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奏歌》 亏凸 头皮一阵发麻,意识开始消失,眼前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变得扭曲而绚丽。

肠子和胃好似搅作一团,难舍难分,隔着肚皮发出粘液与肉壁摩擦、分离的声音。

他咬牙翻下床爬倒在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支起身子,踉跄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团纸包,抖着手层层剥开。在一撮银色的小块金属光泽晶体中拿了一块相对较大的,一口吞下。

他低声说道:“愿主保佑。”

慢慢地,声音消了下去,意识也回归大脑。

他这才坐在椅子上,深呼吸,平复心情。

他瞟了眼窗外的亏凸,终于平静后顿时一股疲惫无力感涌上心头。

顾不得处理被汗浸湿的亚麻衬衣,他立马扑到床上昏睡过去。

“诺亚,维克托,出来吃饭。”

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猛地睁开猩红的双眼,立马回应:“我马上过来。”

换上干净的亚麻衬衣,披上棕褐色马甲,诺亚推醒上铺的维克托:“快起来,今天该去码头卸货了。”

维克托头埋在枕头里,露出金毛寸头的后脑勺,摆手道:“再五分钟……”

诺亚无奈,只好自己先离开房间。

走进厨房,一个差不多十五十六的少女站在餐桌前摆放盘子,笑着对他说:“早上好。”她的红发束成高马尾,干净利落,幽绿色的眸子让她的脸上多了一种不同于同龄人的深沉的味道。她今天上身是米色女式衬衫和马甲,下身是宽松的黑色长裤,腰间系着牛皮皮带。

“早安,安妮姐。”诺亚回了安妮一个微笑,坐在餐桌前将黑面包一片片切好,分到四个盘子里。

餐桌一片祥和。

“早啊,各位。”睡眼朦胧的维克托打着哈欠入场,刚好诺亚把早饭分好,他伸手把自己的那份早饭拿到面前。

“维克托,这可不早了。还有,你今天别想偷懒。”安妮一边吃早饭一边拆维克托的台。

维克托坐下,翘着二郎腿,面目狰狞地啃着冰冷僵硬的黑面包片道:“唉呀,别提这个了。安妮,昨晚诺亚又发作了!我半夜听到诺亚滚到地上直接吓醒了。”

“黄毛猴子?维克托,要尊重长辈。”安妮重踩桌子下的维克托的脚。不等维克托反应说:“我们只差一岁!”,她随即问诺亚:“我记得昨晚的月亮明明是亏凸,怎么还会发作?”

诺亚咽下面包,垂眸,回:“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都是满月发作。昨天第一次在亏凸发作,而且感觉比之前更严重。”

诺亚从小就有一个毛病,在满月之夜会意识涣散、发抖流汗、小腹发痛,而昨夜更是有种肚皮内被绞成肉泥、做成肉丸的感觉。

“嗯……可能是因为最近你没休息好,爸爸生病了,大家的工作负担变大了。等爸爸恢复健康,我们就轻松多了。”安妮收拾自己盘子,拿一盘没有动过的黑面包片,“我拿早饭给爸爸,你们先去码头吧。”

维克托和诺亚一前一后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维克托今年16岁,诺亚15岁,但是维克托却高诺亚将近半个头。

“切尔西太太的丈夫出轨了。”

“老怀特的女儿要和马戏团的小丑私奔。”

……

维克托对街坊邻居的八卦了如指掌,但诺亚明显没什么兴趣,他还在思考为什么昨天会发作。

诺亚每次满月夜都会发作,昨天是第一次不是在满月发作,难道满月不是发作的原因吗?

维克托的蓝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行人马车多匆匆忙忙,但也有一些扒手混混在徘徊等待机会。这条街是下层居民区,街区路窄,街上的楼房更挤在一起。这里的排水系统古老又经常故障,所以时不时有人开窗倒脏水。

维克托忍着酸臭味,对后面的诺亚说:“嘿,诺亚,巴洛克先生还在生病,我们怎么交接货物?”

金·巴洛克是安妮·巴洛克的亲生父亲,也是诺亚和维克托的养父。

“安妮姐早上告诉我,要找朝圣者号的科林?弗莱船长。维克托,你又睡太晚没听到。”诺亚回过神,平静地回应这个听起来很傻的问题。

“哈哈,原来如此!希望安妮早点过来!”维克托下意识忽略诺亚最后一句话,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 弗莱船长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码头。

这个码头不是政府管辖的港口,是私人的码头,因此大多来这里靠岸的船只都不是装什么合法货品。

现在已经临近中午,工人陆陆续续上工,码头非常热闹。

两人在一个拐角等待安妮。维克托百无聊赖地反复扯着自己吊带裤的两根带子又松开,诺亚正想举止维克托那看起来不太雅观的小动作。

“维克托,诺亚!”

二人转身,看见迎面跑来的安妮。

维克托看见安妮提着一个手提箱,说:“今天不是只要卸货吗,这个是什么?”

“爸爸出门前临时告诉我有东西给科林·弗莱船长。”安妮四下张望,最后锁定目标,大声挥手喊道:“弗莱船长!我们在这!”

诺亚和维克托顺着安妮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褐色带白色头发的男人,听到声音后,他向他们走来。

他和蔼地摸了摸安妮的头:“安妮,好久不见!你已经长这么高了,上次去哭喊湾你还是到我肚脐眼这么高而已呢!”

“哈哈,那都多久前了?我都快忘了。”

“大概有六年了吧。”

安妮向弗莱船长介绍:“这是我的弟弟们,黑发红眼的是诺亚,那个金毛蓝眼的猴子是维克托。”

“弗莱船长你好。”

“可恶的安妮……先生你好。”

“哈哈哈!你们好,我在金的信听说过你们。都是不错的小伙。”弗莱船长揉着两个人的头,乐呵呵地说“对了,金最近怎么样?”

“巴洛克先生最近身体不好,没法来了。”维克托勉强挣脱出弗莱船长的手。诺亚也顺势挣脱,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是吗?那我这几天有空就去拜访一下你们。”弗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还有,这是爸爸要我交给您的东西。”安妮把手提箱抱起来。

“那好,先到朝圣者号喝杯茶吧。顺便吃点玛卡的特色点心。”

三人随着弗莱船长上船。

弗莱船长的船长室摆满了各地的物件,奇珍生物的标本、神秘的物品、来历不明的动植物等等。大多东西被固定在架子或者用绳子绑起来挂着。

诺亚和维克托被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吸引,没有注意脚下,差点没摔倒。安妮倒是习以为常,放下手提箱,直接找椅子坐下。

弗莱船长拉开红木桌的第一个抽屉,拿出三盒玛卡的著名甜点——玛卡卡脆片,一种由玛卡特产的谷物和果干制成的食品。这种食品保质期只有一个月,而从玛卡到伊克西昂帝国的航运至少是三礼拜,即使有铁路运输的存在也难以让它流通伊克西昂帝国,算是罕见的甜点。

“我刚从集市里买了牛奶,你们可以搭配吃。”弗莱船长说着给他们一人一碗牛奶。

“谢谢。”三人开始专心享用美味。

安妮一片片地蘸牛奶,细细品尝。维克托直接抓了一把玛卡卡脆片泡在碗里吃。诺亚干脆只吃玛卡卡脆片,不喝牛奶。

科林?弗莱笑着看他们奇形怪状的吃相。

“哈哈,两个小伙子的吃法都这么有意思。”

“猴子有猴子的吃法,人有人的吃法。”安妮已经吃完自己的那份,无视维克托的白眼,将手提箱放到桌上,推向弗莱船长。

“这次的货是三箱,我已经让水手去搬到甲板上了。”弗莱船长收下了手提箱,随即谈起海上的奇闻逸事。

“呵呵,最近海上多了位人物,是个新人。”

“新人?海上永远都有新人,他有什么事迹吗?”安妮老练的语气中带着好奇。毕竟她曾经也出过几次海,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算是半个水手,对于海上的航行比较熟悉。

虽然诺亚和维克托都没有出过海,但是他们听安妮提过几次她“冒险”经历,也对航海冒险的故事非常着迷。

不详预感 “那家伙叫瑞瓦杰,一个海盗。似乎是从玛卡发迹的,没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他很年轻,应该有十九岁。他在玛卡的神殿遗迹中发现了宝藏,在这之后,他的名号开始传遍海上。”

“玛卡的神殿遗迹?哈,那里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能进去的藏宝地。”安妮挑了挑眉,她梦想过去玛卡的神殿遗迹探险,但是在巴洛克先生的阻止下一直没有机会尝试。

“呵呵呵,而且据说,他能让所有和他对视过的人都变成他的人偶,被他操纵。瑞瓦杰从去年单枪匹马,到最近,他就已经成玫瑰号的船长了!”

“哇!那弗莱船长,你在海上见过那人吗?”维克托好奇道。

“没见过,也最好不会见到他。在海上货船最害怕的就是遇见海盗,其次是海怪,最后是美人鱼。孩子们,人心往往比你们想象要黑暗。”弗莱船长摸着胡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摇摇头。

“海盗嘛,有良心的只会把你洗劫一空;没良心的则会让你生不如死。”安妮故意用夸张的笑容着对两个弟弟说,“奴役,贩卖,剥皮,割肉,火烤,强……”

维克托战战兢兢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安…安妮……呵呵,能不能说话时别对着我的脸啊?”

“放心,海盗说不定会喜欢马戏团,让你去玩杂耍呢,死不了。”安妮拍拍维克托的肩膀,“安慰”道。

诺亚也很好奇神殿遗迹的宝物,但是玛卡距离伊克西昂帝国太远,伊克西昂帝国在大陆,玛卡在西部的海洋那边。想到达玛卡只能坐船,最关键的问题是巴洛克先生是不会允许他们去冒险的。安妮曾经几次出海都是偷偷溜到巴洛克的朋友的船上,一旦被发现就该被抓回去了,虽然如此,但她也是真正有过航海经历了。

到了下午三点钟,诺亚,维克托和安妮三人告别了朝圣者号,将货物搬回家。

搬这几箱货物回去对这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有些困难,但是雇佣马车过于小题大做,而且他们也没有多余的钱。

“安妮,好重啊啊啊,我们什么时候到家?”

“你路上已经问26次了。你就不能耐心点吗?看看诺亚,他可没你这么矫情。”

“呃,安妮姐,我也快不行了……”

……

到家,天已黑。

诺亚和维克托气喘吁吁地把货甩在地板上,感觉两只手臂都不属于自己了。安妮像个没事人一样,说:“你们去照顾爸爸,我去准备晚饭。”

“啊?好累呀,安妮。先休息一下再说吧。”维克托正往自己的房间走,猛地身子一顿,领子被诺亚抓住。

“辛苦了,安妮姐。”诺亚把维克托拉到巴洛克的房间门口,轻轻地敲门。

“咚咚咚”

没反应。

诺亚又敲了几下,力度变大。

“巴洛克先生应该在睡觉,我们晚点再来找他吧。”维克托一派轻松,拍了拍诺亚的肩膀,打算离开。

诺亚开始有种难以形容的预感。

昨天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出现了。

诺亚咽了口水,镇定下来,再一次敲门,说道:“巴洛克先生,你还好吗?”

只能听到厨房安妮烧水的声音。

“不对劲,巴洛克先生睡眠很浅。维克托,叫安妮姐过来。”诺亚尝试转开门把手,是锁住的。

维克托皱起眉头,不再废话,跑向厨房。

诺亚有种诡异的预感在脑海中回荡。

“让开!”安妮取下大门背后的斧头,奋力向金·巴洛克的门砍去。

一下,两下,三下……

斧头震得安妮手臂发麻。

终于开了个洞口。

三人朝里面望去。

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的煤油灯,它照亮了趴书桌上的金·巴洛克,以及墙上的鲜血所写下的几个恐怖的单词:

“交易达成” 密室命案 金·巴洛克的血顺着透和身子滑下,摊在桌子和地上,犹如铺在宫殿的红色毛毯。

“爸,爸爸……?”安妮的嘴止不住哆嗦,走上前,泪如断线的珠子,看清楚了金·巴洛克的脸和他太阳穴上的窟窿。

诺亚怀着沉重的心情,扫顾巴洛克先生的房间。没有窗户,门是锁的,床、柜子都是整整齐齐,没有打斗的痕迹。桌子上有一盘黑面包片,一点没动,看不出有什么异端。唯二诡异的是墙上意味不明的句子和死亡的金·巴洛克。

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维克托定在了原地,好像双腿变成了石头,动弹不得。

“我…我去报警。”半响,认清现实的维克托的牙缝中挤出一句。

……

金?巴洛克的尸体被运走。

两名警员勘查了现场,对他们三人说:“我们在金·巴洛克的外套内侧口袋发现一只木制通条的击发手枪。”安妮接过一把普通的击发手枪。

“这是爸爸的手枪,我看见他上个月买的。”安妮苍白的脸上的幽暗绿眸更加凝重。金?巴洛克是一名码头工人,也是兼职的赏金猎人。他的上一把枪坏了,所以安妮并不奇怪巴洛克先生买新的枪。

一个警员说:“我们初步判定这是自杀死亡。但是至于到墙上的……”另一个警员对他使了使眼色,他突然咳嗽了两下,又说:“案件还需要进一步审理,明天请你们来警局做笔录。”

之后简单核对一下三人的身份,警员便离开了。

诺亚陷入沉思,他认为不可能只有自杀这么简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警员在隐瞒什么。关键是墙上的句子,可警员不打算向他们透露太多信息。

“这两个警员怎么都这么敷衍?”维克托不可置信地嘀咕,咬着手指,觉得那些警员像巴不得立马离开,结案走人一样。

下层居民区的治安状况和它的环境一样恶劣,这是诺亚和安妮生活了这么久所得出的经验,显然维克托并不太适应。诺亚在7岁时被巴洛克先生收养,而维克托前年才来到巴洛克家。

安妮即使听见了维克托的嘀咕,也没心情嘲讽维克托的天真浪漫。她的脸惨白,眼眶红肿,双眼无神。

她微微失神,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对诺亚和维克托说:“明天上午去做笔录,下午去朝圣者号。”

“朝圣者号?弗莱船长有什么线索?”诺亚反应过来,猩红的眸在昏暗中闪烁。

安妮摇头,接过维克托递来的手帕,哽咽道:“我也不是和清楚,但是爸爸早上就很奇怪。他给我那个手提箱时看起来就有些不对劲,但是当时我没多想。”

“巴洛克先生当时有什么表现?”诺亚问。

“他早上把手提箱交给我,说,把这个交给科林?弗莱,照顾好自己和弟弟们,有什么事去找弗莱船长……”安妮喉咙好像被堵住,最后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脑海浮现出父亲温和的笑容,以及最后那句“安妮宝贝,我永远爱你”。

诺亚和维克托没有说话。巴洛克先生是他们的养父,也是他们的老师。

维克托泛着泪光的蓝眼望向安妮:“好!明天就去!”

诺亚摸着下巴,神情凝重,说:“最好再问一下那个手提箱的事,可能有巴洛克先生死亡的线索。”

最后,三人回到各自房间休息。

……

安妮躺在床上,仿佛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

她的红发如同绽放的花朵般散开。

她盯着天花板,喃喃道:“爸爸,我的冒险要开始了。” 幽暗的绿色 三人做完笔录,离开警局。

三人穿着都是黑色。

“果然最后还是判定为自杀死亡。”维克托顶着黑眼圈叹气。

可能是警局不能插手,又或者不值得他们插手,诺亚想。

安妮的眼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黑色的高领连衣裙和黑色的圆顶小呢帽衬得她的脸冰冷。

三人随便找了一间咖啡厅快速解决了午饭,匆匆忙忙赶去码头。

……

“……原来如此,其实我昨晚打开手提箱就应该知道了。”弗莱船长摸了摸胡子,把手提箱放在红木桌子上。

打开箱子,是一本书、几罐银色金属光泽的晶体碎块、一把钥匙和一封拆开过的信。

诺亚翻起了那本书,书本的陈旧封面上的单词是他不认识的语言,但他却感觉熟悉而陌生。翻开书,每一页都是空白的羊皮纸。

维克托也拿起钥匙研究:“这些奇怪东西都是巴洛克先生留下的吗?但是我都没见过啊。”

在弗莱船长的允许下,安妮读那已经被拆开的封信。

信上写:

“亲爱的科林?弗莱,

“好久不见,我已经不记得我们上次冒险是多少年前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我想,看到这封信前你就见过安妮、诺亚和维克托,他们三个小家伙是不是都很可爱?哈哈哈哈,当然最可爱的还是我的安妮宝贝!

“说正经的,我上个月偶然在黑市找到了这本书,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它有着深渊的气息……他们三个孩子要是再次找到你,那我大概已经被深渊的力量吞噬了。为了不让孩子们担心,我在一个月前就告诉安妮契约的事情,当然,为了不让她担心,我没有透露交易的内容。同时,我留下这本有深渊力量的书,5罐赋魔银还有玛卡神殿遗迹的钥匙,希望能帮到孩子们。还有,我想请你再帮我一次——抚养安妮,诺亚和维克托直到他们成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任性,但是看在我们多年的情谊上,我恳请你的帮助。

“最后,感谢你,我的朋友。

“你永远的挚友

“金?巴洛克”

安妮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信看了好几遍,不放过一点细节。好一会儿,她放下信,眨了眨湿润的双眼,吐了口气,抬头,说:“果然是这样。弗莱船长,您能不能告诉我那些关于我爸爸以前出海的事?”

诺亚他们从来没听过巴洛克先生提及以前的故事,就连安妮也知道不多。

弗莱船长没有说话,摸了摸胡子,好一会儿,说:“好吧,也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以前的事情了。”

诺亚放下手上的书,看着弗莱船长,做出听众的样子。维克托表面上把玩手上的钥匙,心里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巴洛克先生的冒险故事。

“那是二十年前,我们当时还是一起航行的伙伴。金?巴洛克是朝圣者号的船长,而我是大副。我们航行到人鱼的海域,这本来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因为当时我们船上有能应付人鱼的方法。但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会有场风暴,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我们的大部分货物。

“最后,我们漂泊到一座孤岛上。朝圣者号破损严重,幸运的是,没人死亡。于是金决定先在岛上休息一阵,反正岛内有淡水和食物,船员中也有修船好手。第二天,金就开始跟我说他恋爱了,和一个有漂亮绿色眼睛的女人。邪门!那座岛上别说人了,猛兽都没有!船员也全是男人!哪里有绿色眼睛的女人?呵呵…我现在想想都后怕……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吓唬我。但就在我们离开那天,我看见他偷偷抱着一个半臂大的蛋上船。

“后来,返航的路上,他告诉我说,我是船上唯一知道它存在的人,希望我能帮忙孵化并且不要告诉任何人。呵呵,我最后还是决定相信金,谁叫我们是知己呢? 泪 “我们遣散了当时的船员,重新组建了冒险队伍。先是去深渊寻求力量,然后在人鱼的海域找到人鱼之泪,最后在玛卡神殿遗迹获取了神圣泉水,完成仪式,这些前前后后差不多花了四年。安妮就这样出生了,没多久金就宣布隐退,不再冒险和出海。后来金再也没有提及荒岛上的事情,我猜是因为金不希望安妮去寻找她的母亲。”

“四年……哇,安妮你是从蛋里出来的?太厉害了吧!真算起来安妮的年纪其实比我们大得多了,那我就要叫安妮阿姨而不是姐姐了。”维克托掰着手指,露出两颗虎牙,略带僵硬地笑道。

“闭嘴,猴子!”红眼眶的安妮踢向维克托的椅子腿。维克托重心不稳,像不倒翁一样摇摆几下,臀部着地。

她僵硬地望着维克托,张口,却没有一句话。沉默一会,安妮压抑了一上午的情绪终于爆发,如同泄洪的大坝,她小声抽泣着,她不想责备维克托,她不想父亲离开自己,她不想像现在这样懦弱,但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维克托递给安妮一条手帕,没有说话,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么说,弗莱船长也不知道安妮姐的母亲是谁。诺亚恍然。

“弗莱船长,深渊是什么?巴洛克先生是因为深渊的力量死的吗?”没有探究维克托行为,诺亚继续追问。

“深渊是东边海域的有巨大裂缝的红石岛屿,又被叫做世界的边界。”维克托扶起椅子并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那里有最古老的力量,但也很邪恶,最纯粹的那种。”

诺亚心想:“纯粹的邪恶力量是什么?世界有边界吗?书上说世界是无限的广阔,没有边界。”

安妮一边擦干眼泪,一边暗暗好奇维克托是怎么知道深渊的,这应该不像是他会知道的地方。

弗莱船长点头:“是的,深渊就是这样的地方。我并不清楚他去深渊的经过,但是后来他告诉我,他和恶魔做了一笔交易。”听后,安妮垂眼,双拳紧紧攥着裙摆,没有说话。

“是用生命交换深渊的力量吗?”诺亚问。

“很接近。更确切地说,是用灵魂交换一部分用于孵化仪式的深渊力量。这绝对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但这便是深渊恶魔的本领之一——蛊惑人心。金当时迫切希望仪式成功,这也有利于恶魔拿捏住他的心理。”弗莱船长回答道。

真是不可思议,不论是那个神秘的绿色眼睛女人还是深渊,都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诺亚的内心不禁感叹。

诺亚在七岁被巴洛克先生收养,他没有收养以前的记忆,连一个单词都说不出。在被收养后,安妮和巴洛克先生教他说话、识字母和读书,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补全日常知识和普通人所具备的能力,用安妮的话说,一开始的他像南塔利亚的野兽一样粗鲁无知。他日常生活都是在读书学习,有时会去码头帮忙卸货和送货,也没时间了解其他事情。

脑海潜意识中一个声音说:“现在的世界真是丰富多彩啊!”不对,为什么是丰富多彩?应该是神奇才对,还有,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诺亚顿时思绪有点混乱。

“既然金将你们托付给我,那我也不会让你们自生自灭。”弗莱船长沧桑的宝蓝色双目慢慢扫过诺亚,安妮,维克托,“但是我是朝圣者的船长,以运输货物作为生活来源。我必须和海打交道,不能留下来照顾你们。但是我尊重你们的意愿,你们可以选择和我一起去航行,这风险很大,但是能磨练你们;你们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同时我会定期寄给你们一笔钱足以生存。”

葬礼 “弗莱船长,我想我们需要再商量一下,这件事非常重要,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安妮没有过早下结论,礼貌地回应弗莱船长。

维克托瞳孔微缩,愣了几秒,似乎安妮的决定出乎他的预料。

安妮姐是他们中最直率,也是最渴望航海探险的人,这一点维克托很清楚。可能是巴洛克先生的死亡让她成熟稳重一些了吧,维克托这么想着。

诺亚不语,只是看着所有人的神态。

弗莱船长点点头,说:“好。你们也需要时间去处理金的后事,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找我。”

再一次告别朝圣者号,夜幕笼罩。

弗莱船长在甲板目送孩子们上马车离开。

望着马车慢慢变小,与夜幕融为一体。

科林?弗莱从怀中掏出一根烟斗,点燃,深深吸上一口。

他抬眼,看稀疏的星光点在黑夜上,像在被戳小洞的帐篷里面。他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胡子微微上翘。

“金?巴洛克,你可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啊……”

……

煤油灯在窄小的房间内安抚着安妮的思绪。

厨房的餐桌上,三人紧急召开了家庭会议。因为少了一人,所以主座上没人。

安妮率先发问:“诺亚,维克托,你们想出海吗?”

“我是无所谓的,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行。安妮姐肯定是会跟着弗莱船长出海的。维克托的话……嗯,我不确定,维克托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有时会突然认真,搞不懂他的想法。”诺亚思考许久,没有开口。

维克托用手臂支着脑袋,手指一下下地敲着餐桌,说:“我觉得出海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们无法预料大海隐藏的危机。”很明显,维克托这句话是说给安妮听的。

“既然如此,只能自由决定了。”安妮说,“想要跟着弗莱船长出海的人就举手吧。”

安妮难免有点不安,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接下来开始安排这几天各自的任务。

……

葬礼是在中产阶级的居民区的一个公共墓园里进行的。

这个墓园依在一个小山坡上。正值秋季,脚踩在柔软的黄色草皮上,嘎吱作响。

在牧师的祷告中,三人凝视着棺材缓缓陷入土地的拥抱。

白发黑袍牧师垂眼,口中吟唱着:

“……在造物主的引导之下,

“在众生之神的见证之下。

“迎接他的不会是死亡,

“金·巴洛克将长眠于此。

“安息!”

“安息!”在场的所有人重复了一遍。

三人都在低声抽泣,缅怀他们所熟知的金·巴洛克——一位无私的父亲,善良的船长。

诺亚注意到弗莱船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墓地,弗莱船长只是凝视着金·巴洛克的墓碑,眼中泛着泪光。

祷告后,安妮,诺亚,维克托依次献花。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献花,这些人大多是金·巴洛克的友人、邻居。

“金·巴洛克先生的亲人除了我们之外,应该也没人了。”诺亚想到这里,猛然看见了一位顶着华丽宽檐帽的女士为金·巴洛克的墓碑献上一束白百合,那位女士旁边站着一位戴圆顶帽的神情恍惚的年轻先生。

那个先生红发蓝眼,有着高挺的鼻梁和削瘦的脸。诺亚想看清楚他旁边那位女士的样子,但是帽子将她上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她的苍白的双唇。两人似乎注意到了诺亚的目光,但又似乎没有,低声交谈些什么。

两人献花后就离开了。

眼看两人的黑色衣摆消失,诺亚也没有再探究那两人的身影,转身去和安妮进行接下来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