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之剑》 降临 这一天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路特西亚下雨了。

灰暗天空漆黑一片,乌云在空中聚集遮蔽月光,天空像一盘呜咽的流沙。

黑色的思绪覆盖了卢卡斯的脑海,他的脑颅中回荡着一阵阵的阴风,一些冰冷的触感贴上肌肤的感觉,和淅淅沥沥的雨声在不知疲倦的重复着,他不喜欢这种状态,剧烈的刺痛感覆盖一切,卢卡斯被痛感拉扯回了现实。

这是一位穿着十分标挺的男人,黑色风衣在昏暗的街灯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头戴着一顶精致三角帽,一双褐色长靴被雨水沾湿了边。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他皱着眉头说道。

从圣彼得大教堂穿过凯旋的大拱门,高耸的塔尖时钟滴答答的响着,卢卡斯有些烦躁,他决定暂时搁置今天的打算。

大雨的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街头广播断断续续没了信号,《城邦日报》紧急宣布天气恶劣,谨慎外出,连盘旋在城市空中的莫比乌斯列车都不得不停运。

城市的人们热衷讨论着最近的儿童失踪事件,有担心的,有不信的,有不怕的,还有人想亲自试试的,唯独只有一个人烦的。是的,只有卢卡斯烦,因为有他一筹莫展的事。

作为教团的利刃,敏锐的猎人,从接受这起“调查儿童失踪”委托以来,已经过了一周。

最后还是在圣彼得大教堂跟丢了线索。

“按照惯例,又到了和接头人汇报的时候了。”

“不如白嫖一笔!”

穷困的卢卡斯心想着,脚却比脑子先一步行动了起来,一眨眼,他就到了“红鼻子”地下酒吧的入口。

作为一名“新古典主义”艺术家,他是实干派。

卢卡斯拍了拍身上的泥泞走了进去。

红鼻子是城邦隔离区最大的地下酒吧,这里汇集着各式各样的地下组织,三教九流扎堆汇集。在这里也同样进行着各种的非法交易,大大小小的毒品、非法危险的炼金器械以及各种离奇的小道消息都在这流转。

壮汉喝着加了凡特斯的烈酒口无遮拦,他勾住了旁边的肩膀,喝醉了大声讨论着妖魔鬼怪,说当日晚目击证人在圣彼得大教堂吓破了胆。

“那人在圣彼得大教堂下破了胆,屁滚尿流惶恐恐的给治安局供口录,警卫队不信邪,骂骂咧咧要去看一眼。”

凡特斯是炼金术师们的杰作,创造之初用以给精神病人们减轻痛苦。这种神奇的炼金粉末在地下酒吧是硬通货,微量凡特斯掺杂酒精可以直接把人送往醉生梦死的极乐天堂。

“你猜怎么了?警卫队也屁滚尿流跑了回来!”

格兰德得意洋洋的侃道,在酒吧,能说会道很容易引起视线,这让他在黑兔帮的兄弟们面前出风头,他很得意。

“后来惊动了值班警长保罗,当晚就带着一众严阵以待的影卫队,把安静的圣彼得教堂搜了个底朝天,然后生气的警官对着手下劈头盖脸一顿骂。见鬼,他一定动手了!”

格兰德醉醺醺的挥舞肌肉,喝醉的壮汉们姿态不太优雅的趴倒了。当然,消息也早已从各种角落传飞,记者自然东凑西瞧,一番地毯式信息搜集无果,只好给《城邦日报》刊登免责声明,概括下意思是:敬爱我的公民们,最近晚上不要乱走,出事自己担着。

角落处,一个全身裹着满黑色棉袍的男人,点燃一根呛鼻的雪茄,看着对面埋头苦干的卢卡斯,他忍不住轻哼。

“所以,是什么事把我们的艺术家阁下整这么惨?你的委托怎么样?”

鹰臼扶了下黑色墨镜,似乎想找到卢卡斯透露的些许蛛丝马迹,并自行推理,他就是干这行的,搜集情报,传递情报。

“我在极乐大道的红磨坊里发现了他,那人只是个诱饵,我觉得我找到了‘锚’,跟着去了边上的一间出租屋里,好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那人好像突然消失一样。”

卢卡斯不太文雅的咀嚼着肉排一边说道。

“有真理素炼成的味道,地上的炼金阵被刻意抹去了,说实话这手法相当不专业,我用油笔涂黑了都更不明显些,骗骗夜影兰的人够呛!”

“但是,卢卡斯先生您还是跟丢了,不是吗?”鹰臼淡淡的回应着。“对方是只狡猾的狐狸。”

“炼金阵边故意留下了诅咒人偶,显然他在宣战,这是个傲慢的巫妖。”

“我循着诅咒人偶的气味辗转跑到圣彼得教堂墓地,‘锚’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敢打赌是污染越过了‘阈值’。”

卢卡斯边吃边哼哼道:“我走近了大喊老哥喂你在吗,他回头就朝我扑来了……你知道,搞艺术的一向比较爱洁癖,更容不得脏东西靠着我。”说完,卢卡斯指了指腰间,那是一把和平缔造者,他的拿手好枪。

“所以你把他给……?”

“我对着他的腿射了几发,显然这是绅士的回击!”

“然后……位置好像不是很理想,正好射在腐烂扩散的地方,更不巧的是……正好刺激到了真理素。”卢卡斯不好意思地说道。

“然后发生了什么,‘降临’还是‘蜕变’?”鹰臼有点无语这位自诩艺术家的猎人,他的做事风格让他一头包。

“喂鹰兄,你希望我撞见‘降临’不如要我去死!”

“他蜕变时浑身掉黑血块,像在那里洗澡,我看着欣喜的不行,也跟着搓泥洗了个澡。”

卢卡斯满不在乎的胡扯,他的艺术细胞认为他这么说无比合理。

“所以这是你打的灰头土脸一身泥巴,然后来找我换衣服吃饭的原因?该死!”

“还能活着不是坏事。”鹰臼声音有些低沉。“在这之前,已经搭进去三名猎人了,教团也顶不住一直输送人才!见鬼!”

“夜影治安署的警察们也去了,那帮乌合之众幸好真没遇到你们,以炼金术师团供给他们的垃圾玩具,他们得搭进去好几个不可!”

鹰臼把雪茄扔在红木色的地板上,然后黑色的皮靴狠狠的踩灭了它,他俯身拍了拍卢卡斯的肩,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让我猜猜,以你对真理素的接纳程度,那只妖魔,或者说巫妖的侍从,应该是“先锋”级别?否则早被银剑做掉或者你被做掉了。”

“从我们获取的情报看,已经有十九个孩子无端失踪,他应该已经要迈过了那道坎了!见鬼!”

卢卡斯一边摸着油嘴一边吃着肉排,嘴里发出得意的声音:

“事实上,它确实是个狠角色,一般猎人真得费点周折掉点肉,但是老鹰你懂的,我十分优雅的一剑就解决了,更不用说连‘共鸣’都用不上。”

鹰臼抿了抿嘴,无视了他的吹牛,似乎认可这一系列的经由。

“卢卡斯阁下,我再次衷心的奉劝您,根据《第十公约》,猎人尽可能且只能依靠本能触发‘共鸣’,我想您在教团一定耳熟能详。”

“尽管你们经历了‘晋升’,对真理素拥有一定程度的抵御力,但是真理素无孔不入。”鹰臼不厌其烦的陈述着自己本职工作的一部分,他说了千百遍,也同样见证了不少的事态发生。

“炼金阵绝非万能,仍有较低的概率在联想到共鸣仪式时暴走,特别是和妖魔费尽周折打过一架的你。这是保险措施,阁下!”

“忘了说,这件衣服和这顿饭,费用由阁下此次任务的报酬减扣。”

卢卡斯的小计划失败了,但是他低头眯着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哦当然,如果能在巫妖的下个升格节点前杀掉他,那我自然顺理成章的忘了今天的胡言乱语,显然这对你我都好,卢卡斯先生。”

鹰臼盯了盯卢卡斯的脸,他黝黑的眼眶细细的端详对面的淡绿色瞳孔,然后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继续说道:

“小心巫妖,小心他的‘知识’,邪恶炼金术师的人体实验是获得知识的最快途径。”

“他们将邪恶炼金阵作用于人,在加持仪式的下清晰的洞察这一过程。然后在昏昏沉沉的冥想中获得知识,这是真理素的馈赠。”

“没有猎人愿意对上一名年岁悠长的巫妖,他的知识浩如烟海,而猎人的性命渺小如蝼蚁。”鹰臼一字一句说道。

“时间越久,他越难缠。”

“我想说的是……先生……”

卢卡斯吃完盘中的肉排,他挑了挑眉与鹰臼对视。卢卡斯细细地看着鹰臼身后,酒吧老板的怀表。

卢卡斯说道:

“你不觉得,今晚有些不一样吗?”

“不一样?”鹰臼提高了警惕。

“老板的怀表时间看起来不准,真奇怪!”他岔开话题,然后又神经叨叨的自说自话。

从进入地下酒吧的,这位教团猎人就开始关注这里的一举一动。

明澈的油笼里燃烧着真理素加工而成的燃料,熏香里涵盖着微量的兴奋剂,舞池扭动的舞女增加惑人的妖娆感,酒杯中多多少少掺杂的凡特斯,以及酒桌交易上摆放的非法筹码,酒鬼们毫无知觉趴倒在精致的餐桌上,阴暗的走私商在桌上桌下进行着不为人知的交易。

时钟滴滴答答的响着,没有人对醉生梦死的环境感到异样,除了敏锐的猎人。

而空气中弥漫的特殊气味给他带来了额外的收获,作为教团出身的猎人,他能嗅到那丝味道,这是与巫妖同出一脉的魔力,仿佛像……巫妖的杰作。

看来又被跟踪了。

是诅咒人偶。

他无奈的想着,然后安慰自己反击是自己的特长,不是一件坏事嘛。

心跳加速带动着全身血液急流的感觉,这让卢卡斯无比舒畅,连腰间的银剑也不住的轻摇起来。

“尽管路特西亚王室为每位公民分发了公民手环,并声称这是一份新式身份证。”

卢卡斯眯了眯眼,他不紧不慢的用纸巾擦拭着手,像一位用餐完毕的优雅绅士。

“尽管公民手环可以有效抵御真理素的意外事故,要知道炼金术已经为他们扩上一层枷锁了。”

卢卡斯神态专注的眼眸倒映着幽幽的烛光,他按了按头顶的纯黑银边三角帽,并提了提风衣的袖珍领口,让自己看起来整洁得体一些,好像即将参加一场盛大的演出。

“真理素有时候就是和某些人很投机嘛,你看就是这样,然后这个时机又被设计的意外凑巧,或者说……不幸。”卢卡斯斜眼望着不远处的人,烂醉如泥的壮汉格兰德,他的身上闪烁着纹身,这是炼金阵,它是什么时候被刻上去的?

“有些人一生也得撞不见一次的不幸,而且……”卢卡斯说轻轻的说。

“而且……是我们走了‘狗运’?”鹰臼说道,他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当然!”

“该死!”

霎时灯光发生剧烈的晃动,吵闹的酒吧好像突然安静起来,墙上挂钟的齿轮也停止了转动,声音的流通被无形的波纹隔绝开来,然后是不远处浓重的黑暗无止境的扩散,精致的实木桌子有频率的轻颤着,盛满酒水的玻璃器皿齐齐碎裂,外面的窗户出现裂痕,而冷冽的风齐齐被隔绝在了窗外!

“要出来了,好家伙,这得是个大货!”

卢卡斯兴奋的怪叫,连他腰间的银剑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漆黑的风衣随着空间的扭动猎猎作响,他带上了纯白的胶质手套,紧紧握住银剑,剑柄仿佛也在欢呼主人的亲临,随时要突破外体的桎梏,随主人一起征战杀敌。

卢卡斯大叫!:

“嘿,老鹰!《第十公约》里,猎人在外撞见‘降临’要怎么来着?”

混沌的肆虐包住了酒吧,不远处的心跳有力的震动着,那是一团令人心悸的黑色血团,或者说妖魔,摄人心魄的魔音使整个室内都充斥着妖异感,四周惊恐的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可怖的黑色血块吸进去。

鹰臼大声回应着:

“根据神圣的《第十公约》,猎人在外,如遇邪祟,谨遵如下:”

“凡有妖魔,剑诛必灭!” 火之荣光 城邦治安署“夜影兰”是路特西亚的警备机构。作为白露宫设立捍卫城邦的第二道防卫线,夜影兰承担了路特西亚的治安工作。

“美好时代”的路特西亚是一座希望之城,四通八达的莫比乌斯列车带来极大的交通便利,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外乡人来这里寻找发财的机会。在富人与贵族居住的上城区,被刻入“大盟约”的人偶们维护着秩序。城邦公民居住的下城区,由影卫队巡逻侦查维持治安。

而隔离区,影卫队只需要把那些看上去身无分文的外乡人扔到那里去就行了。正如其名,隔离区,是用来隔离城邦公民与其他人的地方。

夜影兰的安珂莎今天有些忙。

“先生,我再为您解释一遍,夜影兰的治安没有问题,哪怕是一只城邦里老鼠,也无处可躲。请知悉,关于圣彼得教堂的都是谣言。”

安珂莎微笑着站在门口,目送着最后一位记者离开。

穿越狭长的“来世走廊”,安珂莎回到她的办公室——一间精致的屋子,有圆木桌、长沙发,挂着精美的吊灯,墙上点缀着一副“复兴之战”时期的油画和鸢尾花盆栽。

她长舒一口气,推开了门走进去。

“神经病教堂!”安珂莎用力的关上门,脸上僵硬笑脸瞬间就没了踪影,她一脚甩飞了高跟鞋,然后就瘫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她梦寐以求的警官生活……她幻想的子弹横飞街头对射……阴差阳错下竟变成了一个文职人员。

安珂莎疲惫躺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阳光明媚的海岛。那里有细软的白沙,有清澈见底的海水,有摇曳的棕榈树……

等今天过去,她一定要找莱顿先生软磨硬泡把假批了,千篇一律的接待活太无趣了!

现在,她只想在这片私人空间里小小的休息片刻,然后回家。

没等她休息多久,门被急不可耐的敲响了。

“开门!开门!”

“现在是下班时间。”安珂莎的头深埋在了枕头里,她有气无力道。

“采访环节现在可不是时候,让他们明天再来。”

“不是这个事,是红……红……”克拉克穿着便服,似乎因为疾跑气喘吁吁,他话说一半就被打断。

“红衣主教?怎么会呢?他们在‘大灯塔’里搞着古怪研究,要来也会提前通知‘渡鸦’,小克拉克。”

安珂莎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但是她累极了,现在只想稍稍把自己关在这里,其他破事,其他人会解决。

“是红鼻子酒馆——红鼻子酒馆大爆炸了!”克拉克终于喘着气说完了他的话,他苦笑。

“啊?啊哈——?”安珂莎从沙发跳了起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的难以置信,然后转为意外的惊喜声。

来夜影兰的第一个年头,安珂莎成功领略了什么是上班打工的劳苦。在小女孩的极力推动下,她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一份在夜影兰工作的机会,然而与她幻想出入极大的是,这是一份文职工作。

仿佛看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一丝曙光,好像明天《城邦日报》就能看到“美女警官现场带队制服暴徒,几经透露声泪俱下竟是文职”的劲爆头条,而自己也将赢得那该死的信任,升职加薪成为真正的城邦警察,她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警官梦就要成了。

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个大事件。

她来不及穿上高跟鞋,急忙忙的开了门,一个身穿制服、个子矮矮的苦丧脸男孩站在门外。

“现在是下班时间,保罗警长不在,我认识的人里,有紧急权限的人只有你。”克拉克无奈道。

格兰德做了个梦。

他站在静默的虚空,眼前是一片无限延展开来的黑雾,如同一张幕布,声音都被吞噬了。他的脚下是一面坚硬而冰冷的玻璃,像是悬浮在无尽黑中的孤岛,而格兰德神志恍惚,他一步步往前走,便到了虚空的边缘。

他木讷往下看,下方是幽邃的星空,星星泛着深蓝色的不祥之光,他凝视得更仔细时些,那些星星好像变成了一双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他。

然后,一丝丝星芒透过玻璃越逼越近,格兰德呆呆的看着诡异的蓝光,他的瞳孔同样倒映着渗人的颜色,他没有动。梦却渐渐清晰了起来,他听到周围的呼唤,玻璃碎裂的声音、衣服撕裂的声音、以及戛然而止的惊惧声和绞肉声,他感觉快迷失了自我。

“教团没教过你怎么抵御星渊吗!这可是对抗妖魔的必修课!”鹰臼挣扎着喊道,周围的一切被漆黑的存在吞噬,他狼狈的匍匐在地,一双手死死的抓住卢卡斯的小腿。

“理论是理论,可一旦放上了台面正经实践,那也得有适应期啊!”卢卡斯大声嚷嚷,他将银剑直插入地,双手紧紧握住剑柄,猎人风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他最喜欢的三角帽也被卷走,露出大半乌黑色的长发。

“所以在梵蒂冈,撒拉弗到底教你什么了,我真快不行了!”

“我刚吃饱了饭。”

“什么!?”鹰臼此刻恨不得把卢卡斯的头摁在地上,如果有这份实力他一定会做。

“我的意思是,人吃饱了饭就应该休息,刚好别人又告诉我,妖魔降临时拿他什么办法,所以……”

卢卡斯耸了耸肩,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想以他的方式缓解双方的压力,卢卡斯分出一只手握住鹰臼,这让苦苦支撑的鹰臼轻松了不少。

“坚持住老鹰,我打赌他也要吃饱了,这是饱腹者们的默契!”卢卡斯仍不忘说着烂话。

鹰臼心想如果时光倒退,他真的会给卢卡斯点半份量肉排。

鹰臼的双手颤抖着抓着,仿佛用尽了全力,而卢卡斯的裤脚也被撕碎了一块接着一块,在脚下,大量的黑色液体铺满了地面,呼啸的风波好像刀割过皮肤令他生疼,他觉得自己一松手就要被彻底淹没了。

“希望明天老板的亏损不是很多,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鹰臼好像也学会了苦中取乐。

回应他的是两声沉闷的枪响,和平缔造者精准的射在了黑色的血块上,然后风渐渐停了,恐怖的吸扯力达到了终点,漆黑的血块成块的滴落,露出的是一副非人的躯体。

“看来他的胃口也不是很大。”

卢卡斯直立起身子,他重新将和平缔造者插回了腰间,这是教团特制的勃朗宁半自动猎枪,并配备了工艺复杂的银弹——这些银弹在中央熔炉的熊熊烈火中经纯银反复熔炼,再由炼金阵熔铸而成。对普通妖异的杀伤力无疑是巨大的,然而这只让“格兰德”注意到了他。

“格兰德”早已失去了意识,他如今的身躯臃肿膨胀,增殖的血肉不住的扭动,而半边的躯体鼓胀破裂,暴露出猩红的部分,支配他的是另一半布满身躯的蓝色斑纹,上面长出可怕的漆黑浓瘤,他的头颅已经完全裂开,里面露出一根根圆而细长的触手异样扭动,他身躯的周围不断滴落着血液,恐怖的波纹经由沉闷的心跳声规律的散部开来,这是一只刚完成“降临”的妖魔。

“老鹰,躲得远点。”

卢卡斯低沉说道。低沉的言语中渗透了魔力,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他重新提了提纯白色的手套,在黑暗的风波中,它神奇的没有沾染太多的污渍。

“现在交给专业人士。”

猎人拔起了银剑,体内的血液快速的升腾,翠绿的眼神中闪烁着敏锐和锋利,他兴奋的看着这只妖魔,这可是他职业生涯的大单子,如果他能活着接下这一单的话。

卢卡斯半弓着身子,银剑倾斜往下,像随时出击的猎豹,在梵蒂冈,这类剑起势称为“铁门”,不知名的日夜里,他已千锤百炼。

风动了。

伴随着黑色的风衣在空中的炸响声,银剑直直的刺出,淡淡银白色的光芒划过了视线,而后甩起长长的尾焰,那是获得了晋升猎人的恩赐“审判”。

似乎本能驱使,妖魔“格兰德”也动了,他的手上的血肉急速的膨胀,扩张成巨大的肉球,狠狠的迎上了银剑的戳刺。

“砰!”

巨大的冲击力爆发,审判的白芒溃散开来,卢卡斯听到手骨碎裂的声音,而双手麻痹感让他几乎无法手握银剑,肌肉牵扯着骨骼滴落赤红的血液,让他不至于立刻双手瘫痪。

“新鲜出炉的妖魔,劲可真不小啊!”

“再来!”卢卡斯咬牙切齿道,透出着兴奋的疯狂劲。

细长的光芒再度裹上了银剑,猎人血液翻涌几近沸腾,急剧升高的温度使他浑身赤红如血,下一秒,银剑被反手倒扣,沉重的剑柄有力的顶住妖魔的胸膛!

“听说妖魔是几乎不死的存在,即便粉碎头颅,心脏仍能凭借本能跳动,疯狂扩散的孢子会长出新的躯壳”卢卡斯的瞳孔里闪着幽绿的灼光,他再度反握住银剑,细长的银光闪过,如深夜划过的陨星,刀尖的银芒顺势刺入心脏!

诛魔的圣剑刺穿坚硬的表皮,卢卡斯双眼被染的血红,他的呼吸逐渐急促,疯狂的倾泻着全身的力量,把银剑捅向妖魔的心脏。

再前点!

“渺小的认知。”

就在这时,虚无的空间中突然传出淡淡的女声,卢卡斯的瞳孔突然霎时放大,而银剑无法再前进半分。

“这这这这可不妙啊。”鹰臼躲藏在角落看着这一幕,他无法摆脱星渊的束缚,这是妖魔的地盘,谁也无法在他的领土出入自由。

随后风中传来震耳的轰鸣,浑身是血的猎人被重重的震开。

炼金术!

是那个巫妖!该死!

她借助妖魔的降临完成了“升格”?

再看去,原本的妖魔瞬间消失不见,视线的彼端空无一物,只留下地上黑色血迹快速散开波纹,卢卡斯心里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

去哪里了?

卢卡斯完全来不及思考,他嗅到到一阵难以喘气的血腥味肆虐着他的身体,黑色的血块蜕变成了一条条细小致命的毒蛇,爬上了他的躯壳啃噬血肉。

银剑无声的呜咽着。

困兽之境。

强袭而来的巨响声将他的耳膜震出鲜血,而巨大的冲击力使他的思绪中断了一瞬,就在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火的炽热。

“火?”他脑中匆匆闪过这个念头。

从天而降的黑炎铺卷着袭来,火焰的中心,妖魔的血肉被无规律的揉挤在一起,然后变成一条恐怖的大蛇,狰狞躯体诡异的扭动着,带起狂风咆哮如巨兽,下一刻,巨兽的血盆大口直直的扑向卢卡斯的胸膛上!

“就此结束了吗?”鹰臼表情充满了绝望,他和卢卡斯今天可能要被记入教团的英勇就义档案了。

卢卡斯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横扫过躯体,然后是肋骨断裂的剧疼和熊熊烈焰接触皮肤的灼烧感,数不清的呼喊声将他淹没,他仿佛潜入了一片冰冷的汪洋,在冰澈的水面下,无尽的残肢妖魔拼凑成巨大的肉团,肉团之上数不清的妖魔向他招手。头顶似乎响起了圣歌,而他在一直下沉……下沉……

圣歌让他想起了那个荣光之日,他迈过了那道荣耀的华门,两旁是熟悉的朋友,点缀的鲜花铺满艳丽的地毯,肃穆的教皇为他授勋,神圣的银剑静静的横放……

圣洁的白焰席卷了他的脑海,连带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回忆画卷一并被冲刷,火焰消除了痛感,在记忆的彼岸,清远的圣歌悠悠的传来,一位位天使手持银剑降临……银剑……

手边的银剑仿佛活过来一样,剑柄变得柔软,银白色的液体缠上了他的双手,丝丝缕缕的银流将卢卡斯的左手束缚住,充斥的晶莹的圣芒熠熠生辉,身上滚动黑血被惊扰着滑开。

剑身映现古老的箴言:

“爱你曾焚烧的,焚烧你曾爱的。”

卢卡斯缓缓的站了起来。

“还没完呢。”他说道。 遗弃之人 “安珂莎,你还没说你什么时候学过格斗术的呢,动作也太快啦。”克拉克吃力的跟在少女的后面。

“还有,那套警服是特制款的,还有小瑕疵,你怎么穿上啦!”

“夜影兰这次会动用人偶吗,听说那帮炼金术师又在‘大灯塔’上捣鼓了新功能,赫尔墨斯三番两头地往白露宫跑。”

安珂莎无视了克拉克的絮絮叨叨,大事件会有发生,新人警官平息骚乱也会可能发生,可“文职人员身穿制服平息大动乱”的机会仅此一次。她浑身充满了干劲发誓要大干一场,退一万步讲,哪怕办不成事,第一时间到现场,直面一手讯息记录线索那也是立了大功,虽然这又干回了文职工作的老本行。

她迅速打定了主意。

“来世走廊”是一条狭长弯曲的小道,它连接了夜影兰的接待大厅与众多大大小小的房间,那是各个职务人员的办公室。

如果说夜影兰是一栋巨大的椭圆形建筑,来世走廊便是这栋巨大建筑的内嵌弹簧。内嵌弹簧包裹着的“芯”是中央电梯。

它是连接的地面与天空的纽带,在它之上,伫立着空中巨兽的栖息处——莫比乌斯列车站。

迅速走过了“来世走廊”,安珂莎面对着小男孩,她再一次叮嘱:

“克拉克,我交代你的都记住了吗?”

“啊……包在我身上!”克拉克用力拍拍胸膛,试图争取到安珂莎的信任。

“紧急通知已经通过‘渡鸦’发出去了,他们来的很快,可别搞砸了,小克拉克!”

“渡鸦”这种新式的通讯工具被炼金术师们的创造出来后就迅速推广至夜影兰。这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炼金术师透露说其设计灵感源自飞鸽传书,它的内部装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与精密严谨的炼金阵。

在其腹部被外置了一座微小的炼金阵,公民手环放置其上,经过炼金阵确认后,“渡鸦”的双眼便会散发出光,信息被刻在了光上。

作为城邦的治安机构,夜影兰的核心武装力量,影卫队随时处于待命状态,紧急事态一经“渡鸦”传出,他们整装待发,迅速集合,然后闪电出击。

而安珂莎要做的就是先一步影卫队威风堂堂的抵达现场,她要证明给哪些老家伙看,她不是文职人员,她可以胜任那些工作。

在此之前,可怜的克拉克被赋予了简单的使命:在夜影兰呆着,然后代替安珂莎交代所有来龙去脉。

先斩后奏,这就是天才文职人员的计划,干成了自然大功一件,干不成……她并没有想好干不成的后果。

繁华的城市随着夜幕的降临慢慢安静了起来,路边的灯柱闪着橘色的灯光,街头的马车早已消失无影。

夜影兰治安署的顶空,一条长长的轨道自空中铺展开来,这是连接城市的动脉,莫比乌斯猎车在其上驶过。轨道下面支撑着钢筋浇筑而成的立柱,在炼金术的加持下显得格外稳固。

在建立之初列车便被确定为架空在城市的顶端,炼金术解决真理素的问题,而真理素解决其他问题。至于城市之下,中央熔炉四通八达的扩散开来,真理素在那里日以夜继地燃烧着,然后作为能源被送往城市各地。

列车的响声终于近了,斜斜的白炽色光从天边照了过来,然后是从天际呼啸着驶来的列车——莫比乌斯号,可是莫比乌斯号应该停运了才对?

夜间的风真冷。

安珂莎这样想着,她裹了一件长风衣在外面,乍一好像看有些臃肿,然后头也不回的迈入车厢。

如果群星存在视力,那他们此时一定被闪瞎了眼。

卢卡斯静静地站着,他的左手闪着炽热的白光,银色的圣剑完全攀上了他的臂膀,与布满血迹的惨白色皮肤紧紧交织在一起,脑海中响起了一阵阵机械冰冷的声音:

“‘神圣之骸’解体……”

“开始与‘龙胤之血’融合……”

“融合度:10%。”

“‘共鸣’已完成。”

鹰臼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看起来局势比最糟糕情况稍好一点。

卢卡斯小腹的左半部分被妖魔啃噬掉一块血肉,此时暴露在外,显现出可怕的伤口。

伤口处,血肉在快速的蠕动,一条条肉丝快速的缠绕、扭动、扩散,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着残破的躯体——那是触发了“共鸣”后带来的恐怖自愈力。

“老鹰,意外破坏公共设施,教团法典有说承担赔偿吗?”卢卡斯说道,汗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散发的高温凝华成蒸汽。

“前提你得活过这一关!”

“妖魔的事……可得加钱啊。”他有些得意,仿佛今晚要大赚一笔。

卢卡斯已经越过了那条线。根据梵蒂冈文献的描述,每位第一次经历“共鸣”的猎人都是劫后余生,成功者侥幸,失败者死去。

“共鸣”仪式的催生下,银剑将化为猎人的“茧”,成为最锋利的矛,而“茧”同样是危险的,血肉的紧密连接将直接反哺给猎人源源不断的力量,以及怪物般的恐怖修复力,可一旦暴走——

鹰臼又想起《第十条约》,他很担心卢卡斯的状态,“共鸣”极大程度的强化了猎人,但同样伴随着暴走的风险。

对于暴走的猎人,神圣的条约上无情地记录了这一段字:共同诛之。

“卢卡斯,可别死了。”鹰臼沉声道。

黑暗的焱炎再度重新燃烧,炽热的高温足以融化钢筋铁骨,妖魔的体积膨胀了不止一倍,血肉化作的小蛇似乎在不停的繁殖、扩张,视线触及,他躯体周围的空间变得更为扭曲,数不清细细的风波快速在他的周围兜转。

妖魔变得更恐怖了。

卢卡斯捏了捏手指骨,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响,猎人身上的伤口正在迅速修复,“共鸣”仪式更带给了他强大的力量。银剑缚在左臂上燃烧着白焰,似乎随时准备为他斩断一切阻碍。

就在此时,虚空中再度传来嘲弄的声音:

“信奉神明的教会,最后还是向力量低头了,你们也染指了真理素。”

“如果自己就是异端,那么站在你们的真主面前,该审判的到底是谁呢,猎人阁下?”

淡淡的女声响起,妖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仿佛在回应声音的主人。

“尊敬的巫妖女士,我更希望您称呼我为画家或者作家,我最近的目标是成为当代文豪。”

“今晚简直让我文思泉涌,回去我一定能写成一部史诗小说……当然,稿费一定分您一半,哈哈!”卢卡斯大笑回应着,他眯着眼望着虚空,睫毛零落的遮下来,黑长的刘海从他的侧脸斜斜的散落开,微微遮住了他绿色的眼眸,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卢卡斯在拖延时间。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如果你真想知道,只需要和我去一躺梵蒂冈,你的好奇心会在那里满足,女士!”

仿佛无视了卢卡斯的话,虚空中接着传来幽幽的声音:

“真理素会将一切觊觎它的人变成非人的样子,而你竟然也越过了那道坎。”

“一切结局都是相同的,终有一天它会冲破你的意志,它是致命的毒蛇,从来都是!”

“而我们……我们都是相似的怪物……最终不得不相互厮杀!”

卢卡斯压低了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女士,在古老的年代,那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拜占庭帝国,就以血腥的斗兽场闻名,作为路特西亚的前身帕里斯,它也无从幸免。”

“我是教团的猎人,猎人的天职……就是杀光所有的妖魔,您也不例外!”

“而您,尊敬的巫妖阁下,您背弃了真理扭转炼金术式,最后堕落成巫妖,您存在至今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反问。

寂静,长久的寂静,连带一旁的妖魔也臣服于主人的缄默,虚空中再无其他声响——好像从未存在过人一样。

黑暗的那头陷入久久的沉思,仿佛在回忆曾经的美好,可泡沫终究是短暂而虚幻的。一时的幻想只能把人拉入伪造的幸福,时间像一把精致的袖剑刺破了它,梦便清醒了过来,然后是现实的疼痛使人绝望。

一阵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扑面而来。

“我活着的目的,你不配知道!”

妖魔“格兰德”再度膨胀,全身围升腾起巨大的黑焰,快乐……懊悔……愤怒……悲伤,人的种种情绪被他悉数吞没,成为他最好的养料。

“见鬼,我真不是诚心刺激她的。”卢卡斯心里默默念着。

他的大脑疯狂的运转,竭尽全力地搜寻着一切信息,他必须找出那个突破口。

神秘的巫妖……失踪的幼童……邪恶的炼金仪式……散落的尸体。

在隔离区,在地下酒吧,在这个时间节点,大费周章地大闹一场。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一定有她的理由……不得不做的理由……

在那时,她明明有机会杀死我,但是却……?

卢卡斯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透过那道光,他找到了一系列事件的切入点,在黑暗中顺藤摸瓜,他想他找到了突破口,那个破局的方法。

“您对真理素的渴望到了什么地步了呢,巫妖女士?”卢卡斯抬头望向虚空,他说道。

“诅咒的人偶,那个红磨坊里的小玩意,您是通过他跟踪而来的,对吗?”

虚空中再无声息,而回应他的是妖魔快到难以分辨的闪击,他穿过黑色的火焰瞬移到卢卡斯的面前,一团巨大的腐肉横面拍过来。

卢卡斯轻易的闪过了妖魔的攻击,在“共鸣”后,猎人的身体被强化到了极点。卢卡斯继续说道:

“让我猜猜,在当时以这只妖魔的实力,再加上您,我没有‘共鸣’,杀死我们手到擒来。”

“现在是路特西亚的深夜……炼金术师们来不及赶来,如果您想,我们早已经尸横街头——您完全有时间杀死我们并且销声匿迹,不是吗?”

“您不现身的原因……我想很简单——您没有能力出现,击伤我的那次,那是你最大的努力。”

“真理素已经把你腐蚀到动弹不得的地步了,是吗?”

“您背弃一切成为巫妖,现在,真理素也将您背弃了。”卢卡斯目光如炬,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一阵渗人的笑声绵绵地传来,疯狂的情绪不断扩散着使人窒息。

“呵呵呵呵呵……”

漆黑的星渊出现了橘色的光影,卢卡斯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暗暗提高警惕。

“我说巫妖女士,我知道您很生气,但是能不能不要把出场搞的太隆重了……”

黑暗笼罩着的是现世的彼岸,恐怖的气息在现世那头横扫肆虐,漆黑的虚空开始剧烈的震动,星渊的壁垒裂开了一道的缝,而后重重的敲击声下,脆弱的缝隙破裂了,露出一道口子,那束橘光就原自那里——路特西亚的路灯照了进来。

邪恶的气息扭曲了路灯的光线,一只巨大的手掌伸了进来,随后凝聚成深蓝色虚幻的灵体,这团虚影慢慢的下沉,最后与妖魔合二为一。

空气中传来了魔鬼般的低语,神秘的炼金阵浮现出水面,无声困住了妖魔,他的血肉开始溃烂脱落,他痛苦挣扎,但无济于事。

妖魔最终停止了挣扎,星渊便也解除了,一片废墟的红鼻子酒吧里,散落着各种碎块乱石,这里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妖魔的血肉仍在持续不断的散落着,掉落的孢子被炼金阵无声的绞灭,最后蜕变成一个身材矮小的、长着竖长双耳的丑陋巫婆——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我讨厌你们这些猎人!”

“我叫克里斯,是今夜杀掉你的人!”“妖魔”开口了,她怒吼道。 血债血偿 深夜,夜影兰灯火通明。

这栋由王室斥巨资打造的钢铁建筑,在建立之初经过炼金术师的改造,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用以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中央电梯的最底端是一片神秘的区域,知道它存在的人少之又少,有权限进入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辗转走过迷宫般的折叠走廊,钢筋铸成的巨大铁门进入视线,上面镌刻着各种神秘的炼金术术式,象征“大灯塔”的抽象符号嵌在中央,那是代表着炼金术师们理想的终点——贤者之石。

门的两侧静立着高耸而肃穆的雄狮雕塑,张开狰狞的血盆大口面对着每一位来访者。如果来者的公民手环身份无效,甚至说没有公民手环,雄狮内部的炼金阵就会做出反应。来自更深处燃烧的真理素源源不断的透过管道输送至雄狮口,然后将炽热的火焰发射出去。

神秘的房间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支配了这里,这里与世隔绝。

偌大的金属墙壁团团包围,昏昏沉沉十分沉闷,光没法从面透进来,只剩下淡淡的烛火被有规律的摆放在地上,一只只蜡烛围城一个圈,在其中央静静的放着一尊漆黑的棺材,上面刻着银白色的十字架,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神圣。

烛火摇曳,有什么东西动了。

漆黑之棺开始动了。

室内发生一阵阵的轻微晃动,炼金阵的光芒闪烁着,圆形的立柱与地板分离,支撑着这具充满不明意味的黑棺,直直地往上升起,上头的通道被一道接着一道打开,数不清的光顺着通道接连亮起,仿佛升向的是神圣的天堂。

夜影兰建筑的腰身处,通体雪白的巨大机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它伸出鹰般的利爪,伴随着一道道光线的逼近,然后是急速上升的漆黑棺材浮现在眼前,它一把就握住了这件圣物。

门开了,雨后潮湿的冷风齐齐吹了进来。

如同天使般,它张开了洁白的翅膀,然后向远方飞去。

更多的、数不清的白色机械不停地飞出,一时间声势浩大。

“所以,她把你扔在这里,然后就自己一个人就走了?”保罗·亚历山大黑着脸,他的面前是一脸无辜的克拉克。

克拉克此刻状态有些不太好,甚至感觉有一阵呕吐感——他感觉有些颠簸。

是的,此刻他们正在白色的机械“普罗米修斯号”中。影卫队出动了,而且阵势比以往都要大。

经“渡鸦”传出讯息,“大灯塔”提供的“米勒晴雨表”确认,红鼻子酒馆,这间位于路特西亚隔离区的地下酒吧里,爆发了神圣灾难。

“莱顿先生,经圆桌会议特批,‘那个’的状态应该无恙,大灯塔发誓说是安全的。”

“从夜影兰飞往红鼻子酒吧,全速情况下需要10分钟,先生。”保罗感觉自己大脑运转的速度快要比上这台飞行机械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冒烟。

“安珂莎……额……经过确认,克拉克说她先去了现场。”

“根据‘渡鸦’传来的监控,她走的是莫比乌斯号……莱顿先生您应该更了解这一点。”

夜影兰的三更半夜,集合影卫队,迅速出动“普罗米修斯号”,再到听完小克拉克的一系列词穷的描述,他觉得换谁来都要骂一句!

见鬼,城邦治安局的保罗·亚历山大直呼见鬼。

“我知道了。”一阵沉默后,主座上的男人发出了低沉的声音,他紧紧握着手杖。

“小心她的知识,小心炼金术……卢卡斯。”废墟边,鹰臼无力的躺在残破的石块上,战斗的余波多少波及到了他,似乎有些奄奄一息。

“喂老鹰,我还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对上传说中的物种!”

卢卡斯大声回应道,从他调查案件起,他幻想过无数种巫妖“克里斯”的模样,但是最终呈现的皆与脑海中相去甚远。

这是一只精灵,他第一眼看到起便十分确信。

作为神圣教会直属的猎人教团,对这一物种的记载寥寥无几——猎人只需要砍杀妖魔就够了。

对精灵的记载可以追溯到神圣教会的《九日谈》,而在这本教会经典中也仅留下了粗浅的描述。

“他们是天生的炼金术师,他们的炼金天赋无与伦比,他们的双耳竖长而灵敏,他们的外表神秘而朦胧。”卢卡斯心里默念着书中的记载,他觉得这次的报酬又得加钱了。

“感谢今晚的相遇,您完全激发了我的创作灵感,虽然您试图杀死我。”如果不是此时正在打打杀杀,卢卡斯甚至想对她行个标准的绅士礼。

狂风夹带冷冷的雨刮的皮肤生疼,乌云在空中聚集,不断盘旋着越来越快,轰鸣的声响一阵又一阵透过云端传来,然后是巫妖“克里斯”魔鬼般的咒语响起,古老而幽邃的知识疯狂倾泻,炼金阵再度浮现!

“当心!”鹰臼来不及大喊。

天穹好像被撕破了伤口,释放出暴戾的怒火,无数道赤红的雷电自空中闪过,他们像狂暴的巨龙,以势如破竹之势劈向卢卡斯!

雷霆万钧!

好快!来不及躲了!

卢卡斯心想,他觉得这可能是他人生绝无仅有的被雷劈体验了。

锐利的尖啸声突兀地响起,束缚在卢卡斯左臂的银剑再度活了过来,一条条细长的银白色小蛇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迅速扩张伸长,然后猛的迎向天空血红的闪电!

惊雷乍响,地上铺制的石板轻易的碎裂了,而石下的泥土被重重地掀起,空气中传来的灼烧的味道,落雷的中心升起满天飞舞的尘土,一时间视线被模糊了。

“我从未迷失过……即使是成为巫妖!”尘土中传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而你……你一无所知,却在这大放厥词!”

散落碎石凝结成巨剑,猩红充满血气的闪电附着在上面,巫妖克里斯拎着巨剑宛如一头野兽,她完美地继承了妖魔的力量,腿部的肌肉迅速膨胀,以惊人的爆发力冲破尘土,朝着那一侧狠狠的劈下!

“叮!”

金属发生剧烈的碰撞,带起无数火星乱飞,更多的石板与泥土被震碎,带起了更多的灰尘。

尘烟散去,侧跪着的猎人横着手竭力支撑,半边的银剑黑如木炭,上面浮现坑坑洼洼的颗粒,烧焦的味道传了出来,红色的天雷完全缠住了它,银色细蛇一边野蛮的生长,一边被神罚般的雷霆摧毁。

卢卡斯不得不用仅存的半边银剑抵挡这一击,像是在徒手接巨剑。他因为用力过度的肌肉止不住颤抖,而猎人的脚下被生生震出了一个大坑。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战斗方式,您真有肌肉。”卢卡斯不忘说着烂笑话。

而银剑之上,一双枯萎嶙峋的手死死的按住巨石大剑。瘦小的身影仿佛与魔鬼作了交易,无穷的力量蕴藏其中。

“这是我家乡的决斗方式,自复兴之战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家乡....用我家乡的语言,它称之为……”

“Blood for Blood。”巫妖扭曲的脸上出现了裂纹,她凶狠地吼叫着,如同野兽一般。

轰鸣声响彻整个废墟,赤暗的天空再度降下恐怖的雷霆,席卷着毁灭的气息扑向卢卡斯!

惊天的爆炸震耳欲聋,破坏一切的冲击力肆虐了这处地,将一旁的植被连根拔起,橘色的街灯被震灭了灯光,连带灯柱一并被掀飞,而更多的赤色的闪电不分敌我地劈下,一时间如同炼狱。

爆炸的余波冲击过鹰臼,把他横着掀飞了几圈,包裹着他的黑色棉袄抵御了部分冲击力,但这仍让他气血翻涌。鹰臼很担忧:

“卢卡斯……一定要挺住啊。”

克里斯被地击退出了好几米,巨剑固定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剑痕,她浑身沐浴着血,疯狂的喊着:

“卢卡斯,你的血还够淌吗!”

“当然,巫妖女士……这种决斗方式正合我意!”

仿佛地狱中的魔鬼从深渊中归来,飞舞的烟尘间缓缓走出一个全身烧焦的人。血雾缠绕在他周围,妖异的月仿佛被渲染成血色,冷冽的风循着血迹笼罩住了那人,魔鬼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细白的银蛇最终还是战胜了不可一世的雷电,一条条银蛇将其逐一吞没,化为了养料一般,卢卡斯的左臂,银剑通体血红。

而在身体内部,融合后的“龙胤之血”快速修补着他残破的躯体,腐烂的血肉、污染的鲜血、破碎的器官以极其暴力的方式重组融合,体外烧焦的黑色疤痕一块接着一块的掉落,露出里面新生的皮肤。

雷霆的咆哮又响起了,巨大的石剑从烟雾的那头而来,刺耳的呐喊声响彻头顶,卢卡斯左手甩开一阵赤焰,血红色的银剑被横举着高过头顶,与那石剑相抵,发出猛烈的撞击声!

他抬起左脚,试图蹬开那道身影,电光火石间却扑了个空——巫妖又消失在迷雾中。

卢卡斯掏出和平缔造者对着视线内所及之处开枪,巨大的银制弹丸横穿过烟,透过子弹突破的缝隙却看不见一点身影。

巫妖的声音传来了,缥缈而朦胧,让人难以分别她的具体位置。

“复兴之战毁了一切,而真理素也把我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

“自那一天起,从我横渡英吉利海峡来到了这……每天我都痛不欲生!”

“而你……你凭什么仍可以像人类一样活着!你了解什么,你凭什么否定我!”

低沉的呢喃声再度响起,雷声轰鸣,炼金阵在天上显现了出来,赤红色的闪电注入其中,经过知识的催生后,凝聚成一头恐怖的恶狼直下!

卢卡斯提防着,他闪身躲过那一记瞬击,长靴靴底被剧烈移动后的火星烧破,地上留下长长摩擦痕迹。他弓着身子,双腿弯曲随时准备出击,右臂似乎因为超出常人的移动有些扭曲骨折,并发出咔嚓咔嚓作响之声,体内的“龙胤之血”正快速修补这一切。左臂直直地自由落下,红色锋利的长剑束缚在其上,邪异般微微动着。

常理无法描述般,扑空的恶狼诡异的扭过头,下一刻,凶猛的气势挣脱了惯性的束缚——它重新嘶吼着重新向卢卡斯冲来。

血色之剑火焰再起,凶恶之狼越来越近了,雷霆之力令空气爆炸发出声响,声音的尽头扑面而来的是无法阻挡的毁灭气息。

卢卡斯没有动,直到下一秒,恶狼张开狰狞的大嘴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只听过被真理素逐渐蚕食理智的炼金术师,却未曾见过像您这样憎恨着真理素的巫妖。您确实让我意外,克里斯女士。”

如同舞台上的文艺演出,正义的剑士面前是凶猛的野兽,而隐秘邪恶的妖魔藏在暗处,他腹背受敌。

卢卡斯优雅而迅捷地挥舞着银剑,血红的利刃横劈而过,在空中留下长长的尾焰,冷芒轻易切开了狼的躯体,附着其上的烈焰持续不断的烧灼着,直至恶狼彻底消散。

卢卡斯的动作没有停下,他从容地转过身,细长的火焰华丽地在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旋转的长剑冷冷地劈向背后的未知的阴影,黑暗中,破碎的巨剑消失不见,一把纤细的致命匕首银芒闪过,矮小的身影握着它拼命刺过来。

“可是人生下来总会背负些什么,列车长驾驶列车,警察维持治安,艺术家创作作品……”

卢卡斯的嘴似乎有些微微颤抖,银剑上的火焰燃烧地更盛了,炽热的高温渐渐俘虏了一切。

“而你……巫妖克里斯女士,你的痛苦无人想要领略,但是你背负的人命如山。”

“以你家乡的方式……这称之为……”

“Blood for Blood!”

银剑发出欢快的声响,匕首霎时碎裂,这把渴望鲜血的长剑剧烈抖动着,就这么轻易地刺破坚硬的蓝色皮肤,直直透过妖魔化作的血肉,然后刺入巫妖的心脏。 交汇 安珂莎还是第一次在深夜乘坐“莫比乌斯号”列车。

真理素在燃料室内燃烧着,供给发动机推动列车的齿轮旋转,浓浓的蒸汽透过烟筒的排气筒持续不断排出,两侧的屏风板彻底断绝了列车偏移轨迹的可能性,而列车的鸣笛声打破了路特西亚深夜的沉静。

一名戴着大檐帽、身穿白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坐在驾驶位,安珂莎坐在一侧。

“我可是赌上了我的职业生涯……”列车司机控制着节流阀苦笑。

“我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来的……你可千万别害我……安珂莎。”

“我也赌上了我的工作,没问题的爱德华!”安珂莎斩钉截铁说道。

“要知道,白露宫也十分信任你呢,‘莫比乌斯’列车长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她一边安慰着爱德华,一边根据脑海中的轮廓图构想具体的位置。

是的,隔离区作为城邦最混乱的地方,“莫比乌斯号”列车毫无意外地对该区域不开放。

深夜的路特西亚隔离区零星散布着几处灯光,从高空俯瞰下去很容易找到她要去的地方。

她目标远眺,视线所及之处,有一片片火焰燃烧之地,从轮廓依稀可以看出发生了“大爆炸”,她的目的地就在那里。

“要到了,准备紧急停车,爱德华!”安珂莎的心脏噗噗跳了起来,这是她计划重要的一环,也是她最疯狂的尝试。

伴随着列车司机熟练地按下制动阀,列车的鸣笛声戛然而止了,排气筒的蒸汽渐渐地消失,仪表盘转动的数字归零,“莫比乌斯号”最终静静地停在城市的空中轨道上。

当然,这是非法停车。

“所以安珂莎,你就打算按你的那个鬼计划进行?”爱德华实在忍不住再次询问。

回应他的是胜利般的声音。

“是的!”

她敞开了风衣,里面竟装满了各式的装备:氧气面罩、防风手套、高度表、通讯录以及最重要的……

降落伞。

“你真的确定这可行吗……”爱德华声音轻颤,他有些害怕,但被强行拉上了贼船。

可一旦上了贼船就没有回头路了,从小到大,只要和安珂莎一块,她永远是那个拿主意的人,而他永远是跟在安珂莎屁股后面的那个人。

车的顶窗被打开了,呼呼的冷风吹了进来,冻的安珂莎打了个哆嗦。

这款警服也太透风了吧!

全副武装的安珂莎爬上扶梯,她站在列车的顶端,远眺着夜幕中的城市,风吹起她栗色的长发,她用力地对着爱德华挥手,好像在为自己的临行壮胆。

下面的爱德华嘴巴张大似乎在说着什么,风的呼声太大,把这些都淹没了。

仿佛认识到了自己的嗓门不够大,爱德华最终只能无奈举起自己的手——他竖起了大拇指为她鼓舞士气。

“加油啊,安珂莎。”他心想。

安珂莎开心地笑了,她看到爱德华竖起的大拇指,他的手可真抖。

安珂莎对着下方用力大喊了一句“接下来看我的了”。

爱德华有没有听到安珂莎的话已无从得知,他看到夜幕中笔直站着的栗色倩影——安珂莎潇洒地对着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跳了下去。

远方的黑夜中,数个白色飞行机械“普罗米修斯”急速行驶着。

“所以,我们到了那里,直接把‘那个’投入战场吗?”坐在侧座的保罗·亚历山大双手纠缠着交织在一起,他的面前坐着那个握着手杖的男人,保罗声音因而微微有些低沉。

“米勒晴雨表一直在响,刚刚大灯塔的炼金术师再次确认了,确实是神圣灾难无疑,那个叫红鼻子酒吧的地方,现在应该被毁的一团糟。”

坐在主位上的人是莱顿先生,他带着橘色的眼镜微微低头沉思,套在身上的是一身黑色的制服,衣服的袖口和衣领处都纹有神圣的十字架图案,纯白色的手套戴在手上,他的双手常年握着手杖,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他是夜影兰真正的掌权者。

“所有影卫队保持待机,普通人没必要因为神圣灾难丢掉性命。”莱顿先生终于开口了,仿佛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玛利亚之棺’内的是那帮炼金术师的心血,他们应该很乐意看看自己的研究成果怎么样。”

“更重要的是,不要让神圣灾难二次爆发。”莱顿先生面无表情说着。

神圣灾难的称呼最早来自大灯塔。

真理素存在侵蚀性,并且自发地扩散这一性质,在最初的最初,炼金术师们早已发现这一点。为了抵御真理素的危害,公民手环被制造出来,无数精密的炼金阵被刻在其中,确保真理素与人完全隔离开来。

在炼金术师们的推动下,白露宫对外宣称这是一份新式身份证。

但是仍然存在微乎其微的概率,真理素与人发生反应。

突破人体自身的免疫初步污染,然后是击溃意志占领大脑,其中佼佼者的身体能够承受无止境的扩张与吸收,神圣灾难便发生了。

远在梵蒂冈的神圣教会同样有个相似的称谓:“降临”。

“关于安珂莎……”保罗小心翼翼的准备着一番说辞,他试图为这名胆大妄为的文职同事解释几句,然后被突兀地打断。

“她不再是以前的她了!”莱顿先生慢慢抬起了头,微弱的照明下,他的橘色眼睛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莱顿先生冷冷地道:

“找到安珂莎,把她带来我身边。我会亲自向白露宫解释这一切,如果她能在神圣灾难中活着的话。”

克拉克瞪大了眼睛,他是夜影兰为数不多关心安珂莎的人。

作为夜影兰最小的“预备警察”,他从惊慌的行人那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安珂莎。

克拉克坐在保罗的身边,懊悔的情绪攀上了他的心间,座位仍然在不断摇晃着,他脸色铁青,终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腹部的翻涌,对着垃圾袋狂吐。

“虽说是第一次乘坐“普罗米修斯”,但是身子还是太薄弱了,他可是在夜影兰长大的孩子。”

“是时候训练他了,作为你的养子,这件事你责无旁贷。”莱顿先生对着保罗说道。

“是……”微弱灯光的“普罗米修斯号”内,警官默默拍着克拉克的后背,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四下陷入无言之中,只有“普罗米修斯号”巨大机翼下的螺旋桨嗡嗡地转着。 炽天使 伴随着双手紧握的银剑迅猛的一记盲击,利刃刺破了心脏,“审判”之力肆虐着这具妖魔的身体,银剑从这具嶙峋的身躯后背贯出而出,本就赤红的银剑仿佛饮足了鲜血,变得愈发妖异了。

卢卡斯的左腿呈九十度弯曲,而伸直的右腿支撑着整个前倾的身体,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他的头微微低下,刚刚好与矮小的精灵齐平。

视线对上了视线,深绿色的瞳孔的对面是死沉沉的灰色眼眸,在瞬间的贯穿后,疯狂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这位传说中的精灵已经失去了光。

“晚安,克里斯女士。”卢卡斯温柔地低声道,他像一位绅士,满身是血的绅士,他轻轻缓慢地拔出银剑。

是时候为这场演出划下句号了,卢卡斯这样想。

超出他意料的,巫妖克里斯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枯骨般的手突然握住了银剑,炽灼的“审判”不断燃烧着她,她不由得吐出一大口血。

“喂卢卡斯……教团的文献上可从未说过,妖魔被银剑刺穿了心脏还能活着的。”在一旁的鹰臼吃惊地说道。“这是‘升格’带来的力量吗?”

“不。”卢卡斯淡淡地回应道。“她没有‘升格’,她拒绝了‘升格’。”

“因此真理素也背弃了她,她现在的模样都是拜其所赐。”

赤裸的疯狂被银剑击碎,巫妖克里斯表情显得有些释然,她平静地开口道:

“这次是你赢了,卢卡斯。”

“用炼金术奴役真理素……真是大胆而疯狂的尝试……”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她枯萎的声音慢慢远去,只剩下质问般的诅咒在风的讯息中飘散。

“只是这具身体内,被圈养的到底是真理素,还是你自己呢?”

风渐渐散了,而巫妖克里斯的躯体也变成一团血块散落在地。

蓝色的灵体慢慢从妖魔血肉中升起,卢卡斯一剑斩过,却劈了个空。

空中响起了这位精灵远去的声音:

“你很特别……卢卡斯。两次我都没能杀掉你,在圣彼得大教堂是,在这里也是。”

“我们还会见面的……好好享受最后的这场闭幕式吧。”

“讨厌的蚊子来了。”

闪烁的虚影消失在了黑夜中,仿佛和天上的星星融为一体。

鹰臼在一旁瞪大了眼,他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怪叫:“上帝在上,我们费了这么大把劲,这都没能杀掉她!”

卢卡斯望着地上的血团若有所思,体内的圣血仍在沸腾着,银剑依旧无比渴望,仿佛昭示着巫妖最后所谓的“闭幕式”,他将染红的银剑别在腰间。

破裂的风衣沾满了血,愈合的伤口也有血迹附着,乍一看他像个血人。

“她的本体不在这。”卢卡斯说着。“我只是刺激到了这位女士,导致她受激应战。”

“但是这次也让她元气大伤,这件事日后再说……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鹰臼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本松下的心又一次悬起来了。

“克里斯的‘闭幕式’要来了,跟紧我,鹰臼。”

月光黯淡极了,天空昏昏沉沉,乌云盘旋在天上,一架架“普罗米修斯”隐藏在乌云的阴影中。

漆黑的棺材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卢卡斯,要且战且退啊……”鹰臼把“退”字拉的很长,他正小心地分享着自己的建议。

“我知道……其实我也快不行啦老鹰,这不是在想办法!”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逃生通道……老鹰你有什么头绪吗?”

自“复兴之战”后,王权与神权分道扬镳,梵蒂冈和路特西亚关系非常微妙。

鹰臼苦笑地说:“尽管在这生活了三年,但是你有的也只有伪造的公民身份证而已……”

“这是秘密行动,一位王室发出的委托。我想我们来不及去找到他,你就会被带去大灯塔被那帮炼金术师解剖。”

“所以……教会在关键时刻真是靠不住啊!”卢卡斯在心里忍不住骂道。

漆黑的棺材悄无声息的掀开了,一个人形的身影站了起来,他有着俊美的五官,无可挑剔的身材,穿着通体纯白的胶衣,一枚神秘的符号铭刻在他额头的右侧。

象征大灯塔的“贤者之石”符号。

“这是一个人偶。”卢卡斯心里默默想着。

然后似乎听到了涨潮的声音,女巫克里斯意味深长的话再一次浮现脑海,黑暗的气息重新散笼罩了这里,那股熟悉的味道又一次被卢卡斯敏锐捕捉。

“老鹰,要当心了!”他说道。

涨潮声渐渐近了,黑压压如山般的妖魔狂啸着从四面八方奔来,在这一刻卢卡斯想到了“尸如潮水”这个词是怎么来的。

人偶静静地立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待,机械地等待一个契机的到来。

云端中,影卫队们严阵以待,警长保罗·亚历山大单膝跪倒在地,这位夜影兰的精锐长官严肃地说道:

“莱顿先生,是时候了。”

带着橘色眼镜的身影站了起来,手杖被高举过头顶,然后略微低沉的祷告声响起: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祢的名为圣。

愿祢的国降临。

愿祢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他忠实地遵循着古老的仪式,他的思绪也因这篇《马太福音》中的祷词飘向记忆的彼岸。

人是越老越念旧的生物。恍惚间,他好像想起了过去的日子,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

同城邦战士们并肩作战的日子越来越远了,支离破碎的记忆却渐渐清晰了起来,它们一并涌上心头,回忆的风暴把他困住。

这名在“复兴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城邦元勋,他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有着钢铁般纯粹的意志,此刻却百感交集。

那时候如果存在这种力量,应该会是不一样的结局吧……

他也无比渴望能够弥补当年的遗憾,如果能再让他重来一次,他会在那个关键的节点做出正确的选择,英吉利海峡对岸,那帮穷凶恶极的人都将被惩以极刑,即便他战死至最后一刻。

只是时代的洪流无情的前进着,而时光不能倒退,死者不能苏生。

尽管如此,他依旧忍不住想着,指甲却因为用力过猛戳破了手套刺进皮肤里,鲜血从手指上流下,把白色的手套染红。

莱顿先生从回忆中醒了过来。

他按下了权杖上的按钮,印下了血色的指纹。

“代号‘炽天使’启动。”他威严地说道。

“醒来吧,拉斐尔!” 围攻 拉斐尔的身后涌来海一样多的妖魔。

随着莱顿先生按下了按钮,这个神秘的人偶仿佛才彻底活了过来。

神圣的金色覆盖上他的双眼,他身上的血肉迅速扩张,银白色的胶衣化作了精美的铠甲,他的背部鼓胀破裂,长了六片巨大的白色羽翼。

满目疮痍的废墟中萦绕着神圣的气息,圣洁不可侵犯的天使降临于此,仿佛蝼蛄在黑夜见到了明亮的灯光,妖魔前仆后继地冲向拉菲尔。

“卢卡斯快看那!”鹰臼扯了扯卢卡斯的胳膊,他指了指人偶的方向。

卢卡斯望着华丽变身的天使微微眯起双眼,冷静的绿瞳闪着精光,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天降之客。

“一只看着不错的鸟人,模仿的倒是有板有眼的!”

“那帮妖魔看起来完全被他吸引了。”话未说完,他就拔出银剑,一剑将一只扑来的妖魔斩碎。

更多的妖魔扑了过来。

“……”鹰臼心想这妖魔也太多了。

“没有完成蜕变,这些都是‘士兵’级别的妖魔。”卢卡斯一边斩杀妖魔一边道。

人海战术。

真是简单又粗暴的闭幕式啊!卢卡斯愤愤地想着。

“老鹰,我觉得我找到安全逃生通道了!”

“在哪里?”老鹰大声回应着。

卢卡斯眼中的绿芒闪烁,银剑覆盖了神圣的审判之焰,他双手高举过银剑,火焰更汹涌的燃烧着,卢卡斯的头顶仿佛凝结出长长的虚影。

剑影闪落,火焰把眼前的妖魔悉数吞没。

“下劈式”剑技,卢卡斯的拿手好招。

随着火焰清理了道路,卢卡斯不紧不慢地走过了倒塌的路灯和破裂的木椅,他的目光放向了一旁的城市绿化带,灌木丛确实是很好的掩体。

卢卡斯灵光乍现,想着日后他一定要画一幅油画,正义的骑士和邪恶的妖魔在大街小巷厮杀,而更加正义的卢卡斯躲在小树林里磨拭着银剑……

他停止了遐想,见仍然丝毫没有动静,只能无奈说:

“喂那边的神秘兄,别藏了,我都看见你了!”

灌木丛发出一声沙沙的响声,一个穿着薄薄警服、手里拿着纸和笔、脸色发白的人走出,她低下头小心看着这位满身是血的猎人,白嫩的脸蛋一片僵硬。

“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逃生通道?”鹰臼在一旁质疑。

“我想是的!”卢卡斯露出笑容。

四周讨人厌的吼叫声又近了,卢卡斯满不在乎的将那些不速之客斩灭,他细细端详着这名女孩。

“那么……这位小姐,从您的打扮看,您是一名警察……或者说战地记者?”

“所以,您孤身一人来这里,一定留了后路的对不对?”

“我会保护你安全,带我们离开。”卢卡斯掏出和平缔造者转了一圈,随后将一只靠近的妖魔射成了洞窟,他对着安珂莎正声说道。

无尽的妖魔包围住了天使,血肉滚动着血肉,断肢残臂无章地缠绕在了一起,凭借着本能般地,他们将拉菲尔吞没。

六翼轻颤,妖魔被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推开,拉菲尔悬在空中,他高举着右手,四面八方的光向他奔去,圣芒在他的手中凝聚,随后化为钉锤和坚盾。

“谨遵《大盟约》,开始歼灭妖魔。”他的躯体内响起了机械冰冷的声音。

金色的纹路从钉锤表面浮现,淡淡的光辉覆盖着它,一道白亮的弧线在空中划过,圣光便瞄准了妖魔。

它在空中越拉越长,光凝聚了更多的光,仿佛无止境地增生般,圣光无情摧毁着妖魔的四肢百骸,成片成片收割着黑压压的邪物。

“所以……你是从天上跳下来,然后降落伞着地的?”卢卡斯忍不住瞪眼,他着实被这位惊世骇俗的战地记者惊呆了。

“然后你说你没怎么来过隔离区,不知道怎么走!?”震惊,鹰臼也一脸震惊。

“很遗憾……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安珂莎无奈道。

卢卡斯想起以前,卢浮宫的歌剧会邀请了路特西亚各式各样的社会精英。

“跳伞运动员我确实见过,他们身强体壮又富有智慧,但像你这样直接跳进妖魔窝里的……还真是头一遭!”卢卡斯忍不住揶揄,“小姐,你是不是对危险有特殊爱好……”

“如果告诉我红鼻子酒吧是这样的劲爆大事件,打死我也不会这样做!”安珂莎闷闷反击着。

从兴奋着跳伞落地,到目睹神话般的一切,她已经被一波又一波的震惊搞得麻木了。

时运不济的文职人员只好躲在暗处,谨慎地记录着这一切时,山海般的妖魔围了过来,她不得不屏住呼吸,小心藏匿。

“好吧好吧……现在的我正儿八经的坐拥左膀右臂!”卢卡斯举起银剑将一只妖魔砍地粉碎,意外超出了他的想法,他现在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杀光这里的妖魔,以及……那只鸟人?

如果他攻击自己的话,实在不行打不过就跑嘛……

体内的龙胤之血流的更快了,而与“神圣之骸”融合后的禁忌之力透支着他的身体,蚕食着他的理智。

身后是他“得意”的左膀右臂,身前是砍不完的妖魔……见鬼!

卢卡斯皱了皱眉,源源不断的妖魔围了上来,他不停地挥动着手上的银剑,而在一堆残破的躯体中,一道圣洁的白光贯穿而出。

炽热的白光没有消散,直直对上了他!

该死,我也是那个鸟人的目标!

卢卡斯暗道一声不妙,他侧着身子闪过了这一击,但他忽视了一个点。

持久的车轮战让这位猎人也疲惫不堪,高强度紧绷的神经,脑海中低沉的呢喃,以及敏锐的本能,他才想起身后还有两位……

糟了!

圣光依旧浓烈,它带着炽热地高温,似乎看不到停下的势头,下一秒就携着疾风迅雷之势袭向二人!

安珂莎的瞳孔霎地大,她来不及为自己的胆大妄为懊悔,圣光在他们的面前突然消散了。

“《大盟约》第一条,人偶不得伤害人类。”鹰臼低沉的声音响起,“卢卡斯,专心处理妖魔和那个家伙!”

六翼摇曳,拉菲尔手中的钉锤再度散发着明亮的光辉,他冷漠地挥舞着钉锤,圣洁的轨迹划破天空。

一波接着一波的妖魔被圣光横扫,而那道光最终袭向了卢卡斯,他举起银剑迎上了那道光。

光如同爆炸般绽放,带起一阵冲击,将空气震地微微颤动,耀眼的圣芒点亮了夜空,仿佛连乌云也无所遁形。

“鹰臼,我想我找到了安全通道了!这回是真的!”卢卡斯兴奋地喊道。

得益于明亮的圣光照亮黑暗,卢卡斯在黑暗笼罩的背景色中,看到了希望的影子。

如印证他想的那般,他听到了安全通道的声音。

黑夜中,狭长的轨道静静地立着,朦胧的乌云高高在上,浓浓的雾气封锁视线。

迅捷的列车冲破了浓雾,洪亮的鸣笛声响彻天空!

是莫比乌斯号!

安珂莎的眼中难掩惊喜之色,那个畏首畏尾的家伙,他居然开着车回来了!

“喂,爱德华——”她对着天空挥手。

列车上,一个身穿白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男人颤巍巍地打开车门,他一边骂着该死,一边将长长的救生梯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