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风暴与练剑的猫》 第一章 练剑的猫 景阳冈上有只不好惹的猫。

公园的动物们对此已有共识。公园是由动物园改造而来,动物园不赚钱,占去了小城居民的生活空间,改成人民公园是大势所趋。

园里有座虎山,借了武松的典故,取名景阳冈,改成公园后也就荒了。

有马蜂在卧虎的假山里筑了巢,这景阳冈也就成了园子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地。

当然,这是叶然来之前的情况。

叶然是只茶色的小猫,无甚出奇。

它来公园第一天把景阳冈的马蜂窝挑了。

……

清晨,叶然一步步走上树,找了根看着顺眼的枝丫,坐下。

这时朝阳浮出大地,空气中有散淡的风,夏蝉没完没了的叫着。

它喜欢这天气,慵懒中带着平静,能让它想起些“前世”的事情。

对,前世。

叶然是只猫,但最近常想起自己是个人。

脑中的景象荒唐,时而乘风来去,时而刀光剑雨,记不清前因后果,总在睁眼的阳光中戛然而止。

它疑心这些东西跟它蹲在墙边看的电视有关。

电视里有个概念,姑且叫做“前世”。

“前世”小猫或许是个大侠,但梦去无痕,今生还得按今生的活。

拿爪子搓了把脸,叶然跳上树边的砖墙。

墙下的院子里有条哈士奇,瞧见了它摇起尾巴汪汪叫个不停。

叶然朝二哈点了点头,没停留,接着往前走。

它跟这狗是萍水相逢,同一块屋檐底下躲雨的交情。遭遇相似,处境不同,不好攀谈,见过点头就算。

趟着围墙,穿越一片景区,叶然来到了公园湖畔广场。

场子很大,连着片草坪,阿姨们在广场上跳舞,草坪上有老头练剑。

正巧,它也是来练剑的。

只是打量了下老头绵软的剑招,小猫实在升不起什么交流的想法,扭头朝树林走去。

草坪边是绕湖的连片绿林,林边有个岗亭,亭上挂着条咸鱼,管理员老郭正坐在亭中焦躁地喝着茶。

叶然走至亭外,拿爪子叩了叩门。

老郭听见响声,抬头一番扫视,发现了小猫,立马笑起来。

“嘿,少侠早啊。”

叶然甩了甩尾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钻进了树林。

望着小猫的背影,老郭心中大定,吐出一口气来。

这个月有指望了。

林子很深,草地上杂着落叶和断枝。

叶然拾起一截树枝,弹出爪子握住,小臂翻转,向前刺出。

风中发出一声扎穿破布的轻响。

芯子柴了点,倒也合用。

腰背一弓,整只猫如压满的弹簧,倏而蹿起,掠过草地。

猫与人不同,它们前掌五指,后肢则为四指,掌指太短,持握工具多有不便。

然而肉垫中藏着勾爪,平时爪子收在里头防止磨损,在攀爬和奔跑战斗的时候却可以弹出来。

从这个角度看,猫是天生的刺客。

阳光透过树梢,在林间洒下细碎的光影,金色浮尘中飞舞着密密麻麻的蚊子。

叶然前爪持“剑”,后足蹬地,在树木间往来穿梭,见蚊子便刺,每刺必中。

伴着“嗖”“嗖”的剑影,蚊子纷纷落下,所过之处便如游过一块抹布,将树林洗了一般,连空气都清爽了起来。

公园林木茂密,围绕湖泊,蚊子本来就多,今年不知为何,蚊群格外膨胀,白天还好,夜间飞进周边小区楼里,叮得人苦不堪言。

或许是海外来虫的缘故,今年的蚊子不仅多而且毒,被叮者发热晕厥,一波波往医院送。小城医疗条件有限,收治的医生和护士忙得团团转,床位开始排队,投诉雪片般塞满了相关部门信箱。

眼看蚊害越演越烈,上面紧急发文要求公园整治,考虑到民怨,给了时限,一个月出不来成效就要对相关人员撤职问责。

老郭四十岁守来这么个位子,真要撤了就是砸了饭碗。

危急下他试了很多方法,传统蚊香林子里不能点,电蚊液也能用一用,小剂量的杀虫气雾剂不给力,就自己买了除虫药背个药箱在林子里喷。再放上粘蚊胶,立起电蚊拍,树上每隔一段挂个紫光灭蚊灯。

一开始蚊害似乎真的控制住了,让老郭一阵兴奋,只是过不久又死灰复燃。树林里的蚊子毒抗贼高,还进化出了趋吉避凶的技巧,那明晃晃的灯箱都不带撞的,灭蚊陷阱全不顶用。

就在老郭无计可施,站在景阳冈哀叹世事糜烂,害虫难制时,他遇见了来公园觅食的小猫。

那天叶然尾随一只马蜂进了公园,确定了蜂巢的位置,拿了根树枝就往里面捅。

蜂群当场就引爆了。

老郭目瞪口呆。

眼见傻猫要倒大霉,却不料这家伙运“剑”如风,拼着被叮一身包,竟以一根树枝将黑压压的群蜂尽数击落。

小猫拿下了蜂窝,似乎是见公园里蚊子太多,爪下不停,一路追击,就地练起“剑”来。

一个上午光景,那密集难以驱除的蚊子尽被叶然刺落“剑”下。

老郭真是……

大恩无以言报,隔天再见小猫来找吃的,他备了咸鱼聊作酬谢。

小猫吃了鱼,一来二去明白了他的诉求,之后竟每天来公园除蚊练剑,树林成了蚊群埋骨之地。

叶然办事利落,为猫公道,一条咸鱼不够,要两条。

老郭饭碗有了着落,跟它一拍即合。

隔着树丛望着挥“剑”灭蚊的小猫,老郭仍觉不可思议。

都说物种相克,只听过猫抓老鼠,哪有猫灭蚊子,咱这是抢了蛤蟆仙人的饭碗。

却见一剑剑的挥刺中,偌大的树林里蚊子逐渐绝迹。

行云东去,四下里响起阵阵蝉鸣。望着明净的树林,叶然放下树枝,钻出草丛,等在外头的老郭连忙把鱼奉上。

抬头看了看天,小猫打了个哈欠,该准备生火造饭了。

对,生火造饭。

叶然从小不喜生食,瞧着同类们走街串巷,抓老鼠,翻垃圾桶,它实在提不起胃口。

早些时候它捕过蝉,还有蚱蜢。

昆虫有壳,劲道,烧烤了吃,嘎嘣脆。

但是肉少,老吃不饱。

吃不饱的日子多,也就饿着,饿得眼花时就睡觉。睡着了节省力气,运气好还能在梦里大快朵颐。

梦中的它御剑乘风,无所不能,锄强扶弱,鱼儿一口一个。

就这样睡着了,紧一紧身上的毛,饥饿也不是那么难捱了。

迷迷糊糊中。

叶然常梦见一间大房子。

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

爪子底下是瓦亮的陶瓷地砖。

地砖上搁着洁白干净的碗。

碗里有牛奶,还有各种形状的小饼干。

每天总有根羽毛棒子在眼前晃。

窝边是盛满阳光的落地窗。

但是好景不长。

有一天,它被塞进了纸箱,放在了小巷的垃圾站旁……

日影西斜,景阳冈的假山升起炊烟。

假山上有个挺大的窟窿,略高,爬不进人。

叶然衔了枯枝进去,搭了个柴堆。

采上两片荷叶,将咸鱼裹了,再糊上从池子里淘来的泥巴。

架起厚厚裹得像颗鸵鸟蛋的泥球。

用树枝高速挥“剑”,柴禾摩擦,将火点燃。

“碳烤咸鱼”。

这是它最近特喜欢做的一道菜。

守着烤鱼,叶然眯起眼打了会盹儿,它得防备有“人”不劳而获。

时不时拿树枝拨弄下鱼蛋,确保受热均匀,不算漫长的等待后,香味终于弥散开。

可以开炫了。

“唰!”

快剑斩开鱼蛋,露出里头嫩白的鱼肉,滚滚热汽扑鼻而来。

咸鱼浸透了盐分,爽滑不粘牙,无需什么作料,叶然已嚼得两眼眯起。

吃饱喝足,拿泥土埋了火堆,下得山来,却见树林又重新飞满了蚊子,让它痛心疾首。

时不我待,继续练剑。

随手捡了根枝丫,步入蚊群之中。

蚊群势众,根源在于水中的幼虫,幼虫很高冷,名字唤作“孑孓”。

孑孓生存在各种死水、阴沟、洼地之中,只要世上仍有污水,水中生有孑孓,蚊子便不会灭绝。

以“剑”灭蚊,不过是徒劳的妄想。

可是遇见蚊群密集浩荡,叶然却不气馁,反而刺击愈加凶烈,剑影绽开好似一蓬暴雨。

天已黄昏,夕阳映满水湾,蚊群在浮光中游移聚散。

一猫飞奔着,冲刺着,浮光中的噪点便渐渐被洗去了。

两爪踏树,身子一翻,叶然蹿上枝头。

这时天空飞过一只雨燕,太阳沉落西边,湖畔吹来散淡的风,夏蝉的叫声永不停歇。

小猫本没有名字,或许从前有,它已想不起。

只是某刻看着枝头一叶飘落,映在晚霞里,沉静,翻旋,仿佛自己。

便叫叶然吧,它这样对自己说。

叶然看着这个世界,回首过去这段猫生。

只觉一切似是而非,仿佛坠入一场梦。

猫爪转动,又挥起“剑”。

“剑”锋斩开晚风。

也许,它曾是个人,又或别的什么。

叶然摇摇头。

无所谓了。

是猫也好,人也罢,哪怕是草木蜉蝣,铁块石头,它总归是它。

它既存在着,那就存在下去,尽凭自己的方式,去到视野的尽头。

生而为猫,这旅程注定不简单。

可任何生灵视野的前方都未必是一马平川。

杂草卡在石缝里,孑孓潜在浊水中,雨燕飞在云床下,奔马跑在草原上。

草原不远。

是马蹄上不了的高山。

遇到高山,泥河,乌云密布雷鸣电闪的天空怎么办?

叶然看了看爪中的枯枝。

拔剑吧。

叶然的方式,是拔剑。

在它最初被丢弃的日子里。

在它无处可去,缩在餐馆窗沿躲雨的日子里。

在它营养不良,被成年猫揍得鼻青脸肿的日子里。

它幻想自己有一把剑。

就像餐馆老板挂在外墙,招揽客人的荧屏里飞天遁地的剑仙。

那打斗卡顿,剧情浮夸的影像,叶然莫名能看懂,还能代入其中。

它不明白一根尖尖的棍状事物为何有如此威力。

只是被这名为“剑”的概念深深吸引。

一个烙印烙入心中,譬如膝关节的伤,咯吱窝里的痒,冷不丁就会泛上心头。

也许,就像那剧中人,它是只天生“剑”骨之猫吧。

叶然开始练剑,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有个烦躁的小孩,将手里损坏的玩具扔进垃圾桶。

那是一把脊上磕了道凹痕的塑料剑,并无别的伤损。

通体是磨砂颗粒的米白,剑柄上歪歪扭扭着两个字。

“吹雪”。

它从垃圾桶中刨出这宝物,左顾右盼地抱着跑开,从此再不离身。

自那以后,叶然除了吃饭,睡觉,每天都在练剑。

刚开始它抓不住剑柄,双爪合握还时常甩脱,后来摸熟了,便渐渐掌握弹出勾爪拿捏的技巧。

一只猫白天在大街上追着拍蟑螂,夜晚就逮着路灯击杀蚊子。

附近的野猫起初都很好奇,结群蹲在墙头远远的打量它。

后来看得多了,感觉重复又无聊,就都散了。

偶然经过,看着它就像看个傻瓜。

瞧,又一只猫吃不上饭疯掉了。

叶然本就跟它们不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更不会在意。

后来它发现了城南的公园,便不常在小吃街苍蝇馆子一带活动了。

公园地广物博,猫稀食物多,有场地练剑,饿了就捉虫子打鸟,偶尔掏个蜂窝。

虽然不总能吃饱,但到底能活下去。

叶然拿荷叶敷了敷满头的包,继续练剑。

有一段时间它不得要领,把剑用得像刀,只是大开大合的劈砍。

后来发现刺比砍更快,力量更加集中,便专心练习刺击。

再后来衍化出各种动作。

突刺,挑断,跳返,回环。

靠着一连串的迅疾剑招,叶然捕食效率更高了。打鸟总能得手,乃至刺剑叉鱼也常有收获。

吃得多,它的气力更是蹭蹭往上涨,但个头却始终不见变大,还是两三月的小猫模样,营养似乎都浓缩进了骨血里。

一次它路遇一狗,那家伙仗着自己块头大想拿捏它。

被它拔剑捅了个痛。

没心情打量瘫在地上哀嚎的恶犬,叶然看向手中空落落的剑柄。

也许是使用过多练得太勤,也许是这大狗皮糙肉厚。

“吹雪剑”终于折断了。

……

叶然早已不需要制式的剑,无论玩具还是金属。

现在只是一截枯枝,它也能得心应手。

趴在枝头,听着不息的蝉鸣声,小小的身子随着节奏起伏,普通却干净的毛发随之缓缓舒张。

不知道为什么,它的身体已不再长大,生机却俞渐勃发,好似将剑劲炼进了骨髓,身体里流淌着汹涌的河流。

微风拂过林梢,枝叶扫上猫的耳朵。

叶然回过神,拽过一片树叶,嚼了嚼。

苦涩中泛着微微的清凉,流转舌尖,沁入咽喉。

拿猫爪搓了搓脸,清醒过来。

世界仍是那世界。

这世间有诸般兵刃,万种法门。

剑,是简单的。

简单的东西上手往往没什么门槛。

但想要持着这份简单。

斩开这世界,走下去。

却绝不容易。 第二章 走马的灯 树枝轻轻晃动,伴着淡淡的晚风。

叶然伸了个懒腰,将一路走来的际遇按入心底,扒着树皮,沿树干滑落。

爪子似乎碰到什么,抬头看去,却见树皮上有道焦痕,痕迹延伸往下,一抹黑色没入地面,在草丛中若隐若现。

这时天色已至傍晚,林外的岗亭没有亮灯,老郭该是吃饭去了。

叶然看了两眼,走出树林。

湖畔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公园里行人逐渐多起来,有摊贩推着小车叫卖。

叶然不疾不徐地走着,穿行在人群中。

它的姿态闲适,动作却有点古怪。

猫爪一伸又一收,指爪抠着地面,每前进两步又后退半步。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擦地滑行。

就像一块蹭着地面的橡皮。

如此一路擦行,看去动作缓慢,却渐渐将同行的人们甩远,转眼穿过大半个公园。

临近公园门口,却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鸣笛声。

远远望去,一辆旋转着深蓝警示灯的救护车从园门前疾驰而过。

周围散步的路人对着远去的车影议论起来。

“怎么,又有人给蚊子啃了?”

“不会吧,感觉最近蚊子少多了。”

“蚊子是少了,蛾子和檐老鼠都出来了,大晚上到处飞,不关窗不行。”

“你莫说,最近结网的蜘蛛都比往常勤快。”

说来也是怪事,今年昆虫格外活跃,动物们似乎感觉到什么,白天杜鹃咳个不停,麻雀整日在饶舌,蝉和青蛙唱歌唱到深夜,连啄木鸟也跟着彻夜击鼓。有人在水里看到了三足的蟾蜍,据说还有长了羽毛的怪蛇。

叶然却不管这许多,自顾自的走着,却见视野的前方,大理石的水磨地面上,又现出些奇怪的焦痕,就像它在树上看到的一样。

那痕迹很新,也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有一抹没一抹的出现在地面上。

叶然爪子按上那些痕迹,发现还带着温度,抬起爪子仔细打量,爪垫上却没有半点黑色和墨迹。

再去看那些墨痕,似乎透着光泽,在月光下晕出幻变的虹,而后一道道变浅,消失不见。

叶然循着地上逐渐消失的痕迹,在人群中穿梭游动。

它的脚步蹭着地面,似慢实快,是在练剑中形成的步法。

每一步的移动伴着小幅度的退步,进与退相随,仿佛一把抽缩的剑。

剑锋在移动中不断变向,随时冲步蹿出,随时滑步退后。

这是一把蓄势待发,徘徊无定的剑。

这柄剑含在脚步中,一步一收,动作微妙,不易察觉。

整条脊椎就像一根弹性的剑脊,不断的挤压和抻展着。

猫爪拧转,时而崩落。

仿若在一边走,一边出剑。

这样一路行来,无时无刻不在淬炼着筋骨剑意。

夜晚的公园,热闹而喧嚣。

廊道旁传来摊贩叫卖的喇叭声,拱桥上有手牵手溜冰的情侣,广场换了不知第几波大妈在跳舞。

一位老奶奶挑了两筐鸡蛋,走上石桥。

忽地一声,小情侣滑过,老人被带得晃了晃,半打鸡蛋甩出竹筐。

叶然“剑步”一闪,跨过石桥。

好似起了一阵风,伴着细微的乒乓声,飞在空中的鸡蛋随之不见。

老人眨了眨眼,仿佛瞧见什么,回过神却没了影,低下头,筐中鸡蛋稳当无缺。

这天头,定是热糊涂了。

抬手擦了把汗,挑起竹筐继续赶路。

叶然飘至桥下,落在草坪和树林的交界处,一挥爪将爪尖滴溜溜的鸡蛋抛入树梢的鸟巢中,眯眼打量起周围。

远处广场的歌声隐隐约约,池中喷泉应着舞蹈的击节,此起彼落。

白漆的路灯柱像一根根蜡烛,将夜色点亮,公园里人来人往。

叶然瞧着这一切,这一切落入猫眼中,迟缓而朦胧。

就像慢放的走马灯,不断停格,不断前进。

有人将奔马的动作,分解成一幅幅图画,连续起来便是流畅的动态。

将图画做成剪影,粘在圆筒中,中央点起烛光。

圆筒旋转,烛影便动起来。

于是有了走马的灯笼。

说到底,动作不过是连续的定格。

魔术师据此发明了电影,电影胶片一秒是二十四帧。

二十四个瞬间,这大概是人肉眼能够捕捉的极限。

然而猫的眼睛不止于此,它们的视觉更加灵敏,一秒钟的动作,在猫眼中能够分解成更多的定格。

这个数字是人的五倍。

迅疾的动作被注了水,扩充五倍的细节,立马就变得稀松平常了。

猫能轻易看清蚊子飞行的轨迹,觉察虫蛇攻击的发端。

那些稍纵即逝的动态被详尽的分解后,不再难以追踪,纤毫毕现的落入猫眼之中。

这种可怖的洞察力,再配上苦练的敏捷身手,让叶然的攻击起似疾风,落如骤雨。

每一丝雨点都精准而不浪费。

耳朵翕动,远处传来风声,胡须轻抖,一只老鼠掠过身旁。

反爪摁住耗子,退步一滑,让开迎面飞来的篮球。

砰!

球在树上弹开,一条墨绿色的蛇被砸下树来,掉落草丛中。

那蛇在草丛中翻了个个儿,隐约露出赤色的羽毛,掉头钻入树林,一溜烟没了影。

几名少年追逐着跑到树下,捞起篮球,又争抢着跑开。

叶然揪着耗子尾巴,望着蛇隐去的草丛,那里的草叶有些枯萎,耷拉下去一块,像被野火烧过。

松开爪中战栗不已的耗子,走到黑色的枯叶前。

草丛中露出一角豁口,蔫掉的枯叶铺成小径,弯弯曲曲,指向树林深处。

天空月色炽白。

叶然望了眼身后,抬起爪子,步入草丛。

小径蜿蜒,随着步行,逐渐变深。丛草蔓长,高处能跟人齐平,与熟悉的公园任一角落都绝不相同。

这景象让叶然微微吃惊,只是按着心绪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丛草分开,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葱翠的竹林出现在眼前,修竹挺拔,参差错落。林间有流萤划过,空气中散着泥土的香味。

晚风微冷,竹竿和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层层叠叠的竹林映着深深浅浅的蓝。

抬头。

天空中,一颗湛蓝的月亮将夜映满。 第三章 紫竹亭 头顶的月亮大得出奇,占据了小半个天空。

月亮表面闪着耀眼的蓝,中间似有白雾流转,流动的雾气凝作一圈圈旋涡,在碧蓝的月面上微微游移。

叶然瞧了会儿蓝月,低下头,环顾四周,只见被月光浸染的竹林无边无际,延伸往上,直到视野尽头。

尽头处隐隐现出重叠的碧蓝山丘,山前立着一座楼阁,不甚高,飞檐翘角。

远空划过不知名的鸟雀,也如这夜色,蔚蓝一片,倏然远逝。

叶然回过头瞧了瞧来时的路,四周只有茂林修竹,那蜿蜒的草丛已不见痕迹。

停在原地打量了一番,没有什么头绪,

拥着竹林摇动的风也渐渐停止,转身向前,先去那小楼看看吧。

前方的楼阁是视野中唯一的建筑,望去相当遥远,然而走起来才发现一点也不慢。

叶然只觉身体变得份外轻盈,拔步前行,有一种冲离地面,升空而去的错觉。

觉察到不妥,收束起脚爪,爪指抠住地面,“剑步”伸缩,粘着地面前进,步伐立刻平稳起来。

向上的冲势化作向前的动能,速度竟更快了几分,身旁修竹呼呼而过,恍如御风而走,不多时,远在天边的小楼已到了眼前。

走出竹林,踏上碎石和瓦砾的道路,来到近前一看,这建筑却没有门和围墙,四处漏风,由几根石柱撑着。顶上飘出朦胧的云雾,雾气变幻缭绕,远观倒瞧不出它的虚实。

与其说是栋楼,不如说是一座凉亭。

亭子很旧,栏杆早已朽断,六根石柱上满是岁月风蚀的驳痕,亭上悬了块匾,匾额残缺,依稀刻着个“驿”字。

这不知接待何物的驿站,伫立于此,似乎长久没有修葺,入眼一片荒凉。

叶然步入亭中,亭子角落摆了一方石桌,桌下有两颗石凳,一颗立着,一颗翻倒。

石桌上空无一物,立着的石凳上却搁了一只杏黄的酒葫芦,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叶然趴在石凳上,拍了拍那葫芦,葫嘴倾开,露出里头澄亮的酒液。

鼻尖传来一股糯米的清甜,夹杂着青梅的爽冽,缭入鼻中,份外提神,只稍稍一闻便觉回味无穷。

时已深夜,叶然趴在石凳上闻着这酒香,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它睁开眼睛,天已大亮,灼人的热浪将它晒醒。

抬起头,蓝月早已不见。

一颗火红的太阳悬于高天。

炎日热力逼人,炙烤着大地,不知是否错觉,身上的毛发竟隐隐冒着糊味。

举起爪子,遮住头顶的阳光,却见那炎阳的周围,万里晴空并非空白,无数细小的微光明明灭灭。

仔细看去,白日旁竟密布着满天星辰。

炽日当空,繁星如海,各自散发着光和热,耀眼而壮丽的存在着。

凉亭上方的雾气似乎受到刺激,变得愈发浓郁,生长散溢,形成一团荫蔽,仿佛撑开一把巨大蓬松的伞,将过剩的热能遮挡在外,防止亭客被晒伤。

叶然静静蹲在亭中,看着眼前热辣梦幻的白昼,丝毫没察觉那凳上的酒葫已空空如也。

这漫长一夜,酒汽已被它闻干了。

一阵热风袭来,带着太阳的温度,将小猫身上毛发吹起,烤在皮肤和发根。

存于周身的酒力登时散入四肢百骸,隐约有关窍被热力冲开,灵台通明,神清气爽,浑身融洽洽暖洋洋的。

空腹的葫芦在风中被吹得晃了晃,从石凳滑落,“砰”地一声滚在地上。

叶然这才发现那宝葫芦没了水,低下头来回拨弄,果然是空的,四下摸索,却实在找不着美酒去了哪里。

望着远空炎日烧天,许是太阳公公嘴馋,一气晒干收走了吧。

叶然安慰着自己,一边打量着凉亭,石桌对面,那翻倒的石凳下似乎压着什么。

过去一瞧,是块黑色木牌,牌子底下还有一本泛黄的纸书,书页不厚,是本线装的册子。

伸爪捏了书册,指爪揉开,展臂一抖,连书带木牌一并抽出,石凳翻了个个儿,滚到了一边。

那书册看着很旧,封皮几乎被磨光,靠近装订线的地方写着“逢魔笔札”四个字。

倒不是什么神功秘籍,记了些奇闻异事,后头有议论和评语,像本志怪笔记。

嗯?

叶然忽地回过神,它竟认得书上的字?

笔札落在地上,小猫眉头皱成“川”字。

想它一身孑然,自在惯了,睡个觉醒来,识得了这些东西,以后看什么都得辨认一番,岂不费劲?

这样一想就让猫伤透了脑筋。

尾巴扫过几个来回,它把书搁到一旁。想不通的事还是甭想,费脑子。

叶然抓起那木牌打量起来,这牌子倒是无甚出奇,黑布隆冬,朴素得很。

木牌顶上勾划着粗糙的云雷纹,有两处突起,像是一对虎牙。

下方正面刻着“諸天”,背面上刻“拔魔”,下刻“虎卒”,中间有几道划痕破损,顶上拴着一根细麻绳。

总之毫无逼格,一看就是贫穷的样子货,让它想起曾爱不释手的“吹雪剑”。

牌子不大,叶然将麻绳松了松,挂到脖子上能当吊坠戴。

不想这牌子一戴上就跟着缩小,眨眼成了块小木片,挂在脖子上却是恰如其分。

叶然将木片取下,左右翻看一圈又戴了回去,没什么异常,只是牌背“虎卒”底下添了一个“叶”字。

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抬头看去,却见蒸腾的白雾起伏弥漫,遮蔽了天空,刚才还在举火烧天的炎阳仿佛罩进了纱帐,不再晃眼,大地上刮起风。

风势逐渐狂猛,灌入凉亭。

《逢魔笔札》在风中不停翻动,脖子上的令牌仿佛收到什么讯号,剧烈地颤动起来。

雾愈发浓重了。

天空的金阳似被雾气锈蚀,生出斑斑点点的红。

远处飘来铁的腥味,有锤子敲打砧铁的声音,击打声由远及近,逐渐密集。

铛,铛铛,铛铛铛铛……

呼啦!

远处的浓雾被一团黑影撕开。

一匹青铜的战马拖着马车飞速驶来。

第四章 巡天骑 青铜的马蹄踏空而行,马掌砸在空中,发出沉重的响声。

仿佛踏在实处,白雾里飘下一串焦红蹄印,隐隐闪没火星。

不大会儿功夫,马车冲至眼前。

唰!!!

战马骤然急转,马车一个漂移在凉亭前停住,带起飙风。

叶然按住笔札,顺手抄起地上的葫芦,整只猫闪到一根石柱后。

那车架横在亭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战马昂首,一动不动。

远远望去,车厢倒不甚宽,镂着凤尾雕栏。顶棚上立着个青铜小人,一只手臂戟指前方,左右晃动着,似乎在找寻什么。

小猫屏息凝神,脚踩石柱上了亭子横梁。

居高临下瞧了半天见没什么动静,又从一侧柱子后滑下,绕到车屁股。

穿过马车底盘,再往前就是拉车的青铜大马了。

叶然探着脑袋,打量起青铜的马腿,端详过后猫爪摸上去。

从一触即收,到挠,到敲敲打打。

嗯,还蛮瓷实。

摸了半天也没摸出这铁疙瘩健步如飞的缘故,悻悻收了爪子转出了车辕。

这时摇摇晃晃转到快要滑丝的小铜人,终于找着了自己的目标。

手指叶然,铜人一定,一蹦一落,插入车顶,两扇门咔的撑开了。

嘈杂的人声冲出车外。

“咋回事?卡海沟里了,还不开!”

“这指南车莫不是坏了,昨日王司徒案发,听说贪的银饷就是车辆运输里的。”

“沃日,贼子误我!”

……

随着马车打开,一座明亮的厅堂映入眼来。

厅堂极为宽敞,一群身穿甲胄的男女聚在厅中。

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在伏案疾书,有人手捧竹简,嘴里嚼着苹果,有人背负海龟,单指按地,在做俯卧撑。

在厅堂深处,好似小房子的木栏拔步床中,还有人鼾声如雷,和甲而眠。

叶然被这变化搞得有点懵。

它转到马车后头望了望,半晌又绕回来,前后对比,实在想不通这瞧着没多大的箱子中为何如此宽敞。

此时车内的喧闹因大门打开静了下来。

乘客们扭头望向门外,半天却没见一个人影,聊天的其中一人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朝外望了望。

一座年久失修的驿亭,别无他物。

“我就说吧,这巡航铜人该换了,毛病啊。”

叶然从他黑色的铁靴旁爬了进来,打量着周围。

“小心!别把新人踩死了!”

“啊!哪儿呢?”

“你脚下。”

那人猛低下头,却见叶然绕过他往前走,视线停留的片刻,猫尾巴对着他甩了甩,算是打了招呼。

“嘿,一只小猫?”

“背着个葫芦。”

“好拽的样子。”

……

叶然走进里面,才发现这大厅比外头看着还要宽,脚下铺着碧蓝的兽皮长毯,也不知取自什么动物。

两侧墙边放着一排排铁柜,前面摆着诸般兵刃,林林总总,连成长龙。

后排则做书架,熟铁的书格里躺着线订纸册,羊皮卷,竹简,还有拓碑石板。

厅中央砌了一方水池,池中游着几尾赤鳞小鱼,池水灌入旁边的花圃,花间种了些果木,嗅着果实成熟的香气,有青鸟在树间振翅环飞。

仿佛听出鸟鸣声中的催促,一枚橘子红了。

“啵”的一声滚落枝头,掉在一面油光明亮的檀木大案上,伏案疾书的女子停下手中的笔,直起身来。

她捻着宣纸一角,扬了扬,哈出口气,墨迹凝结。

青锋笔在腕间一转,随手别入云鬓中,步影摇动,来到叶然身前。

女子看了看背葫芦的小猫,侧过身,将手中宣纸一展。

啪!

墨迹弹出纸面,震入空气,仿佛落进水里,蜿蜒散溢,绘出形来。

一只背生双翼的尖嘴鸟人出现在眼前,五短身材,羽翎如刀,浮空而游。

鸟人逐渐生动,瞳孔显出神采,眼睑张合,但看不见周围的观者,亦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两臂大张,伸着五指,抽象的面孔透出困惑。

“此行逢魔,鸦天狗。”

女子拨动墨迹,将鸟人旋转着展示了一周,待周围众人看清,随即将画卷合上,立绘收入纸张。

低下头,看向叶然。

“初次见面,广寒宫,月青虹。”

“……”

“喵~”

“叶然。”

“……”

叶然打了声招呼,又补充了名字,一时不安的甩起了尾巴。

它居然在说人话!

月青虹饶有兴致的瞧着小猫。

“你是巡天的新兵,第一回上车问题肯定很多。

“小冷,交给你了,这次任务你俩一组,不懂的多沟通。”

说着她指了指不知何时蹲在了一旁,手托下巴望着叶然的青年。

“冷如鲸,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青年笑容满面,伸出手想跟叶然握爪,小猫别过脑袋。

“巡天,是什么?”

克制住想喵一声的冲动,叶然梗着喉咙道出疑问。

月青虹手托画卷,表情严肃了几分。

“巡天是万界的盟约。

“红尘世界沉淀日久,积压尘垢,孽生秽恶。

“巡天骑拔魔斩草,过境诛邪,为万丈红尘之洗镜人。

“凡诸天令印选中的有缘者入此行伍,巡游诸天,逢魔镇祟,封印不祥。”

叶然脖子上的木片亮了亮,似乎听得此语,深表赞同。

“其实就是清洁工,剿灭臭虫,打扫卫生,给世界擦屁股的。”

冷如鲸见叶然似乎听不大懂,多了句嘴,小猫顿时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木片左右晃动着,十分之恨铁不成钢。

这话月青虹不置可否,顿了顿,抬头环顾众人,接着说道。

“此番月影侦骑获悉,传鹰飞讯,南月指环山崩,现嫦娥陵,北陆鸦天狗潜入其中。

“广寒宫镇守月星,银月十八卫替月巡天,月青虹不才,领银月除魔令。

“诸位自四陆八荒而来,望听吾号令,切勿独行,共同厘清此事。”

冷如鲸蹲在地上,看叶然听得认真,一手支着脑袋一边翻译道。

“南边有座山塌了,露出个坟,有狗子胆儿肥,敢溜进去刨坟。

“咱老大是月宫带刀护卫,红星地头蛇,义不容辞,带大家伙儿去捉狗子。”

叶然听得这话顿觉浅白好懂,拨云见日。

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哪儿不对劲,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忽地问道。

“所以说,我们现在是在月亮上?”

这话问得冷如鲸一乐。

“敢情你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呢。”

他看着叶然,也不卖关子。

“这地方与其说是在月亮上,倒不如说是在月亮的影子里。

“世界不是单一的,有许许多多的天地,沉浮在一片透明的大海里,比丘们称为恒河沙数。

“世界便如河里的沙子,多不胜数。

“我们把这孕育世界的河流叫做无色海,一粒世界透过了无色海,会留下影子。

“它与浮在海面的天地冥冥中重叠,又若即若离,是为影世界。

“咱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便是月影天。”

冷如鲸说到这里,看了看叶然,好奇道。

“少侠老家哪儿的?既不是月面土著,咱祖上说不定还是老乡呢。”

叶然对他这自来熟不太适应,消化着这些话语,扭头望向周围,见身边的水池中映出车外星空,一颗蔚蓝的“月亮”倒影其中。

它想了想,猫爪不太确定的指向了水中的“蓝月”。

“嗯?”

冷如鲸端详着那一抹蓝影,脸上露出诧异。

地上来的?这倒是奇了。

他心知地星早已荒芜,动物蒙昧,精怪绝迹,出现在影月上更是匪夷所思。

摸着下巴,冷如鲸不再说什么。

殿内的乘客对月青虹的话没什么意见,该喝茶喝茶,聊天的接着聊天。

俩老头蹲地上摆了棋子自顾对弈,背负海龟的男子,左手摁完地面换右手,继续做着俯卧撑。

八仙桌边翻竹简的姑娘,吃完苹果,又悄悄拿起了邻桌的橘子。

头顶的井格天花板,中央悬了一只鸟巢,绛红枝丫边,由长到短,垂下一帘铃兰。

红枝的鸟巢中卧着一颗大如榴莲的鸟蛋,蛋壳呈玉色,剔透通明,散发出炽白的光,将厅堂照亮。

这时,悬挂在雀明灯下的铃兰摇动起来,发出叮叮的响声,投于殿中浅浅的影也变得斑驳不定了。

第五章 月影天阙 铃兰又称君影草,小巧似风铃,但全株皆有毒性,遇敌示警,逢魔摇铃,是巡天缉魔的温度计。

“前方到站,指环山!”

小铜人旋转着探出身子,在雀明灯壳上点了点,广播过后又钻出车外。

“叮了两声,这儿魔压不是很高啊。”

做俯卧撑的男子腰背一撑,将大海龟颠到空中,翻了个个,落入一旁的水池。

拔背起身,啪的一下立于地面,笔直如一杆标枪。

“老伍,这才刚到呢,狗子在里头,这会儿就魔焰滔天,那咱们洗洗该睡了。”

冷如鲸冲撑地男摆摆手。

这撑地的汉子名为伍停杯,喝酒只喝五杯,多一滴就醉,吃饭吃五个人的份,然而瘦骨嶙峋。

冷如鲸私下里称老伍拿酒囊换了饭袋,暴食浅饮,囤压干货,立志肥沃东陆,造福草木苍生,被连夜追杀三百里。

伍停杯横了冷如鲸一眼,无视地上的小猫,望向月青虹。

“收拾装备,觅影封魔。”

月青虹说着将宣纸收入袖口,身着青瓷甲率先走出车门,伍停杯黑衣布甲,身形如枪,紧随其后。

冷如鲸撇撇嘴,瞅了瞅背葫芦的叶然。

“叶少侠,咱做个伴,待会儿别乱跑,混过这趟就成。”

叶然点了下头,拔步一闪,便先走了,冷如鲸笑笑,垫后跟着。

车外已再度入夜,也不知走过多远路程,幽蓝的光幕下映出一片环形山脉,好似一枚巨大的戒指,倒扣在大地上。

戒臂崩开一角豁口,石壁倾颓,露出一片地下建筑。

黑色的无字碑林立,围绕着建筑中心的石台,石台上开着一道门,拾阶而下,深不见底。

马车停在碑林中,月青虹抽出云鬓中的青锋笔,在掌心画了一朵烛焰。

五指一张,火焰腾起,烛影摇红,照亮前方。

她看了看悬于腰间的逢魔铃,和之前一样,叮了两下就没了声,手托烛焰,朝后面跟上的队伍开口道。

“嫦娥陵尘封已久,新坟出世,福祸不详,有劳高低二老,探路传鹰。”

刚在车里下棋的俩老头走了出来。

两人一高一矮,高的肩上站着只蓝羽苍鹰,矮的脚边跟着条银鳞穿山甲。

“应有之义。”

朝月青虹拱了拱手,高个的老头肩膀一抖,苍鹰落下,鹰喙朝前,双翅展开,形似一把巨弓。

老头捻了五根尾羽,朝了天,扬臂把雕弓拉满。

“嗖”的一声,五根羽毛射入空中,化作五只飞鹰。

四只盘旋于天,鹰眼盯着下方的碑林,一只冲破夜幕,传讯而去。

矮个老头伸出笼在袖中的手,打了个响指。

那穿山甲闻声跃起,一鼓一收,化作一件银光山文甲,穿在老头身上。

老头踮起脚尖,打了个旋,好似一枚银色钻头,“嚓”的凿出火花。

只一转,便破开石板,钻地探路去了。

高九天和低百川是昆仑山客,旅居月影,盘缠用尽,所幸有些驯兽盘鹰的手艺,被巡天骑征为佣兵哨骑。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低百川一身银甲穿出地来。

“主墓道有机关,但都被破坏了,附近没天狗的踪迹,想是进了里面。”

高九天挎着雕弓,望了望空中盘旋有序的飞鹰。

“没埋伏,一切正常。”

月青虹点了点头。

“高低二老留守此地,以备不测,其他人随我入陵。”

说罢不再多言,只手擎着火焰,带头步入门中,后面的人急忙跟上。

叶然跟在队伍里,走入长长的甬道。甬道一丈宽,很陡,斜插进地面,笔直往下。

周围一片漆黑,唯有前方的如豆火光,墓道陈旧坍圮,积了厚重的灰。

虚眼瞧去,皲裂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幅飞天图景。

身着霞衣璎珞的女子,蜿蜒上升,似要攀上星空。只是线条被岁月风蚀,随墓道而下,透出暗淡和萧索。

土灰埋住石阶,早已凝实,走在上面,发出咔咔的响声。

不知不觉感到有些冷。

叼着橘子的姑娘扯下一只耳坠,拉长,撑开一把泛了银光的伞,旋转着,整片墓穴便亮了起来。

地上的却不是灰,而是厚厚的积雪。

一座冰雪的宫殿映入眼帘。

银伞旋转着,姑娘张嘴吞下剥好的橘子,嚼了嚼,鼓着腮帮子喃喃说道。

“真冷,该多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不怕把你撑死。”

冷如鲸笑骂了姜玲一句。

眼前的宫殿由连绵的钟乳石撑起,石柱巍峨,拔地参天,仿佛一棵棵来自远古的雪松。

石柱旁生出千姿百态的冰笋,雕出各种人物和景观,串成长街,形成走廊。这是一座天然溶洞修成的行宫。

大家沿长廊往前,开始出现冰雕的络绎车马,高高低低的白塔,塔上浮着游移不定的光。

举目往上,无数泛着微光的小伞,游动在穹顶上。

小伞疏散,密聚,拖着纷扬剔透的须,像是飞翔的水母,彼此追逐,结成银紫色的云,穿梭在洞顶的冰凌间。

冰凌密密麻麻,对应地上的白塔,高低起落映出笔画,在浮空水母的照射下,隐隐现出四个大字。

广寒天阙。

叶然仰头望着那大字,跟月青虹自报的家门有些相似。

冷如鲸冲它笑了笑。

“这里是广寒宫旧址。寒国是冰夷族建立的国家,月影上最古老的国度,寒宫是寒国王宫。

“寒国的王为取悦嫦娥,修建了更为宏伟壮丽的宫殿,取名广寒。

“传说嫦娥始终不肯屈从寒王,随着她去世,这座宫殿也埋葬在历史中了。

“现在的广寒宫是南陆大周建立在月影上的巡天航道港口,为纪念嫦娥,取了相同的名字。”

叶然瞄了瞄冷如鲸。

“南陆,是什么?”

这问题却叫冷如鲸愣住了。

他为小猫的无知感到惊讶,但想到对方是第一回离开老家,没啥常识倒也情有可原,于是托着下巴耐心解释道:

“南陆并非一片陆地。

“南天星宿,共计四十二个星座,五百多颗恒星,构成了一只扶摇展翅,望南而飞的朱雀,世人称之为南方朱雀。

“这只朱雀闪耀的星空,以及星空在无色海中的倒影,被统称为南瞻部洲。

“也就是俗说的南陆。”

叶然有点懵。

它对星星没概念,只是光听着也直觉地方很大,但远在天上,没法多想。

月青虹领着队伍在前面搜寻,高高低低的白塔中供着形貌不一的雕像,雕像肃穆,手执石兵,顶盔贯甲。

思索着南天洲陆的问题,叶然走到一座白塔下。

塔里供着一尊马脸的将军,身高九尺,脖颈修长,手握一柄八棱金瓜锤,斜刘海遮住半边眼眉。

叶然停下脚步,它总觉得雕像的石刻眼睛里闪着光,似乎盯着自己。

于是它也瞅着对方。

大殿里没有风,只能听到窸窣的响声。

伍停杯解下手上黑木护腕,拆接旋转,扭出两个陀螺,合在一起却是一只空竹。

腰带一抽,空竹飞了起来,挂着逢魔铃左右摇晃,飘向前方,他两指扣住空竹的弦,跟在后头搜寻起来。

冷如鲸抽出束发的铁簪,拆出一把折扇,摇着扇子,蹲地上开始发呆。

姜玲没水果吃了,从护心镜里掏出一把西瓜子,又嗑了起来。

浮空的水母仿佛飘扬的彩灯,悠然的游动着。

嘎吱!

忽地一声轻响传来。

叶然感到爪下微微有点晃,大地好似在颤动。

鼻尖嗅到一丝硫磺味。

“有蹊跷!退!”

随着月青虹一声呼喝,大殿猛地一黑。

第六章 断马封刀 浮空的水母受到刺激,惊慌之下熄了灯,眨眼后再度亮起。

浮灯惊乱,忽明忽暗,一时间光彩纷繁,万华迷迭。

却见明暗不定的大殿中,无数白塔开裂,一尊尊石刻的雕像仿佛即将孵化的鸟蛋壳,剧烈地颤动起来。

叶然见殿内一暗,纵身跳上马面将军肩膀,观察起周围。

变幻的光华下,有雕像被蛮力撑爆,石块如蛋壳碎落,手握大斧,走出白塔。

那是尊牛头的将军,似乎在找寻打扰他安眠的入侵者,鼻孔中喷出粗重的热气。

叶然趴在马面头顶,爪子摁住对方眼睛,一动不动。

牛头提斧走过,倒是没看见它。

猫爪下雕像的眼角爆出细密的鱼尾纹,剧烈地抖动起来。

叶然看向身下。

马面瞪着快要裂开的大眼与它四目相对。

这家伙很恼火的样子。

心头一动,剑步一弹,闪开下方抓来的石手,按着石壁内侧,射出塔外。

远处传来厮杀声。

乒!砰!嘭!

啪嚓!

伴着碰撞的火花,空竹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分成两截。

一截下落,收成个陀螺,钉穿下方的白塔。

一截左旋,扭作一圈齿轮,锯断牛头的大斧,带走一根牛角,飞回伍停杯手中。

冷如鲸瞧见老伍发力,正想喝一声好。

却见更多的石人裂了出来,隐隐将伍停杯围住。

石人们手举大剑,阔盾挡在身前,后头刺出长戈。

伍停杯退后两步,甩动齿轮跟石兵拼了几下,包围圈收拢,逐渐压缩。

兵阵中闪着光,眯眼瞧去,后头的石人竟在张弓搭箭。

正在这时,一阵风起,火光划过天空。

一抹青影拖着火尾,越过重重石人的包围。

月青虹脚尖着地,掐灭掌中烛火,把手一翻,自掌心抽出一杆炽红长枪。

甩手一扫,枪花飞点。

蓬蓬蓬蓬蓬!

燎乱火光中周围石人被挨个扎爆。

牛头将军被扎飞的石人撞上肩膀,砸退半步。

他面色一狞,大脚跺在地上,紧了紧手中的断斧,太阳穴鼓起,只剩半截的牛角溢出暗紫的血液。

黢黑手掌抓开肩甲,阔口大张。

“哞!~~~~”

雄浑音波如同爆裂的战鼓,轰然炸响,钻入耳朵,激荡鼓膜。

大殿为之震动。

叶然急忙闭住双耳,仍止不住眼冒金星。

月青虹抹了把鼻子,指尖微凉,却是措不及防下已被震伤。

吼声仿佛冲锋的号角,白塔的震动更加激烈。

越来越多的石人冒了出来。

“乖乖,这可和剧本不一样。”

冷如鲸晃了晃脑袋,头大的看着周围。

“巡天又不是唱戏,还剧本!招子亮着点,小心戏本成了墓文。”

伍停杯吐出一口血沫,手指扣弦,收回钉在不远处的陀螺。

“阿玲,罩着叶然。小冷,老伍,跟我一组,随时准备突围。罗狼压刀,其他人都跟紧了!”

月青虹环视一圈,迅速做出布置。

姜玲把瓜子壳糊地上,拿雪埋了,收起背着的伞,默默来到叶然旁边。

众人收拢,各自拿着兵刃,警惕地靠了过来。

月青虹挡在前方,火尖枪飞点,试图靠近的甲兵被扎成一个个火窟窿。

牛头看着甲兵们朝众人杀去,随手捞起地上一根狼牙棒,胸膛起伏,似乎在酝酿又一波战吼。马脸的将军手提大锤,站到牛头旁边。

一名戴着斗笠的黑衣汉子,押着柄长刀,朝牛头和马面走来。

汉子头上的斗笠缺了个角,露出下面刀疤的脸,刀疤下鼻吻突长,不像人,更像一头狼。

随着汉子走来,周围试图靠近的甲兵刚刚动作,便陷入静止。

待得他走过,甲兵“咔”的碎成数段,滑落地上。

男人向前走着,脚步踩着积雪。他走到哪里,甲兵便碎到哪里,紫色的鲜血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叶然看得清楚,那人在拔刀,他的刀很快,一斩即收,没有残影。

刀没有影子,当然就看不见挥刀的过程,在拔刀的同时归鞘,便只有斩碎的尸体证明刀曾飞过的痕迹。

罗狼拔着刀,一步步走来。他手中的刀长五尺,几乎一人高,这不是一把斩人的刀。

马脸将军目光凝重的看着罗狼,把臂一扬。

两名甲士撑开一把大弩,摇动绞齿,装上缠束铁线的重箭,瞄准对方。

嘣!

弩箭电射而出。

罗狼翻刀一挑,削断箭矢。

束箭的罗网凌空爆开。

男人撞入网中,呼哧,乱刀将铁网斩得粉碎。

冲步向前,扬起手肘,砸断持弩甲士咽喉。回身划刀,刀光转左,左转右,劈开甲士,切下马面举锤的手。

侧身让开刺来的枪刃,擦过枪身。

刀随身走,一步一斩,紫血共刀光翻旋。

步影交错,左肩抵住马面前胸,狼头与马脸相逢,右臂环上马颈。

抽刀抹颈,切下马面头颅。

“哞!”

吼声炸响,狼牙铁棒拦腰砸来。

叶然剑步一闪,葫芦破风有如烈矢,直中牛头,战吼被打断一瞬。

罗狼没回头,后翻的长刀接住狼牙棒身,刀背卡住铁钉。

转腕,拖刀。

呲!

隐没的火星中,牛头不再吼叫,张着嘴,如参差的豆腐块,滑落在地上。

头顶“浮灯”有序的明灭着,混着血与霜的地面闪着斑斓的色彩,大殿安静起来。

叶然想起这人之前在车厢里蒙头睡觉,与现在截然不同。鼾声很大,特别吵。

铁靴碾碎一抔积雪,罗狼将刀柄转了转,瞥了眼小猫,回头望向月青虹。

“坚阵陌刀狼,百闻不如一见,果然霸悍。”

月青虹看着罗狼。

“只是巡天拔魔,压刀断命即可,勿再行斩马遍野尸横事。”

两军交战,阵型最前的虎卒为抵挡敌军冲锋的铁骑,打造了一种锋利的颀长兵刃,切入敌阵,上斩骑兵,下砍马腿,左右削劈,人马俱碎。

世称陌刀,东陆又唤作斩马。

能将一柄沉重的斩马刀使出如此声势,这绝非埋头苦练可以得来。

名为罗狼的悍卒久经行伍,想收刀,却到底格格不入。

他是一把失了鞘的刀。

罗狼捡起甩落地上的斗笠,并无多言,走回队伍中。

月青虹看了看遍地狼藉,斟酌着道。

“恒我陵不出世,出世百怪生。异人守蟾宫,福祸难穷,速寻天狗闭陵平事。”

听老大提及异人,冷如鲸瞅了瞅罗狼,见叶然好奇的望向他,接口解释道。

“别看罗爷砍得凶,这群躺下的倒是他同族。

“太古万族称混血为异人,他们有多族特征,却不被原生族群所容。或隐匿行迹,藏身昆仑,或流落他乡,沦为异国门阀走狗,浪客佣兵之流……”

说到这里冷如鲸顿了顿,见罗狼没搭理自己,岔开话题继续道。

“嫦娥古称‘恒我’,后世为避东陆恒帝号改恒为常。常我,旁边添上女,便是嫦娥。

“‘陵’是帝王专属墓葬,据说寒国的王追求嫦娥直至她身死而不得,遂封闭广寒宫,以‘陵’葬之。”

冷如鲸打量着沉静的大殿。

“这回动静闹得太大,只怕动了这地宫大阵,耽误太久迟则生变,咱们赶紧把事办完溜之大吉才是正经。”

这话叶然同意,眼前宫殿寒气太重,呆久了总感觉要出什么事情。

众人休整了下正准备继续搜寻。

却听姜玲道:“不对!”

她愣愣地望着大殿。

“石头都回去了。”

众人闻言转头。

只见稀薄的雾气中,白塔如墓碑林立,塔中石像整整齐齐。

浮光游移。

哪有半点刀兵血流痕迹。

第七章 时印回廊 蒙蒙的冰雾中,大殿似乎更冷了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

叶然猫眼眯起,捞回甩在地上的葫芦,却见地上的血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有冰霜延伸进丛立的塔林,仿佛冬夜下过初雪的墓园,安静,白茫茫一片。

“这地方有点邪乎,我看咱们先退一步比较稳妥。”

冷如鲸环顾着四周,开始打退堂鼓。

“不用瞧了,来时的路没了。”

伍停杯食指扣动,手臂一抬。

“啪”,接住飞回来的空竹。

“这走廊看着是直的,实际是个圆,沿来路走回去,会回到现在的位置。白豆你个青瓜,咱们进了个环形的胡同。”

伍停杯将空竹拆解扭成护腕,首尾相接,狠狠扣在手上。

大殿雾气缭绕,冰雪的长廊似乎打上了死结。

罗狼瞧着走廊,打量着四周的石柱和冰雕,走上前去。

抽刀一划,切开一簇冰笋。

冰棱断开,半晌又再度长回,凝成一块,切掉的断角消失不见。

“确实古怪,不但是守墓的石人,这些冰雕也不寻常。”

罗狼转动手中的刀,随手将周围一片片冰雕切碎,一时间车倒马翻,人仰屋溃,熙攘的街景碎落满地,一片狼藉。

然而稍等片刻,迷离冰雾中所有毁伤又恢复原样,寒汽蒸腾。

周围有吞口水的声音,显然事态在脱离掌控。

叶然看着这诡异场景,回想此番奇遇,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没有醒。

伍停杯拿手指往冰锥上一戳,指尖渗出鲜血,感受着冰冷的刺痛。

“不是幻境。”

“当然不是幻境。”

“这里是座阵,一座不断复原的坟。”

罗狼站在冰丛前,回头望向林立的白塔。

“猎物进来,阵型随之挪移,出口消失,走廊相连接成回环,围住中间的塔林。

“这堆满白塔的宫殿是个巨大的沙盘,甭管来人怎么折腾,沙盘转动,就回归冰封前的状态。

“冰阵不毁,则石兵不死,入阵者如陷死牢,不得脱身。”

沙盘?

叶然瞧着满地的冰雪,想到些什么。

罗狼握着刀,目视塔林。

“昆仑称墓穴为归藏,归是回归,藏,既是埋葬,同时也是隐藏。

“我曾听人说归藏在太古有着更为实际的含义,真正的归藏既是墓主人的陵寝,同时也是关押囚徒的死牢。

“墓主在死前进入归藏,一切凝固,犹如进入冬眠,等待未来的契机。

“而墓穴守卫将生机冻结,成为墓的一部分,这样的墓是个巨大的低温冰室,它的一切都在关闭的那一刻冰封定格。

“只要归藏核心不被破坏,一切都将雪藏下去,哪怕遇到外来干扰也只能激起局部的涟漪,而这一切变化都会被冰雪的记忆修复,一遍遍被归藏还原,直到干扰消失。”

“那咱们岂不是要冻死在这里?”冷如鲸吸了口凉气。

“未必。”

“有出去的法子?”

“有。”

“破阵,拆了这个坟。”

转动着手中的刀,罗狼目光凌厉。

众人不再出声,冰殿静谧,薄薄雾气将长廊遮得朦胧,唯有殿顶浮灯无始无终的游动着。

叶然蹲在地上,望着天上飘扬的“彩灯”。

它对误入冰箱没有太多感想。

只是这大殿若是个死牢,那么眼前这群灯泡呢?

冷如鲸注意到小猫的目光,他给罗狼怼得没脾气,瞧着头顶。

“这些东西叫做‘浮灯云母’,据《四海文书》记载是瀚海岚冰的伴生物,出现在月宫中倒也奇怪。

“云母的生息方式特殊,自我分裂不算死亡的话,可以无限分裂下去的它们称得上是永恒的生命。”

永生?叶然盯着游动的云母。

“你说这儿存在多久了?”

冷如鲸眉毛微皱。

“不好讲,怕是最短也得以千年计……这样说来。”

“灯泡有点少。”叶然道。

灯泡?罗狼瞧了眼小猫,抬头望向殿顶。

“何止是有点少,如果这大殿从一开始就有云母,经历这么长时间,现在该是浮灯的海洋。”

伍停杯注视着空中的彩灯,对叶然的话表示赞同。

“也就是说这里仍有别的出口?”

“说不好,可能存在与其他墓室沟通的阵眼。”罗狼瞧了眼叶然。

叶然打量着地上的冰雪,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葫芦。

游离于头顶的灯泡有些古怪,至于有没有出口,猫说了不算。

如果这坟中的一切都会还原,那么永生的云母也不过是被封印的装饰罢了。

叶然不再想那么多,俯身刨了一把积雪,塞进葫芦里,摇摇葫芦,雪子沙沙作响。

姜玲望着脚边玩雪的猫,也在一旁蹲下,掏出瓜子继续开吃。

冷如鲸见众人无话,瞧着这俩活宝笑道。

“还是阿玲胃口好,也罢,实在出不去,咱留在这儿陪嫦娥姐姐吃月饼。”

姜玲闻言吐出口瓜子壳。

“月饼有啥好吃的?恒我吃了王母的不死药得永生逍遥,咱留在这儿就是沙盘里的冰雕。”

冰殿愈发冷了起来,众人无法,开始四下搜寻可能的机关暗道。

伍停杯带人爬上钟乳石柱,然而柱子太滑,石头硬得过分,钩索和镰刃皆无法固定,借着柱子旁的冰建筑勉强上去,再想攀登却艰难万分。

叶然把葫芦填满了冰雪,塞上塞子系在背上,顿感沉甸甸的。

瞧着众人各自忙活,它系好葫芦,试探着朝白塔群走去。脚底蹑着雪,却听一下轻微的“咔哒”声,尾巴一紧。

却是月青虹将它拉了回来。

走廊边石像的裂痕停下来,慢慢弥合了。

那石像梳着一丝不苟的长发,表情严肃,塌塌的鼻梁上顶着一双豆大的眼,是只上了年纪的京巴。

月青虹手中炎枪指向白塔,摇曳的火光映出京巴脸庞,以及石像头顶的白塔内壁。

那里隐约雕着个轮盘,刻了些字迹,却是之前没有注意的。

“前生,今世,来生。”

叶然凑在炎枪边,只听月青虹识出了轮盘上的字。

“据闻昆仑三生石,西王母掌之,得之不死,然此生亦如死矣。”

月青虹拄着枪,凝望着大殿。

丛立的白塔影影绰绰,寂静,似乎万古不变,诉说着某种永恒。

永不凋灭,永不复生,那是守墓人的碑文。

第八章 万古归藏 “所以,三生石就是不死药?”

罗狼看着眼前的白塔,长刀一划,将塔连同石像切成两半。

石人滚在地上,微微挣扎了下便不动了,如雪消融,回归原处。

“都说嫦娥偷服王母给后羿的不死药,跟人私奔去了月影,这事被世人骂了几千年,哪知永生是做了石头。”

伍停杯说着跃下石柱,踏在一匹冰马背上。

“可不是嘛,好好的日子不过,在寒宫里做标本有啥意思?还是后羿实在,据说他第二任老婆美貌更胜嫦娥,是啥洛水之神,昔有穷酸作《洛神赋》,艳绝千古呢,哎呦~”

另一个黑衣汉子跟着跃下,大概说话分了神,一屁股骑在个冰雕的屋檐角上。

古建筑翘起的屋角叫做飞檐,这一下飞檐劈裆,实在不同凡响。

叶然瞧着骑在飞檐上龇牙咧嘴的男人,甩了甩尾巴,这人它认识,车里第一个露脸的就是他。

“韩大嘴你可得了吧,这里没有恒我的石像。

“再说恒我本就出自西昆仑,她流着青丘纯狐的血,后羿爱她,洛妃妒她,寒王馋她身子,咳,咳咳……”

姜玲低头磕着瓜子反驳,抬眼瞧见韩大嘴挂飞檐上,瓜子呛进喉咙,顿时咳出了声。

“呸,你快下来,骑凤仙人被你夹碎了!”

韩大嘴手按檐子上,檐角立着个冰雕的小兽,所幸离裆还有两寸,这是蛋碎的距离。

他擦了把汗,有些后怕,垫起身子揉了揉屁股。

飞檐上用来固定瓦片的石钉被雕成各种动物,叫做“飞檐走兽”。

排在走兽最前头的是个骑着公鸡的道士,寓意走投无路,乘鸡飞升,称为“骑凤仙人”。

只是眼下的檐兽造型有些不同,长着两翼,没有袍服,人首与鸟身一体。

“这东西可不是骑凤仙人,瞧模样,有点佛经中妙音鸟的意思。”

冷如鲸打量着屋檐,冲姜玲笑道。

妙音鸟是传说中为飞天奏乐的存在。

乘云气升空,扶摇而上无色之海,是为“飞天”,飞天是雷劫的落幕。

据说渡劫的人会遇到妙音鸟,祂的名字叫做迦陵频伽。

祂的歌声清婉,胜过一切天、人,一切虫鸣和鸟唱。

“小冷眼神不错,‘迦陵频伽’是‘骑凤仙人’原形,两者相似,却不相同。”

月青虹指尖弹出一束火焰,飞上冰楼,将屋檐照亮。

火光中映出檐兽脸庞,眉目清丽,却似个女子,人头鸟身,手里捧着根条状的物件。

叶然瞅着火光,猫爪一弹上了房。

蹲在飞檐上,瞧向那人首鸟身的檐兽。

这怪鸟手中捧着的像是一根笛子。

拿爪子一拨,是活动的,顺手抽出一截,只见笛管上刻着小字。

“尧曰:昔者羿毙十日落为沃焦◇”

嗯,看不懂。

写的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叶然灵机一动,松开笛子,跑到屋檐另一角。

同样的迦陵频伽,同样手捧长笛,笛管上却刻着不同的字迹。

“舜曰:昔者夏后禹堙弱水而通四夷九洲◇”

果然。

叶然放下笛管,沿冰雕的长街往上,一栋栋屋檐挨个找寻。

下方的众人看出异样,也依次搜查。

“明夷曰:昔者夏后启乘烛龙以登于天◇”

……

“恒我曰:昔者夏后太康卜巡猎于洛水◇”

……

“无妄曰:昔者寒浞从后羿而反◇□□逄蒙射羿于烛龙之野◇”

……

笛管上的文字多有残缺,但形制统一,像是记载着一段段久远的故事。

叶然瞧着笔画怪异的小字,只觉行文另有所指。

“这是……易占。”

月青虹仔细打量着一支支笛管。

易是变化,易占即是计算变化的方法。

“准确地说,应该是上古三易中的归藏易。”冷如鲸道。

“这名称跟昆仑墓穴的称呼相同。上古有三易,因太初没有文字,前人将规律记录在壁画、石像、建筑之中。

“后继者把三易整理为文,拓刻成图,名曰《连山》、《归藏》、《乾坤》。

“前两者都已失传,唯有《乾坤易》历经演变流传下来,称为周易,也就是易经。

“传说三易是天下道藏总纲,记载着宇宙天人之秘。”

“不过是卜祝筮语罢了。”罗狼瞧着冰笛冷冷一笑。

叶然对天人之秘没什么兴趣,倒是这些文字让它有些疑惑。

它来回打量着眼前的一支支笛管。

“昔者夏后禹堙弱水而通四夷九洲……”

“昔者夏后启乘烛龙以登于天……”

“昔者寒浞从后羿而反……”

拿爪子指了指其中反复出现的词汇。

“‘夏后’是什么?”

冷如鲸看向小字,解释道。

“‘夏后’是夏的王,夏时的君王被称为‘后’。

“夏的开创者大禹治理星河,开创诸天航路,剪除弱水,然后有四夷九洲之别,八荒万界之分。

“夏是最初的诸天同盟,‘夏后’也就是诸天群后之主。

“禹的儿子启,是诸天共主世袭罔替的开始,称为‘夏后启’,继者‘夏后太康’。”

也就是远古的大帝了,叶然不明觉厉。

“‘九洲’,跟南瞻部洲还有四陆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冷如鲸笑道。

“传说太古浩瀚,广有生灵居住的地方分为九大部洲。

“九洲之外,苦寒毒热之地生存着四夷,其他连四夷都不肯居住,渺无生灵的地方统称为八荒。

“然而时过境迁,星移斗转,洲与洲交错、碰撞,无数世界诞生又消失。

“有的亡于战火,有的因阻挡了通商航路,被它界巨贾强制拆除,不一而足。

“到如今,九洲只余其四,分别是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瞻部洲、北俱芦洲。”

做生意的连世界都拆,这么凶残吗?

叶然听得有点咂舌,看了看笛管,突然想到什么。

“你说‘后’是国王的意思,那‘后羿’是哪儿的王?”

“后羿?”

冷如鲸顿了顿,他没想到小猫有此一问,有些斟酌。

“你这小脑瓜转得倒快。”韩大嘴瞧了眼小猫。

“羿是有穷氏首领,他是夏的臣属,趁太康巡猎洛水未归,攻占了夏宫,自立为‘后’,史称‘后羿’。”

叶然回忆着笛管上的刻文,感觉有些不对。

“那么‘羿毙十日’说的也是这人?”

韩大嘴闻言想回答是,又有些不确定。

“叶少侠问到点子上了。”冷如鲸接口道。

“‘羿’是古人对箭神的尊称,‘羽升’为‘羿’,指的是箭羽破空之威。

“传说太古时,尧麾下大将弯弓射杀十日,解黎民火毒之苦,人们以‘羿’称之。

“‘后羿’箭艺绝伦,但只君临诸天,没有射日的事迹。现在常说的‘后羿射日’是将这两人混为一谈的结果。”

听到这里,叶然蹲下来,甩了甩尾巴,有些费解道。

“刚听他们说恒我是后羿的老婆,也就是天下最大的王的妃子,王位是抢来的,然后这里是她的坟,寒国的王宫,她吃了不死药来的这儿,寒国的王在追求她,没成,嗯,这……”

叶然眉头皱成川字。

这些信息梳理起来,着实让猫有些为难。

第九章 曲水流觞 叶然的话让冷如鲸有些尴尬。

其实人类没那么复杂,他准备解释解释。

“嗯,我明白了。”

叶然两爪一合。

“这个‘从后羿而反’的‘寒浞’就是寒国的王,对不对?他觊觎老大的妻子,一开始假装跟从,然后反叛,将恒我强掳到月亮上,欲行不轨之事,居心险恶。”

“基本正确,叶少侠果然机敏。”

冷如鲸欣慰道。

“寒浞是冰夷族的王,同时也是后羿的义子,他把义母掳到月亮上……”

只见小猫张开嘴,冷如鲸感觉话风有点不对。

叶然垂下头,叹了口气。

果然,没那么简单。

“后羿一生,是枭雄,也个是冰冷的笑话。”

罗狼瞧了眼叶然,抚着刀缓缓道。

“他趁太康出巡夺取了政权,在太康回归前立其弟仲康为夏后,拒太康于渭水,不使其入,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仲康死,又立仲康之子‘相’,再然后废‘相’,终于自立。

“直到这里,称得上无可挑剔的野心家,然而后羿最终安于享乐,被养子寒浞所谋,吞并了他的国,占有了他的妻室和部族。

“按笛管上记载,后羿的结局,是死在亲传弟子‘六指箭魔’逄蒙箭下。”

“六指箭魔?”

“传说太古有神射手,名为逄蒙。他右手长了六根手指,天赋异禀,箭技惊人。逄蒙拜后羿为师,尽羿之道,败尽诸天箭客,人称‘六指箭魔’。”

叶然抬起头一番思索。

“也就是说后羿抢了老大的位子,屁股没坐热又给养子和徒弟害了,然后儿子拐了老婆到月亮上逍遥快活?”

罗狼愣住,看着叶然和一旁同样愣住的冷如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说话。

冷如鲸眨了眨眼,感觉这话风怎么这么熟悉。

“咳咳,嗯。”

清了清嗓子,冷如鲸开口道。

“寒浞是谋逆者,他不仅犯上作乱,而且杀死养父,以冰夷族控制政权,改国号为‘寒’,对夏后余脉展开清洗。

“传说寒浞穷奢极欲,以北极摇光为都,广搜天下宝物。又以月影为陪都,专放后宫佳丽,宫娥千万,行宫如山,壁立如镜,所谓寒山月影之城,镜花水月国度。

“恒我作为前代天子正妃,不容于寒,单独修建宫殿收容,于是有了广寒宫。”

叶然有点傻眼,这寒浞还是个集邮爱好者。

“那不死药呢,恒我盗药又是咋回事?”小猫想了想又问。

“不知道。”冷如鲸果断摇了摇头。

“此乃千古之谜。”

叶然坐下来,望向大殿,寒气升腾,这一番跑动,倒不像之前那般冷。

这时众人聚在一处冰楼上,看着雪砌的长街,连绵的白塔,钟乳石的巨柱撑起冰凌剔透的天,天空中游着聚散不定的“云”。

“云彩”将世界点染,一时间光影弥漫,五色斑斓。

叶然拾起手中最后找到的笛管,看了看。

“……兑曰:昔者夏后少康作楛酒而攴占◇”

酿酒的君王吗?

将冰笛松开,落回妙音鸟手中。

哗啦啦~

大殿里响起流水声。

抬头望去,只见屋顶的鸱吻处有水涌出。

水流而下,滑过冰瓦,滴滴答答,落到楼下的栏杆上。

栏杆每隔一段,雕着一只冰蟾。

冰蟾斜托着一个碗,随着水满,碗口立起来,一下翻过去,敲在蟾蜍肚皮上,发出一声轻响。

蟾蜍们仰面朝天,敲击声此起彼落,有的轻快,有的滞重,仿佛摇摆的编钟。

连绵不绝的蛙鸣中,淅淅沥沥的雨灌入冷硬的地面,形成纵横交错的水道,一只透明的龟浮出水来。

那冰龟驮着一片玉盘,随水波摇荡,隐隐传来浓郁的酒香。

叶然闻着酒味,鼻尖耸动,爪按飞檐从空中跃下,落入龟背盘中。

冰龟颠了颠,随即平稳,原来是一只奇形的酒觞。

爪子抹了下觞中残留的酒渍,味儿和它嗅干的葫芦还蛮像。

冰龟打着旋,载着叶然向前漂去,绕过一丛白塔,转眼就要没了影。叶然忙转过身,朝后头张望。

这时更多的流觞浮出水来,有大有小,都是乌龟的形状。

众人互相看了看,各自挑了浮觞,依法跳了上去。

水流弯过丛立的白塔,大家乘着流觞,穿过守墓的石兵群。

白塔静寂,不动声色,目送众人远去。

不知绕过多少道弯,流觞漂进一个溶洞,洞口初时小,逐渐变大,前方现出一片树林。

蜿蜒分叉的水道从大大小小的溶洞中涌出,在前方汇于一处,好似深入地底的根须归于树干。

一棵雪亮的巨树耸立在眼前。

呼哧!

头顶刮来猛烈的风,殿内一暗。

抬眼望去。

一柄巨斧斩开气流,砸在那雪亮的树身上。

轰!

树身被砸开一段巨大的豁口,晶莹的冰渣爆满天空。

只是一眨眼,豁口收拢,巨树完好如初。

轰!

又是一斧划过。

大殿中,一个冰雪的巨人挥着巨斧,下下砍在树上。

巨人的脚掌跨过众人,叶然仰头望去,凝满冰霜的脚如山升起,落向远方。

这家伙怕有上百层楼高。

“吴刚。”

月青虹盯着那巨影喃喃道。

第十章 岂曰无康 “如果逢的是这个魔头,那我觉得我们不行。”

冷如鲸仰头打量着眼前的巨影。

“‘据闻月中有桂,高五百丈,吴刚常伐之,树创随合。’

“本以为是后人附会的传说,今天却瞧见实景。”罗狼自语道。

众人随着水流漂去,巨树笼罩下,波光粼粼的水中生长着一片冰雪的树林。

林子里转动着一排排水车,车轴上绕了细长的丝线,一只只飞梭在车轮间往来穿行。

浮觞漂流往前,眼看就要撞上滚滚的车轮。

叶然解下葫芦,挽了红绳朝侧面雪树猛地掷出。

葫芦绕上一截枝丫,套牢了,它便抓着绳子荡上枝头。

后方伍停杯看在眼里,跟着抛出空竹,挂在了叶然脚下的枝丫上。下方长刀贯入冰树,罗狼翻身踩上刀背。

月青虹环视周围积水,抽出袖中宣纸,十指翻飞,折出一只纸船,丢入水中。

那纸船遇水即涨,转眼鼓起来,变得大可载人。

其余众人跳进船里,姜玲摘了耳垂上的银伞,拨水划着船,停靠到罗狼刀边。

空荡荡的酒觞漂至水车前,被转动的车轮套住捞起,送上飞梭,随丝线传递。

飞梭穿入林中,切开一棵棵树干,淋漓的酒浆从树身流出,浇入觞中。

满盛酒液的觞碗被送上一蓬高大的树冠,在剔透晶莹的枝叶上一字排开。

那冰雪的巨人砍了会儿树,就停下来,伸手捏起树冠上的酒觞,一口一个,喝了起来。

能载人乘猫的觞碗到了巨人的手中,就好像迷你的酒盅,一眨眼功夫,摆好的七只酒觞都被喝完了。

喝了酒,巨人扔掉“杯子”,喷出一口白汽,仿佛恢复了气力,挥着斧子继续开工。

一连七下,狠狠砍在雪亮的树身上。

每一下都带起飙风,将巨树凿出狰狞的豁口,然而转眼又完璧如初。

一如之前,重复的无用功罢了。

七下砍完,那巨人的动作又缓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砍着。

“这家伙消极怠工啊,不喝酒不卖力气。”韩大嘴笑道。

“把你你也消极,不知道砍了多少年,永远砍不倒,这就是大写的绝望。”冷如鲸观察着巨人,摇了摇头。

“传说吴刚是戴罪的仙人,因为犯了天条,被罚在月宫砍树。不过这厮看着却不像人,倒似个机关傀儡。”

月青虹瞧了瞧巨人,提笔画了个铁锚,锚落水中,纸船稳当下来。

“不管这是什么,咱都别招惹,这回任务不简单,跟想象的完全不同。”

伍停杯抓着空竹的弦,随空一荡,跃上树梢,树枝顿时被压得晃了晃。

叶然收了收爪垫子,寒霜有点滑脚,这儿比前面的大殿更冷了些。

它望向远处的巨人,蒸腾的寒气从那高如楼宇的身躯中散出,弥漫向整座宫殿。

“这东西郁气凝结,悲忿成冰,力雄盖世,而根性全无,一意孤绝,却五蕴皆迷。

“不是人,也不像傀儡,倒可能是某个仙人的遗蜕。”

罗狼看着巨人,目光凝重。

“呵,人间无限,仙踪难寻。这种身死道消而怨气不散,寒了天宫的仙人,更是闻所未闻。”

伍停杯蹲下身,望了眼巨人又瞧了瞧身旁的小猫。

叶然眯眼看着砍树的巨人,这家伙覆满冰雪,乱发当风,浑身上下尽是划痕。

它背后的伤痕最为狰狞,像被某种巨型兵刃劈砍,无比凌乱。

仔细打量,伤痕竟隐约钩出些字迹。

“豈”……“曰”

……“無”

“康”……

巨人转过身,只见它脸上同样斑驳,似乎也有些潦草笔画。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鬓角,依稀刻着。

“元”,“后”……“失”,“國”……

“脸上刺字,或许传言不虚,真是被流放的谪仙。”伍停杯道。

叶然瞧着那些伤痕,试着将字迹拼成整句。

“元后失国,岂曰无康?”

此言一出,冷如鲸似被什么击中,怔怔出神。

“元后?”“无康?”他默默念道。

“原来如此。”

神经质地点了点头,冷如鲸伸手抓住纸船的沿,直起身。

“没想到能在这儿见证太古的神话。”

叶然望向他。

“他的名字就刻在脸上。”冷如鲸兴奋道。

“‘元’是初始、第一的意思。

“‘元后’即‘第一后’,也就是夏天子、天下群后之主,与夏后同义。

“‘元后失国’便是指夏后失去了国家,而‘无康’便是他误传的名。”

“所以,他是太康?”叶然问。

冷如鲸愣了愣,这猫反应这么快。

“嗯,看样子,或是太康的遗蜕。”

“太康失国后不知所踪,后人寻访他的遗迹,但诸天万界不见其影,知之者讳莫如深。”

“想是有人在月影上见到这巨汉,却只看到背后显眼的‘曰无康’。把‘无康’当作了他的名,以讹传讹,最后变成了‘吴刚’。”

“失国者太康……”月青虹望着巨人的头脸,露出恍然。

叶然瞧着沉默的众人,呼啸的风随着劈砍一阵一阵。

伍停杯道:“太康是大禹的孙子,传说他荒唐无道,喜欢游猎,不顾民生。某次出猎洛水三月未还,族中事务堆积如山,怨声载道。

“羿得知此事,兴兵入夏,以太古留下的射日箭破开禹神宫,抓获了太康的三个弟弟,立幼弟仲康为夏后,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后面的故事,我听过不下十个版本。”韩大嘴猫着腰来了精神。

“讲得最妙的是琅琊阁的录事杨先生,他闲时在听潮亭支个摊,给赶海的山客说段子。

“他说太康归来,羿不使其入,取禹宫桂树,射太康之冠。

“太康见羿以树为箭,鄙之,乃大笑曰:‘天之高,何人可阻我?海之阔,何箭可中我?’,步移如山,瞬息里许。

“当是时,弦响,冠碎。

“康凝于空,一步不能落,蓬头乱发,无地自容而走。

“太康归不得夏,也就成了诸天的笑柄。”

罗狼嗤了声,瞧着巨人。

“飞廉军中盛传太康后来一蹶不振,流落昆仑。

“据说他悲愤郁狂,见树就砍,坏了王母的桃园。归墟之神陆吾和英招将他拿住,打断了肋骨,黥面刺字后下令驱逐。”

“这故事倒和眼前情形相符,只是之后再没有太康的传说,恐怕也没人能想到他砍树砍到了影月上。”

月青虹幽幽一叹。

“仙人并非永生不死,可即便在死后,仍郁气凝霜,永不停歇的劈砍,可见执念之深。”

她扶着纸船,水波摇荡,波光潋滟中映出巨人破碎的影。

第十一章 苦海陈酿 叶然瞧着砍树的巨人,佝偻的影子透着彻骨的寒,让它想起冷夜的长街。

那街道也如现在这般,刮着呼呼的风。

风从街这头窜到那头,卷起地上的纸袋,摇秃了路边的树,让鳞次栉比的楼关门闭户。

街道很长,仿佛总也走不完。

人影寥落,楼中亮着不属于它的万家灯火。

巨影沉默的劈砍着。

“其实太康未必庸碌,只是适逢其会,为穹族后羿所趁。”冷如鲸想了想。

“有穷氏又称穹族,为天之游猎者,东天诸夷之翘楚,夸父为其前哨,冰夷是穹族的矛。穹族与夏结盟,却不甘屈居其下。

“后羿一代枭雄,精心谋划。以流言造声势,整军备度陈仓,调离太康主力,毕全功于一役。

“偷家成功后迅速册立新君,巧言构陷,占据道义高点,对太康既辱且打,疏远其部,严防死守,分化治之。

“悠悠民口,煌煌大业,神弓劲弩,破军夺国。

“暴君太康是后羿定下的靶,武服诸天是他射出的箭。”

冷如鲸的话语刚落,空中飘下一串雪星,寒气鼓荡,一时更冷了起来。

巨人弓下腰,霜白的乱发将头脸遮住。

拔起背,麻木而凶猛向着巨树挥斧。

大殿里狂风不止。

众人不再出声,一片冷寂。

叶然静静瞧着巨人,探爪摘了背后的葫芦,抠开葫嘴。

这时填入葫中的冰雪都已融化,张嘴嘬了嘬。

入口寡淡,饮下来,浆液里头却透出一丝浅浅的暖。

像是烧剩的柴禾上未尽的火。

似有若无,一转便散。

不知过了多久。

伍停杯埋了头,将手中空竹旋开。

“时过境迁,太古已是旧梦。

“不管这是不是太康,是无道暴君的行尸还是失国者的遗蜕,跟我们都没什么干系。”

他手下不停,将旋开的榫卯拼成一双带齿的木屐,踩上去。

“说句不近人情的话,比起缥缈的古神故事,这东西作为标本反倒更有价值。

“不吃不睡,历经千载不休劈砍,堪比传说中的永动之机,就算拿来生产也是好的畜力。”

伍停杯两脚踏树,木齿卡住冰枝,齿轮转动,脚步平稳不再打滑。

叶然瞧了瞧伍停杯的新鞋子,拿着葫芦,回头望向巨人。

“可是它喝酒。”

伍停杯微微一愣。

水车哗啦啦的转动,又一波酒觞被飞梭运至树冠,巨人捏起杯盏,逐个饮尽。

更加狂猛的挥斧砍向巨树。

酒觞落入水中,天空传来声声爆响,冰屑飞溅。

是的,它喝酒。

就像人吃饭,机器烧油。

仙蜕喝酒,理所当然。

酒,是情绪的燃料。

叶然盯着落入水中的觞碗,那酒定然好喝解寒。

觞碗在水中飘荡,殿内散着淡淡的酒香。

姜玲瞧得嘴馋,从伞里掏出一袋乌梅浆,咕咕汲了两口。

“叶少侠此言当浮一大白。”冷如鲸笑道。

“太康失国,但夏的故事并未落幕,多年以后,夏氏少康击败寒浞,报仇雪恨,重建了家园。”

叶然感觉这名字有点熟悉。

“少康是‘相’的遗腹子,名字承接前人,被族中寄予厚望。

“寒浞夺国成功后,派他的儿子‘浇’追杀夏氏余脉。

“‘浇’屠尽夏氏,追至东天最北角割为据点,立国号‘过’,放言凡过此界者,俱为寇仇,皆杀之。

“当时少康母亲身怀六甲,趁乱混入了烹杀夏氏的庖厨队伍中。以庖艺精湛,为庖正赏识,幸而不死,后伺机逃出,一路往西,到达了虞国。

“在有虞氏的帮助下,历经多年筹谋,少康最终复国成功。”

叶然听着这遥远的故事,说来轻描淡写,其中残酷却难再多言。

“斯事已远,我等凡人,妄论古神了。”冷如鲸笑了笑。

“虞国又是什么地方?”叶然问。

“这问题有点难。”冷如鲸知道小猫要找茬。

“虞国到底在哪儿,如今没有定论。

“有人说‘虞’同‘禹’,是夏先民故地。先代圣王尧禅位于舜,舜又发掘了禹,禹建立了夏,而三人皆出于‘虞’。

“只是关于‘虞’,史料中只有只言片语,无从考证。直到近古,游仙人徐弘祖遍历诸天名山大川,细对古籍,著一奇书,名曰《万界通识》。

“《万界通识》言,虞乃掌山泽之官。凡一切小大山川,落水而出云,连连不绝者,尽归虞之所在,谓之‘连山’。虞者,是为昆仑。”

昆仑……

叶然咂摸着这个词,忽然想起那复国的君王曾在笛管上看过。

“少康好像会酿酒来着。”它说着抿了抿葫中的水。

冷如鲸瞧了眼舔葫芦的猫,望向远方蜿蜒的水道。

“少康历尽艰险,分化东夷各部,终于覆灭寒国,重建了夏。

“《万界通识》言,‘少康中兴,为复国贺,受王母蟠,作楛酒以筵八方宾客。’”

“后世笔记更为神奇,说少康以西王母赠蟠桃为主料,佐以两心知、忘忧梅,用时雨化开瀚海岚冰勾兑,酿造出名为‘楛’的美酒。

“‘楛’者,苦也。

“草木不知寒暑,入冬则枯,众生不敌老病,寒来皆苦。‘楛’酒以忘忧入味,开灵智,去愁思,一杯明心,两盏不老,三觞偿平生所愿,解万古忧烦,庇诸天红尘过客,潦倒饮者,意气少年,志比金坚俱展笑颜。

“‘楛’酒闻之极香,带有糯米的清甜,但入口酸涩,饮之良久才逐渐回甘。回甘后酒经百骸,气冲灵霄,洗净心中铅华,勃发生机,可唤醒宿世前智,点化灵台,修行者服之更是妙用无穷。

“少康造‘楛’酒,意在祛除寒朝余冷,结束诸天寒冬。开众生智,播下一粒粒种子,以期树苗破人间冻土。

“‘木’出于‘土’,则为‘杜’,人们又称楛酒为‘杜康’。”

叶然汲着葫中水,只觉越听越熟悉。

这描述好像之前闻干的酒汽……

它捧着葫芦,心想自己是不是糟蹋了上好的仙酿。

不不,没喝进嘴里等于没喝。

叶然顿时陷入与“杜康”无缘的惋惜中。

第十二章 炽日灼天 看了看周围众人,想是没人将它和杜康美酒联系起来。

叶然放下心来,又抿了口葫水,似乎有了点甜味。

摇摇葫芦,还满着,似乎还能再酝酿酝酿。

感觉这葫芦是个宝贝,叶然认真将它系回背上。

伍停杯踩着凌云屐,攀上树顶,自雪树之上打量树林中川流不息的飞梭。

飞梭割开雪树枝干,带着觞碗装了酒浆,运上更高的树冠。

“这酒香气凛冽,闻之气定神清,想来不是凡品。”

冷如鲸瞥了伍停杯一眼,想你老伍的酒量,给你一觞也尝不出是不是凡品,他摇了摇扇子道:

“少康以酒闻名诸天,甚至盖过他的本名,以致后人多用杜康称呼他。

“但是杜康不只酿楛酒,他创造颇多,以‘笑’、‘平’、‘生’三味最令饮者称道。

“‘笑忘书’人称‘千日醉’,酒醇烈,据说饮者醉满千日方能化去酒劲。晋人刘伶不信邪,酤酒饮之,家人皆以为死,葬之山中三年得醒,遂往店家付酒钱。

“‘山海平’俗曰‘仙人抚顶’,饮之可解贪、嗔、痴、爱、恨五毒。酒劲上头,好似仙人一个爆栗,弹破心中块垒。郁结平生事,最忿心难定,所恨隔山海,山海皆已平。

“‘醉梦生’又名‘桃花酿’,但用料并非桃花,而是以冰桃树汁酿制。此酒不仅能醉生人还能醉死物,不管是桌椅、板凳,或是觞碗、酒杯,饮之皆醉。杯盛‘梦生’则倒,桌沾即翻,非坚定沉着之器不能容也。

“有人说它能令亡者复生,但并非真的死而复活,只是尸身醉酒,做了自己还活着的梦罢了。”

伍停杯望着饮酒砍树的巨人。

“这么说,仙蜕喝的该是‘醉梦生’?”

“‘醉梦生’酿自冰桃树汁,如果这是‘醉梦生’,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雪顶桃源’。”月青虹看着周遭的雪树凝重道。

“这怎么可能?”一边吮着梅汁的姜玲闻言大吃一惊。

叶然不解地看向她。

“‘雪顶桃源’是传说中昆仑蟠桃林的一种。”冷如鲸解释道。

“传说昆仑有蟠桃树,此树浑身是宝,叶片树汁皆可酿酒入药,食用果肉更可增长道行,有长生久视之妙。

“蟠桃树冬日结冰,夏季似火,寒暑易节,火树冰花。但其生长极为缓慢,开花结果以千年记,并非每一棵桃树最终都能长成蟠桃,更多的树在夏季时盛放如火,进入秋季便开始枯萎死去。

“而熬过了深秋进入严冬,银装素裹的那些,也未必能在来年抽出新枝。遂被淘汰,沦为‘冰桃’,移植往归墟天池,雪山之巅,被称为‘雪顶桃源’。”

冷如鲸摇着扇子想了想。

“这里不大可能是昆仑归墟,一定要说,或是归墟与月星交错的一处叠影。”

叶然不是很理解这山与影的说法,只是这名为“醉生”的美酒让人沉眠幻梦,忘乎自己,却绝了它尝试的心思。

“看来此前的传说并非无的放矢,太康定是去过昆仑,有过一些故事,至于他最终何以身死,又何以留遗蜕在这宫中却不得而知。”冷如鲸道。

望了眼远处的巨人,叶然低头闷了一嘴葫水,只觉更清醒了些。

如果不给这巨人喝酒,它是否会慢慢平静,不再砍树,停下来呢?

叶然一边饮着水,一边随众人观察着周围,心中没边的想着什么。

“找到了。”

罗狼脚踢刀柄,足尖点树,跃向前方。

长刀飞旋,切开一面树冠,带着罗狼斩入对面的冰树中。

一手勾住冰枝,另一手抓出一根黑羽,罗狼翻身跃上枝头。

那羽毛锋利,工整如刀,与月青虹所绘天狗羽翼一般无二,在冰树映照下熠熠生光。

众人见状纷纷攀越过来。

倚树往下观望,只见远处水中有零星羽毛,飘向树林深处。

“好家伙,敢情这狗子一直藏在暗处,见我等破了机关,便以逸待劳,跟了过来。”韩大嘴恨恨道。

“不知它用什么方法避开了逢魔铃,但看样子却是借我等之手,进了地宫更深处。”伍停杯打量着水中漂羽。

叶然眯眼瞧着那羽毛,水波浮沉中漂羽迅速化作小点,消失不见,不知是否错觉,它只觉那墨黑中杂着一抹微红。

“这羽翎工整,拿来做箭矢倒是稀罕材料。”

伍停杯瞧着罗狼手中的羽毛,见猎心喜道。

“听闻当年射日箭,以鲲鹏展翅九天之羽为尾翎,却非这等土狗杂毛可比。”罗狼随手将墨羽扬了。

扫了眼一脸可惜的老伍,叶然看向冷如鲸。

“‘射日箭’是后羿破开禹神宫那支箭吗?”

“对,也是‘昔者羿毙十日’之箭。”

“日,是什么?”

冷如鲸回过头。

眯眼打量着小猫认真的脸。

总感觉哪儿不对,想了想,抽下簪子拆开铁扇。

“‘日’是前古词汇,所指并非太阳。

“据说前古有一种天灾,祂与炎阳相似,出则夜尽水枯,爆烈不可直视,人们以‘日’称之。

“《万界通识》言,‘日者,诸天之噬也,夫无量光,无量寿,啖吞无量’。

“众生为之苦,积年与战,陆崩星移,逝者无算,终毙之。

“时过境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已难闻其详,‘日’究竟为何,射日又是怎么一回事。

“咱不知道。”

冷如鲸摇着扇子。

“这种事有诸天众圣顶着就好,作为巡天的屁民,最好这辈子也别轮到咱知道。”

叶然听着冷如鲸的嘀咕,抬头瞧了瞧飘在空中的羽毛。

不是太阳,炽焰却甚烈日……

崭亮的羽毛反射出冰树的光,忽闪,有点刺眼。

“不管鸦天狗行事何为,此间事定然所图甚大,我等须小心应对。”

月青虹眺望着远处,一边招呼众人各自警戒。

韩大嘴站起身,瞧了眼众人,忽地愣住,轻声道。

“咱们少了个人。”

月青虹心头一跳,迅速扫了眼队伍。

罗狼,姜玲,冷如鲸,韩大嘴,伍停杯。

还有小猫叶然,以及自己。

嗯,所有人都在,只是……。

人数依然对不上。

她的眉心微微见汗。

队里多了个人。

身后“韩大嘴”嘴角咧起。

刀光一闪,斩向她的后颈。

第十三章 百魍之林 刀锋便要砍中脖颈,罗狼眼角瞥见,长刀一翻,格住了斩首的一击。

咯咯咯。

“韩大嘴”一刀被挡,咧嘴笑出声,另一只手持匕戳来。

唰!

狼头突至眼前,利爪抓住长匕,一脚飞踹。

“韩大嘴”连人带刀踹飞空中,撞断几根冰枝,砸在一棵粗壮的树身上。

仿佛一张摊烂的挂饼,略有些变形的身躯微微扭动。

咯咯咯。

“韩大嘴”扭过头,那张脸上却是一只破碎的面具,高耸的鼻梁通红一片,只是挨了揍,红鼻断折,有些滑稽。

罗狼皱了皱眉,看向握匕首的手,指节发黑,腕间青筋突起,黑气如丝沿经脉蔓延。

“匕首有毒!”月青虹惊道。

手指猛按孔最穴,毒气上行,止不住。

微微眯了下眼,罗狼翻刀一挑,斩断左臂,狼牙咬住刀柄,撕了衣袖裹住伤口。

落入水中的手臂乌青发黑,遇水迅速枯败,仿佛烧干了的柴。

“韩大嘴”咯咯笑着滑落树干,扭曲的身子随着滑下撑开两只巨大的翅膀。

“易形天狗。”冷如鲸盯着碎面的鸟人道。

月青虹扫了眼罗狼的断臂,抿了嘴,肩头一拱,肩甲爆开,信手抓住一片碎瓷。

甲瓷划破手指,渗出鲜血,指走龙蛇,写下一个“死”字。

伍停杯陀螺飞旋,缠住天狗一只脚。

月青虹合掌一碾,“死瓷”碾作齑粉。

两手撑开,作弯弓状,瞄准天狗。

“咄!”

一矢中的,天狗爆作漫天血雾。

冷如鲸按住惊惶不定的韩大嘴,望着罗狼,少了一臂的身躯更显瘦削,直直插在那里好似一柄颤鸣的断剑。

“以后少张口,免得罗爷睹伤思人。”冷如鲸轻声对韩大嘴道。

叶然望向周遭雪树,林中似有微光游动,猫眼眯起。

“吇”

一条墨绿色的蛇盘上树干,朝冷如鲸身后游去。

蛇影倏忽,游走如电,落在猫眼中,却慢了半拍。

叶然剑步一闪,提着葫芦,朝蛇头砸下。

吸取前面的教训,小猫不与之接触,脚步飞闪中,只提了葫芦闷头猛砸。

几下过后,雪树上一团浆糊,唯有几根赤色的羽毛掉落枝头。

羽蛇的尾巴微微颤动,发出吇吇的响声。

树下的水里隐隐传来回音,仿佛回应同伴的呼唤。

响声逐渐变大,在整片洞穴中回荡,无数墨绿杂着赤红的影在水底循回游动。

“咱们莫不是进了蛇窟?”冷如鲸朝下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回答他,一只只矮小长了羽翼的身影在树林中冒出头来。

有的戴了假面,有的长发披肩,树冠高处还站着几个身形颀长高鼻隆起的。

“这天狗怕是来了几百头。”伍停杯审视着眼前形势。

“不只是鸦天狗、易形天狗,那树顶站着的似乎是传闻中的高鼻天狗。”罗狼凝重道。

易形天狗是鸦天狗的近亲,同样身材短小,但擅长易容改面,藏身人群中,诡谲莫辨,它们同样听命于被称为“云之猎犬”的高鼻天狗。

“天狗是北陆的祸水,羽蛇是西牛贺洲的流毒,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俩畜牲怎么勾结到了一处?”冷如鲸疑惑道。

“看样子还不止这些。”姜玲蹲在枝头,拿银耳坠打了火,鼓腮吹出乌梅浆。

浆汁遇火爆燃,化作滚滚炎浪,绕树烧去,无数细小的黑甲虫在火焰中炸出,噼里啪啦一片,好似空气炸锅崩爆米花。

炸焦的甲虫散着肉香,掉落罗狼脚边,似乎还活着,六肢爬动想翻过个,被罗狼一脚踏碎。

“冥甲魈虫,这是南冥枯海的特产。”冷如鲸有点傻眼。

“倮鳞毛羽昆,太古五虫来了仨。”

事情极不寻常。

太古诸天将有情众生统称为虫,虫分五类。

带翅为“羽”,走兽为“毛”,鱼蛇水族为“鳞”,具甲覆壳为“昆”。

无羽、毛、鳞、甲蔽体者为“倮”,又称为人。

似乎在回应众人,溶洞的岩壁上爬出一只只褐红的走兽,利爪尖长钩住光滑的石壁,拖着火尾,头似豺狼,瞪着猩红大眼,龇了牙,朝众人虎视眈眈。

这些好似火狗的兽类扒满岩壁,远远看去,有的长了两个头,隐约还有三个头的存在。

“祸斗。”姜玲皱起了眉。

祸斗又称食火兽,地火旱魃,它以火焰为食,同时喜排泄火种,群居,乘流星四处迁徙,是东陆最臭名昭著的纵火族。

叶然拿冰树枝擦了擦葫芦,看着焦香嘎嘣脆的冥甲虫,没有一点食欲。

往巨人望了望,却见这仙蜕对满洞虫蛇熟视无睹,只顾一味专心致志的砍树。

大概醉酒的缘故,些许虫蛇藓疥之疾,怕是引不起巨汉的兴趣。

水波涌荡,一道黑影划过积水,游至巨人身下。

“噗”,黑影破水而出,蜿蜒划空,长逾五百尺,周身箭羽,带起“咻咻”风鸣,缠上巨人的小腿。

那庞大的黑色羽蛇好似一串黑绳,绕了巨人小腿一周,张开猩红大口,尖长如镰刀的碧绿獠牙就要咬下。

“啪!”

巨人弯腰一巴掌,将这长虫拍昏在腿上。

脚步一扬,甩飞岩壁上,“砰”的砸出一道浅坑,石屑飞溅,眼看是不活了。

更多的巨蛇冒出头来,弓了身,探头吐着信子,围绕巨人遥遥威胁。

巨人却懒得看这些,提了脚往下一跺。

洞穴震荡,水波翻涌,冲散了虫蛇。

远处扒墙的祸斗们,被飞起的冰水砸到,嗷嗷怪叫,四散奔逃。许是天性怕水,有没抓牢落进水里的,俱瞪着大眼扑腾挣命。

那巨人头也不回,提了斧子继续砍树。

隐在林中的天狗们缩了缩身子,投向巨人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畏惧。

叶然瞧着这番人蛇虫狗之争,提起葫芦,仰颈闷下一大口。

葫水浸润咽喉,仍没什么酒味。

只是流泄脖颈,沁入心脾。

一节一节,贯串四梢,周流五内,浩浩荡荡,百转回肠。

嗯,真香。

第十四章 瀚海阑干百丈冰 巨大的溶洞中,巨人亘古不变的砍着树。

祸斗们绕了墙,好似躲避人类的壁虎,远远围着巨人,嗷嗷狂吠。

原本清澈见底的积水中,交杂着色彩斑斓的羽蛇,翻涌起伏着。三角头颅咝咝吐着红信,循回游动,密密麻麻的黑甲虫在树干间爬行聚散。

树林中背生羽翅的天狗们聚在一处,似在谋划着什么。

罗狼单手抽了刀,默默警惕。

几只天狗扇动翅膀,绕过一匝冰树,飞向众人。

“来了。”

身后树丛射出两条黑蛇,罗狼头也不回翻刀绞碎。

“就知道,这群鬼魅的畜牲。”

脚压树枝,罗狼纵身跃起,刀光飞闪,斩去一只天狗下肢,脚踩天狗背膀,牙咬刀柄,五指扣住其咽喉,缓缓上提。

“听话。”

鸟人整颗头颅被捏住往上扼,眼眶充血,死命扑扇着翅膀向上爬升。

只见天空中,一只怪鸟驮着头狼折转滑翔,所过处群鸟碎落,刮起一场血雨腥风。

姜玲丢掉吹干的乌梅浆,撑开银伞,将血雨遮挡在外。

“狼哥心中有恨。”她抬头看了眼伞外的天。

“给你斩条胳膊,你也恨。”冷如鲸道。

姜玲横了冷如鲸一眼不再说什么。

这时一头祸斗跳上树来,被伍停杯拿空竹捆了个结实。

冷如鲸见聊天冷了场,大步跨上前去使铁扇狠狠将这恶犬抽晕,踹下树去。

更多的祸斗围了上来。

月青虹步影闪动,拔出青锋笔,勾叉点合,绘出一张罗网,将众狗兜头网住。

正待收拢,网中钻出一只只黑虫,却是藏在祸斗身下溜进来的。

姜玲的梅汁已干,眼瞧这群黑虫,无奈摇了摇头。

抬手将银伞撑开,伞页飞转,火花四溅,近身的甲虫全被绞成碎末。

借了这金刚伞花火,月青虹抽出一道炎鞭,左右开弓,抖甩扫劈。三丈之内,俱是黑壳虫尸。

正酣战中,一道黑影从空坠下,众人望去,却是罗狼。

“此战兵危。”

狼嘴啐出一口鲜血,单臂撑树,手中已没有刀。

冷如鲸连忙来扶,被叶然拽住。

那狼脸冷冽,细微处却有点不谐。

想了想,迈步朝前,一口葫水当头喷出。

咯啊啊!

仿佛被开水烫伤,滋滋烟汽中狼脸融成一张破裂面具。

“易容可以,演技不怎么像。”

叶然冲步一爪,抓破天狗面具,挽颈一记倒栽葱,将这鸟人掼在地上。

不理会姜玲提了金刚伞过来铡狗,叶然纵身跃上高处,却见空中陌刀乱舞,犹在激斗。

天空血雨依旧,远处树冠上,那几只高鼻天狗却不为所动,似在等待什么。

“这群家伙是来盗墓的么?”叶然朝跟过来的冷如鲸问道。

“谁知道呢。”冷如鲸耸了耸肩。

“这墓里有什么宝贝是虫蛇鸟狗都想得到的?”叶然自语。

冷如鲸定住,眉头皱起。

诸天害虫都想得到的东西……

不死药吗?还是别的什么?

冰桃林一阵摇晃,鼓起狂猛的风,高天狗迎风飞起,随之飞起的还有成群的鸦天狗、易形天狗,空落落的冰桃树在风中倒下。

定睛看去,却见树上蛀满细密的孔洞,密密麻麻的黑虫从中钻出。

却原来是趁大家视线转移,暗中叫冥虫蛀断了桃树。

一群群天狗飞上天空,伴随着一棵棵冰树的倒下。

飞行的畜牲们拿羽翅锯断水车上的银丝,将一根根丝线缠上巨人的脚踝,水车的另一端则连上断倒的锋利冰树。

巨人迈步受到束缚,猛一用力,庞大的水车被一个个扯出水面,飞速疾转,好似旋空的陀螺,往回抽拽另一边的断树。

在急转车轮带动下,紧绷的银线将断裂的冰树扯成一棵棵飞矛,扎上巨人小腿,划开肌腱,犁出破口,脚踝上的经络被挑断,没有鲜血。

巨人脚下抽动,栽倒在积水中。

满布虫蛇的浊水荡开,仿佛沸腾的沼泽,羽蛇和冥虫们闻腥而至,纷纷攀附,钻入所有能见的破口,包括久远以前的伤痕,噬咬起来。

细密的麻痒和疼痛从周身传来,没了醉生梦死的酒浆麻痹,巨人出现一息清醒。

张开蒙了雾的眼皮。

寒冰,污水,断树,嗡嗡乱飞的羽蝇,吸血的虫豸……

一切是那么熟悉。

他该是死了的,巨人想到。

翻过身,黑色的虫蛇们在水中分开,又涌上来。

浑身嘎吱嘎吱,没有血液的流动。

这样子维持了多久,他记不清。

就这么倒下去……

不行。

他隐约想起什么。

随手抓住一把扭曲的长虫,用力锤入水底,接着又是一拳。

水中的虫蛇们被锤成连片的稀烂,纷纷逃开,过后见没动静又不顾死的挤上来,巨人抬了头。

他得起来。

擂拳撑了手,双腿却不听使唤。抬眼看去,一棵棵雪树错扎在脚上,最长的整根贯进骨头,枝杈从腿肚子穿出来。

捏住冰刺想把它拔出,扯了一截筋,骨头在嘎吱开裂,只能停下。

身体已不是从前了。

眨了眨眼,捞起水中的斧子。

握住。

坐起身。

还能支撑下去。

……

天狗们拿银线缠了巨人的头发,打上死结,忽闪着飞开。

大个子迟钝的动作打不着它们,只在徒劳的扑击中牵起水车轮,然后再次被冰刺戳伤。

狗子们控制节奏,围绕巨人盘旋穿插。

巨人坐起来,被牵动的冰刺扎了脖子。

捂着颈,循了“羽蝇”左右拍击。

目标细小,移动迅速,凌乱的拳打不中几个。

反被滑翔于腋下的“羽蝇”拖着银线缠上胳膊,胳膊扯动,带起连串的飞梭划上脸颊。

巨人别过头,鼻梁上一片冰凉。

这次伤了脸。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

叶然看着水中动作失调的巨人,漫天飞舞的天狗,吐信的羽蛇,祸斗,冥虫……

池水浑浊,拥挤,闭塞。

天空,密不透风。

它的喉咙有点干,闷闷的。

突然很想喝酒。

扯下背后的葫芦,把葫嘴打开,举葫想要一口痛饮。

这时一只天狗被巨人手指扫中,撞断冰枝,掉下树来,落在叶然脚边。

叶然看着天狗,天狗也看着小猫,表情起初茫然,逐渐有了一丝残忍和戏谑。

背生的羽翎微微张开,闪动如刀的毫光。

似铁的鸟嘴抬起,就要啄下,给这四脚小兽开个窟窿。

叶然瞧着这一切。猫爪轻翻,转了爪中葫芦。

这酒终于没能喝到口。

倾出的葫水浇上鸟嘴。

瞬息凝成冰。

结成一柄剑。

破碎阻挡。

直垂而下。

第十五章 千臂雨穿帘 鸟喙破碎的疼痛还没传来,冰剑已将天狗钉在了地上。

天狗瞪着眼睛,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瞳孔已经涣散。

叶然止了倾倒的葫芦,抽出贯穿狗头的冰剑。

硬似瓷,韧如钢,光滑不粘血渍。

这便是瀚海岚冰。

恒我陵的建造者将岚冰碎作雪子,掩埋在三生石阵,作为归藏不断修复的原料。

只要归藏不毁,岚冰便按记忆将一切不断复原,直到地老天荒。

而经过了酒葫的酝酿,叶然爪中的却是摆脱了归藏的新生冰魄。

冰魄溶在葫芦里,入口温存化为醇酒,冲出葫芦则冷冽成冰。

这是上好的材料,也是上好的剑。

叶然望了望如困兽之斗的巨人,在冷如鲸惊骇的目光中,提了冰剑跳下树去。

身落半空,冷如鲸高声呼喊,伸手想要拉住跳水的猫。

一条巨大的羽蛇已经冲出水来。

猩红的大嘴张开,獠牙如同镰刀,咬向叶然。

叶然身子微偏,猫爪抬起,冰剑撞上獠牙。

呲!

尖牙被冰剑斩断。

随之剁入蛇吻,斩开蛇头,剖入蛇身,笔直往下。

巨大的羽蛇仿佛解开的皮绳,随冰剑切落骤然两分。

在冷如鲸惊异的目光中,长长的羽蛇开膛破肚,分作两条皮肉,萎顿成团,落入水中。

溅起的浪花中,叶然爪持冰剑踏于水面,脚爪垫子拍在水上,一压即走,快步拨水而行。

这是从蜉蝣身上学来的步法,水中小虫,走水不沉。

步法本不成熟,然而酒醒月影,身体倍加轻盈,四肢滞涩处尽皆贯通,尝试融入剑步却是相得益彰。

正此时,两条墨绿色的蛇划过水道,一左一右,向叶然袭来。蛇身跃出水面,羽翎扇动,好似两支响箭。

“箭”飞半空,各自张了嘴,喷出一口毒血。

叶然瞧着含血喷猫的飞蛇,冰剑一抖,挽起一道水花。

在飞蛇眼中,只见激起的水花将毒血吞没,那怪异的小猫不见了。

不对,随着白影忽闪,小猫出现在左侧羽蛇眼前。

嘭!

踏浪,刺剑。

冰锋将飞蛇贯穿。

叶然身形忽闪,追着剑尾,绕至另一条羽蛇背后。

唰!

划剑,削去蛇头。

冷如鲸在树梢上看得胆战,只见周围的蛇们好似炸了锅,全动了起来。水泊沸腾,群蛇聚成一圈圈涟漪,围向小猫。

叶然持剑反冲蛇群。

猫爪踏浪,忽左忽右。

身影飘忽,爪中剑却不停。寒冰凝成的利刃,明亮如镜,翻动间反射出炽目的白光。

闪动的剑光中,冰锋切开一条蛇的脖子,又钻入另一条蛇的嘴。从蛇脑后透出,跟着划向小猫身侧,将偷袭的飞蛇当头绞碎。

剑光就像活了过来。

像一条围绕着小猫的游龙。

叶然擎着这银龙在蛇群中来回纵横。

飞蛇们速度本该很快,但比起这冰冷的白龙却慢了起来。

蛇头每每差之毫厘就要咬上小猫,毒牙已经够到猫脖子上的毛,却总在最后一刹被斩断。

叶然行走着,剑龙游动着。

划过身侧的羽蛇,递入前方蛇的咽喉,又从身后抽出。

它动作似乎不快,只是身前身侧没了生息。

身后大张了嘴的蛇头随着惯性上扬,然后落下。蛇头上有洞,漏风的脑袋不记得自己何时被刺中。

不瞑目的羽蛇带着困惑死去,落入水中,就像它的同类们一样。

它们同样的不甘,明明只差毫厘就要咬上猎物,毒牙扎进血管,注入毒液……一切已是奢望。

猫的动态视觉,从某种角度讲,应该称之为对于时间的分辨率。

就像一面放大镜。

它将时间的细节放大,动态拆分,一帧一帧,逐格特写。

电光火石的变化被分解,收归眼底,结果就是慢镜头。

这面放大镜被杜康酒力冲刷,本似毛玻璃的镜面变得更加清晰,像被抛光打磨了一遍,光可鉴人。

本已出奇的目力被酒浆淬火升级,加上同样被打通的四肢百脉,让小猫的敏捷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踏步点水,挥爪刺剑。

动作带出叠影,仿佛千百只猫重重叠叠的剑龙,在水道中巡游纵横。

刺刺刺刺刺,斩斩斩斩斩!

羽蛇切段,碎块纷飞。

密聚的水中群蛇,仿佛沸腾的火锅食材,被小猫雷霆般料理。

洞窟中下起琳琅蛇雨。

叶然走在雨中,一只低飞的天狗瞥见下方动静,悚然一惊,刀羽张开,就要飞起。

叶然抬头,剑步一展,踏着切断的巨蛇,纵上半空,拽住了天狗的脚。

冷如鲸早已看得呆滞,脑袋被“剑技通神,以武入道”的荒诞念头占据。

晃眼却见小猫抓着一只天狗,自下方飞来。

叶然翻身踩上狗头,剑步下跺,踏断狗脖子,借力纵上更高处。

空中错落飞翔的天狗,在小猫眼中连成曲折上升的虚线。

猫爪踩上又一颗狗头,这是虚线的另一个端点。

剑步再踏,跺断狗头,冲步去往更高。

仿佛在天空中打出水漂的石子,冷如鲸只见小猫在空中不断弹起,不断上升。

天狗们眼见一只小猫攀云梯一般踩着同伴们上来,纷纷躲避,却总来不及。

小猫未卜先知般就是比狗子们快一瞬。

它只微微一瞥,所有的动势变化都映入眼底,路线随之组合偏移。

被踩上的狗子绝望地化作踏脚石,随小猫弹起,砰的一声坠落。

没被踩上的胆战心惊,又暗暗庆幸,不自觉飞得更远了一些。

月青虹诸人注意到天空中的异象,被这离奇一幕吸引。

姜玲转动着金刚伞,眨了眨眼睛。

天空更高处,陌刀乱舞,恶斗正酣。

罗狼咬着刀,瞥见小猫冲天而起,踏狗而来。

胸中豪气顿生。

银牙一甩,独臂抽刀,将四周的具甲天狗尽数斩飞,铁片碎空,激起凛冽的风,慨然大笑。

“生当为虎卒!”

“拔魔不留行!”

笑声中,刀光不停,罗狼踩着碎空的甲片,追风拔刀。

乒!乒!乓!乓!的闷响中,天狗们浑身的重甲仿佛没穿,虽未彻底碎开,身上已百骸酸麻,骨断筋折。

铁片在空中翻旋碎落,碎甲的反光里,映出一只高耸的长鼻。

一柄弧形的弯刃划开风,没有声音,切向狼头。

第十六章 拔魔虎卒叶 细长的弯刃划开风,就像毒牙划开皮肉,没有声。

这一刀划得隐秘,不带情绪,仿佛挥刀的是一具死尸。

在战场上被一具不知倒在哪儿的死尸偷袭,当然防不胜防。

好似毒牙的一刀划过纷飞的碎甲,划过粗硬的狼毫,没有划中。

罗狼的头在刀锋前偏了偏。

他是从尸堆中走出的狼。

“砰!”

翻旋的陌刀斩来,在回挡的野太刀上斩出爆烈的火花。

身着蓑衣的身影在虚空中被斩出。

“等你很久了!”

罗狼铁靴踩上一只被打懵的具甲天狗的脸,合身朝那蓑衣身影一记跳劈。

凶猛的陌刀将高天狗切成两半。

狂风刮过,断开的鸟人发出猎猎的响声,那是一件残破的蓑衣。

替死身!

高鼻的身影出现在罗狼背后。

怪异的长鼻越过罗狼脸颊,持着短刀的手环上狼颈。

刀刃逆着光,逆光划动,切向咽喉。

“嚓!”

狼牙咬住了斩首的刀,刀刃将嘴唇割出紫红血口。

独臂猛转,陌刀斩向身后。

高天狗果断松手,扇动翅膀,留下几片飞羽,跟嘴中含血的狼拉开了距离。

长鼻的怪脸盯着罗狼,表情戏谑,似在嘲笑什么。

正此时,叶然踏断一只具甲天狗的头,跃至高鼻者眼前。

鼻高者满副精神盯着罗狼,正眼没看小猫,野太刀随手一压。

“唰!”

游龙剑光卷过野太刀,将持刀的手臂剔成白骨,卷上天空。

这一幕来得太快,以至于没人看清,就连罗狼也只依稀瞧见交锋瞬息的残影。

高天狗只觉手上一凉,寒意遍布全身,惊目圆睁,猛地咬破舌尖,一字血遁。

遁至三十余丈外,控制着因断臂失衡颤抖的身体,极目看去。

一只小猫?

他的瞳孔微缩。

那是一只背着葫芦持剑的猫……

叶然见对方闪过一击,有些意外,但没什么所谓。

冰剑挑起骨臂抓着的野太刀,剑影飞震。

骨与刀分离,狂暴疾转。

飞旋的刀冲破天空,扶摇直上,卷起狂猛的风,汇成一条银色的怒龙,在空中摆了一下头,折向周围天狗而去。

高天狗刚刚看清敌手,狂舞的刀龙即升空而起,风刃将空气切割出金铁交击的铮鸣,仿佛龙吟。

这是什么剑道!?

周围飞翔的天狗们惊叫着远离,哪里来得及。

刀龙游过天空,发出悠长的鸣响,将挡路的羽蝇虫豸尽数吞没。

这一刻水中的羽蛇不再翻腾,墙上的祸斗们纷纷噤声,独目的巨人看过来,白翳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生气。

龙行一周,周围的天狗俱被绞碎,风刀的龙卷直冲高天狗而来。

高天狗羽翼张合,闪转起落,退无可退。

长鼻轰然爆碎,血气汇成一只手臂,补足肩下缺失。

血手拔刀,双臂持刃,羽翅一展,斜冲,迎刀龙而上。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乒!

野太刀爆转,与天狗打刀一瞬间发生无数次碰撞。

血手崩灭,打刀断碎,逸出的风刃将缺鼻的天狗浑身衣甲切碎,斩出满身刀痕,划开天空而去。

果然!不过是强弩之末,高天狗侥幸一叹。

哗!

野太刀的龙卷风卷起一只骨臂,好似苍龙抬起了手爪,将他钉穿在空中。

低头看去。

那是他的手骨。

……

叶然将长刀甩出,便不再看空中的天狗。

身子一翻,与不远处的罗狼一道,踩上了一只被巨人带起的飞轮。

罗狼望着远去的刀龙,目光凝滞。

看了看手中的刀。

再看看沉静的小猫,闭了闭眼,遂洒然一笑。

“人言学无长幼,达者为先。你这剑道超拔,何以习得?”

叶然正想着什么,一时没听清,眨了眨眼,转过头来认真回答。

“每天刺蚊子三万六千只,夏季宜多,秋季酌减,冬季掏蜂窝代之,风雨不息,经年可成。”

罗狼听了这番话,看着小猫真诚的脸,顿时沉默了。

叶然说完,抬头望了望巨人,见对方形容枯槁,与先前有些不同。

它想了想。

“还有两个长鼻子去哪儿了?”

罗狼闻言皱了皱眉,望向涤荡一清的天空。

确实,之前树冠上明明站着三只高鼻天狗,后面一团乱战,却不见了踪影。

叶然观察着巨人,却见这仙人遗蜕神色萎顿,脖颈脸颊青筋毕露,隐有黑气。

仔细瞧,手臂上隆起的青筋微微跳动,一抻一抻,往上起伏。

就像……有什么东西挤在里面,在往里钻。

叶然剑步一纵,身飞半空,翻剑挑起一只穿空的飞梭,射向巨人手臂。

“嚓!”

“咝!”

飞梭将巨人手上的青筋划开,一只蛇头钻了出来。

蛇头缀着赤色的羽毛,翻了一下身,又钻入皮下。

叶然盯着那羽蛇,望向周身黑气四溢的巨人,只觉毛骨悚然,心头无名火起。翻身旋空,循着飞梭的银线,划空而去。

“走!救巨人!”

冰树上月青虹看见这一幕,一声轻叱,青锋笔画出三只折纸飞鸢,冲步踩上,随风飘向水中巨人。

剩余诸人紧跟其后,两人同乘一纸飞鸢,飘扬而上。

纸鸢划过水泊,水面平静,时而荡起切段的蛇尸,却不似之前拥挤翻腾。

看着过分平静的水面,韩大嘴暗暗心惊。

“这……都被叶少侠解决了?”

“是啊,料理得相当麻利……”

冷如鲸瞧着水面。

隐隐又感觉不对。

水中的羽蛇不该只有眼前这些。

低头看去,水面混着血沫和碎鳞,但透过空隙往下望,却依稀能见水底。

先前那些疯狂聚集数之不尽的冥虫,此刻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想到什么。

抬头望向黑气四溢,枯败的巨人,莫不是……

“你听过祸斗有钻尸的习惯吗?”

伍停杯忽地问道。

冷如鲸眼睛一定,随对方手指看去。

只见石墙上一只祸斗甩着赤色的焰尾,在往巨人靠墙肩膀的伤口里钻。

那火狗发现有人注视,扭过头,与冷如鲸遥遥对视。

满布獠牙的长吻咧至嘴角,像是在笑,扭头扒开伤口往里挤了进去。

举目四望,洞窟石壁上再看不到祸斗的身影。

空中飘下天狗的羽毛,随着萧萧的风吹过水道。

纷芜的水面漾起不规则的涟漪。

一切都很不正常。

魑魅魍魉们仿佛约好了一样。

跨越诸天,远道而来,齐聚于此。

要拿远古的仙人遗蜕,开一场血色的盛宴……

四虫,仙蜕。

聚餐……

冷如鲸脑海里蹦出一个可怕的词。

盯着前方,头皮发麻。

这场景就像是某种古老而诡秘的血食祭祀。

飘在前方的月青虹观察着这一切,眼睛微眯。

冥虫属地,羽蛇属水,祸斗属火,天狗属风。

仙蜕已逝,是为空……

地,水,火,风,成住坏空……

她悚然一惊。

“这是噬空血祭,混元风火解离大阵!”

第十七章 浮尘随浪 巨人睁开眼,眼皮牵动受伤的神经,一阵火辣辣的生疼。

视野愈发模糊了。

嘈杂的羽蝇不知飞去了哪里,污水恢复了平静,身上的麻痒强烈起来。

他靠着嶙峋的石壁蹭了蹭,又拿手抠了一下,抓出一些创口。

没什么用,终于停了下来。

身子很沉,仿佛倒满了翻腾的垃圾,燥热,疲劳,脑壳胀痛,仿佛要裂开。

这感觉就像发高烧,就像他见过的那些凡人一样。

脑海中浮现出久远的记忆,荒谬。

活着的人会生病,尸体怎么能发烧呢?

但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世界的真实,在于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

强者寻找原因,凡人接受现实。

巨人看着麻木错位的脚踝,将它扳过来,手臂撑着斧子,背靠坚硬的石壁,努力将自己撑起。

要么活下去。

要么被这浩瀚宇宙的洪水吞没。

祖父曾这样对他说。

费尽力气,想把腰杆挺得直一些,终于办不到。

身子垮了下来,斧头抵地,勉强没有摔倒。

摇摇晃晃地,立住。

背早已驼了。

他是千年的樵夫。

脚步虚浮,没有多少知觉,好像空了一样。

一切都在走向终结。

多想就这么倒下,合上眼,一死了之。

睡着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呵呵。

看着几乎残废的右脚,原本强健的肌体上扎满了树状的冰,像极了他的人生。

想要发笑,喉咙梗痛,呼出无意义的嚯嚯声。

每一件事都没做好啊。

他不是合格的领袖,事情总是充满意外。

失败就像出尔反尔的风,总在成功落定前抵达。

但这不是停下的理由。

身子晃了晃。

恍惚中,眼前似划过一抹光。

这让他有些兴奋。

长夜有破晓的时候吧。

转眼又熄灭了。

大概是错觉。

但无所谓。

人生本无所谓,结局亦无所谓。

在无限时空滚滚不息的浪潮中,一切都是渺小的。

可是,一切还没结束。

跺了跺脚。

抑住又想滑倒的身体。

费力地抬起头,想把眼睛睁得大一些。

在这一切终结以前。

哪怕天魂已泯。

残存的血魄也已干涸。

用这枯朽的尸身去走。

用所有剩余的感官去看。

把事情做完。

给来者留下道路。

一切便有意义。

巨人掐着自己的手肘,狠狠扯了一下,揪出一条扭曲的长虫,放到眼前。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

叶然沿着飞梭牵起的银线滑至半空,剑步一弹,折向巨人手臂。

冰剑对准“青筋”前方,划剑破皮,将再次钻入皮下的羽蛇挑出。

那蛇有些懊恼,对不识趣的猫两次三番打断自己感到烦躁,扭过头准备结果它。

“咝~”

羽蛇张开毒牙,叶然踩着巨人手臂冲过,剑光将拦路者切割成渣。

更多的蛇沿着巨人皮下往上冲刺,犁动的身躯在小山般的肉块上挤出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仔细看去,蚯蚓中还夹杂着些尖头四脚的,甚至还有匍匐的翅膀形状。

叶然脚步不停,追向成群的“潜行者”。

跺步,脚尖点地,身似穿林之风,冲过一丛丛“毒株”,左右飘忽,将毒树们连根绞碎。

然而毒虫众多,前赴后继,绞了一拨,又来一拨,没完没了。

就在这时,月青虹踏着飞鸢滑至手臂上空,火尖枪将纸鸢点燃,燃烧的火光撞入虫群。

“这是噬空阵!有人要将四虫和巨人一起献祭!”

月青虹跳下火鸢,冲叶然喊道,扬臂抖枪将冲来的蛇头扎烂。

献祭?

叶然不大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不妨碍它对形势作出恶劣的判断。

天狗,归藏,封印,挖心掏肺的毒虫,伐木千年的仙蜕……

它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看到其他人陆续赶来,小猫拔步冲向更高处。

巨人的胸腹,乃至于肩膀脖颈,已被密密麻麻的虫蛇入侵。

叶然冲向巨人胸膛,大片的虫蛇聚集在这里,原本泵血的心脏,被虫子们包裹,仿佛浸入黑紫的泥。

源源不断的虫,蛇,祸斗,天狗,撑破皮肤的翅膀,红的黑的羽毛,纷乱的爪,割肉的牙,疯狂的涌进来,想要注入胸口,扎进心房,汲取千年遗蜕最后的血浆。

叶然奔跑着,爪中冰剑绽开,狠狠向前刺去,肉眼看不清的剑将一切挡路的东西切碎,将前方刺成泥,碎成粉,撕成真空,往前推去。脚踏没有毛孔的皮,像是轰隆的推土机,在挤满害虫的大地上奔腾。

沸腾的黑土地被犁出了一条蜿蜒而清晰的道路。

月青虹炎枪扎飞一头天狗,眼角注意到远处的情景,哪怕对小猫的剑术早已无限高估,也不免有些失神。

叶然在虫蛇的淤泥中冲锋着。

巨人实在太大,虫潮像山一样堆起,小猫犁出的道路从天空中看去却像是浅浅的线,清晰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后续挤来的虫蛇们抹平。

一把剑耕不了这样的土地。

叶然将剑舞成暴雨,拔步飞奔,沿着巨人胸口犁过几圈,瞥眼望向天空。

一柄瘦长的刀划空而来,罗狼独臂翻刀,策应小猫,在虫潮中翻腾旋斩。

拓路的剑,斩草的刀,在虫潮中互为犄角,守护绿洲般守住巨人胸膛。

可心脏的搏动不可逆转的衰弱下来,有虫子从后背、肋骨、腋下以及其他各种看不到的地方钻了进去。

勇者的奋战固然可喜,只是对于荒芜的高山丛林,哪怕再多一两柄开路的柴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虫蛇们像暴起的筋,在枯朽的身躯大地上虬结,块头大的挤进动脉,泵入心脏,冲进干涸的心房找寻食粮。

本已枯涩的喉管被重重叠叠的“动脉”挤压,喑哑,发不出规则的声。

扭动的长虫游过喉咙,穿过鼻腔,冲进颅骨。

一只祸斗被挤出坏死的眼眶,发现走错了路,扒着爪又爬了回去。

密密麻麻的冥虫张开翅膀,越过卡在腔管中的大个羽蛇,飞进脊柱,钻入脑髓,伸出口器,啄食在荒芜的海洋。

灰败的脑海中亮起闪电,记忆,念头,天狗,虫蛇,错综交叠……

一切都在走向终结。

被蛀穿食空的巨人,仿佛随时会倒下,摇摇晃晃,不时发出癫痫般的颤抖。

他是早该入土的匹夫。

跌倒后再也爬不起的蛆尸。

满扎了冰枝的脚在虫蛇们的啃咬下朽烂了。

巨人晃了晃,整个身子垮下去。

双臂按着斧头撑住,手肘在全身重压下爆出骨茬。

被蛀烂的眼,再也看不清东西。

只是模模糊糊中感觉到前方屹立着什么。

握紧斧子。

弓起背。

奋起全身的力气,向雪亮的巨树砍去。

巨斧斩在树上,凿出一段破口,冰屑四溅。

一如从前般要合拢来。

巨人整个身体撞了上去。

“滋————————”

肉身在雪树上消形蚀骨,不断融解。

“咝鸣啾嘤嘤嘤嘤嘤嘤————————”

全身的虫蛇鸟狗们惊慌地嘶鸣起来,轰鸣共振,冥冥中仿佛某个巨兽在怒吼。

吼声如此惨烈,将颅骨炸开一道缝,鼻孔和耳蜗湿润,有脑髓流出。

头颅嗡鸣,一片空白。

恐惧吗?

巨人将肩膀伏低,整个身体抵在斧子上,狠狠向前挤去,撞入无色的洪水中。

永不停息的河冲刷着,被一颗不肯死去的顽石卡住。

激流冲破顽石的皮,刮烂石头蓬松的肉,浸泡干枯的骨。

一时间竟没能将石头冲毁。

巨人抬起空洞的眼,在雪亮的银河中仿佛能望见高远的天。

天空中出现一团无数头颅利爪羽翅尖牙的影,像从梦中惊醒,凄厉而疯狂的扭动着。

仿佛即将行刑的死囚,被暴雨撕裂的乌云。

可怜的污渍。

透过扭动的阴云,望向更远处,天空中此刻一定闪烁着数不尽的耀眼星辰。

低下头。

向前走吧,一切自有终点。

在这天地间,一个人能做的事如此有限。

一辈子砍一棵树,不知道值不值,犹豫又会后悔,但总归得把事情做完。

迈开腿,抬起没有血肉的手,扼住那阴云的咽喉,向前碾去。

“啾————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滋滋滋滋滋!”

那阴影疯狂地嘶吼着,无数的手爪向巨人推去,想把他推开。

巨人的血肉在水中消融,枯瘦的骨骼震动,摇摇欲坠。

扬起满布裂纹的骨臂,用尽一生的力气,将那阴影擎起,高举过头顶。

恍惚间,佝偻的背直了起来。

嘭嘭嘭嘭嘭!!!

雪亮的瀑布轰然爆散。

白浪涛卷。

整个世界颠倒。

无名的樵夫淹没在人世间。

第十八章 泡影 虫蛇们疯狂地嘶鸣,密聚堆叠成山丘,想要接近天空中某个存在,被无尽雪霜击打下来,瞬间融成水,汇成山洪,冲刷而下。

密密麻麻的虫蛇鸟狗被洪水冲溃,分割支离,洗成虚无。

整个身躯大地被灌溉淹没。

浊浪滔天中,滚滚水波将遇到的一切冲灭。

物体的轮廓被冲毁,隆重的色彩被洗淡,就像画卷遇上暴雨,一切均被打湿。

一只高鼻的天狗从巨人鼻孔中飞出,被浪头打了下来。

水花打烂他的翅膀,将他的皮囊泡得透明,没有温度的水仿佛沸腾的岩浆,将身体烧成琉璃,褪去所有色彩。

脆裂,分解,如泡沫般破碎,失去了形状的影,在水波中化为虚无。

“弱水……”

冷如鲸盯着这一切喃喃道。

“解开诸天令!快!”

月青虹浑身一震,高声大喊。

众人纷纷去掏身上的令牌。

心房周围的毒虫大军早已亡命逃散,天空中不断有巨大的水滴砸下来,将溃散的虫军砸出一颗颗大坑,坑中是一团团没有形状的阴影,泡沫般碎裂。

罗狼看着这末日的景象,呆滞了一瞬,晃过神急忙去掏身上的令牌,一边示意小猫。

看着对方的模样,叶然拿猫爪摸了摸颈上的吊坠,却见黑木的令牌微微一晃,迅速变大,成了一把盾的形状。

“谁能想到,这巨大无边的月桂树竟是弱水的悬空瀑布。”

罗狼说着将黑木盾举在头顶,挡住空中落下的水珠,溅落的雨滴将脚边蚀成透明的影。

叶然学着对方的样子,一边将冰剑甩了甩,插回葫芦中,岚冰归鞘,重新溶成酒浆。

天空洒落的雨滴逐渐密集,将大地的皮肤打成千疮百孔,皮肤大片蜕去,众人踩着脚下的孤岛,在血肉的田野上漂移。

“上来!”

罗狼头顶着木盾,像戴了斗笠,独臂持刀朝叶然划去。

小猫跳上狼的肩头,用盾牌挡住后背,将不时溅起的水珠挡开,狼与猫在水中漂流着。

随着一声巨响,空中弹起一只黑色的箱子。

定睛瞧去,箱底缺了一面,露出个人,是月青虹。

“快!”

罗狼将陌刀一划,插地撑起,仿佛撑上跳杆。刀身弯曲,抻直,将一狼一猫送上天空。

箱子装入了狼与猫,与新加入的两面木盾拼合,边距变形,彻底封闭。

组成了一颗七面骰子。

变大了一些的骰子砸落水中,在紧跟而来的浪涛中随波逐流。

骰子中天旋地转,仿佛在滚绣球,世界已被洪水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浪似乎小了一些,月青虹将骰子打开一道缝。

却见一匹青铜大马拖着马车驶至眼前。

急忙将盾牌收了,众人挤入车中。

青铜的马蹄翻飞,在空中踏出火红的蹄印,带着众人飞速远离洪水。

激烈的浪涛中,不时有溅起的水滴将指南车击中,马身上锈迹斑斑。

只见前方水波逐渐平缓,浮起浓重的雾,仿佛踏入云汽的旋涡,马车消失在空中。

……

马车内,众人围立在花坛水镜旁,看着水镜中地宫被滔天洪水吞没的景象。

高九天和低百川对视一眼,心底震骇。

“弱水出世,四虫为祸月影,似有邪物封印,此间事疑点颇多。”

“月宫既与昆仑通,西天尊应知悉,或许早有安排。”

“此事重大,已不在我等管辖范围,我与韩松、罗狼需上禀琅琊阁,由上官裁决。”伍停杯将令牌缩小,插入护腕中。

“禀不禀的回头讲,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冷如鲸拿扇子指了指水镜。

却见激流漫出地面,冲垮碑林,不见变小,越积越多,迅速填满整座指环山盆地,决开缺口的峡谷,冲出山脉,漫向整片月影。

仿佛吞下的所有物体都在化为洪水,席卷天地,将一切化为虚无。

浪花泛起,似乎连虚空都在溶解,车厢内闻到浓重的湿气。

众人面面相觑。

“走!”

……

马车疾驶在迷雾中,车顶的铜人寻了个方向,青铜马掉转车头,冲入更深的迷雾。

雾气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只是依着铜人的指向往前驶去。

迷雾深处结成了云,聚集成水,流淌成海洋,分不清天空地上,四面八方。

海里映出数不清的星辰,闪转,波光粼粼,偶有鱼游过,一闪即逝。

在拐过一串星河的时候,看着其中某个闪动的蓝点,叶然眼睛亮了亮。

“到了。”

小猫说。

……

温煦的阳光洒上枝头,叶然从睡梦中醒来,望了望头顶的太阳,柔和,不伤眼睛,大概三十瓦亮度。

公园里走动着稀稀落落的游人,老头练剑,大妈遛弯,小孩扯着风筝在草地上奔跑。

草地在阳光中染成金色。

蝴蝶亲吻花朵,蚂蚁搬运米粒,狗主人训斥尿在路边的泰迪。

祥和中带着平静。

做了个诡异的梦呢。

垂下眼,却见脖子上系着麻绳。

麻绳下,一只黑木的吊坠挂在胸前,不安分地晃了晃。

上面似乎沾着水渍。

嗯……

转过头,瞄见背后的葫芦,拿爪子拨了拨,有哗啦啦的水声。

小猫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云卷云舒。

远处有风吹来。

枝头的树叶缓缓摇动。

世界似乎有些不同了。

第十九章 背葫芦的猫 叶然没事就去公园的角落找一找,依然寻不见那天去往月影的小道。

每天晨起练剑,在假山中烤鱼,树上李子熟了,可以拿葫芦冰镇着吃。

生活平静而简单。

晴朗的夜晚,有时看向星空,想起小冷口中望南而飞的朱雀,繁星点点,不知道怎么连接。

背着葫芦在树林里走一阵,蚊子们似乎闻见小猫的味道,纷纷躲了起来,也可能逃去了别处。

闲极无聊时坐在树上喝一口酒,清清爽爽中带一点甜,像雪碧,咂摸着沉沉睡去。

醒来时夜已深,却分外精神,找不着蚊子的小猫,便溜去附近的网吧。

网吧说是通宵营业,其实过了凌晨两点,基本都倒在靠背上蒙头睡觉,叶然走进来也没人注意。

网管在忙着推塔,对低于他视线一百公分的猫无所觉察。

找个包厢钻进去,捡睡得沉的,踩上键盘,噼里啪啦打开网页,这东西不难学,在窗外看上几回就门清。

看一看嫦娥奔月的故事,大禹治水的传说,还有射日的羿,失国的太康……

简短的介绍,没有太多收获,算是补齐一些常识。

有时点开视频瞧一瞧,又关掉,都怪眼睛太好,视频帧数不够,看着一卡一卡,时间久了脑阔疼。

游戏要好一点,因为实时演算,设置调高些,画面动态会流畅许多。

爪按键盘,尾巴摇动鼠标,在虚拟世界中徜徉一阵,趁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台,小猫溜了出去。

漫步在街道上,仿佛孤独的王,周围的野猫对于叶然似乎更加疏远,大家不是一路,没有什么好纠结。

在公交站台等一会儿,钻上11路公车,小城公车线路不多,第十一路已经没什么人坐。司机例行公事停了下,后视镜里没看到人关上了门。

蹲在座位上,小城的风景在眼前徐徐驶过,这感觉跟指南车截然不同。

公交是跟世界近距离接触的小船,指南车更像是封闭的游轮。

弯过环城的马路,爬上坡道,驶过琳琅的早餐摊贩,越过少年宫,前面便是小城图书馆了。

叶然在站台下车,不是休息日,周围没什么人。

走入馆中,巡视过一排排书柜,在写着“易学典藏”的柜子前停下,挑了几本翻了翻。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看不懂。

回到它热爱的小说和漫画区,还是孙猴子大闹天宫有意思。

不过猴子的故事太短,已经看完,后头有点虐主,算不上烂尾,就是看得憋屈,不过瘾。

异国有本同人画书,同名的主角,寻找可以许愿的龙蛋,这故事简直从头莽到尾,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翻到一本《石头记》,本当作痴男怨女的故事瞧瞧,没想到还不错。只是追到快要结尾突然没了,让猫不能忍,据说有续写的完整版,回头找来看看。

小冷跟它说的那些书它没找到,太康确实失过国,但只在《史记·夏本纪》中看见只言片语,倒是大禹治四方而通九州的事情写得颇为详尽。

嗯,这书里故事最多,却是本耐看的。

一只猫背着葫芦在图书馆里看书,渴了就喝口酒,时间悠悠,一天便过去了。

临近傍晚,叶然搭了公交回到公园,虽然没蚊子可杀,老郭依然准备了鱼。大概过年的存货霍霍光了,自家做的新鲜醋鱼,厨艺不赖。

小猫吃过晚饭便去广场转悠。

广场上围着大妈,却没人跳舞,似乎在围观什么。

走过去一看,广场另一边站着群人,看打扮是小城二中的学生。

其中几个男生堵着一个女生,一脸激愤。

“郭静,你莫太过分!”

“占我们场子好几天了!干占着不做事,是乘凉么?”

“先来后到!我们团的地盘,我占着怎么了?”

“你那小破团人都走完了,就你一个,浪费可耻啊!”

“毛线!我一个人也是一支队伍,比你们耍球蹦迪强!”

叶然蹲在人群边,打了个哈欠,瞧着男生黑色T恤上印着“球舞团”三个草书大字,感觉有点熟悉。

“我们‘球舞’以球会舞,精于球而绝于舞。”

“是篮球与街舞的先锋融合,现代艺术的高级碰撞,你这肌肉发达的脑残女孩如何能够明白!”

说话的男生手一扬,捞过伙伴怀里的球。

身子转过一周半,左右横跳着,将球在胯下来回拍打。

颇具节奏感。

“你才肌肉发达!你才脑残!把球耍得跟个癫痫似的你说谁呢!”

名叫郭静的女生一秒不能忍,张嘴就怼了回去。

“我~”

……

这时公园里人已经很多,人群中一个卷毛青年走过来,走过女生身后,悄悄拎起了她放在地上的包。

“卧槽,有小偷!”

对面一个男生惊呼出声。

这小子一直盯着女孩,发现异状,立马跑上去追那偷包人。

偷包人撒起脚就跑,前方恰好是叶然的方向。

叶然也不让开,猫尾扬起,抽在卷毛腿上。

这一下甩得隐蔽,没人注意,卷毛吃这一抽,迎面栽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那男生追上来捡起地上的包,地上趴着偷包贼,旁边蹲了只晃动尾巴的猫,这让他有些疑惑。

“拿来!”

郭静赶上来,抢过包。

翻找了下发现没少什么东西,回过神,自觉恶语消遣了好心。

这感觉有点不对劲,想要道歉说不出口,道谢更没那面皮。

望着对方,女孩绷着脸不说话了。

叶然蹲地上,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谁也没说话,它就静静晃着尾巴。

晚风吹过,相对无言。

叶然打了个哈欠,抬起屁股,踩过趴地上装死的卷毛,准备另寻一处安静的地儿。

那男生看着女孩,想要说什么,几个同伴拍着球过来拉他。

“聂飞,走了,场地空了赶紧排练,还有时间泡妞?”

男生看了看女孩,迟疑了下,终于没说什么,跟同伴过去练球了。

郭静背对着他们,没再回头。

她的眼神有些暗淡。

像温水溶了咖啡。

低落,化开。

不过始终没有雾气。

只是眼皮沉沉地,不愿垂下。

将外套脱了,塞进包里,斜挎上。

女孩长起身,扎起头绳,将长发束成马尾,开始沿着公园奔跑。

叶然本就在同方向散步,也就慢悠悠地一同走着。

第二十章 跑酷与轻功 夜色静谧,人群逐渐变得稀落。

一个女孩沿着公园默默地跑着,道路另一边是一只背着葫芦的猫。

女孩跑得不快,但贵在不停歇,一口气续着。

时而跃起,跨过花坛,落了地还能接着跑。

人如果烦躁,憋着不动并非好的选择。

如果睡不着,出来跑上两圈或许会好受些。

但郭静已经跑了很多圈,对于这样一个夜晚,实在有些勉强。

可她仍然不想停下,不想跟其他人一样,跑着跑着就撤了,溜了。

溜的理由还千奇百怪。

例如脖子抽筋,水星逆行,出门不慎踩到图钉。

就好像跑步这件事情,根本不值得认真。

她是要认真跑下去的。

哪怕只有一个人。

不过现在,她的跑道上多了一只猫。

这真是只奇怪的猫。

郭静看着叶然,叶然回头望了望她。

这一人一猫就这么静静地跑着。

跑到月亮越来越高,人流越来越少,清冷的风穿过走道。

郭静想,其实这样也不错,有一猫相伴,总不至于那么孤单。

都说猫的性子独,懒,三分钟热度,多是人云亦云。

她想起来,好像以前曾在公园里见到过这只猫,当时没背葫芦一下没认出来,现在想来它还挺特别。

一只猫不厌其烦的捡根柴禾玩,动作滑稽,但心无旁骛,莫名的认真。

易满足,能坚持,不理睬别人的闲事。

这是只不错的猫。

郭静这么想着,尽力的奔跑,能够跑这么久而不力竭,的确是下过不一般的苦功。

可能是受父亲的影响,她从小就喜欢奔跑。

爸爸跑马拉松,幼小的她刚学会走路就跟着往前冲,好不容易被工作人员拉回来,还兀自踢着小腿,把妈妈吓坏了。

后来听说有老人游泳横渡大西洋,幼时的她雄心万丈,梦想有一天徒步跑完亚欧大陆。

小学想练田径,家里总说女孩子学体育,身材走形没前程。

她实在没辙,就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奔跑,风风火火,乐此不疲。

有时爸爸下班早,去接她,两父女就不要交通工具,一起阔步着跑回家。

那样的傍晚,天空燃满了云霞,霞光洒在脸上,亲切而昂扬。

整个世界的风,映着深深浅浅的红,不同的高度同样的脚步。

她想永远这样跑下去。

直到生活突然转弯。

一个清晨,爸爸收拾了行李走出了家门。

不再回来。

由于各种她理解,或不理解的原因。

他离开了跑道。

……

这是件普普通通的往事,无甚出奇。

可是她跑得更加用力。

她要认真的跑下去,不管是不是一个人。

进入中学后,学校组织兴趣集社,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聚了一帮同学,成立了“酷跑社”。

本想叫“跑步社”,被质疑太土,加上一个“酷”字,仿佛瞬间有了格调。

这格调带来了新的东西,毕竟单纯的平地跑,对于心思活跃的少年太过枯燥。

“酷跑”就是跑酷吗?同学们问她。

她硬着头皮回答说是,于是带着社团开始新的练习。

遇到障碍,跨越障碍,跑、跳、翻、爬,泼风而过,无可阻挡。

嗯,跑酷似乎真的很酷。

但同学们开始一个个离开。

又累,又费时,一身汗,不小心还会磕着碰着。

看不到收获,为什么要坚持呢?

大家低着头和她擦肩而过,手上五指不停玩着王者。

最酷的运动,是站上舞台有万千观众。

而不是一个人跟自己死磕。

她到底不是个酷女孩。

这周酷跑社就要撤销了,一个人的兴趣集会没有存在的价值。

郭静胡思乱想的跑着,感觉丧气又无可奈何。

只得跑得更快,甩开身后的猫,只手一撑翻过花坛,又是几步紧赶,窜过运动区的几个高低杠。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颇为自得,待到她回头一看,却见那只猫就站在身旁的杠顶上。

呵,这家伙……

郭静不服输,跑得更加起劲了。

身子前倾,两臂横摆,仿佛踩了油门,提速直往前冲。

一边冲,眼角边往后瞧。

竟仍然摆脱不了这猫!

叶然不急不缓的跟着,却又像块牛皮糖,始终粘在她一米方圆。

那脚步分明不快,却透着古怪,仿佛缩地成寸。

一呲溜,一呲溜地往前闪。

郭静瞅着这情况,暗暗吃惊,但脚步不停。

她开始改变速度,时快时慢,慢下来,又陡然加速。

利用地形,以S曲线四处绕弯。

叶然跟在后头,随风疾走,指爪抠地,蹭蹭就跟了上去。

擦地而行,流风曲径。

仿佛一柄游动的剑。

一个呼吸的功夫,叶然跟上来和郭静并了肩。

当然,高低两相错落。

郭静看着叶然,只觉这家伙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在走。

它四爪交替,身体起伏不大,一看之下,就是没尽全力。

这猫简直是欺负人!

她备受打击,却又燃起了十二分的好奇。

猫科动物是奔跑的翘楚,以前没发现,这猫步怎能走得如此风骚迅捷?

于是便一边跑,一边更加细心的观察。

慢慢地,郭静看出一点关窍,便控制跃动,也学着趟地前进。

现学现卖想立竿见影,那绝无可能。

但这女孩对于跑步似乎有着特别的天分,步伐一变竟似抓到要点。

虽然细节处满是谬误,速度也一分没快,但可见悟性。

叶然瞧着她脚步的变化,心底一乐,也不吝啬,故意放慢步伐,将动作拆解了给她看。

这“剑步”的要点,在于抽缩的韧劲,贴地平移,减少抛物线跃动造成的动能丢失。

核心在于脚掌和脚趾,每根脚趾都出一份力,脚力自然大增。

脚趾抠住地面,力道贯串全身,健步也就如飞。

由于上身起伏小,移动平,脚下的跨度大,视觉上如有“缩地”之感。

一人一猫沿着道路跑着,动作节拍相近,有些喜感。

而随着琢磨和奔跑,郭静只觉步伐不再那么生硬,似乎有了微妙的提高。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人和猫跑到公园外站台边的大树下,正好一辆公交驶来。

郭静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都这个点了?

连忙紧赶两步,蹿上车。

叶然看着公交灯牌上闪动的数字,有些疑惑。

有13路公交吗?

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钻进车门,却没有座位,眼前是拾级而上的阶梯。

原来是辆双层巴士。

爪按台阶,笔直往上,几步外看到郭静的背影。

爬上来站到女孩脚边。

脚下是温热的黄沙,延伸往下,一片人来人往的沙滩出现在眼前。

前方传来熙熙攘攘的叫卖声。

第二十一章 海市 叶然和女孩站在沙滩上,有些迷茫。

前方行人如织,有挑夫有货郎,有扛着鼎赶路的,还有大人带着小孩的。形貌不一,衣着打扮千奇百怪,差异极大,就像在开化装舞会。

唯一相同的,各个背着箩筐提着篮子,要么担着扁担,连小孩也头顶葫芦,或是抱着好大半块西瓜皮,瓜皮里头盛满了刚炒出锅的新鲜瓜子,飘来浓郁的焦香,在人流中一边走一边吆喝着。

沙滩前方似乎是一片海,海浪起伏,雾气漫卷,看不真切。

“姐姐也是来赶集的?”

一个顶着葫芦的小男孩走过郭静身旁,望着脚边同样背着葫芦的猫,好奇问道。

“呃……”

郭静瞧着手扶葫芦怪模怪样的小孩,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们是路过的。”叶然开口道。

啥?!

郭静回过头,看向开口说话的猫,眼神呆滞。

“哈,走眼了,不好意思。”小孩莫名道歉。

“刚把你当宠物哩,你是喵国人吗?俺打无肠国来,听说你们那儿烤鱼特好吃。”

叶然不置可否,但对自己烤鱼的评价还是认可的,勉强点了点头。

“都说喵人心灵手巧,厨艺高超,更擅酿酒,喵儿烧乃诸天一绝……”

小孩絮絮叨叨地说着,郭静在一旁听得离谱,全当梦话。

赶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在中间阻了走道,裹挟在人流中,也就边走边聊。

“诸天太远,无色海潮起潮落,山客飘零离乡背井……”

“每年八月潮起天南,有浮槎往来天海两岸,俺们贩山货的就得起个早,赶上这场热闹……”

小孩像很久没说话,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自顾讲个不停。

“天下之大,珍奇无所不有。北陆望而止渴,食而忘忧的梅子;南疆将存在感归零,可织隐形衣的樟叶;西昆仑的火枣,冰桃,玉面滤颜花……”

“俺们无肠国没啥特色,但国民勤劳,最爱赶海做生意。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些年诸天好几位首富,都是无肠国出身。”

“所谓‘唯能极于勤,方能极于钱’嘛……”

叶然对挣钱没啥执念,但想想自己除蚊练剑,其实也是在挣本钱,对海客的勤劳辛苦还是佩服的。

“八荒万界,有热闹繁华,也有穷山恶水。有的地方热情好客,有的方国却待海客如过街老鼠,动辄喊打喊杀。视俺们为那域外天魔,人人得而诛之……”

“遇到此等所在,生意没得做,躲犹不及,只能四处藏匿,老婆本亏得底掉……”

“你今年多大?”

叶然突地问道。

小孩有些奇怪,顿了顿:“已是二八年纪,也就是周岁十六。”

他见小猫目光审慎,接着解释道:“无肠民体质特殊,腹内没有肠道,平时餐风饮露,体内无垢,不沉积毒素杂质。”

“故而普遍身量不高,看起来偏小,面相也显年轻,算是天生丽质。”

小孩笑了笑,郭静心鄙之。

看向这无肠民,心中又莫名有一丝羡慕,该死。

“那岂不是很多好吃的吃不了?”

“呃,有得必有失嘛。一定要吃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要事先做好准备工作,或者去五谷轮回之所……”

五谷轮回……叶然这阵子读书识字自学成才,算是明白是什么所在。

咳咳,轻咳两声,示意结束这话题。

小孩像没听到,接着絮絮叨叨。

这无肠小儿姓陆,单名一个放字,随家人旅居南海葫山,家中世代采卖山货特产,算不得富贵,倒也自给殷实。

他们这类游商,靠山吃山的称为山客,出海转卖的称为海客。

陆放父母早年出海闯荡,见过诸天,开过眼界,后面年纪渐大,定居葫山老来得子,也就绝了再起漂洋的心思。应这宝山的运,夫妻俩不仅有了后,少了在外漂泊的奔波,七彩葫芦有名头,讨口彩,每有海集,销路也自不差,日子倒是过得更胜从前。

只是这陆放自幼听着海外仙岛的故事长大,父母口中入海撑天的高楼,聚啸如云的车乘,名山胜景,万界游侠,无不勾动着少年的心。他恨不能即刻仗剑走天下,抵死不肯挑担贩葫芦混沌过这一生。

老夫妻就这一个孩子,想劝又劝不住,终于在一个爽朗的秋日,托了位路过的海客族叔带孩子出去见见世面,心想挨了这世界的毒打,大概能安分些。

这一晃已是五个春秋。

“此去经年,至岁末与沙爷爷分开独自行走,俺也去过三十六国,百余洞天,不复初出茅庐的雏鸟,算是小有见识。”

“只是方丈,瀛洲,蓬莱,这些传说中的仙岛名胜,至今却还没见到。”

陆放讲完经历,又是一声叹息。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叶然看着蜿蜒浩荡的人流,前方天海相连,似在眼前,又像永远都走不到。

瞧着猫的表情,陆放笑道。

“天海本是一体,凡人走不到海中,只能无限接近,唯有特殊的舟伐方能载人渡海。”

“听闻官老爷的车架,有指南飞骑、冲云车、木牛马之类,能在无色海中航行。”

“俺们寻常海客没这条件,只能寻些海中浮槎,顺流漂渡。”

“浮槎?”

“喵兄没坐过?”

陆放奇怪看了叶然一眼,遂望向远方。

“这便是了。”他抬手指了指。

只见天海之间,泛起波光点点,一只只巨大的母贝浮出水面,排成行,停靠在沙滩上。

“此为雁回贝,喜温怕冷,每至秋天便成群往南迁徙,恰逢天南潮起,又被洋流送回北方,畏寒的母贝们便再度往南回溯,周而复始,故以‘雁回’名之。”

“雁回贝没脑子,循游路线固定,是最常见的浮槎,温和安全,除了注意到站跳车外没啥毛病。”

说话间已有几名海客挑着担子走上前,钻进了张开透气的贝壳中,这下却看出母贝巨大,等闲装个把人也就塞塞牙,不成问题。

“浮槎是对海中出水生物的统称,因此类生物琐碎,如水中浮舟,可载人驮物,是海客赖以生息的重要伙伴。”

这时远处又有潮水涌来,水中裹着更为巨大的贝壳,却不似雁回平滑柔和,壳身浪涛般起伏,带着夸张的线条美。

贝壳队伍里点缀着金色的海星,后头浮出些海螺,螺帽上飘着晶莹的藻衣,剔透通明,若隐若现。

陆放点了点那巨贝。

“此乃‘海皇车’,因外壳生有道道起伏的沟渠,形似帝王车辇驶过的车辙。海客们叫它‘车渠’,是天海闻名的大型贝类,比丘们磨贝成珠,为教内八宝之一。”

又指向那五角海星,目光中透出警惕。

“此为‘明日星’,明光耀眼,性情温吞,却饱含惰气。

“上星者即刻躺平,不想下来,随波逐流,观桑田沧海,我自岿然不动。口中念叨着,明日起早,明日干活,明日赶海八百里,明日贩得彩云归。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再望向后头的海螺。

“此曰‘天妇螺’,身披霞衣,姗姗来迟,体态丰腴,行如海中贵妇。螺上藻衣是共生海蜇‘蜃雨母’,海螺目盲,蜃雨母惫懒,两者携伴同游,是海中一道亮丽风景。

“天妇螺又名天海钟,概因螺腹中有回音室,室内涛声不绝,海潮回音经久不息。

“据说回声中夹杂禅音、佛唱、万界诸般莫名存在的呢喃,渡者进入其中必先以无声棉堵住耳朵,以免陷入幻境,迷失自我。也有传说海客听了回音,寻得宝藏,练就神功,风光一时,多是以讹传讹,骗人走火,不值一哂。”

陆放说着海客的经验之谈,对海中浮槎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贝壳随波停泊,在天海与此岸之间搭了桥,海客们竞相争渡,远处泛起旭日微光。

浪引浮槎依南岸,波分晓日浸东山。

微光逐渐斑驳,一闪一闪。

郭静看着树叶间摇曳的光影,树叶后红日当空。

这是,到早上了?

她收回望天的目光,扫向周围,四野空空。

哪有什么海客,哪有什么会说话的猫,背后是咯人的皲裂树皮。

她靠着大树整整睡了一夜……

该死!

第二十二章 扬帆 叶然敲了敲海螺内壁,脆生生的,有些钟磬的质感。

四周的空气中似乎有微波鼓荡,耳朵里塞了棉花,听不到什么声。

这棉花是真正的棉花。

绵柔正盛放的一朵花。

“无声棉”,雪蔷薇科,汨罗海遗株。

花瓣蓬松柔软,筋络呈蜂巢状,能吸收音波振荡,整朵搓成丸子塞入耳中,可隔绝周遭幻音,是海客出外探险的必备工具。

陆放朝叶然比划了下,见它一脸疑惑没啥动静,知道小猫不通手语,弯腰在包里摸索一番,掏出两只迷你的小葫芦,将其中一个抛给叶然。

叶然探爪接了葫芦,见陆放对着手里另一只说着什么。

小猫想了想将葫芦放到耳边,却听有声音传来。

“这两只是一对并蒂葫,长在葫芦山下一条藤上,并蒂而出,是孪生的同源果实。”

“两只葫芦彼此纠缠,对其中一只讲话,会从另一只传出。哪怕相隔遥远,没有空气作为媒介,也必定抵达,声无延迟。”

这让叶然听出些蹊跷,能透过无声棉清晰对话,比起传递音波,或许更接近脑内同频。

“听闻海外有奇异果‘两心知’,也是并蒂两颗,由两人分别服下,就像在对方心中种下种子,所思所想都敞开在彼此心里,可谓是并蒂葫芦的无遮拦威力加强版……”

两人说了一会儿,海螺忽地一阵摇晃,不过转息又平稳下来。

这海螺回音室空间极大,里头不止叶然和陆放,两个老叟和一个头戴金花的婆婆在角落里坐着,似乎也在交流,只不过是在地上比比划划,却没有并蒂葫芦这般方便。

其实叶然本没想上这浮槎,奈何陆放盛情相邀,恰巧脖子上木牌晃个不休,似有所感,也就上来参观下。

海螺腔室像个螺旋的小楼,入口处为杏色,往里走,内壁呈珍珠光泽。从风道通过,像走进螺旋的浮屠宝塔,塔顶便是回音室。

走进来时海螺已随潮水浮动重新进入海中,螺旋的风道涌入海水,水位止于回音室外,却被室内循回的力场隔绝,漫不进来。

站在回音室里往下面的螺旋风道瞧,像身处水淹的楼阁,阁楼内垂下一帘帘幕幔,是蜃雨母的藻衣,晶莹剔透,五色变幻。

瞧了一圈,起伏的回音壁角落里刻着些闲话,大概是泛舟海客百无聊赖下的涂鸦。

诸如“人言泛舟乐,谁知渡海苦”,“他日贩得百千万,乘风破浪骑大车”……“呜呼,再不泛舟”之类的牢骚或赌誓。

字迹潦草歪斜,隐约能见书写者心中憋闷和无聊。

其中也有一些见闻,多跟吃有关,如“东洲大圣娶亲,筵席八百里,尽桃李蕉香之味……”

嗯,东陆人还挺爱吃水果,下回见着罗狼问问。

瞄下来,有一行写道,“饥不得食,唯食藻衣,藻衣缚我,垂吊矣”。

叶然回头望向室内垂下的帘幕,心说这海客还有力气在壁上刻字吐槽,应是没被勒死,这蜃雨母脾气怪好的。

想了想,拿出挂在腰上的小葫芦,开口问道:“这海上漂流要多久,你带够食物了吗?”

陆放正在室中央打地铺,听见叶然的询问,连忙回道:“喵兄莫担心,出海最紧要处便是饮食。俺包里有一葫芦玉露丸,半瓜皮天葵籽,两芒盒铜豌豆,便是三年五载,也尽可无忧。”

玉露丸是浓缩的纯水,拿盐精化开,一颗能盛满三只大水缸,平时渴了放嘴边舔一舔,一天的水分也就够了。

天葵籽是墨海天葵产的蛋,墨海靠近冰火岛,海葵管生不管养,每年下了蛋便赶去北方消夏避暑。这些蛋被海潮推上岛边火焰山,被地火连壳带汁烤成米粒大的丹丸,乃冰火岛特产,吃一粒可精神百日,以冰瓜镇之,焦香难得。

铜豌豆俗称人参果,但它跟人参没什么关系,只因此豆见风就长,忽尔人高。旧时常以此豆演法,名曰“撒豆成兵”,铺张浪费,全不知种豆辛苦,暴殄天物。用青玉芒的果核装填,可保豌豆底气不泄,存养于身,不然随时膨胀,撑破衣物坏了包裹。

铜豌豆补气,天葵子提神,玉露丸生津,此三者,是南海陆氏出海泛舟的依仗。

陆放的描述听得叶然有些饿了,正想试一颗铜豌豆。转念又想这豌豆胀气,初搭海螺远航,比不得指南车平稳,莫要到时候气返于外,晕船坏了形象。

于是抓了把天葵籽,嚼了嚼咽下,顿觉脑内波涛汹涌,通明酸爽得不行。

陆放本看小猫没挑豌豆,心说是个沉稳有见识的,却见转手一把天葵籽按进猫嘴里,却已阻挡不及。

这剂量岂非要震成个痴呆,陆放心中惶惶,十分懊悔。

墨海天葵号称幽冥勾魂使,徘徊天海,伴随着强大的精神磁场,遭遇者稍不注意便会被其迷惑,陷入幻境,永世沉沦。因其触手纤薄,重重叠叠,像盛开的葵花,游动间墨色变幻,比丘们称它为苍蓝袈裟,牛鼻子叫它黑袍无常。

天葵籽为天葵精华所在,被地火炙烤燃尽了其中的海兽念头,是补脑提神的良药。只是药力猛,不宜多食,普通人三个月吃上一粒便有的消受,这喵兄一口闷不带喘气却是为哪般。

陆放正自发愁,心说事由他而起,实在不行便是多个拖油瓶,也得给喵兄养老送终。

叶然晃了晃脑袋,脑子里嗡嗡的,只觉这瓜子真够劲,翻爪取了背上葫芦,灌上一大口,打出个饱嗝,眼中清明了许多。

陆放眼见小猫没事,惊喜之余更觉不可思议,闻着清冽的酒香,心知遇到了奇人,就这份狂嚼天葵籽不歇菜的豪横,便让人肃然起敬。

哪知叶然头不昏了,脑中波涛之声并未减弱,反在这回音的大厅中循回转圜,周流不息,逐渐壮大。浪涛声沿着螺旋的回音壁,一圈一圈,冲刷游弋,汇聚成潮汐,在海螺的腔室内涨落,发出宏亮的振鸣。

螺壳上密布的通风孔,因震颤松动,忽尔张开,气鸣蜂起直冲于天。

整只天妇螺就像一个巨大的管风琴,螺旋的风道中涌出悠扬不息的笛音,蜃雨母舒展,霞衣鼓荡,猎猎飘扬。

在不知因何而起的风中扬起帆,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