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会掌握超能力吗？》 第1章 迫近的危机 11月18日，凌晨3点。

“砰砰——”

几发子弹从陈烁的头顶擦过，让本就泥泞的街道溅起更大的水花。

一架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旋在他的后方，机翼下两挺漆黑的枪管对着目标不断喷出火舌。

“该死的，都追了我一路了！到底是哪里走漏的消息！”

陈烁在街道上狂奔，雨水淅淅沥沥地在他的脸上聚滴成流，顺着脸庞不断往下淌。

子弹连点成线，像一条狩猎的毒蛇，紧紧咬住眼前的猎物，在陈烁的脚下划出道道炽热的痕迹。

尖锐的金属碰撞声混杂着子弹的破空声回荡在接头，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气味。

陈烁微微侧身，躲过一道擦肩而过的弹雨，他借着侧身之势，扬起手中的动能手枪朝着无人机不断点射。

扣下扳机的瞬间，动能子弹拖着细长的火光，精准地射向无人机薄弱的腹部。

干扰起了效果，无人机被迫停下射击，四个螺旋飞翼带着机身迅速拉升，躲过一发发精准的子弹，机身上的电子眼散发着幽幽蓝光，紧紧锁定着陈烁。

“砰！”

一发子弹极速射来，陈烁连忙向后拉开身位，却没想到无人机瞄准的不是他，而是手中的动能枪。

“糟了！”

枪管的碎片在空中炸开，陈烁赶忙丢下已经报废的手枪，一个转身冲进夜色笼罩的街道，无人机紧随其后，不断开火。

奔跑躲闪中，他的脑中闪过刺头临死前被子弹撕成碎片的惊恐表情。

刺头是末影帮的外围成员，几天前找到陈烁要求帮他运一趟货。

平屋区的这个废弃厂房是陈烁运货碰头的老地方，自己运了那么多次货从没被公司盯上过，就是有些路上不长眼的小混混，陈烁也能对付。

但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两人刚接头交上货，阴影中突然射来好几梭动能子弹，可怜的刺头没跑出几步就被打成筛子了。

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阴影里交叉射出的火力，陈烁估摸着这回碰到硬茬了。

陈烁摸了摸口袋里的保管盒，刺头这次碰头要运的东西就在里面。

本来在刺头死后，陈烁很识相地站在原地，把保管盒缓缓放在地上，表示自己无意再介入这件事中。

“我就是帮忙运货的，东西都在这，你们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陈烁面对着阴影中的威慑，向周围喊话。

他放下保管盒后慢慢向后退，不给袭击者感受到任何威胁的信号。

二楼的窗户就在他的背后。

“砰——”

一声枪响，陈烁侧头躲闪，子弹贴着他的发梢飞过，他明白了阴影里的家伙就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那既然这样，富贵险中求，刺头这次运的货肯定是好东西，不然不会惊动这些公司狗。

何况这现在是自己唯一能活命的筹码。

陈烁一个虚晃快步冲刺，抄起丢在脚边的保管盒就翻身跳了出去。

没有人影跟着跳出，但是一台武装无人机紧随其后冲了出来，黝黑的枪口扫出连线的子弹。

逃亡，就此开始。

“砰砰砰——”

再次翻滚躲过一梭子弹，看着周围越发复杂的道路，陈烁在思维链路里调出地图。

“给我接入平屋区地图，全成像模式，范围设定在一公里。”

随着智核在视觉模块上投射的全息成像，陈硕的眼前迅速汇聚出一张地图，光点凝聚成周遭建筑，随着陈烁的奔跑不停跃动着，变化延展的数据流揭示出身边所有可行的通路。

借着月光在水洼中反射出的倒影，陈烁观察着头顶的无人机。

无人机通体呈水滴状，四个螺旋翼无声地调整着角度，在子弹喷射的火光中，陈烁隐约看到机身右侧有一个涂装。

粉色的机械手托举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柔和的笑脸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这不是那个……”

看到这标志性的机身涂装，陈烁眼角一抽，赶忙调出信息库的数据做比对。

“四联静音旋翼，防磕碰无尖角设计的机身，还有这个标志……是未来新生公司的育儿无人机？”

未来新生是著名的育儿科技巨头企业，从定制化基因优化、智能养育系统，到家用育儿无人机、儿童情绪稳定仪应有尽有。

这家企业号称要重塑人类的诞生，让孩子不再输在起跑线上。

“不过这台无人机的飞行速度明显快过家用的程度了，机身两侧的机械手也被改成两挺迫近速射枪，估计是被篡改了飞控系统。”

陈烁看了眼不断逼近的育儿无人机，觉得有点可笑，把育儿的机器改造成杀人工具，有种说不明的恶趣味和诡异感。

能入侵大企业的设备，说明那群人背后有实力不错的黑客撑腰。

陈烁不敢赌无人机的能量和子弹什么时候用完，视觉系统上的警告标志告示着他的能量即将耗尽。

“警告，警告，能量剩余3%，预计系统30分钟后离线。请时刻记住以完成当前核心命令为第一行动准则。检索中，当前核心命令为……”

“好了好了，知道了。把我的实时位置信息同步给小野，记得让她做好回收准备。”

陈烁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之前为了从那该死的工厂里突围，陈烁强行连接上从机库抢来的浮空车，自身的能量在逆矢驱动引擎的抽取下已经所剩无几，好在也算是带他逃了出来。

不过后续浮空车在追击中被对方击中了逆矢引擎坠毁，巨大的冲击让陈烁觉得自己的智核都要被震碎了，不得不借助平屋区错综复杂的街道开始逃生。

看着周遭阴暗的环境，陈烁边跑边祈祷：

“听说最近有听诊人在平屋区，但愿别让我现在碰上这群疯子啊。”

他还记得前几天小野带他去隔壁街找赤脚医生老吴时，老吴一直在抱怨最近收治的病人都是身体被掏空，物理意义上的掏空。

“那群疯子，再搞下去我内脏的库存都不够用了！”

老头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给躺在床上的受害者安装各种器官。

“警告，警告。能量剩余2%，预计系统20分钟后离线。”

刺耳的警告声把陈烁拉回被追杀的现实，没了武器，他要想解决无人机必须创造两个条件。

限制无人机的火力，和直接触碰到机体。

根据地图的指示，陈烁飞身扑进右侧的窄巷，这是条只能容下一人堪堪通过的窄巷。

按照育儿无人机的机型，原本是可以畅通飞入这种宽度的巷子，可在经过改装挂载了两挺枪管后，翼轴为了支撑武器的重量及开火的后坐力，被特意加长加粗，一时难以通过。

无人机在巷子入口停顿一会后，收起挂载的枪管，四个螺旋翼收缩折叠成正常长度，无声地跟随进巷子。

陈烁在跑了一阵后，发现身后一路上不绝的射击声消失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机体结构无法支撑武器系统工作时，无人机不敢贸然开火，否则飞行姿态会被破坏，不仅没法追击，还可能撞毁在巷子里。

不过无人机敢跟进巷子，就是笃定了陈烁没法威胁到他。

就算无法动用两挺枪管，凭借机身的灵活性可以轻易躲过陈烁这样的非战斗特化仿生人的攻击，只要等飞出窄巷，就能凭火力压制击毁仿生人，回收目标物。

窄巷的尽头近在眼前，巷外空阔的街道如夜色里张开的巨口，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看着眼前的街道，陈烁的嘴角微微上翘。

最后一个条件也该达成了。

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开始反转。

“警告，警告。能量剩余不足1%，系统将强制下线。10，9……”

陈烁猛地一步跨出巷口，右腿重重蹬在地上，脚踝处的传动构造不堪重负地发出断裂的悲鸣声，他的身体迅速隐藏在了左侧转角的围墙之后。

倒数第七秒，陈烁快速转身，整个人如蜘蛛般攀在墙上，双手死死地扣住墙体。

倒数第五秒，无人机飞出窄巷，飞控平台上的电子眼立刻就锁定了在墙上一跃而起的陈烁，机翼迅速展开，枪管移动到火力位。

倒数第四秒，机翼完全展开，幽黑的枪口对准了陈烁抓向无人机的右手。

砰！

倒数第三秒，子弹穿透右掌，碎片在空中散开，电弧在裸露的创口上跃动。

随后无人机枪口下移，瞄准陈烁的额头。

砰！ 第2章 反击 砰！

金属和金属的碰撞声在街道上回响。

倒数第二秒，子弹射向陈烁的额头，他猛地向左偏过脑袋，子弹擦过他的脸颊飞出，留下一道深深的缺口，灰白的再生机械迅速流出填补了创面。

同一时间，陈烁被洞穿的右手在惯性下重重地撞上无人机的机身，随即五指紧扣。

受到外力的冲击，无人机的旋翼急速飞转，想要和袭击者拉开距离。

“现在才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一秒，陈烁仰起头，他盯着无人机的电子眼，也似是盯着这一路追杀，背后那看不见的黑手。

根据《智能平权公约》的规定，仿生人不可进行未经授权的连接行为，即黑客活动，这是公约对人类和机械设备的保护。

公约的限制烙印在每一个仿生人智核的底层逻辑中，一般无法被修改或者删除。

但是陈烁是个例外，就像现在，只要创造出触碰对方的机会。

“神经搭桥，建立。端口解析，开始。”

随着陈烁的低语，他扣住无人机的右手猛一使劲，深红的脉冲自跃动着蓝白电弧的创口冲出，没入无人机的机腹。

“神经搭桥已连接，开始意识上传。”

机械音平静地响起，陈烁的眼前涌上一抹深红，当深红褪去时，他已悬浮在一个漆黑的空间中。

眼前是一个全息球体，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两个旋转的光环以不同的轨迹围绕着中间的光球核心，缓缓转动。

陈烁知道，他的意识已经穿透层层加密协议，进入了无人机的数据空间，来到攻性防壁外围。

在人类生物学和科学技术得到飞速发展的现代，人体脑组织与微机械混合而成的电子脑已成为大部分人类出生以后第一个选择的改造项目，并且这通常是企业和政府部门赞助的免费手术。

通过电子脑，人类可以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数据空间中，快速处理和储存大量的信息，这些在数据空间里的意识，被称作虚数体。

而这些数据空间，不论是小到某个电子脑的私域，还是庞大如巨型企业的超规模数据矩阵，都汇聚到同一个终点——浮流原宙，那片无边无际、永不停歇的数据网络。

虽然电子脑很方便，但是一旦被黑客劫持，或者被人通过外部强行链接，数据空间里的虚数体可能会暴露在外部攻击之下，一旦虚数遭到一定程度的损伤，或者数据空间本身受到破坏，都有可能对大脑产生致命伤害。

因此，为了保护人体脑组织，科学家和网络安全人士研发出一种特殊的入侵对策程序——攻性防壁。

攻性防壁可以对未经授权的访问和入侵做出反击，甚至追踪和反控制入侵的信息，在攻性防壁被广泛搭载在人类电子脑后，重要的主机设备、智能系统和机械设施也搭载了攻性防壁，防止黑客入侵。

根据不同企业或者技术人员编写的攻性防壁，会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姿态及攻击手段。

但由于本身程序的复杂度，以及建立攻性防壁的费用不菲，在普通民用设备上并没有普及，一般以算法加密、端口防御这些办法来保护设备。

现在陈烁眼前呈现的就是无人机搭载的攻性防壁，在攻性防壁内，是无人机的核心数据库和控制中枢。

“没想到这个改装的民用无人机也会搭载攻性防壁，好大的手笔。虽然只有一层，要是普通的黑客还真拿你没办法。”

他缓缓伸出右手，轻触光球。

“呲——”

球体周围的光环如同被激活一般迅速开始环绕旋转，触碰到球体的右手瞬间炸开。

“逻辑爆弹、思维陷阱，还有镜像环路，设置这个攻性防壁的人品味有够差的。”

快速收回右手，陈烁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深红色的数据块从断裂的右臂创口上出现，不消一会就重组了新的手臂。

攻性防壁的防御手段千奇百怪，陈烁判断，这个防壁设置的陷阱主要是困住入侵者和重组入侵者思维的。

换句话说，一个入侵的黑客稍有不慎，就成了这个攻性防壁主人的忠诚奴仆。

重新把手掌放在光球上，只是这次，深红布满了他的整个手掌。

光环开始飞速旋转着，但却奈何不了陈烁丝毫。

“来吧！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追了我一路的债，是时候该讨回来了！”

陈烁的手渐渐深入光球中心，深红犹如火焰般包裹住他的手臂，光环更加疯狂地旋转，攻性防壁在此刻运转到了极致。

无数陷阱程序撞在被深红包裹的手臂上变为数据碎片，防壁已无法阻挡陈烁的深入了。

“咔擦——”

球体外围的圆环破碎，消失在空间里，明亮的光球此时也显得愈发暗淡。

攻性防壁，被打破了。

“呼，就算是设了攻性防壁又如何，虽然没法搭载入侵单元，但是我有这个。”

陈烁抬手看了看仍在跳动的深红脉冲，这是他的秘密，也是自保的底牌。

轻轻地晃了晃头，陈烁把停止行动的指令输入无人机的控制中枢，在确认没问题后，他把目标放在了防壁内的数据库上。

这个追杀了他一路的仇，得报。

陈烁伸手在球体里左掏右掏，不断在信息库里搜寻有用的数据片段。

“育儿宝贝心得，正向情感激发技巧，未来新生的发展史……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打广告还要从娃娃抓起吗？”

他挠了挠头头，向更深处掏去。

“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这个播种者计划是什么啊，让我再找找……有了！”

收回手掌，陈烁的掌心中躺着一段数据片段。

这是段外源数据，反向追踪可以找到改装无人机的线索，陈烁握住手掌，缓缓闭上眼。

睁开眼，陈烁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狭小的房间中，杂乱的管线铺的满地都是，墙上挂着各种读数仪器。

昏暗的灯管颤巍巍地悬挂在裸露的电线上，在房间中心晃啊晃，一副桌椅摆在房间正中央，几块屏幕立在桌子上，各种读数在屏幕上滚动。

整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和外界联通，压抑、逼仄、寂静，这是陈烁立身这个房间最大的感受。

“改造无人机的就是这个人？这房间看着破破烂烂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大公司在追杀我。”

陈烁背对着椅子，由于视角问题他没法看清坐在椅子上的人，正待他走上前去时，人影缓缓起身。

借着晃动的灯管投射出的光影，陈烁使劲侧着脖子想看个仔细。

随着人影站直，一根根接线从他的颈部、背部断开，散落在地上。

仅一瞥，就能看到他的背部近乎全是机械结构，金属光泽的外装甲和内部导线无不表现出高度义体化。

忽然，像是察觉到背后的目光，那人微微侧头，看向身后。

深绿色的眼眸自阴影中显现，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一根金属导管从眼睑下方延伸至脖颈。

“是他！但这怎么可能？”

陈烁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就在两人视线碰撞的刹那，整个空间剧烈晃动。

他意识到自己的虚数体正被强制驱逐出这片空间，深红自陈烁的脚下席卷而上，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等等！”

陈烁向前伸手，想去抓住那道人影。

在深红完全包裹吞没他之前，陈烁看到那个人缓缓转身，一条吊坠映入眼帘。

一颗人脑被刻在吊坠中央，八条扭曲的血管和线缆缠绕在一起，犹如蛛网一般盘绕在周围。

大脑的中央，一颗竖瞳被嵌在其中，似是冷漠地看着前方，又如怜悯着眼前的一切。

深红在空间崩塌前彻底包裹住陈烁的虚数体，待陈烁回过神来时，他的意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此刻，从那抹深红脉冲冲出陈烁的身体，再到陈烁的意识返回，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时间。

数据空间使得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信息成为可能，有经验的黑客更是能在毫秒内破解入侵对手，不留痕迹。

不待陈烁调整身姿，无人机爆发出赤红的火光，在空中爆炸，强大的冲击波把陈烁从半空狠狠地拍在街面上。

“警告警告，能量已耗尽，系统下线。”

陈烁的视觉系统闪过最后的警报，在失去意识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那段数据中看到的人影，是最不该出现的人。

那个在交易现场，被撕成碎片的，刺头。 第3章 深红 电流声，噪点声，呢喃声，低语声，几种不同的声音糅杂交织，在陈烁的耳边回响。

他听不真切，只觉得隐隐约约把握住了什么，却又一头雾水。

在能量耗尽后，他本以为自己会从某个能量补给仓，或者传输端口附近苏醒。

可现在，他不仅没有收到端口协议发来的数据反馈，更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所包围。

那种声音时而细密，时而虚幻，像是微小的纳米机械在通路内游走，啃啮着智核的零件，在链路里游走狂欢。

陈烁竭力想睁开眼睛，但自己的身体却像失去控制般，连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他莫名生出个念头：

“不会是刚才读数据中病毒了吧，什么都往数据里塞，只会害人啊……”

声音越来越虚幻尖锐，如同一根尖针刺入陈烁的智核，在里面搅动翻滚，让他感到痛苦难忍。

不仅仅是意识上的痛苦，陈烁感到自己的周身好似粘稠沸腾起来，像是过载般灼烧着自己的每一个轴承和中枢。

就在他再也无法忍受，感到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捣碎蒸干之际，那些尖锐虚幻的声音又缓缓退去，过载的痛苦也逐渐平息。

取代那虚幻缥缈声音的，是在眼前绽放的深红。

无尽的深红一扫黑暗，把陈烁的视觉和意识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他再次尝试睁开眼，这次身体不再抗拒他的指令。

起初，眼前的深红只是一些模糊的光斑，像是从遥远的空间深处投射而来的微弱脉冲，但很快，这些光斑如漩涡般扩展、叠加，化为一片浩瀚的深红海洋，把陈烁拖入其中。

陈烁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眼前的深红。

这简单的动作像是一个指令，或是一种刺激，深红海洋开始涌动，光波从陈烁的指尖一层层地向外扩散，数不尽的深红流光不断交织、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无垠空间。

陈烁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受牵引，他漂浮在这未知的空间之中。

深红在远处流转，像一道道裂隙攀爬在空间之上，它们缓缓扩展，又聚拢缠绕。

他看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目瞪口呆。

“这……这里不是现实吧？难道，在数据空间？但我是怎么进来的？”

随意进入陌生的数据空间是非常危险的，有的黑客在网络遨游时，脑子被直接烧成一锅浆糊，更别提是毫无准备就进入。

强烈的不安涌入陈烁的意识，他下意识想落地找一个安全的掩体，自己现在飘在半空中简直是黑夜里闪着光的活靶子。

就在陈烁产生“落地”想法时，他感到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像是一块石头，被砸入深渊。

“我靠怎么回事！”

突然的下坠让陈烁来不及调整身姿，只能在空中勉强蜷缩起身子来预防可能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狠狠地砸在了一片看不见的平面上。

然而，预料的震荡没有传来，一种柔韧却坚固的回弹，把大多数冲击都吸收了去。

紧接着，原本不可视的平面开始剧烈变化，以陈烁摔落的位置为中心，一圈圈流动的光环如波纹般扩散开来。

光环迅速蔓延到视野的尽头，与空间中流转的深红涌动交融，触及深红的刹那，那些涌动的光环迅速凝固、亮化，裂解坠地，在陈烁的脚下化成一条向远方延展的道路。

陈烁坐起身环顾四周，他向道路的尽头眺望，深红的流光像飘散的雾霭般遮蔽了大部分道路，深处的景象影影绰绰。

流光凝聚的道路闪烁着不知名的符号，闪熄间像是在邀请陈烁踏上这条未知的通途。

在确认暂时没有威胁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声嘟囔道：

“这都什么事？运倘货被人埋伏、一路被追杀不说，现在莫名其妙被拉进了个数据空间，还差点摔死。今天到底撞了什么邪？”

陈烁看着脚下延伸的道路，谨慎地没有挪动一步，在未知的数据空间贸然行动是大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头撞上了攻性防壁。

想到这，陈烁索性两腿一岔，弯下腰，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就地蹲下。

“呼，现在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不知道延伸到哪里的路，和这神秘未知的空间沉默了几秒。

虽然没有证据，但初入这片空间时绽放的深红，还有空中流转缠聚的那些裂隙，都指向一个可能性。

这片空间很可能因他而起。

“深红……”

陈烁伸出手，试着像侵入无人机时激发这股能力。

然而不管他如何尝试，都没法在这片空间唤起深红。

“果然是这样吗，这下麻烦了。”

当深红驱散了那虚幻尖锐的声音让他重归宁静时，陈烁以为是无意中触动深红，进入了某个未知的空间。

可随着深入，看到漫天的裂隙和流光，陈烁意识到不对劲，现在自己依仗的底牌在这片空间也失去效果，算是证实自己的猜想。

这片空间，和深红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深红创造的。

“嘶……”

他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觉得太不真实，但又有几分可信。

陈烁记得第一次触动深红的时候，那种震撼还深深刻在他的数据库里。

五年前，陈烁和小野在第三生活区逛街，小野由于模因点不足被安保机械驱逐，两边起了冲突，离开时被公司狗堵在小巷里。

小野只是个没有什么战斗义体的普通人，陈烁也不是战斗特化仿生人，两人很快就被安保机械压制住。

就在对方强行连接陈烁的数据端口，打算植入拘捕协议时，陈烁感到自己的意识忽然突破了安保机械的安全协议。

随后，深红在数据空间中爆发了

机械传来了悲鸣，瞬间过载的元件，不受控制开始扭曲的躯体，原本耀武扬威的安保机械几秒内就在两人的眼前崩解熔化。

陈烁赶紧带着小野逃走，为此还在第三生活区外围躲了一个星期，以免被公司追踪报复。

自那以后，深红就成了陈烁的秘密，和生存的底牌。

“但现在，我除了能控制深红突破安全协议，进入数据空间，还什么都做不了。”

陈烁握紧，又松开自己的手，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好多时候都是这东西自由发挥，能在数据空间搞出什么名堂全看他心情。”

并不是说深红有自己的意识，而是陈烁现在并不能操控深红主动去做什么。

不过经过长时间的观察，陈烁发现深红有自己的“准则”。

首先，深红目前只能影响数据空间里的对象，无法对现实造成直接的伤害。

其次，这股力量对攻击性程序似乎有较强的抗性，入侵无人机时，陈烁正是借助深红的这一特性，成功破解了无人机的攻性防壁。

不是一个能工巧匠打开一把精巧的锁，而是一个大铁块竖在那，把袭来凶兽的利牙全磕掉了，然后一顿揍，这能打不赢吗？

陈烁摇摇头，他低下头看着这通向未知的道路，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形成：

“如果这片空间真的和我意识内的深红有关系，那这是揭开真相的最好机会。”

五年里，任凭陈烁经过多少次尝试，都无法深入探寻到这股力量的来源和奥秘。

“如果错过这次契机，会不会后悔？我必须要考虑这是否是我唯一的机会，去完成那个约定。”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深红蜿蜒流转，明暗交织的道路照映出陈烁逐渐坚定的眼眸。

一步，两步，陈烁踏上了通往空间深处的通途。

原本遮蔽在道路上空的深红，猛然涌来把他裹挟在内。

伴随着人影慢慢消失在道路上，原本站立的平台开始裂解消散，化作数不清的光流消散在空间里。

片刻之后，空间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剩几丝若有若无的余光，悄然湮灭。 第4章 小野 11月18日，清晨6点。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敲门声像是一柄重锤敲打在老吴心脏上。

他骂骂咧咧地从被窝里起身，抓起床头的医用义眼装进自己右眼框。

几年前的心脏病让他不得不换上整套智控瓣膜系统和大功率人造动脉来维持生命。

虽然现在心脏功能稳定了，但他还是很讨厌突如其来的噪音。

尤其像是在诊所没开门就来打扰自己睡眠的家伙。

每天死去的人多着呢，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反正生活已经不能更烂了，急又有什么用？

还不如多学习怎么爱护上了年纪的人那脆弱敏感的神经。

老吴的这个诊所没有任何招牌，只能从熟客口中知道具体位置。

毕竟这种小诊所，是公司走狗和听诊人最爱光顾的藏宝地，也是情报贩子和中间人的情报网里重要的一环，抢生意时不介意给对手搞点小破坏。

老吴不急不慢地走到控制台前，打开监控看看是谁大清早打搅自己的回笼觉。

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出现在监控上，蓝绿色的短发散发出微弱的金属光泽，此刻却凌乱地披在额头上。

女孩皮肤白皙，面部轮廓精致而带着几分甜美，右眼下方镶嵌着一枚小巧的义眼调节器——一圈精密的环形光纹缓缓闪烁，散发出荧荧微光。

她的神情焦急，身体纤长却显得有些削瘦，细弱的手指攥紧一件拖在地上的破旧外套。

女孩整体穿着简单朴素，上身套着件带有撕裂痕迹的合成纤维夹克，下身是一条褪色的弹性裤子紧贴她的双腿，勾勒出年轻的弧度。

“咚咚咚！”

女孩焦急地敲打着诊所的大门，不时看向门前的监控设备。

“是小野啊，她很少这么早来找我这老头，今天是怎么回事？”

老吴自言自语着，打开监控的音频。

“谁啊。”

“快开门啊老吴！”

少女更加焦急地开始捶门。

“咳咳。”

老吴清了清嗓子，说道：

“暗号。”

少女愣住了：

“什么暗号？”

老吴沉着声又问了一遍：

“暗号报来。”

少女急的跺了跺脚，她随即往后退一步。

只见她倾斜身子，左脚稳稳地前踏在地面上，腰部瞬间发力带动整个躯体旋转，右腿猛地从后方拉起，膝盖弯曲又瞬间绷紧。

“砰！”

门被重重地踹了一脚，少女一个帅气的收腿后，指着监控头骂道：

“死老头快开门！否则我拆了你这破诊所！”

震动从门口传到整个屋内，天花板上挂着的仪器轻微摆动着。

还真是小野啊。

老吴赶紧按下按钮开门，不怪他警惕，多年混迹街市的经验让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毕竟冒充一个人或者入侵一个设备的显示器实在是太容易了，不比准备一顿早餐的难度大。

快步走到门口，虽然老吴对小野一大清早就来找自己的原因略有猜想，但真走到跟前时，还是吓了一跳。

刚才在监控里看的不真切，小野手里拽的不单单是一件破外套，外套里还裹着一个陈烁。

陈烁双眼紧闭，身体不时微微抽搐着，他身披着那件破外套被小野连拉带拽地拖进大门。

老吴拉开外套，陈烁除了右手掌处有明显的损伤，全身有多处擦痕以外，没有发现明显的创口。

不过不寻常的是，陈烁破损裸露的接线和端口内，暗淡的深红流光时隐时现。

“他这是怎么了？”

老吴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可疑人在诊所外后，他赶紧关上门，把小野和陈烁拽进来。

“难不成是，中病毒了？”

轻轻放下陈烁，老吴抬起手在右眼框下轻敲，虹膜边缘的机械结构开始旋转，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黑色的光圈如镜头般迅速收缩，露出更深层的机械部件。

一片薄如蝉翼的探查镜片从内部缓缓滑出，轻盈地覆盖在义眼的表面，义眼周围的机械发出嗡鸣声，细微调节着焦距。

老吴读着视野上浮起的现实增强界面，眉头紧皱。

陈烁的体表温度明显高于正常值，但是传动数据趋近于零。

说明这不是机体磨损和外伤导致的动力丧失。

小野焦急地拖着在地上失去意识的陈烁往里走，她手臂上陈旧的外骨骼机械吭哧吭哧运转着，仿生人的重量靠普通人类的人力是很难拖动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昨晚和我说接了个活就出门了，结果今早我听到门口很响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我开门就看到他这幅样子躺在门口。”

“我试着给他充能，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拖着陈烁来到手术台前尝试把陈烁架到手术台上，搬了两次都架不住，不由得瞪了老吴一眼：

“老吴你倒是帮忙抬一抬啊！”

老吴取下探查镜片，敲了敲桌子的边缘，天花板上降下两只机械臂，从小野的肩上托住陈烁，稳稳地放在手术桌上。

小野收回手臂上的外骨骼，甩了甩手，嘟囔道：

“你居然有这么好玩的东西，以前怎么没给我玩过。”

“臭丫头，你以为我这是游乐场啊？”

老吴一边操作着手术台前的显示屏，一边指挥着小野：

“用三号接线口虚数连接，我要测试他的思维链路，再准备两单位的修立刻，不是那里，在右边柜子里，对，第二层。”

小野一阵翻找，取来两管“修立刻”溶剂。

这是一种蓝色的微机械修补溶剂，装在透明的胶囊管中，内里漂浮着无数微不可见的纳米机械，这些机械带着修复特定材质的智能算法，可以修复并深入检测创面的伤情。

老吴接过溶剂，均匀的喷洒在陈烁的创口上，那些液体像拥有生命一般，在破损处有序地爬动、排列。

断裂的光纤线束重新对接，切断的合金表面在微机械的作用下像液态金属般融化、愈合，原本棱角分明的伤口也逐渐变得光滑，一串串读数通过义眼实时反馈在老吴的视野中。

“先应急处理下吧，从反馈的数据来看不是因为机能损伤过重导致的他失去意识。把连接线给我。”

小野把接线从操作台上拉出，老吴确认了接口后，插入陈烁颈后的连接端口。

显示屏上读数飞速滚动着，小野紧张地盯着屏幕，不时看看在手术台上毫无动静的陈烁。

老吴的肘关节外侧向上开启，露出里面的导线，老吴拔出其中一根连上操作台，这有助于他的电子脑能快速分析读取到的数据，而经过操作台的中转，比起自己直连患者多了一重保障。

“神经脉冲的波动很大，思维链路虽然没动静，但是他的数据形态很不稳定，防壁也没有启动的迹象……”

“说人话！”

小野瞪了老吴一眼。

老吴摊着手道：“简单来说，不像是病毒或者被远程操控的迹象，这个波动更像是……更像是人类做梦的脑电波。”

小野一脸你傻了的表情道：“别骗我，我不是小孩子了，他又不是人。”

“骗你做什么，你带他来了这么多次，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

老吴的手在屏幕前划拨着，指着一串数据说：

“你看这里，这是他的数据信号波动，和人类的快速眼动睡眠期内的脑电波波动几乎一样。”

说着老吴调出数据库里的人脑电波图放置在屏幕上，两个波段几乎以一样的浮动和频率跳跃。

小野好奇地看着屏幕，忽然，她扯了扯老吴的袖子。

“老吴，你快看这里！”

陡然间，一个指标开始急速飙升，电波图不再是规律波动，而是像一根天线般向上猛窜。

老吴愣了愣，然后飞快调出熔接值数据。

“这……”

看着飞速攀升的数据，老吴怀疑自己的设备出了问题。

“熔接值是啥？”

小野指着屏幕问道。

老吴敲了敲眼眶，虹膜周边的机械结构微微旋转，一个全息图像出现在两人眼前。

“我们，不仅仅是人类，所有连接浮流原宙的人类、仿生人和机械设备，接收处理的信息都被叫做流态信息，而我们的端口和大脑算力能接入处理的流态信息量，被叫做熔接值。”

老吴顿了顿，他指着陈烁胸腔中央的智核，接着说：

“现在陈烁的熔接值已经达到智核正常阈值的五六倍，而且还在不断提升。就好像，他的智核被直接连上了浮流中的某些大型节点上，普通人估计在一瞬间就被烧糊了。”

小野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陈烁，她握着伤痕累累的手臂，忧心地喊着：

“哥……”

-----------------

深红空间内。

陈烁谨慎地走在道路上，深红的流光在他四周如雾霭般盘旋，让他无法辨认周遭环境。

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停止延伸，陈烁来到一座巨大的门扉前。

“门？这是这座空间的攻性防壁，还是数据堡垒的入口？”

陈烁在门前矗立，他回望走来的道路，发现路途已经隐没在他的身后，无法辨别。

“只能进不能出吗？这待人之道真是不客气。”

他仔细端详着大门，犹豫片刻后，轻轻伸手推开。 第5章 你醒了？ 陈烁轻轻地推了一下，并借着反作用力迅速向侧后方翻滚，以防门后有什么东西埋伏自己。

一秒，两秒，三秒。

门没有被推开，深红的空间里安静得可怕。

陈烁愣愣地看着门扉，挠了挠头从地上站起身。

“不应该啊，上锁了？”

左右研究了一番，陈烁也没找到这个门上有任何机关装置。

“我还真就不信了。”

他又卯足了劲，用更大的力气去撞门，门扉依然纹丝不动。

这可把他气得直咬牙，狠狠对着门踹了几脚，边踹边说道：

“把人放进来，现在又关在门外不让进。”

“你倒是告诉我，是谁把我拉进来，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啊！”

陈烁话音刚落，原本在空间中流转的深红似乎被某种力量驱动，向一个方向缓缓聚拢。

起初，它只是缥缈的一团，但很快，一缕、两缕……无数深红流光仿佛受到某种指引，朝着陈烁面前汇聚，交织缠绕成一个深红的光团。

流光逐渐开始加速转动，像无数光丝疯狂地向中心涌去。

渐渐地，那深红光团变得愈发巨大，周围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作为始作俑者，陈烁赶忙向旁边退去，生怕被波及到。

转瞬间，光球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突然剧烈震动，一股汹涌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将整个空间染上了层层深红色。

下一秒，光球猛然向陈烁冲来，速度之快，几乎让他来不及反应。

“什么？！”

陈烁睁大双眼，试图躲避，但那光球已经径直撞向他的胸口。

轰——

光球的撞击没有任何实质感觉，反而像是一股炽热的能量流，瞬间渗透进陈烁身体。

他浑身一颤，双眼猛地睁大，一道深红的光芒从陈烁双眼中迸射而出。

如同被什么意志控制了一般，陈烁僵硬地走到门扉中央，深红自他眼中射在门扉上，整座门开始逐渐晃动

与此同时，进入空间时听到的那阵声音又一次在陈烁耳边响起。

这次声音不再虚幻，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变得急切而疯狂。

“究竟是怎么……回事……呃！”

陈烁只觉得意识像是被丢入了搅拌机，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不清。

他抵住额头，努力睁开眼睛。

巨大的门扉在深红的照映下，晃动得越来越剧烈。

随着时间推移，深红逐渐笼罩、印沁入整座大门。

同时，耳边那尖锐的声音愈发狂躁，像是急不可耐般要把他的意识撕扯成碎片。

陈烁半蹲下身子，双手撑住地面，用尽最后的意志微微仰起头。

他盯住眼前的大门，嘶吼着：

“给……我……开……”

“给……我……开！”

颤抖的嘶吼声在深红空间内回荡，深红的流光在空间里如潮水般翻涌，将那座巨大门扉映照得如同熔铁般炽烈。

光影交织间，门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回荡在整座空间。

“叮——”

忽然，陈烁好似听到一根断弦声，恍然间意识变得轻然飘忽，身子缓缓倒下。

他的余光瞥见，门扉开始缓缓开启，厚重的大门之间裂开了一条缝隙，一种奇异能量顺着缝隙倾泻而出，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竖瞳。

那竖瞳缓缓下移，飘到陈烁正前方。

映入陈烁眼中的，是那似是冷漠，又如怜悯的目光。

陈烁艰难地抬起头，与竖瞳对视。

一刹那，陈烁感到自己的意识坠入了无尽黑暗。

深红的流光自门扉上飞出，包裹住陈烁的虚数体，消散在空间之中。

那神秘空间里，只剩下巨大的竖瞳，和微微开启的深红大门。

竖瞳默默注视着陈烁消失的地方，发出一阵奇异声响后，也缓缓消散在空中。

伴随着那股声音，原本微微开启的大门再次合拢。

若陈烁还在此处，他一定能辨认出，这就是此前在他耳畔回响，不断撕扯折磨着他的声音。

…………

诊所内。

小野在柜子里一层层地翻找，把她觉得任何可能用上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端口冷却器，老吴你赶紧给陈烁装上去。这是啥，电子脑清洁剂，这个也有用。虚数稳定仪，还有这个记忆自压力绷带……”

设备、溶剂，甚至绷带，小野越来越焦急，双手略带颤抖地翻箱倒柜，生怕自己漏看了哪个能让陈烁恢复意识的希望。

老吴一边安慰着小野，一边紧紧地盯着屏幕。

忽然，仪器上的熔接值读数在急速攀升时，停顿了一秒，又开始迅速回落，几秒后就回到了正常值区间。

这是…哪里？

慢慢地，陈烁睁开了眼睛。

那是挂满医疗仪器的天花板，一根老旧灯管挂在白色墙壁上，几团胡乱的涂鸦在墙上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崭新的义体整齐地码放在角落。

转过头，陈烁看到两张焦急和惊喜神色交融的脸庞。

我回来了啊。

陈烁终于确定，他从那片奇怪的空间脱离了。

小野愣愣地走到陈烁的身边，像是要确认一般直直地看着他，这时她手上还挂着刚刚翻找出来的绷带。

“哟，小野，不认识我了？是不是该给电子脑刷个机了？“

陈烁好笑地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听到陈烁的声音，小野回过神来，她面无表情地把手上的绷带甩到陈烁脸上，随后一言不发，转身就往诊室外走。

“哐当！”

出门时小野把诊所的门重重地甩上，巨大的关门声和震动把原本就摇摇晃晃的灯管震得吱呀吱呀地晃。

握着小野丢给他的绷带，陈烁很是不解：

“给我这东西有什么用，我又用不上，老吴，她今天怎么回事？”

老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整理着手术台，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听这丫头说，你昨晚跟她说了句出门干活，然后就一直没回去是吧？”

“啊，嗯……好像是这样的。”

陈烁回忆了一下，发现对昨晚的记忆有点模糊，他调出数据库查看。

就像老吴说的，和刺头的交易，以及侵入无人机的记录，都完好地保存在数据库里。

但是唯独缺失了，陈烁侵入无人机后，那片深红空间里所见到、经历的一切。

数据库中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躯体失去能量，并发出定位数据。

那里发生的一切，难道是幻觉？

陈烁还记得在深红空间里，那团光球径直冲向自己，没入了胸口。

他伸手触碰胸膛，但除了冰冷的质感，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留意到陈烁的停顿，老吴接着说：

“你也别怪小野发火，记得那天晚上吧。”

“哪天？”

“老陈出事那天。”

陈烁愣了愣，没有说话。

我怎么可能忘记。

“她爸妈出事前一天的晚上，也是和小野交代了有事出门，就一晚上没回来了，后来还是治安队把遗体找回来的。”

老吴看着诊所大门，怜惜地摇了摇头。

“你是她爸妈带回来的仿生人，当初女儿太小，老陈希望能找一个陪伴自己女儿的智能体，结果正好捡到你。别看小野大大咧咧的，其实她很在乎你的。”

老吴伸手拔下陈烁后颈的接线，接着说道：

“她刚才大清早，拼了命把你拖到我这里，我还是头回见她慌张成这样，应该是你的情况，让她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了。”

陈烁听后，没有说话，他握了握手上的绷带，放进自己的上衣兜里。

“对了，昨晚到底发生了啥？”

老吴一边打理诊所，一边问道，他实在好奇陈烁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

陈烁挠了挠头，他的手指在手术台上轻轻敲打着，盘算要不要告诉老吴空间里发生的事情。

考虑了一会，陈烁说道：

“昨天晚上干活，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埋伏了。你最近也小心点，周边不太平。”

见陈烁不愿多说，老吴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种异常的熔接值不是一个“埋伏”就能说明白的，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不好多问。

“你放心我自己能应付，那么多年我老头子什么事情没见过。”

老吴摆摆手道：

“你身体没什么事了，早点回去看看小野吧。”

“好。”

陈烁刚起身，老吴丢过来一样东西，陈烁一把接住。

“从你衣兜里掉出来的，拿好了，别丢三落四的。”

仔细一看，是一个合金打造的小盒子，微型网纹交织刻印在盒身上，四角各镶嵌着一颗细小的节点，可能是用来连接外部设备的接口。

这是交易时，刺头交给他的货。

陈烁看了老吴一眼，把盒子放回兜里，摆摆手道：

“谢了啊老吴，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没事少过来。”

老吴嘟囔着，忽然他想起来什么，问道：

“对了，那群人，就是埋伏你的那群人，你知道是谁吗？”

陈烁正走到诊所门口，拉开一扇门，他想了想，想起那架追杀他的无人机。

“那群人装备很好，还有，我怀疑这事情和未来新生有关系。”

听到这个名字，老吴以为自己听错了。

“未来新生？那个卖儿童玩具的公司？”

“嗯，不过我也是猜测。”

陈烁摆摆手，他关上门，离开了诊所。

老吴则站在原地，满是不解。

他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涂鸦，那是他孙女在诊所留下的杰作。

“未来新生，上个月还给我孙女买了他家公司的通识芯片呢……” 第6章 家 走出诊所，陈烁看着眼前街道，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细碎的光斑照在脸上，阳光在平屋区可是奢侈品，被层层叠叠的高层建筑和悬浮轨道切割遮蔽后，稀疏地洒落在地上。

这里很少有大城市里耀眼的霓虹和闪烁的全息广告，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飘散的灰尘和低空悬浮的巡航无人机，在街道上不停穿梭。

街道两侧，堆叠如蜂巢的房屋像被随意拼凑的劣质积木，斑驳的墙壁上覆盖着褪色涂鸦和泛黄海报，有些还写着过时的标语，和让人浮想联翩的广告词。

机油、垃圾、合成食品的廉价香料，以及熏黑了半边墙壁的煤气炉所遗留下的烟味在街道上飘散。

一些破旧管道沿着墙壁从高空垂下，滴漏着粘稠的液体，在地上形成黑色水洼。

人们穿行在街道上，人造纤维编织的服装随处可见，身上简陋的义体零件泛着微弱的电光，裸露的锈蚀和补丁是努力生存的象征。

这里的居民，多数是由于模因点不足，没法住进中级生活区的平头老百姓。

这些模因点的高低代表了个体是否理解、接受以及服从，由企业与政府植入社会的文化信息和意识形态。

相比之下，白天的平屋区比起夜晚，多了一丝生气。

“陈烁，早啊。”

一个老头支了个摊位，坐在诊所斜对面，地摊上摆放着二手零件、仿冒的大品牌生化植入物，还有真空袋里的廉价合成肉。

陈烁认得他，一位年老的机修师，为附近居民做简单的机械修理，敲敲打打坏掉的义体。

他身边总带着一个小音响，放着连数据库都没能收集全的老旧流行曲。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不过见他时常带着一把古朴但改装精良的焊枪，周边居民就称呼他“焊爷”，久而久之，这个称呼就流传开了。

“早。”

陈烁打了个招呼，焊爷点点头，接着忙手上的活了。

往前走两步，他看到路边的早点摊在卖再生豆浆。

这是一种合成豆粉或废弃植物纤维二次提取出的植物蛋白液体，口感接近传统豆浆，一般会搭配营养大饼一起做早点。

营养大饼是用压缩的合成纤维、再生谷物粉和廉价香料制成，外表像煎饼，但口感寡淡。

陈烁想了想，买了一杯豆浆，一个大饼。

拐过几个弯，穿过几条街道，陈烁走进一条巷子。

一栋矮旧的两层房屋矗立在巷尾，那是他和小野的住所。

小野父母失踪前一家人就住在这里，和周围的蜂巢屋以及密密麻麻的高楼相比，也算是不错的小宅了。

房屋外墙是混凝土与金属板的拼接物，金属板表面布满了锈迹，边缘翘起的部分被粗糙地用钉子固定回去。

墙角堆放着废弃的电子零件盒，雨水将锈红色的痕迹冲刷在地上。

屋顶覆盖有旧式能量收集板，风力发电机孤零零地立在屋顶一角，叶片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提供着微弱的电力。

门口的台阶由几块旧砖拼成，一盏自制小灯悬挂在门框上，用废旧光纤和芯片拼成，他记得那是一年冬天，小野用街上捡来的废材料做成的。

陈烁从手腕处抽出自己的连接线，接在门把上，一声电子提示音后，门轻轻打开。

“小野，我回来了。”

推开门，略带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是房屋的中心，空间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

地板是原始的水泥地面，有些地方磨损得露出了粗糙的砂石，被用拼接的合成地毯覆盖着。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老旧沙发，沙发布上满是补丁，但被一条干净的毯子精心遮盖。

旁边是一张矮茶几，桌面斑驳不堪，一些机械设备和零件散落在桌面上。

整个客厅最显眼的，是墙壁上挂着的照片，一张全家福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框架虽然破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照片里，十二岁的小野笑得天真烂漫，站在最前面，她穿着一条有些旧但洗得很是干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黑发编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前刘海微微翘起，显得俏皮又可爱。

小野身后是她的父母，父亲高大结实，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口微微卷起，手臂的义肢上还能看到一些细小划痕。他的脸庞刚毅，却有着含蓄温情的笑容。

母亲站在另一侧，身材纤瘦，身上穿着暗紫色的长裙，裙边稍有褪色，但依然整洁优雅。她的双手温柔地搭在小野的肩膀上，笑容明媚，眼中满是对孩子和丈夫的疼爱。

陈烁进屋时，看见小野正窝在墙边的沙发里。

她身体蜷缩着，双手抱住小腿，看着墙上的照片发愣。

一听到陈烁进门，她马上收起伤感的表情，跳下沙发，装模作样地开始收拾起客厅的杂物。

这是她每天早上都要做的家务。

走进客厅，陈烁看到小野不搭理自己，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把手上的早点放在桌上，咳了一声：

“咳咳，给你带了豆浆大饼，给你放桌上了啊。”

小野瞥了一眼，放下手上的家务走过来，抄起豆浆没好气地说：

“这才不是豆浆，鬼知道是什么垃圾纤维搅一搅调出来的，喝起来跟润滑剂一样。”

虽然嘴上嫌弃着，小野还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早晨起床后还没吃过东西，着实让她又渴又饿。

“你还喝过润滑剂？”

陈烁开着玩笑，他知道只有仿生人和智能设备需要补充润滑剂，人类是不需要摄入的。

就算是义体器官，也不靠口服补充润滑剂。

小野瞪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烁看着小野，一副我投降的表情，他掏出口袋里的自压力绷带，递给小野：

“抱歉，让你担心了。”

小野没想到陈烁这么快就和她示软了，她撇撇嘴，收下绷带道：

“给我这个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我去还给老吴。”

把绷带放进自己随身包里，小野拿起大饼，轻轻地咬了一口：

“我知道，你是为了多赚些钱才去帮那群黑帮走私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是太危险了。”

“这些年我自己有了点积蓄，再加上以前留下的家底，已经差不多能把爸妈送进乐园了，你不用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可是……”

陈烁有些犹豫道，有时候钱没法解决所有问题，更何况现在钱还不太够。

“仅仅送进乐园就要花不少钱，乐园里还会有其他花销。而且光有钱还不够，你知道的，每年的中签率只有几万分之一。”

小野看着墙上的全家福，侧着脸笑了笑，蓝绿色的刘海飘散在额边，眼里满是思念。

“没事，爸爸妈妈不会责怪我们的，他们会开启新的生活，乐园外的我们也要好好活下去。”

“而且我听说，年底举行的选举里，副市长人选中有几位对乐园的态度比现任要宽松得多，说不定到时候会放宽申请条件呢。”

陈烁看了看小野，转头望着墙上的全家福，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而提起另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对了小野，今天早上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是怎么个情况？”

“不是我找到你的，是你自己被人扔在家门口。”

小野啃着大饼，白了他一眼。

“被人扔在家门口？我不是给你发了我的定位吗？”

“定位？”

小野想了想，十分肯定的说：

“没有，我一晚上都没有收到你任何消息。今天一大清早，大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我就听到门口有把重物放地上的声音，我开门一看，你就躺在地上了。”

奇怪，非常奇怪，不仅我发的定位没收到，而且时间距离能量耗尽过去了近两个小时，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

陈烁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件事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

在众多谜团中，他敏锐地抓住了最大的疑点，问道：

“那你看到是谁把我送到门口的吗？”

“这个……我没看清，当时天太黑了，你知道我的眼睛没有装夜视增强功能。”

小野回忆着，慢慢的一个人影出现在记忆中。

“等等，我好像瞥到过有个人，但当时实在是太黑了，没看清。我查查监控。”

小野家门口装有监控探头，是父母离去后小野装上的，她知道在这个平屋区，善良和软弱无法换来安全。

小野翻看着监控记录，很快就找到了当时的视频。

陈烁也凑上来，他很好奇究竟是谁把他搬回来的。

监控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失去意识的陈烁在地上被拖拽着，却看不到拖拽他的人。

一道扭曲、模糊扰动区域，隐约间勾勒出一个人形，在画面里移动着。

人形没有五官或细节，像是空气被折射成了不规则的波纹。

每当他移动时，画面会短暂地失真，像一块有缺陷的数据流在干扰整个信号。

是光学迷彩！

陈烁和小野看着视频，面面相觑。 第7章 温柔的回忆和麻烦的现状 二楼，陈烁的房间内。

看完监控，陈烁打了声招呼就回自己房间了。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情，陈烁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找到突破口。

他微微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右手轻轻按压自己的额头。

“开始回溯。”

伴随着指令声，陈烁的记忆信息开始解构重组，五感的信息源与外界剥离，连接上了自体数据库，一瞬间，陈烁又回到了那个和刺头碰面的接头点。

只不过，这次的陈烁正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地“看”着这场交易重演。

陈烁希望通过记忆回溯，找出这一系列不寻常事情的突破口。

记忆回溯能够把数据库内的记忆信息重新提取展现，以沉浸的方式在自己的意识中重演。

具体来说，通过把人体器官、义体或者探测设备采集到的信息保存重组，并提取出其中的视、听、嗅、味、触信息，重新接入对应的信息处理器官中，就能重现出真正身临其境的回忆。

有时候人们已经看到了，或者听到了某些关键信息，但受限于反应速度和算力，大脑未必能马上处理这些信息，就会造成遗漏。

而现在陈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探测件和储存设备，配合算力，重新提取这些记忆，审视所有事件。

陈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子弹从阴影中射出时的轨迹被一一记录，智核运算出可能的枪械信息标注在一边。

刺头临死前那不甘和恐惧的神色，甚至眨眼的频率都被放大解析。

无人机内数据空间的信息片段，被陈烁反复拉取重现，生怕遗漏了什么。

许久后，陈烁退出了回溯。

他理清了大概的事情缘由，但有更多谜团冒了出来。

“关键问题在于刺头。”

他掏出口袋里的数据盒，丢在桌面上，叹了口气。

“事情的起因应该是刺头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这个数据盒，想要转手卖掉。”

“他担心亲自交易有风险，所以就找到我，想要通过我转给下家。”

“但是坏就坏在这个数据盒，被另一群人盯上了。这群人下手那么果决，不像是帮派的人，而且装备和穿着都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标志……”

陈烁在回溯时，试着从枪械设备和衣着上判断对方的身份，可惜那群人似乎早有准备，把标记抹得一干二净。

“只派了一架无人机来追我，应该是觉得肯定能回收数据盒，就没有派更多人跟来，但是没想到我能反杀无人机。”

“那这个未来新生公司就有点可疑，因为那种必杀的情况下没有伪装线索的必要，多半是真线索。”

“这件事是未来新生主使的，还是追杀我的那个家伙和未来新生有关？不行，缺少信息，但是值得调查一下。”

“问题在于无人机里的信息——那个和刺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刺头以前可能就是他们的同伙。从同伙手里偷来数据盒后，在交易时被发现，直接被处决，连他的无人机也落到了他们手上。”

“可如果不是同一个人呢？难道无人机记录下的才是本体，跟我交易的是他的克隆体？让克隆人来和我交易，是预料到会被埋伏，为了以后制造他已死的假象？但既然要摆脱追查，为什么还带着数据盒呢？”

陈烁越想越不对劲，线索指向很多可能性，但又互相交织，矛盾。

“更让我在意的，是数据片段里那人佩戴的吊坠。上面的眼睛，和深红空间大门里出现的竖瞳一模一样。”

陈烁的记忆里浮现出那双冷漠而带着怜悯的眼睛，仿佛穿透一切，注视着他。

他确信自己绝对不会看错。

“偏偏就在我看到那个吊坠后，立刻被拉进了那片空间……这只是巧合吗？如果不是，那就是有人故意让我看到这个吊坠！”

陈烁眉头紧锁，不安的涟漪越来越大。

“但问题是，他怎么知道这个吊坠会让我产生反应？甚至会触发深红空间？”

陈烁越发后怕，每一件事看似孤立无关，却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交织，将他层层缠绕，步步引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还有——那个开着光学迷彩，将我送回家的人，他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他属于哪一边？”

陈烁盯着桌上的数据盒，心底的疑问越积越深。

越来越多的谜团让陈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长舒一口气，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最后，他走进房间内的盥洗室，拧开水龙头，俯身捧起一把冰冷的水拍在脸上。

凉意瞬间蔓延开来，让他混乱的思维链路稍微降温了些许。

抬起头，水珠顺着额头滑落，映在镜子里的，是一张略显疲惫的青年面孔。

黑色的头发微微凌乱，湿哒哒地贴在额前，发丝间隐约透出柔和的光影层次感，为他俊朗的轮廓平添几分难得的温和。

眼眶下方的传导通路自眼角向下蜿蜒，延伸至颧骨，散发着微弱的蓝紫色光芒，纹路一直延展到耳后，隐没在皮肤深处。

仔细看去，仿佛有光点在纹路中缓缓流动。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仿生人没有所谓的“沧桑感”，可陈烁却觉得，这段时间的经历似乎让他的仿生皮肤都暗淡了不少。

视线下移，陈烁的手在领口前顿了顿，犹豫片刻，他拉开领口的拉链，露出了右侧颈部。

那里刻着一个破损的菱形符号，符号边缘布满细密的电路纹理，虽然早已断裂、残损，却依然能看到它隐隐散发着微光。

陈烁盯着符号中央，那里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图案——天隙智能的标志。

天隙智能，这家在近十几年迅速崛起的仿生人研发公司，凭借着突破性的技术和前卫的理念，成为了仿生人市场上的新兴巨头，甚至隐隐有与老牌公司分庭抗礼的趋势。

符号下方，一串数码编号印在他的颈侧，但是在编号后端，细密的裂口遍布表面，符码沿断口被生生抹去刮除。

每一个仿生人出厂时，不论出自哪家公司，都会在智核中刻上一个唯一的身份编码。

编码使用特殊技术和材质印刻，不论仿生人如何更换躯体部件，都会被映射在体表之上。

这套身份系统由十三人委员会颁布，确保了每一个仿生人受到《智能平权公约》的保护和约束。

陈烁轻轻触碰符码的断口，温和地笑了笑。

他还记得那个夜晚，一个男人在废弃的填埋场里翻找着。

“找到了！你看，爸爸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男人从一堆锈蚀破碎的义体里翻出个破破烂烂的球体，他擦拭掉上面的灰尘，借着夜色摆弄观察着。

十来岁的小女孩从男人身后探出，好奇地看着父亲手上，那微微泛着深红流光的圆球。

“爸爸，这是什么呀？”

“这是仿生人的核心，叫智核，不知道为什么被丢在这里，看样子修一修还能用。”

“仿生人？什么是仿生人啊爸爸？”

“仿生人是人类的朋友，未来可能是我们的家人。”

“朋友，家人，我好开心啊！”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之下，男人看着女儿快乐的神情，由衷地感到幸福。

他看着手上的智核，轻声道：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叫什么，但既然捡到你就是缘分吧。我姓陈，那你也姓陈。既然是在晚上找到你的，夜如余烬，星火长烁，就叫你陈烁吧。”

-----------------

陈烁回到桌前，看着那个被丢在桌面上，神秘的数据盒。

“情况越来越复杂了，平屋区原本就不太平，那天埋伏我的人很有可能还在追杀我，不能把小野牵扯进来。”

冷静下来的陈烁渐渐有了思路，他不能被动地等待敌人找上门来，必须要主动做点什么，如果情况太糟糕也好带着小野早点离开平屋区。

“先从刺头周围开始打探吧，他是锥子介绍来的，那家伙应该有些情报。”

“还有刺头是末影帮的人，末影帮……我记得在瓦街有个酒吧，回头可以去看看。”

“至于工厂那群人，如果他们找不到我，线索大概率会断在无人机上。”

顿了顿，他低声嘀咕：

“回现场看，也许会有什么发现，但我亲自去太显眼了，得找个人替我盯着。”

在盘算出大概的计划后，陈烁起身准备下楼，不管后续他要做什么，先把小野送到安全的地方最重要。

一边下楼，陈烁一边琢磨着，平屋区没有所谓的安全地方，能去哪呢。

如果去其他生活区不仅花销大，而且陈烁很担心小野的脾气，到时候自己这的麻烦还没解决，她那边又惹出一堆事了。

刚到客厅，陈烁就看到小野正窝在沙发里，桌上的全息成像器正把一幕集会演讲的影像打在墙壁上。

由于信号是劫持的正规信号流，因此画面和声讯有些断断续续。

小野看到陈烁下楼，一手啃着大饼，另一只手兴奋地朝陈烁挥了挥道：

“你快来看，是维川部长！” 第8章 季维川 “维川部长？”

陈烁好奇地凑上去，小野手中大饼一扔，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高。

画面上，一个中年男子缓缓走上露天演讲台。

他穿着一套贴身的金属光泽外套，面容线条明朗，带着柔和的笑意向台下群众示意。

台下民众则使劲挥着手，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

此时，讲台中央的女主持人轻按左侧手腕，飞舞的流光在中央凝聚，一个全息演讲桌缓缓呈现。

季维川微微颔首，向主持人致意后缓步走向全息讲桌。

他顿步站定，双手虚按在讲桌的全息投影上，指尖轻轻下压。

电子脑精确模拟出的反作用力，随着他手部动作，实时反馈到义体手臂的传感器中。

仿佛那些光影构成的全息虚像，拥有了真实的重量与质感。

季维川看着那些激动的人群，他双手微摆，示意台下的人们安静。

小野见状，一把拉住陈烁：

“嘘——”

她叮嘱道：

“别说话，维川部长要发言了！”

我又没说话。

陈烁默默嘟囔了一句，不过他清楚这话现在不能说。

季维川是小野的偶像，她肯定要和自己急。

见台下略微安静几分，季维川说道：

“大家好！我是生命节点部门的部长季维川，非常高兴今天能在这里，与大家一同展望这座城市的未来。”

“在我们部门的努力下，竭尽全力服好务每一位市民，确保生命得以美好、和谐地延续。”

“自从推行模因重塑政策以来，我们欣喜地看到，许多曾对社会产生负面影响的低模因犯人，正在逐渐领悟生命的美好，他们的模因点数也在稳步提升……”

“……然而，我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生活的压力依旧沉重，真正的幸福仍然遥不可及……”

陈烁听着精心准备的发言稿，撇了撇嘴，不屑道：

“这些人说的话你别信，他要上台拉票，什么承诺都说得出口。”

“等他真当上了，谁还记得这些话？承诺不过放屁，换来的只有剥削和压迫。”

小野瞪了陈烁一眼：

“你别瞎说，维川部长很尽责的好吗！”

“自打他管理生命节点，每年咱们城市的乐园名额已经比原先多了接近5成，而且罪犯的再犯率下降了很多，这都是有数据的。”

“这次竞选我肯定要投他一票！”

数据不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吗？

虽然陈烁嘀咕着，但他还是无奈地举起手：

“好吧好吧，我也投他一票。”

小野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盯着演讲集会。

看着聚精会神的小野，陈烁忽然想到，这可能是个让她暂时离开平屋区的好机会。

画面上，季维川的演讲还在继续：

“……我们将引入“开放准入计划”，继续扩大乐园的准入名额范围。”

“无论你是核心生活区的民众，还是正在申请进入核心区的高模因群众，只要你对乐园有需求，就应该拥有进入的权利。”

“说得好！”

台下的观众沸腾了，他们疯狂挥舞着带有生命节点徽章的旗帜，高声呼喊着季维川，如同追随着自己的救世主一般。

小野也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就像台下现场的观众。

“……生命节点近期会在云谷的北思公馆开设交流宴会，现场会有专人引导，届时我也会在现场和大家分享一些我的经验……”

“……欢迎各位的来访，也希望能够在来年更多支持我们生命节点的工作……“

演说很快在结尾的拉票环节后结束了。

小野意犹未尽地关掉成像器，她高兴地对陈烁说：

“维川部长说了，如果他能当选副市长，就会修订现有的《智能平权公约》，还会从政策层面扩大乐园的准入条件，那爸妈的事情就有着落了！”

看着兴高采烈的小野，陈烁微笑着，近些年他已经很少能看到小野脸上，绽放出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小野，这是好事啊，季维川不是说了，他那个生命围点部门……”

“不是生命围点，是生、命、节、点，来跟我再念一遍，生命节点。”

小野一字一句地纠正陈烁的错误，对于自己喜爱的事物，她总会倍加呵护。

陈烁看着小野那认真劲，哭笑不得道：

“好吧，那个生命节点不是说要举办交流宴会吗？你要不要去现场看看，正好就当出去玩一阵，放松放松？”

“去现场？”

小野有些犹豫。

事实上，在季维川演讲时，她便已悄悄打开了交流派对的预约通道。

这场派对选址颇有讲究，坐落在著名的高端生活区——云谷。

平屋区是底层区域，在城市的最边缘，从这里前往云谷不仅没有直达的交通，花费还不少。

高级生活区只会和同级别的企业中心、娱乐城，以及其他生活区相连通。

而从低级生活区进入高级生活区，一定数额的资金和模因点审查是少不了的。

虽然有了政府部门的预约可以不受模因点限制进入云谷，但是当地开销仍旧不是她这样的底层女孩可以负担得起的。

陈烁看出了小野的犹豫，他掏出一张存储芯片，丢给小野。

“这里面的钱，应该够你出门玩一回了。”

小野读取芯片，狐疑地看了陈烁一眼：

“一万点？这么大方？以前你都管着我不准我出远门。”

那是怕你出门惹祸！

陈烁无声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小野把芯片放入衣兜，担忧地问道：

“你让我去现场，是不是要调查昨天晚上的事情？”

“嗯，你如果去政府人员在的区域，应该会更安全。”

小野虽然性子豪爽，但是很聪明，所以陈烁并没有瞒着她，有时候不藏着掖着装高深，反而对双方都有好处。

小野点点头，她知道陈烁接的这些活，经常会和一些黑帮或是不正规的企业有冲突来往。

以前发生危险时，陈烁都会让小野找个地方躲一躲，他独自处理。

她站起身走上楼，准备收拾行李。

走在楼梯上，小野回头，对着客厅里的陈烁扮了个鬼脸：

“有危险的时候别不好意思来求救啊，别忘了，我可是这一片最厉害的黑客哦！”

小野调皮地眨眨眼，消失在二楼。

陈烁看着二楼，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

“那个当年围着我，哥哥哥哥喊的小女孩，也是长大了啊。”

转过身，陈烁坐进刚空出来的沙发，他在视野中央调出一个半透明的通讯列表，密密麻麻的姓名随着陈烁视线的下移往上快速翻滚着。

某一刻，陈烁的视线在一个名字上停顿，名字前面的头像在视野中央迅速放大，变成一则视讯通话。

一个听上去有些尖锐的声音和看上去有些尖锐的人脸出现在陈烁眼前。

那人先是错愕，然后惊喜地说道：

“没死啊你！”

“你这张破嘴再不改，下次我给你拆了装个新的。”

“别，哥我错了。我是说，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啊，昨晚联系不上你后，我这心里急得……”

“我有些事情，去哪里找你？”

“这么急啊，成，来第五个摊位，我等你。“

挂了视讯，陈烁朝二楼喊了一声“我出门了“，便开门朝外走。

陈烁没注意的是，监控记录仪上，门口的空地前，一块画面短暂地扭曲失真，又迅速恢复正常。

-----------------

平屋区南面，废弃库房。

所谓的暗码集市，是隐藏在平屋区的废弃仓库群中，没有固定位置，每隔几天会移动到新地点的集市，这里买卖各种地下流通的黑货和情报。

具体地点，只有管理集市的黑帮和摊位的货主知道，所以来这的都是些老客户，这样能有效防止有些货物的原主人追上门。

毕竟没人愿意看到有人跑到自己的摊位上，指着一个义体大喊：“把手还给我！”

这会显得这个摊主做事情不到位，解决问题的手段不成熟，从而在集市上流失客人。

而对于新客户，能不能找到这个隐秘的集市，也是对客户实力的一种考察。

尖脸男人所说的“第五个摊位”，指的是“科亚机械”的旧厂房，因为这家公司的标志看着像五个齿轮嵌套在一起的机械手，所以黑市的人都这样代指。

陈烁驾车来到科亚机械的旧厂区，然而他下车还没站稳，就被两个人拦了下来。

领头的是一个魁梧男人，裸露的上半身肌肉如钢缆般扭结，皮肤上布满橙红色纹路。

他的左臂是一只巨型机械义肢，黑色的金属表面斑驳剥落，发出低沉嗡鸣声。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略有些消瘦的男人，身体紧绷得像一根上满了弦的弓。

男子右臂内嵌了一把震荡刀，刀槽微微冒着热气，已是启动状态。

“仿生人？”

为首的男人伸出机械臂，挡在陈烁的面前，手掌关节发出“咔哒”的金属声响，他的目光在陈烁的身上来回打量，满是轻蔑。

“一个铁皮玩意儿，也敢来我们燃灯会的地盘？怎么，不去回收站躺着，敢跑到这儿找死！” 第9章 出手 陈烁淡然地扫过两人，语气平静中透着威胁：

“听上去，你们很不欢迎我。不过今天找我来的是里面的人，你们确定要拦我吗？”

他仰起头，示意厂区深处，为首的男人皱了皱眉，但是没有退让。

暗码集市和本地黑帮的合作关系很微妙，虽然表面看上去需要仰仗当地的帮派势力震慑不长眼的“客人”，但实际上这些商人在各个黑帮眼里可是香饽饽。

集市里的商人不仅会交一些保护费，还会从维安的黑帮手上收一些黑货做买卖，减少黑帮手上的“库存”。

这种又有钱赚又能出货的好事，让每次暗码集市的“安保竞标”都很热闹，各个黑帮自然是不愿得罪集市里的商人。

这时，陈烁注意到，和为首男人那轻蔑的眼神不同，站在身后的那个瘦子，身体愈发紧绷，眼里流露出的不是轻蔑，而是仇恨。

浓郁的仇恨。

我应该不认识这个人吧？

陈烁体内的各个系统悄然启动，他不介意给眼前两个不长眼的小喽啰点教训。

三人在门口僵持了片刻，忽然为首的男人接到一则通讯。

几秒后，他瞪了陈烁一眼，放下拦住陈烁的左手，不情不愿地往旁边退去。

男人瞥了眼工厂门口的监视探头，边退边威胁道：

“我警告你，别在里面惹事，否则我冲进来把你拆了！”

陈烁瞥了他一眼，也不理睬，径直往里走去。

刚往前走了两步，原本站在后方的瘦子几乎没有任何前兆地忽然暴起！

瘦子右臂甩出，一把内嵌式震动刀带着锐利的风声迅速从手臂外侧弹出，翻握在手中。

刀刃一闪即逝，强烈的震动波朝陈烁的胸口劈去，赤红的刀刃带着热浪向陈烁扑来。

“死吧！怪物！”

仇恨的话语裹挟着刀刃快速劈向陈烁，那魁梧的男人显然没想到同伴会突袭眼前的仿生人，反应慢了一拍。

他伸出左手，急忙向前扑去，希望能用手挡下瘦子的这一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刀刃即将接触的瞬间，陈烁猛地侧身，震动的刀刃带着强烈的切割力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轨迹，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他迅速反击，借助自己的速度优势，陈烁几乎是在对方刀刃还未完全落下，计算出瘦子的动作轨迹，然后闪电般抓住了对方的右手腕，猛地提膝，撞在男子的肘关节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消瘦男子的肘部瞬间断裂，血肉与钢骨交织的撕裂声在空气中回荡。

男子的手腕松软地垂下，震动刀滑落在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陈烁抢先一步踢飞振动刀，同时借势冲进瘦子中线，一个重拳击打在瘦子肋侧。

“砰！”

瘦子吃痛，连连向后倒在地上，陈烁瞥见那魁梧男人从边上飞扑过来，就顺势收拳补上一个侧踢。

“轰！”一声巨响，魁梧男子那庞大身躯重重砸向厂区外的铁栅栏，铁栅栏被撞得变形，强烈的冲击力在栅栏上留下了深深凹痕。

虽然那个为首的男人没有袭击自己，但前期几番挑衅让陈烁颇为恼火，正愁没机会收拾他。

巨大的冲击力让工厂门口扬起阵阵灰尘，陈烁轻轻拍了拍裤腿，说道：

“还要继续么？”

“可恶……”

那魁梧的男人挣扎着爬起身，他第一时间冲到被陈烁踢断手臂的瘦子身边，焦急地喊道：

“东林！你没事吧！“

东林？陈烁搜了搜自己的数据库，确认自己和这个人完全没接触过。

“我没事，虎哥。”

瘦子吃力地转过身，想要靠仅剩下的一只手支撑着爬起来。

一次。

两次。

鲜血和其他液体混杂着流淌在地上，抬起头时，他和陈烁对视的眼神里透露出满满的不甘。

这什么人啊，我惹他了么？

陈烁不理解，但他还是走向瘦子，准备物理层面打消可能的潜在报复。

不留尾巴，是陈烁的习惯。

就在这时，尖脸男从厂区大门里跑出来。

他一出来就看到躺在地上的瘦子，半蹲着的魁梧男人，和抬起腿正准备踹上一脚的陈烁。

看着工厂门口一片狼藉，尖脸男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拖长语调，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

“真是够丢人的，和咱们集会收钱的时候吹的可是天花乱坠，拍胸脯保证这啊那的，怎么现在连集会请来的客人都敢打了？”

瘦子闻言，咬着牙没有回话，那为首的男人则脸色难看，许久向着尖脸男憋出一句道歉，却是根本不看陈烁一眼。

看到尖脸男跑出来，陈烁这一脚没有踩下去，而是重重地踢在瘦子胸口，带出几米长的划痕。

“你！”

那魁梧男人恶狠狠地盯着陈烁，但不敢再说什么狠话。

尖脸男瞥了眼地上的两人，朝陈烁做了个“请”的手势，并排走进工厂大门。

进了门，陈烁看了眼大门方向，随意地问道：

“锥子，你们这次找的帮派是哪家，怎么看到我就跟发疯似的。”

“是燃灯会，这个帮派宗旨就是人类至上，他们总是强调什么人类特权，说什么人类只有通过身体的强化和意识觉醒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还痛骂仿生人和超级智能压迫人类。”

锥子说这话时，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这种二极管思维与他的经商理念完全不同。

“是我不好，没提前和你打招呼。这群人特别敌视仿生人和人工智能，我听说他们老大曾经组织袭击了一些科技公司，为此还被安保局通缉了呢。”

“不过在平屋区，支持他们的人可不少，你知道的，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被那些制度和阶层限制的穷苦人……”

“我知道。”

陈烁打断了锥子的絮叨，一来这个人只要开始说话就很难停下来，二来陈烁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小心。

在集会里对方可能会忌惮，但是出了集会就不好说了。

见陈烁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锥子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和陈烁合作的次数不少，包括这次刺头是先找到他，他再把陈烁推荐给刺头。

锥子正要开口，就见陈烁看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陈烁从手臂上拉出一根数据线，递给锥子，锥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连接线插入自己手腕处的端口。

无需开口说话，锥子的声音在陈烁的耳边响起：

“发生了什么，这么谨慎，你担心有人偷听我们？”

“昨晚我和刺头交易，被人埋伏了，刺头被当场打死。”

“埋伏我们的人不简单，武器装备很好，还有技术熟练的黑客。”

陈烁同样将自己的声音通过音频数据直接传输进锥子的端口。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走着，通过有线传输快速交流。

锥子显然被这个情报吓了一跳，他快速推断出来陈烁谨慎的原因：

“刺头死了，但你没死，而且现在那群埋伏你们的人还在追杀你。靠，那你还来找我！”

说罢锥子就要拔掉手上的数据线，陈烁拍掉他拔线的手，白了他一眼：

“冷静点，号称要做专业中间人的是谁，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

“中间人也得有命做！”锥子皱紧眉头，身体后倾，显然想和陈烁拉开距离。

陈烁平静地说道：

“你先别急，想想啊，我倒是可以离开平屋区，找个地方躲起来，但你的生意在这里，很难走开吧？”

“那群人找不到我，就会找和我有关系的人，不太巧，你算一个。”

锥子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脸上阴晴不定。

“而且你就算逃走，那群人找到我后，估计还会去处理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不然你以为以刺头这个小黑帮的身份，怎么会出动公司的人来追杀？”

陈烁越说，锥子的眉头皱得越紧。

“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是公司的人？”

陈烁默默地白了他一眼：

“我跑了这么久的货，黑帮和公司出手还是分得清的。”

“你打算躲一辈子，还是帮我一起解决这群人，自己选吧。”

锥子沉默了几秒，抬头盯着陈烁，语气中透着不满：

“你知道我一直以来讨厌你什么吗？冷酷无情。”

陈烁毫不在意，转头对着锥子露出一丝微笑：

“这叫现实理智，别忘了，我是个仿生人。”

锥子被噎得无话，半晌才憋出一句：

“操。”

他边走边盘算着，陈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两人一起解决掉这个隐患是最佳选择，只是他不喜欢这种被人胁迫的感觉。

权衡再三，锥子还是决定和陈烁合作，先解决掉眼前的隐患。

“成吧，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给我两个情报。”

“情报费拿来。”

“没钱。”

帮小野能省一点是一点，陈烁默默想着。

“你！哎，好吧好吧，你要知道什么你说，这笔单子我真是亏大发了。”

就等着你这句呢，陈烁顺势问出了那个在和刺头刚接上头时，就好奇的问题。

“刺头的那件货，是打算运给谁的？” 第10章 悲伤的故事 “刺头没告诉你？”

“没来得及说，我和他刚碰面，人就死了，所以我才来问你。”

陈烁把当晚记录下的场景有线传输给锥子。

锥子看到被动能子弹撕成碎片的刺头，也是啧啧感叹。

“我知道他要给谁，这条情报我免费送你了。”

“这小子找到我委托的时候提过，不过他当初强调一定要和你当面交货，我就没提，想着他肯定会告诉你的。”

“不过你要等我回去，委托人相关的记忆我都储存在其他地方，回头给你找找。”

锥子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不会把脑子全带出门。”

“行，回头你把刺头的情报都给我吧，我有东西要查。”

陈烁表示理解，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帮我盯几天这两个坐标，有新的情况及时和我说。”

“还有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地方昨晚发生过什么吗？”

陈烁把和刺头交易的废弃工厂地点，和自己最后失去意识的坐标发给了锥子。

锥子瞥了一眼，指着工厂区域说道：

“你昨晚没了消息后我就一直在追查，凌晨三点多有人看到那里发生了一起大爆炸，所有能站人的建筑都碎成废墟了。”

“我当时以为你们碰上什么事故，现在我算明白了，那片地方是被毁尸灭迹的。”

“你要是指望那里能有什么线索，估计都已经炸成灰了。”

陈烁听得直皱眉头，问道：

“就没有官方出来说两句么？”

锥子给了他个白眼，义眼微微泛光。

他已经连上了浮流原宙的节点。

快速读取完上千条信息，锥子毫不意外道：

“有些民间的讨论，但没官方消息。”

“这种平民区事故一天要发生好几回，就是死个把人也很正常的，没人管也没人在乎。”

陈烁却感到不对劲，以那群人的狠辣、果决，绝对不是地痞混混或者普通黑帮之流。

他们完全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为什么还要把房子炸了？

这比起直接离开，会更引人注意。

他有些担忧地说道：

“总之你还是帮我注意下吧，有什么新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另一个让你留意的坐标，别忘了。”

“成，还要什么情报？”

陈烁把一个全息图像传给了锥子。

“噫，这是什么，好恶心的感觉。”

锥子看着眼前的人脑、竖瞳和线缆组成的图案，莫名感到一丝诡异。

“我从没见过这玩意，你哪里找来的？”

陈烁没有正面回答，他拔下连在锥子手上的传输线，只说让他帮自己查一查，有什么线索就告诉自己。

两人边聊边走，来到一间仓库门口。

正待进门，看见门口斜靠着一个高挑的女子。

女子身穿黑色长外套，高邦的长靴轻点着身后大门，流线型的液态金属面罩遮盖住大部分面容，只露出薄薄的一道唇线。

她上下打量着陈烁，面罩中央的动态扫描眼随着她视线移动，不时闪烁。

“你就是小虎说闹事的仿生人？”

门口的高挑女子发出仿佛电子合成音般的女声，听不出语气。

仔细看，她的嘴唇并没有随着声音张合。

“是你的人拦住我不让进，不是我挑事。”

陈烁平和地说道。

从女人的语气里，陈烁推测她可能是燃灯会高层，门口守卫的老大。

他盯着那张探测面罩，打开探测器扫描女人的义体信息，准备先下手为强。

“别白费功夫了。”

女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嘴唇微微翘起。

随着那道电子合成音响起，陈烁的视野中弹出几条闪烁着“无法识别”的反馈提示，在他眼前不断滚动。

就在下一刻，陈烁的视线突然被干扰了一瞬。

那些原本模糊的“无法识别”标识骤然变形，转化为一连串陈烁自身系统的精确读数，迅速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警告，识别到未经授权的接入协议。尝试断开，断开失败，端口已连接。”

警告声在耳边响起，被黑了！

陈烁立刻停止扫描，关闭了扫描端口。

警告声渐渐散去，他视野也随之恢复正常。

“哦？反应还挺快。”

女子直起身，走到陈烁的跟前，看着他。

然后视线下移，落到他的颈部，意味深长地说道：

“别紧张，我和门口那两傻子不一样。你不是我的敌人，说不定在未来，我们还可以合作。”

说罢，她侧开身子，对着锥子说道：

“走吧，领着你的客人进去，不过我劝你们还是小心些，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脾气那么好。”

不是你的敌人？

陈烁正待追问，锥子却少见的没有说话。

他拉住陈烁，试了个颜色，快速走进仓库，好像躲着那女人一般。

过了一会，工厂门口被陈烁放倒的东林和吴虎，一瘸一拐地走到仓库门前。

“罗姐，就这样让那个仿生人进去了？”

吴虎有些不甘心，而东林则左手拿着自己断裂的手臂，手肘处抹了些修复液，金属和血肉缓慢愈合着。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罗莹看着狼狈的两人，抛出一张芯片，丢给吴虎。

“等会带他去修理下。”

随后，她看向东林，面罩遮掩之下看不出她的神态，平淡的电子合成声却透露出一丝质问。

“我不是已经说过，不要阻拦那个仿生人，为什么还要冲上去？”

东林抬起头，不敢直视罗莹，他转向陈烁进入的仓库，说道：

“因为他是仿生人，仿生人都该死。”

“东林……”

吴虎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向罗莹求情道：

“大姐，不要怪他，是我没来得及阻止，刚才在门口要是我再快一些……”

“虎哥，别说了。”

东林感激地看了一眼吴虎，他深吸一口气，正视着罗莹。

“大姐，是我的错，要惩罚就惩罚我，和虎哥没关系。”

“但是大姐，请告诉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我们燃灯会说好了，要复兴人类，要修正人类的未来，把这些怪物铲除掉！你为什么要帮着这样的怪物！”

东林越说越激动，他紧紧握住断裂的手臂，微微颤抖。

“你知不知道那群怪物害死了多少人？”

“那些和我们长得一样的怪物，因为不知疲惫，让多少人丢了工作！因为所谓的完美，有多少家庭破裂，转而选择仿生伴侣！又因为听话服从，多少父母抛弃孩子，开始定制自己的下一代！”

“他们说仿生人比我们更完美，更乖巧，更健康……可他们没有心！他们没有痛苦，没有希望，没有梦想！而我们呢？只能蜷缩在贫民区，看着自己的未来被这些怪物碾得粉碎！”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阻止我杀了这些怪物啊……”

沉默响彻在库房门口，东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垂下了头。

他向着工厂门口慢慢走去，消失在二人眼中。

吴虎怔怔地望着东林离开的方。

他沉默良久，说道：

“大姐，我们两人是被你救下的，所以跟着你，服你。”

“你来到燃灯会时间还短，所以可能不知道，帮派里的很多人，都是经受了不一样的苦难。”

“我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报复那些铁皮混蛋。而东林，可能是最苦的几个人之一了。”

“他家原本在生活区里开了家维修店，但后来仿生技工普及开，结局你猜到了吧？”

“那群不知疲倦的东西，让东林家最后撑不下去，欠了一大笔钱，被迫逃到平屋区来。”

“他原本有个体弱的妹妹，一直生病。开店时家里还勉强负担着她的医疗费用，后来躲到平屋区后，就更加负担不起了。”

“我想他父母可能是因为受不了打击，有一天东林回到家，看到了……”

吴虎调整了下心态，即使并非自己亲历的故事，但是那种悲痛仍然让他难以平和地，无关紧要地陈述。

罗莹没有打断，她默默地听着。

“东林回到家，看到他的妹妹健康快乐地和他打招呼，爸妈围着妹妹，像是在倾诉这几年的爱和思念，一家人其乐融融。”

“东林以为奇迹发生了，但后来他发现，是父母用最后的积蓄定制了一个仿生人，就是眼前的妹妹。”

“那原来的女孩呢？”

罗莹面罩上的扫描眼望向东林离开的方向，平静地问。

吴虎摇了摇头，悲戚地说：

“东林的父母给妹妹大脑做了完整扫描后，写入了这个仿生人的智核。然后那具被病痛折磨的身体，当作购买仿生人协议的一部分，被那家科技公司回收了。”

“东林疯了一样，冲到那家公司的总部，求公司把他的妹妹还回来。”

“不过他刚跨入那家公司的边界，就被打个半死，丢了出来，估计到最后连里面的员工穿什么衣服都没看到吧。”

吴虎嗤笑一声，罗莹从这个魁梧的男人脸上，看到了同情、悲哀，以及愤怒。

“从那天起，东林就离家出走了，后来加入了燃灯会。”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一个，悲伤的，常见的故事。” 第11章 神秘的罗莹 沉默在老旧仓库的门口回响。

片刻后，罗莹问道：

“那你又是为啥加入燃灯会的？”

吴虎耸了耸肩，他叹了口气：

“大姐，你是真不关心兄弟们的情况啊……”

“我就是单纯不喜欢那些披着人皮的家伙，再说燃灯会在咱们区不是挺有名的么，能干活，还有吃有喝的，干啥不来。”

吴虎憨憨地笑着，随即他又紧张地补充道：

“大姐，你别和东林说是我告诉你的啊，那是咱们有次喝酒聊起来的”

“当时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跟什么样似得，这小子脸皮薄，要是知道了非得跟我抱怨个好几天。”

看来情况是真的。

罗莹虽然对东林的遭遇感到惋惜，但是在吴虎的描述中，有一个细节让她非常关注。

那家回收生病女孩躯体的仿生人公司。

罗莹问道：

“你知道东林父母，是和哪家仿生人公司签订的购买合同吗？”

吴虎仔细回忆着，他不确定地说：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叫……叫什么铸新啥的吧，我对这种仿生人公司没兴趣，懒得记名字。”

“妈的，要是我那时候认识东林这小子，我非和他一起去，这群公司狗太他娘的欺负人了！”

吴虎骂骂咧咧地说个不停，罗莹却陷入了沉思。

应该是铸新智能，罗莹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家公司专注仿生人的研发，据说在定制化服务和意识移植方面有很强的技术力。

更关键的是，有一些消息指出，铸新智能和未来新生，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市场上普遍的仿生人购买合同，不会涉及人体交易，因为这又是另一个产业。

不同的产业之间跨度很大，水很深。

罗莹正在思考，吴虎在一旁忽然问道：

“大姐，话说你怎么会在仓库门口，今天不是轮到咱们来守场子么，你应该在仓库里面啊？”

“有个讨厌的家伙，所以出来透透气。”

说罢罗莹指了指仓库内，一张人脸的全系图像出现在吴虎眼前。

“哇靠大姐，你怎么又把我黑了！”

吴虎不满地抗议着，不用说，眼前的图像是罗莹直接丢进吴虎脑子里的。

“那就把你的外接端口都给我关紧闭牢，知道你在我眼里像啥样么，跟个大男人天天敞开着拉链一样。”

吴虎被怼得说不出话，尤其又是被自己的女上司这么说，他赶紧关了自己的端口。

瞥了眼眼前的人脸，吴虎惊讶地问：

“怎么是穆宏，他不是最近跟着老大一直在外面吗？”

“我不知道。”

罗莹的机械声毫无感情，她扭头看向仓库内，缓步走了进去。

“但今天应该是有场好戏看了。”

-----------------

仓库通道内。

走进通道的锥子拉住陈烁快步走了几步。

他回头看了看仓库门口，确认没人跟进来后，神秘兮兮地和陈烁说道：

“看到刚才那个女人了吧。”

陈烁点点头，除了对方那快速入侵的能力让他有点意外，他不知道锥子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紧张。

况且当时那面罩女还没能入侵自己的核心系统。

“她叫罗莹，听说这女人是不久前加入燃灯会的，来历很神秘，不像是这个区的人。”

“那也不至于躲着她吧？”

“你是不知道，有消息说，这女人是空降进燃灯会里的高层，之前会里有人对她不满，后来都不明不白地死了。”

陈烁一听来了兴趣：

“不明不白？怎么死的？”

锥子回头看了眼，凑到陈烁耳边轻声说：

“听说死的人都张大嘴巴，满脸惊恐，耳朵流血，好多人还在自己脖子上留下一道道抓痕，像是自己把自己活活抓死的。”

听着好诡异，我还以为她的手段是把人脑子烧干这种黑客常用的手段。

陈烁心里默默对罗莹的警惕性提高了几分，看来这女人不像表现的那样仅仅是黑客技术了得。

他转而好奇地问锥子：

“那你这个情报贩子怕什么，你又不是燃灯会的人。”

锥子苦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先不说就这传闻，集市几个不安定的分子最近在她看着的场子都老老实实的。”

“对于我来说，找不到情报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陈烁也感到疑惑，连情报贩子都查不到背景的人，居然会来一个小黑帮里当领导。

而且这女人之前和我说的那句“不是你的敌人”，是什么意思？

陈烁摸了摸掩藏在领口之下的符号，罗莹当时的眼神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过最近碰到的麻烦事已经够多，正待他开口提醒锥子，锥子喋喋不休地接着说：

“这样的人咱们还是少招惹，现在有个刺头已经够烦的了，你可别去惹上她啊。”

“话说回来，这次怎么说，还是和之前一样挑点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陈烁抛出一张芯片，锥子接住后插入手臂端口。

片刻后，眼前的现实增强界面弹出一串武器清单。

锥子滑动着清单，不由感叹道：

“陈烁，你还是老样子，喜欢挑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稀奇古怪是因为用起来条件苛刻，但对我来说，敌人能得到的情报越少，就越有利。”

多年在灰色地带游走的经验让陈烁明白情报的重要性，以及如何最大化利用自己仿生人的特性。

毕竟仿生人没有植入体数量过高带来的心灵崩溃风险，意味着只要在性能范围之内，陈烁可以规避一些武器的负面影响。

而《智能平权公约》的存在，让多数敌人在面对他时不会戒备网络战。

锥子关掉清单，领着陈烁在通道里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阵，在通过几处身份盘查的卡口后，两人来到一片开阔的仓库入口。

站在入口，锥子笑着对陈烁说道：

“虽然你已经听过好几遍了，但照惯例我还是要说一句，欢迎来到暗码集市，咱们只卖自由和机遇！”

这是间巨大的仓库，虽然从外部看已经破烂不堪，到处都是风蚀的痕迹，可是内部却是另一幅景象。

企业级的合金板材，墙壁上布满了传感器，以及头顶角落上悬挂着自动化炮台，无不彰显安保森严。

陈烁迈步走进仓库，昏暗的灯光下，仓库里被划分成无数摊位，不少摊位前顾客和摊主正在激烈地讲价。

巡逻的黑帮则拿着不同武器在摊位间来回巡视，以防哪里发生擦枪走火的事情能赶紧去劝架。

靠近入口的第一排摊位最为热闹，武器商们的摊桌上摆满了各式枪械弹药，有些是军工企业的制式装备，被抹了编号。

而有些是自己拼装的杂牌武器。

这种往死里堆性能的武器，只要客人不怕枪管子炸膛，还是很有市场的。

再往里走一些，陈烁看到几张铺满零件的义体商贩，各种仿生眼、机械手臂、神经接驳器被随意摆放，有些还沾着血迹。

那些摊主看到陈烁两眼发光，就跟看见猎物似的。

毕竟给人类用的二手义体很好弄到手，街上绑两个人就有了，但是专供仿生人改造的部件可是稀有货，黑市上能炒到很高的价格。

陈烁忍住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恶寒，快步走向深处。

这时，陈烁听到头顶传来一些争吵声。

他抬头看去，仓库二层几个房间的帘子拉的很是严实，影影绰绰间能看到人影在里面晃动。

那一般是贵宾或者集市的大人物谈生意的地方，房门口有重兵把守着。

“锥子，你的铺位也太里面了，就没想着往门口挪一些？”

陈烁看着周围的环境颇有点嫌弃，而锥子听得满脸肉疼：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摊位费有多贵啊，其他几个地方的摊位已经要了我的老本钱了，多的钱你来出？”

走了一阵，锥子带着陈烁来到一个小铺子前。

铺子在仓库靠里的角落边，店铺里的货垒得有一人高。

铺子两边竖着生了锈的铁柱，中间用线缆绑住一块装甲车的护甲板，醒目的黄色油漆在板子上喷出一行字：

“锥子的秘密铺”

看着这惨不忍睹的门面，陈烁毫不意外地说：

“难怪你没生意，上次给你提了意见，结果你就是把牌子上的字给我从蓝色的换成黄色的了？”

“黄颜色有什么不好？”

一个稚嫩的抗议声从店铺里响起，那高高垒起的货堆随着一阵抖动，轰然倒塌。

“我看到有研究说，黄颜色波长适中，最能刺激人类视锥细胞。”

一个女孩边说边从货堆里钻出，她拍拍裙子站了起来。

看到站在面前的陈烁，女孩先是一愣，紧接着她“嘿咻”一声越过地上散落的货品，快步走到陈烁跟前，开心地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陈哥哥！”

“哟，好久不见了，依依。”

陈烁和女孩打了声招呼，有所了然地回头问锥子：

“她提的建议？”

“嗯，她提的。”

锥子无奈地拍了拍额头，他对这个收留来的仿生人小女孩也是没啥办法。

当初因为这女孩的核心编码后两位是“11”，所以就起名“依依”，一直带在身边。

陈烁嘿嘿一笑，温柔地拍了拍依依的头说道：

“行，黄色就黄色，反正亏的是锥子的钱。”

女孩也是嘿嘿笑着，锥子在身后奇怪地看了眼铺子问：

“依依，不是让你看铺子么，怎么把货都堆起来了，还钻进去？”

依依尴尬地捏了捏裙角，她抬手指了指二楼：

“刚才有群人突然冲进来，差点要把这个铺子砸了，要不是会长护着我，说不定你都见不到我了。”

“他们上楼后，有好几个人一直盯着这里，依依害怕，所以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第12章 好戏开场 楼上？

陈烁和锥子对视了一眼，抬头望向二楼。

房间内，争吵声更加激烈，即使隔着窗帘都能看清楚里面的人影在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是依依说的要砸店铺的人？

陈烁的瞳孔收缩旋转着，尝试放大聚焦窗内的场景，可惜窗帘实在是蒙得太严实。

他转而看向门外，并不宽敞的门前平台站了两拨人。

右侧是几个持枪的大汉，身上橙红色的纹路与陈烁在门口见到的魁梧男子身上的纹路几乎一致。

几人端着枪，盯着陈烁等人的方向，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说两句，又不时警惕地望向他们的右侧。

顺着他们的视线，陈烁看到大门左侧站着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双眼闭目养神，好似对房间内的争吵声和身边端着的枪械并不在意。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袖口微微卷曲，露出的一截手腕勉强能看到一些义体结构，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武器也没有佩戴在显眼处。

但就是面对这样一位看似普通的男子，那群燃灯会的打手在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扭头看向其他地方，生怕和他对上眼神。

锥子凑到陈烁身边，悄声说道：

“你看左边那人，不是咱们商会会长的保镖焦碌安吗？和会长吵架的人是谁？”

陈烁摇了摇头，他试着用探测器探测房间内的情况，但是窗户上的特殊涂层阻隔了探测波段。

这时候依依小声地补充道：

“带头的是个男人，他看到我就冲上来，幸好当时会长和焦大哥在附近，焦大哥把那人拦下来后，他们就去了楼上。”

依依指了指那间争吵声激烈的房间，说罢，她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对着锥子躬身道：

“对不起，又是因为我的原因……”

锥子摆摆手，他走上前摸了摸依依的脑袋，小女孩嘟囔着甩开揉脑袋的手，抱怨着头发都要被摸秃了。

安抚好依依，锥子思量片刻，他走进店铺，从散落在地上的货堆里挑了把动能手枪，丢给陈烁。

陈烁接过手枪，上下翻看了两眼，赞叹道：

“天极重工家的怒焰三系，重型动能手枪，还是螺旋式弹仓设计，这枪保养得不错啊。”

黑色的枪身表面覆盖有碳钛合金护甲板，枪体厚重线条锋利，颇有质感。

枪口带有重型手枪独有的凹槽式扩散器，确保在更强大的火力射击时可以卸掉部分冲击波带来的后座力。

螺旋式弹仓则能够更快速地换弹，支持爆裂弹和穿甲弹等不同弹种需求。

陈烁握住握把，握把处的内置芯片与掌心端口连接，在陈烁授权后，眼前出现了枪口瞄准器和装填数据，视线内对象的距离、环境数据、枪体子弹数量和推荐弹种都被实时计算出，标注在一边。

锥子又在货堆里找出几个弹匣抛给陈烁，标准弹、空尖弹、高热弹等等五花八门的动能子弹一应俱全。

陈烁把子弹装填好，半开玩笑地问锥子：

“要不要给我派个任务，干掉欺负依依的家伙？”

说罢，陈烁抬头示意二楼。

此时，他瞥见原本守在门口的几个燃灯会成员转身敲响了房门。

其中一人走进屋内，屋里的争吵声短暂停了下来，其余门口的燃灯会成员则戏谑地盯着陈烁几人。

-----------------

二楼房间内。

邱卫华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眼前愤怒的男人，平静地开口道：

“穆先生，你们的提议我无法答应，请回吧。”

邱卫华对面，穆宏愤怒地把手上的酒杯砸在地上，仅存的理智让他强忍住没有泼向面前的男人。

他的手重重砸在桌上，合金台面被砸出一个凹陷。

“邱卫华！你真以为你能一直站在中间？这条路，你走不长的！”

邱卫华不屑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敲沙发扶手：

“站在中间？穆先生，你错了。我从不站在中间，我只站在能让我活得更久的位置。”

穆宏冷哼一声道：

“姓邱的，你别忘了是谁在护着你，今年的这次选举——谁！”

房门被敲响，听到门外是自己手下回话，穆宏不悦地让人进来。

“我不是说过，没事别打扰我们。”

进屋的燃灯会成员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开口道：

“老大，集市里来了个仿生人。”

“仿生人？等出了集市你们直接做掉就是，还找我干什么？”

丝毫不顾及面前还坐着集市主理人，穆宏伸手抓住手下的脖子，就要把他扔到房门外，手下连忙补充道：

“老……老大！监控室的人说，这仿生人打伤了守门的兄弟，还被罗莹放了进来！”

“哦？”

穆宏终于有了兴趣，他原本就对这个刚来便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女人非常不爽，只是碍于传闻中诡异的手段，不敢与之正面起冲突。

所以他背地里拉拢了一些帮会的人，准备在下次集体会议上施压，把罗莹逼走。

燃灯会原本就厌恶仿生人，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借口，穆宏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没想到罗莹那女人放任仿生人打伤咱们兄弟，这还有理吗？走！带我去宰了那垃圾！”

“邱会长，别怪我不给你面子，有人要踩我们燃灯会的脸，我的兄弟可不能白白被打！”

说罢，穆宏把门摔上，径直走出了房间。

邱卫华则慢悠悠地给自己重新斟上一杯酒，不急不缓。

不一会，守在门口的焦碌安走进屋内，他低下头，恭敬道：

“会长，穆宏下去了。”

“知道了。”

焦碌安瞥了一眼满地的杯子碎渣，试探道：

“需要我处理掉吗？”

邱卫华摇摇头，他举起杯子，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望向楼下的“锥子秘密铺”。

“不用，有人会处理好的。”

他看见正在和锥子聊天的陈烁，眼里透露出一丝好奇。

“罗莹那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

“锥子秘密铺”前。

锥子听到陈烁的调侃，少见地没接话，他四下观察，走到一个二楼平台的视线死角处。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试管，试管内部莹绿色的液体缓缓流动，仿佛有微光在其中浮沉。

那是……“折影”？

陈烁认得这药剂，他望向锥子，锥子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没事。

看着在试管中起伏层叠的微光，锥子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将试管贴近耳侧的神经端口。

几秒后，试管内的液体被神经端口吸收，他的瞳孔掠上一层隐隐的墨绿，随后恢复平静。

折影，是被称为“制衡之钥”的强化药剂，能短时间大幅提升神经元信号的传导速度，提高突触的接收阈值。

配合电子脑内特殊装置，使脑波频率远超常态，进入一种“高频共振”的状态。

但是药效一般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然后大脑就会进入长时间的虚弱期。

锥子在平缓了几秒后，走出视线死角，他瞥了一眼二楼，伸手在陈烁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拉住依依的手道：

“依依，我一会还有事情要忙，今天让陈哥哥带你出门玩。”

刚才锥子刻意找角度避开了依依的视线，依依疑惑着，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锥子，你是要……”

“我上楼找会长聊一下，顺便看看，是谁胆子那么肥，敢砸我的铺子……”

锥子正待说下去，一个嚣张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回响在仓库里：

“是哪个仿生垃圾伤了我燃灯会的兄弟！”

陈烁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二楼平台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陈烁很熟悉。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子弹上膛，架枪瞄准的眼神。

透露着嗜血和贪婪。

“怎么是这疯子……”

“燃灯会的‘快刀’穆宏？他怎么会在这……”

“谁不长眼惹了他啊？咱们躲远点别被波及到……”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都认出了穆宏。

依依紧紧地躲在锥子身后，她抓住锥子的手，害怕地说道：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要砸我们的店铺。”

锥子脸色一沉，正要走上前去，却被陈烁拦下。

“抱歉锥子，看来今天没法带依依出门了，这家伙的目标是我。”

只见陈烁拔出怒焰，枪口上举，眼前的瞄准器瞬间锁定了平台上的穆宏。

穆宏气笑了，想不到他“快刀”有天会被一个仿生人拿枪指着。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真是不怕死啊。”

正待他说什么，陈烁冷冷一笑，忽然扣动扳机，子弹拖拽着焰尾飞向穆宏的眉心。

“轰——”

爆炸声在半空响起，烟雾笼罩了整个二楼平台。

这是一枚爆裂弹，弹头内部填充了微型炸药，命中后会产生小范围爆炸，造成贯穿、爆破和融毁多重杀伤。

“打中了？”

锥子紧张地盯着浓烟，浓烟笼罩下什么都看不清。

不对，没打中！

陈烁开启扫描，刚才那枚子弹他设定的是射进穆宏眉心后，才在脑袋里面炸开。

可是反馈来的数据显示，子弹在没有击中目标时，就被从外部破坏，直接在空中爆炸。

浓烟翻滚着，忽然一柄尖刀刺破烟雾，穆宏自爆炸的浓烟中冲出，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米。

不好！速度太快了！

穆宏狰狞的面孔在陈烁眼前极速放大，寒芒裹挟着袅袅烟丝刺向胸膛，此时再扣动扳机已经来不及了！

“去死吧！” 第13章 激斗穆宏 穆宏的刀尖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息，已经几乎贴上陈烁的胸口。

“警告，警告，将在0.3秒后与目标物产生碰撞。”

面对极速逼近的穆宏，陈烁的智核高速运转，视野上闪动着刀尖的动力路径、速度等数据。

如此境地下，他没有选择扣动扳机，而是迅速调整姿势。

只见陈烁右脚踩住地面向后一蹬，左腿后跨支撑住身体，上身如铁板般向后倾倒，迅速拉开了与穆宏之间的距离。

穆宏的刀锋未能刺中，反而被陈烁的脚步和力量带动，失去了平衡。

“切，滑溜的家伙！”

刀尖擦着陈烁的肩膀划过，发出尖锐的响声，眼见一击未中，穆宏的调整也是极为迅速。

他立刻翻转手腕，刀刃自上而下洞穿，势要把陈烁直接钉死在地面上。

陈烁见状，手臂向前横挡，精准地将怒焰隔在穆宏的刀锋前。

随即他瞄准刀尖，一个上冲拳，枪口重重地砸在尖刃上。

“噌——”

凭借重型手枪的合金护甲板，刀尖没能刺穿护甲，反而被撞得嗡嗡直颤。

“唔！”

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向上传递，穆宏被撞得失去重心，刀尖偏离正中，随着惯性重重地砸在地上。

而陈烁趁机委身下蹲，侧身转移的同时脚尖狠狠地踹在穆宏腰腹部，将穆宏逼离自己的周身。

电光火石间，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你小子……”

穆宏捂住腹部，刀尖撑地缓缓站起身，自己必杀的一击没有得手，反而被仿生人逼退，在众目睽睽下让他感到颇没面子。

“你还差得远，燃灯会的人就这水平么。”

陈烁冷笑一声，右手轻甩怒焰，随即枪口再次指向穆宏。

穆宏双眼微眯，正待他再次冲上来时，两人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暗码集市的规矩都忘了吗？要打架的给我去靶场打！”

陈烁抬头，看到焦碌安站在平台上，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穆宏，眼中的威慑不言而喻。

周边人群一片噤声，暗码集市虽然明面上依托和黑帮势力合作治安，但是人们都知道，真正站在顶点的话事人，只有两位。

会长邱卫华，以及他的贴身保镖焦碌安。

穆宏的步伐顿时停滞，他狠狠地扫了一眼陈烁，面色阴沉。

集市的规矩他不在乎，焦碌安的名头也压不住他。

但是，既然上面人派他来和邱会长谈判，那就是还没有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这时候他要是打焦碌安的脸，就是在打邱会长的脸。

如果被人添油加醋地传进老大耳朵里，说因为自己坏了计划……

穆宏心中一紧，他想起那些因为犯错而被老大惩罚的人，顿时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开来。

穆宏收回长刀，慢慢向后退了几步，朝着焦碌安喊道：

“行，我今天卖邱会长一个面子！”

他目光冰冷看向陈烁，言语间满是挑衅：

“靶场见，仿生人。”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冷笑：

“别以为运气好躲过一刀，就有资格在我面前叫嚣。”

“我要把你身上的螺丝一根一根拔下来，你们这些仿生垃圾只配做我们人类的奴隶！”

说完，穆宏转身，向集市边缘走去。

这话有几分是穆宏的真心话不得而知，至少在场的燃灯会成员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给自己老大助威。

他们嘴里骂着污言秽语，眼神在陈烁和依依之间飘忽，气得依依的小脸涨得通红。

陈烁调转枪头，对准那些嘴巴不干净的家伙，那群人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地跟着穆宏走去靶场。

“一个个银枪蜡烛头，难怪你们叫燃灯会。”

陈烁啐了一口，他收起怒焰，把依依拉到锥子身边，安慰她道：

“没事依依，你等会呆在锥子身边，看我怎么收拾他。”

依依乖巧地点点头，锥子走上前来，递给陈烁一个芯片。

“这是穆宏的资料，我刚才整理了一些他战斗的情报，对你有用。”

“你小心点，穆宏虽然是个疯子，但他的名声确实是凭自己实力打出来的。”

“谢了锥子，你就偷着乐吧，我帮你免费解决掉这家伙，”

陈烁挥了挥手上的芯片，往集市边缘的靶场走去，锥子拉着依依跟在身后。

这时，焦碌安从二楼平台走了下来，两人擦肩而过时，焦碌安凑到锥子耳边，轻声说：

“……”

锥子愣神，他又确认了一遍：

“是会长的意思？”

焦碌安点点头，转身离开。

依依看着离开的焦碌安，不明所以地拉了拉锥子。

锥子回过神，牵住依依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两人往“靶场”方向走去。

-----------------

集市外围的靶场原本是仓库里的枪械试验场，是供客人验货的。

但如果客人和摊主有一些别的需求，比如解决私人恩怨，也可以在靶场解决。

任何发生在靶场外的私下冲突都被视为对集市权威的挑衅，不仅会被各处的集市封杀，还会被“维和黑帮”盯上。

所以每当靶场上演这种搏杀戏，总是会吸引一大批围观的人。

有摊主，有顾客，有黑帮，还有二楼透过窗帘注视着一切的邱卫华。

人们总爱将他人的鲜血熔进齿轮，驱动自己内心那欲望的机器。

前往靶场的路上，陈烁不停翻阅着锥子给到的情报。

“暗潮精工的电磁刀，高频震动功能，对机械设备有极强的破坏力，可能安装有其他配件……”

“纳米护甲层，能根据外界环境自动调整硬度和弹性……”

“极快的移动速度和刀法，可能配有神经强化义体……”

“嘶，这段有意思啊，曾经一人解决了整个敌对帮派，现场留下许多爆炸痕迹……”

看着眼前呈现的情报，陈烁的思维链路里已经有了初步对策。

接下来，就是在战斗时的随机应变。

靶场周围已经挤满了观众，人们兴奋地互相讨论，甚至有人就地坐庄，开了赔率。

“我压快刀！一千，不，两千点！”

“屁，拿着你的点数玩鸟去吧，我买五千点！”

“亲爱的，要不要买一把那个仿生人赢？我看赔率已经快到十倍了……”

“那，我就买五百，赢了的话就有钱给孩子换上最新款‘未来新生’的学习机了……”

锥子拽着依依挤进人群，在一片落地玻璃前找了个好位置。

靶场是一个封闭环境，为了防止场内流弹伤及无辜，周围架设了合金墙和特种玻璃，以及一个实施转播的大屏幕。

锥子把依依架在脖子上，自己四处张望，找寻着什么。

这时，他看到罗莹从外面走进来，站在集市入口，饶有兴致地盯着大屏幕。

这个女人，果然也来了……

靶场内。

几束冷白的灯光洒在陈烁和穆宏之间的空地上，陈烁站在场地一端，不紧不慢地装填子弹，轻拍弹匣。

他举起怒焰，在眼前预瞄对面的穆宏。

眼前显示出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百米，标准的步枪训练靶场。

另一边，穆宏缓缓抬起电磁刀，刀身散发出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嗞嗞”作响，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已经预见到顺利解决仿生人后，他把罗莹串通仿生人的事宣扬出去，让她身败名裂，逼其让位。

他要让这女人知道，不是什么货色都能和他穆宏平起平坐的。

这时，靶场内传来焦碌安的声音：

“三秒后比赛开始，记住了，别把场地弄脏，收拾起来麻烦。”

三！

二！

一！

穆宏眼中的光芒一闪，随即猛地迈步朝陈烁扑去，电磁刀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空气中传来尖锐的电流声。

陈烁手指微动，动能子弹不断射出，他的智核高速运转，校准锁定住穆宏高速的身影。

怒焰重型手枪的高威力、远射程优势在此时尽显。

随着枪口冒出的火焰，动能子弹精准地落在穆宏的纳米护甲层上。

虽然护甲抵御住了子弹的贯穿力，但是强大的动能冲击让穆宏放弃从中线突击，开始在场边迂回。

看到在场边开始环绕，不断试图从自己死角发动攻击的穆宏，陈烁冷冷一笑：

“切换电磁弹。”

指令通过枪把内的芯片直接传输到手枪的弹仓，五发电磁弹被推入弹仓。

陈烁的探测系统已经扫描出整座靶场的空间数据，他根据运算结果，把四发子弹分别打入场地的四角。

连续四发落空，让靶场外嘘声一片，人们都在嘲笑陈烁的枪法，下注陈烁的投机分子们则捶胸顿足。

“陈哥哥……”

依依紧张地看着陈烁，就连她都看出场上的形势对陈烁不利。

穆宏趁着陈烁第四发打空，成功绕到了他身后，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进到不足两百米。

看着陈烁不设防的后背，穆宏的神经强化器最大功率输出，身体反应速度激增，四肢力量也在瞬间得到了增强。

电流在刀刃上跳跃闪烁，带着强烈的电光和刺破空气的尖啸声。

穆宏的身影猛地消失在原地，宛如一道疾风般，向陈烁背后极速扑来。

“抓到你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快速拉进。

一百米！

五十米！

就在此时，陈烁突然侧过身子，右臂向后举起。

奇怪的是，他既没有回头，枪口瞄准的也不是举刀前刺的穆宏。

“砰！”

一颗子弹射出，打在了穆宏身前地面上。

“我让你装神弄鬼！”

穆宏被彻底激怒，可正待他高高跃起，狠劈眼前的仿生人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一滞。

速度、肌肉，连带着思绪，都像是被踩了急刹车，无法前进半分。

“怎么……回事？”

穆宏不理解，他艰难的想要向前跨出一步，却无论如何也动惮不得。

他看到陈烁转过身子，朝自己走来。

“现在，是我抓到你了。”

陈烁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倒性的平静与冷酷。 第14章 你要去哪 “身体……动不了了……”

“难道是……刚才的……子弹……”

穆宏发现自己持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义体关节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暗潮精工的电磁刀刃上原本跳动的电弧，此刻也黯然无光。

陈烁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抬起怒焰。

重型手枪宽大的枪口顶住穆宏的眉心，子弹射出的余温烫得穆宏额头滋滋作响。

陈烁咧嘴一笑，冷冰冰的话语回荡在靶场内：

“你没必要知道。”

随即，他扣下扳机。

-----------------

“你没必要知道。”

所有人都通过靶场外的大屏幕听到了这句话，一时间议论纷纷。

“发生了什么？快刀怎么停下来了？”

“我不知道啊……有内幕，肯定有内幕！”

一群人围在庄家身边，要求退钱，还有的朝着燃灯会成员那里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依依坐在锥子肩上，扯了扯他的头发问道：

“陈哥哥做了什么啊？为什么那个人不动了？”

锥子拍开依依不老实的手，他倒是看出了里面的缘由。

“陈烁打出的是电磁弹，这种电磁弹可以嵌入地面，持续发射电磁脉冲。”

“但是一颗电磁弹的覆盖范围太小了，所以陈烁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利用重型手枪的威力逼迫陈烁和他迂回，趁机开始在周边布置脉冲点。”

“前四发分别射在靶场的四个角上，第五发正中靶场中心，这样不论穆宏往哪里躲闪，都会被电磁脉冲波笼罩。”

依依听了若有所思，但她并不理解其中的原理。

锥子耐心解释着：

“特定的电磁脉冲能够通过扰乱人类生物电信号，以及与体内强化器连接的端口稳定性，达到干扰神经强化器的目的。”

“像穆宏这样高速近战的战斗方式，一般都会装有神经强化器，确保自身在高速运动时肌肉和大脑的反应力能够跟上。”

“陈烁应该在开始前，就已经把电磁弹里的电测脉冲设定成对人类生物电和神经细胞有干涉力的特殊波段了。”

听到陈烁已经把穆宏完全压制住了，依依高兴地排起了手，但随即她又好奇地问：

“但是连你都能看出来，为啥那个叫穆宏的看不出？”

气的锥子在依依脑瓜上狠狠弹了一下。

“这种电磁弹需要配合大口径的枪管，若不是陈烁那把重型手枪，还真不一定能用。”

“最关键的是，电磁脉冲一旦布置敌我不分，很少会有人在战场大范围使用。”

依依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靶场，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锥子。

穆宏虽说是战斗狂，但脑子不好使的人是成不了战斗狂的。

只有那些阴险狡诈的家伙，才能活到最后。

锥子快速扫了眼靶场区域。

果然，在地面上，他发现了一些不起眼的亮点。

“那是……”

锥子的右眼瞳孔收缩，金属探测结构开始微调。

他并没有选择主流的双眼义眼化，而是保留了一个原生眼睛。

然而当他切换到义眼的视觉界面时，地上的光点消失了。

义眼观察不到，难道是隐形涂层，能够完全吸收探测波段，但是由于光反射仍存在，所以人眼能看到，义眼反而探测不到。

这是……针对仿生人的陷阱！

不好！陈烁有危险！

锥子焦急地敲打着面前的玻璃，想要提醒陈烁。

可惜他的声音无法传到陈烁的耳边。

他只能看着陈烁一步一步地靠近穆宏。

锥子转头望向站在仓库门口的罗莹。

面具遮盖住大半张脸，锥子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道唇线微微上翘。

-----------------

陈烁扣下扳机，巨大的爆炸声在靶场内响起，一时间烟雾弥漫。

“这个声音，手枪好像没那么大威力吧？”

“不行啊，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人们四处张望时，锥子的心沉入了谷底。

只见一个人影率先冲出烟雾。

“啊！是陈哥哥！”

依依正要鼓掌加油，但她随即发现陈烁状态不对。

他身前一道巨大的创口，自左肩处延伸到腹部。

手上的怒焰也飞了出去，落在远处。

“发生了什么！”

就在众人疑惑为什么靶场内的形势剧变时，穆宏提着刀，缓缓走了出来。

刀身上电弧闪烁，哪还有刚才被陈烁压制的样子。

“啧，大意了。”

陈烁看着胸前的伤口，暗道失策。

他望向原先布置电磁弹的地方，地面已经被炸的坑坑洼洼。

“炸弹吗？可是为什么完全看不到……”

陈烁思绪急转，他立刻把自己探测器的成像模式从波段探测改为光学影像。

果然，几枚微型爆弹的碎片出现在陈烁眼前。

他定睛一看，已经有不少爆弹被穆宏布置在场上。

陈烁立刻就明白，虽然已经防备穆宏可能会使用炸弹，但是没想到他会针对仿生人做特殊涂层。

这种办法骗不过人类的肉眼，却可以专门用来欺骗仿生人的“眼睛”。

故意假装被我压制，等我走上前时，炸掉电磁脉冲器摆脱束缚，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好狡猾。

陈烁暗忖着，他调出系统数据，还好除了外体部件受损，没有伤到核心。

穆宏看着狼狈的陈烁，嘿嘿笑着，手上的电磁刀开始高频震动，刀刃周围的空气都传来烧焦的气息。

“你以为从一个情报贩子手里收集点信息，就能和我对抗了？”

穆宏缓缓向前迈步，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脉冲噪音。

“给你演出戏还真上套了，就这点本事也敢和人类斗！”

他猛地挥动电磁刀，刀刃划出一道刺眼的电弧，直朝陈烁的胸口位置劈去。

那里是大部分仿生人的智核所在处。

陈烁瞳孔微缩，瞬间后撤半步，空气中的电流擦着他的胸甲掠过，让他的驱体表面产生短暂的电流干扰。

但穆宏的攻势没有停下，刀锋连续挥舞，每一击都带着高频脉冲的震荡波，逼得陈烁步步后退。

“只会躲吗？刚才的得意劲呢！”

穆宏挥舞着刀刃，攻击精准而致命，他的每一次攻势，都瞄准了陈烁的核心区域。

作为仿生人，陈烁依赖的是智核的意识运算，而这正是电磁刀最擅长摧毁的地方。

穆宏冷笑着，眼神中透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你的智核是不是开始错乱了？”

陈烁没有回应，他试图调动体内的神经反馈回路来压制电磁刀对智核的干扰，但视线中已经弹出了一连串的警告信号。

“警告：神经链接不稳定。”

“错误代码：思维链路超载，重启中……”

陈烁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体，脚下猛然发力，一记肘击朝穆宏的胸口砸去。

穆宏却丝毫不躲，冷笑一声，用手臂挡下了这一击。

“你这是在给我挠痒？”

他一挥刀，陈烁只能再度后退，胸口的核心区域开始微微发热，显然受到了电磁干扰。

电磁刀带着刺耳的嗡嗡声，不停追击，刀锋每一次劈砍，都在空气中留下淡蓝色的脉冲轨迹。

陈烁的反应时间越来越慢，他的动作逐渐迟缓，仿佛某种无形的锁链正一步步将他的身体束缚。

忽然，他的视线剧烈抖动了一瞬。

原本清晰的视线变得像老旧屏幕一样闪烁撕扯，挥舞着刀刃的穆宏被拉长变形，靶场的灯光变得饱和刺眼。

一切都像是被调错了色温的显示屏。

深红开始从被撕裂的视野里侵入，和现实重叠。

什么！

陈烁一惊，脚下慢了一拍。

穆宏抓住时机，欺身贴近，一个飞膝把陈烁顶出几米远。

“砰！”

陈烁重重地撞在靶场边缘的合金墙壁上，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不规律地闪烁，深红和现实如多层图像般来回切换，让人无法分期真实和虚幻。

同时，他的胸口，那个在深红空间中被光球击中的地方变得滚烫。

“可恶，怎么回事，怎么在关键的时候……”

意识仿佛被深红侵蚀，胸口的炙热让他几乎失控。

穆宏举起电磁刀，刀刃上的弧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蓝色闪痕，他盯着依靠在墙边已经动惮不得的陈烁，狞笑道：

“死吧！仿生人！”

他猛然前刺，震动的刀刃发出嗡鸣，直指陈烁的胸口。

陈烁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智核在电磁的压制下已经近乎停机，与运动模块之间的联系也被切断。

眼前的深红层层叠叠，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拖入深渊。

“结束了么……”

-----------------

回过神时，陈烁又一次站在那扇巨大的门扉前。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又回到了这里？”

陈烁愣在原地，他又一次来到了这片深红空间。

只是这次，眼前的门扉与第一次见到时不同。

大门通体染上了深红色彩，门上出现了陈烁没有见过的画像。

一个巨大的竖瞳浮现在门扉的正中央。

它的眼眸紧闭，无数深红的锁链从门的四周延伸出来，将竖瞳层层缠绕。

那些锁链上刻满了流动的符号，如同活物一般缓慢地蠕动。

“这是封印……还是枷锁？”

陈烁观察着四周，这片空间仍是如此寂静，只有深红在远处缠绕。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陈烁把手轻轻放在门上。

突然，原本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大门，向内缓缓打开。

门内的场景一点点展露，陈烁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这！这是……”

-----------------

“死吧！仿生人！”

穆宏的刀瞄准陈烁胸口，刺入了他的胸膛。

刀尖刚刺穿陈烁胸口的装甲层，就再也无法穿透。

一只手突然紧紧地抓住刀刃，仔细看还能发现，深红的流光影影绰绰藏在手臂的创口间。

穆宏心里一惊，多年的厮杀经验让他汗毛炸立，他急忙想抽离尖刀。

然而，握住刀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在手掌不断地加压下，电磁刀发出脆弱的崩解声。

“咔嚓！”

刀断了。

陈烁松开手里的刀刃，无数碎片从他手中掉落，洒在穆宏跟前。

他看着傻眼的穆宏，嘴角勾起，没有丝毫笑意地问道：

“你要去哪？”

声音不大，听在穆宏耳朵里，却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