秋日落得早,村道小路上早已不见人影。

绑匪一手钳住贺归梨的双手,一手把刀尖对准她的脖子。

两人并肩上山,贺归梨暗中打量绑匪的模样。

对方一张青布包发,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看着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但逼近脖子的刀刃却毫不留情,几次差点割破她的喉咙。

“你个小妮子,胆子倒是很大。不怕我杀了你?”

绑匪的声音普通,闲聊的语气仿佛不是在劫人。

“你不是来找我爹的吗?我们就这么走了?不等等他吗?”

贺归梨镇定反问。

傍晚的山林更加昏暗,几乎看不清脚下杂草覆盖的路径。

她爹说过要在山上埋东西,说不定会经过这条小路。

贺归梨想要拖延时间。

绑匪嗤笑一声,“少动歪脑筋。我家主人只是想请你爹算一卦。”

“之前那卦不准吗?”

贺归梨顺着聊天,对方却沉默了。

“你爹是有点本事,但却用错了本事。他命不好,你可别学他不会讲话,不然小心丢了性命。”

绑匪好像很好心地提醒。

寂静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了几声嬉笑。

“晏九,这个月底的比试你可要小心了,我已不是吴下阿蒙了。老师都夸我进步神速呢。”一个语气嚣张的少年声音洪亮地穿过树林。

“好好,云斐这次斗志高昂,我看好你。那晏九,你可不要放水啊。”另一个声音笑得爽朗,连声附和。

“嗯。你加油。”

随着声音逼近,三个下山的青衣少年出现在前方,走在最前面的晏九一眼看到了藏在树林里的人影。

“什么人?”

少年警惕地停住脚步,见一陌生男人拉着一个小姑娘不由得生疑。

绑匪马上把刀放下,一只手挡住贺归梨的脸。

男人假装胆怯,低下头惶恐地说:“几位公子,我们是上阳镇人,来梨花村探亲的。这是我妹妹,我们只是路过。”

贺归梨感受到后背的尖锐,不敢乱动。

男人松开了手掌,手下的利器一点点逼近人质。

贺归梨配合地大力点头,小声说:“对对,这是我哥哥。我们是来梨花村探亲的。马上就走!”

那位叫晏九的少年郎听到她的声音眉头瞬间微蹙,眨眼又恢复平静,“原来是探亲,这梨花山不许外人入内,你们怎么进来的?”

个子稍矮一点的云斐挤上前,不知道好友怎么突然变得善谈了。

“山上有书院,平民不得擅自上山,你们快走吧!”

他可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

“好好好,我们马上走。”

绑匪迫不及待地答应,同时用力地困住贺归梨的肩膀,带着她转身要离开。

转身时绑匪低头小声威胁她,“别乱说话。”

腰间又一痛,贺归梨乖巧地点头。

“等等,这位大哥——天色已晚,你带着妹妹下山,恐怕不方便。我这有盏小灯,送给你们——当心脚下。”

晏九追上前,高声留人。

他身后的两个伙伴对视一眼,也发觉不对劲。

少女走路姿势得有点僵硬,像是被胁迫了。

最要的是,晏九生性冷淡,突然热情地多管闲事,有古怪!

绑匪面色不悦,他暗中加快的脚步放缓,不得不回头拒绝。

“呵呵,不必了……我看得见……啊!”

晏九一个勾手,狠狠地压住男人的脖颈,不让他呼吸,然后一个侧翻把人甩在地上,几息间便把人按进泥里。

一直听着脚步声的贺归梨,在晏九靠近出手的瞬间,也用全力撞开绑匪的桎梏,然后直接往前扑倒,摔在地面。

躲开身后的刀尖后,贺归梨麻利地翻身坐起,捂着受伤的腰身,对晏九喊:“他有刀!”

“找死!”

紧跟在晏九身后的两人马上蹲下把男人手里的刀夺走,一起压住绑匪身体。

男人趴在地上痛苦地呼吸,他凶狠地叫少年松开。

“放开我!我可是威武将军的人!”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目光谨慎地先把人绑起来。

不一会儿,绑匪的衣服就被撕成了碎布条,整个人被绑得严严实实。

“我是替将军府办事的,你们三个穷秀才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快放了我!不然,唔唔……”

“你没事吧?”

绑完人,晏九上前关心地问。

目光落在青梅身上,忍不住担忧。

贺归梨摇头,她有些艰难地站直身体,却发觉腰有点疼。

“你受伤了?”

晏九敏锐地闻到一丝血腥味,他抬头看见好友手上的刀尖沾染了血色,紧张地看向贺归梨。

贺归梨张开手心一看,果然有一点黏糊的液体。

“好像是伤了一点。有坏人要抓我爹,我得回去找我爹!”

“你受伤了,我带你下山。”

晏九拦住人转头请好友帮忙,“云斐、沐青,劳烦你二人替我看住此人,我送归梨下山,此事……可能牵连将军府,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晏九和好友密语几句后,转身把贺归梨背起往山下奔去。

云斐按住不安分的匪徒,心急地跺脚,“不是,那姑娘谁啊?!”

这兄妹探亲是假的,晏九是怎么看穿的?

平日里男女授受不亲,这会儿直接背上了?

“梨花村,是晏九家,他们是同乡吧。先把人带给老师吧。”

叫沐青的男子更年长,他转动手里的短刀,注意到刀柄上刻了字。

这是一把出自官府兵库的武器。

比起那位姑娘的家事,这把刀的来处更让他在意。

威武将军,抓一对父女做什么?

直奔下山的晏九,快到山脚时已经注意到贺归梨家中没有点灯。

“仙公不在家。”

晏九把人放下,先进门点了盏灯。

“归梨,你先看伤口,还在留血么?”

“没有吧,不怎么疼。屋里还是我走前的样子,根本没人回来,我爹他肯定出事了。”

贺归梨看见桌上打开的竹简,脸色凝重。

她爹上山埋宝贝,不会自己掉坑里了吧?

“我一会儿就叫人一起找,你先看看伤。”

晏九看到贺归梨身后红了一片的衣裳,脸色一黑,把人推进房里。 占卜吗?自问自答的那种 “归梨?有人在家吗?”

屋外有个姑娘小心地推开了门,见到贺归梨后松了一口气。

贺归梨惊讶,“你怎么来了?”

进门的是村医的孙女贺亭玉,她肩上还带了一个药箱。

“亭玉姐,你来得正好,归梨受伤了。”

宴九看到贺亭玉挎着药箱,连忙请求,“先给她上药。我出去找仙公。”

贺亭玉点头,解释说:“村长叔回来后,仙公就不见了。隔壁的小丫头看见你院子没关,屋里也没人,就去我那玩。我猜是出了事,就连忙过来了。伤哪了?”

宴九见贺归梨在处理伤口,马上出门去找人。

贺亭玉把人拉进卧房,看到衣服上斑点血污,拿了把剪刀剪开伤处。

“伤口不深,是匕首或小刀扎的?”

贺亭玉在村子跟着爷爷行医多年,手上的动作很稳。

趴在床上的贺归梨,“嗯”了一声,心里还记挂着失踪的老爹。

“我爹肯定被坏人抓走了。”

伤口涂抹药后,贺亭玉帮贺归梨换了身衣服,安慰说:“事急人不能急,也许是在山里迷路了。就算出事了,你知道上哪去找吗?”

问题来了,贺归梨闭上眼看到了老爹的处境。

脑海中贺仙被关在一座装潢贵气的院子。

“我知道,在白柳镇,王夫人的府邸。”

贺亭玉愣了。

这次贺仙公失踪的蹊跷,似乎是有外人寻仇。

她知道贺归梨能言会算,每每一问便知。但亲眼所见还是很惊讶。

“白柳镇是有一位王夫人,你可知道她是谁?她是威武将军的发妻,前几日归乡途经镇子,这会儿估计已经离开了。你爹若真被她绑了去,恐怕难寻。”

“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贺归梨摸了摸受伤的腰,她要出门找老爹了。

“我爹等着我救呢,我要去白柳镇。”

何亭玉急了,“外面世道乱得很,到处抓壮丁打仗。人人都龟缩在家里,偏你不怕死,你跑出去找人,万一仙公回来了,两头碰不上怎么办?”

“我爹怕是跑不回来了。”

贺归梨摸着心口,已经看到了自己不去救人的结果。

那位夫人真狠,十几年前打断了她爹一条腿,差点要了命。今天又讨上门了。

“亭玉姐姐,你知道我的本事,我一定能把我爹救回来的。”

贺归梨三两下收拾好行李,坚持离开。

贺亭玉左右为难,她拿出药箱的药膏塞进贺归梨的包裹。

“归梨,我不能丢下爷爷。这药你三日换一次,当心伤口。”

贺归梨点头,医嘱她还是听的。

两人走出屋子,正好碰到晏九打听消息回来。

三人碰头,晏九知道了贺归梨的打算。他不赞同地劝说:“你没有身份名帖,是进不了镇上的。”

贺归梨扛着行囊懵了,她从来没出过梨花村,不知道需要这些。

晏九叹了声气,又说自己刚和村长了解的消息。

“仙公失踪的事情,村长已经带人在山脚和几条小路上搜人了。如果对方真是将军府的人,就算到了白柳镇,也很难见到对方。更被说找人了。”

“我听说,那位将军夫人只是在白柳镇歇脚,估计不日便会离开。要是不抓紧找到人,仙公可能会被带到其他地方。”贺亭玉也说出了担忧。

这也难,那也难。

这会儿左右为难的成了贺归梨。

她抿嘴努力思考之前的卦象,“亭玉,你再问我‘我要怎么才能见到我爹’。”

是时候发挥自己的能力了!

贺归梨认真地看向好友,等待问题。

不管多少次,贺亭玉都很不相信这种你问我答的玄学,她配合地复述,“你要怎么才能见到你爹呢?小仙婆,看到方法了吗?”

“没有,你诚心一点!”

占卜要真心实意的,贺归梨急得又催。

晏九看向贺归梨问:“归梨,你有办法找到你爹?办法安全吗?”

“有!”

贺归梨闭眼一秒后,坚定眼神。

“那位夫人知道我是爹的女儿,一定会见我的!”

自投罗网,是个好办法。

贺归梨开心地点头,果然什么问题都难不倒她。

“不行!”

“太危险了!”

身旁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反对,这是羊送虎口。

晏九看了眼天色,不放心地说:“天黑了,村长那边还没消息,仙公估计已经被带到镇上了。你身上还有伤,先休息,明日我去白柳镇找人。”

贺归梨觉得自己的办法很妥当,她马上想到怎么劝人。

“予清,我和你一起去。这样很安全吧。”

予清,晏予清是晏九的大名。

三人意见不一,最后在贺归梨的执着下,晏九还是点头答应了。

“明日,我去白柳镇拜访同窗,归梨你便和我同去。山上抓住的那人,我已经去信请书院的夫子盘问身份,明早或许有结果。到时候出发,也好做准备。”

晏九大致安排了两人的行动。贺归梨同意地点头。

“这样的话,我也放心多了。晏九是读书人,归梨你凡事别冲动,多听听他的意见。”

贺亭玉虽然年长两人几岁,但也很少出远门。她和贺归梨向来交好却难帮上忙,离了医药和梨花村,她一个小村医几乎没有什么本事。

“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村里等你们回来。”

“亭玉有帮我上药,还很关心我。我会当心的。”

贺归梨认真说话时很乖巧,贺亭玉会心一笑。

“今晚,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睡?”

贺亭玉走之前关心地问了一句。

她回头看了眼还留在原地的晏九,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今日也不是休沐,你怎么下山了?”

晏九看了眼身边的人,“夫子放了假,我明日会回书院告假,今晚你陪归梨休息吧。她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且腰上还有伤。”

“这样,也好。我留下。”

贺亭玉没多想,点头答应了。

贺归梨也没在意,“也行,我睡相很好,不会乱动的。”

“是担心你扯到伤口。”贺亭玉抱着贺归梨的肩膀进屋,“太晚了,晏九你也回家去吧。”

晏九看着两个姑娘进屋后,才离开。

屋里熄灯后,贺归梨趴在床上开始担忧起自己苦命的老父亲。

……

“亭玉,你再问问我‘我爹今晚能睡好觉吗’。”

“贺归梨,这是第几个问题了?” 危险的占卜,都别送了 晨昏分晓,第一声鸡鸣后贺归梨醒了。

腰后的刀伤不再流血,贺归梨简单梳洗后便和早早赶来的晏九一起前往邻镇白柳镇。

走之前,村长贺老叔特意送行,交代了镇上的一些事情。

“守了一夜,村里山里都没找到人,你们去白柳镇上也是碰运气,那地方的人匪气重,尽量不要和人起冲突了。”

贺归梨没出过远门,一切叮嘱都认真听着。她跟紧晏九坐上驴车,两人往白柳镇的方向赶路。

绕山过水一路不停歇,走了两个时辰,两人找了一处地方歇脚。

眼见着就要到达的镇子,晏九又嘱咐贺归梨进城后不要乱走。

白柳镇的街道宽敞,做生意的人挑着担、赶着车,来来往往穿梭在一条街上,贺归梨走进去才发觉人头涌动,格外晃眼。

她抓住身边晏九的衣袖,生怕两人走散。

“好多人……像地里的苗,看不到头。”

“别怕,跟我走。”

晏九轻车熟路,先带贺归梨找了一家客栈安置驴车和行李。然后两人来到另一条街巷的入口。

一座有牌匾的大院子,装潢华丽,赫大的“王府”二字,笔墨恢弘大气。

“在第二间院子。”

贺归梨凝神回想,一下认出了眼前的场景。

“不能贸然进去,我们可以找人打听一下里面的事情。”

晏九和贺归梨在院子外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耐心地窥视。

可惜午后没有人从府中出来。

正在贺归梨愈发焦急时,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穿过大街。

王府的大门打开了,从他们面前经过的马车,车窗支起了一道距离露出了坐在其中的主人。

一个富贵的夫人倚靠在马车里,闭着眼。

贺归梨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香气,第一次见识了名副其实的“香”夫人。

这个味道有些久远的熟悉感。

让贺归梨不经意地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老爹的时候。

她原本是一个埋进土里的龟壳,没有被使用过的占卜龟背。在修炼化形后才发现自己“出生”在深山老林之中。

如果不是老爹发现了她,并把她从草垛里捡走,她可能会在化形的第一天归西。

千年一次简简单单的修炼,就这样草草结束。

幸好,老爹细心,好好地把她养活了。

贺归梨虽然是凡胎婴儿,却有修为可以看见、听见、闻见。

当时的贺仙拖着一条扭曲的腿,一身狼狈地滚在地上。山林里还有看不见的杀手,听不清的狼嚎。一个出现在山里的弃婴对他来说,只是逃命的累赘。

贺仙可以选择视而不见,或落井下石。

但他没有。

贺归梨被贺仙带回了梨花村,好生养大了。

“是那个女人。”

贺仙当年逃出魔爪时,身上的血气也无法遮住这股香气。

那位夫人真执着。

“我们先回客栈,等天黑再说。”

晏九还有计划。

贺归梨点头一起离开。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马车经过时,队伍里的一位侍女好奇地看了一眼路边的人,无意中瞥见了贺归梨的模样。

王府内,再次被关起的贺仙饿了一天一夜,他背靠着冷冰冰的木板,闭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外看守的小厮突然把门打开,“诶,大小姐回来了,要见你。”

贺仙一脸要死不活的颓丧,任由对方把自己架起带走。

再来一次的经历,他是不想折腾了。

大厅里,一桌丰盛的饭菜热气腾腾的摆着,坐在茶案边的美人漫不经心地饮茶。

“夫人,人带来了。”

王婵看着手上的茶杯,“贺仙公,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夫人何必惺惺作态,这一桌子菜难道是贺某人的断头饭?未免太丰盛了。”

贺仙年近半百,早不是当初的得志中年,他语气听不出愤恨,平静极了。

“仙公步态矫健,让我好找啊,我算算……这一逃就是15年。”王夫人放下茶,好整以暇地抬头望向故人,颇为怀念。

“虽然您能躲会算,但我们终究是有缘分的。当年那一卦,是您算对了。真可惜呀!”

王夫人手扶案台,一个摇曳起身,目光变得冷漠又凌厉,直看向门口的贺仙。

“您要是死在十五年前,我倒是有点烦忧了。看来,当年心善,留您一命倒是好事。这一回,也请仙公为我算一卦,不知仙公可答应?”

最后的询问忽然变得亲昵,仿佛之前的杀意是误会。

贺仙不为所动地沉默着。

王夫人漫步向前,并不在乎贺仙的态度。

她让人给贺仙布菜,“这桌饭菜,只是一点心意。这一卦若得我心,仙公尽可安然离去。”

“如不合,又如何?你便要再取我性命吗?即是强求,何必卜算。”

贺仙冷笑,他看穿了对方的把戏,不愿坐下。

王夫人骄矜一笑,捏住帕子的一角挡住嘴巴,温柔地说:“我怎会如此,只是仙公如不答允,我便只好请另一位小仙人帮忙占卜了。”

一直低头站在房中的侍女突然说话。

“白柳镇昨晚来了一位姑娘,据说是有问必答的小仙婆,占卜吉凶很是灵验。只凭一问一答,见人观相便可只其未来。”

贺仙听到“有问必答”四个字,心跳骤然一停。

这是归梨最爱说的。

归归什么都知道,有问必答!

但梨花村的人几乎不远行,贺仙也不让贺归梨给村外的人占卜算卦。旁人是不会知道他闺女身份的。

贺仙觉得对方在诈他,他绷着脸不为所动。

“哦,这么灵?那我可好奇了,对方是什么人?比这位仙公如何?”

王夫人坐回原位,目光落在强装镇定的贺仙身上,淡淡一笑。

侍女看向贺仙,又低头回答,“此女名为归梨,是贺仙公的女儿。据说,已继承了仙公卜算的所有本事,言出必应。”

“你要算,找我便是!”

贺仙冲前一步,马上被侍卫按在地上,半跪着挣扎。

“仙公别急啊,小女儿正在来福客栈好生休息,我还不曾见她呢。”

王夫人失笑着放下茶,摇头叹气,又说:“只是我不找她,她偏要上门,那可如何是好?我岂能拦着,不让你们父女相见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爸 来福客栈,贺归梨听完了晏九的计划。

“所以,那位夫人已经和离了。但却在她前夫威武将军班师回朝的路上蹲守,还顺带绑架了我爹。”

“目前来看,还不清楚她的目的。也许是婚姻不顺,迁怒了仙公。”

晏九打探来的消息也看不出这位王夫人的打算。

但老师曾说过,当年威武将军宁死不从这门婚事,宁愿从军出征数十年,也不肯回京。

这桩婚事,有名无实。

“嗯……”贺归梨无意识地应和,她从老爹身上知道的,那位夫人的脾气可不会委曲求全。

说不定,她在守株待兔,等着什么人。

“不一定是在等将军吧。”贺归梨随意地想着,却也想不到真相。

“等多一个时辰,我请人入府查探消息,确认了仙公的情况再做打算。”

晏九本想告诉归梨自己让老师联系上了威武将军,但他还没收到将军的回信,便按捺住消息,免得白期待一场。

两人分开休息,贺归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了门口有脚步声。

贺归梨的睡意猛然消失,她看了眼门缝的暗光。

有人进来了。

“卷铺盖,一起带走。”

“隔壁是梨山书院的,别惊动了。”

“三包麻药粉,够睡两天了。快走。”

贺归梨闭上眼睛,听完后安静地被人抗走。

流光熠熠的阁楼里,王夫人一身轻薄地斜倚在小窗边,静静地看着月亮。

“夫人,人带到了。撒了麻药,还没……醒?”

侍卫把人放在地上,低头汇报,冷不防地和贺归梨对视。

“下去吧,怎么……哼,废物,连个小姑娘都能糊弄你。下去!”

美人的脸说变就变,一下子狠厉地喝退侍卫。

贺归梨被发现后也不装睡了,她坐起身摸了摸磕撞地板的额头,抱着被子站起身,先问了老爹在哪。

“你抓我和我爹,是要占卜。那得让我们吃饱睡好,不然出了坏结果你又不高兴。”贺归梨不怕生地提要求。

王夫人挑眉有些意外,“你不怕我?你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的全部。”

贺归梨打断对方,继续说:“我还知道,你要的,都会得到。”

王夫人听了,忍俊不禁地放声大笑,笑弯了腰还不住摇头。

“我?我想要的,你知道?我能得到?”

三个反问,句句带笑,但王夫人的脸上却一点点收敛起笑意。

她目光冰冷地看向不知死活的人。

“你以为……”

“你求我爹算的是良缘好合,但你要的,是成婚、是做正妻。卦象是真的,你要的也得到了。都没错。”

贺归梨再次打断,她不在意对方凶狠的目光。

她只是不理解,所求皆如愿后,人还不满足。

“成婚了,不正合你意?为什么要和离呢?”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要了呀。”

已经是王小姐的王婵难得地说出真心话,她脱口而出后皱眉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你……真的会占卜算卦?这些都是哪里查来的消息?那位小秀才告诉你的?”王夫人抬脚走出卧房,理了理被风吹开的衣襟,温柔地提醒道:“小姑娘,自作聪明是自寻死路,知道吗?”

“与虎谋皮,也是自寻死路。这一点,夫人比我清楚吧。不然也不会找我爹再算一卦。只是我爹老了,算的不准了,不如让我来吧。”

贺归梨面不改色地自荐。

她目光直视对方。

已经四十有七的王夫人看起来还是青春貌美,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在单纯,完全充斥着欲望和强烈的偏执。

“小姑娘,不必心急。先和你爹团圆吧。”

王夫人一副施恩的语气,叫门口的侍女把人带下去。

贺归梨笑了笑,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她跟着侍女来到了偏院的一处暗室,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黑黢黢的,侍女打开了门示意她进去。

贺归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侍女姐姐,能叫你家小姐给我们换个大点的房间吗?我有点认床,要是睡不好,就没精神占卜了。王夫人应该很急吧?”

侍女听了,目光闪烁。

显然,她没有想到人质会这么大胆。

侍女跟身后的侍卫示意了个眼神,很快侍卫离开了。

贺归梨也不着急,她进门就看到了黑暗里的老爹。

贺仙不吃不喝了两天,缩在角落里半睡半醒的,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门一开,夜光射入。

父女俩对视过后,贺仙吓得坐起身。

“老爹,慢点儿。我没事哦。”

贺归梨上前扶起贺仙,看到对方没受皮肉之苦便松了口气。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仙饿得有点发抖,他精神本来就高度紧张,这会儿说话都不利索了。

“贺归梨,你们去厢房休息。明早,夫人要请你占卜。”

侍女在门口喊话。

贺仙听见了脸色微变,他用力握住闺女的手臂,在心底转过几个念头,最后什么也没问。

父女俩搀扶着对方来到了一间家具老旧的厢房。门口侍卫前前后后守着,连屋子上方也飞不过一只雀儿。

贺仙坐下喝了几口冷水。

贺归梨突然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馍馍,低声催促,“老爹,快吃。”

这可是她特地买的最薄的饼,藏了一路呢。

幸好那位夫人没有搜身,不然她都带不进来。

贺仙默契地接过,无声地吞咽。

“归归啊,你怎么想的?这可是贼窝啊!”

贺仙吃完了也没想明白,他倒霉,他闺女居然还要上赶着倒霉。

“爹也不指望你救,但你也不能直接就过来送命啊!那女魔头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他没有在开玩笑!

“爹,奶奶的东西呢?”

贺归梨明白老爹的顾虑,但她更清楚,白柳镇是敌人的地界。

这位王夫人可是威武将军的发妻,小小城镇根本没有人能治她。

她要以饵换饵,才能救老爹。

“都被他们挖出来,拿走了。哎!”

说起这个,贺仙就来气。

本来在山里藏着宝贝,结果自己跟宝贝都被人一锅带走了。

可恨,做贼的还是当官的。

丝毫奈何不了她。 占卜吗?我说了算 白柳镇是个街巷整齐、商路畅通的大城镇,不像梨花村在的白花镇一半山一半田,村村落落的散开,傍水结村。

人口密集的白柳镇有一条大陆直通夷族的城池,也联通边城的供给。威武将军从前线回朝很有可能会经过这里。

“这些是晏九说的,王夫人在白柳镇就是等威武将军。”

贺归梨把她和晏九之前的分析都告诉贺仙,然后安慰道:“晏九的夫子还说了,王夫人和离后入了宫中采选的名单,不日就要进宫受封的,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房中蜡烛明明暗暗,贺仙怎么也想不不明白那位夫人的想法。他按下杂乱的思绪,叫闺女养精蓄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然而,天不亮时父女俩就被侍卫给提溜出去了。

晨色未及的庭院里,那位王夫人衣着单薄,坐在树下独饮。

她许久才看了一眼自己抓来的一老一少,目光忍不住又落在贺归梨的身上。

贺归梨搀扶着老爹,和对方对视。

“当年,你父亲占的大凶,我本不信。如今看,的确有几分真。只不过,我想要的到底是得不到了。这一点,你这妮子说得不对。我就想要那个人,偏偏守了活寡,十五年。”

王夫人垂眼饮尽了杯里的冷酒,身旁的侍女不敢多言,马上给再她倒满一杯。

“你叫什么名字?”王夫人对贺归梨难得打量了几眼,忽然有点好奇。

上半夜初见,她还没认真看过这姑娘,如今晨色淡淡,倒是看出几分姿色。

“贺归梨。”

贺归梨配合地报上姓名。

贺仙不安地握住贺归梨的手腕,挪步微微挡住自家闺女。

“归离……归,离?好名字,好。”

王夫人又饮一杯,忽然起身走向父女俩,一双凤眼凌厉地直视贺归梨,已不见半分醉意。

“你能占卜,便先给本夫人算算,那个男人对我有几分亏欠?他心中可有半分愧疚?!”

侍女放下酒壶,快步上前扶住脚步踉跄的王夫人,细声宽慰,“夫人醉了,不要这样。都过去了……”

“过去?呵呵呵……整个大绥,哪个人家不知道我的‘好’名声?成婚十五年,我的好丈夫在家的日子还不到十天……我那么爱他——卫无患,你没有心啊……”

王夫人被侍女搀扶着脚步不稳地摇晃,完全是被负心的姿态。

“夫人,强扭的瓜不甜。”贺归梨语气尽量放轻,她不觉得对方能听进去,马上又说:“但你尝了又不喜欢,丢弃了何必惋惜呢。”

醉态朦胧的王夫人定眼看了一秒贺归梨,任由侍女扶她坐下。

守在附近的侍卫突然抱了一个包裹放在石桌上,王夫人示意侍女打开。

贺仙看到自己的占卜道具完好无损,心中一喜。

“物件在这,劳烦贺姑娘替我占一卦。”

王夫人自酌自饮,目光落在虚无处。

“请夫人提问。”贺归梨上前越过贺仙,神色不慌。

晨曦的阳光还有些露水的寒意,倏然铺满这座庭院,映得王夫人看不清前方。她沉默片刻,才开口说:“破镜重圆否?”

有了问题,贺归梨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方布里的三个铜币。

玉石做的杯茭被握在手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摩擦音,三铜落下,石桌上没有遮挡的东西,一个铜币飞快滚落掉地。

站在后面的贺仙目光紧盯桌面,生怕有个意外。他的余光还不忘瞥向石桌边坐着的王夫人,试图提前看出些情绪。

但以他的能力也看不出闺女的卦象。

乱七八糟的,比他作假还不像样。

“覆水难收,夫人何必回头?”

贺归梨收手,她出卦不等结果,结果向来由心。

镇定自若的反问,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贺仙咳嗽两声,一脸赞同地站在闺女身后,无声地点点头。

“这个结果,你不怕我杀了你?”

王夫人刻意地看了眼贺仙的腿,她相信这个贺仙公会提醒自己的女儿。

“这步棋是夫人自己走的,下一步棋,才是夫人的目的。”贺归梨再松开另一只手,玉石状的贝壳正面落下,完美地靠在一起。

“恭喜夫人,心愿达成。”

贺归梨语意不明地道贺,除了王夫人盯着占卜的结果,其他人都不理解。

贺仙按住心里的紧张,等待着对方的态度。

侍女则担忧地看着王夫人,生怕对方动怒。

许久,收回目光的王夫人恢复千金做派,好生问候了一直沉默的贺仙,“听说贺仙公游离在外,不慎摔伤了一条腿。本夫人心善,让大夫给您看看吧。两位都对本夫人有过帮助,不妨暂住些时日,也让我好报答一二。”

“沉疴旧伤不劳夫人费心了。”

贺仙试图婉拒,但王夫人挥一挥手,侍卫就把他们押走了。

这一回,贺仙和贺归梨被分开关进了两个房间。

贺归梨被分开后,马上和贺仙喊话,“爹,好好吃饭啊!”

贺仙点头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侍卫送进了黑屋子。

早饭是没有的了,贺仙耐心地等着午饭。

被关在另一边的贺归梨环视了一边,看出是昨夜待过的房间。

她消失了一夜,客栈里的晏九应该发现她失踪了。晏九能肯定猜出是王夫人带走的她,只是两人该怎么见面呢?

贺归梨抬头看了眼屋顶。

太高了,根本爬不上去。

她推了推被封死的窗户,纹丝不动。

晏九出行前曾和她分析,如果王夫人来白柳镇是为了见前夫一面,那威武将军在前线回朝不知消息,大概会在今晚经过白柳镇。

若是将军提前得知消息而不经过白柳镇,王夫人则会返回京都,入宫受封官女子。

他们需要请将军早日赶到白柳镇,拖住王夫人,才能有机会脱身。

但,晏九在外面,不知行动到哪一步了。

贺归梨躺在床上不停地猜测。

虽然她能预见未来,但不是所有细节都一清二楚。

不诚信求问的人,她得到的答案便很模糊。

有时候,龟背图也会被虚假的问题蒙蔽。 总算保住了一个爹 贺归梨没有被关很久,骄阳晒干秋露前那位王夫人又把她带上了一辆马车。

两人同坐一车,贺归梨被身旁的侍女紧扣住双手,难以起身。

马车几次转弯后很快停下,车厢外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隐约能听到有人激动地经过。

“快走,将军要进城了!”

“是卫将军吗?他真的经过白柳镇了?快走快走,大家快去看卫将军——”

“是赶跑了夷族的卫将军吗?”

“是他,我也得去看看。那可是卫将军啊!”

老老少少的交谈由近到远飘过,贺归梨看见王夫人走神了。

威武将军卫无患,贺归梨年幼时也曾听说他的威名。

十年前,梨花村曾有过几波流民逃窜路过,抢了不少东西。直到边城前线有了卫将军驻守,夷族才少有东进南下,流民自然变少了。

车窗支起了一根小木架,激动的人群身后一辆低调的马车安静地停留。

“夫人,为何要来看这一眼?”

贺归梨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她问得平静。对方也不见不悦。

王夫人长呼一口气,放松地靠在马车车壁上,意味不明地扬起嘴角,“你这姑娘,看着顺眼,说话也难得顺耳。就是太烦人了。”

她还想继续解释,却被进程的队伍吸引住了心神。

王婵一下扑在车窗边,十指捏紧窗沿,紧盯着骑马入城的人群。

窄小的窗缝里贺归梨也看见了马背上的帅旗。

身披铠甲的将士簇拥着一位相貌不凡的中年男子,擦得锃亮的盔甲也抹不掉他身上的一道道痕迹。

右脸上刚结痂的伤口几乎划破了半张脸,男人的表情丝毫不见痛楚。

“卫无患……命真大啊,居然让你活着回来了。”

王夫人脸上似笑非笑,深吸一口长气后,咬牙切齿地感叹。

那眼神恨不得吃了对方。

前几个时辰还问能不能破镜重圆,这一会儿就可惜对方还活着。贺归梨不理解。

这对夫妻大概是怨偶吧。

“小神算,你能算他的寿数吗?”

王夫人笑得阴狠,忽然回头问。

跟贺归梨坐一边的侍女见了惊得发抖,低头不敢多看。

贺归梨半起身,探头往外看了几眼,“这个嘛……占卜器具不在手上也说不准,不过……看起来,夫人要比他长寿呢。”

“哈哈哈——好!好啊!”

王夫人笑得前俯后仰,开心地合起车窗。

她翘起长指,轻轻地擦掉眼角的笑泪,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卫无患啊,哈哈,纵然非夫妻,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小贺姑娘,能言会算,不如留在我身边做事如何?”

强势的试探容不得贺归梨拒绝,她笑得乖巧,声音软软地说:“夫人大发善心,民女惶恐呢。只是今日未吃早饭,饿得无力,夫人能赏口吃的最好不过了。”

王夫人轻笑一声,示意侍女打道回府。

巷子的马车滚动车轮,背向着人群离开,与将士前行的方向渐行渐远。

王夫人回到落脚处,不知为何心情转好,她特意叫上贺归梨父女俩一起坐下用饭。

当然她自己一张桌。

宽敞的大厅王夫人饶有兴趣地盯着贺归梨,贺归梨视若无睹,叫着贺仙抓紧吃饭。

这一桌子菜可就吃这一回了。

八爪鱼似得卷入腹中,贺归梨差点打了个饱嗝。

“吃好了?”

王夫人体贴地问。

贺仙吃得不上不下,被对方的语气吓饱了。

早知道这妇人喜怒无常,但这下又要打什么鬼主意?

贺仙放下碗筷,提起警惕心。

“这一顿饭,便是你们父女俩的最后一餐。以后贺姑娘就跟我做事。贺仙公可以走了。”

贺仙瞪大眼睛,他激动地看向闺女。

但贺归梨的镇定让他很快冷静下来,他按捺住自己的担忧。

侍女捧了一个小木匣子,走到贺仙前面打开。

“小小银两,权作赔礼。还请仙公收下。”

贺归梨和贺仙对视后,看见王夫人逐渐有了冷意的脸色,她开口提示老爹收下。

“爹,夫人一片心意,收下吧。我跟着夫人,不会有事的。”

“怎么,您也不想走了?我倒是不介意。”

王夫人表情不再柔和,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贺仙内心几番挣扎,他一把拿过木匣子,同时低声地朝贺归梨叮嘱,“小心。”

他和闺女对视一眼,起身要求马上离开。

“那我现在就走,请夫人放行。”

王夫人随意地挥挥手,完全不在意父女俩在她眼皮底下的小动作。

一个乡野村夫,两个江湖术士。

这些小民无权无势,哪怕是丢上性命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只不过,她马上要进宫,身边多个能说会讲的小姑娘也不错。

至于占卜测算是真是假,她早就不在乎了。

卦象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就注定是假的、无用的。

同样,术士仙公不能为她所用,也是废人。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王夫人起身进卧室内梳发,两个侍女围着忙,精巧的发饰一个个摘下。

“贺归梨。”

贺归梨跟着走进卧室,站在一旁扫了一眼,大概看出了这里只是对方的临时居所。

王府夫人闭眼休息,惬意地“嗯”了一声,恍然想起了这个有趣的名字。

“是了,归,离。”

贺归梨听出了对方的感叹,多半是误会了她的名字。

但她没有多解释。

这位夫人的心情比她的故事还复杂难猜。

待侍女把王夫人的长发全部放下梳齐,门外突然有侍卫进来禀告。

“夫人,将军请见。”

王夫人没有睁开眼,她笑得自信,“让他等着。本小姐要休息。告诉他——”

突然睁开眼,王夫人的眼神变得凌厉,毫不客气地看向门外的侍卫,要对方转告自己的意思。

“想见人,没有点耐心可是不行的。尤其是……见心上人。”

侍卫低头应是,马上转身出去传话。

但很快对方又回来了。

侍卫进来的动作显然迟钝了,头埋得更低了。

“小、小姐,卫将军……走了。”

“什么?!”

王夫人撑着桌子站起身,显然没有料到。

她胸口起伏厉害,吸气后也掩饰不了怒气,瞬间用手扫落了桌面上的首饰。

“啊——卫无患!你该死!啊啊啊——” 夫妻相见,都是假的 王夫人发疯似地吼叫,片刻后双眼猩红地瞪着贺归梨。

“你不是会占卜么,本小姐现在就想要他回来!把他叫回来!”

一直跟在王夫人身边的侍女胆战心惊地拉住自家小姐,其他人根本不敢上前,个个埋头当缩头乌龟。

贺归梨被揪起领子,被迫正面看向突发癫狂的王夫人。

她是会占卜,又不是会灌迷魂汤。

“小姐,木已成舟。冷静一些吧。”

年纪稍长的侍女细声快语,不断安慰着,终于帮贺归梨挣开了。

“他会付出代价的……”

王夫人失神地后退两步,扶着桌面看着跳跃的烛火自言自语。

侍女搀扶着,回头示意其他人出去。

贺归梨被另一个年轻侍女带出来房间。

小侍女显然胆子比较小,关门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她冲贺归梨抬了抬下巴,小声催促她快走。

“你跟我一屋,小姐会午睡一会儿。我们可以歇一刻钟。”

贺归梨小碎步跟紧,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闺门,她隐约能听见屋内的女人哭泣的声音。

“王夫人不是已经和离了吗,怎么还对那卫将军讳莫如深的,不肯相见?”

小侍女猛地把人拉进房间里,飞快地合上两扇小门。

“说不得,说不得!小姐脾气……大得很!”

说到秘密,小侍女压低了声音。

她友好地拉住贺归梨地胳膊,好奇地问:“我叫红叶,16岁。你真的会占卜吗?你爹就这样丢下你不管啦?你不想走?”

也许是年纪轻,红叶丝毫不见生疏地马上和贺归梨拉起家常,一连串的问题不带停气地问。

贺归梨被问得一愣,她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红叶,对方却很不介意和她亲密。

太自来熟了吧?

“嗯……会的呀。你有什么想要占卜的?我可以帮你看。”

贺归梨也大方地许诺。

“真的?你能算……算我几时能赚到大钱?算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爹娘?我们出来白柳镇许久了呢,也不知道何时回去。”

红叶拉着人坐在大通铺上,有些想念亲人。

贺归梨微微闭上眼睛,问题的答案就浮现脑海。

再睁开眼,她已经明了了占卜的结果。

虽然求问者的心思略有不诚,但最后一个有关亲人的提问,是真心的。

“开春日,会团圆的。赚钱很难哦,小富即安吧。”

贺归梨将未来所见如实转告。

红叶有些吃惊,钱不钱的她倒是不放心上。

但王家每逢春日来都有半日休息,往年她都会回家一趟,今年不出意外也是如此。

这个贺归梨应该不认识她,难道是误打误撞的?

红叶没有急着试探。

贺归梨在床边坐下,左右看了看房内的环境。

里面的被褥套的随意,仅有的一张旧木桌也没放多少物品。看起来是临时安置的地方。

如果那位王夫人早在几日天就到达了白柳镇,这位红叶姑娘应该也是一起住下的。

房间里的用品不应该这么少,少的连床榻脚边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擦掉。

贺归梨挪动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了一道痕。

她伸手摸了下被子,单薄的根本扛不住夜。

“哦,你要是怕冷,我跟管家在借一床被。我不怕冷。”

红叶注意到贺归梨的动作,笑着说完马上要去找管家。

慌忙离开的背影,让人不由生疑。

贺归梨也想跟上去,走到门口却见一位侍卫大哥无声地守在外面,抬手拦住了她。

“没有小姐吩咐,所有人不能随意走动。请回吧。”

贺归梨往后退了退。

她这是被软禁了?

她抬眼看了庭院上空的天色,尚未到中天,天晴朗的不见一片云朵。

在贺归梨回屋安静坐着的时候,红叶回来了。

“小姐叫你。”

红叶两手空空,表情有些紧张。

她又恢复了胆战心惊的状态,看起来像被王小姐骂了一通。

贺归梨没有多问,她跟着红叶来到了中庭。

这座私人宅院有三进小院。

王婵在三进庭院的露天石桌上摆了一桌好菜,她饶有兴致地布置着桌上的花瓶,没有在意贺归梨。

贺归梨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每次王夫人心情好的时候,很快就心情不好了。

开心的诡异,发疯又不讲道理。

实在难以预测。

这一回又是什么事情呢?贺归梨一猜便是将军。

“夫人在等将军么?”

贺归梨出声询问。

年长些站在王夫人身后的侍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王夫人心情颇佳,这会儿也不介意有人打扰,她笑得一脸幸福。

“是啊,他终于要来见我了。”

天冷后,枝叶萧条的老树安静地看着身下的一桌菜,不知道谁能品尝。

贺归梨闭上了眼睛,看着院门耐心地等待。

中午到了。

侍卫上前通传,“卫将军到了。”

“让他进来吧。”

王夫人在桌前静坐了许久,不知道捏碎了几瓣花。

那副笑得想哭的模样实在有几分难看。

明明是这样好看的美人……

贺归梨感叹着,一转眼就看到了进门的两个人。

“卫将军……好久未见了。”

王夫人一双秀目全然落在来者身上,再也移不开眼睛。

贺归梨屏住呼吸,很快移开视线。

下一秒,她忍不住又看向竹马。

晏九怎么在这里?!

在客栈等了一夜的晏九终于看到了贺归梨,心中石头落地。

他醒来找不到人,不知道多害怕。

幸好贺仙公找到了客栈,他才有时间冷静地请见卫将军,要求这次同行。

“你要说什么?”

卫将军侧着身,不想正面多看前妻一眼。

他这一趟过来是旧友所托。

“卫无患,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王夫人的情绪果然很不稳定,瞬间就被激怒。

“我们就这么无话可说?我也是你的青梅竹马……我们一起长大,三十年的感情,就比不过那两年吗?”

美人落泪本是惹人爱恋的,但被哭诉的人“目中无人”。

“你我和离,早已陌路。你说边防有异,到底是何事?”

卫无患不为所动,他只关心自己的目的。

“呵呵呵,我骗你的!卫无患,你不爱我,为什么总是被我骗呢?哈哈哈哈!”

王夫人伏桌大笑,眼睛一直盯着深爱的男人。

卫无患深吸口气,闭了眼。

“你拿国事做玩笑?王婵,你要的就比国家朝廷重要?前线的安危,不是你玩弄别人的手段。”

卫将军终于肯看对方一眼,但似乎早有预料,不见愤怒。 青梅竹马不一样的酸甜苦辣咸 王婵从前很得意别人叫她王夫人,做卫无患的妻子是她费尽心机才得偿所愿。

她父亲是皇上的近臣,官居三品,掌管户部。

母亲贵为诰命,出身名门。

她更是出身贵胄,从小一帆风顺,想要星星,父亲母亲就不会给月亮。

唯有情爱,她对卫无患一见钟情,却尝遍苦涩百味。

“大婚前,婚书句句,都是我的真心。卫无患,你对我当真如此心狠,一面、一眼,都不愿面对我?你以为,你还能回头吗?!”

念及过往,王婵本还有一丝眷恋,但看到卫无患仍不为所动,言语愈发嫉妒。

她不好过,谁也别想开心!

得不到的,她宁可丢进泥里,也不要被人捡去。

“她早就成婚生子,哪里还记得和你的海誓山盟?你以为摆脱了我,你们就能再续前缘吗?做梦!”

王夫人疾步走向狠心的男人,伸手指着对方大笑。

卫无患终于肯看她,只是话语比之前还要冷酷。

“我和你的纠缠纷争,从来与她无关。当年你利诱他人做假,又因私欲泄恨杀人,你我和离,就是恶因之果。这些年你同王大人利用战事中饱私囊,贪污了多少钱银?”

“你拿这些威胁我?”

王婵微微眯眼,目光幽深。

“不是威胁,是警告。”

卫无患表情冷硬地说出了那句古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好自为之。”

两人无声对峙,他们背后的另一对青梅竹马也在互给眼神。

贺归梨眨眨眼,挥了挥手指头指向卫将军。

她没想到竹马这么速度地请来了箭靶子。

早知道王夫人深爱前夫,晏九就跟书院的夫子打听到了卫将军的一些事情。

果然这对前夫妻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晏九神情自然地眨了下眼睛,算是回答贺归梨。

两人“眉来眼去”没多久,王夫人突然叫了贺归梨。

“这位小神仙占卜极其灵验,你既然对有夫之妇念念不忘,不妨请她卜算一卦,了结相思之苦如何?哈哈哈哈!”

王夫人笑得腰肢无力,趴在贺归梨的肩膀上,目光却牢牢盯住卫无患。

她低头靠近贺归梨的脸颊,语气阴沉地请求。

“贺姑娘,可你知道卫将军和他的心上人,可能和好如初呀?哈哈!”

贺归梨被压地两肩沉沉,不敢乱动。

她用力眨眼,不敢说出答案。

幸好,王夫人并不是真心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卫将军也没有把这个挑衅放在心上,但他把目光移到了贺归梨身上。

“十五年前,你滥用私刑,害死了三位江湖术士,这位贺姑娘不会也是下一个受害者吧?进宫前,你想做什么假卦?王婵。”

“我要进宫,你只想质问我这些?”

王夫人站直身体,收起了所有笑容。

“这位贺姑娘的父亲找到了我,我要把人带走。”

卫将军向前一步,不容拒绝地命令。

王婵垂眼快速思考。

她放走那位贺仙公才几个时辰不到,对方居然这么巧找到了卫无患。

卫无患只是带兵经过白柳镇,按道理很快就要休整离开,居然还有闲情专门上门。

她本以为卫无患不会过来找她的。

拿粮草情报威胁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真是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卫无患,你不会瞒着我什么事吧?”

卫将军没有回话,直接走上前挡开对方,低头对贺归梨说:“跟我走。”

王夫人被轻轻推开,倒在石凳上怀疑地回头凝视两人。

很明显两人并不相熟。

“她是我的人!”

贺归梨飞快地站在卫将军身后,看见王夫人起身扑过来,马上退到晏九身后。

卫将军抬手直接擒拿住对方,一个巧劲就推开了。

“有些事,一而再,不可再而三。”

卫将军冲晏九点点头,三个人直接离开了院子。

在廊上看守的侍卫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三人顺利地走出了大院。

卫将军抬手收队,包围了院子的百名亲兵马上集队一起离开。

卫无患和晏九两人同乘一座马车,低调离开。

“谢谢卫将军愿意相助,此事若无将军,恐怕我们难以平安离开。”

晏九拱手道谢,回头看了眼贺归梨。

“不必客气。我也曾在梨山书院进学,算起来,我们也是师兄弟。”

卫无患温和地摆手,和之前的冷酷无情截然两面。

他看着年少的两人,不禁好奇。

“贺姑娘还未及笄吗?”

贺归梨摇头,她也好奇地看着卫将军头上的白发。

算起来,卫将军比她爹还年轻,却早早生了白发,眼中也有更深的沧桑。

“当年你爹被我和王小姐的婚事所害,这事是我卫家有愧,贺姑娘今日能平安,也算是给贺先生一个交代。”

卫无患心中愧疚,他没有早点查明真相,让王婵迫害了数条人命,结成孽缘。

“您也是受害者。多谢将军救我出来,那位夫人可不好相处呢。”

贺归梨想到了难熬的夜,终究是过去了。

喜怒无常的王夫人真不好惹。

算卦准也惹不起。

“她以前,并不是这般跋扈无理、喜怒无常。”

也许是在陌生人面前,卫无患难得想起来王婵所说的,他们也曾是青梅竹马。

只是年少时,他并不和王婵相熟。

虽然两家互有来往,但少时的他很少碰到对方,仅有几面之缘就让两人结下了孽缘。

那桩婚事是他的不幸,对王婵来说,未必就真的如愿。

“待你们回去后,若有人为难,就只管来信找我。我常年守在边陲前线,离白花镇只有几日信程。”

说到这个,卫将军不由得想起自己前日收到的信件。

“你的字不错,却不像是书院所教,不知师从何人?”

若没有书院长的亲印,他还不敢相信,一位18岁的少年郎能有如此凌厉的笔锋字迹。

晏九微微迟疑,他看了眼贺归梨,有些谦逊地说:“我父亲曾是大隗三十九年的进士,我受父亲教导,学得杂糅些,不成体系。”

“我看比书院长教的好,不拘一格。”

卫无患闲聊着放松了心情,思绪又回到了心中的好奇。

他还是没忍住问:“你们……自幼便相识吗?”

青梅竹马,对他来说不是美好。

但在这两个少年的身上,他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年少艾慕。 初相见,谁在挑衅谁 贺归梨从小跟贺仙一起在梨花村的僻静地落户,那时候的贺仙对外说他已经归隐还俗,一心想着养活孩子。

村里除了老头老太还惦记着贺仙,偶尔上门问问吉日、忌讳之类的,其他年轻人大多不晓得贺仙公的名头。

只听说,村里有个仙公云游修行去了,回来却是一个瘸子。

贺仙带着贺归梨,人人都说是鳏夫养女儿,多半不成活。

但贺归梨却过得比村里的姑娘都自在开心。

她也是少有的,会念书的女娃。

马车上,贺归梨不禁想起了和晏九初见的场景。

那时候,她才五岁。

村里的王秀才教了几个孩子,能念出几句小诗,那群野孩子就到处炫耀。连贺仙家那处偏远角落也光顾了一圈。

一群十来岁的皮孩子,在院外叽叽喳喳,各个赛声大,想要引人夸奖。

贺归梨捧着竹简,坐在院子里安静地看书,根本不瞧一眼。

外面的男孩们急得进了院子,年纪最大的男孩抢走了贺归梨手中的竹简册,一脸质疑。

“小冬瓜,你看得懂字吗?你连我们背得诗都不知道,还装看竹子片!”

三个男孩子挤在一起哈哈大笑,显然他们是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

“我看的懂,但你明白自己背得诗是什么意思吗?”

贺归梨并不生气,她看出来面前的三个小孩只是想炫耀。

“我、我当然知道!你怕是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诗吧?我们背得,可是……可是……最有名的诗句!”

男孩子激动地忘记了诗句的作者,红着脸扯了一句圆场话。

本还想再吟一遍诗却忘记了开头,只好尴尬地给旁边两个伙伴使眼色。

只可惜三人并没有默契。

贺归梨一伸手,夺回自己的竹卷。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你们还很骄傲?”

她问得和善,男孩们却觉得被深深挑衅了。

“我们读了书,就是比你厉害!”

“你一个小丫头,整天看竹子,装什么酸秀才?”

“我们、我们才刚进学,知道的……那也比你知道的多!”

三个人争前恐后地驳斥,吵出了三百人的气势。

贺归梨往前一站,“不可能,我知道的最多,我什么都知道。不信,你们可以问,随便问。”

五岁的贺归梨还不知道谦逊这个词怎么写呢。

三个男孩子七嘴八舌,使劲想些奇怪艰涩的学问,迫不及待看贺归梨认输。

可惜,问出了满头大汗,也没见贺归梨皱过眉毛。

“你……你等着!我们刚进学,你赢我们有什么厉害的,你要是赢了晏九……对,晏九一定比你厉害!你敢跟他比学问吗?”

三个男孩自认找到了救兵,搬出了“队友”。

“可我觉得……你们都不行啊。笨笨的哦。”

贺归梨无聊地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对下一个对手完全不感兴趣。

她已经是修炼成人的龟背图了,挑战这些小萝卜头毫无压力,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晏九他从小念书,知道的一定比你多!”

但三个小男孩信誓旦旦,激发了贺归梨的好胜心。

她决定跟他们走一趟,上门挑战。

这是龟背图的尊严!

如果人什么都知道,那龟背图不就是一个无用的龟壳吗?

那可不行,她贺归梨不要当废物。

贺归梨走得焦急,忘记放下手里的竹简。

她跟着来到了那个叫晏九的人家门前,挑衅的三个男孩子却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晏九他爹好凶。我们下次再来吧。”

“对啊对啊,他爹发疯打起人来,九头牛都拉不住,快走吧!”

“嗯嗯,我娘说,不能跟晏九一起玩……我、我得听我娘的话。”

“贺归梨,我们下次再约背诗,你等着!”

贺归梨干抬手,不解地看着一溜烟跑没影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屋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先打开了门。

贺归梨一手抱着竹卷,一手准备敲门。

没注意地将对方当门板敲了一下。

“你是……?”

开门的人正是晏九。

“我是归梨,贺归梨。我找……yanjiu?”

贺归梨不知道男孩们说的是那个yan,只是模仿着声调说了名字。

晏九低头看着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妹妹,又看了看躲在不远处树干后面的三个小人影,以为女孩是被人捉弄了。

“我就是晏九,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很厉害,我来跟你比比,你想问我什么?”

贺归梨双手抱书,眉宇间的自信,比起那几个男孩子之前的模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晏九沉默地思考了一瞬,先侧身让对方进门。

他不想在大门口给比别人看戏。

“进屋说吧。你在识字吗?是想请教我问题?”

他从小受父亲教导,很少认识朋友,村里的人也不爱跟他来往。

只有王夫人偶尔会上门考校他的学问。

晏九看到贺归梨手中的竹简,便猜测是这方面。

贺归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被挑衅了吗?

“你学了什么?”

她可是无所不知的龟背图!

她能有什么问题会问他啊?

“今日在学《论语》,归梨在看什么书?”

晏九进屋倒了一杯花茶给她,他注意到了贺归梨的个子矮,又找了一个矮凳给她坐下休息。

“《老子》第一篇。”

贺归梨不在意身高的微妙,道了声谢便坐下喝茶。

只是个子太矮,脚跟差点不着地,她抱着怀里的竹简,两眼扫过简单没有装饰的客堂,便知道这家人过得清苦朴素。

“这竹简……做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归梨学到哪了?”

晏九有些好奇贺归梨手中的竹简。

贺归梨把竹简铺到桌面上,踮着脚打开,指到第六片,“这。”

用小刀刻印的字迹一重一浅,显露出一种圆弧的刻痕。

晏九俯近身,好奇地用指腹细细感受。

“这是刻上去的字,字迹很深。要白花镇上的书店才有,这种竹卷很少出售。贺仙公对你很好。”

贺归梨听出了话语里的羡慕和渴望。

她爹对她当然好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竹简那么难得。

“你看得懂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贺归梨听着用手指跟着滑动,到“天地”二字后面就停住了。

“始。”

这个字她不认识,不过,现在认识了。 是我之幸,也是我之不幸 晏九教了几句,发现贺归梨一点就通,学得很扎实。

梨花村识字念书的人很少,仅有的两个考过官学的人,一个是王秀才,古板固执,只肯教男孩子读书。

另一个则是他爹。

晏父考进士落榜,一直苦读不肯入仕,可惜只熬坏了身体,如今一门心思只想自己的儿子完成夙愿,满腹经纶坚决不肯授于外人。

村长三番五次想要晏父收学生,都劝不动。

晏九从小在父亲的期望下长大,没想到能遇见一样好读书的人。

如果说晏父是书疯子,那贺归梨在梨花村也有一个相似的外号,书呆子。

两人手不释卷的爱好,在外人眼里颇有几分相像。

晏九早有耳闻。

“归梨喜欢念书?”

“书,是好东西。”

贺归梨想了想,才作回答。

有文化的龟壳,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龟背图。

过去只有图形,少文字的龟背图,已经不受欢迎了。

贺归梨相当想进步。

“你为什么总问我问题,不问自己的事情?”

贺归梨不满意这场“挑战”,她的优点完全没展现出来!

她是来证明自己实力的!

“关于未来的命运、人生啊、财富啊……你没有想问的,好奇的?”

贺归梨摸着下巴,觉着不应该啊。

村里的婶婶可喜欢对她问东问西了。

“归梨呀,你爹不找媳妇了?你们爷俩以后怎么活哦?!”

“小归梨,你觉得我大侄女好不好?给你当娘要不要?”

“贺仙公把法术都传给你了?那归梨也会占卜算卦吗?快给我算算今年庄稼收成……”

贺归梨在梨花村也是小有名气的。

她睁大眼睛,抖擞精神地等待问题,坐得格外笔直。

晏九摸着竹简上的编绳,愣神地看着贺归梨的眼睛,看出了她的认真。

只是小小的个头还坐不稳呢,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好正经的,让他不禁想笑。

好有趣的妹妹。

“那……我想问归梨,读书是为了什么呢?”

“……好问题,”贺归梨沉默了一瞬,范围太大不好回答。

晏九又看回手中的竹简,“有时候书念久了,好像会忘记当初的目的。有时候,拿起书,又找不到目的。你觉得我喜欢读书吗?”

被父亲关在家里,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地念书练字,他渐渐失去了一些兴趣。

“喜欢啊,你还会当状元呢。”

贺归梨积极抢答,她知道的可多了。

“状元?”晏九闷笑几声,差点没藏着声,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对他的期待这么高。

他爹望子成龙也不敢想。

“归梨还知道状元?”

晏九微笑地反问,语气没有鄙夷,只是好奇。

“哼哼。这世上还有我归梨不知道的事?”

贺归梨小小地抬起下巴,难掩骄傲。

她不介意对方多问一点,只是肚子却发出了抗议。

“咕——”

贺归梨低头有些气势不足,手心按住发声的肚子。

她动脑太多,饿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

饿晕了头,她都忘记了。

“我爹还没给我取大名,你叫晏九吧。我去给你拿点心。”

晏九说着起身进灶房拿了几份点心。

“有桃酥、桂花糕……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贺归梨回答了问题,自觉地接受投喂。

她一手拿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我收下了,我不挑食。”

贺归梨啃了两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她吃得正专心,发现晏九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歪头。

谁知对方伸出了一根手指头,轻轻地戳了下她的脸。

“唔嗯?”

晏九“咻”一下,收回了手,马上背在身后。

他假装咳嗽,不好意思地问:“吃这么快,嘴巴不累吗?有点鼓。”

贺归梨把嘴里的糕点咽下,不开心地反驳,“都是我的。”

这是报酬,她一点不嫌多。

“嗯,你慢慢吃,我还有其他书,归梨要看吗?”

晏九进屋把自己学过的旧书拿出来,大方地分享。

贺归梨倒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她点头拿了一本。

“那我借一本,这个竹简卷跟你交换。”

就在借书的一借一还中,两人作为书友,渐渐有了来往。

晏九的字也是跟贺归梨给的字帖学的。

他们相识十年,即便不见面也有书信往来。

“我们一起长大,认识十年了。”

晏九有些感怀,不由得说。

“十年……”

卫将军深有感触这个岁月。

“王婵是上京人士,你们既然知道她颇有权势,怎么敢往她的掌心闯?年纪轻轻,胆子真大。要是我没接到夫子的书信,亦或是不信此事、置之不理,绕道而行,小丫头被抓住岂不自投罗网?”

卫无患有意试探,也是真的好奇。

他知道隗国的权贵可谓是只手遮天,想要从这只手下逃命,可不简单。

“晏九,不怕断送了前程?贺姑娘不担心白送了性命?”

卫无患问得很直白。

贺归梨双手接过对方倒的热茶,心里感慨对方的生活如此美好。

在马车里也可以泡茶,那她做驴车岂不是也可以放张桌子?

再仔细想,驴车上人挤人,并不可行。

“怕什么?”贺归梨后知后觉地反问。

但卫将军以为是她的回答,被她的胆大无畏惊住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小神仙,胆识果然不同凡响!”

贺归梨的眼睛里还有点迷茫,她看向旁边的晏九,对方只沉默地回看她一眼,并不回答。

贺归梨只好喝水。

她好像错过了一个好问题,可惜了。

“卫将军忠义,为人清正果敢,夫子曾有言,他一众学子中唯有您心怀社稷而能力挽狂澜。数十年坚城郭不退一步,只有卫将军一人可以。”

这是隗国的幸事,也是隗国的不幸。

大隗,只剩下一个卫将军。

晏九在心里回想着夫子的话,脸上不露声色。

但卫无患早已猜出梨山书院的院子会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这个评价,恐怕后面的就是一大段的叹息。

未尽之语,就像隗国的明日。

不明说,不明了般的明了。

“夫子的话,是我之幸,也是我之不幸啊。”

卫无患面容苦涩地跟晏九对视。

贺归梨饮尽杯中茶。 插翅难逃,那就安家吧 卫无患和晏九算是同门,两人相谈甚欢。

贺归梨有些睡眠不足,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聊天,目光偶尔和卫将军对视,察觉到了对方的善意和莫名的内疚。

她还没问,平稳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下,外面有人提醒,“将军,是贺先生。”

贺归梨一下打起精神,“是我爹!”

果然,外面的人也激动地喊着贺归梨的名字。

贺归梨着急地先跳下马车,跟跑过来的贺老爹报平安。

贺仙拉住闺女的胳膊,围着转了几圈,确认胳膊腿儿俱全后,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快——一起谢卫将军,这次是卫将军大恩,出手救了咱父女俩。”

说着,贺仙拉着贺归梨就要跪下给卫无患磕头,但被卫无患一把拉住了。

双方推辞间,四人进了卫将军歇脚的三进庭院。

“贺老哥不必行此大礼,我和晏九师出同门,况且你父女二人被绑架,也有我的缘故。”

落座后,卫将军先沏了一壶茶。

虽然一副武人糙黑的模样,脸上的短疤也略显凶残,但卫将军这一路都不曾拨乱情绪,十分冷静沉稳的。

贺归梨率先饮了一口茶,她余光看见老爹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很快又恢复了恭敬。

贺仙曾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他们父女被王夫人绑架,要说关系,跟卫将军是有所牵连,但细究起来,三人都是受害者。

可被迫成亲的卫将军对曾经的算命先生是什么态度,这一点贺仙还不了解。

逼婚、抢婚、形同陌路后和离……这对前夫妻的事情,贺仙出来的小半天里没少打听。

“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王婵杀害道士的证据,可惜这么多年,早已死无对证。贺仙公是唯一死里逃生的证人,可否告知当年真相?”

卫无患攥紧拳头,想起当年之憾依旧不能释怀。

哪怕和离了,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王婵非要嫁给他,还要在他心有所爱,已经暗许婚约的第二天,上门联姻。

卫家人丁凋敝,一直不受圣上重视,除了祖父担任过中军司马,族中儿郎皆无出色武艺。

大隗多年不兴兵事,武官的地位一降再降。

王丞相开口联姻,族中人欣然答允,全然不知会远在梨山书院的他。

待他开口拒绝时,已经迟了。

“陈年往事,我也记不清楚了。不知将军想了解什么?”

贺仙为难地问。

卫无患攥紧的拳头松开了,陈年往事四个字沉入了心底。

他垂眼看到了贺仙的腿。

“当年,王婵害死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贺先生可还记得?”

“十五年前,我被王小姐请入府中,一同在的还有两位长者,一位姓方,方术士;另一个姓什么我不记得了,印象中他很擅长画符箓。”

贺仙饮了一杯茶,缓缓说起那段过往。

“我们三人先是一起给两个人的八字合姻缘,结果都不尽如人意。王小姐不信,让我们三人分开算卦,再占卜一次。结果还是不详。然后……”

贺仙闭上了眼睛,不愿回想当时的场景。但事情已过去了许久,若他不说出来,真相恐怕再无人知晓,那枉死之人更无法报仇。

“王婵心肠歹毒,先是残害毒打一顿,然后在逼迫我们替她化解。也是这时,我们才知道是她想作假。两位老先生不愿意做小人,但王婵手段狠毒,轻易杀害了他们,我假意顺从却水平有限,她让人打断我一条腿,想将我投入井中假装溺水。”

贺仙看了眼旁边的闺女,担心吓到孩子。

但被贺归梨关心的目光温暖了心脏,他现在过得也不是很糟糕。

“幸好,看守我的那人贪财,我舍弃了全身家当,才侥幸逃走。此后便隐姓埋名,不敢离开老家。”

贺仙眼中有泪,感慨低头,用袖口的衣服擦拭回忆的苦。

他心中除了惨痛,还有难言的担忧。

当年一路逃命,王婵派的人穷追不舍,他根本甩不掉,直到躲进了梨山中。

归梨的身份,村里人不清楚,外人更不知晓。

唯有王夫人,她可能发现异样。

“此妇人心肠之狠毒,我平生未见!恐怕在那两位道长身陨之前,还有人遭过她的毒手。这么多年来她还能寻仇报复,可见其非善类啊!”

贺仙长叹一气,满脸愁容。

他们躲得了一次,还能躲她一世吗?

卫无患听完了贺仙的回忆,他明白了贺仙不安。

“贺兄放心,我明日离开白柳镇,会押同她一起回朝。她已入选官女子,无圣上恩赏断无可能离开上京。”

贺归梨和晏九还不明白,贺仙年纪大听懂了。

但他也不理解。

“这……算是好事。”

王婵嫁过人,还能入宫?

圣上的年纪居然还采选官女子?

问题太多,他动了下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回头看到两个单纯的少年,贺仙双手蠢蠢欲动,暗恼方才没有捂住闺女的耳朵。

这些婚嫁之事,小孩子听不得!

晏九听到这里也松了口气了。

“有卫将军此话,我们就安心了。”

贺归梨跟着点头,坏女人要走了,真好。

“希望这次,她走了就别回来了。让老天爷治她!”

贺仙咬牙诅咒。

卫将军眼神变得锋利,他望着虚处,肯定地说:“一定会的。人在做,天在看。行不义之事,必有报应。”

知晓了当年往事,卫无患不多打扰贺仙父女团聚,起身离开了。

走之前,还特意安排人照顾他们,他带领士兵们在镇子外围驻扎休整。

人走后,贺仙坐在凳子上一副心事不宁的样子。

晏九也已经离开了。

贺归梨趴在桌子上,好奇老爹的异样。

“爹,你怎么了?好心虚的样子。”

“乱讲,你……”贺仙气急又被戳中心思后一时语塞,他不由得叹气。

“老爹,是担心啊!”

那王小姐姿色出众,要是得了圣上的恩宠眷顾,那还得了?!

肯定第一个不放过他们父女俩。

“归梨啊,凡是要做最坏的打算——梨花村,我们不能回去了。”

既然他们躲不了,那就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龟背图也要读书 梨山书院,院长的小测月榜榜首换人了。

霸榜七年的晏予清终于掉下了第一神台,甚至直接掉出了排名。

“我是眼花了吗?第一名非但不是晏九,最后一名也没有他?他缺考了?!”

“真的假的?九郎居然弃考?难道院长私下同意他出仕了?!这不公平!我去找院长说理——”

一众人围着外场的告示木牌,挤得水泄不通,争先看这出新奇。

“还真的没有晏予清的大名……云夫子终于肯放我们出去了吗?我也想……”

“不,你不想。晏九拿了七年榜首才能出师,你也不想想自己的水平,云夫子可能放你出去丢他的脸面吗?”

“啊——再不出仕,我的儿子都要出生了……呜呜……”

新鲜的小测榜单给一群中青学子小小地疑惑,忽然远处有人跑来传小道消息。

“号外号外——晏九出山回来了!还带了一小姑娘上来!”

一群男人同时回头,默契地齐奔向山门看热闹。

书院长的舍院里,贺仙父女主动跟大名鼎鼎的云夫子问好。

云夫子长须白发,沉默着打量了一阵,又看向自己的爱徒。

“当日写信给卫将军,请他早日赶到白柳镇与王婵相见,并设法救出你父女二人,既是因为人命关天,也是因为王家势力浩大,你我皆不能阻挡。”

云夫子抬手打断急于的贺仙,他先看了眼还算沉住气的晏九,心中满意却不表露。

倒是晏九身旁的小姑娘,还未及笄却一脸镇定,看不出之前还被囚禁恐吓的样子。

云夫子一脸为难,“梨山书院是我祖辈一手建起,入门学子需经过院长和众位夫子的考校,全票表决同意后才可下山入仕。归梨若在山上,可愿意读书?”

“归梨最爱读书了!云夫子放心。我掌勺本事好,您可以先考校我——”

贺仙一口肯定,主动推荐自己当厨师。

贺归梨连连点头,她爹说得都对。

“我爹做饭好吃!云夫子,你肯收留我爹做饭的话,下个月能胖十斤。我识的字不多,但学问还、可……以。”

晏九一阵咳嗽想要打断贺归梨,但显然没挡住她的声音。

贺归梨心虚地挠了下脸。

来之前晏九提醒,云夫子对学问很考究,不喜欢听人吹牛。晏九说她平日里说话太满,容易被误会。

她刚才算谦虚了吧?

“哦?还可以,那归梨写副字看看?”

云夫子笑得和蔼可亲,起身到书桌前拿起一根小羊毫笔,示意贺归梨上前写字。

贺仙皱眉想要开口替闺女圆场,但又觉得不合适。

他闺女的字……不能说不会写,也不是不好看,就是很有特色。

晏九抿起嘴角,鼓励地看向贺归梨,微微抬头让她过去。

贺归梨见两人都不反对,便大胆地走到书桌前,接过云夫子的笔。

她捏着笔杆,摆弄了几个姿势都不太自然,看到桌子上的白纸先是看稀奇。

常说文房四宝,她这是第一次见到,整齐名贵的笔墨纸砚。

轻细的羊毫笔握在手中,贺归梨抬笔沾墨,胸有成竹地落笔。

云夫子站在书桌横侧,看到贺归梨拿笔后的迟疑,还以为小姑娘胆怯,但下一秒就看出了对方行事果敢的性格。

只是纸上笔墨圆润,纵有行而横列不均,个别文字异形。

“这是……古隶?”

“是小篆文。这个、这个,都是篆体字。”

贺归梨仔细地指出其中的两个字。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云夫子看着纸上的短短十六字,心中不由得感叹。

这姑娘的笔迹从圆润到方正,变化的极其自然。

就是在大片的古隶中夹杂着两个最简单的小篆。

“……为什么要用不同的字体书写呢?还有这隶书文字已经废行多年,谁教你的?写得倒是圆润可爱。”

云夫子看着错落如犬牙的布局,勉强夸赞了贺归梨的字体。

古隶大篆小篆混在一起,除了不美观,每个字都不错。

十六字单领出来,写得还很规整,笔锋力度恰到好处。

“我爹,还有晏九。其他的还是我自己的看出学的。”

贺归梨落落大方地回答。

她跟晏九学了几个字,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那个“心”字,最好看。

“哦,那归梨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

云夫子扫了一眼学生,好整以暇地又问道。

“杂书、竹简,还有……别的孔夫子的书。”

贺归梨犹豫着没有把和晏九换书看的事情说出来,这事她爹还不知道呢。

书院长搂着长须,笑着点头,“这样啊,真是个好学的姑娘。”

同样露出笑颜的还有贺仙,他看到闺女心虚的模样就知道有鬼。

晏九上前两步,替贺归梨说好话,想要院长同意他们留下。

“夫子,王府行事乖张,贺叔叔他们是梨花村人,只在书院暂避些时日,等此番风波平静后……”

“只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我又何尝不知山下的风波呢。罢了,梨花村和书院向来安好,你父女二人就留下吧。只是……”

云夫子看向贺归梨,笑得亲切极了。

“归梨年纪尚轻,可不能怠学啊,就与我小女同住,同进学,如何?”

“我也上学?”

贺归梨指了指自己,反问。

“当然,这可是书院,年轻人都要念书学学问。你爹都到后厨做饭吧,辛苦贺先生了。”

云夫子客气地拱手。

贺仙喜出望外,连忙回礼,“如此多谢夫子!归梨,快谢云夫子,以后好好念书。”

能有机会在大书院进学,这可是祖上积德!

贺仙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坟在哪,百家饭百家恩,这是梨花村的福善回报到他身上了。

“谢谢云夫子。”

“多谢夫子!”

贺归梨和晏九一起道谢,晏九显然比她高兴多了。

云夫子心中了然,微微摇头。

他这个学生最耐得住性子,却瞒不过他的眼睛,一遇到真正在意的人和事,晏九终究还是年轻人。

有些事情,果然还是年轻才会暴露问题。

“今日,你们就开始上课,谁都不可懈怠!” 交个新朋友 梨花山上除了南面建了一座梨山书院,面北的山是一处险峻的断崖瀑布,几乎无法攀爬。

山体内多崖洞暗流,外人进山很难不迷路。

云夫子安排贺仙他们同住在东侧的夫子园舍,远离了学生的宿舍。

贺仙简单收拾了行李,便带贺归梨去拜访住在旁边的人。

开门的是一个小姑娘,看起来跟贺归梨年纪相仿,说话时举止端庄却掩饰不住眼神里的雀跃。

“你们是谁?我爹去讲堂授课去了。”

“小姑娘,我们是……”

一位年长者在屋里听到了有来客,扬声问:“朝儿,谁在外面?”

贺仙连忙高声介绍自己,“山下小民,梨花村人士。不幸遭遇困顿,幸得院长庇佑,暂住此地。特来拜见嫂夫人。云院长说了,我家小女归梨日后便和贵千金一同进学,特过来拜访。”

一位成熟妇人走了出来,面相祥和地开口,“是贺先生吧?我听云先生提过,快进院子吧。”

院子里有处八角凉亭,几人一起坐下。

云夫人拉过小女儿云朝的手,看向贺归梨,“你叫归梨?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这是云朝,我的小女儿,今年刚及笄,十六岁。平日最不爱功课,让人最操心。日后你们可以要互相督促,好好相处啊。”

贺归梨笑着看向云朝,对方也回之一笑。

两人初次相见颇有好感。

“我还有两个月才十六岁,这样算,我该叫你姐姐。”

贺归梨想到了自己的岁数还小一些。

云朝忙摆手,她不喜欢这些姐姐妹妹的称呼,“就叫我云朝吧。书院里可少女孩子了,下山一趟可麻烦了,有人住过来一起玩真是太好了!”

贺仙坐下并不插话,见两个孩子相聊甚欢,他便主动告辞。

“两个孩子能玩到一块,我就不多打扰了。云夫子安排我在斋房做事,我得早些过去了。那还麻烦嫂夫人照顾我家归梨。”

云夫人点头,让身后的嬷嬷领贺仙去斋房。

云朝见大人在说话,马上拉着贺归梨跑出了凉亭。

“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归梨快走——”

“朝儿,慢点跑!”

贺归梨小步快跑,差点跟不上对方。

两人来到了一库房,云朝直奔向房间角落的木箱子,捣鼓着打开了盖子。

“归梨,你玩球吗?鲁班锁会玩吗?还有还有……”

贺归梨歪头瞧见了里面的物品,几乎都是玩具。

“云朝,这都是你的玩具吗?”

“当然不是!这都是我哥哥姐姐的,我都没有……”

云朝夸张地撇嘴,一点没有之前淑女的模样。

“我爹那可是书院长,能让我玩物丧志吗?教了上头几个哥哥不长出息,就严格管教我来了,我真真可怜啊!”

说着,云朝咬牙发力把箱子拖了出来,到处摆放了自己感兴趣的小器具开始玩了起来。

“这个小风车可有趣了,你可以吹吹,是不是很好看?还有这个连环锁,我试过好多方法才解开了,你要不要试试?”

贺归梨跟着蹲下,结果九连环,一顿拉扭叮里哐啷,手上动作不见停顿。

云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归梨,你会玩啊?”

贺归梨扯着铁环忽然停下,“后面忘记了。”

“啊——就要解开了!好可惜!我来试试——”

云朝迫不及待地上手,试图圆满结束。

贺归梨手上空了,便抬头打量起房内的摆设,进来细看这里应该是间书房。

前面的大桌子和一墙的书,跟之前见云夫子的摆设很像。

“云朝,这不会是你爹的书房吧?我们进来会不会不好?”

很多读书人都不喜欢别人打扰自己读书的空间,她爹说过,她的书房也不能让人随便进去。

“么事,我爹不知道让我进来多少回了。都不想收拾我了。”

云朝成功解开后,开心地蹦起来。

“我们真厉害!一次成功!”

云朝又扑在解谜的机关玩具上,拉着贺归梨一起动手。

玩了许久,云朝才反应过来两人在屋里待太久了。

“得溜了!归梨,我带去其他地方玩!”

她把箱子恢复原样后,拉起贺归梨的手,这一回跑得慢了些。

两人绕到了院子后面,云朝爬上了一棵老梨树,一手扶住树干,一脚踩住树枝,低下头看向地面上的贺归梨。

“归梨,你会爬树吗?我拉你上来——在上面可以看到对面的讲堂。”

贺归梨为难地伸出手,“我不会,麻烦你拉我一把了。”

让龟爬树,实属为难了。

贺归梨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找不到着力点。最后放弃挣扎,直接被云朝抱上去了。

“呼——还好你够轻,不然我也带不动。归梨,你不是住山下吗?你不喜欢爬树吗?”

云朝整日被说像乡下的野丫头、野小子,还以为山下的孩子就像云夫子说的那样玩得像猴,能蹿上天呢。

“呼——我不喜欢动,不怎么有力气。”

“啊?我爹最喜欢安静地女孩子了,难怪他叫你跟我一块学习。哈哈哈这些我不会把你带坏了吧?”

云朝一手抓紧着贺归梨的手臂,一手捂嘴窃笑。

她爹的想法失败喽。

贺归梨看着云朝,这是个真心提问的好问题。

答案很简单。

“不会,你没有带坏,这也不是坏。这是玩,是爬树。我们没有做坏事呀。我们会成为朋友呢。”

朋友之间的玩耍,不叫带坏。

云朝诧异地定住姿势,她嘴角放平没了笑,被贺归梨的认真答懵了。

她小声反驳,“可我爹是想要你跟我念书的,我一整日都带你玩……”

“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云朝。下次我带你看书,看书也好玩。”

“看书有什么意思?”

云朝下意识地不满,但马上收脾气,笑着说:“我可不爱看书了,我爹压着我练字都不成,你看他胡子白了就是被我气的!哎……我觉得我也做不了秀才,偏偏我爹还想教出个状元。你说可能吗?”

“人老了,胡子就白了。不爱看书,就不看吧。你是做不了状元,科考还没有女子进场的,不过以后女孩会有机会当状元的。”

贺归梨句句有回应,云朝一下听愣了。

她的新伙伴开口真是惊人。

每个回答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完全没听过有人会这样说话。

“归梨,你说话……好特别啊!”

云朝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了,听得她又开心又不开心的。

最重要的是,比她还胆大敢想。

女孩子做状元?

除非……除非……

云朝完全想不出来。

贺归梨开心地笑弯了眼,她就知道两人能成为朋友。

“你也很棒啊。”

“唔唔,不如你。你比我厉害多了。”

云朝难得谦虚。

贺归梨难得不谦虚,她笑得可开心了。

朋友的赞美就是最真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