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纸匠,王妃的真命鬼替》 第1章 纸人 宁远县地处西北,翻过天目山,就是游牧的叶赫部。

宁远算是边镇,也是兵镇。

老付家世代军户,家有十几亩薄田,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住在同一座大院里。

这晚月色正好,付小历的爹娘,直直地跪在院心,恳求爷奶不要将付小历送到团练营去。

“他是个憨儿啊……”爹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娘就一直垂泪。

付小历不时跑来,给爹娘送水,送些衣服,还送来饼子。

他有些痴傻,脸上总挂着笑容,就算被欺负挨骂挨打,也是一副憨傻的笑脸。

他搞不清楚爹娘为何受罚,只知道心疼。

正是秋天,夜凉如水,西北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正房没有亮灯,付小历的爷爷唉声叹气,奶奶就一直小声蛐蛐。

“不能心软,小历怎么说也是拣来的,难道让三房的小金子去团练营,那可是我的亲孙子!”

宁远的团练很苦,更糟糕的是,进团练营的少年,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送去军营当卒子,另一条,就是被军爷挑走做生替,那更是死路一条。

但是老付家是军户,今年有一个名额落到了他家头上,必须要送一个亲人进团练营,十四岁的付小历,与十五岁的付小金,两选其一,选谁去送死,就成了难题。

怪只怪二儿子两夫妻没有眼力见,不智不孝,不主动让养子去也就算了,还要行苦肉计,让爷奶两个人为难。

实际上,爷奶两个对老二一家子都看不顺眼。

老二是个浪荡子,少年时说要浪迹江湖,带着一柄铁剑就离家出走了。

老二媳妇儿是个京城的青楼名妓,两个人不知怎么看对了眼,私奔逃回了宁远,青楼出身的儿媳妇儿不能生养,半路上拣了个憨傻孩子付小历,一家三口都不正常,让爷奶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这一家三口唯一的好处,就是付小历的娘亲积攒的很多私房钱,她为了让老付家接纳,就主动贡献了出来,给家里的老大和老三,捐了个县衙的小吏,老付家的日子终于安稳起来。

可现在呢,付小历的娘亲李三娘,就应该有点眼力见,亲自将她的憨儿子送到团练营去,难道让自已聪明伶俐的亲孙子去送死吗……

想也不用想!

付小历陪着爹娘跪了一会儿,就起身跑回了房间。

老付家是两进院子,付小历的爹行二,住在前院的西偏房里,孩子毕竟大了,付小历自已有一间卧房。

付小历一踏进屋子,就笑呵呵地开口说话:“这么说,你被董大小姐拣去了,陪了她十三年?”

他从小口齿不清,这一刻却字正腔圆,思维通透,就象一直沉闷的房间,忽然开了天窗一样。

付小历转换着语气,叹息着说道:“是啊,今晚离开董怀玉的时候,她哭得很伤心,嘱咐我一定要常回去看她。”

“那跟我说说,你在她身边都做些什么。”

另一种声音就说了一大通,絮絮叨叨,语气温暖,念念不忘的样子。

什么画眉,刺绣,读书写字……

练剑,呼吸,相伴千里,游历江湖……

语速很快,表达清晰。

“还杀过人……”付小历吃了一惊。

“很多……”

另一种声音淡淡的说,语气里有深深的眷恋。

付小历震惊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坐到了窗台上。

西北天冷后,窗户就用很厚的牛皮纸糊上两三层,为了保暖,但也挡住了月光,房间更加暗一些。

桌上有油灯,但付小历从不敢轻易点燃,会招来奶奶的喝斥。

他坐在窗边,变换着语调,叙述那些个生死瞬间。

昏暗的天光里,就在他的对面,无声无息,坐着一只纸人。

由西北最顶级扎纸匠,扎成的纸替身。

纸人真人大小,极其精致,头发五官,活灵活现。

而且体内悬有五脏六腑,神桥内,藏有付小历的一道魂魄。

仅仅是纸人的体外覆纸,就分里外三层,最内层勾画着经脉血管,最外层的皮肤,几乎乱真。

这是一只鬼替!

真命鬼替!

本应该阴森恐怖的场景,却没让付小历生出一丝害怕,而是很亲切,象远归的兄弟,象一起长大的伙伴。

在这方世界,生替是指真人做替身,与寄主契约后,就会替寄主挡灾挡难,替伤替死。

团练营中的少年们,很多出类拔萃的都被军爷们挑走,成为生替,战阵上,替那些军爷们承伤或者替死!

鬼替却是这种纸扎人,只不过,眼前这只鬼替的体内,锁着一道付小历的魂魄,江湖上管这种叫真命鬼替,价值极高。

十三年前的一天,付小历的一道魂魄被分离出来,移入鬼替的身躯,如今契约完成,鬼替自然而然脱离了寄主,回归本体,回到了付小历的身边。

这是种不可抗力。

真命鬼替本身就有违天道,这就造成真命鬼替和寄主之间,无法达成一生的契约,十年已经最久了,至于十三年才回归本体,其实是寄主董怀玉不肯放手,动用了许多办法拖延了三年,最终也无法留住这只真命鬼替。

付小历的意识里,已经多了一道魂魄,那道魂魄正将极其精彩的人生经历,变成付小历本身的回忆。

在这些记忆里,董怀玉只有十几岁,极美,人如玉树,又高傲伶俐,潇洒自如,一人一鬼相伴十三年,每日都过得很精彩。

实际上,这只鬼替已经拥有很高深的修为,他的脸上,留着五色条纹,这些条纹并不是画上去的,却是从鬼替的体内浸染出来的。

一股很强横的气息,就从鬼替身上传递过来。

付小历的神智恢复了大半,但其实还有另外几只魂魄没有回归,也就是说,花脸鬼替只是其中的一只。

一人一鬼谈谈讲讲,各种新奇经历,令付小历很兴奋,再也睡不着。

一直到天光微亮,鬼替忽然起身,伸展四肢,漂浮过来,一步就迈入了付小历的身体。

付小历只感觉全身一痛,胸腹之间象打开了一道门户,鬼替正跨过这道门,走入他的体内。

一步!

从凡人到修炼士,叩门入道,就此达成! 第2章 苏醒 修炼士的境界,第一步就是叩门入道,第二步筑基,第三步建府。

付小历一怔,低头看向胸腹之间,发觉那里多出一个空间来。

那是一个叫神桥的空间,一经开辟,就等于一步跨入了修炼士的行列。

从此,付小历不再是普通人。

他境界初成,只觉得身体变化极大!

几大经脉最先开辟出来,有清气在经脉让流淌,他整个人都变得耳聪目明,六识敏捷。

“这样容易……”

付小历又惊又喜。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已踏入了修炼士的行列,团练营就不用去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另一条路。

爹娘再不用去求爷奶了,爹娘跪了一夜,累也要累死了,必须让爹娘立刻知道,他们不用再跪了。

念头一起,他喜得跳起身来,就向外走。

谁知道一步迈出,噗的一声,脚下地面就塌了下去,一只鞋子也踩破了。

他这才感受到全身无处不痛,身躯正处在极剧的改造中。

从普通人一步踏入了叩门入道的大境界,不但体内神桥在不断变化着,身躯也在变化中。

肌肉骨骼,筋膜内脏,都处在改造中,不断破而新立,不断壮大。

此时此刻,就在他的神桥之内,花脸鬼替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这里,感受处处压抑,他立即喷吐着气息,在为付小历开辟第二大境界,筑就道基。为付小历开辟着更大的修炼空间。

付小历的动作不受控制,身体抽搐,四肢颤抖,久久缓不过来。

但他急于告诉爹娘这个好消息,身体稍稍恢复能力,就走出了房间。

此时此刻,东方喷吐着朝霞,一抹瑰丽,映得满院渡金,而远处,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升起了炊烟,人间烟火气,正在各个小巷子各个院落间升起。

付小历久久站在门口处,放眼世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以前的混混噩噩,不复存在,他变得目光清朗,身躯挺拔,少年付小历一十四岁,生命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精神为之一振。

还没想好怎么跟爹娘解释自已的变化,付小历一心想让爹娘不再遭罪,不再跪到后院里。

付小历正要去后院,院门前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哼!”

“傻逼,你是要逃吗!”

付小历一怔,循声望去。

院门处,站着一个小胖子,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圆头圆脑,手里提着一根白木杆。

他耍动着白木杆,对着付小历不住冷笑。

付小历认出他来,正是三叔家的堂哥,名叫付小金。

十五岁的付小金,同样在团练营的备选之列,他早早起来堵在这里,就是防备着付小历出逃。

付小金得意洋洋,一脸的嘲讽。

“傻儿,想逃是不是!”

“哈哈,老子就在这儿守着你呢,就知道你个傻嘚要逃跑,那个妓子肯定要教唆你,老子看你往哪跑!死都要死到团练营去!”

付小金一句妓子,如一点火苗,将付小历全身的血都要点燃了。

娘亲是他的软肋!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

平时,付小金欺负付小历最狠,本身没什么出息的付小金,把欺负付小历当成荣耀,要不是他爹娘警告他不要让付小历身上留下明伤,付小历每天都会遍体鳞伤。

这一次也是一样,他要打得付小历跪!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憨儿并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而是向着他走了过来。

付小历脸上少有的平静,双眼有如刀光在闪!

付小历恢复神智的第一天,就听到付小金对娘亲的侮辱。

那是逆鳞!

他整个人都被怒火吞没了。

付小历毫无犹豫地扑了过去!

两步!

抬腿!

狠狠一脚,卷进了付小金的裤裆。

付小历境界初成,这一脚极其沉重!

砰!

后院响起沉重的痛击声!

付小金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手中白木杆再也握不住,落到了地上!

他的脸瞬间没有了血色,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被付小历狠狠一脚,踢离了地面,飞起半米高,又重重落下。

他象一只煮熟的大虾,弓着身躯,双手死死捂在了裤裆上。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付小历第二脚,重重落到他的头上,将他的身躯踢得象陀螺一样,旋转了一圈,顿时就昏了过去。

惨叫声立刻惊动了后院。

后院中,老付家的老大付显文,老大媳妇齐氏,老三付显义,老三媳妇赵氏,几个人,正围着付小历爹娘,在逼迫他们答应送出付小历。

送付小历去团练营这件事,本来就是全家做出的决定,就算他们跪死在后院,去团练营的人选,也不会改变。

毕竟,付小历只是拣来的杂种,而付小金,才是老付家的骨血,哪有可能不送走杂种,反而送走亲生骨血的!

正逼迫着,前院就传来了惨叫声,众人急忙一起奔出来察看。

后院门大开,能一眼看清前院地面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付小金,不停抽搐着,另一个付小历,一脸茫然的样子。

“怎么回事……”

“怎么了?怎么了?”

老三付显义最先冲了过去,一把扶起儿子,发现付小金口吐白沫,处在昏迷中。

老三媳妇赵氏,已经惊得面无人色,眼泪都掉了下来。

一边的付小历,冷冷地看着诸人。

爷奶也奔出主屋,大伯父大伯娘一脸关切,小叔小婶呼天抢地。

满院子都是他的亲人。

他虽然以往是憨的,但平时这些人,对他还不错。

大伯父在县衙任书吏,会带一些剩下的糕点回来给他吃,小叔也会给他买糖人,大伯娘会把大哥穿破的袍子补好,送给他御寒。

小婶娘也会送他一些小玩意儿。

真的,平时都对他挺好的。

但直到这种时候,他才能想清楚一切,看清这些人的面目。

他们真的不能再对付小历更好了,娘亲真的没有多少钱可拿了。

这些人对他越好,娘亲手里的私房钱就会越少,娘亲为了讨好他们,会加倍奉还过去。

付小历看着后院还跪着艰难起身的爹娘。

两个人为他这个拣来的憨儿,跪了一夜。

娘实在坚持不住了,歪斜着身子,靠在爹的身上。

爹是有功夫在身的,敞开的后院门,能看到爹依然跪得笔直。

“快去看儿子!”娘亲李三娘已经急得不行。

便宜老爹付显武,长叹了一声,用力扶起李三娘,一起赶过来察看。

院子里一片杂乱!

“儿啊,你没事吧?”李三娘奔过来,扶起付小历,细细察看。

付小历双眼微酸,他看着娘亲,轻声说道。

“娘,我没事……”

他声音很轻。

这一声过后,院子却突然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满院子的目光,都落到了付小历身上。

文昭帝十三年,初秋,憨人醒了! 第3章 朱十文 付小金伤得很重,一直昏迷不醒,老付头付庭福亲自跑去鹤寿堂请来了刘回春,来给付小金医治。

刘回春诊金很贵,几乎是别人的三倍。

付庭福能狠下心来,请一次刘回春,也是因为刘回春粗通阴阳,对于突然清醒过来的付小历,他也能顺带着看上一眼,看他到底是招了外鬼,还是招了邪祟!

除了付小历爹娘,老付家一大家子都觉得付小历是鬼上身,并不是什么突然清醒。

鬼上身这种事,在民间流传很广,宁远也不缺这类传说。

堂屋内,气氛凝重。

刘回春先诊治了一下付小金。

付小金伤得很重,一只蛋肿得不成样子,刘回春用了药包,将破蛋包好,开了一剂方子。

至于管不管用,就看天意了。

接着刘回春用了点鹿角酒,凑到付小金的鼻子底下,令他吸了几口,剧烈咳嗽过后,付小金总算是清醒过来。

付小金放声大哭,指着付小历叫骂。

他的样子很惨,脑袋上顶着一只好大的包,一双手总捂着裤裆。

大堂上,老付家人恶狠狠地盯着付小历,象盯着一个恶魔。

安抚好付小金,送到后院休息,堂上就安静了下来。

刘回春年过六旬,长须花白,很有一股仙风道骨,他老神在在,坐到付小历面前,四指轻搭,给付小历诊脉,目光落到少年身上。

付小历目光清澈,毫不回避他的目光,一老一小目光相对,令大堂上气氛更显紧张。

付小金的娘回去陪儿子,付小金的亲爹付显义,就怒目瞪着付小历,对刘回春说道:“刘大夫,黑狗血,驴蹄子,我都准备了,还有桃木剑,您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刘回春微微皱眉,没有说话,接着诊脉。

良久。

又换了另一只手。

这时,外面有人打门,大伯父付显文出去片刻,请进来一个人,正是团练营来领人的伍长丁长义。

丁长义是个武夫,长得武大三粗,一脸的横肉,他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场面,就由付老头和大伯父请进了偏房,向他解释今早发生的事。

“肯定是鬼上身!”丁长义顿时很兴奋,凭他的见识,列举着附近他所知道的诡异事,觉得刘回春降服不了付小历身上的野鬼,需要请扎纸店的朱十文姑娘。

“老付叔,小金受伤,看来只能小历去团练营了,付小历又鬼上身,这件事很麻烦,不过,老付叔放心,就算李长生责罚,老侄也帮你顶上三天!”

李长生是宁远县武备司总教头,代掌宁远团练营,这种小事当然惊动不了李长生,但该给的好处,一点都不能少。

老付头连连感谢,叹息说家门不幸,本来也是付小历去团练营,谁想到这个忤逆东西又惹了邪祟,只能麻烦丁伍长周全一二。

一边的付显文,立刻悄不做声地将准备好的银条,塞入丁长义的腰袋。

丁长义顿时眉开眼笑,连声说好。

三人起身回到前堂,刘回春已经诊脉结束,正跟小历娘李三娘交待病情。

一边开出一份固魂汤来。

他交待李三娘。

“三娘子放心,贵公子天地人三魂皆在,并无外鬼侵扰,这孩子是真的福大命大,清醒过来了,不过,他也确实魂魄不全,容易招惹外邪,先吃老夫这三剂固魂汤,就看贵公子自已的造化了。”

刘回春的一番话,听得李三娘泪流满面,听得付家诸人,人人愕然。

“这不可能,刘大夫,您是不是看错了,您再好好给他看看,这孩子憨傻了十四年,不可能突然之间就清醒了,他肯定是邪鬼上身,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付显义将早就准备好的黑狗血,驴蹄子等秽物,摆在大堂上,就等刘回春发话,立刻招呼到付小历的身上。

刘回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冷冷说道:“怎么你们家人很希望这孩子招惹邪祟,我刘回春没在这孩子脉上,看出一丝邪脉来,这孩子魂魄不全是真,但也干干净净,一身正气,老夫行医五十载,对祖师教诲心怀敬畏,医德二字,从不敢有一丝亵渎。

你们可以说我刘回春医术不精,不可以说我刘回春行医失德,老夫以身家性命担保,这孩子干干净净,说什么鬼上身,老夫看你们才是鬼上身,心里有了鬼了,哼,告辞!“

李三娘感激流涕,加倍付了诊金,刘回春也只是取了应得的一份,就怒冲冲离开。

刘回春一走,老付家吵翻了天。

付显义二话不出,奔去请扎纸店的朱十文姑娘。

这位朱姑娘名声在外,不禁扎纸手艺一绝,还有一身整治邪祟的手段。

付显义很快一个人回来,说是朱姑娘刚接了一场大活,正在连夜扎制车马纸人,没工夫出来,只能把小历送过去,让她给看一眼。

小历娘无论如何,不肯让别人折腾孩子,象只雌虎,护着付小历。

付显武更是将那柄铁剑翻了出来,红着眼睛,说谁要把他儿子当邪祟,先把他的命取了。

一时间,老付闹得鸡飞狗跳。

付小历忽然说道:“我跟你们去,我去看看那位朱大姑娘!”

说完起身,率先向门外走去。

平安坊后山上,有一座三娘娘庙,平时香火鼎盛。

山下一整条小街,都是吃阴阳饭的店铺。

朱十文姑娘的扎纸店有些偏僻,背靠着一条上山的小路,院里院外,堆满了秫秸竹木,都是些扎制车马纸人的材料。

众人敲了几下门,应门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儿,很瘦,长得有点丑,光头长着一些疥疮,他开了门,就嚼着麦饼,跑去整理秫秸。

付小历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觉得很奇怪,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度腐朽的气味。

小院乱糟糟的,到处是蛛网,有一股怪味。

正对院门,是三间草房,一处木棚。

此时此刻,朱十文姑娘正坐在木棚里,手指翻飞,扎制着一匹纸马。

她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又黑又瘦,一只眼睛用一只皮壳遮挡着,看样子是失明了。

另一只眼睛,却灵气十足,与她有些浮肿的脸,很不匹配,象是脸上安着一只别人的眼睛。

木棚阴暗,远远望去,有些瘦弱的朱十文,象是坐在深渊里。

众人进来,她也没有抬头,一直在忙碌。

忽然之间,她才抬头看了一眼。 第4章 魂魄来兮 小院有些荒凉,朱大姑娘的目光淡漠,木然扫过所有人,问道:“谁要看邪祟,需三百文。”

付显义急忙上前,将一串铜钱放到朱大姑娘的面前,又将付小历拉了过来。

“我这个侄儿痴傻了十四年,忽然间凶戾狠毒了起来,弑兄的事都做出来了,麻烦仙姑给看一眼,除掉这只外邪……”

付显武怒道:“三弟,怎么能这样说,孩子就不能是苏醒吗,小金经常欺负小历,我虽然不说,并不是不知道,他们兄弟二人打闹,当不得真!”

付显义双眼喷火:“二哥,我家小金已经伤成那样,这件事绝不能轻易了结!付小历是不是邪祟上身,谁也说了不算,让仙姑看过再说。”

他一直紧跟着付小历,随时出手挟制。

朱十文看了付小历一眼,就起身带着诸人来到一间草房内。

房间不大,堆满了各式纸人,马夫,轿夫,护院,丫环,每个纸人衣饰不同,面目不一,但都画着很重的腮红,两只眼睛画得过大,显得空洞恐怖。

按照惯例,这里的扎纸店,纸人纸马直到用时,才会点睛,不知道朱十文为何提前点了眼睛。

纸人摆放得横七竖八,数量超过了二十只。

房间内阴气森森,连温度也下降了许多。

室内唯一的一张大桌子,朱漆斑驳,上面各种污渍,三只脏碗,盛着吃剩下的骨头,已经发黑发臭,有蛆虫在上面爬动。

朱十文扫开桌上的杂物,拎出一只牌位来,上面写着乔三娘娘之仙位。

竟然供着三娘娘庙里的乔三娘娘。

她又随手拎出一只香炉来,抽出两根线香,点燃,胡乱拜了拜,然后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香烟升起,那只独眼,慢慢变得幽深,脸上也多了一份诡异的笑容。

老付家过来的都是男丁,老付头,付显文,付显武,付显义兄弟三个,加上付小历一共五个人,就站在窄小的空间里,也不敢乱说乱动。

钱已经花出去了,接下来就等着看朱十文的手段。

随着时间推移,房间内香烟缭绕,光线越来越暗,几个人忽然感觉房间变得空旷了起来,从心里往外感觉到阴冷。

坐在青烟中的朱十文,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付小历。

那只单目,竟然完全变黑,幽深黑暗,凶光四射。

付显武很紧张,他的怀里藏着一柄菜刀,是临出门时,李三娘塞给他的。

李三娘坚决地对丈夫说道:“夫君,把我儿子带回来!”

多余的话没有说,夫妻二人对视,心底都升出一股绝然来。

三口之家,一个都不能少!

朱十文年纪不大,名气不小,人们对她的口碑,也是两极化,有人赞她神女手段,有人骂她是平安坊最大的邪祟……

付显武摸了摸怀里的菜刀,看了眼儿子。

十四岁的儿子,已经高高大大,平时看起来憨憨傻傻,胆子也很小。

现在却判若两人。

他静静地站在桌前,距离朱大姑娘不过三步距离,平静挺拔,目光灵动,平视着平安坊的朱大姑娘。

付小历的魂魄归来,记忆融合,花脸鬼替的江湖经历,正一点点改变着他的气质。

花脸鬼替江湖历练数年,见过经过的事太多了,眼前一座小小的扎纸坊,一位刚刚叩门入道境的小巫士,他是真没放在眼里。

神桥之内,花脸鬼替神态怡然,不住喷吐着气息,依然不停地改造着付小历的神桥。

对面身外之事,没有一点关注。

草房内温度越来越低。

两根线香,也燃得极快,转眼就到了尽头,噗地的一声,爆了点香火出来。

朱十文依然盯着付小历,那只独目,黑得透亮,煞气森森。

忽然之间,房间角落里,一只纸人,点睛的眼睛,似乎向付小历看了一眼……

接着,第二个纸人,第三个纸人,一起看向付小历。

付小历背后生寒,他微微转头,发现房间里更显空旷,无论他的目光转向哪里,哪里的纸人,都将空洞的眼睛,朝向他。

而他身边的付家诸人,却毫无所觉,都看着朱十文,等着她的最终结论。

朱十文的独日,慢慢退去了黑色,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这短短的一刻,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扶了扶额头,起身又点了一柱香,插在乔三娘娘的牌位前。

付显义忍不住问道:“仙姑,……怎么样?”

朱十文皱眉说道:“需要午夜再来一次……”

付显义愣住了。

朱十文说道:“还需十两银子。”

“什么!”

十两已经是个大数目,老付家两位县衙小吏,每月所得也不过三两纹银,还要加上一些贪没所得。

这几乎是老付家半年的收入了。

朱十文解释说道:“贵公子……确实非同寻常,我需要请动乔三娘娘附身,十两纹银都是孝敬三娘娘的,我只收那三百文。”

付显义一阵肉疼,看向自已的老爹。

老付头咬了咬牙,对付显义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十两纹银,终于交到了朱十文手上。

朱十文收了,将付家诸人带离了房间。

房间内,转眼只剩下些许青烟,与二十只纸人。

许久,一只纸人动了动,空洞的大眼望向窗外。

二十只纸人似乎在窃窃私语。

而在小院里的一处柴房里,癞癞头的男孩正在忙碌。

他收拾完秫秸,就回到东边的草房内,干瘦的身躯,扛起几只纸人,来到了房间里。

房间极昏暗,窗户都是青砖封堵,就在房间的一角,铁链锁着一只囚徒。

囚徒来自县衙大狱,是朱十文花费了两百文买下来的。

囚徒浑身臭气熏天,乱蓬蓬的长发,盖了半边脸。

他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男孩儿来到他身边,放下手里的纸人。

他抽出一支墨笔,蘸了些黑血,在他身周画了一个圈,分出十个出口,将纸人摆放在十个位置上。

接着就点燃一只表文,向着囚徒飞去。

囚徒感受到危机,拼命挣扎,忽然之间,他的身躯就干瘪了下去,象一只皮球一样。

他的三魂七魄,转眼被抽离了身躯,飞入了十只扎纸人体内……

付小历正随着诸人,走向院外。

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小院内,处处阴森。

而在东北角落的那一处草房内,似乎正有十几个人降生,发出嘶嘶的笑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