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九天》 第1章 暴雨 “真怪啊。”少年抬起头嘀咕了一句,目光所及的区域全部被分割成两块,一块闪烁着橙黄的光泽,另一块则漆黑如墨,以不可阻挡之势扩张着,转瞬间已将天空吞占过半。

要下雨了。

“明明天气预报上说这几天都是晴天,怎么突然要下雨了。”这可太糟糕了,他可没带伞,要是不能在下雨前回到家,被淋成落汤鸡就是无可避免的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加快了步伐,与头顶盘旋的乌云赛跑。

终于最后一丝空间也被侵染,夕阳从天际消逝,整个世界被混沌包裹,俨如世界末日。

少年停下来猛喘了几口气,炽热的气息刚从肺中挤出就消散在这片昏暗当中,短暂休整后他又跑了起来,毕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慢慢悠悠只会自讨苦吃。

天空的颜色愈发浓郁,仿佛要降下的不是雨滴,而是墨水。四下没有旁人,只留少年一人在路上奔跑,身后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怪物在追赶,一但被抓住就会被拖进无尽的黑暗里。他回头望了望,确定身后空无一物,将妄想赶出大脑,但这种压抑的感觉还是让他喘不过气,胸口像塞了一块巨石。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不断拉长,无论双腿怎样挪动都只是在原地踏步,变化着的只有下沉的天幕。

要下雨了。

道路没有尽头当然只是他的错觉,又跑了一会儿后,视野里先冒出一个尖尖,随后扩大。那是一个早已在人们的记忆中消退,废弃多年的公园,公园里的设施虽还完好,但随着几年前周围的居民搬走,公园的使命也就此了结,等待它的只有悄无声息地腐烂在历史里这唯一选择。

偶尔他也会走进这个寥落的地方,坐在秋千上,将大脑放空。但多数情况这里冷清的像一片墓地,一条标志着生与死的分界线,跨过这道禁忌再往前走就是不属于生者的世界了,没有半分人间的气息。是的,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却崎岖的坡道,一直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繁茂树木的阴影里,看不到终点在哪儿。

快到家了。少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刚迈出两步,眼角却不经意间瞥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动,转过身定睛看去,才发现有一团阴影蜷缩在公园的角落,印象里那个地方只有两架孤零零的秋千。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脑海中涌现出无数幻想。

但不管怎么样,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团阴影并不是错觉,他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传说有一种怪物会发出天籁般动听的歌声引诱路人,再趁机吃掉。还有怪物会化身为美丽的女子,诱惑男人,待靠近后将其开膛破肚,类似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好奇的人大多没有好的下场。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赶在下雨前回家。

然而那团阴影如漩涡一般拖拽着他的注意力,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朝家的方向移动。恍惚间,意识像从身体中剥离出来,手脚不受控制,只能看着自己走进公园,一步一步朝那团阴影靠近,等回过神后,双脚已经停在了阴影前了。

还好,面前的不是吃人的怪物,也不是有倾国之姿的美人,只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着一袭黑衣,背着一个琴盒,加上天色昏暗,才错看成一团阴影。也没有蜷缩,而是正正地坐在秋千上,抬头望向天空。少年的到来并没有引起男人的注意。

天上是有什么吗?少年下意识地模仿起男人的动作。没有什么特殊的,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也许是天空的景象很壮观?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过往遇到的任何一个雨天都无法与其比较。乌云汇聚在一起组装成巨大的怪物朝大地砸下,多看一眼灵魂都会被震慑,低低的雷声听起来像野兽的咆哮在云幕下翻滚,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回荡在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少年突然联想到,故事里的诸神黄昏或许就是这般光景。不对,当务之急不是赶在下雨前回家吗?

他回过神来,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要下雨了。”临行前他没忘提醒男人。

“嗯,我知道。”男人淡淡的回应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焦躁。

“知道了,你还不回家?照这架势,雨可不会小。”少年又好心提醒了一句。

“会是一场暴雨。”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改变,没有一点危机感,就像坐在电影院里抱着爆米花的观众,不管灾难片里的天气有多么恶劣,那也只是荧幕里的情节。

“那你还不快回家?”

“回家干什么?”男人视线下移,将目光投向少年反问道。

“回家干什么?当然是避雨了。”少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然在外面淋雨吗?”

“那要是雨一直下呢?难道要一直躲在家里吗?”

“雨怎么会一直下?”天色昏暗,他看不太清男人的表情,整个脸在他的视野里都是雾蒙蒙的,像遮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如果雨会一直下呢?”男人的语气不急不躁,完全没有意识到情况的危急。

“不知道,也许会换个地方住?世界那么大,总有一个地方不会下雨吧。”少年沉吟了片刻,才回答男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会吗?”

“不知道。”他从没考虑过这种事。

“为什么?你不是也说了,总有一个地方不会下雨。”哪怕是疑问,男人的语气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少年叹了口气,“现在去想这些事也太超前了,要是真的发生了,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对吧?总不能世界因此毁灭吧。”他不太想再在这个话题上花费时间。

“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主义吗?但万一真的有一天会毁灭呢?”男人继续追问。

“也许会有诺亚方舟,女娲补天之类的?要是世界真的就毁灭了,那也没办法。”少年随口说道,全然没把男人的话放在心上。

“没办法吗?”男人停顿了一下,问道“要是你能拯救世界,你会去做吗?”

“我吗?”少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哪有那种本事。”

“你听说过一个故事吗?”还没待少年张口。男人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传说中有一口蕴含一切智慧的泉水,只要喝上一口就能通晓世间万物,听起来很不错不是吗?”

“但是代价是一只眼睛是吗?”少年知道这个故事,“难道你有泉水?”

“呵。”男人轻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密米尔,当然没有。我的意思是强如故事主人公那般存在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么像我们这样的凡人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奇怪的人。这是少年脑海中的唯一想法。

“这不我们该考虑的吧,况且真的有智慧之泉吗?”少年越发搞不懂面前的人在想什么。

“谁知道呢?”男人的话让人琢磨不透。

“我不太懂你想表达什么。”

“呵呵。”男人又望向了天空,在那片漆黑的中心好像埋藏着一场属于他的执念,“如果真的能实现愿望,你会心动吗?”

“我吗?当然会,没有人会不心动吧。”实现愿望,这不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吗。

“如果只能让你许一个愿望,你会许什么愿望?记住只能许一个愿望。”男人的语气始终没有发生过变化,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少年的嘴唇翕动,只能许一个愿望吗?

“过上有钱的生活?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男人将视线重新投给少年,“还是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有太多令人心动的选择了,你会选择什么?”

少年呼出一口浊气,“不知道,其实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你就没有什么遗憾吗?”

“有啊,很多。”

“不想弥补遗憾吗?”

“也许想吧,但是与其沉溺在过去,不如珍惜当下不是吗?”

“这么洒脱吗?这种话可不像你这种年纪的能说出来的。倒不如说是不思进取?一味的逃避可不行。”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枝香烟,没有点燃,只是叼着,“不过没有愿望,却想实现愿望,真是贪婪啊。”

“这叫有备无患,万一什么时候就有想实现的愿望了呢。”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为自己辩解道。

男人没有嘲笑他,继续开口,“那到时候就向你的内心祈祷吧,愿望就会实现。”

“这是给自己下暗示吗?”少年以前在心理杂志上瞟见过类似的方法。

“对,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试试看吧。但,你要记住一点,尽力而为。我们只是人,面对太多事都无可奈何。”男人的语气一转常态,出奇的认真。

“我们只是人?难道还有不是人的?而且这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少年摸不着头脑。

“轰隆隆!”一道霹雳闪过穹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绵绵不断的雷声像在宣示领地。

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和男人聊天花费了太多时间,他明明不断提醒自己要赶紧回家,可和男人聊了几句后,脑子里什么都忘了。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才行,得赶快回家。

“轰隆隆!”电光照亮了整片天空,刺得眼睛生疼。

与焦急的少年形成鲜明对比,男人看到这幅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只是缓缓掏出打火机。

“啪。”一簇小小火苗升起,在风中摇曳了几下后,点燃了香烟,橘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扎眼,和雷光相比却又异常柔和,就这样顽强地闪烁着。

“呼。”男人猛吸了一口后,将胸腔里的烟气悉数吐出,猛地起身。

“回家吧,要下雨了……但愿你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第2章 梦与纸条 “呼呼。”

“……”

“呼呼。”

“……”

平缓轻柔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似一支安眠曲为床上的酣睡之人演奏。

“呼呼。”

每一次都是相同的节拍,机械般地敲打在耳膜上。

【醒醒。】

“……呃。”

睡梦的主人挤出一丝呻吟,可转瞬便隐没在乏味的呼吸声中。

【醒醒】

有谁在脑中说话,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拧紧眉头,开始回想起自己的处境。

外面下着暴雨,于是他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是这样的没错……可为什么没有听到雨声,是雨停了吗?

“呃……”

他似乎在抗拒着什么,面部的肌肉开始抽搐。

“呼呼。”像在安抚他的情绪,环绕在脑海中。

可他明明是一个人睡觉,为什么能听到别人的呼吸声。他能保证自己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如同被暂停的唱片,戛然而止。

突然静止的世界让他升起恐惧。

有谁在他的房间吗?

“……”

睁不开眼,平时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在此刻却尤为艰难,冰凉的触感敷在眼部,就像有人从背后轻轻遮住他的眼睛。但平躺在床上的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下意识地挪动手臂,想摘掉眼眸上的阻碍。可下一秒他却发现右臂对这个指令无动于衷,不只是右臂,左臂、左腿、右腿……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死死停留在原地,像被人牢牢钉住,动弹不得,宛如屠宰台上任人宰割的羔羊。

“呃……”

尖锐的刺痛在手背降临,划破皮肤,缓缓上移,轻微的血肉破裂的细响听起来格外扎耳。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流出,浸湿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这种怪异的感觉狠狠勒住了他的胃,眩晕感、呕吐感直冲天灵盖,恍惚间耳畔驻留的是嘈杂的叫嚷声和嘶吼声。

疼痛一点点深入骨肉,顺着手臂蔓延到胸膛,他的心脏也随之紧紧收缩成一团。

“呃……”

无法呼吸,眼前的黑暗仿佛镶嵌在脸上,穷尽浑身力气也无法窥见一丝光明。

“噗。”

肌肉被切割撕裂,撕咬的啃食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折磨着他的精神,咽喉以下部位逐渐失去感知。

是谁?有谁在?

他的质问在出口的一瞬间,只是转化成低哑的呻吟

【醒醒。】

大脑因缺氧而颤栗,掏空的躯干被野兽分食殆尽,覆盖在眼角的冰冷也慢慢包裹住整个头颅。

【快醒醒!】

尖啸几乎刺穿神经,强行激起他的意识。

“!”

猛然惊醒,四周空无一人,手掌传来的柔软印证了他还躺在床上。

昏暗的房间里的所有摆设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原地,没有挪动过的痕迹。

“呼呼呼……”

急促的呼吸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头脑还没有从迷离中醒来,一时间他分不清真假。只能半撑起身子,倚住床头,双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缓了好几分钟。

“是梦吗……”

他伸出一只手抹去额头的冷汗,可手掌的冰凉又唤起了他的回忆,那种恶心的感觉又从胃袋底部往上翻涌,完好无损的躯体也隐隐作痛。

“呕。”他干呕了一声,试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统统排出体外。

可隐约又听见了嘲笑声,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处于窥视当中,供他人玩乐。

“错觉罢了。”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视线飘忽想要寻求一个能转移注意力的新事物。

看到在一侧默默旁观的窗帘,他才想起来雨停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么快就停歇着实是出乎他的预料。

脚尖触碰木制的地板,凉意从脚底板连通到身体各处,迷糊的意识也越发清醒。一步、两步,缓缓朝窗边靠近。

他想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景象,可随着步伐的接近,怪异的感觉笼罩了他的身心,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窗帘的另一边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窥视感更加强烈了。

他迟疑地回收半空中的手,来回环顾了一圈,再一次确定只有自己一个人后,才抓向窗帘。

疼,火烧一般,从指尖传递来的是炽热的疼痛,焦糊的气息灌满鼻腔,漆黑的灰烬顺着手指往上不断攀爬,肺也燃烧起来了,呼出的是沸腾的气流,痛,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哀嚎,燃起了炽烈的火。

“呼。”他下意识的抽开手指,惊恐地看向手掌。安然无恙,手也是,窗帘也是。

这是怎么回事?他往后退了两步,用审视的目光来回打量着窗帘。

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心脏还在砰砰作响。

指尖试探性地摸向窗帘。

“嗡。”寒毛乍起,一股凉意从胸腔处诞生,朝四肢蔓延。不同于脚底的冰凉,这股凉意冻结了他的躯体,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一层厚厚的霜晶自皮肤下发芽,覆盖住所有意识能抵达的地方。

“呼。”转眼间又烟消云散。又是幻觉吗?

太奇怪了。

然而就在他收回右手的一霎那,手腕处传来异样的麻木感。

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拽着自己,有什么东西在企图把他拉到外面去。但自己的眼睛却告诉他,右手手腕空无一物,现实也意识发生了矛盾。

他猛地一挥手,挣脱掉束缚,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净的窗帘晃动着身姿,诱惑着他的靠近。

“啧。”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背后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可记得很清楚,自己可是关上窗户了。

不对劲,他的眼神左右扫视,看似与正常无异的房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

像是察觉到他的退意,一道道尖锐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袭来如针一样扎进皮肤,太阳穴突突直跳,大脑也陷入空白嗡嗡乱响。

“呼呼。”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隔绝掉外界怪异的干扰。

缓缓退回到床上,把身子埋藏在被子里,闭上眼睛,无视床头传来的呢喃,不停催眠自己。

睡吧,等睡醒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嗤”白色的窗帘被轻轻拉开,窗子外的世界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着雨。紧接着窗帘又被闭合,少年转身坐在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五点五十。

有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妹妹昨晚九点多发来的,问他到家有没有被淋湿。第二条则稍晚一些,提醒他明天记得带伞。

他迟疑了一下,搭在屏幕上的手指也顿住了。

自己当时明明没睡才对,为什么会没看到消息呢?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昨晚的经历,古怪诡异的梦侵蚀着他对现实的认知,但为什么梦的内容会记得那么清楚。如果不是梦的话,又该怎么解释?幻觉?

草草整理完书桌上的作业后他还是没有想明白,只好暂时把这些疑点丢到脑后。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便是空荡荡的走廊。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就是妹妹的房间。

妹妹通常住在学校的宿舍,只有周六日才会回来,偌大的房子平日里只有他一人。

一段扶梯连接着二层和一层,二层用来住人,一层则承担着各种日常功能。二层虽说是住人,但十几间房间也只是用了寥寥几间,剩下的都暂且搁置了。

“塔塔。”踏着楼梯来到一层,简单的洗漱后,径直来到门口,换上鞋,抽出放在架子上的黑色雨伞,打开大门。

一开门,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味,连带着寒意一股脑涌进肺中,已经入秋了,这场雨过后怕是会冷上不少。

“咔。”钥匙转动两圈,房门被紧锁。拔出钥匙后,他又不放心地拉了拉把手,保证房门纹丝不动后才转过身。妹妹平时要住校,而他白天也要上学,只有晚上才能回家,所以要确保万无一失。

庭院里一片狼藉,遍布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残枝落叶。

“啪。”撑开厚实的雨伞,隔绝开雨水的侵扰,脚步不由朝一个方向走去。

母亲喜欢花草,父亲就把庭院里的一片空地开垦成了花田,模糊的记忆中这里一年四季总是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他喜欢奔跑在鲜花之间,沐浴在馥郁的芬芳之下,而母亲这个时候总会微笑地看着他,只是这段回忆太过久远了,久远到他已经淡忘了母亲的长相,忘掉了那股清香。

现在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地罢了,长时间没人打理早就没有了以往的盛景,原本零星站立的植株也被暴雨摧残的不像样子。他也曾背着妹妹偷偷种上几朵花,但一直没有什么成效,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有时间还是整理一下吧。”虽然是这么说,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多半不会去做。平日里白天上学没有时间,晚上回来天也要黑了,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借口,最主要的是妹妹,妹妹始终在意这件事,他也不好多做什么。

庭院里铺着几条光洁的灰色石板路,相互连通,共同延伸到围墙的大门。

围墙修建的很高,能让抱有恶意的人望而却步,雕花镂空的铁艺大门上是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图案,简约美观的同时还保留了一分厚重感。

跨出大门后,他往后退了几步,回过头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被围墙包围住的房子像一块墓碑隐藏在雨幕中,没有一点生气。他偶尔能听到奇怪的传闻,穿过森林在山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宅,窗帘紧闭从来看不到亮光,那是吸血鬼遗弃的住所,里面说不定有一些稀罕的宝贝。他倒是很庆幸没有蠢货相信这个传闻,不然回来看到大门被锯开的话,他还是会很困扰的。

“废弃的古宅吗……”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刚下过暴雨,路上并不好走,要小心绕过每一个水洼,地上还有些断掉的树枝和吹过来的砂石,踩在上面有点硌得慌。他撑着一把厚实的黑色雨伞在林中穿行,树木的枝条搭在一起,遮蔽住了天空,时不时会从叶子的间隙中砸下汇聚的水珠,落在伞面上弹开后顺着伞檐流下。

脚步声被吞没在雨雾中,入耳的只有枯燥单调的雨声,这是一段孤独的旅程。他的家在山腰处,位于镇子的边缘,穿过茂密的森林后还要沿着一条曲折的柏油马路走一个小时才能到达学校,为此每天都要早起。有时在路上他也会乱想,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片深林便是唯一的净土,或者在下一棵树背后会跳出来什么东西,不管怎么想,时间都像停滞了流动,眼前除了树还是树,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在原地打转,他能做的就是机械般地挪动双腿,并让自己发散的思维收回。

就这样过好久,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没有了树木的遮挡,能看到隐藏在雨幕的镇子了。这是个两面环山的小镇,一条河从山间流出将镇子分成两部分,一座大桥将这两片区域连接起来,现在路上还没几个人,整个镇子还笼罩在美梦的余韵中。

顺着脚下的道路继续前行,镇子的面貌也愈发清晰,更多的人出现在街道上,耳畔仿佛能听到喧杂的人声,镇子缓缓从困倦中醒来,属于它的一天开始了。

学校旁边就是一条商业街,不少早餐摊位前能看到学生的身影,现在正是吃早饭的时候,中午的时候会更多,他们大多都是厌倦了食堂里口味平淡的饭菜。

“王叔,要一笼包子。”他径直走进一家小店,合上雨伞,伸出门外抖了抖粘在上面的雨水,然后轻轻插到一旁的架子上。

店铺的装潢很朴素,只有简单的四张桌子和一个柜台,柜台后用帘布隔住的就是后厨。

“来了,阿又?我寻思着你也快来了。”帘布被掀开,从后面冒出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搭着一条方格毛巾,手上端着一笼包子。

“一早上也没来几个人。”男人放下包子后也不走,一把靠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抓了几枚瓜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能是下雨天,都不想出来。”阿又咬了一口包子,滚烫的肉汁流进口中,让他下意识吐了吐舌头。

“可不是怎么着,昨晚那雨也太吓人了。我少说得有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我们家门口的柳树都被刮倒了。”男人又抓了几枚瓜子,“我估计今天早上没什么人来,就让你婶在家里多睡一会儿。”

少年又联想到昨晚的经历,手里的动作略微一顿。

“你先等会儿。”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瓜子放到一边,拍了拍手,又钻回了后厨,片刻后又端着两个瓷碗登场。

“就着吃,别噎着。”满满一碗豆浆,豆浆的边缘还漂着几簇小气泡。另一个碗里的是两个深褐色的鸡蛋,鸡蛋的外壳上浮现出几条纹路。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必须两个鸡蛋。刚煮出来的茶叶蛋,特别好吃。”

阿又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刚好,环绕在舌尖的是独属豆子的芳香和丝丝甜意,他又连着灌了几口,一种满足感由内而外产生。

“尝尝茶叶蛋。”

“好烫。”他甩了甩泛红的手指。

“垫两张纸。”王叔在一旁提醒道。

少年点了点头,一番操作下终于拨开了茶叶蛋的外壳,露出了隐藏在这之下的肉体。扑鼻而来的是茶叶的清香,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饱满富有弹性的躯体,不同于一般的鸡蛋,茶叶蛋的肉体被浸染的微微发褐,蛋壳的纹络又浅浅地印在上面,给人一种别样的美感。

入口先是蛋白与牙尖相抵传来的弹动,轻轻咬开后则变幻为在舌尖流下的滑嫩,味蕾也腾起鲜香的滋味。

“好吃吧。”王叔有些得意的说道。明明是家包子铺,却对茶叶蛋的味道这么有自信,多少有点倒反天罡的意思了。

“挺好吃的。”阿又点了点头,算是对王叔的话表示赞同。

“有多好吃?”王叔对这个稍显敷衍的回答不太满意,继续追问。

少年将第二颗茶叶蛋咽下肚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比包子好吃?”

“可不敢乱说。茶叶蛋怎么会比包子还好吃呢,这包子里可是藏着我几十年的智慧,你叔我就是凭着这一手包子才在这条残酷的商业街立足下来。”讲起自己的包子,王叔的脸上总能挂着自豪和骄傲。

“一个茶叶蛋能有多好吃。”阿又直言不讳。

王叔老脸一红,又不好意思地辩解了两句,“你应该说和包子一样好吃。还有什么叫一个茶叶蛋,明明是两个。”

“好,茶叶蛋和包子一样好吃。”

“哼哼,那我破例将这秘传之法传授与你。”王叔嘿嘿一笑,大手一挥,带动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下次吧。”少年从桌子上抽出一张餐纸,缓缓擦拭嘴角的汤汁。

王叔抬头瞥了一眼挂在身后的钟表,“行吧,那你赶紧去上学吧。”

“嗯。”少年默默起身。

“停!和你王叔有些生分了。”男人扮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制止少年掏钱包的行为,“真当你王叔还差你那两个钱?赶紧走。”

“那我走了。”少年走到门边,抽出自己的那把黑色雨伞。

“走吧走吧。”王叔不客气地摆了摆手,如果被别人看到多半会以为他在赶客人离开。

夏天刚刚结束,店里的门帘还没有拆掉,阿又轻轻拨开一页,冷风就顺着这狭小的缝隙涌入,雨滴混杂在其中飘到他裸露出的手腕。

“王叔,外面雨好像要下大了。你要不早点回去吧。”收回手指,朝柜台后的男人建议道。

“下大了?我这有雨衣,你要用吗?”

“我不用,我再走几分钟就到学校了。但你不是家离的远吗?”阿又瞄了一眼天空,暗淡的色彩压抑着人的情绪。

“没事没事,等会我看看要是没人来就走了,实在不行我就待店里了。”王叔随口应道,完全没放在心上。

“行,那我走了。”阿又将伞尖探出门外,从细雨中撕开一条口子。

“慢点。”王叔还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啪。”伞骨撑着伞面打开,像鹰展开翅膀,将寒风阻挡在外。

阿又呼出一口热气,右手举着伞,左手插进上衣口袋,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嗯?”停下脚步。

指尖触摸到的不是布料的柔软,口袋里似乎有别的东西。

一张叠好的纸条被夹出。

“我有放过纸条吗?”他对这张纸条没有一点印象,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口袋里呢?

左手翻折,纸条中只有五个字,却让他陷入沉默。

“小心,别死了。” 第3章 少爷 从商业街到学校只有几百米的路程,步行几分钟就到了。他也是赶在雨下大前来到了教室。

教室没有开灯有些阴暗,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现在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们还可以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这所高中是没有学生宿舍的,这让那些家离得远的学生很头疼,但学校也表示无能为力。

阿又轻轻阖上后门,把湿漉漉的伞插到伞架上。

他的位置在教室后排靠窗的地方,扭头就能看见外面的风景。

小心抽出座椅,确保不发出一点声音。从书包取出昨晚的作业和要用到的课本,把双肩包轻轻挂在课桌侧面贴着的挂钩上。做完这些后他有些无聊地将下巴抵在桌面上,对于那个纸条他也只是当成是某人无聊的恶作剧,不过以为这种程度就能吓到他真是大错特错。

只过了一小会儿后眼皮就变得沉重,意识也开始朦胧。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一切都是漆黑。

“阿又,睡着了吗?”不知过了多久,大脑还是混沌一片,耳边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

“没。”阿又一激,一下子直起上身。

“昨晚没睡好吗?很少见你在教室里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的太猛了,声音传到耳里混杂着嗡嗡的噪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喂,你没事吧?”看见少年以手扶额面露苦色后,嗓音里明显多了些关切。

“没事,就是起急了有些头晕。”异样的感觉如潮水般渐渐消退。

“你是不是做贼心虚,是不是偷看哪个小姑娘被她的男朋友警告了。”得到没问题的答复后,语气又变得轻佻起来。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阿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可提醒你,昨晚的作业还挺多的,你最好抓点紧。”

“你当我是谁?世人尊称‘闪电小子’,如果我用上全部功力,区区作业,三秒足矣。”说罢他熟练地将作业从阿又的桌子上卷回自己的位置。

“好好好,‘三秒小子’你加油吧,争取在上课前完成。”阿又叹了口气,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无奈地回应道。而面前的人则是用左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少爷,作业抄完借我看看呗,我有道题不会。”一个男生靠过来不好意思地开口道,眼角还不时扫向阿又。

“行,等我抄完的。”少爷应了一句。

面前这个被唤做“少爷”的人是阿又为数不多的朋友,“少爷”自然不是真名,是班里同学起的外号。

这是源于少爷从来不写作业,每次都是第二天早上找班里写完作业的同学借鉴,一次两次的还好,次数多了之后就有人不耐烦了,嘲讽了他是少爷吗?什么也不写,就指望抄别人的。慢慢地这个蔑称也就在班里流传起来了。他倒是也不生气,这个人不给抄就换另一个人,就这样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他找上了阿又,每次要作业阿又都会很痛快地给他,再加上阿又又是班里的前几名,作业的准确率相当高,他自然很高兴地赖上了阿又。

阿又倒是觉得无所谓,毕竟自己又没有什么损失,其他人说的劳动成果被窃取什么的,他也没什么感觉,就算没人抄该写也得写。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其他人倒也不好说些什么。甚至后来有些人想看阿又的作业不好意思,就转换思路去看少爷的作业。少爷也不计前嫌,不管来的是谁随便看。不过他那副大度的模样有时也让人感觉挺无语的,毕竟他不也是抄的吗?

因为抄作业,开始的时候大家对少爷印象都不是很好,但后来不管有什么活动,他都积极参加,班里的事也帮忙组织协调,在学校里人缘也很好,人们也就发现除了喜欢抄作业,少爷的形象是很完美的,他的风评逐渐得到改变,最后甚至还当上了副班长。这个时候再叫他少爷更多的就是平日里叫习惯了。

说起抄作业,在少爷身上还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的成绩一直排在班里的中游,这让不少人私下里推断如果少爷好好写作业,一定能取得一个不错的名次。阿又也曾好奇地问过他为什么不写作业。

“写作业哪有抄作业快。”他是这么说的。听到后,阿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不过真正让他的名号在学校里流传开的关键还是上个学期发生的事情。上了年纪的历史老师在讲台上回忆自己的峥嵘岁月,教导出了一批又一批不平凡的学生,其中就有成绩虽然不好,但依然闯荡出一片天地的人,就比如“巧果”的老总。历史老师还说当时一看就知道此人是人中龙凤,日后必成大器。不过班里的同学让他看看自己的时候,老师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给到所有人的评价都是,好好学习,日后必成大器。

起初“巧果”只是镇子里的一家卖零食的小商铺,没成想越做越大,现在在各个地方都有了自己连锁店,已然成为行业的翘首。镇子里现在最大的零食店就是巧果的分店,至于总部早就搬到大城市去了。

起初没人在意,直到不久后要求收集一份名单,这时有人发现少爷家长的名字和历史老师那天说的一样,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反正这个名号他是摘不掉了。不过少爷个人对于这个称呼还挺满意的。

哗啦啦,雨下大了。还有零星的几个人狼狈地朝学校奔来。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你抄完了?”阿又移回视线,只是一小会儿没关注,教室里的空位快被填满了,现在是惯例的上课前的聊天时间,趴着睡觉的同学也纷纷醒来,让大脑有清醒的时间。

“就这么点,我两分钟就抄完了。”

阿又无视了他话里吹牛的成分,伸手把自己的作业拿回来。

“等会儿,那是我的。你的是这个。”少爷拦截住阿又半空中的手。

“啊?真的假的?”阿又将两份作业来回比对,“你的笔迹怎么和我这么像?”

“可能是抄多了?”少爷来回摩挲下巴试图分析其中的原因。

“你就不怕被老师看出来?”阿又顿时感到头大。

“被看出来就被看出来呗。反正又不是不知道。”少爷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再说不是写名了吗?”

这倒也是,老师早就知道少爷抄作业的情况了,为此还约谈了好几次,但不管怎么样都没能动摇他的原则,再加上少爷成绩一直很稳定,最后干脆不管了。

“是不是有些太放肆了。”阿又还是有些不放心。

“怕别抄,抄别怕。”少爷总结出六个字。

“行吧,行吧。死猪不怕开水烫。”阿又叹了口气,抄作业的都不怕,自己这个被抄的怕什么。

“放心,就算出事我也不会卖你的。我就说你拼死保护作业,但最终还是被我抢下,只能坐在座位上一边哭,一边看我狠狠抄作业。”少爷会心一笑,随口编出一段匪夷所思的剧情。

“算了,你说了之后我反而更不放心了。”

“那你就只能和我一起祈祷今天的老师也格外仁慈。师门。”说完,他还在胸前胡乱比划了几下。“或者!”话锋一转,他的语气一下高亢起来。

“你神经病啊……”阿又被他吓了一跳。

“抱歉抱歉。”他突然又压低音量,只有嘴唇在上下蠕动,眉飞色舞。

“你是不是有病啊。”什么也听不见。

“要求怎么这么多,一会儿嫌声大一会儿嫌声小,皇上都没你难伺候……不过看在你超级会员的身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再介绍一下我们的最新产品。”少爷说着说着就开始自己配乐。

阿又有些无奈地等着他的下文。

“噔噔噔!”双手从书包里摸出来两个易拉罐,“这就是我们公司的最新产品,延年益寿汤。喝了之后可以增涨足足一甲子的功力……”他眨了眨眼睛,不太满意阿又的表现,“你怎么没反应,不心动吗?”

“心动,心动。”阿又配合地拍了两下手,美中不足的是语气里的敷衍再少一些就好了。

“心动不如行动。”少爷左手一翻,一个易拉罐就出现在了阿又的桌子上,“为美好的明天干杯。”

阿又拿起面前的饮料,果不其然上面印着巧果的商标。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少爷经常给自己带巧果的各种商品,可能是因为一直抄作业不太好意思?阿又也劝过他不用带,自己也不缺。但少爷认定的事谁也没法改变。不过这样不就坐实了他是巧果大少的事实了吗?但少爷表示无所谓。

起初阿又是不愿意在教室吃东西的,但在少爷的带动下内心也渐渐麻木了。不过还好学校没有明令禁止不准在教室吃东西,只要注意分寸,老师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有时候老师还会偷偷问学生讨要零食吃。在教室后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储藏柜用来放书或杂物,阿又的柜子里则全是各种零食,不只是柜子,连桌洞里也都是各种口嚼糖、饼干、小面包什么的。吃的没有少爷给的多,就一点点积攒下来了,少爷看到后不止一次怂恿他大吃特吃。他可是会乖乖吃早饭的,哪有肚子用来填零食。

“你喝过吗?”阿又旋转易拉罐瓶身,红绿的配色在众多饮料里实在少见。

“没。”少爷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少爷带来的零食里不乏还没上架的新品,能体验市面上没有的产品,听起来是很不错,但实际上这些没上架的新品大多只用‘没上架是有原因的’来形容。

“……”阿又的话噎在喉咙里。

易拉罐上用大片面积彩印着一条鲜亮的烤鱼,微焦的鱼皮上面撒着细细剁开的青椒,鲜嫩的鱼肉在汤汁的浸润下反射出饱满的光泽,让人看到不禁口齿生津,如果真的在他的面前摆上这一盘,他一定会大吃特吃,但是在这幅图的下面还印着一排小字。

青椒烤鱼味汽水。

“嗤。”拉环被打开。

“嗤。”少爷看到后一挑眉,不甘示弱地拽开易拉罐顶部的拉环。

气泡喷出,顷刻间,易拉罐周围的空气染上了一股复杂的气味,辛辣中混着一分甜意又隐隐带着焦糊味,剩下的是说不出口的感觉。

两人缄默不言,只有眼神偶尔触碰,其余时间都盯着这个可疑的易拉罐。足足两分钟后少爷才不确定地提议道。

“……要说干杯吗?”

确认过少爷眼中的认真后,阿又无奈地举起易拉罐,“干杯。”

“干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如果还有明天的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少爷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开始还算正常,先是和寻常汽水一样,密集的小气泡争先恐后地在牙关后绽开,沙沙的触感一路连通大脑。在让大脑放松警惕后,激烈的辣意猛地窜上天灵盖,烧得舌头不自觉颤抖了两下,而就在忍不住时,却又一改攻势,焦香和鱼肉的鲜香一同拨动味蕾,向大脑传递快乐的信号,就在想细细品味时,所有味道又都突兀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甘甜。

一切在几秒内快速发生,阿又大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人,发现少爷的脸色连续变了几变,最后如释重负般打了个嗝,“哼,不过如此,徒有外表罢了。”

“有时候我真挺佩服做出这种东西的人的想象力的。”阿又在沉吟片刻后得出结论,“这些东西不流到市场也算为社会做贡献了。”

“还好,也就闻起来有些怪,喝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和上次比差远了。”

“你还好意思提。”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阿又感觉胃液都在翻滚。

“那也不能怪我啊。”少爷一脸无辜的模样,双手摊开,“这不说明用的是真材实料吗?”

“那你倒是告诉我是怎么把榴莲芝士披萨做成汽水的。”那天的事真是阿又一生的梦魇。

榴莲芝士披萨和汽水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就像是强行突破生殖隔离,跨越时间空间诞生的禁忌,拥有着挑战他们过往的认知的气味和蹂躏仅存理智的味道,仅仅打开拉环的一瞬间,他们参悟到了世道的险恶,知道了畏惧是什么滋味。但是哪怕明知是禁忌,前方是认知领域还未开辟的地方,他们依然毅然决然地选择吞食禁果,而代价自然则是被逐出教室。尽管如此,教室里残留的气息还是久久不能消散。

少爷撇了撇嘴,“那是一次伟大的尝试,我们已经跨过了最高的山峰,剩下的都是一览无余的平地了。安心,一次会比一次轻松。”

“是麻木才对吧。”阿又含糊不清地反驳着,口里还在嚼着什么。

“你吃啥呢?”

“泡泡糖,喝了一口总觉得嘴里有股怪味。”青椒烤鱼味汽水对于阿又还是过于超前了。

“给我也来一块。”少爷小手一伸,摆在阿又桌子上。

“没了。”

“这么巧?”少爷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阿又,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就剩别的口味了。”阿又把头探向桌洞扫视了一圈。

“都一样。来一块。”毫不在意,泡泡糖能有什么区别。

“喏。”

撕开包装纸,投入口中,干涩的糖果遇到唾液被迅速浸湿,分泌出甜甜的滋味。少爷眯起眼睛满足地咀嚼了几下。

“噗。”“噗。”两人同时吹出泡泡,阿又的是白色的,少爷的有些泛黄。

“啪。”少爷收回破开的泡泡糖,眉毛微皱,不太自信地说道,“怎么味道怪怪的。”

“有吗?”阿又又吹了个泡泡。

“你给我的是什么味的?”少爷停止了咀嚼动作。

“我看一眼。”阿又展开泡泡糖的包装,“鸡蛋灌饼味。”

“……你是什么味的?”

“香草冰淇淋。”

“……”

“怎么了?哦,我懂了。”阿又恍然大悟,探过身又将一枚鸡蛋灌饼泡泡糖放在少爷桌子上,“我今早刚听别人说过,现在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必须两个鸡蛋,再给你一个。”

“能不能滚啊。”少爷黑着脸,“你就没有其他味儿了吗?”

“还有草莓味的。”

“那你怎么不给我草莓味的?”

“你不是说都一样吗?”阿又摸摸后脑勺,虽然说的很委屈,但压不住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少爷刚要说些什么,上课铃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他也只好就此作罢。

学期刚开始,大部分同学还在怀恋美好的假期,没进入状态,老师也知道这一点,也不急着赶进度,慢慢悠悠底讲着。窗外是急促的雨声,教室里是老师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两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最完美的催眠曲,意识沐浴在歌声中仿佛要从身体中挣脱,去探寻未知的精神领域。

阿又感觉浑身飘飘然,整个人都像飞起来了一样,在天空自由翱翔,前方闪过一个光点,吸引他去追逐,光点越来越大,光芒也越来越亮,马上就能触碰到光芒背后的宝藏了。

光芒消隐,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哟,你好。”是一瓶榴莲芝士披萨汽水正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

“醒了?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一个男孩子了。”在少爷的视角里,安静趴着的阿又猛然弹起。

“现在几点了?”大脑又是这种讨厌的感觉。

“刚下课。噗。”少爷不急不慢地吹了个泡泡。

“你还没吐吗?”阿又揉了揉左边脸颊,环视一圈发现教室里已经趴下了一片学生。

“我准备吹个两米的泡泡把你炸死,现在还在提升熟练度。噗。”少爷吹出一个硕大的泡泡,“不过你今天怎么这么累?昨晚打雷没睡好?也是毕竟昨晚打了一晚上。”又吹了一个大泡泡后,少爷心满意足地把泡泡糖吐到卫生纸里。

“是啊……等会儿,你说昨晚打了一晚上?”阿又不确定地问道。

“打了一整晚啊,你睡得这么死?昨晚打雷我还以哪里爆炸了,非常非常非常的响!”少爷比了一个大大的手势。

“确定吗?”一股寒意从皮肤下渗出。

“当然确定,我可一晚上没睡看了好几部电影。不过这么大的声音你都没醒?那你的睡眠质量也太令人羡慕了吧。”

“嗡嗡。”少爷的声音逐渐远去,遁入混沌,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聒噪的私语,仔细去听又如泡沫般消失,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太阳穴搏动的异响,心脏也在猛烈跳动着。好难受,像被人扼住喉咙,喘不上气了,他的眼前开始一幕幕放映昨夜所见,一遍又一遍,直至图像失真染上血色。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张窗帘前,周遭刺过来无数陌生的视线。

“呃呃呃。”喉咙被割开,只能发出干涩空洞的呻吟。

“喂,喂。喂!!”一双手按住肩膀剧烈摇晃着。

“呼呼呼。”他像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溺水者,大口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生病了吗?”严肃替换了少爷脸上原本的笑意。

“……我没事……可能是因为昨晚做噩梦了。”阿又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有些痛苦地回答道。

“要帮你请假吗?”

“不用,歇会就好……”太阳穴处传来的痛楚让他张不开眼。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真实的梦,他清楚的记着每一个细节,但如果不是梦,那又是什么。虽说自己平时总是乱想,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他忽然想起了那张被当作恶作剧的纸条,简单的几个字此刻却像烙印在视野中央,释放出妖异的危险红光。

“小心,别死了。”

就在这种迷离的状态下,他若有所感般转过头去。

窗外是和窗内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倾盆大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而在这空无一人的雨中世界,他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隐藏在雨幕下不知何处投来的阴冷的目光,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深深的恶意。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第4章 玻璃般 平淡的上午淹没在一成不变的雨声中。

“怎么还在下?天气预报现在这么不靠谱了吗?”少爷从座位上站起,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看来没法出去吃了。”说罢,他瞟了一眼旁边,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一点生气也没有的阿又。

“喂,醒醒。”他轻踢了两下阿又的桌脚。

“……”不为所动。

“醒醒。”这次他加大了几分力度。

“……我又睡过去了?”阿又缓缓从桌面挣脱,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朦胧的困倦。

“话说你真的没事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个样子。你昨晚到底是做了什么梦,这么夸张?”少爷往后一仰,坐在桌子上,两条手臂交叉放置在胸前,“要不干脆请假回去睡一觉吧。”

“没事。”阿又揉了揉眼睛。

困,莫名其妙的困倦。

“这样,我给你看个东西。看完就好了。”少爷从身后摆着的一摞书中拽出一个本子,打开封皮,随便找了一张空白页后就开始用笔来回划动。

“好了。”仅仅用了几十秒少爷就结束了施法,“快问快答,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阿又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多出了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了“了”。

“好多‘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看,是不是好多了。”少爷心满意足地收回本子,挥动着一根手指,“你现在学会了我的独门秘诀,记得千万不要外传。”

“传男不传女?”

“是传儿不传女。”少爷严肃地纠正道。

“呵。”阿又发出一声轻笑,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表示无奈,不过短暂的玩闹后,心头的阴霾确实散去了不少。

“所以你把我叫起来干什么?”阿又重开了一个话题。

“当然是吃饭啊。都中午十二点了,上哪吃?”这正是少爷最初的目的。

“外面还下雨吗?”

“你当我是龙王吗?你坐在窗户边还得问我?”少爷匪夷所思地反问道,用关爱某些群体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阿又。

窗外的雨连绵不绝,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

“出去吃吧。”

“去哪?”少爷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话。

“出去,就是校外。”阿又连忙解释了一句。

“游过去?”在得知自己的耳朵没有出现问题后,少爷一挑眉又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要不你直接打开窗户跳下去吧,也省得走楼梯了,这个高度也算是跳水了,要是跳完还活着的话就可以去申请参加国际比赛了。”

“……也行。”阿又扶住下巴沉吟了片刻,“你给我拦着点,别让其他人阻碍我发挥。”

“拜托,认真点,好吗?”

“那,就去食堂吧。”

“用不用给你叫上一辆游艇,开到食堂后,再叫上几个漂亮的姑娘服侍你用餐?”

“我考虑一下。”阿又有些苦恼地说道。

“……就非得去雨里参见龙王吗?”

“那你问我去哪里吃干什么,直接和我说在教室里不就完了。”阿又没好气地说道。

“嘿嘿。”少爷也不恼,“这不是为了追求仪式感吗?我前段时间看了一篇文章,上面写着就餐前如果有仪式感,就可以提高就餐时的满足度。”

“真的假的?谁写的?”真有人会写这种文章?那得是多么无聊的人啊。

“我写的。就发表在上周的校报上。”

“你能别去害人吗?”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是单独一桌,相互隔开,没有同桌这一说法。就在刚才说话的功夫,少爷已经搬起了自己的桌子朝阿又这边靠拢过来。

“稍微往里窜窜。”少爷下巴一扬示意阿又把腿收回桌底,自己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这不还没并上?”两张桌子间还有一道缝隙没有并拢,少爷也没有继续行动的意思。

“别动。”少爷上前拍掉阿又的手,然后又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自有妙用。”

“行,请开始你的表演。”阿又收回右手,轻轻揉搓泛红的手背。

“呼。”少爷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往后倒退了几步后,把双拳收回腰间,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要不还是算了吧。”阿又心中闪过了不好的预感。

“阿又。”少爷抬头望天,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英雄可是不能临阵脱逃啊。”下一秒,他一转语调,用极其高亢的语调喊道。

“合体!”

双拳变掌,迅速前推,属于他的桌子在被施加的强大推动力作用下发生位移,向前移动并发生碰撞相撞,两张桌子就此拼接为一个整体。

阿又在听到合体后,慌忙从座位上站起左右环顾,在发现没有足够的逃跑空间后,又赶紧坐下,面向窗外咳嗽两声,来回托腮想掩饰自己的尴尬

“评委老师……”少爷注意到阿又的异常举动。

“别和我说话,我不认识你。”阿又模糊不清地应道。

“……转过来吧,没人往这边看。”少爷叹了口气。

“……”阿又并没有一下子转回,而是先试探性地用目光的余光去窥视教室的情况,在确认情报无误后,才松了一大口气。

“真逆天啊,他们到底在忙什么?这都不朝我看?”少爷不满地抱怨道。

“逆天的到底是谁啊?你想干什么?”阿又分不清少爷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差点又跟你一起成了笑柄。”

“什么叫笑柄,我可是认真练习了一晚上,昨晚看电影,刚看到这一情节我就想展示给你看。而且这不正是我说的仪式感吗?”少爷不慌不忙地狡辩着。

“我真是谢谢你,希望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就不要考虑我了。”

“所以评委老师,我刚才表现的怎么样?”

“满分,晋级。请移步参赛选手休息室准备下一场比赛。”阿又甚至还鼓了两下掌。

“那休息室在哪?”少爷满怀期待。

“需要我帮你打开吗?”阿又双手伸出食指一起朝窗户指去,“休息完希望18年后还能再见到你。”

“我说,你们还在玩吗?不打算吃饭了吗?”从一旁探出个脑袋,提醒他们时间。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吗?”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小时,不少人已经结束了午餐。在谢过前面的同学后,少爷收起了玩闹的心情,转而问阿又,“面包吃什么口味的?”

“有什么的?”

“海盐芝士和芝士海盐。”

“……”

“我懂了,你要吃蜂蜜奶油的是吧。”少爷拍了拍胸脯,脸上露出“我懂你”的表情

“……”阿又摇了摇头,自己肯定是漏听了几句,否则脑子怎么跟不上少爷的节奏。

“当当当!”就在眨眼的功夫,两人的桌子上就摆满了食物。

阿又一脸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吐槽‘东西拿的这么快为什么要浪费那半个小时’,但这样做怕又是着了少爷的道。

“这都是为了仪式感,是仪式让我积攒了能量,召唤出了更多美味的食物。阿又,那半个小时我们可是收获了很多东西啊,食物、欢笑还有差点沦为笑柄……虽然最后没有成为笑柄有点可惜。”少爷眨了眨他那乌黑的大眼睛,一手扶住胸口深情地诉说。

“你无敌了,真的……”自己明明还没有开口,就已经被抢答了。

面包,饼干,几袋真空包装的酱肉还有两罐看上去正常的碳酸饮料,对比其他人的午餐已经能用豪华来形容了。

“少爷请用餐。”阿又突然夹着嗓子阴阳怪气了一句。

少爷原地愣了片刻,没反应过来,“爱卿平身?”

阿又也僵住了,大脑疯狂运转,思考如何应答。

“……”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题已经被聊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又演变成了两个人保持沉默互相望着对方。

“吃饭。”

“嗯,吃饭。”

最后的决策又出奇的统一。

午间时间也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开始,平平淡淡的结束。

下午也如上午一样,平淡无奇又波澜不惊,或者说这正是他们的每一天的写照。

“哈——”生龙活虎的少爷,在下午终于也融入了打瞌的大环境了,虽然中午浅浅睡了一觉,但熬夜的代价也映现出来了,让他疲倦到连抬起眼皮都是一种挑战。

“放学了吗?”勉强从桌子上爬起,脸上是被衣褶压出来的淡红色痕迹,橘黄色的阳光透过玻璃将他整个罩住,使朦胧的睡眼保持封闭状态。

“放学了。”阿又肯定了少爷的问题。也许是上午睡过的原因,下午他倒是精神十足。

“好刺眼啊。嗯,停雨了?”注意耀眼的光芒后,少爷像被打了强心剂,瞬间清醒过来,两个翻身便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贴在窗户玻璃上,像没见过世面的孩童,将外界的全部尽数收入眼中。

“阿又,阿又快看,看那个女生。快看。”焦急的像尾巴着火了。

“哪个?”

“就是那个,那个双马尾的女生。”他伸出的手指跟随着一个目标。

“那个女生怎么了?”

“她书包上的挂坠是最新的限定款。哇,我想要很久了,一直没抽到。”少爷难掩羡慕之色。

“……走了,该回家了。”阿又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等等我,我还没收拾。”少爷两个翻身又闪回了座位,行云流水。

这场大雨来的快也退的快,等阿又察觉到戛然而止的雨声时,乌云也如烟雾般没有一丝痕迹的消散,露去了耀眼的太阳,明明只是两天不见,却令人十分怀念。说起来天气预报上可是说今天是大晴天,这才稍微像那么回事。

下午没再出现上午那样异常的感觉,阿又把功劳归功到课上充足的睡眠上,虽然很对不起老师,但上课的时候睡觉真的好舒服。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看到阳光后心情变好了。

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广场和校门,广场上还堆积着几潭浅浅的水洼,泛着橘色的阳光照在上面又折射出更明亮的光彩。现在正值放学时间,不同年级的学生都有说有笑的结伴朝校门走去,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来临,夕阳会送去白天的疲倦,而月亮则会激起他们无拘无束的本能。

“看什么呢?”少爷又把脑袋凑过来。

“没什么。走吧。”

“等等等等。”少爷叫住了背起书包往外走的阿又。

“怎么了?”阿又侧过身。

“你看我。仔细看。”他倚在窗边,阳光照住了他一半的身子。

“看什么?”阿又搞不懂少爷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离近点。”少爷招了招手。

“到底怎么了?”阿又只好折返回来。

“看我的脸。”比起正午的太阳,夕阳要显得格外温柔,洒在脸上暖烘烘的,也让少爷面庞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你这是在扮演什么深情男主?”说起来少爷有一套不错的皮囊,“少爷”这个称号被传开后他又在学校里积攒了一大波人气,在阿又的印象中单单是班里就有好几个女生对其抱有好感,明着或暗地里向他表露心意,不过目前还没听说过关于这方面的传闻,想来是少爷全都拒绝了。想到这里阿又的脑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连带着表情也奇怪了起来。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哇,你好不要脸啊,我真是羞愧与你为伍。”少爷解读出阿又表情,大声抗议道。

“我可是什么也没说。”阿又承认他确实是闪过了这个想法,但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真的只有一点点。该死的少爷总是在一些莫名奇妙的地方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所以你到底要我看你的脸干什么?看你上课睡觉被压出的褶子?”

“真庸俗,看我的眼睛。这不正是‘心里有火,眼里有光’,这不就是我们读书人的最高境界吗?”夕阳的余光让眼眸也闪闪发亮。

“一个连作业都不写的人,也叫读书人?”阿又撇了撇嘴,“而且这不是只有光吗?心里有火的火呢?”

少爷像是早就料到阿又要说什么,脸上洋溢起胜券在握的笑容。

“算了,我还是别问了。”阿又看见那张笑脸就知道准没有好事。

“当当当。”少爷单方面无视了阿又的发言,故作神秘地把手伸进外套的内兜里,嘴里还给自己配着背景音乐。

“啪。”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的胸前诞生。

“……我就知道我不该问。”

“哼哼。啪。”火光消失,少爷用食指和拇指夹住打火机,“需要我再给你展示一次吗?啪。”火光又出现。

“能不能别去侮辱这句话了。”

“怎么?打火机的火不是火?”随着少爷的拇指上下按动,打火机的火花也是上下闪动。

“你带打火机该不会就为了干这种事吧。”阿又知道少爷是不抽烟的。

“什么叫‘这种事’。阿又同学注意你的发言,我可以理解你是在嫉妒我吗?毕竟我可是轻而易举就抵达了一个至高的境界的奇才……好吧,其实是昨天晚上点完蜡烛忘了拿出来了。你想,昨天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开灯万一被雷劈了怎么办?”少爷收回打火机,给自己找了一个听起来还算过得去的借口。

“……我还是愿意相信,你是为了干这种事特意带的。”阿又双臂环抱,用平静的语气诉说自己的想法。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无聊的人?”

“你觉得呢?”阿又毫不客气的反问道。

“啧。”少爷咂了下舌,“回家!”

离放学已经又一段时间了,教学楼里有些冷清,顺着楼梯一路下来也没有见到其他人,走到广场往前望去也只有零星几个人站在校门口等着他们的同伴。

走出校门后,少爷惬意地朝天空伸展双臂,“下班!”

阿又受他的举动感染,嘴角也扬起了一抹弧度。

“好了,该回家吃饭了。阿又,明天见。”他们两个人的家在不同的方向,每次到放学的时刻也就意味着要分开了。

“明天见。”阿又轻轻挥手,注视着少爷的走了一段距离后,也背过身踏上自己的归途。 第5章 墨桃 傍晚的商业街是要比早上更要热闹的,不只是下班的成年人,不少刚放学的学生也会选择在这里逗留,三五结群,赶在晚饭前给自己悄悄打个牙祭,高声分享白天遇见的趣事,一路打打闹闹嘻嘻笑笑,让忙碌了一天的成年人感叹青春的活力和美好。

王叔的包子铺现在只有上午才营业,按他的话来说是忙碌了大半辈子,也该休息休息了。晚饭,阿又通常会随便找一家对付两口,有时也会偷懒去商店买些零食带回家吃。

走进一家面馆,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直勾勾地吊起肚子里的馋虫,喉咙也不由自主地滚动,将口里的唾液吞下。

“老板,来一碗骨汤面。”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阿又只好挑了一个离门口有些远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这家店的招牌。这家店他也来过很多次,基本把菜单都尝了个遍,让他觉得最合口味的还是秘制骨汤面,其次就是炒饭,其余的排名还得往后稍稍。

现在正是客流量最多的时候,老板娘在前台忙得不可开交,运送食物这种事只能交由后厨的老板亲自出马。

“小心烫,前面有免费的小菜和调料。”老板放下面条交代完一句后,又急匆匆的奔回后厨,不小心撞到正收拾餐具的老板娘后,还要被笑骂几句。

面馆靠里的地方专门设有一张矮柜,柜子上稍大的几个盆里装的是各种腌菜,几个小一点的碗里面是醋、盐和辣椒油,按照个人喜好可以免费添加。矮柜下是两层隔间,放着小碟、筷子和勺子,外面包着一面玻璃门,顶上贴着“请勿浪费”四个大字。

阿又取出小碟和筷子,用盆里的夹子夹了些辣白菜。

“开饭。”他把盛放辣白菜的小碟放置在碗边,默念了一句,

筋道的手工面条在筷子的带动下被挑起,一大团混杂着香味的热气从面汤下顶出。香,独属骨汤的浓香味顺着鼻尖一直冲到天灵盖,熏得整个人陷入一种飘飘然的状态,这种气味浓郁而又醇厚。原本包裹着面条的面汤从高处缓缓流下,汇聚回汤底散发着牛奶般乳白的光泽。

“吸溜。”面条滑进口中,在感到些许弹牙的同时,面汤鲜美的滋味也浸透了味蕾。大脑在接受到满足信号的同时,又发出催促的指令。

夹取两块辣白菜,白中透红的外表带来不一样的视觉刺激,辛辣复杂的气味轻轻盘绕在嗅觉边缘,还没尝到就足以口齿生津。辣、脆、酸、甜,短短的几秒钟内,舌尖像经历了一场味觉的盛宴,回过神来只感觉食欲大开,肚中的饥饿愈发成熟了。

没有多余的想法,整个世界只剩下面前的食物,吃下它们是唯一的驱动力。

要是有机会能请教请教老板就好了,也不知道老板肯不肯传授,毕竟这是别人赖以生活的技能。将碗中的面条一扫而空后,他又喝了几口面汤,沉浸于这股滋味的同时,心中再次产生出了请教老板的想法。

“老板,打包一份骨汤面。”他又招呼了一声,点了一份一样的骨汤面。

打包好的面装在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里,外面用塑料袋套着,斜插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走出面馆,天空已经泛起墨色,夏天之后,一天会比一天短,阿又当然也是喜欢白天,这样走山路回去的时候,脑子里也会少一些胡思乱想。

沿着商业街继续走,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放大,已经有店铺开始闪动彩灯,吸引路人的眼光,空气中弥漫着不同食物的香气,只可惜现在是无法勾动他肚子里的馋虫了。

这就是所谓的烟火气吧。阿又耸了耸肩,背离身后热闹的人群,独自迈步向一个安静的巷子。

与商业街相比,巷子可以用死寂来形容,住在这里的人已经搬走了,只留下像迷宫一样四通八达的通道,一眼望去仿佛有无数岔路口。

“墨桃。”阿又来回呼唤着一个名字。

等待了几秒后,一道黑影不知从哪一个岔路口窜出,直直地朝阿又冲来。

“嗷呜。”漆黑的身影绕着阿又来回扭动身体。

“坐下。”

“嗷呜。”声音的主人在阿又的面前停下。是一只浑身漆黑的狗,不只是皮毛,就连眼睛、鼻子、爪子和吐露在外舌头都是黑色的,整条狗就像从墨水里捞出一样。从油光锃亮的毛发可以看出这家伙平时的伙食还不错。

阿又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却被它往后一躲,反而伸出舌头去舔舐。

“别动。”阿又轻呵了一声。

墨桃这才乖乖伸出头颅,身后的尾巴摇得飞起。

“没湿。”本来下雨,阿又还有些担心这家伙,但看来它有好好藏起来,仔细想想这个家伙确实机灵的很。

阿又是一年前在回家的路上发现这家伙的,那时它还只是一只不能独立生存的小狗,趴在路边的草丛,浑身脏兮兮的,看到有人靠近就用四条短腿跑得远远的。出于同情,他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两根火腿肠,想着如果那条狗还在的话,就把火腿肠喂给它。等到回去的时候,它还卧在那团草丛,看来这就是它的家了。

阿又站在远处拨开火腿肠,考虑到自己一靠近,它就会跑开,于是想远远地扔给它,只是当他刚做出投掷的动作,小狗就躲进更深的草丛里不见了。这让他在懊恼之余,只能把火腿肠放在那团草丛里,心中期望它还会回来。

一连几天,在同一个位置,阿又都能发现它的身影,而每次路过他都会投喂一些食物。

直到有一天,阿又的心中突然萌发了感慨,他知道这只狗被遗弃了,在它的身旁从未有过扮演父母一角的大狗,也没看到过其他人,仿佛只有自己才知道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稚嫩的生命。

是的,没有人欢迎,也没有人在乎,而它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残酷陌生的世界,它又该怎么用幼小的身体孤身在这对它来说和地狱无二的世界存活下去。也许是明天又或许是后天,它就会悄无声息的死去,世界不会铭记它,因为它不过只是轮回中的一部分,微不足道,宛如尘埃的一部分。

直到今天,他有时还是会想,如果自己那天没有发现它,等待它的又是怎样的结局。

一天接连一天,小狗也在时间的流逝中长大,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远远望见阿又便会甩动尾巴,允许阿又触碰自己,也会兴奋地立起耳朵,最重要的是,在阿又的喂食下它健康的活了下来。

阿又放下塑料袋,打开里面的一次性餐盒,打包好的面条已经开始发坨了。

“别着急。”阿又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一边轻声安抚墨桃,一边抽出一次性筷子,插入面汤中来回搅动,让面条重新分离,根根分明,再一次裹上乳白的骨汤。

墨桃偷偷吐出舌头舔了一圈嘴角,眼神被食物吸附住无法离开。

“好了。”阿又拍了拍它宽大的脑袋,“吃吧。”

接到指令后的墨桃一头扎进碗里,大口吞咽着面条和骨汤,嘴里哼哧哼哧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又也没有闲着,来的路上他还买了一个卤鸡腿,现在刚好可以解决。

为了不弄脏手,他把装鸡腿的塑料袋缠绕在鸡腿骨底部,让顶部饱满多汁的肉体完全暴露在空气当中。

“有点咸了。”他大口扯下一块鸡肉,放在嘴里细细品味。鸡肉滑嫩多汁,轻轻一咬,卤汁就从鸡肉的缝隙中流出,软烂程度刚好可以轻易脱骨,美中不足的是,卤汁的味道对他来说有些重口了,也许搭配米饭、馒头等主食会更好。

刚下过雨地上还没干,空气里还弥留着潮湿的气息,小巷两侧的墙上还沾有水迹,真不知道墨桃是怎么做到让自己不淋湿的,他一直都没搞清楚墨桃住在哪里。

从很小的时候,墨桃就展现了惊人的聪慧,凡事只要教过几遍它就会牢牢记住。最初的一段时间,阿又是把它接回家照顾的,说是照顾其实也只有晚上才能见面,阿又会提前给它备好一天的食物和水,告诉他要在哪里上厕所,不要在家里捣蛋。它都一一照做了,可当它长大一些后,却表现出了异样的感情,经常能看到它趴在客厅,那里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径直看到外面的花园。而它的目光不会停留在光秃秃的花园上,而是会延展向更远的地方,围墙的外面。

也许是生于自由的野外,它的内心也在渴望有朝一日能重返自由的天地。

阿又有时也会坐在它身边,一起眺望窗外的风景,只不过他的目光永远停留在荒芜的花园上。

“墨桃,你想走吗?”

那一天下午,他们并肩一起坐着,直到黑夜降临,玻璃上浮现出自己的身影。阿又突然问向房间里的另一个生命,明明连语言都不相通,却好像笃定它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墨桃的耳朵动了动,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趴在地上没有回应。

第二天,阿又把它带到镇子上,那个最初相见的地方,拍了拍它敦实的身体,默许它的离去。他的内心其实也是愧疚的,白天要上学,只留墨桃独守家门,而这种孤独他比谁都要清楚,所以他才能毫不犹豫把墨桃送出那片束缚自由的监牢,只是这样一来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它两步一回头,但最终还是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自那之后的两个月内,阿又再也没有见到过它。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他一如往常地穿过商业街,手里提着晚饭,脑海里回味着少爷的无聊玩笑,耳边却意外响起犬吠,循声望去才发现在巷口有一条端坐着的黑狗。

“墨桃?”他有些意外地尝试性呼喊它的名字。

听到呼唤后,它先是故作矜持小跑了几步,后来干脆大步跑过来,绕着阿又开始转圈,翘起的尾巴抽在他的腿上有些生疼。

“哇,你好脏。”阿又按住它的狗头,遏制住了它想爬到自己身上的想法。

“别动,坐好。”哪怕已经有两个月不见,还是会听从他的话。

阿又这才能仔细打量重新出现的墨桃,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圈,原本的稚气基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威严的气质,身上也多了几道疤痕,一身黑色亮丽的毛皮遮不住健硕的肌肉,让常人望而生畏。

“走吧。”阿又拍拍它的额头,墨桃像只小鹿跟在他身旁蹦蹦跳跳。

一路往前,经过废弃的公园,只要越过面前的坡道,再穿过森林就到家了,墨桃却在这里停下了,用漆黑如墨的眼睛凝视着阿又。

阿又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又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道,“回去吧。”

说完,转身独自朝山里走去。本来以为墨桃是准备重新和他回去,但它好像找到了更好的归宿。

走到一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坐着的墨桃已经变成一个黑点看不清了,再等爬到坡顶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忆到这里就被中断了,窸窸窣窣的杂音扰乱了他的思绪。

“吃得这么快吗?”

碗里空空如也,别说面条了,甚至连一滴面汤都没剩。尽管如此墨桃还是不厌其烦地用舌头舔舐着内壁,推动碗不断前进。

“别舔了。”塑料碗已经抵到了阿又的脚上。

墨桃乖乖坐好,伸出舌头擦了两圈嘴边,还在回味那种鲜美的滋味,目光死死锁在阿又手中,它知道等阿又吃完后,剩下的就归它了。真是合理的分配方式。

“噗。”阿又咬下一大块鸡肉,墨桃也偷偷伸出舌尖,想从空气中汲取鸡腿的味道。

“咕。”阿又咽下后,墨桃也紧跟着吞下一口口水,仿佛这样做能将两个人的感觉串联在一起。

“算了,都给你吧。”阿又把整条鸡腿都放到了脚边的塑料碗里。被一条黑狗一直盯着,总觉得有些瘆人,尤其是在四下空无一人的情况下。

墨桃的尾巴变成螺旋桨,一下子扑到碗里。

忽然,阿又想知道要是自己一直盯着墨桃看,它会有什么反应。想到这个主意后,他立马蹲下,瞪大了双眼用力去看,就算眼睛发干发涩也不肯闭上,但墨桃就像与外界隔绝,根本没有觉察到阿又的行为,这让他显得有些可笑。

“叮咚。”阿又狠狠弹了一下墨桃立起的耳朵。

墨桃抬起头,阿又趁机瞪向它。墨桃歪了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旋即往前探出脑袋想舔阿又的脸。

“咦。”阿又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再度瞪向墨桃。虽然很艰难,但阿又还是从它乌漆嘛黑的脸上读出了不解。

墨桃高速摇动的尾巴也放缓,陷入思考的状态,不一会儿,它用一只前爪把碗推向阿又,收回的时候还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尾巴摆动的频率也恢复正常

“……我不吃。”看着碗里被啃食大半的鸡腿,阿又实在提不起食欲,转念就去想自己的表达能力那么差劲吗?

墨桃咂了下舌,似乎是在嫌弃阿又不识好歹,又投入到碗中的世界,剩下的半只鸡腿没用几口就被解决了,这也标志着晚餐时间结束了。

“吃饱了吗?”阿又把收拾好的垃圾提在手里。

“呜。”墨桃又开始绕着阿又转圈。

阿又也听不懂它说了什么,反正叫了一声就默认吃饱了。

“出发。”他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拍了拍墨桃的脑袋。

进食完毕的墨桃号状态绝佳,一马当先跑到阿又前面开路,跑远之后又折返回来,打了个照面又往前冲去,就这样走走停停,又来到了那条曲折的坡道。

“好了,回去吧。”阿又抓起墨桃的脸,往两侧扯了扯。

墨桃原地坐下,摇着尾巴,用漆黑如墨的眸子抬头望向阿又。

“好了,该回去了。”阿又又重复了一遍,松开双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

墨桃像是一尊雕像,静静地注视着阿又一步一步远离,身后摇动的尾巴也一点一点停歇。

太阳的大半身体已经缩进遥远的天边,世界染上了一层肃静清冷的底色,这是夜晚到来的征兆。

登上坡顶能够眺望到镇子的全貌,热闹的氛围充斥着这座不大的镇子,这种火热还会持续几个小时,之后才会慢慢沉寂下来。阿又转过身朝下看了一眼,在确定空无一物后,又朝林中走去。

“要是能修一个电梯该多好,直接从家里就到学校了,又从学校直接就到家里了。”没有人回应他,这点他当然知道,也没指望旁边这几棵年纪比他大几番的老树能告诉他答案,他只是单纯的在自言自语。

他又开始轻哼起不知名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像忘记了完整的歌词,只记得几个零星的片段。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后,皎洁的月色将微弱的阳光淹没,一座庞然大物也从夜色中悄然出现。没有其他光亮,停留在宅邸的只有平等洒下的月辉,阴森的氛围这让人不免怀疑是否还有人居住。

这副样子确实像极了故事里强盗们埋藏宝物的地方,只要大喊‘芝麻开门’就能打开大门,取出里面的宝物,又或是房子藏着一口棺材,里面的吸血鬼会在夜间活动,诱杀年轻貌美的女孩。但是很遗憾,没有芝麻开门,也没有吸血鬼,这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等待主人回家的躯壳。

钥匙别进锁孔,大门发出与周遭静谧环境格格不入的吱嘎吱嘎的声响,这是它的欢迎奏歌,庆祝凯旋归来。

“咔擦。”大门从里面被锁死,一切又归于平静。

阿又踏着石板路直行,灰色光洁的石板倒映出天上的明月,发出不真实虚幻的光芒,整个庭院都散发着蛰伏于黑暗中的朦胧感。他甚至产生一种幻觉,自己就是戏剧的主角,偌大的舞台上所有灯光全部打向自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于此,只要自己想,随时都可以化成一只蝴蝶翩翩起舞。但萧瑟的秋风把他从幻想中惊醒,面前就是宅邸的房门。

他沉默着推开房门,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舞台,甚至连一个观众都不存在。

“有人吗?”他迟疑地打了个招呼,缓缓举起右手挥动。

半晌没有答复,身后的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动着影子伸出手回应。

房门闭合。

不一会,一个房间亮起了唯一的一盏灯。

看来,今天也是一个人。

夜色已深,镇子的角落里诞生出不为人知的秘密。

“啊嚏。”男人揉了揉鼻子,“早知道出来就穿个外套了。”

这个时间点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要不是为了下半夜的娱乐活动能顺利进行,他也不会现在出来采购物资。

“啊嚏。赶紧买完回去吧。”

道路旁的店铺齐刷刷地闭合着店门,现在只有自动售货机还在正常营业。

“哇,好贵啊,少买点吧。”他站在售货机前犹豫了一会儿,但刺骨的寒意还是让他下定决心。

从自动售货机取出两袋薯片和一瓶饮料后,他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怎么会这么冷,记得前几天晚上还挺热的。

“哇,哥们。你吓我一跳。”

回去的路上多了一个人影,靠着墙两条腿就这么直直地伸了出来。

大多数镇子里的路灯已经关闭了,只有个别的几盏路灯会一直开到天亮。

他也是离近了才发现前面有个人的轮廓。

来的时候记得没人啊,自己就去买了点吃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来人了?

“哥们,醒醒。回家睡去。”

他靠近过去,准备把人叫醒。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睡要是冻感冒可就受罪了。

“好臭!”

他倒退了几步,捏住鼻子,“哥们,你到底是喝了多少酒。”还没接近,一股浓烈的臭味就把他熏退。

没有回应。

“唉,哥们。你睡的也太死了吧,好歹给点反应吧。不过我也着急回家,我把你叫醒,你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男人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往前走了几步。

“醒醒,醒醒。”他抓住眼前人的肩膀,僵硬的触感第一时间让他误以为抓住了一块烂木桩。

“哥们,醒醒。”没有成效,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唉,这你都没反应?咳咳咳。”

臭味变浓郁了。

“哥们,你这吃的什么东西,这么臭。”

没有反应。

“醒醒,醒醒。”他变得有些不耐烦,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他只想早点完事,然后离这团臭气远点。回家后还得洗澡,想到这个后他更加不耐烦了。

“哥们!”

“啪嗒。”重物落地的声音。

“骚瑞,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你一直不醒的。”他讪讪地笑了笑,心里的怨恨在这声闷响中消退了大半,“我这就给你捡起来。”

他的双手在地上摸索着,薯片和饮料被放到了另一边。黑漆漆的一片,完全看不清。

找到了。

他的一只手抓住了毛茸茸的东西。

这是毛绒玩偶吗?

他又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两只手上下移动着。

很快一个椭圆体的构造浮现在脑海里,不止毛茸茸的触感,有些地方很光滑,有些地方又有些毛糙,不像是玩偶,更像是……

怎么可能。

他否决了这个可怕的想法,但内心的不安又驱使他放下手里的物体。

黏腻,手指上沾了什么液体,摸起来很恶心。

抬起头,这时他才注意到,眼前人的轮廓似乎矮了一截。

“哥们,你……”他迟疑着缓缓将手探向前方。

这是肩膀。

他接着往上摸去。

这是脖子。

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是?

他来回摆动手腕。

没有。

空空如也!

他往后瘫倒,准备高声尖叫。

“嗒。”

后背却抵在了什么东西上。

他下意识地仰起脸。

“噗!”

“啪嗒。”又一次重物落地的声音。

“嗬嗬……”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倒在了那个靠着墙的人身上。

“嗬嗬……”自己脸正贴着那个靠着墙的人掉落的物体上,他能感受到传递过来的温度。

如此的冰冷。 第6章 隐于阴影 距离那场暴雨已经过去了几天,那种魔幻的经历也没有再出现,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梦醒的那刻为阿又波澜不惊的生活荡漾起了一丝涟漪,涟漪过后又是平静的生活。

打了一夜的雷,问过的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回答,然而那种真切的感觉就像刻在他的心中,他尝试去和别人诉说,然而没有证据,他甚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最后只能把所有都归结于幻想,但真的会有这么具体这么真实的幻想吗?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阿又,你知不知道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少爷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

“嗯?”阿又收回远眺的视线,“你刚才说什么?”

“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少爷很意外,最近阿又走神的频率太高了,“暗恋的女神找到男朋友了?”

“你觉得有可能吗?”阿又反问了一句。

“难道是在扮演什么角色?”少爷小声嘀咕了一嘴,“放弃吧,你不适合走这种忧郁青年的路线。”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不可能,绝无可能。”少爷极力否定,“我看你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必是心魔作怪。且把手伸过来,让我给你看看手相。”

“你还会这一招?”现在是下午的大课间,有长达三十分钟的时间供学生自由活动。

“你不知道的可多了去了,我这招轻易不外露,因为窥探天机这种事本身就是逆天而行,但看在咱俩的关系上,我就破一次戒。”少爷突然充满了精神,也不趴在桌子上了,搬起椅子坐到阿又和他座位之间的过道中。

“伸手。”

“靠谱吗?”阿又将信将疑地伸出右手。

“来看看……你看,这条长的是富贵线,这条是姻缘线,这条长的是生命线,这条短的……”他明显顿了一下,“这条短的是生命线。好,看看左手,哎,你左手怎么少了一条线,奇怪奇怪,难道这条线就是心魔所居……真是奇怪。”少爷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我说。”阿又抽回手,“我到底有几条生命线?我刚才怎么听见你说了好几遍。”

“一条啊。”

“那这条是什么?”阿又从桌洞里抄起一支笔,将笔的的尾端抵在掌心。

“生命线。”

“那这条呢?”他又指向另一条。

“生命线。”少爷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人还能有两条生命线?”

“你这是生命太多了,一条放不下就又额外放了一条。不然总不能在后面标一个×2吧。”少爷振振有词,尝试用理论来解释这一现状。

阿又面无表情,将另一只附在这只手的手心,用力揉搓,“现在呢?”

“天哪!你这可是逆天而行,强行将自己的寿命缩短,当真是恐怖如斯。”在少爷的视野里,那条稍短的线竟凭空消失,“阁下莫不是哪族大能?还望显出原型,让小生增长见识。”

“你还小生上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条线是我上节课不小心画手上的。”

“绝无可能。”少爷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这个算命也太不靠谱,也就只能骗骗对你有好感的小迷妹了。”

“什么算命,这叫窥探天机,而且我也没和你说过靠谱。”少爷撤回自己的领地,隔着过道叫嚣道。

“那你还要我给我看手相?”该吐槽的地方太多了,阿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哎,说到这个,最近我又看了一篇文章。”少爷伸出一根手指,阿又仿佛能看到从他的背后升起一个全新的点子,“叫做情绪价值……”

“停,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又是在那坨校报上看到的?”

“你怎么知道的?”少爷脸色古怪起来。

“然后那篇文章是你写的?”阿又继续往下说。

“这你也知道?难不成你还是我的粉丝?”少爷的脸色越发古怪。

“所以说学生会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能让这种精神鸦片登上校报?”

“你的意思是,我的作品有成瘾性?让人看了之后欲罢不能?”少爷眼前一亮,嘴角已经压不住笑容了。

阿又叹了口气,他也挺佩服少爷能从这么刁钻的角度来解读出答案,“我的意思是你的大作只能毒害别人的思想。”

“谁说的,而且学生会的眼光明明一向很好。”少爷撇撇嘴和阿又争论道。

“所以,你到底是给了学生会什么好处才走的后门。”只有这一种可能了,不然怎么也说不通。

“没给啊。收起你龌龊的想法,走后门?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可是凭借硬实力。”少爷义正辞严地说道。

“真的?”阿又还有些怀疑。

“包真的。”少爷的话听起来不像作假。

“负责校报的是谁?到底是什么眼光才让你通过。”阿又只好把原因归结到审核校报的人身上,说不定那个人背地里暗恋少爷,嗯,一定是这样。

“我啊。”

“你?”阿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下不才。”少爷站起来摆了一个帅气的pose,“现兼任学生会副会长一职。想问我要签名吗?”

“你居然是副会长?请问学生会什么时候解散?”阿又认真的问道。

“别那么扫兴啊,想想你旁边坐着的可是学生会副会长。”少爷尝试激起阿又的兴趣。

“买水和吃饭能省钱?”

“不能。”

“那有什么用?”阿又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悦的神色。

“怎么没用,而且话说回来,你不是不吃食堂吗?饮料也有我给你带。”少爷反驳了一句。

“所以这和你是学生会副会长有什么关系?”

“……”少爷缓缓坐下,用一只手遮住下半张脸,陷入了沉思,“嗯?……”

见状,阿又也转回身子,神游窗外。

万众期待的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又到了一天中最受欢迎的时间。

“阿又!”少爷兴冲冲地从椅子上弹起,“阿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阿又头也没抬,把几本作业要用的书放进书包里。

“当然是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少爷打了个响指。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算了,什么好处?”

少爷神神秘秘的小声说道,“我可以让你也加入学生会。”说完,他还警惕地扫视周围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生怕情报泄露。

“不需要。”阿又站起来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你收拾完了吗?”

“完事了。”少爷下意识地回答。

“那走吧?”

“哦。”少爷一把挎起书包,里面叮当作响不知道装着些什么东西。

现在正值放学高峰期,走廊被人群挤得满满的,他们两个就先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等待人群疏散。

“不过我也有一个疑问,你是学生会副会长,怎么这么闲?”

“因为刚开学没有事情干啊,而且真要有什么事情,我还是喜欢带回家再干。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商务居家派。”少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盒口嚼糖,倒了两粒后,把盒子扔向阿又。

“这就是你不写作业的理由?”阿又没有客气,倒了一粒后递还给少爷。

“……是。没错。我不写作业都是忙于工作。”少爷一连肯定了好几次。

“你刚才迟疑了吧。”

“好了,别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加入学生会吧,为学校的建设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没错,要是没把阿又拉到学生会,不就说明自己这个副会长没什么作用吗。

“还是免了吧,我可没时间”见走廊没什么人后,阿又率先迈出步伐。

“哦对,你的家离学校很远是吧。”少爷对阿又的家庭情况知之甚少。

“是啊,回去就天黑了……你这糖怎么有股怪味?”

“有吗?我感觉还挺好吃的。芋泥波波香草牛乳玫瑰王冠柠檬茶味。”从他的嘴里吐出一连串阿又听不懂的文字。

“你。在说什么?”阿又停住了,其他往外走的同学从他们两个旁边绕过。

“糖的口味啊。不然还能是我的彩虹小手吗?”少爷耸了耸肩。

“说实话,我更期望是你的彩虹小手。”

“哎。”少爷又伸出一根手指,眼睛都亮起来了。

“你又想到什么了?”阿又重新踏出脚步。

“你怎么知道的?”少爷表现的很诧异。

“我一看你这个样子就没憋什么好东西,放学生龙活虎一上课就死过去了。”阿又嘴上对少爷可是毫不客气。

“半斤八两好吧。你最近上课不也老是走神。”这一点阿又确实没法反驳,这几天总是莫名其妙的困倦,稍不留神注意力就不知道飘到何处了。

“说到彩虹小手,你知道彩虹小马吗?”少爷快步跟上阿又。

“你说的是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阿又专注于前方,这几天天气都很好,橙黄色的夕阳落在女生的头上闪闪发光。

“那你知道谁能拒绝五只可爱的小马吗?”

“停,禁止地狱笑话。”

“好吧好吧……吃糖吗?”他又往口里扔了几粒糖。

“算了吧,这个糖词条太多了。”这糖难吃倒是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多好吃,那股复杂的味道不像是一块糖能发出的。

“词条多不才证明是高级货吗?说不定这个就是金色品质的食物。”少爷举起装有糖果的盒子,在余晖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两个人走在广场上,一路说着有的没的,少爷后来也没提加入学生会的事了,就这样两个人一直走到了校门口。

刚经过校门,少爷也不顾其他人的目光,张开双臂用力伸展着,对此阿又已经见怪不怪了。

“永别了牢笼!”只是每次喊出的都会有新花样。

“好了,该回家了。”阿又等待着少爷的下文,平常这个时候少爷都会来上一句明天见,然而今天有些特别,在喊完那句话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被石化在原地,停滞不动。

“怎么了?”阿又注意到少爷的眉毛拧在一起,神色凝重。

“……没什么。”少爷的喉咙微动,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阿又能感受到他的犹豫,不过也没过多在意,转身朝另一边走去,“那明天见。”

“阿又!”少爷的音量加大了几分,几个靠近的女孩被吓了一哆嗦,偷偷用眼神责怪他。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阿又转过头,发现少爷还没有离开,换做之前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最近……有不好的传闻。”少爷脸上是罕见的严肃。

“不好的传闻?”不好的预感又从心底浮现了出来,一瞬间阿又有些失神,眼里世界染上了灰白色。

“……没什么。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少爷还是没有说出来。

“什么啊,说话说一半,疑神疑鬼的。”

“没事,明天见。”

“嗯……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少爷的话语一直在他心里盘旋。

“真无语,说话说一半。要说直接说清楚啊,要么干脆就别提。”阿又倚住巷子的高墙,不满地抱怨道,少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墨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大口咀嚼着半根粉嘟嘟的淀粉肠。

阿又也想过会不会是少爷在开玩笑,但少爷瞬间变化的脸色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说清楚。烦躁的火焰快要攻占了阿又理智的高峰,他甚至想立马打一个电话给少爷好好问个明白。

“所以说谜语人最可恶了,你说呢墨桃?”阿又撕开淀粉肠的包装,塞进墨桃张开的大口中。

“呜。”虽然听不懂说了什么,但阿又就当墨桃是赞同的了。

今天的晚饭是炒米粉,按照惯例他给墨桃也带了一份,又额外买了两根淀粉肠当作它的饭后甜点。

“吃完这根就没有了。”阿又俯身收拢好垃圾。

“呜。”墨桃低下头,在地上嗅来嗅去,检查有没有落下的残渣,最后又把目光投向了装炒米粉的纸碗中。

“要喝水吗?”阿又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

“嗷呜。”墨桃坐在地上用高速甩动的尾巴表示肯定。

“喝吧。”阿又往纸碗里倒了半瓶矿泉水,然后拧紧盖子放回原处。

“……”他又开始琢磨起少爷的话,“不好的传闻?墨桃你知道吗?”

“呜。”墨桃歪着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纸碗往前推了推。

“我不喝,你自己喝吧……你不喝了吗?那走吧。”他不再去想这个让人心烦的问题,把垃圾都装到一个袋子里后用闲着的手拍了拍墨桃。

墨桃就像被触动了开关,绕着阿又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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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墨桃。”跑在前面的墨桃,突然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收回吐露在外的舌头,两只三角耳高高竖起,一双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

“怎么了?墨桃。”阿又小跑到它的身边,摸了摸它的后背。

没有回答,它的四肢仿佛被焊在了地上,阿又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有什么东西吗?”他朝墨桃凝视的方向望去,目光顺着巷口向里蔓延,巷子里光线不太好,只能模糊看到有几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高高摞起的稻杆,再往里就完全看不清了。

像这样的巷子镇子里有很多,不过应该没有人居住了,印象里好多年前镇子有个什么政策,让住在这种巷子里的人都搬了出来,但后续这些巷子也没处理,听说有很多小孩子把这里当成他们的秘密基地。

阿又低下身子和墨桃齐平,尝试与墨桃的视线重合。能看到的东西更少了。

“是老鼠吗?”他听别人说过,狗狗对老鼠有极大的兴趣。

“走吧,墨桃。”他拍了拍墨桃,要是再耽误下去,还没到家天就黑了,“以后再来捉老鼠”。

墨桃一反常态,没有理会阿又,四只漆黑的爪子紧紧抓住地面。

不知为何,阿又的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少爷的话。

“不好的传闻……”他站在冷风中轻声念出那句让他不安的话,眼神也不自觉重新汇聚在巷子深处的黑暗。

“咚咚咚”心跳声变得格外明显,远处传来的杂音随着吹过的风消逝。

“咕咚咕咚。”沉重的呼吸声下是血液流动的声响吗?

他缓缓眯起眼睛,目光像一张纸一样慢慢折叠,那抹黑暗如帷幕般一点点被拉开,那之后的存在也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嗡嗡嗡。”

啊,真是令人讨厌的耳鸣。

是的,在那团黑暗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是什么呢?一种好奇在他心中飞速生长催促着他继续。

已经能看到轮廓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那是什么?是人吗?是背对着自己?

哦,在转动身体。

转过来了,马上,马上就能正过来了。

身体的肌肉在不自觉地颤抖,大脑传递出的这种感觉,是兴奋吗?

这个人到底长着什么样子?这种想法蛮横地占用了所有思维。

还差一点,差一点,马上就要知道了。

手掌在无规则地抖动着。

“嗷呜!”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眼睛好疼。”阿又的喉咙挤出一声呻吟,两只手抓住眼眶,跪倒在地上。

“嗷呜!”墨桃低俯起身子,龇露出獠牙,黑色的毛发张开,浑身的肌肉如同花岗岩一样紧绷。

“嗷呜!”

过了好久,手背传来湿润的触感。

“我没事,墨桃。”阿又摸了摸靠过来的墨桃的脑袋,挣扎着站起。

眼睛还有些酸痛,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淌,遮蔽住视线。

察觉到阿又的异样,墨桃轻哼了一声。

“我没事。”阿又喘了两口气,勉强打开眸子。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又瞄了一眼巷子,虽然巷子的深处那团黑暗没有变化,但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墨桃充当护卫一角,围着他来回走动。

“走吧,墨桃。”阿又心有余悸地说道。

不管怎么样,先离开再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墨桃紧贴着阿又,两只眼睛警戒地张望着,就这样顺利地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坡道。

“回去吧,墨桃。”天已经快黑了,还是耽误了一段时间。

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将刚才的遭遇衬托得格外虚幻,可眼睛时不时传来刺痛,却在不断提醒他事情的真实性。

模糊的记忆中闪过一段如流水不停变幻的画面,那是什么东西?记忆里的自己着魔般去窥视画面中心的东西,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当时又在想什么?转念过后,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混沌,有谁在和自己说话吗?听不清,在说什么?

“嗷呜。”

“……我又走神了吗?”他低下头,从墨桃平静如水的眸子中能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呜。”墨桃靠过去蹭了蹭阿又的小腿,刚说完话阿又就呆立在原地。

“我没事,好了。回去吧,墨桃。”他蹲下身子,用手搓了搓墨桃的脸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了,是那场大雨,那一夜之后,自己就陷入了无形的囚笼中,囚笼外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噬殆尽,如果自己没有被墨桃唤醒,结果会怎么样?

“呜。”墨桃的舌头舔过阿又的侧脸,眼底埋藏着人性化的担忧。

巧合罢了,就是单纯的走神,新学期刚开始还没进入状态,没必要自己吓自己。阿又暗暗对自己说道。

“快回去吧。天都黑了。”下定决心后,没有再和墨桃对视,他快步朝坡顶赶去。

明天一定要问清楚少爷,那个不好的传闻到底是什么,今天都怪他说些没用的话,明天一定得狠狠地报复回去,给他吃涂满辣椒酱的面包好了,上次他给的那个藤椒大蒜面包还在桌洞里,吃完再给他配上一听火锅底料味的苏打水。

这样还不够,一定要让他把剩下的那盒柠檬硬糖全吃了,上次和他尝试了一颗,酸得头皮发麻,口水止不住的流了十几分钟,整个人恨不得拧成一团麻花。阿又记得是把它封印在了收纳箱里,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想到少爷,他暂时把那些离奇经历抛到脑后,接着他又想起来少爷讲过的无聊笑话,内心的不安渐渐抚平。 第7章 蠢蠢欲动 “今天也要为了美好的明天奋斗哦。”第二天一早,少爷刚坐到位置上就朝阿又打趣道。

“我有话想问你。”阿又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怎么了这么严肃,先吃块糖压压惊。”少爷取出一块由透明纸包裹的五彩斑斓的糖块。

阿又接过后放到一边,没有半点品尝的意思。

这个举动让少爷这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高举双臂,“投降。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坦白从宽抗拒成严。”

“你昨天……”阿又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承认,昨天你座位上的水是我不小心洒上去的,但我绝无二心。”还没说几个字就被少爷打断。

“哈?”阿又愣住了,大脑过了两遍少爷说的话后才反应过来,“那我昨天问你,你说不知道。还有你洒上了为什么不能给我擦一擦。”

“投降!”

“算了,已经不重要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事情又先后之分,这种小事可以之后再处理。

“我要问的是……”

“是,前天中午你放在桌子上的烤肠被我吃了。”少爷又抢先开口。

“哈?”阿又又愣住了,“你不是有吗?吃我的干什么?”

“我的被鸟叼走了。”

“你不是说是我的被叼走了吗?难怪你下午非要请我……不过这都不重要。”阿又深吸了一口气。

“这都不重要?”少爷诧异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要问……”

“问什么,前天的饮料?大前天的作业?昨天的值日?”少爷若有所思。

“……你要死啊,你别和我说都和你有关。”阿又的脸上划起了危险的弧度。

“那你到底要问什么吧。”少爷有些不耐烦了,往后一倚,翘了个二郎腿。

“你为什么能这么硬气。”

“投降!”少爷往前一缩,乖巧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唉。”被少爷这么一折腾,原本绷起的表情也松弛了,“你说的那个不好的传闻是什么?说起来,昨天我在一个巷子里看到了一个黑影,那就是你指的?”阿又没有解释清楚,只是浅浅地说明了情况。

“嗯?”这次轮到少爷愣住了,“怎么可能,你看到的只是狗吧,巷子里现在的狗可多了,之前我路过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狗?”阿又在心里思考这个答案的可行性。

“是啊,特别是有一条黑狗,看着可吓人了,我看到后都绕着走,而且我怀疑它是有主人的,不然不能长得那么壮,真可恶对吧。你回去是不是要走商业街?我建议你稍微绕绕路,小心为上。”少爷一本正经地劝说道。

“哈哈。”阿又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对少爷的火气彻底消散不见,甚至内心反而多了一丝丝愧疚。

“不对,别打岔。我不是要问你那个传闻是什么吗?”差点又被少爷蒙混过去了。

“我其实不想和你说的。”少爷表现出迟疑。

“那你昨天和我提干什么,你就不怕我做噩梦?”

“……这事你别声张。”少爷前倾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最近有人被杀了。”

杀人,那么陌生和冰冷的词语。这种事在过去十几年里都没在这个被山环绕的镇子发生过。

“而且头被割下来了。”少爷声音的末了带着一丝颤抖。

“……真的吗?”阿又第一反应是确认事情的真实性,但内心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虽然少爷平时喜欢开玩笑,但在这种严肃的事情上是绝对不会马虎的。

少爷低垂眼睛表示肯定。

“而且不只一个人……”他又用平静的语气缓缓补充道。

阿又身上的汗毛乍起,眼睛里的错愕清晰可见。

“你别告诉我……”

“还没有找到凶手。”少爷扑灭了阿又最后的侥幸,让气氛跌至零点。

无声的恐惧在二人间漫延。

镇子里潜藏着一个杀人犯,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的动向。

“……所以我才不想和你说。”少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阿又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苍白,事情的真相实在是出乎他的预料。

“前几天。”少爷轻轻用一节手指敲击桌面,好像这样会使他的内心平静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吗?”

“不,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少爷的脸色比阿又要好看一些,想来是因为提前知道这个消息,内心已经接受现实了,“别想太多,说不定杀人犯已经被抓起来了呢?又或者良心发现,自首了。而且再怎么样也不会看上我们这些学生吧。”

“如果那样可太好了。”

“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开,我们也别制造焦虑,而且就算我们着急也没用,不如先开心地过好这一天。”

“你心真大。”阿又幽幽地开口,“你还和其他人说了吗?”

“没,我只和你说了。本来我是打算连你也不告诉的,知道了未必是件好事。”少爷叹了口气。

这个消息还是太沉重了,不知道少爷是如何得知的,不过少爷一向神通广大,想来是有自己的途径。

“……说起来,我昨晚拜读了一篇文章,不应该说是神迹。”短暂沉默后,少爷面容一改,一个箭步便冲到阿又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摇晃,“上面说,人不是开心才笑,而是因为笑所以才开心,来,和我一起大笑。”

“呵呵。”阿又干笑了几声。

“不行,要像我这样,哈哈哈!”少爷后退一步,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呵呵呵。”

“不够洪亮!要哈哈哈!”

“哈哈哈!”

“没错,哈哈哈!”

“你俩有病?”前桌同学的情绪终于爆发,不满地转过身,抬手用课本的尖端刺向少爷脆弱毫无防备的屁股。

“骚瑞骚瑞。”少爷一激灵,连忙坐回原位去抚平前桌同学的暴躁。

少爷说的没错,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制造焦虑,这件事他们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感觉怎么样?”安抚仪式结束后,少爷面朝阿又。

内心确实舒展了很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确实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仔细想想每次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少爷都会用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奇奇怪怪的方式让自己振奋起来,讲道理自己欠他一声谢谢。但看到少爷认真的样子后,阿又改变了主意,“不怎么样。”

“居然是不怎么样吗?”少爷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事情不按照预期发展。

“看来你说的神作不过了了,该不会是拿什么破烂以次充好吧。”阿又往上一撇嘴,用不屑的语气质疑道。

“主公莫慌,且看此计。”少爷从阿又的桌子上捞过那颗被晾在一边的糖块,“这是微臣寻到的灵丹妙药,万金难求,可解百忧。”双手呈上。

阿又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上下端详,五彩斑斓的外表让他想起了小学语文课本上画着的毒蘑菇。“这个真能吃吗?”他的嘴角抽搐。

“当然能,不信我和你一起总行了吧。”少爷又摸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糖块。

“你不是说这是万金难求吗?怎么随手就掏出来了。”

“主公不知,此金丹又唤作‘阴阳双响丹’,阴阳共生,故有两颗。”阿又的问题根本难不倒少爷。

“还有你这又是从哪里掏出来的?”阿又一直很好奇少爷都是把零食藏在哪里,每次不注意,他总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变出来吃的,难道他也有一个四次元的神奇口袋?

“要说干杯吗?”这已经是少爷的固定流程了。

“……干杯。”阿又拨开外皮,让两个糖块碰撞在一起。

“干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听到后半句,阿又右眼皮开始跳动。

“嘿嘿。”

“嘿,你个头啊,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安心,安心。我先吃总行了吧。”少爷直接把糖块扔进嘴中,“看,没事吧。”他张开嘴,展现用舌头包着糖块。

“……”大脑传出危险的预警,右眼皮也在警告,阿又无视这些提醒一狠心也把糖块扔进口中。

“看吧。根本没什么事。”少爷两手一摊,耸了耸肩。

糖块五彩斑斓的外表是一层糖衣,尝起来没有看着那么吓人,只有淡淡的甜味。

“不对劲。”阿又诧异地舔了舔糖块,传递给味蕾的始终只有淡淡的甜味。

“没什么不对劲的。刚才没和你说清楚,服用此良药需要配合一则秘闻。”

“秘闻,说来听听。”看到少爷伸出的手指,阿又的内心闪过不妙的念头。

“我还寻到了一篇神作,上面写着,人的机体在遇到重大危机的时候就会放空内心的想法。”

“这又是你在这周校报上看的?”

“不不不,是下周校报,我还没写完。如果将笑容练习称为魔法治愈,那么这个就是物理治愈。差不多到时间了,我的已经有感觉了。”最后半句变得模糊不清。

“什么意思……”话音未了,包裹的糖衣脱落,从糖块深处爆发出一股神秘力量。

“好酸。”五官拧在一起,口水像奔腾的地下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个味道怎么那么像上次的柠檬硬糖。”

“就,就,就是上次的柠檬硬糖,我特意加了糖衣,这样你就分辨不出来了。”少爷像尸变了一样,四肢胡乱抽动着,牙关刚打开就有口水往外流出,“这就是物理疗法。”

“丹里有毒。”脑仁仿佛被一万辆汽车撞击,意识被碾成渣滓,没法思考了。身体蜷缩成一团,恨不得一下子变回受精卵。少爷居然敢先下手为强,明明他还想让少爷把一盒柠檬硬糖全吃了的。

“‘阴阳双响丹’,顾名思义阳间完了就该体验阴间了。这也叫致命的爱。”少爷已经翻白眼了,“现在还害怕吗?”不忘初心。

“我害怕等会儿杀了你。”阿又抓住桌角,上下震颤。

正如少爷说的那样,在激酸的冲刷下,大脑开始放空了。

“看来很有效果,等回去就把这个当成例子写在下周校报上。”少爷万分艰难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你俩是不是今天没吃药。”前桌同学感受到来自后方桌子的剧烈颤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下一秒却大惊失色,“快叫救护车!少爷他们要死了。”

“没,没事。”少爷颤颤巍巍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白天的闹剧草草结束,整整一天他们都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下度过,终于熬到了放学,明天就是周六日。

“安心,等周一回来所有人就都忘记了。”少爷抱着后脑勺漫步在教学楼前的广场。

“说真的,如果我是别人,我能记一辈子。”阿又走在他身旁。

“不可能。”少爷笑道,“那他们要记的事也太多了。”

“……”阿又面无表情。

“好吧,也许他们的记性很好。”少爷收回前言,“但,至少我们有成效不是吗?”

“有吗?”

“打开你的技能面板就会发现上面多了一个酸抗性等级1,哦,应该是等级2,上次我们还吃过一次。”少爷一本正经地胡扯着。

“……”

“嘿哈!”少爷没有再去理会阿又意味深长的眼神,率先跑出校门,双臂打开,“阔别已久的故乡啊,我回来了。”

“好了,是时候说再见了。不必失落,也不必难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周一我们继续相约……喂,我还没说完。”阿又径直从少爷侧边走过。

“好吧,好吧。”少爷收敛了轻佻,“阿又,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周一见。”

“你也是,周一见。”

没事的,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可能会是杀人犯的目标。嗯,只要安安稳稳的做好该做的事情就没问题。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就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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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哥,你还在吗?”公厕里回荡起男人的话。

“在,你赶紧的吧。”站在公厕外面的人不耐烦地回应道。

“……哥,还在吧?”又一次询问。

“在。你能不能快点?”

“哦……哥,真的还在吗?”一遍又一遍地询问。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拉屎还得让老子陪着你,怎么尿尿不让老子给你把着?”嗓音听起来十分暴躁。

“嘿嘿,我这不是害怕吗?有你在,安全点。”

“安全你大爷,害怕的话老老实实在家里拉不行吗?就非得跑到公厕?”

“在家里不是还得自己清理吗?”公厕里的人被骂了也不生气,不紧不慢地说道。

“赶紧的吧,拉没拉完?”

“还没开始呢。”

“服了!大半天你是光放屁了?”声音拔高了几个维度。

“我害怕,要不你离我近点?”

“妈的,我进去直接把你摁进坑里。”说完往里走了几步。

“别,哥。我这就拉。”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他赶紧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都多大了,自己一个人还上不了厕所。”外面的人倚住公厕的墙,大声指责着里面的人。

“嘿嘿,这不是害怕吗?”

“怕屁!”毫不客气地责骂道。

“……哥,你听说了吗?”片刻停顿后,里面的人缓缓说道。

“听说什么?”

“前几天小兰家去了警察,说起来咱们不是好久没看到她爹了吗?”

“好像是,我得好几天没见到那老酒鬼了。”

“我问她,她说警察不让说。哥,你说不会叔出了什么事吧?”

“叔,叔,叔。谁是你叔,他认识你吗?你就管他叫叔。连屎一个人都拉不了,还成天巴结小兰,丢不丢人。”嗓音的主人像被激怒了。

“嘿嘿。哥,你不说谁也不知道。”

“赶紧的吧。妈的!怎么这么臭!你吃屎了?”公厕外响起了几声干呕和一记砸墙的闷响。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乱吃东西啊。”声音略带疑惑和委屈。

“太臭了,快熏死老子了。不行了,我得去抽根烟。”

“哎。哥,你别走。”里面的人挽留道。

“走你大爷,老子就在旁边抽根烟,你赶紧拉完出来,别在里面乱吃东西。”

“哦……”

交谈结束。

“哥,你在吗?”

没人回复。

“哥?你说话啊。”

只有他的声音空荡荡地回响。

“哥,我拉完了。”

没有任何回应。

“哥!”

他提上裤子冲出厕所,外面哪有一个人影。

“哥,你等等我啊!我害怕!”没有半点犹豫,他仓惶地往前逃去,试图抓住那个看不见的身影。

如果,他能停下来左右观察一下,就能发现在一旁的路边闪烁着一个亮斑。

那是一枝刚刚点燃的劣质香烟,忽闪忽灭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呼。”火花闪动起微弱的光芒,在那一刹那可以看见香烟上附着的赤红色血迹。

从香烟末端向前方漫延,一点点没过整个烟身。

“啪。”火灭了,黑暗又重归死寂。 第8章 绽露 周一阿又到教室比以往要晚一些,不知怎么平常上学的道路今天被人堵得满满当当的,无奈之下他只好绕一条远路。一进教室他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

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讨论着什么,就连那些平时不怎么合群的同学,此刻也躲在一边,偷听谈话内容,这让他的心里生出了一分不安。

阿又贴着后墙回到座位,邻桌少爷的脸色不太好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

“怎么了?”阿又拉出椅子,把书包放在上面。

“阿又,你来了?”少爷的声音像两张破铁片摩擦在一起,干哑而又刺耳。

“你这是生病了?”阿又把脸凑近。一抹苍白显现在少爷的脸上,眼睛的末梢还停有红肿的痕迹。

“我没事……”少爷低下头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阿又你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事吗?”

“当然记得,正常人听到后都不会忘记吧?”阿又转过去收拾好书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少爷没有接话,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沉默换来了阿又异样的眼光。

“出什么事了吗?”阿又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左手握紧。

“……”少爷抬起头,微微张嘴,有什么话要说。

“真没骗你!”

“真别随便开这种玩笑,当心减功德。”

“真没骗你。”

班里两个同学的高声讨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咋了?别吵架。”走出来一个和事佬。

“他说今天早上我们学校有个女生死了,我劝他别造谣。”

“谁造谣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他们围在那里,警察也在,那么大一片都被封锁了。”另一人大声反驳。

“小点声,我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和事佬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以往发生这种事情,少爷都是第一个出现,但今天这是怎么了,阿又瞟了一眼少爷,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姿势,眉头紧锁,上下牙关来回啃着修剪好的指甲。

“怎么你看见了?”最先发言的人继续追问道,“没看见你就敢乱说?”

“他们都说那个人死了。”

“道听途说的也好意思继续传下去?”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其他人也这么说。”底气明显不足了。

“好了,我当什么事,别吵架,大家都是好同学。这样你也别传了,你也别怪他了。”有和事佬干预,这件小事得到了圆满的处理。

“我本来就想和他分享一下,结果不识好人心。”委屈巴巴地说道。

“别,这种事千万别找上我,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死者为大,我也不想听见。”双方各执己见。

其他人刚才好像也在聊这件事。阿又回想起经过班里同学时零星听到的交谈内容。

我们学校的女生死了?

“阿又……”少爷冷不丁开口,“你听见了吗?”

“你是说有个女生死了?”

“嗯。”少爷点了点头。

“假的吧,你昨天……”

“是真的。”少爷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缓缓闭上眼睛。

“……”阿又的表情僵住了,一把无声的利剑仿佛悬挂在心头,为什么要聊这个话题?

“不一定吧,你看见了吗?”阿又的内心浮现出一个答案,但现实中的他却不想接受。

“……是我报的警。”少爷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短短几个字却如惊雷般在阿又脑中炸响。

“是我听错了吗?”阿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恐怖的氛围在他们的脚下正悄无声息地往上攀爬,寒意透过肌肤沁入骨髓。

阿又本来都没怎么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杀人什么的怎么看也不会和学生联系在一起吧,可现实非要给他上一课,今天死的是一个与你无关的女生,明天死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你。而且为什么会这么巧,少爷才和他说完就出事了,偏偏还被少爷撞上了。

“今天早上那个女生本来走在我后面,但是半路上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东西没拿,就跑回家了,等到再回去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巷子里……”少爷的声音极其平静,像一尊冰冷的棺材。

阿又不禁打了个寒颤,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那个女生……”

“她的头被割下来了,只剩下一个身子。”少爷的脸上肌肉抽搐露出一个不像活人能做出的似哭非哭的表情。

“呕。”他像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用力干呕了起来,右手紧紧抓住下脸,手背泵出青筋,手指仿佛要陷进皮肉里,鼻涕和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在亲眼目睹了流血的惨案后,原本的那份从容不迫变得支离破碎,原本紧绷住的意志在这一刻全部崩塌,恐惧紧紧缠绕住他,无法挣脱,只能一遍又一遍不断重现在那具残缺的尸体前,耳边是少女无声的呻吟。他所承受的痛苦是阿又无法想象的,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那种绝望,血淋淋的惨状像是嘲讽他说出的那般话。

阿又的瞳孔扩张,恍惚间他的眼前多了一个女孩,而下一秒女孩的头颅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稀巴烂。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恐慌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意识到,死亡这件事离自己并不遥远,凶杀切切实实发生在身边,侥幸的心理在血淋淋的现实前面脆弱不堪,悬在心头的利剑终于要刺下。

等等,巷子里?

眼前的画面忽然发生变换。在那天下午,那条巷子里的真的只是一条狗吗?他隐约看到的分明是一个人的轮廓,可住在巷子里的人早就该搬走了才对,那个人会是谁?

他不敢再去想了,越是去想就越会害怕。他害怕高高摞起的草垛下藏着残缺的肢体,害怕巷子的墙上是凝固的猩红色血迹,他更害怕的是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被砍下脑袋,但这种想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野蛮生长,停不下来。

为什么这种事偏偏被他和少爷遇见?

“呕。”有谁在挤压着他的胃和心脏,强烈的刺激让身体大幅抖动,喉咙里滑过什么东西,恶心,仿佛有一条毒蛇在滑动。阿又拼了命地抵抗这种感觉,但胸腔被勒紧得难以呼吸,冷汗浸透了衣裳。

他攥紧拳头用力朝肚子打去,剧烈的疼痛抚平了所有冲动,只有腹部燃起火烧一样的痛感,让他的身体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呃。”阿又一只手抓住肚子,另一手伸进桌洞里,慌忙抓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一股脑地倒在少爷头上。

“清醒没?”他将瓶子塞进少爷嘴里,把瓶底残余的水悉数倒入。

“咳咳。”少爷吐出瓶子,用力咳着。

“够不够?”阿又走到少爷身后拍了拍后背。

“咳咳。”少爷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把阿又轻轻推开。

“没,没事了。”少爷擦掉额头上的汗水,长吁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要死了。”阿又回到座位,肚子的疼痛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

“要死还不至于,就是差点被你呛死。”少爷翻了个白眼,“你倒水全倒进我鼻子里了。”

“这不是你说的物理治愈吗?”

“……噗,对,到时候神作现世我给你联合署名。”少爷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让胸腔撕开一样的疼。

“得了吧,我可不想被人在背后骂。”

“谁骂谁就是有眼无珠。”现在的少爷看上去正常多了,全然没有刚才的失态,甚至还有心思和阿又开玩笑。

双方很有默契地都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题,闭口不言,极力平复拨动的心弦。

必须先冷静下来。

“呼。”直到少爷做了一个深呼吸,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知道吗?我报完警就跑了,我当时真是非常非常害怕,现实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我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其实完全没有。”他抓住一撮淋湿搭在额头上的前发,有些懊恼地自责道,“真丢人,真怂啊。”

阿又没有去指责他的怯懦,换做自己未必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况且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自己也没有资格去嘲笑少爷。只是在阿又的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警察没找你做笔录?”

“我当时用公告电话的来着。”少爷尴尬地笑了笑,“当时脑子没反应过来,怕被当成凶手就用了街对面的公共电话了,然后等回过神来已经到教室了。”

阿又有时真是搞不懂少爷的脑回路,那种情况下还想得到用公共电话。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阿又,你说我会不会被凶手盯上?”

“没事,放心吧,他那个时候肯定离开现场了,不会有凶手傻傻地等着。”

“我觉得也是。”

阿又必须这么认为,因为不只是少爷,如果那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影是凶手,那么自己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阿又闭上双眼,内心祈祷自己的推测只是妄想。但就算不是凶手,又会是谁?是谁会待在那种地方。除非,是自己看错了。

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要比阿又想象中的小得多,到了下午班里的同学都知道这件事了,但没有人放在心上。少爷是第一个目睹案发现场的人,也第一时间旋转了报警,警察到了现场后也第一时间进行了封锁,这样一来除了他们谁也就不知道女生的死因。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一个女生不幸发生了意外,大多数人都过着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意外”这两个字终究是离他们太遥远了。

阿又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本以为放学后这种感觉能够消退,没想到愈发严重,那种焦躁忧虑的情绪如一团瘴气始终弥漫在心头,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的神智。难怪少爷最初不想和他提这件事,就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又能如何?现在看来只是徒增烦恼。

不,至少能做足准备不是吗?阿又连忙在心中否定了消极的想法。他也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人,但一来是自己答应过少爷不会和别人说,二来是这件事迟迟没有传播开,大概是警方在背后有意压制,自己这么做就背道而驰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而且没想到的是今早是少爷报的警。

“阿又,你说我要不要去自首?”两个人并肩走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和其他有说有笑的人相比,他们显得格外萎靡。

“自首?”阿又看向少爷,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

“是啊,我今天想了一天了。”早上的行为让少爷耿耿于怀。

“你到了警局说什么?”阿又也没心情去纠正少爷的用词,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

“……不知道。”

“那还是算了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少爷不肯定地又问了一次。

“至少你报警了,不是吗?”阿又知道他还在纠结逃跑的事情,恐怕他今天一天都在担心警察会找上门来。

“……也是。”少爷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阿又也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说服少爷,平时都是少爷安慰自己的,但当角色调换过来后,他才深刻的感受到自己能做的事太少了,现在也只有默默支持少爷的决定。

沉默成为了主旋律,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

“……阿又,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往人多的地方走。”又到了临别之际,少爷还不忘叮嘱阿又。

“……嗯。”阿又轻轻点了下头。

“要不,你和你家里人说一声去我家住吧。”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和我在一起说不定会更危险。哈哈,我也成了香饽饽了。”他把手垫到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我还没那么娇弱,不如去保护你喜欢的女生吧,说不定还能就此展开一段甜甜的恋爱。”少爷有些狼狈地把颤抖的手藏在口袋里。

“……阿又,明天见。”

“明天见……等等。”就在少爷即将隐入人群之时,阿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少爷转过身。

“这个给你。”阿又往前跑了几步,从包里递给他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少爷端详着躺在手里的物品,语气中带着疑惑。

“柠檬酸糖,要是遇到了意外,你就把这个扔出去,然后你就趁机逃跑。”阿又伸出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解释着道具用途。

“要是扔空了怎么办?”虽然这么说,少爷还是攥紧糖果,揣到裤子的口袋里。

“那你就害怕的时候吃一块,吃完就不害怕了。”

“……得此仙丹,世间还有谁能阻我?待我出关之日,必让这日月翻转。”少爷哼哼一笑,脸上多了些生气,片刻后从阿又的视野里消失。

“呼……回去吧。”阿又还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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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吗?”

“哼哧。”

阿又没有进巷子里,站在巷口把墨桃招呼了出来,橙红色的落日打在它油亮的黑色皮毛上反射出温馨梦幻的光泽。

今晚的伙食是半只烤鸭和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夹馍,阿又的晚饭也是如此,不过这次他打算打包回去吃,争取在天黑前回家,不在外面过多停留。

“墨桃,最近你可得小心些,镇子里有一个杀人犯,别被他发现了。”阿又蹲在它身边,也不管能不能听懂,絮絮叨叨地说着。

“哼哧。”墨桃抖了下耳朵。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可要好好保护我,我可是每天都给你上交保护费了。”阿又用食指戳了戳墨桃的后腿。

“哼哧。”墨桃把后腿往后缩了缩,宽大的头颅还埋在香喷喷的烤鸭里。

阿又没有作罢,又戳了戳它饱满的前腿。

“呜。”墨桃抬起头,叼出小半个没啃干净的鸭架放在地上往阿又面前推了推。

“我不吃。”阿又抱住膝盖。

“呜。”墨桃抬起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两下,似乎是告诉阿又别客气。

“笨狗。”阿又捏了捏它的耳朵。

墨桃不乐意地轻哼了一声,对阿又不礼貌的评价感到不满,低下头将精力集中回自己的晚饭上。

阿又站起身,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巷子深处那抹幽暗,这个时间点阳光是照不进巷子里的,一眼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层层递进的黑暗让这条深邃的巷子看上去像怪物的消化道,阿又他们只是待消化的食物。

那天也是如此。

阿又的内心有些发毛,迫使眼睛偏离巷子。

巷子外的商业街还是人声鼎沸,过往的人们脸上看不见阴霾,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放学的学生也好,下班的大人也好,全然不知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往后退了一步,倚住墙面,自从和少爷分开后,内心的不安便不断膨胀,他虽然答应少爷走人多的地方,可阿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凡他要回到那座清冷如坟墓般的家就必须要独自穿过深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回家,他不知道在一颗颗粗壮的树木后隐藏的是什么,空荡荡的房子里是否已经潜入了其他住户。

也许自己死了,也不会被人找到。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可怕的想法。

“呜。”墨桃拱了拱发呆的阿又。

“吃完了吗?”阿又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浊气,把脑中不好的想法丢出天外。

“把这块烤鸭也吃了。”阿又弯腰拾起那块鸭架,没想到墨桃还给自己留着。

记忆里墨桃从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没有半点油水也不嫌弃,还是会规规矩矩的吃完,这可能也是和阿又本人有关。在墨桃还小的时候,阿又总是会恐吓它,吃不完就把它丢掉,现在回想起来墨桃能听懂自己的意思真是不可思议,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多数情况下墨桃的伙食还是相当不错的,这要是敢挑食,阿又就敢狠下心打断它的腿。

“走吧。”

墨桃蹦跳在阿又周围,像一盏明灯驱散了阴暗的思绪,和墨桃在一起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一路上没有任何的异常,墨桃恪尽职守,尽力做好护卫一职,一有风吹草动它就会跑过去察看。

“做的不错,之后给你加餐。”

墨桃咧开嘴吐出舌头,浮现出一个略显得意的表情。

“好了,回去吧。”阿又捏住它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太阳还没下山,走快点的话,应该能赶在天黑前到家,不过接下来的路也是阿又最担心的。 第9章 步步逼近 从小他对这条山路就没有什么好印象,尤其是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每次上山下山都是稚嫩肉体的巨大考验,而时不时爬伏在路上的蛇虫更是给还是孩童的自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而最让他厌烦的还是日复一日单调的孤独。年少的他孤僻没有朋友,每一天都是机械般重复的生活,这条连接镇子的唯一通路也像天梯把他的家高高隔离,让他只能站在云层眺望凡间的烟火。他也曾考虑过妹妹的提议搬到镇子里,但也仅仅是考虑。

树木的枝杈交织成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零星落下来的几束光不足以照亮这个晦暗的世界。不过这对阿又没有太大的影响,长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对这条道路了如指掌,但即便如此每次踏上这条路,内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泛起波澜,有时是因为听到了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咆哮,有时是被各种鬼怪故事里的展开而困扰,寂静的环境放大了他脑海中的联想。

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背后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少爷的警告也像擂鼓一样在他的耳边敲响,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空气似乎也变得粘滞,一把无形的枷锁牢牢捆在身上。脚底迟迟没法迈出下一步,他不知道目光尽头的转角后潜藏着什么东西,他害怕这一脚踩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实际上他连转角后有没有东西都不知道,但是他就是有这个想法,他能感受到谁的视线,有谁在看着他。

阿又打起了退堂鼓,或许自己是太逞能了,没必要非要赶回家,明明知道回到家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镇子上过一夜不好吗?等犯人被抓起来了再回家。嗯,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阿又叹了口气,没必要和自己较劲,趁着天还没完全黑,现在回到镇子上找一家旅馆还来得及。

“如果雨一直下呢?”一句话突然不合时宜地从心底冲破一切妨碍地冒出。

他记得这句话,前些日子,在那个诡异的梦的前一天,有个男人和自己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这也是那个男人的问题。自己当时的回答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事实上就连那次相遇他都要忘的干干净净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想起来。

说起来,杀人犯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吗?一切都是在与那个男人见面后发生的,先是从未遇见过的大雨,又是诡异的噩梦,现在镇子上接二连三的连环杀人案。只是巧合吗?

没有人能告诉阿又答案,阿又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谬,虽然经常会幻想,但他其实是不相信这些的,所谓的幻想也不过是寻求一个精神上的寄托。

“如果雨一直下呢……”他低声默念了一遍,“可是雨不是已经停了吗?”他琢磨不透这句话的含义,如果指的是那场暴雨的话,暴雨也在第二天就停下了。

光束变得黯淡,天要黑了。

“不管了。”他咬咬牙做出了决断,没有往山下跑,而是迈出步子往前方奋力奔跑。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一旦在这个地方后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咚咚咚。”万籁俱寂,唯有用力搏击的心跳声。

奔跑,拼尽全力地奔跑,两侧的景色飞一样得往后倒去,大脑没有余力去思考。

“呼呼呼。”

过了好久,阿又半蹲扶住膝盖贪婪地吸取着空气,喘息了几次后,继续朝前方的大门奔去。

巨大的宅邸平静地注视着主人的归来,大门吱嘎吱嘎刺耳的尖响就当作是欢迎的口号了。

重新锁上大门,靠在围墙上,劫后余生的快感让他不经意间露出笑容,他也不记得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等回过神来就出现在家门口了。

“呼。”他又朝大门外望了一眼,空无一人,仿佛一切都只是妄想,根本没有人藏在那片树林。

走在庭院的石板路,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来,背后针扎的刺痛也不见,接下来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有人吗?”阿又轻叩房门,沉闷的响声一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理所当然没有人,从庭院也能看到宅邸里没有一盏灯亮起。对他来说这种行为更像是某种仪式,每次回家他都会重复这一动作,如果有一天就能从家里传出回复,就好了。

插入钥匙,推开房门,密不透风的黑暗让他头晕目眩。

“啪。”拨动开关,大厅的吊灯释放出耀眼的光芒,将黑暗驱散到角落。

这下子好多了。

因为平时不在家,每一扇窗户都被厚厚的帘布遮挡,不会有一丝光线从外界透进来,整个宅邸就像被一块黑布笼住,伸手不见五指。

穿过大厅,踩上楼梯,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赶去。这个家对他来说不适宜的大,一个人在家时他能用上的只有自己的那间屋子,其余的地方带给他的只有未知的恐惧,他不止一次的幻想过,从隔壁的房间跳出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把自己生吞活剥,又或者有什么鬼怪会在半夜敲响自己的房门,越是害怕,这些幻想就越发真实。

十年来这个宅邸只容纳了两个人,他和妹妹,而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他一个人独享这偌大的空间。

要是人多一点就好了,这些房间也能利用起来,也会热闹一些。

走廊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每一步就像踩在心上,咚咚咚,飘到走廊的尽头又反弹回来。

“咔擦。”拧开把手,打开灯,房间里布局和摆设还是和早上一模一样,没有人进过自己的房间。他这几天总觉得会有人来到这座阴森的宅邸,这种幻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手电筒,回到大厅关掉灯后重新折返回来,属于他的夜晚生活终于开始了。

“饭都凉了,将就吃吧。”妹妹不在的时候,阿又都是嫌麻烦一切从简。

半只烤鸭,一个肉夹馍。饼皮发凉已经发硬了,鸭肉的香气也淡了。

“这下真是吃的不如狗了。”毕竟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话虽如此,他还是吃得干干净净的,粒粒皆辛苦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垃圾打包好,明天上学顺路处理掉。

没法去镇子上玩乐,阿又的夜生活也是很单调的。吃完饭距离睡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他一般会刷刷手机或者看少爷极力推荐的影视作品,最重要的还是把作业写了,他的身上可是肩负着两个人的命运。不过在这些之前,他还要和妹妹互报平安。

妹妹比他优秀的多,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数不胜数,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也很乖巧懂事,从来没有惹过他生气。妹妹的初中在镇子的另一边,回家要先坐公交车到山脚下,然后再往山上走,阿又是体会过这段路程的艰辛的,所以让妹妹住在学校宿舍,周六日和假期的时候再回家。等妹妹回了家厨房才能发挥它的价值,届时阿又会好好做几顿饭,犒劳犒劳妹妹。虽然平时回不了家没有那么自由,但住在学校一定能交上很多朋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明年她就该升学,等到她也上了高中,阿又就可以不用那么孤独了。

想到妹妹,他的脸上洋溢起浅浅的微笑。

由于长时间见不到面,互相发短信也就成了这对兄妹维系感情的重要方式。除非是要紧事件,否则阿又是不会打电话的,要是电话打过去妹妹正好在忙就麻烦了,短信的话,可以等到闲暇时再回复。

“最近注意安全,轻易别出校门也别自己一个人走。”发送,手机被放在一旁。

妹妹并不是那种喜欢出去玩乐的人,但他还是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

“现在把作业写了吧。”阿又把书包里的作业翻到书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盖,用略带审视的眼光注视着空白一片的纸张。换作往常他都会在学校里把作业做的差不多,可这几天状态实在不佳。

“……好。”他暗暗给自己打了个气,强迫自己鼓足精神,可笔尖刚要流转的时候,他又被视野边缘微微闪动的绿色亮点勾去了注意力。

绿色的荧光由手机的指示灯发出,这代表手机收到了新的消息。

果然是妹妹发来的,只有寥寥几个字,表示知道的同时又询问了阿又有没有吃饭。

阿又放下手中的笔,双手端起手机,认真回复妹妹。

发送。

信息发过去没过几秒,手机画面上又出现了新的消息。

他们之间的消息,大多都是一些简单的日常问候,有时也会有妹妹分享的一些趣事。但这对阿又来说并不枯燥。他和妹妹都不是健谈的人,互相隔着手机屏幕也没有太多话题可聊,往往几句对话后便各自道一声“早点睡觉”就结束了一天少有的问候。

“好了,写作业吧。”结束了和妹妹的对话后,阿又再次把手机扔到一边。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又或者说整个山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能打扰到他,时间也就在这份独享的寂静中悄然逝去。

书桌上的闹钟短针指向十。

“已经这么晚了吗?”阿又身子往后倾斜倚住靠背,在他的感知里刚过去一小会儿,也许是走神的时间太长了。

草草收拾起作业,简简单单洗了个澡,做好洗漱工作后,长针已经指向了六。没有时间再进行其他娱乐项目了,该睡觉了。

阿又躺在床上许久都没能入睡,各种杂念在黑暗的环境里萌发,是因为得知了那名女生的死讯吗?

他又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像刻在了灵魂深处,每次躺在这里那段噩梦都会被唤起。一群人围住自己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在半空对自己比划着刀叉。

就算阿又极力去避开这个糟糕的梦境,另一段记忆也会找上门来。明明没有看见过那条巷子深处的景象,但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却告诉他,那并不是狗,如果是狗,为什么那个时候不会叫呢?

阿又把一条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双眼,喉咙里咽下口水。

不,潜意识什么的并不靠谱。就在回家的路上,他不还是总觉得有人在前方等着自己吗?可他不还是安全到家了,安然无恙地躺在卧室的床上胡思乱想。常言道,人都是自己吓唬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难不成是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怕被发现?

阿又翻了个身,脸颊和枕头紧紧贴在一起,双眼朝前方望去。因为拉上了窗帘,他能看到的只有房间里的物件。

况且如果自己真的被杀人犯盯上了,没有理由不下手。自己长期独行,不正是最合适的目标吗?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少爷现在也睡不着吧,他的话肯定会熬一夜吧。不过真没想到,杀人犯能这么大胆。少爷也是倒霉,撞见了案发现场,不,应该说是幸运吧,如果不回家说不定出事的就是他了。也不好说,说不定他不回家,和那个女生一起走的话,杀人犯也不敢动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人才知道杀人犯的事,到时候别弄得人心惶惶的。唉,警察也是,什么时候才能抓住杀人犯,只有解决了犯人一切才算真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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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好冷。

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还是藏在昏暗下的天花板。

自己是睡着了吗?现在几点了,天好像还没亮。那再睡会吧。

眼皮阖上。

冷。

好冷。

怎么这么冷?是没关窗户吗?对了,自己是因为要去窗户才醒的。

阿又挣扎地撑起一只手臂,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好冷。

该去关窗户了。

他又拽了下右腿,然而下半身完全不听使唤。身体没有力气。

好冷。

给我乖乖听话啊。

他把左手递到嘴边,牙齿缓缓用力。没有咬到实物感觉,像咬在了一块棉花上。

他又加大了几分力度。还是没有感觉。

真奇怪,是还在梦里吗?

他不信邪的又尝试了一次。这次从舌尖传来了丝丝凉意,麻痹的思维缓缓运转。

好了,身体能动了。

他一点点艰难地转过身。

要关窗户,要关窗户。

他不停的嘟囔着,好似在念叨着什么咒语。

视角开始偏移,从房间的一侧到一侧,终于窗帘从视角的边框移动到中央。

洁白的窗帘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一位身着白色洋裙的女人在默默地旁观,脸上冷漠得没有半分色彩。

好冷。

要关窗户……

突然阿又停下了动作,他回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这一瞬间大脑的麻痹褪去。

他根本就没开窗户。

那袭平静的窗帘也在悄然诉说着这个秘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冷?

他缩回被窝,抓住两只被角紧紧包裹住身体。

可是,好冷,越来越冷了。

明明被子已经像蛇一样死死缠绕住了自己的躯体,为什么还会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清醒着的,外界没有一丝声响,没有虫声也没有鸟鸣,整个世界唯一的声音就是他那微弱的呼吸声。他能感受到胸腔在扩张,却听不到心脏的跳跃。

这是梦吗?他再次询问自己。

啪嗒。有什么声音响起。

在哪里?

阿又闭上眸子,聚精会神去捕捉那若有若无的响声。

消失了,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听错了吗?

啪嗒。

是谁?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被忽然按下了静音键。

阿又仰起脸,木木地盯住天花板。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抵达了。

谁!?

他张开嘴巴想大声质问,却发现连一个音符都发不出来。

啪嗒……又消失了。

这是梦吗?他已经记不清问了自己多少次了。

梦,对了,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感觉。

嗡嗡,无意义的躁响从耳畔底浮出,眼前的画面也变成了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黑白乱码。

啪嗒。

一切又突兀地恢复正常。

阿又转动脖子,他听到了,声音在门口停下了。

谁?他无声地呐喊道,两只眼睛仿佛要穿透房门。

久久的宁静,让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是幻听吗?但是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冷,好冷。意识开始模糊起来。自己这是要死了吗?

眼前的昏暗逐渐远去,身下的是更深邃的黑暗。

……

咚咚咚。

是闹钟响了吗?天终于亮了?

猛地睁开双眼,眼前还是熟悉的昏暗,天还没亮。

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行,脑子里像塞满了浆糊,好难受,喘不过气。

咚咚咚。

对了,想起来了,有谁站在门口?是妹妹吗?不对,妹妹还没回家?妹妹回没回家?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咚咚咚。

别敲了,烦死了。

他撑起身子,踉跄着想打开房门,但自大脑深处诞生的痛楚却不允许他这么做,每一次敲击痛楚都会加深一分,就像有一万条细长的虫子在不停啃噬。

好疼。他瘫在床上,双手扣住床单。

咚咚咚。

意识又变得模糊。

砰砰砰。声音从其他地方响起。

有谁,有谁在敲他的窗户,是妹妹吗?别着急等会儿就给你开门,窗户太危险了……

砰砰砰!

妹妹……妹妹怎么可能会敲他的窗户,谁,到底是谁?!

砰!砰!砰!

敲击声越发不耐烦,到最后演变成了暴雨一样的轰炸。

……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随手关掉床头柜上的闹钟,阿又挤出一声呻吟,明明刚从睡眠中醒来,身体却说不出的疲惫。

赤着脚走到窗前,拽住窗帘的一端,缓缓扯开,黎明的晨曦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他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的他苦苦挣扎。

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划过窗户的玻璃,冰冰凉凉的。

梦里很冷,很冷,但窗户没有打开,这点是毋庸置疑的,那梦里的凉意又是从何处传来的?刚刚入秋,天气再怎么恶劣也不会有那样的寒冷。

梦里他还听见了有人在敲门和拍打窗户。

“咔哒。”窗户的拨片被抽开,往前顺势一推,新鲜的空气一拥而入将屋内粘滞的气息挤出。

窗户完好无损,没有看见可疑的痕迹。也是,这里可是二楼,窗外也没有管道之类可以借力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能做到。

但,真的是梦吗?有几个片段太清晰了,清晰到如同真实经历过。

阿又摇了摇头,扶住窗沿。

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那一晚的梦,离奇的杀人案,还有那时不时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窥视感。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一件也没有遇到过,而在这几天这些诡异的经历却接二连三的袭来。

真的是巧合吗?

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从脚底板直往上生长,这种寒意和梦中如出一辙。

“还是先关了窗户吧……”他的心里有些发毛,无名的不安感又出现了。

两只手抓住窗户往回拉。等等!他注意到左手有什么异常。

“这是……”他迟疑地举起左手。

一个血淋淋的齿印留在上面,像一个标记,边缘的血渍已经干涸了。

他记得,梦里他咬了左手。

不,这不是梦!

阿又终于意识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不是错觉,有人一直潜伏在他的身边。真的有人在晚上敲了门和窗户。

那个人是谁?

他抬起头,试图在庭院里找到答案,没有半个人影。

如果这不是梦的话,那最开始的那一夜又算什么?

谁能告诉他答案…… 第10章 死亡预警 “阿又,你在看什么?阿又?”少爷的声音由远及近。

“嗯?”阿又脖颈转动,视线与外界的景色脱离。

“你是病了吗?”

“我?”

“……你自己看。”刚来到教室的少爷将书包搭在座椅靠背上,一只手伸进桌洞里摸出一面镜子递给身边的伙伴。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镜子里的泛白面孔刻满了疲倦。

“这也能叫正常吗?”少爷叹了口气,先是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好,然后才接过镜子,“你看看你脸都成什么样了。”

“有吗?”阿又反问了一句。

“当然有,你吃早饭了吗?”

“……没。”

哪有心情吃饭,阿又本来打算请一天假,然而逐渐升腾起的恐慌迫使他从家中逃离。待在卧室,每一分钟都是折磨,昨晚的经历仿佛被唤醒一样,越发清晰。

他能确定自己是被盯上了,也许不是杀人犯,但不管是谁,继续待在家里无异于是瓮中捉鳖。好在来学校的路上没有感受到异样,经历了这么多后,他开始相信身体的反应了,也许潜意识里发出的警告并没有错。不过这又引起了他新的思考,昨天回家的时候明明也有这种感觉,可为什么自己还是顺利到家了?难道对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确定自己的住址?细思极恐。

“阿又,阿又。”

“嗯?怎么了?”少爷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只不过阿又又没听。

“没什么……”少爷停顿了一下,“我这有牛肉罐头还有面包,要吃吗?”

“算了,不饿。”

“……”没有理会阿又的回答,少爷自顾自地找出牛肉罐头、面包和果汁,一起推给阿又,“吃点吧,吃点饭身上还舒服。”

“你吃了吗?”阿又没有再次谢绝少爷的好意,转而询问他。

“当然吃了,我的作息可是超级规律,每天坚持跑十公里,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引体向上。最重要的是要坚持吃早饭。”少爷侃侃而谈。

“你没事了吗?”看见他又恢复了那副正常的模样,阿又不免受到感染,发自内心地为少爷感到高兴,轻笑着问道。

“我吗?当然没事了。”

真是厉害啊。阿又在心里感叹道。明明昨天才遭遇了那样的事情,临别时还害怕的不得了,今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反观自己一直在为这些事发愁,哪怕现在内心也放不下。真是丢人啊。如果少爷遇到和自己一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和自己一样郁郁寡欢吧。

“这得多亏了昨天你给我的柠檬硬糖。”

“是吗?”阿又想不出来柠檬酸糖能发挥什么作用,不过能有作用真是太好了。

“当然了。”少爷狡黠的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昨天我把那些柠檬酸糖一口气全吃了,然后见识到了究极地狱,那真的是究极无敌恐怖,在克服那场试炼后,我就顿悟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肯定不会有能超过究极柠檬酸酸地狱的了。换句话说,我已经不再是曾经弱小的我了。”

“你可……真够拼的。”阿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现在我的酸抗性已经达到max了,而达成这一伟业的前提就是有一个强健的身体。所以如果不吃早饭怎么能有一个好的身体,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怎么攻克酸酸地狱?”

“算了吧。我目前没有攻克酸酸地狱的打算。”阿又嘴角一扯,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就算没有酸酸地狱,你想想万一以后遇到甜甜地狱、辣辣地狱呢?我最近可是打算邀请你一起攻克苦苦地狱。”少爷摇头晃脑,恨铁不成钢地诉说着自己的苦心,“你再仔细想想,万一哪天你误食了某样奇怪的东西,而那个时候你恰好没有一个强壮有力的体魄,那么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停……我吃。”阿又当然能理解少爷的用意。

“孺子可教也。”少爷轻抚不存在的胡须,用赞赏的语气打趣。

出乎预料,桌子上的东西没有奇怪的口味,看起来像正常的食物。朴素的红烧牛肉罐头没有过多的装饰,还有奶香面包和橙子汁让阿又一度怀疑是不是在包装漏印了几行字。

“你居然也有正常的东西吗?”他忍不住吐槽道。

“喂,什么叫‘我居然也有正常的东西’,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少爷翻了个白眼,一副遇见白眼狼的样子。

“呵呵。”阿又笑而不语。

几口食物下肚,阿又的脸上多了些血色。今天他和少爷来教室特别早,那些喜欢趴在桌子上休息的同学都还没到齐。他是因为没吃早饭,直接就赶过来了。但是少爷为什么会来这么早?

想到这里,阿又瞄了两眼正摆弄课本的少爷,看上去没什么异常,难道只是心潮澎湃想体验一次早到的感觉?

“怎么了?嫌弃饭不好吃?我这里还有一个咸香爆辣菠萝罐头,给你打开开开胃?”少爷像是有所察觉,忽然转过身。

“……你要作业吗?”阿又没接话,赶紧换了个话题,难得从少爷那里吃一顿正常的饭,可不能被搅合了。

“要。”少爷的回答倒是够干脆利索,一点也不带犹豫,“多吗?”

这个问题阿又不知道怎么回答,写的时候他感觉是挺少的,但因为走神,写完都十点了,具体在作业上花了多长时间他也不好说。

“可能不多。”阿又斟酌用词,谨慎回答道。

“什么叫可能不多?不是你写的吗?”少爷一头雾水,“算了,你给我就行了,不管多还是少在我面前都不是什么事儿。”

“稍等。”阿又这才发觉作业还在书包里,一坐到座位上就不自觉地神游窗外,结果来了这么久连书包也没收拾。

他把罐头和没吃完的面包往里推了推,单独空出一块区域用来放书包。

“给你。”从书包的夹层里抽出练习册。

“阿又……你的手怎么了?”一把抓住作业后,少爷并没有收回手,而是怔怔地盯着阿又的左手。

阿又的第一反应是闪躲,“没事。”

他把左手藏到书包里。

“怎么可能没事,昨天不是还没有。”少爷皱起眉头,“你昨晚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啊,老老实实回家,然后老老实实睡觉。”阿又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道。他说的确实也没错。

少爷一言不发,只是眉宇间的阴霾明显加重了。

“真没事。”阿又这下大大方方地把左手展示出来。齿印已经结出了深色的痂,和白净的皮肤相比有些刺眼。

“一点事也没有,你看。”他又找出一只中性笔,用笔的末端猛戳了几下,带动底下的皮肤都抖了抖,这让少爷看得心惊胆跳。

“真没事?”少爷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真没事,你看。”阿又又把笔抵在痂上,上下搓动,让整只左手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阿又并没有说谎,虽然这个伤口看上去很吓人,但实际上没有产生什么痛苦,反而是从痂下传来了酥酥麻麻的感觉,触碰这块痂也仿佛是在触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装饰物。他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昨晚才产生的伤痕,现在却像是要痊愈了一样。

“那你这是怎么弄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咬的。”阿又真切地说道。

“……你不如说是被女生咬的,这样听起来更真一些。”少爷沉吟了片刻,提出自己的见解。

“唉,好吧,昨天放学后我尾随一个女生,有意图谋不轨却没想到在动手时被女生反咬了一口。”阿又的语气多少透露些无奈。

“啪。”少爷拍掉阿又悬空的手,“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了。”

“是是是。”

少爷这才心满意足地翻开作业,准备大干一场。

气氛沉寂了好一会儿,少爷在根据阿又的作业完善自己空白的作业,阿又则咀嚼着面包,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阿又率先打破了安静。

“睡不着。”少爷没抬头,手上还在忙自己的事情。

“你昨晚又没睡?”

“是啊,一晚上没睡,不过最后我也想通了。”少爷放下笔,倚在靠背上长吁了一口气。

“害怕也没有用,今天害怕了可以,明天害怕也可以,但总不能每一天都畏畏缩缩的吧,这样身体就先撑不住了。不过昨天我回去的时候,好像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今早来也是,说不定我还真就没事。”

“你还挺豁达的。”阿又很羡慕少爷的洒脱。害怕确实不会改变什么,少爷说的很对,道理他其实都懂,只是和少爷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目标了,这让他怎么能放下心来。倘若夏蝉知道了死期还会高歌吗?

“豁达吗?唉,这是个好题材,就写在下下周的校报上吧。”少爷闻言从叠起的课本书缝里揪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后记在了背面。

“怎么了,你又在想什么?到底是哪个小姑娘能把你的魂给勾走?”少爷撇过头见阿又盯着地板看,半天眼睛不带眨一下。

“……什么姑娘?”

“唉,老兄,你最近怎么回事儿?有事就说来听听。你看,明明是我遇到了那回事,结果却让你愁眉苦脸的,你这就是传说中的共情吗?那你看那种龙傲天故事岂不是太爽了,直接狠狠地带入进去,手揽百媚千娇,脚踢四方大帝。”少爷干脆作业也不抄了,双手往后一背,斜躺在椅子上。

虽然没听清少爷前面说了什么,但阿又知道他肯定又在跑火车。

“要是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我说不定还能给你出谋划策,要知道我可是早些年被尊称为‘卧龙’的奇男子。”

阿又紧抿嘴唇,喉咙蠕动。

“……这个罐头味道差点意思。”

有一个瞬间,看着少爷热切的眼神,他确实升起了一吐为快的想法。然而在下一秒过后,他就清醒了。这种事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不是怕被嘲笑,也不是怕被质疑,而是单单不想再拉少爷下水了,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难吃别找我,这是我买其他牌子的。不想吃就扔了呗。”少爷轻叹了一口气,又去抄作业了。

“粒粒皆辛苦。”

“那你怎么没把上次的榴莲芝士披萨汽水喝完?”这件事在两个人心中是过不去了。

“想让我死就直说。那东西也能叫做食物?纯纯的工业科技的结晶。”阿又夹起一块软烂的牛肉放到舌尖,浓郁的香气把从沉睡的记忆里苏醒的味道又压了回去。

“说的这么难听,你应该说是人类智慧凝结的精华,你想想要原出这种味道,背后需要多少有才人士孜孜不倦的钻研。”

“那我祝你顿顿可以享用智慧精华。”

少爷手下的笔一停,侧过脸,缓缓吐出来两个字,“反弹。”

阿又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弹无效。”

“啧,真是恶毒的诅咒。”

玩闹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结束后还是要面对现实中各种的囧事。

今天没有听到新的案件,凶手似乎停下了脚步。班里的人也把昨天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只是闲聊时偶尔提上一嘴,少爷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切又重归平静。阿又也没再感受到从暗中刺出的视线,已经结束了吗?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最初的那场暴雨,那场暴雨来临前也是没有任何预警。

保险起见他还是把晚饭打包好回家再吃,墨桃护在左右,旁人都不敢靠近。就连他最担心的那段路也平安无事的通过了,一直到躺在床上一切都顺顺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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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早就和你说了……”

“是吗?我还以为……”

笑声高涨的谈话在他听来是那么的令人烦躁。明明马上就要到家了却碰上了妈妈的朋友,最可气的是她们居然就这样在路边聊了起来,再这样下去电视里播放的动画不就要错过了吗?

快走啊!

他拽了拽妈妈的手臂,可妈妈却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反抗。

真可恶啊!

他做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无声地瞪着母亲笑嘻嘻的脸。

有什么好聊的?他暗暗想着。

可母亲就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现,自顾自地和身边这位许久未见的友人谈话。

哼!

他抱起双臂,把头扭到一边,鼓起脸蛋。

到底还要多久啊!

咦,那是什么?

不远处的阴影里来回闪烁着微光,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是萤火虫吗?

他的闷气一下子消失了,整个人都被那团小小的亮光吸引住了。

得和妈妈说一声。

他转过脸,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女人的衣袖。

可母亲还以为他只是在耍小脾气,完全没有理会。

真讨厌!

他做了个鬼脸,一步一步朝角落里黯淡的光芒追去。

抓起来,回去和爸爸炫耀,爸爸昨天还说今年没看过萤火虫。

许久。

“哎!小雨呢!”身旁的孩子太过安静了,母亲终于发现了缺少的部分。

“不知道啊,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小雨!小雨!你在哪里?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吗?”

“会不会一个人回家了?”

“不可能,他一个人不会乱跑。”她又卖力地呼唤起来。

“那我和你一起找。”

“小雨!”

“小雨!听到了吗?”

“小雨!”

“小雨!!!”

或许他不知道,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萤火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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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久违的睡了个好觉,事情似乎真的结束了,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

去王叔的包子铺吃早餐时,王叔还叮嘱他要注意安全,听说前几天有一个女生被车撞死了。说完后又忍不住一阵唏嘘。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阿又还以为自己处于里世界,他自然知道女孩的死因,而表世界的人对那件事知之甚少。

如果事情就此打住就好了。他不免这么想着。

上午下课后他特意询问了少爷,少爷肯定的回答道,没有再听说有新的死者,也许凶手已经逃窜了。

“……逃窜了吗?”阿又对这样的结局并不感到满意。

“嘛,也不好说,说不定已经被抓起来了呢?”少爷看穿了他的心事,“别想那么多了,这种事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保护好自己才是最好选择,不是吗?可别一个不留神给警察叔叔增添了工作量,哈哈。”

少爷又在讲他的地狱笑话。

“对了,我想问你……”阿又想知道少爷有没有感受过不知何处的视线,亦或是身体发出过警告。毕竟少爷也算是最接近危险的人。

“别问。”少爷突然严肃地打断了阿又。

“怎,怎么了?”难道少爷知道自己要问什么?这个话题难道关乎忌讳吗?

阿又也紧张起来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举动。

“呼。”少爷缓缓转过头,眼帘半收,用深情且磁性的嗓音说道,“爱过。”

“……什么?”

“爱过。”少爷还保持着姿势不变,声音里又加了一丝哭腔。

“你有病?”

“啧。”少爷有些不爽地咂了下舌头,“那你要问什么?总不能是隔壁班花的手机号码吧,听我一句劝,我们班的女生质量就挺高的,异地到头来只有悲剧一场。”

“你还有隔壁班花的手机号?”阿又捕捉到隐藏的信息。

“有啊,隔壁的隔壁我也有,再隔壁我也有,还有再往……”少爷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着。

“你保存她们手机号干什么?”阿又忍不住开口道,总感觉让少爷数下去的话能数到宇宙爆炸。

“你难道就没有全收集的成就感吗?开个玩笑,当然是为了顺利开展学生会工作,工作需要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阿又完全没觉得是在开玩笑,他相信少爷能干出来这种事。

“那她们班男生的呢?”

“我给删了。”少爷面色不变,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是说好全收集吗?”槽点满满。

“女生全收集也是全收集,再说了我要那么多男人的手机号干什么,开展工作每个班有一个两个的就够了。”少爷理直气壮,义正言辞地解释道。

“那你……”

“好了好了,我把我们大班长的手机号给你行了吧,给你大班长的你就别去想异地恋的事了。”少爷使出了利诱一招,试图打消阿又的疑问。

“我什么时候想过异地恋了,再说隔着一堵墙和隔壁也算得上异地吗?还有我要她的手机号干什么?”阿又一连说了好几句话。

“近水楼台先得月,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哩。喏,发给你了。”少爷取出手机摆弄了几下后,把手机翻过来让阿又看见屏幕上亮起的“已发送”几个字。

“你就这么随便把别人的手机号给我了?你就不怕被知道怪你?”

“不怕啊,到时候我就说是你威逼利诱强迫我的,虽然我坚守了很久,但最后还是不慎落败。我相信她会原谅我的,而且她为什么会知道?”少爷的眼中闪过危险的弧光,“除非有人告密。那么真相只有一个……”少爷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框,手指蠢蠢欲动。

“停。你觉得会有人相信是我胁迫你吗?”

少爷身高接近一米八,体型健壮,而阿又只有一米七出头,身形算不上瘦削,但和少爷比就完全不够看了,少爷可是经常游走于各个体育社团当替补的存在,有点正常认知的人都不会认为阿又能威胁到少爷吧。

“嗯。”少爷若有所思,“说不定你有什么超能力。”

“首先我没有超能力,其次,这个号码不是你主动给我的吗?”阿又一手扶额,有些头疼地说道。

“我不记得了。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主动问大班长要,我看她有时候还会偷瞄你,你去要她保准给。”少爷的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带着你的馊主意立刻马上滚出地球。”阿又从桌洞里掏出一瓶未开封饮料砸向少爷。

少爷瞧准时机,往前一抓,精准地把饮料接住,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后才说道,“所以你要问什么?”

“我要问的是。”阿又一字一顿,生怕少爷听不清,“你有没有感受或察觉到有谁在看你?”

“有。”少爷身体前倾,语调严肃。

“什么时候?”紧张的氛围开始蔓延。

“现在。”

“现在?”阿又疑惑地重复道。

“嗯,现在。我能从面前感受到炽热的目光。”少爷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阿又的眼睛。

“呼……除了现在呢?”阿又强忍怒意。

“没了。”

“确定?”

“平时和那么多人说话哪注意得了那么多,都挺正常的,没记得有什么特别的,除非变态应该不会有人一直盯着别人看吧。”少爷挠了挠头,不太理解阿又的意思。

阿又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是没有,否则那种恶心的感觉经历过一次之后肯定忘不掉。

“那你这几天身体会疼吗?”阿又继续问另一个问题。

“这个还真有。”少爷的眸子亮了起来,“我昨天晚上刚疼完。”

他又继续补充说:“不过下地吃了两个钙片就好了。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说明长个儿了,平时多喝牛奶多吃点豆制品就行了。”

“……”阿又这下明白了,如果少爷没骗他的话,说明那些状况只在自己身上发生过。

可是为什么呢?自己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和寻常人没有区别。

“怎么,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察觉到阿又的沉默后,少爷小心地问道。

“没有,一切正常。”

和少爷交谈过后,阿又内心的疑问反而更多了,为什么自己能感应到恶毒的视线,身体能发出预警。是恰好少爷做不到,还是只有自己能做到。还有奇怪的梦和神秘的杀人凶手,这一切有关系吗?

他望向窗外叹了口气。

想不清,也搞不懂,自己……

“嘭!”戛然而止,思绪一下子断开,脑袋像被谁用巨锤猛击了一下,视野开始模糊,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聚集。

“阿又,你流鼻血了!”

身体往后倾斜,瘫倒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嗡嗡嗡——”颅内震荡嗡嗡作响,世界突然停滞下来。

疼!从脚踝一直往上攀爬的是锥刺一样的痛苦,无法思考,也无法呻吟,只能被动地接受。一条条血管凸起仿佛要挤出体外,心脏停止了跳动。

身体不能控制,意识像跌进了万丈深渊,来不及反应就抵达混沌的终点。冷,已经感受不到肉体的存在了,眼前的世界分崩离析……

“呼!”阿又猝然弹起,剧烈地喘息起来。

“你别吓我,阿又!”少爷才刚刚站起,脸上的惊恐还未消去,明明只过去了几秒钟,阿又却感觉度过了一个世纪。

“我……没事……”他的嗓音沙哑到不似人类能发出。

“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少爷惊魂未定地坐回椅子。

“没。没事。”他轻咳了几下,吐出了积压在肺里的废气,“没事,就是刚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种事可开不了玩笑。”

“没开玩笑,已经没事了。”声音多少恢复了些,鼓起的血管也沉到皮肤下更深处,痛苦仿佛也只是他的妄想。

鼻下瘙痒难耐,他无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下。

“别碰!”少爷的警告还是迟了些。

右手黏稠殷红的血液让他有些恍惚,脸上抹开的妖艳涂装也让他看上去带着不近人情的煞气。

“我去一趟洗手间。”说完,阿又扶着椅子起身,踉跄地朝后门走去。

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奔涌而出,他用手掌掬起一滩就往脸上泼。

一连几下后,他拧紧水龙头,直视水槽上方的镜子。

头发湿哒哒地粘连在额头,上衣紧贴皮肤,他也分不清是溅上的水花还是冒出的冷汗造成的。

霎时,如同一枚子弹从太阳穴射进,旋转着将脑中的一切都碾碎成渣后又从另一侧射出。

“刚才我是死了吗?”他撑在镜子前喃喃自语。

在某一个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心脏停止了运转。

毫无疑问,他死了。

那现在这又算什么?死而复生吗?

他凑近一步把脸贴在镜子上,呼出的热气立马让镜子覆盖住了一层水雾,雾中的他朦胧而又虚幻,就像绚烂的泡沫,下一秒就要消陨。

他抓住脸颊,手心传来的柔软温热的触感不似作假,现在,他还活着。

他倒退了好几步,直到镜子里能完整映现出自己的身姿。

不久前,他发现每次身体出现异常,必然会伴随着诡异的事件,身体异样就像是在提前发出警告,除了那次回家外,从来没有失灵过。而刚才那也算是预警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强烈却短暂的预警从未出现过。如果不是手上还滞留着没被洗去的血迹,他更愿意把一切归结于幻想。

幻想,幻想,他快要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想了。

那这次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这次死亡带来的警告? 第11章 命运的岔路口 “阿又,你还好吗?。”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目前还没死。别紧张,只是一个小事故。”

“唉,小事故吗?看你走路晃悠晃悠的,我还以为你要嘎了。”少爷双手环抱倚在洗手间的门口。

“不至于,刚才有点头晕,现在好多了。”阿又从裤子口袋里拽出几张纸巾,随意地把脸上的水珠擦拭掉。

“总感觉你这几天奇奇怪怪的,是不是被谁下了降头了。”

“下降头吗?这个还真有可能。”阿又思考其中的可能性,“你知道被下降头了该怎么做吗?”

“这我哪儿知道,我可是科学精神的接班人,从来不封建迷信。照我说,归根到底是你的身体太虚了。”确认阿又平安无事后,少爷闭上一只眼睛,随口讲道,“因为身体太虚弱了。你看,又是走神,又是失眠,现在还流鼻血,这些不都是体虚的征兆。”

“那该怎么办?多锻炼吗?”阿又平时也锻炼,不过没什么章法。

“不行,锻炼起成效太晚了,现在有一条捷径更适合你。”少爷的声音在话语末了上扬。

“什么?”少爷在这方面懂得确实比他要多。

“删掉网盘两个T的资源。噗。”没憋住,漏出一声偷笑。

“呵,删你大爷。我就知道你没憋什么好话,你当我跟你一样。”阿又气得发出一道短促的笑声,反手就把沾湿的纸巾捏成团扔出去。

“上课去喽。”少爷闪身一跃,没等再说什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又捡起纸巾扔到垃圾桶里后,也追了过去。

回到座位上的阿又一直在为预警而心事重重,但诡异的事并没有如他所料按时到来。

整个白天都没有,甚至中午他和少爷还去商业街吃了顿饭,可也没发生什么怪事,没有坐如针毡的感觉,也没有被可疑的人关注,硬要说的话那可能是吃饭的时候咬到了舌头。

是失灵了吗?

这个规律靠不靠谱,他也说不清楚,结合以往的案例来看也不是百分百灵验的,而且到底是不是预警还有待商榷,万一就是自己的身体出了点毛病呢?但出什么毛病会死,不,说不定死也只是幻觉。

上课的时间都被他拿来胡思乱想了,不过幸好老师没有提问到他,让他躲过一劫。

“阿又,你怎么今天又在发呆,你这样可不行啊,感觉你从开学到现在经常走神啊。”

“……”少爷说的确实在理,从开学到现在自己没有几天上课时是好的状态,老师们讲的内容也不是刚开学那会儿没用的导论了。对此阿又没法反驳。

“唉。”少爷唉声叹气,“你这样下去,我该抄谁的作业?”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阿又的愧疚感一扫而空。

“合着你关心的不是我,是作业是吧?”

“嘿嘿,都重要。没有你哪来的作业。”少爷摆了摆手让阿又别关注细枝末节,“我永远相信你,你看,虽然你上课都没怎么听,作业的正确率却出奇的高,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吗?”

“哪有什么天赋,只不过现在教的东西,我假期已经自学过了。”阿又叹了口气,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假期还学习吗?简直是在浪费生命。”少爷表现的极为惊诧,脸上露出了怜悯的表情,看得阿又想给他一拳。

“不过放心,等到这个寒假我一定带你出去好好放松放松。”少爷拍了拍胸脯,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到时候再说吧。”阿又含糊地应着。

现在白天越来越短了,放学后还在学校逗留的人也变少了,大部分还是和他们一样恨不得马上冲回家里。

“出发!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少爷一个箭步跨出校门,双手叉腰。

阿又已经见怪不怪了,淡定地跟在后面。

“真好啊,你也不怕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如果只凭一件事就来定义一个人的全部,那我只能说那个人很肤浅。”少爷每次到这个环节都会神采飞扬。

阿又愣在原地,少爷刚才好像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干嘛,你什么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少爷挑起眉毛,质问阿又脸上古怪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太肤浅了。”阿又乖乖低下头承认自己的错误。

“……喂,所以说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我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你还能说出来这种富含哲理的话,是从哪部电影看到的吗?”阿又开始揣测可能性。

“……肯定是我自己想的啊,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好不好?”

“……嗯。”阿又的眼神到处乱瞄。

“‘嗯’是什么意思啊,还有停顿也太明显了吧。”少爷终于体会到了阿又被自己戏弄的感觉。

难得看到少爷吃瘪,让阿又心里爽了不少。

“明天见。”没给少爷反击的机会,阿又准备开溜,他准备今天更早到家。

“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总感觉你心神不宁的,而且不知道怎么了,我今天右眼老是跳。”少爷指了指右眼皮,语气中透露着一丝担忧。

“……嗯,我知道了。”阿又简单应了一声,其实他也有不好的预感。

“OK,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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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墨桃嗅了嗅面前的晚餐,往后退了几步,黑漆漆的大眼里闪烁着疑惑的光泽。

“吃吧。”阿又点点头。

“呜。”墨桃又凑上去,看着纸袋上盛放的食物,歪着头思考了好几秒,随后走到阿又身旁,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他腿上,嘴里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是给你吃的。”阿又把它的爪子挪开,拍了拍裤子沾上的泥土。

“嗷。”墨桃跳到纸袋旁,咬住纸袋的一个角,朝阿又所在的方向拖动。

“你快吃吧,别磨蹭了。”阿又从后面捏住墨桃的脸颊,揉来揉去。

“呜。”墨桃像是明白了什么,松口牙齿,开始绕着纸袋跳跃,一会弓起身子,一会趴在地上,仿佛某种宗教的仪式,目光却一直吸附在中心的食物上。

三条肥美丰满的鸡腿摆在一起产生的强烈视觉冲击让墨桃迟迟没有动手,或者说不舍得下口。

“唉,你怎么这么多戏。快吃,吃完我们就该走。”阿又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它的屁股。

这下触动了某种机关,墨桃一下子扑到了鸡腿上,叼起一只鸡腿,用力撕扯,滑嫩的鸡肉上裹藏的卤汁飞溅,外表包着的鸡皮也像喝汤一样,一下子被它吸入腹中。这只才咬了一口,它又将另一只含在嘴里。

“呜呜呜。”墨桃不知道又在哼什么东西。

“你要是不会说人话就别说了,我也听不懂。”阿又叹了口气,学校什么时候才能开设一门狗语供他学习,平时学的外语也用不上,他可不认识鹰朋友。

“哼哧哼哧。”墨桃变了个调子,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瞳孔里映现出的景象只有多汁美味的鸡腿。

“给我都看饿了。倒反天罡,狗子比主人先吃。”喉咙里滚下唾液,肚子不满地发出声音进行抗议。

“算了,我也先吃吧。”他买了四只鸡腿,给自己还留了一只,原本计划是回家再吃,不过现在肚子里馋虫已经被勾动了。

他小心地把塑料袋打开,尝试缠绕住鸡腿的底端,这样吃的时候既省力,又不会弄脏手。可这个小技巧在今天格外难实施,这次的塑料袋不同于之前只装一个鸡腿的袋子,要大上很多,特别是袋子底下残留的卤汁,让浸在里面的鸡腿滑得像一条泥鳅。

“完了。”掌心一使劲,在阿又错愕的眼神中,整只鸡腿弹射而出。

“啪嗒。”鸡腿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变得灰尘扑扑。

“……”

“呜。”墨桃抬起脑袋和阿又对视了一眼。

“……”阿又瞥了一眼墨桃塞得鼓鼓囊囊的嘴,默默转过了脸。

“嗷。”墨桃用力咽下口中的负担,小跑到沾土的鸡腿旁,用舌头轻轻舔掉上面的沙粒,叼到阿又身前,扬起脑袋,甩着尾巴邀功。

“你自己吃吧,我再去买一个。”阿又摸摸它的狗头,嗓音透露着无奈。

怎么能这么倒霉呢?

“呜。”墨桃歪着头,耳朵朝两边展开,瞪大双眼,阿又能读出来它的震惊。

“不是断头饭。”阿又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解释了一句。

等等,自己说话墨桃能听懂吗?要是听不懂,那这样自己不就和墨桃‘哼哼哧哧’一样了吗,看来有时间得给它找个学上,尽早掌握一门外语。

“算了,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阿又拍拍它敦实的身子,结实的手感让他还以为拍上了一堵墙。

墨桃飞快地摇起尾巴,目送阿又远去,牙齿还紧紧嵌在突如其来的惊喜中。

在即将转弯的最后几步路,他不放心地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墨桃把鸡腿放下后,绕着纸袋又开始了它神秘的仪式。

“到底是从哪学的?”阿又嘀咕了一句。

今天肯定是指望不上早回家了。

阿又抬头望天,远处天与地交界线已经模糊不清,太阳快要完全钻到地下了。

最后他也没能吃上鸡腿,卖鸡腿的摊位前排了满满几列人,阿又凑过去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人还用警惕的目光警告他不要插队,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一边卖烤肠的摊。。

“失算了。”阿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肠,一边自言自语,“为什么到最后是我吃火腿肠,墨桃是鸡腿。”他又郁闷地把另一根烤肠咬下,然后忽然觉得这个举动不妥,墨桃吃鸡腿的时候不也是这个咬一口后去咬另一个吗?只不过狗吃的是鸡腿,人吃的是烤肠。准确的说,狗吃的是四个鸡腿,人吃的是两根烤肠……

“要是墨桃敢剩下,我就打断它的狗腿。”阿又握紧了插烤肠的木签。

烤肠其实也很好吃,他只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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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吗?”区区两根烤肠,回来的路上就被解决完了。

“……”墨桃趴在地上,摇动的尾巴随着阿又的接近而加快频率。

纸袋上的鸡腿已经面目全非,别说是肉了,就连骨头都被啃的差不多。

“你胃口原来这么好吗?”看来是阿又小瞧墨桃了,再来几个鸡腿估计都难不倒它。

墨桃直起身子,骄傲地扬起头,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败家玩意儿,还好意思骄傲。”阿又弹了一下狗耳朵后,走到角落处,招呼了一声,“过来喝水。”

回来的路上担心墨桃会口渴,他特意买了一瓶水。

墨桃三步并两步地蹦跳了过来,刚吃完饭现在正是它的最佳状态。

阿又一点点倾斜瓶身,从瓶口倒出细细的水流,墨桃就站在下面伸出舌头迎接。

水位很快就见底,墨桃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鼻子。

“要不要给你带个碗?”看着洒了一地的水,阿又苦恼地说道。他已经很小心地控制水流的速度了,但狗和人的饮水方式还是不同,大多数的水还是浪费了。也不是所有东西打包都会给碗的。

“嗷。”墨桃的眼睛亮起,直勾勾地盯着阿又。

“那下次来我给你带个碗。到时候吃完了就把碗扣在地上,上面压上石头,应该不会有人去捡。”他在头脑里设想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家里之前墨桃用过的碗一直空闲着,是时候发挥原本的作用了。

墨桃似乎很赞同这个提议,围着阿又开始转圈。

然而这个举动让阿又想起了它的神秘仪式,身体不由一寒,打了个哆嗦,“别转了,准备出发。”

墨桃双耳立起,进入戒备状态,挺着胸在前面开路。

带着墨桃的时候,阿又都会小心靠边走,尽量远离人群。

墨桃的外貌并不属于甜美可爱的风格,常人看见后都会退避三舍,很少有人能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不过还好墨桃不惹是生非,也乖乖听阿又的命令。它其实也知道自己不讨喜,所以见到人也会躲得远远的,或者藏在阿又身后。

好在出了商业街后,通往山上的路没有什么人,墨桃也可以肆意地跑来跑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还没有走到那段上坡路,天色就暗淡下来了。看来是喂墨桃花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反而比平时还要晚一些,不过好在目前一切正常。

“咚咚咚。”忽然心跳莫名加快,跃动的响声无视环境的噪音径直传入耳畔。

“呜。”墨桃回过头疑惑地望向愣在原地的阿又。

消失了。

“……是错觉吗?”阿又轻抚胸口,掌心可以感受到来自胸膛深处有力的跳动,并不急促。

墨桃返回他的身边,绕着他关切地嗅了嗅。

“我没事,继续走吧。”

虽然只是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但阿又还是提高了警惕。今天发生了太多不同寻常的事情,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而且偏偏是今天要比以往回家晚一些,他不知道这会不会也是影响结果的一环。

所以自己为什么会想着喂墨桃吃鸡腿,只是一时兴起吗?不知怎么,感到一股寒意。

“墨桃,过来。”他喊住墨桃,让它靠近一些。

马上就要到和墨桃分开的地方了。

夕阳的余韵渐渐消失,脚下的道路也变得昏沉,阴冷的风卷起地上的败叶。

眼前的画面让他突然想起了那天的场景,那一天要比现在还要黑,刮着更大的风,有一个男人坐在公园里对自己说了很多话,说了……

“咚咚咚。”

又来了。

“咚咚咚。”

没有衰退,持续奏响着。

墨桃的耳朵悄然竖起,三两步便横在阿又前面。

“咚咚咚。”心脏的躁响还在继续。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风中混杂着什么东西,若有若无的臭味使呼吸略微不通畅。他能感受到,有谁就在附近。

小心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前方通往山中的道路顺通无阻,侧前方则是那座被废弃的公园。

这么着急吗?还没进山,心脏就已经砰砰乱跳。

山里到底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咽下唾液,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催促,闭上眼睛,闭上眼睛。

眼前的光芒徐徐远去,意识仿佛沉入一片平静的海洋,心跳的声响也消失不见,耳边是空荡荡的。

“呼呼。”

有什么声响从远处传来。

“呼呼。”

像是呼吸声,微弱的好似一盏枯灯。

“呼呼……呼呼。”

好痛苦,他能从声音中感受到那种情绪。

“嗬嗬。”

艰难的呻吟着,模糊不清。

“嗬嗬!”

好疼!

“唔。”他睁开双眼,用力抓住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从后背袭来,好像一块烙铁正在脊椎里燃烧。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墨桃紧紧盯着一个方向,浑身一动不动。

察觉到墨桃的异样,阿又缓缓蹲下,用一只手虚按在它的后背。

“嗬嗬。”

他真切听到了细微的呻吟声。

有人在……公园里?

怎么可能?公园废弃了这么久,根本不会有人来。对了,那个奇怪的男人来过,从那一次之后阿又再也没见过他。

会是他吗?

阿又竭力想从声音里获取更多的信息。

“塔塔。”

这是脚步声?

还有其他人?可为什么自己只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这是怎么回事?

“塔塔。”

脚掌碾压杂草的声音在这一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噗!”

阿又眼前闪过黑白色的画面,血肉被撕裂开,赤红的血液飞溅。身后的脊椎里又迸发出激烈的寒意,冲散了灼烧感,强烈的刺激让大脑陷入缺氧般的眩晕。

“咳咳咳!”

“咚咚咚。”心脏激烈的跳动声再度席卷,各种环境的杂音一股脑地冒出,唯独听不到呼吸声了。

空气里多了什么东西,变得愈发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强忍住胃里上涌的呕吐感。

不对劲太奇怪了。

【离开这里!】

心底的声音再次催促道,往山上跑。

往山上跑?他可不知道山里有什么东西。

【往山上跑!】

不行,不能往山上跑。

【往山上跑!!!】

那声音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嗷!”

“墨桃,回来!”阿又捂着脸,痛苦地喊道。

墨桃咆哮一声后,一头冲向公园。

“回来!”阿又用手撑扶地面,慌忙起身,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摆动,一步步朝墨桃追去。

“塔塔塔塔。”

鞋子踩踏在杂草上,强行开辟出一条道路。

“回来,墨桃!”黑色矫健的身影在丛生的杂草间忽闪忽现。

“嗡!”耳畔放空,又回到了刚才的感觉,世间万物都噤声不语。

“塔塔。”

这不是他的脚步声,也不是墨桃的。

是谁的?

戛然而止,又回归死寂。

不要。无声的恐惧让阿又意识到什么。

“噗!”凄厉的撕裂声第二次响起。

眼前上下颠倒着黑白色的乱码。

静音结束,时间恢复流转,一瞬间的体验更像是某种幻觉。

阿又狼狈地扑倒在地。

“唔!”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脑袋里天旋地转。双手来回抓握着脖颈,他分明感受到了在那一刻头颅与躯干分离,可现实却告诉他不过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还好有身下杂草作为抵挡,只是手上擦掉了几块皮。

抬起眼皮,眼前的物品让他错愕震惊,陷入深深的怀疑。

开玩笑的吧,为什么这里会有手机,有人在这里吗?这里可是荒郊野外啊,而且为什么会把手机扔下。

一只银色外壳的手机,屏幕上有两条纵横的裂纹,最恐怖的是手机屏幕的光亮没有熄灭,右上角的电量显示充足。

抬头望去,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暴露在视野下。

这算什么啊。

肌肉不自觉颤抖,大脑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恐惧让他做不出任何动作,逃跑是唯一的想法,逃,逃得越远越好。再晚就会被恐惧追上,被啃食殆尽。

“嗷!”

对了,墨桃!墨桃还在前面!

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扫而空。咬紧牙关迅速起身,朝着前方继续奔跑。

墨桃到底是发现了什么?完全不听从他的命令,阿又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继续深入,已经离开公园的范围,踏足未知的区域。

脚下的步伐逐渐杂乱,喉咙和肺都在熊熊燃烧。

“呼呼呼。”呼出的气流灼伤了气管,汗水模糊了视线。

视野尽头,墨桃重新出现。

“墨桃!回来!”他在后面大喊着。

墨桃充耳不闻,目视前方,奋力疾驰。它在追逐着什么。

这时阿又才注意到,更远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身影的主人便躲闪进繁密的树木后。

“嗷!”墨桃如同漆黑的闪电紧随其后,也消失在杂草遮盖的树林间。

“呼呼呼,唔。”阿又想继续追赶,可胸膛上下起伏的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又干又涩,每一次喘气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两条腿酸痛到没有知觉。

已经没有力气了。

空气多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粘稠到快要无法呼吸。

“呼呼。”调整了几次呼吸后,他又往前艰难地挪动了几步。

墨桃在追谁?

那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脚下那条拖拽的痕迹也在他的心里愈发不安,道路的尽头会是什么?

【回去吧。】

那声音又在内心深处浮现。

四下空无一人,他能保证这声音不是别人发出的。

【回去吧。】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离开。”阿又啐掉口中的唾沫,攥紧拳头。

【唉。】

他隐约听见那声音幽幽地叹息着。

伴随着前进,脚下的痕迹缓缓扩大,杂草悉数倒伏,刺激的铁锈味灌进鼻腔,令意识有些恍惚,一扇通往死亡的大门就此打开。

终于抵达了拖痕的终点。

“呼……”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瞳孔扩张到极限。原本就没有力气的双腿,更是在这一刻如稻草般脆弱,使他向后瘫倒。

先是覆盖在墨绿中那一抹夺人眼球的鲜红,未干涸的血液分成一条条赤红的小蛇,沿着叶尖的轮廓爬行漫延。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铁锈味,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阿又的牙齿上下打颤,喉咙里却硬是挤不出半个字。明明几分钟前身体还炽热的像在被丢进火炉,现在却如坠冰窟。

血液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那是一个肥胖男人,趴在地上,背后有两个血淋淋的窟窿,血液就从这里面泉涌般往外流出,把他漆黑的外套浸染成暗红色,把周围的环境都沾染上死亡的气息,给他惨白的皮肤打上猩红色的装扮。

看不出年纪,因为脖子往上的部位都被整齐的切开。

阿又终于明白少爷的感觉了,这种感觉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当真正面对这样的惨状时,才发现脑海里提前设想好的应对措施和从容不迫是多么的可笑。到处都是血,现场就像是邪教徒用来施展仪式的场地,各种无规则喷溅的血迹光是看到就足以让人窒息,更不要说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

逃离是唯一的想法。

他第一时间也有这个念头,但是软弱无力的身体将他束缚在原地,强迫他一遍又一遍认清现实。

有人死了,就在自己身边。

“开玩笑的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被他和少爷两个人都碰上。巧合?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他开始无意义地臆想,直到少爷的脸庞忽然出现在幻想。

报警,对,报警!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肢体像刚才蛋里孵化出来一样不协调,做出的动作怪异无比。

找一个公共电话!报警!

他回想起了少爷的做法,有少爷作为案例,一定不会有错。可荒郊野外上哪儿去找公共电话?

意识到问题关键后,他的手脚冰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

他又开始胡乱走动,好像这样能想出一个更加完善的办法,又或许单纯只是在逃避。

下山,山下的商店旁有公共电话。

稍微远离尸体后,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为什么总是想着逃避?这样又对得起谁?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压制住内心的躁动。

“报警!”

阿又转身想取出书包里的手机,可注意力又被脚边的物体吸引。

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头皮上有几条被利器划过的血痕,脑袋下碗大的创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和杂草凝结在一起。

阿又的目光在触及到的一瞬间就收回。

头颅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呲露出泛黄的牙齿,到底是在生前遭遇了怎样的痛苦才能做出这样可怖狰狞的表情。阿又还记得那副躯干也是,两只手死死嵌到泥土里。

他想伸手去抚平那对怨恨憎恶的眼睛,可迟迟没有鼓起与之匹配的勇气。

一旦转过身,他就不得不和这双眼睛对视,而他害怕自己也是这双恶毒眼睛的讨伐对象。

现在阿又哪里还不明白,他早就听少爷说过杀人凶手会割下受害者的头颅并带走。这个头颅遗弃在这里当然不是凶手刻意而为,而是他和墨桃恰好闯入了凶杀现场,墨桃追赶的正是杀人凶手。

而自己为什么恰好在今天晚回家,为什么偏偏今天会有其他人来这里。此情此景不正是和少爷当初遇见的一样吗?

不远处的尸体还没有凉透,阿又的内心却冷若冰霜。

一个罪孽的猜测在他心里滋生:

那个人是替自己死的吗? 第12章 梦中复现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

“砰。”车门被打开,从主驾驶位下去一个人。

“呼……”倒在副驾驶的阿又痛苦地吸了一口气,车里充斥着的皮革味麻痹了他昏沉的大脑。

他把一只胳膊压在鼻子上,头转向另一边,好像这样能缓解精神的疲惫。

“砰。”没过几分钟,主驾驶的车门打开,从车外上来一个女人。

“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她不由分说地把一样物品塞到阿又手里。

“……我现在吃不进去。”阿又保持动作不变。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车里响起的只有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

“不吃可不行。来,我给你撕开了,吃一口身体还有力气。”她调换掉阿又手里未开封的食物。

“……”阿又也没在意是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填,咬了一口,尝不出味道,舌尖酥麻一点知觉也没有,胡乱地咀嚼了几下,直到喉咙传来异物被吞咽的感觉。至于他打包好的晚饭,在去追墨桃的时候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女人在一旁默默观察阿又,看到他咽下后才撕开那包未开封的食物。

两个人没有语言的交流,只是一味地吞食着手里的速食食品。

报警后,警察很快便封锁了案发现场,阿又也被带回警局做笔录,等做完笔录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值得一提的是,直到阿又坐上警车,墨桃都没有回来,阿又也只能在心里祈祷它的平安。

“……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希望你能理解。”一旁的警察小姐突然开口。

车里很暗,只能勉强看到物体的轮廓。

“我知道……”

做笔录的过程并不愉快,警察一遍又一遍询问案发时的细节,他的眼前也在不断重映血淋淋的场景,到了最后他甚至有些麻木了。

“因为你是我们知道的第一个介入案发现场的人,所以我们可能问得有些太详细了。”她往后倚靠在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

“……这样的案件有很多吗?”阿又侧过脸看向她。

“……嗯,有很多。”她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真相。

“但是别担心有了你告诉我们的信息,凶手很快就会被我们抓捕归案。”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真的会吗?

关于凶手,阿又提供的信息也只是模糊的黑色身影,单凭这一点真的能抓住凶手吗?关于墨桃还有当时糟糕的体验他都选择了隐瞒,他并不认为把这些都说出来后会有人相信他。

或许被害人的手机和留在现场的脑袋可以提供帮助。

“警察姐姐,调查完能告诉我那个人为什么要去那里吗?”阿又对肥胖男人出现在那里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比你大几岁,叫我阳姐就好了,警察姐姐听着也太别扭了。”她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

“你说过那个公园已经废弃很久了对吧?”她还记得做笔录时阿又说的内容。

“嗯。”

“好吧,我知道了,如果不重要的话,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阿又刚在警局留下了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靠这些她能很轻松地联系到阿又。

“谢谢。”

“不用谢。倒是你,还挺勇敢的。”

“我吗?”

“你不是高中生吗?”她指了指阿又身上黑白相间的校服。

“……是。”

“很多大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吓得逃跑,你能报警等我们来,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其实我也很害怕……”阿又对这个评价感到羞愧,因为他也想过逃跑,哪怕到现在也很害怕。

“不要着急否认自己,没有人会不害怕,最重要的是你确实做到了,不是吗?”她面向阿又,凝视着他闪躲的眼眸。

“你也会害怕吗?”阿又反问道。

“当然,没有人会不害怕吧,毕竟是那种惨状,说不害怕都是骗人的。但我可是警察,要是我表现出来了,像你这样的普通人又该怎么办。”她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

“阳姐,你很……很帅气。”阿又在她身上看到了少爷的影子。

“帅气吗?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我。但是哪有说的那么夸张,只是当警察是从小的梦想而已,现在既然当上了当然就要贯彻到底,再苦再累也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不是吗?”她莞尔一笑。

“好了,时候不早了,该送你回家了。”

汽车发动机轰响,车灯里射出来两束明晃晃的光线,抹除了前方的黑暗。

“坐稳了,系好安全带。我开着,你来给我指路。”闲聊到此结束,送阿又回家才是她的首要任务。

警局离阿又家并不算远,但之后的路程逐渐偏离镇子,给阳姐带来了一些麻烦。

“你家住这么偏吗?”她忍不住问道,车下的道路略微颠簸。

“快到了,沿着这条上坡走到头就到了。”

一番折腾后,汽车终于停在了宅邸的大门前。

“这是你家?”阳姐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没想到山里还有这种地方。”

今晚的天色并不好,看不到星星,也没有月亮,宅子庞大的身躯有一半隐藏在阴影中,从外界看上去有些阴森恐怖。

“嗯。”阿又解开安全带。

“不过,你家里人都睡得这么早吗?现在才九点钟。”

阿又拉车门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砰。”

她缓缓降下车窗朝逐渐远去的阿又喊道,“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多想。我们会派人保护你的。”

“嗯,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阳姐。”阿又转过身友善地回应着。

“再见了……”她很突兀地停了一下。

“阿又。”他提醒了一句。

“好,再见阿又。有什么事就来警局。”她无奈地笑了笑,对自己出糗难为情,随即狼狈地升上车窗。

“再见。”轻挥右手,目送汽车的灯光消失在森林里。

“保护我吗?”阿又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如果阳姐说的是真的话,那就太好了,他并不认为凶手会善罢甘休。

回到家里,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他还是没法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全盘接受。

没想到发生在少爷身上的事情又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只是巧合吗?那个男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还有在自己身上表现出的种种异样,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解释的通。总觉得事情的发展逐渐脱离日常的轨迹,今后应该怎么办?

明明白天还在学校里吹牛打闹,过着寻常高中生的日常,晚上却去了警局,作为目击者参与凶杀案的调查,真是世事难料。

枕着柔软的枕头,他的思维也慢慢陷入其中,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没过多久他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一片漆黑,他只感觉自己在不断地下沉,永不停息地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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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又,你今天怎么又心不在焉的?又失恋了?”

白天的校园生活即将结束,阿又和少爷也随着人群朝校门靠拢。今天是目睹凶杀现场的第二天,昨天的画面还是会不间断地在眼前播放,万幸的是没有出现意外。

“什么叫‘又’,注意你的措辞?”阿又的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

“哦,那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咳咳,阿又,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又失恋了?”少爷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这个时候正是他一天中最兴奋的时间段。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的是第二个‘又’?”阿又叹了口气。

“绝无可能。”少爷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好吧,好吧。你觉得是就是。”阿又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阿又,你是不是生病了,从上周开始你就不对劲。”少爷说出了他的猜测,他本以为阿又会和他继续把这个玩笑进行下去。

“生病吗?还真有可能。”但是这可比生病要严重的多,生病起码靠吃药打针能治愈,而阿又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的他用迷茫可以很好的形容。

“你没去医院看看吗?”

“没去。”阿又的眼神像吸附在了地面上,低着头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为什么没去?”

“不知道。”

“不知道?”少爷堵住阿又的去路,“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唔。”阿又把手从衣兜里掏出,用力揉搓面部肌肉。

从早上开始他就处于一种迷离的状态,回过神来就放学了,连白天干了什么都没什么印象。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他又拍了拍被揉红的脸颊。

“唉,要是有什么麻烦记得和我说,两个人交流总比一个人闷头想要好的多。”少爷也不能强迫阿又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嗯,我会的。”阿又淡淡地应下。

“走吧。嘿哈!”少爷跑步带风,转眼就到了校门外。

“你我二人齐上,焉有一合之将!”

“真的假的?能有这么厉害?”阿又来到他身边随口搭话道。

“打起精神来,你我二人可是今世的卧龙凤雏。”少爷拍拍阿又的背,让阿又挺直腰杆。

“我看是土鸡瓦狗。”阿又撇了撇嘴。

“嘀嘀!”校门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轿车发出短促的笛声。

那辆车看起来有点眼熟。阿又在心里暗想,但身体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车窗缓缓摇下,坐在驾驶位上的女人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

“找谁的呀。”少爷转过身朝背后望了望。

“那个,我要走了,明天见。”阿又留下来一句话后,便从少爷身边跑开,朝轿车直奔过去。

“好,明天见。”少爷下意识地答道,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喂,阿又你要去哪?”

跑出去的阿又已经听不见少爷的声音了。

警察找自己干什么,该不会又和案子有关吧?

“砰。”

坐到副驾驶位上,阿又问向旁边的女人,“怎么了阳姐,是有什么事吗?”

“昨天不是和你说了,要派人保护你吗?怎么今天就忘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原来说的保护是这个意思啊。

“等等,阳姐。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个饭。”见阳姐要启动汽车,阿又抢先一步提问道。

“嗯——可以。那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儿。”她还是很好说话的。

“谢谢阳姐,我马上回来。”

“去吧。”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下了车,阿又马不停蹄地朝商业街跑去,四处张望着目标。

“墨桃,墨桃。”阿又尝试性地呼喊了几句。

闻声从巷子里探出一个狗头,它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墨桃你没事啊。”闪进巷子里,阿又惊喜地打量起绕着他旋转的黑色生物,看上去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受伤。

墨桃坐在阿又面前,吐着舌头做出一个谄媚的表情。

“下次再乱跑,就打断你的腿,知道了吗?”阿又腾出一只手,拽着墨桃的半边脸往外拽。

“呜。”墨桃用舌头来回舔舐着阿又的手,身后的尾巴摇来摇去,它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算了,先吃饭吧。”

听到“吃饭”这两个字眼,墨桃的眼睛顿时布满了光泽,紧紧盯着阿又一眨不眨。

“坏了,忘记给你带碗了。”阿又这才想起来昨天和墨桃的约定,回到家就睡了把这件事给忘了。

墨桃侧过去头,用一只眼睛斜视阿又。

“你那是什么表情,有的吃就不错了,今天是我对你的惩罚,明天再给你带碗。”

“哼哼。”墨桃自知理亏,只能低着头轻哼几声。

还好,今天给墨桃打包的晚饭有纸碗盛着。

“吃吧。”阿又将吃的放在地上。

今天的是鸭腿炒饭,肉质鲜美的鸭腿配上粒粒分明的米饭构成了这道浑然一体的杰作,摞在饭上的鸡腿更是点睛之笔,将这顿盛宴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墨桃猛地扑在上面,狼吞虎咽。

“这么饿吗?那把我的也给你好了,回去的时候我再买一份。”阿又从塑料袋里又取出一份,放在地上,但这一份就没有鸡腿了。

“好了,你吃吧,我要走了。”阿又直起身子。

“呜。”墨桃抬起头望向阿又,尾巴耷拉下来。

“有个人说要送我,所以就不能和你一起走了。”阿又摸了摸它的脑袋,解释了一句。

“呜。”

“别担心,又不是不给你送饭了。看到这个地方了吗?吃完了把垃圾放在这里。”他走到角落里,用脚比划出一个范围,“明天我把垃圾拿走,当然你要是有本事自己扔了也行。”

“哼哼哼。”

“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走了墨桃。”阿又转身往巷子外走去,阳姐还在车上等他,他要抓紧时间回去。

墨桃小跑几步跟在阿又后面,看着阿又被来往的人群遮住后,才无精打采地回到巷子里。

“砰。”车门再度开启。

“买回来了?”阳姐半边身子压在车门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买回来了。”

“那就准备出发。”她收回视线,利索地系好安全带。

“我给你也带了一份。”阿又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放在主驾驶和副驾驶位的空挡上。

“给我带了一份?”她诧异地面向阿又。

“嗯,昨天你不是请我吃东西吗?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这样的话,我可就收下了。”她也没有过多谦让,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阿又的好意,“坐稳了,准备出发。”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落在身后,这应该是阿又到家最早的一次,太阳还坚挺地伫立在西边。

“好了,安全抵达。”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后,这次的旅程明显顺畅了一些。

“再见,阳姐。”临下车前,阿又对她告别道。

“再见,阿又,谢谢你的晚饭。”

没有多余的停留,汽车一个调头驶向来时的路。

“我是不是应该邀请她进来坐坐?”阿又摩挲着下巴,用不自信的语气自言自语着。

他的日常很简单,难得多出来的时间并没有发挥特殊的作用,吃饭,写作业,洗漱,做完这些后他又躺在了床上。

“简直就像游戏里的存档点,呵。”他小声自嘲了一句,笔直地伸出一只手,仿佛要将天花板抓握住。

那晚的牙印已经完全消失了,昨天的擦伤也好的七七八八,没有留下明显的印记,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明天就能痊愈了。

“真是够奇怪的。”突然展现出的超乎常理的自愈能力是他无法用过往十几年的经验解释的,但他的内心却没有惊起太多的波澜,或许是经历的气息古怪的事太多了,他的内心早就麻木不仁了。

“反正也没什么害处,就先这样吧。”

周末的时候他还花费了很多精力,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根本没有其他人,窗户和门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那晚是谁怎么进来敲门的也就成了一个没有答案的死题。

如果是凶手完全可以闯进来致自己于死地,可为什么仅仅只是敲门?那种事出现过一次以后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让他完全摸不清头脑。

今天也没有察觉到异常,是因为阳姐的保护吗?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辗转反侧,每次静下来的时候,脑海总是会冒出各种想法,这些想法杂乱无章,没有任何规律,有时也会突然从一件事上跳到另一件。这个过程会不断重复,直到阿又陷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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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张开双眼,眼前是灰蒙蒙的世界,耳边是飘渺的风声。

“这是梦吗?”看着身上的校服,他若有所思。

从地上爬起,脚下是丛生的杂草,向四周蔓延到厚重的雾霭中。唯有正前方的杂草不知被什么东西压倒,铺出一条笔直的道路,道路的尽头同样淹没在浓雾中。

前进吧,似乎没有其他选择了。

“沙沙。”道路两侧的草随风摇曳,细长的叶片彼此碰撞。

“有点冷。”他紧了紧身上的衣物。

不知走了多久,移向身后的始终是重复相同的景色,放眼望去只有阴沉沉的墨绿色,这条道路随着他的脚步仿佛也在无限地延伸。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疲惫,看着视野中没有半点变化的风景,他甚至怀疑自己其实连第一步都没有迈出。

也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两分钟,隐约可见雾里有大片的杂草倒伏,一种恶心感油然而生。

他又闻到了淡淡的臭味。

映入眼帘的是赤红色的血迹,不远处还停着一具尸体,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眼熟。

“真够逼真啊。”血液还没有干涸,缓缓向外扩散流动,栩栩如生的一切将当时的场景原封不动的还原。

阿又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慌,从侧边绕过尸体。他记得很清楚,再往前还有尸体的头颅。

果然,头颅的位置和印象中的分毫不差。

“真是个恶趣味的梦啊。”他抬头望天,轻声叹道。

可头顶也是灰蒙蒙的雾气,连同周围的雾一起包裹住他,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

哪怕已经是第二次面对,阿又还是无法鼓足勇气直视那双眼睛。

为什么,这个人要来这里?

他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他又低下头凝视自己的掌心,白中透红的色彩证明自己还活着。良久后,他颤抖着将手伸向头颅。

至少在梦里遮住那双眼睛。

手指还未触及,那颗脑袋却晃动起来,一时间像活过来了一样,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堆,变换出各种可怖的表情。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阿又往后退了几步,现实里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情。

那颗脑袋张大嘴巴竭力想要嘶吼,可空落落的脖子不允许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扯开嘴角,舌头拼命地抖动,牙齿不断地上下叩动,可尽管如此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鲜血从他的口中溢出,流过他的下巴,然后染红地面。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眶中滑出,和血液混杂在一起,浸润压倒的杂草。

挣扎,痛苦,无助,怨恨,阿又能看出他的不甘。

“你是想要说什么吗……”

他突然瞪大了双眼,用晦暗布满血丝的眼球盯着阿又,变白的瞳孔死死锁定住阿又。

阿又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忽然,一股巨力悄然从身后袭来,一只手以迅雷之势抓住阿又的喉咙。

“呃……”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那具无头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阿又的身后,在这之前阿又完全没有注意到。

是被吸引注意力了吗?

“呃。”那只沾着泥土的大手缓缓施力,阿又只感觉喉咙快被粉碎了,脸也胀成了猪肝色。

太阳穴激突,大脑响起缺氧的警告,脖颈从外到内传来挤压的痛感,胸膛仿佛要炸裂开来。说不出话,所有想表达的东西都被拦截在喉咙里。

“呃。”阿又两只手回防,用力掰扯着脖子上的禁锢,可那只手如老虎钳一般,纹丝不动。

他能感受到身体被一点点举起,双脚离开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胡乱颤动,已经用不上力气了。

好痛苦。他的五官拧在一起。

自己难道要被活活掐死了吗?

他在半空中前后蹬腿,做最后的挣扎。

“噗!”尸体的另一只手像切豆腐一样从后面穿过他的胸口,大量血液喷溅而出。

“呃!!!”喉咙被死死抵着,但涌动血液却想顺着往上流出,这种诡异的疼痛和骨肉被撕裂的创痛让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啪哒。”身体像一块破布被随意地扔在地上。

“……”鲜血顺着打开的洞喷出,仿佛掺着红色染料的染缸被打翻。

“噗!”又是一次刺击。

但是他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冰冷占领了意识的高地,有什么东西正快速从这具躯体内流逝,和血液一同消散于外。

意识逐渐模糊,在临死之际他似乎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裙子中年女人的形象,那并不是受害者的样貌。

那是谁?

“呼呼呼。”

猛地从床上弹起,喘了几口粗气,背后已经被冷汗打湿。

顺畅的呼吸告诉他只是梦境一场。

但,真的只是梦吗?为什么那种感觉会如此的真实?

微弱的阳光顺着窗帘的间隙钻入,给黑暗的环境带来一丝丝光明。

天亮了。 第13章 近在咫尺 “阿又,阿又!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另一只脚还没踏进教室,少爷就风风火火地喊着。

“出什么事了?”阿又的视线移开窗外,扭头看向他。

现在正是上午大课间,学生们都放松地相互谈笑打闹,少爷夸张的表现并没有取得其他人太多的关注。

“大事不妙,这下真大事不妙了。”少爷飞速跑回座位上,搬起椅子,噔噔几下就凑到阿又的桌子旁。

“你猜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什么?”少爷刻意压低声音,用一只手遮住嘴不让声音扩散出去。

“你刚才不是去厕所了吗?”几分钟前少爷还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对,你猜我在厕所听到了什么?”

“抽水声?”阿又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什么抽水声?”这下轮到少爷糊涂了。

“抽水马桶不是要抽水吗?”阿又挑起眉毛,用理所当然地语气说道。

“……这算什么。我有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少爷竖起一根手指。

“更劲爆的消息?”遭遇了这么多离奇的事件后,他不认为还能有什么消息能使他震惊。

“对。你知道吗?昨天我看见我们学校有一个学生进了一辆陌生的汽车。”少爷神神秘秘的。

“这算什么?”

“不,我还没说完。重要的是这个学生在这之前从来都是一个人,只有昨天突然钻进了一辆车里,车上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而且最重要,最重要的是。”少爷提高了音量,“这个学生前段时间一直很疲惫,身体乏力,两眼无神,好像被掏空。”

“……”阿又默默回味着少爷说的话。

“现在外面都在传,那个学生被包养了,或者参与了某些带颜色的事件,真是太可怜了。”少爷脸上尽显悲戚之色。

“真的?”阿又冷着脸,看不出内心的想法。

“真的。”少爷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那个学生是个男生?”阿又提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少爷略微有些吃惊。

“而且还那个人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这你也知道?”少爷惊讶到双手掩口。

“……”阿又仰起脸,甩了个白眼,“废话,你说的不就是我吗?”

“消息原来是你自己放出来的?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拓宽客源?”少爷的脸上闪过许多表情,震惊,愤怒,悲伤最后定格在了释怀。

“你哪来的那么多戏。”阿又对少爷的表现感到无语。

“喂,你这么说我可伤心了,我明明在这里为你哭爹喊娘,你却明嘲暗讽我,你对的起我的真心吗?”

“能不能滚远点。”阿又从桌洞里摸出一个空饮料瓶,朝少爷哭唧唧的脸扔去。

“什么劲爆消息,这不都是你自己胡编乱扯的吗?”

“你不要污蔑我哦。”少爷矢口否认。

“昨天才发生的事,怎么可能今天就有了谣言。而且除了你,谁又知道这些事。”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其他人……”少爷还在妄图狡辩。

“绝无可能,还有你的演技也太烂了,你当我是你的小迷妹?随便说点什么就被迷惑了。”

“呃。”少爷像是受到了重击,捂着胸口,身体摇晃了两下,径直倒在了阿又的桌子上。

“没想到,我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谎言,竟然会输在这里。”少爷一个打挺,规规矩矩地坐正了,轻抚下巴总结出自己的失误,“我忘记了,你除了我根本没有其他朋友!”

“……”阿又嘴角抽动,虽然揭穿了少爷,但总感觉被狠狠地冒犯了。

“对不起,我一定好好精进,下一次争取做到最好。”少爷低下头,双手摆在膝盖上行了一礼。

话锋一转,少爷继续说道,“不过看来你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多么反常。话说回来,你该不会真的被包养了吧,缺钱的话我可以借你点,别走上了不归之路,我可是听说有些男人……”

“停,打住,再说下去,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阿又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

“那你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例假也不能持续这么久吧?”少爷的眼里没有笑意。

阿又知道少爷前面说的话全都是铺垫,真正的目的可能就是这句话。

他决定坦白一部分。

“那个女人是警察。”

“警察?你的业务做都到警察上面了?”

“不,前段时间我也碰上了和你一样的事情。”阿又改编了一部分情节,把案发的时间提前。

“和我一样的事情?”少爷摸了摸后脑勺,没明白阿又指的是什么。

“我也碰见了凶杀现场。”阿又一字一顿,缓缓说出了这个隐藏在心中的事件。

“……什么时候?”少爷的表情凝固了。

“在你遇见那件事之后。”确实是在少爷撞上凶杀现场之后,某种程度上来说,阿又并没有骗他。

“……”少爷伸出右手抓住上半边脸,久久没有开口。

“他妈的。”他发出一声苦笑,“我们两个有这么倒霉吗?先是我,又是你,这该死的老天是不准备给我们留活路吗?”

“后来呢?警察怎么找到你的?”少爷调整好情绪后继续问道。

“我报警了。”

“报警了……吗?你是说你等到了警察来?”少爷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因为山上没有公共电话,我只能用自己的手机,当时我想着我的手机号反正已经被警察知道了,就没必要跑了。”

“你去山上干什么?”少爷抓住句子里的关键信息。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家就在山上。”

“完全没有好吗?除了知道你可能是一个男的住的很远外,我对你的最新了解就是知道了你在卖屁股。”少爷叹了口气,阿又从来没有和他谈过家庭相关的信息。

“首先,我就是一个男的,其次我没有卖屁股。我不是和你说了吗?那个人是警察。”阿又不得不再重复一遍。

“所以你前段时间,都是一个人回家的?”少爷避开这个话题。

“是。”提到这个,阿又

“难怪。”少爷像是找到了答案,倚住椅子背,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很早的时候少爷就问自己是不是遇见麻烦了,自己当时拒绝了他的好意,如今自己却又向他坦白,在少爷看来自己会不会太过傲慢。

阿又开始后悔了,既然选择了隐瞒是不是就该坚持到底。

“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阿又愣住了,他没想过少爷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这让他不免感到些许羞愧,因为他并不是毫无保留地向少爷诉说心中的秘密,他害怕在得知全部真相后,少爷也会卷入更深的漩涡,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隐瞒了少爷,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你那个时候不也很害怕吗?”

“谁说的?我第二天就完全没事了好吧,而且作为前辈我肯定比你要有经验,稍微传授一点给你,就能让你度过心中的难关了。”少爷站起来,秀了一下胳膊上的肌肉。

“你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嗯。”阿又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

“怎么,你还害怕吗?”

“不,我现在只是有些迷茫。”

是的,迷茫。为什么自己会遇见这种事,那些现象该怎么解释,还有自己奇怪的能力,今后又该怎么办?

“迷茫吗?你在迷茫什么?那件事结束后,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了吗?你不是还在好好地上课吗?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多想一些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呢?”少爷淡淡说道,“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们的想法而去改变,也不会因为我们理解了一件事,那件事就发生了变化,不是吗?”

“……”

“想法不如变化,只靠想永远无法解决问题。”

“那应该怎么办?什么也不做吗?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阿又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当然不是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想说,做好分内的事,有能力就多做一些,没有能力就少做一些,我们能做到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杀人犯的事情我们还没有本事去管,安心交给警察吧。”

“是这样吗?”阿又脸上的疑惑没有减少。

“唉。我想找一个女朋友,你能给我找来吗?”少爷冷不丁地提道。

“什么?找女朋友?”话题跨度太大了,阿又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找女朋友,找一个年轻貌美,身材火辣,性格温柔恬静,家里又富可敌国的小女生,最好再有几个姐姐妹妹什么的。”少爷侃侃而谈,一口气说下来脸不红,气不喘。

“你在想屁吃。”阿又一脸黑线,少爷说的是人话吗?

“就是这个意思,你没有能力给我找到,难道你还要天天想着这回事吗?那我要是多提几个要求,你也不用活了,躺在棺材里一直想就行了。”

“不,我觉得照你的要求,谁都没有办法给你找到。”

“举个例子而已,那我就说来个普通的女生,你就能给我找到吗?”少爷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阿又。

“不能……”阿又转过头不去看少爷的眸子。

“对吧,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毕竟你没有其他的朋友,哈哈哈。”少爷的眉毛得意地挑了几下。

“把你的脸伸过来让我给你一拳。”

少爷摆摆手,示意投降,“所以说,有什么事别自己一个人闷头想,很容易钻牛角尖。说出来,一起谈一谈,哪怕没有用,宣泄出来也能减轻心里的压力不是吗?”

“……”也许是少爷的诡辩真的发挥了作用,阿又确实感觉轻松了很多。

“当然,卖屁股这种事还是别和我说了,我暂时还没有计划踏入那个领域。”

闻言阿又刚刚孕育出来的一点感动,顿时荡然无存。

“警察找你干什么?”发现阿又的脸色逐渐转黑后,少爷赶紧转移到最初的话题。

“她是派来保护我的”

“保护你?酷!”少爷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流光。

“别乱想,单纯送我回家罢了。”

“真好啊,早知道我也自首了,我也想和大姐姐一起回家。”少爷没有发现阿又话里的漏洞,如果案件真的发生很久了,为什么昨天才派人保护他。

“那你现在去自首吧。”

“……现在就算了吧,毕竟都结束了。”少爷朝阿又露出一个略显落寞微笑。

阿又还没来得及询问,上课铃声便突兀地响起,少爷的那个笑容也留在了阿又的心底。

总觉得少爷也在隐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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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嘟。”

“……”

“嘟嘟嘟嘟。”少爷口中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你在干什么?”

“嘟嘟,嗯?我吗?”他暂停了哼唱。

阿又和少爷正围在一张方桌前,等候午餐的降临。

“我在做饭前热身。”

“热身?”

“没错,要和我一起吗?”

“嘟嘟嘟嘟。”没等阿又回答,少爷不厌其烦地又哼起来了。

“……别哼了,我头都大了。”

“那你和我一起来不就行了。”少爷盛情邀约。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在少爷一遍又一遍的影响下,阿又也开始哼起这简短的曲调。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像拧开的八音盒不断重复着。

“……”阿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怎么感觉什么用也没有。”

“我也没说有用啊。就是闲着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少爷前后晃荡着身体,“谁让饭一直没来。”

在闹哄哄的环境中,根本没有人会关注到他们是否做出了奇怪的举动。中午刚放学,这家餐馆就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了,一眼望去清一色的都是学生。

“估计也快了。”

这家店在学生中有着极高的人气,只需花上比食堂略贵的价格就能买到口感和味道远大于食堂的美味,经济又实惠的同时距离学校也不过几分钟的路程,简直是食堂完美的替代品。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和客流量比店内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尤其是中午放学的时候,根本盛不下饥肠辘辘的学生,这就导致了晚到人只能打包自己找地方吃。他们能占据一方桌子,也是多亏了少爷的速度。

“我去买饮料,你要喝什么?”少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随便吧。”

少爷攥着两瓶饮料回来的同时,期待已久的午餐也终于端了上来。

少爷把校服外套脱下,系在腰间。阿又则把外套搭在腿上。

“我这个真好吃,你尝尝。”少爷把盘子往对面的阿又推了推。

颗粒分明的米饭上盖着满满一层的糖醋里脊,黄里透橙的颜色看上去颇具诱惑力,大小均一里脊肉每一块都裹上了浓稠的酱汁,上面点缀的白芝麻又让这道菜增添了一股芬芳。

阿又用筷子轻轻夹取了一块,“好烫。”

外酥里嫩,酸甜鲜美,这是阿又能想到的最好描述。包裹适中的面糊既不会抢占肉本身的风味,又不会失去自身的口感,而恰到好处的炸制更是让让表面酥脆的同时,里面还软嫩可口。最外面的这层酱汁,更是让人胃口大口,吃了一块儿后还想吃第二块。

“确实好吃。”阿又点了点头,这么多人都想在放学后吃一口这里的饭不是没有理由的。

“让我品鉴品鉴你的。”

阿又点的是一份辣子鸡。

辣椒和鸡肉被炸的喷香,光是闻一闻就要把人香迷糊了。棕红油亮的色彩看到一眼就忍不住口齿生津,脑海里想象吃下去的滋味。

“我怎么感觉你的比我的好吃。”少爷仔细回味味蕾传递的感觉。

麻辣爽口的末了还带着一丝回甘,同样是外酥里嫩却又和糖醋里脊的完全不同。

“那我给你倒一半,咱俩互换一下。”阿又用筷子扒拉到少爷的盘子里。

阿又对这顿饭也是极为满意,这不比吃少爷给的什么麻辣苹果味面包,烤鱼味饮料好太多了。

“咕咕。”拧开饮料瓶盖,灌下两口,这顿饭必须慢慢品味才行。

“嗯?”饮料下肚,喉咙里的干涸是解决了,但阿又的面色却逐渐难看。

“怎么感觉喝起来有股腥味。”

“有吗?”对面的少爷完全没有自觉,还反问道阿又。

阿又抓起瓶身,左右转动。

“牛奶味苏打水……你买的这是人喝的吗?”他缓缓读出底部的文字。

“这不是挺好的吗?营养又健康,你之前不还和我说身子疼吗?喝点牛奶补补。除了难喝你还能找到什么缺点吗?”少爷大大方方地回应着,手里干饭的筷子也没停。

“……我谢谢你。”

“不用客气,咱们两个还说什么外话。这样好了,我给你加点东西。”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从腰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瓶,放在桌子上。

“你这是?”阿又用怀疑地目光打量着,这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小瓶。

“独家秘方,别问。”少爷伸出右手食指打断了阿又想说的话。

“给你加上。”他往阿又的饮料里倒了几滴,绿色的汁液看得阿又是心惊胆颤的。

“给我自己也加上。”他也没给自己留退路,当着阿又的面加了进去。

“一起摇一摇,这样混合的更均匀。”少爷把阿又的饮料递了过去。

阿又也学着他的模样,盖上瓶盖后,上下左右摇晃了一周。

“好了,现在尝尝。”少爷一脸自信。

“真的能喝吗?”

“当然了,我还能害你不成?来干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干杯?”阿又半推半就地拿饮料和少爷碰了一下,透过瓶口,原本白色的液体已经染成了淡绿色,这种颜色瞬间让他想起了各种影视作品里出现的毒药。

眼睛一闭,心一横,往嘴里灌了一口。

“唔!”这是什么感觉?

阿又鼓起脸颊,眼球外突,面部颜色在短短时间里变了又变。身体在抗拒,在竭尽全力阻止这口液体进入胃里,味蕾在报警,提醒大脑这是有毒有害物品,舌头已经麻痹了,这种粘腻的口感,仿佛有触手滑进了脑袋里。

“唔。”他抓住胸膛,强行将口里的一切吞下。

“呼呼。好,好,好……”阿又急促喘息着。

“好,好喝吗?”少爷也没好到那里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下巴上还沾着两行流出来绿色痕迹。

“好,好他妈难喝啊!怎么这么苦啊。”说完还干呕了一下。

“苦就对了。”少爷冲阿又比出一个大拇指

“怎么会这么难喝,我还以为我又要死了。”

“这可是我夜以继日才提炼出来的究极苦瓜汁。”少爷拿起那个小瓶,小心珍重地收好。

“你要是那么闲,就去把作业写了。”阿又倒在桌子上,吐出舌头暴露在空气中。

“阿又,你要知道肉体是有极限的,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完成肉体上的飞升,刚才我们就是在攻克苦苦地狱。”

“你还没忘那什么苦苦地狱吗?”他还以为少爷是随口说着玩的。

“当然,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攻克了酸酸地狱吗?下一步当然就是苦苦地狱。哦,你还没攻克酸酸地狱是吧,那有机会我给你补回来。”少爷一拍手,恍然大悟道。

“你干脆杀了我吧,也别浪费食物了。”

“谁浪费粮食了,家里那些苦瓜也没人吃,不做成这样才是浪费。”少爷撇撇嘴。

“那拜托你务必要浪费粮食。”

“好了,好了。我再去买瓶饮料。”少爷在半空压了压手,示意阿又安心。

“你要是再买牛奶味苏打水,我就塞进你裤子里。”

起身的少爷比了个OK的手势。

几分钟后。

“所以,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阿又抓着新买来的饮料,面色不善。

“没办法啊,谁让他们家只有苏打水了。”少爷无奈地解释道。

“唉,无所谓了。喝了你的苦瓜汁之后感觉什么都好喝了。”

“哎,我就说攻克苦苦地狱有用吧,这不就显现出效果了。”少爷又得意起来了,随手拧开饮料瓶盖,喝了一口。

“……”脸上的快乐瞬间消失。

“好喝吗?”阿又明知故问。

“咳……比苦瓜汁好喝,不过也就比苦瓜汁好喝了。”说完,他把配料表转向自己,“这是人能喝的东西吗?”

少爷还算有心,给自己买了一瓶牛奶味的,给阿又买了一瓶草莓味的。草莓的是少爷刚才喝过的,味道算是经过了认证,肯定是要比牛奶味苏打水好喝。

阿又张开口,刚想接着说点什么。

“啊啊啊!!!”

店外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随后抓起衣服往店外跑去。

“啊啊啊!!!”尖叫声还在持续,此起彼伏。

发生什么了?

不少人也抱着和他们一样的心态,等到坐在店铺深处的他们挤出店外,街道的一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越来越多的人好奇地靠了过去。

“死人了!死人了!”

从那堆人中钻出来几个人边跑边大喊着,他们脸上展露出的惊恐轻而易举地搏得了他人的信任。

“死人了?难道说?”

阿又闪过不好的念头。

“我去看看!”少爷也冷着脸色。

空气中弥漫着非常浅薄的臭味,不经意就会被忽视。这种气味,阿又在哪里闻过。

“你闻到了吗?”阿又拽住少爷的胳膊。

“闻到什么?”少爷疑惑地看向他。

“臭味。”

“……没有。”少爷深吸了一口气,完全没有感知到阿又所说的臭味。

【快跑!】

“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啊。”

【快跑!】

不对,阿又分明听到了一个声音。

【快跑!】

“喂,阿又你怎么了?”

【快跑!】

“阿又。”少爷的手在阿又呆滞的眼前来回晃动。

【快跑!!!】

“我们走!”他回过神,斩钉截铁的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走?我们不去看看吗?”少爷指向越发密集的人群。

“不,我们马上回去。现在去看也挤不进去了,而且等会儿警察就来了。”

“好,回去吧。”少爷没有过多思考,点头同意了阿又的提议。

两个人掉转方向,朝学校走去。

阿又最后又瞄了一眼愈发膨胀的人群,锐利的尖叫又在吸引更多好奇的路人。

警告自己的声音已经隐没,但若有若无的臭味像附着在了鼻腔,久久不能消散。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要让他逃跑,可那缕少爷察觉不到的臭味却让他寒毛竖起。

此地不宜久留。 第14章 公之于世 终于这一刻还是到来了,阿又曾经在脑海里设想过数遍,如果其他人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情景?

回去后还没过多久,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等注意到的时候,全校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商业街上传来的噩耗以无法控制的速度迅速在学校里传开。

出现了死人,有人死了,发现了很多死人。类似的话题在学生间不断被提及。

那起原本已经隐没在时间中的惨事也从记忆的坟墓里爬出,那位女学生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刻意为之,她是被杀掉的。

镇子里一直藏着一个连环杀人犯。不,像那种割下被害者头颅,有着恶俗爱好的人,用“鬼”来形容更恰当。

杀人鬼一直在行凶。

阿又和少爷还没来得及询问具体细节,警察就提前一步来到了学校,把那些声称目睹了现场的人全部带走了。一边说着让大家冷静以官方消息为准,一边仓惶逃离,只留下一个乱糟糟的摊子。但他们的出现让那些本来持有怀疑态度的人,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有人被杀了。

如果只是一场恶作剧就好了,但随着时间的推进,更多不为人知的信息被放出,那些原本只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也传播开来,在人们的口中发酵成更恶劣的案件,为本就残酷的案件增添了神秘和诡异,也放大了恐慌。

仅仅是一下午,所有人都深刻地意识到这一事实,不断有人被杀害的事实,原来他们一直都生活在这样一个危险的环境。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又咬住下嘴唇,透过窗户能看到商业街已经有一块区域被封锁了。

太突然了,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临近放学,那些被带走的人也没能回来。

教室里一片嘈杂,老师也好,学生也罢,都需要一些时间接受这个事实,特别是得知被害人中还有同校的学生后,更要平复好名为恐惧的心情。

教学楼前的广场上,阿又和少爷两个沉默的身影在向外涌动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周围的人都在高声讨论这件事,唯独他们两个知情者在此刻缄默不语。

“阿又,别想太多。”踏出校门后,少爷没有以往嘻哈的模样。

“嗯。”阿又点了点头。

从知道杀人鬼的那一刻,他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纸包不住火,这件事迟早会曝光。但还是太反常了,简直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明天见,回去的时候小心点。”他拍了拍阿又的肩膀。

“明天见。”阿又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还在想着这件事。

“对了。今天,那个人没来送你吗?”少爷注意到了什么,又转过身。

“嗯?”阿又这才发现校门口的对面没有阳姐的车。

“不知道。”

“那你要一个人回家吗?”

阿又缓缓摇头,“我还是等等她吧。”

“我也觉得等等比较好,让她送你回去,别一个人回家了。”少爷继续说道。

“嗯。”

“别愁眉苦脸的,忘了我怎么和你说的了吗?走了,拜拜。”

“拜拜。”这次少爷没有停留,融进了回家的人流。

阿又后退几步靠在学校的围墙上,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人影渐稀,还是没有见到阳姐。

“她会不会忘了?”

阿又脱离围墙,揉了揉略感僵硬的肢体,眼睛又往四下张望了一番,还是没看见阳姐。

“要不先去买饭吧,等买完饭,说不定她就来了。”

钻进商业街,街上的氛围明显要比以往要沉重许多,不只是过往的学生,大人们也在讨论这个话题,阿又隐约听到“头”什么的东西,随后便是一阵唏嘘,偶尔也能听见争吵声,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墨桃。”

话音未落从巷子窜出一道黑影,围着阿又开始转圈。

“等急了吗?”

“嗷!”

“小点声。”阿又走进巷子口,朝它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嗷。”墨桃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

“垃圾呢?”让墨桃停放垃圾的地方没有垃圾。

听到这几个字,墨桃连忙跳到阿又面前,昂起头。

“被你吃了?”

“咋。”墨桃咂了下舌,伸出一只前爪来回摆动。

“被你扔了?”阿又用将信将疑地语气问道。

“嗷。”墨桃又昂起头。

“这么厉害吗?”阿又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指望墨桃能做到。

“哼哼。”

“好狗,好狗。”阿又抓住它的两只耳朵揉来揉去。

墨桃露出惬意的表情,舌尖轻吐。

“墨桃,你知道下午发生什么了吗?”阿又企图从它黝黑的脸上读出答案。

“算了,没什么……”一无所获。

“我给你带了狗碗。”昨天阿又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的饭碗装进书包里。

说是碗用盆来形容更恰当,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塞进书包。

看到狗碗,阿又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曾经对墨桃说过狗盆这个词,但它充耳不闻,有时明明狗盆就在旁边,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只有说狗碗它才能抬起耳朵,对于这两个词它有惊人的执念。

晚餐是鸡肉炒面,炒制而成的面条裹挟着浓郁的酱汁,搭配着大块的鸡肉,吃起来有一种莫名的爽感。担心墨桃吃不饱,阿又还特意买了两根烤好的猪肉串,拔出铁签,把肉盖在炒面上。他之前也听说过,狗不能吃重调味的东西,但墨桃咽下肚后没有半点异常,有时阿又也不禁怀疑这副黑丝皮毛下藏着的真的是一条狗吗?不过确实得注意一些,最近喂墨桃吃类似的东西太多了,从明天开始要给它吃清淡的了。

他又将狗碗里倒上矿泉水,确保万事俱备后他才站起身。

“好了,你慢慢吃,我得赶快回去。”

撂下来这句话后,阿又拔腿往外跑,只留下一脸疑惑的墨桃。

重新回到学校前,视野的尽头多了一辆熟悉的车,那正是阳姐的车。

“砰。”

“呼呼。”进入车后,阿又先是喘了几口粗气。

“不用这么着急,慢慢走过来就行了。”驾驶位上的阳姐看上去有些疲惫,上半身都压在方向盘上。

“我还以为你一个人走了,刚要给你打电话。”她摇了摇左手握着的手机。

“没,没。我正好去买饭了,阳姐你到了很久了吗?”

“哪有,我也是刚到,忙活到现在,饭也没吃。”她往回倚着座椅靠背,整个人仿佛都要陷进去,“走吧,我送你回去。”

“要不先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份,吃完再送我。”

“不用给我带,我回去自己买点吃的就行了。”话虽如此,她还是接下了阿又递过去的晚饭。

“谢了。”她叹了口气,萎靡不振地回答道。

“应该是我谢谢你,抽出时间送我回家。”

“这么会说话吗?没少哄骗小女生吧。”她打趣了一句,直起了身子,拆开包装。

“太好了,还是热的。”

阿又不知道她在感叹什么,“中午吃的不是热的吗?”

“中午哪有时间吃饭,早上就垫了几口面包。”她一边说一边从座椅下方取出来两瓶饮料,把其中一瓶递给阿又。

“谢谢。”阿又小声道谢。

“啪。”阳姐利落地用单手打开易拉罐的拉环,猛饮了一大口后,又趁势扒了几口炒面。

“呼,活过来了。”

“工作这么辛苦吗?”阿又不禁感慨道。

“是啊,很辛苦,非常的辛苦。”

“阳姐,我今天下午在学校里听说了凶杀案的事”阿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已经传开了吗?你怎么不害怕?哦对,你早就知道了。”她苦笑了一声,“瞧我这脑子,这一天过得可是真糊涂。”

“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阿又继续追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安心上学,剩下的都交给我们来处理,相信我们,好吗?”她用略带恳求的语气这样说。

“……好的。”

“呼。”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享受这一天中难得的佳肴。

“对了,那个男人的事调查出结果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塑料碗。

“可以说吗?”

要说这几天阿又心中最挂念的正是被害者的动机,尤其是昨晚做过那样的梦后,他迫切的想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又经历了什么。

“没关系,你别和其他人说就行了。”阳姐摆弄起手机,调出一个页面。

“那个男人欠了一大笔。”

“欠钱?”阿又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嗯,因为赌博。一年前他的妻子和孩子也跟别人跑了。说起来也奇怪,被害者曾经在一档节目里说过,他和他的妻子很晚才有孩子,他也很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真是可笑啊。”

“那为什么……”

“为什么会去赌博?据说是为了给他的妻子准备一份生日礼物,身上钱不够。”阳姐顿了一下,“十赌九输,哪有那么多好事,但谁也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个家破人亡。妻子离开后,他变本加厉,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阿又沉默不语,内心的困惑并没有得到解决。

“那他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

“谁知道呢,也没有人在那个时候给他打电话,也许是仇杀?说起来我们还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一张照片。”

阳姐手指轻划,又调出来一张照片。

“这个也可以看吗?”

“只是一张照片而已,而且听都听完了,你还在怕什么。”

照片上记录着一家三口,男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身材挺拔,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他的身边依偎着一个女人,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

“看上去很幸福,对吧。所以说,阿又,千万别沾上赌博,不管是谁叫你,你都要拒绝。”

等等。阿又无心去听阳姐的劝告,盯着这张图片左看右看。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阿又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面。

“没什么……”阿又把手机交还给阳姐。

不对劲,照片里这个穿黑裙子的女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有一件事要跟你打个预防针。”阳姐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跟我?”阿又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联系到自己。

“嗯。”她脸上严肃的表情,让阿又知道接下来的话绝非玩笑。

“可能很快我就没法送你回去了。”

“……为什么?”阿又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你就当所有人都没时间吧。”

阿又对能不能送自己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什么叫“所有人都没时间”。虽然阳姐还在向自己隐瞒,但他能确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在短短一下午让连环凶杀彻底传开,还能让警察无暇顾及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5章 前兆 “哥哥,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晚间,兄妹间惯例的聊天环节中,阿又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一段话。

连妹妹都知道了吗?

阿又神色凝重,手指轻轻敲击。

“怎么了?”

“我听别人说,商业街那里有人死了了。”

“是吗?”

“我下午问老师,老师说没有,但班里有几个人却说肯定有。”

看到这里,阿又手上的动作一停。

“他们还和其他人吵起来了,为这种事吵起来真讨厌。”妹妹继续发着。

阿又本来是打算劝妹妹后天别回来了,眼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告诉妹妹实情吗?

犹豫半天后,阿又删掉对话框里打好的字。

还是算了,等明天再说也来得及。在妹妹又分享了两条学校里遇到的趣闻后,他也无心再聊下去,草草地结束了这一环节。

手机放在一旁,一股焦躁的情绪自心底诞生,他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少爷说的没错,他能做到的事太少了,只能寄希望于警察身上,可这都过去多久了,警察为什么迟迟没能抓住犯人,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在这股焦躁即将转变为指向警察的怒火时,他控制住了情绪。

不,不能这么想,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别人呢?他又想起了阳姐说的那句话,警察也在努力着,不是吗?

自己没有获取情报的途径,只能寄希望于明天的少爷了。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想到这里他更加焦躁了。

要是自己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呼呼呼。”熟悉的风声。

又是这个梦吗?

眼前,是由墨绿的杂草和灰蒙蒙的雾霭组成的世界,一条道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雾气当中。

阿又隐约还记得上次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走吧。”看来只有继续往前,才能从梦里挣脱。

不知走了多久,那具无头尸体倒伏在视野中,再往前就是那颗头颅了。

阿又背脊有些发凉,上一次他就是被眼前的东西从后面贯穿了胸膛。

看着尸体上那两个显眼的血淋淋的窟窿,阿又的脑海里产生了奇怪的想法,自己倒下的时候也是和这具尸体一样吗?

他赶紧甩了甩头,让这个想法消失,站在尸体前能有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瘆人了。

他小心凑近尸体,尸体并没有活动的意思,像一件死物一动不动。

“真奇怪。”明明上一次不是这样的。

绕过尸体后,阿又不放心地回头张望了几眼,只有血液在缓缓流动。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吗?”

再往前就是梦境的尽头了,那颗头颅所在之处。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远远望着被害者的脑袋,他回想起阳姐给他看的那张男人手机里的照片,明明照片里看上去是那么幸福美好,现在又怎会如此。反差之大,让阿又不禁怀疑是否是同一个人。

至于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阿又更是无法想象。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他情不自禁地问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吸引着男人前往这片无人的荒地?

明明离得距离很远,男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眼眶止不住地往外流淌出泪水。

坏了。

阿又下意识想要回头,记得上次也是在头颅发生异变后,才……

“呃!”喉咙要被捏碎了。

这可真是不妙啊。

一只大手掐住他的后颈,那具无头尸体不知何时抵达他的身后。

伴随着窒息的感觉,痛苦的回忆从脑海深层浮现出来。

没有反抗的余地,他又一次得到了死亡的临幸。

意识逐渐消散,浑身的气力都从胸腔的空洞中逸散,一个身着黑裙的女人倒映在他的视网膜。

啊,好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一觉醒来,又是天亮,没有过多纠结昨晚的梦境,阿又早早地迈出家门。他的心里还是惦记着商业街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上的人似乎比平时要少,王叔今早反常地没开门。他也没去其他店铺,想着教室里还有面包,到那里对付两口。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他就抱着一袋面包,一边啃一边眺望窗外。

“阿又。”

“嗯?”回过神后,人已经快到齐了,少爷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呼。很奇怪。”少爷开门见山,没有过多铺垫。

“很奇怪?”阿又等待他的下文。

“嗯。昨天有人找到了被害者的头。”少爷压低声音。

这是阿又没有想过的,其实单是凶手要割下死者的头就足以让他感到疑惑了,现在怎么又会被找到?

“我说的奇怪不单是指这个,你知道找到了多少个吗?”

“三四个?”阿又知道的已经有好几个被害者遇难了。

“十几个。”少爷用双手比了个数字。

阿又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脏像被谁用力捏了一下,“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个数量要远远大于他们知晓的信息。

十几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数字。

等等!

阿又眼神一凝,他知道为什么少爷要说奇怪了。

“嗯。”少爷微微点头,表示阿又和自己想的一样。

商业街每天人流量可以说是镇子里最大的地方,凶杀为什么会把头藏在那里?埋在山里不是会更不易被察觉吗?还有就是为什么昨天才被发现?十几个人头可是要占很大的空间,单纯是巧合吗?

不对,是凶杀最近才把被害者的头藏到了商业街,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样不是容易被发现吗?

难道说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发现这些被害者的头颅,可目的又是什么呢?

最重要的是,杀人鬼才出现了多久,怎么会有这么多受害者,他和少爷根本没听说过有这么多人。看来有许多人死后一直没有被发现。

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警察……”阿又咽下一口唾液。

“警察都快疯了。谁能想到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而且偏偏还被其他人发现了。”

凶手要比想象中的还要狡猾残暴,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散播恐慌吗?

不,阿又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阿又。”

“嗯?”阿又抬起头,直视少爷。

“你要不,去我那里住吧,我家里还有空房间。”

“……算了。”阿又摇了摇头。

“好吧,等你改变了主意再和我说。”少爷没有坚持下去,在他看来,阿又应该也是有自己的顾虑。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镇子里都将被不安笼罩。

白天的时间似乎过得比以往还要快,夜晚迫不及待地要到来了。

放学后还是看不到阳姐的身影。

“她今天不来送你了吗?”少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知道,我再等等她。”

“那我先走了。”

“明天见。”阿又挥手道别。

“明天见。”

结合已知的信息,阿又并不觉得这是偶然。昨天也是,今天也是,警察现在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还是先买饭吧。”

商业街的欢声笑语淡了很多,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当然墨桃除外,它看到阿又后还是会和平常一样围着他,一边转圈一边摇尾巴。

但即便如此它也能感受出来阿又心中的不快,缓缓降低了甩尾的频率,用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阿又的脸。

给墨桃的晚饭准备好后,他摸了摸它宣软的耳朵。

“墨桃,估计很快,就要你和我一起走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朝外走去。

还是没有来。

他已经靠着学校的围墙等了十几分钟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终于一辆轿车从路口驶来。

“砰。”

阿又轻车熟路地到副驾驶位上。

“出了什么事吗?”刚上车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今天的阳姐看上去更加疲惫。

“吃饭了吗?”阿又换了个话题。

“没有。”

“先吃饭吧。”他把手里打包好的晚餐递给她一份。

“每次都要麻烦你吗?”她自嘲地笑了两声。

“顺手的事。”阿又打开自己的那份晚餐,已经变得温热了,再过一会儿就凉了。

“你家里人不给你做饭吗?”

“他们不在家。”阿又平静地答道,然后用勺子挖起一勺混有汤汁的米饭,塞到口里。

“……这样啊。”阳姐沉默了一下后也撕开了晚餐的包装。

这次的食物是盖饭,吸满汤汁的米饭上面盖着两样荤菜和两样素菜,满满一大碗,看上去就很有食欲感。

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个人都只是单纯的享用这份美味。

“吃完了。”阿又小心地系上塑料袋,防止食物的残渣泄露出来。

“呼。”阳姐身体往后倚靠,惬意地闭上双眼。

出乎阿又的预料,阳姐把她的那份全都吃完了,要知道阿又吃完这一份都感到有些勉强。

她倚了好几分钟,就当阿又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坐起。

“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

车轮滚滚,载着他们不断向前。

抵达山里时,天空已经坡上了一层夜色。

“明天我就不能送你了。”阳姐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拉下车窗,涌进车内的是山里特有的清新空气。

“嗯。”阿又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他并不意外。

“你这几天都正常吗?”

“嗯。”要不是那几场怪梦,阿又都要忘记了自己还是目击凶杀现场的证人,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感受到身体传来的预警,说不定凶手忙着干其他事已经忘掉他了,这几天正常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我就放心了……”

“我走了,阳姐。”

“砰。”车门被打开。

“等会。”她突然又喊住了阿又,片刻后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抓着一张卡片。

阿又回头接过卡片,卡片上面用清秀的字体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谢谢阳姐。”

“再见了,阿又……和你的父母也说一声,让他们早点回家,现在外面不安全。”她最后又叮嘱了一句。

“好的,阳姐。”阿又愣了一下,转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发动机发出轰鸣驱使着汽车驶出这片阴暗的森林。

少时后,整座山里又剩下他一个活人。

“和父母说一声吗……”他倒是也想。

本来他还打算问问上午少爷和他说的那件事,但到了最后也没有开口。如果阳姐不想让他知道,他又何必去为难她呢?看到她的样子,阿又就明白了,警察还在努力着,知道这些就够了。

现在还有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就是阻止妹妹回家。

夜晚,躺在床上的阿又再次检查无误后才将编辑好的消息发出。

“为什么?”妹妹那边很快就传来的回信。

“是因为现在到处传的那件事吗?”阿又还没来得及回复,妹妹那边又发过来。

“你知道了?”看来妹妹还是知道,他其实不太想让妹妹知道这件事。

“嗯,哥哥你早就知道了吗?”

“没有,我也是才知道。所以这么危险就别回家了。”

“没关系的。运气不会这么差的。”

看到这里阿又不禁皱起眉头,他可不相信运气,先是少爷又是他,两个人先后都目睹了凶杀现场,这可不是能用运气来解释的。

“而且我该换保暖的衣服了。”妹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的确,天气渐冷,妹妹宿舍里还都是些夏季的衣物。

“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哥哥给我送就不怕危险吗?”

阿又一时语塞,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所以我回家不是也一样吗?”屏幕那头的妹妹似乎知道阿又词穷,乘胜追击。

“而且我想哥哥了,哥哥就不想我吗?”

到了这一步阿又知道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那你下了车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山下的公交车站牌便是公交车能抵达的最近位置,阿又平时都是在那里接妹妹回家。

“遵命。”

关闭手机,阿又发出一声叹息。

他其实还是不想让妹妹回家,先不说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发现被害者头颅这件事,阳姐的提醒也让阿又意识到自己还处在重大危险之中,凶手真的忘掉自己了吗?虽然这几天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但是他可是坏了凶手的好事,那个尸体恐怕是唯一一个没被取走脑袋的。

但他也不能无缘无故地阻止妹妹回家,这样她可能会更着急回来一探究竟。而且他也不想蛮横不讲道理的命令妹妹,虽然这样可能会有用,但不管对他还是妹妹,都太过残忍了。

“真是愁人啊。”他有不好的预感,让妹妹回来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从脱离了阳姐的保护后,他的内心也升起了一种不安的情绪。

不管是他还是这个镇子上的人们的明天都还是未知数,如果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就再好不过了。但是可能吗?别忘了还有十几个血淋淋的人头就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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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令人厌倦的风声。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熟悉的草,熟悉的雾,还有脚下熟悉的道路。

身边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凶杀现场。

这样的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阿又从草地里起身,直觉和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继续往前走。

那具无头的尸体就像一位老朋友一样还呆在老地方,可阿又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可是被这具尸体杀死了两次。

“赶紧结束吧。”

见到被害者的脑袋后,大概自己还会被再度捅翻,到时候梦自然就结束了。

他离那个头颅近了些,然而纵使已经见过多次了,再一次看到被害者的表情后他还是不免唏嘘。死者在临死前一定承受了非常大的痛苦,那怨恨的眼神恨不得将万物都焚烧殆尽。但能露出这样眼神的人却曾说过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如果当时没有走上那条道路,现实会发生改变吗?

“你到底在……恨什么?”阿又站在风中轻轻吐出几个字。

“……”头颅在哭泣。

冷风吹过,将浑浊的泪水拭干。

阿又紧了紧上衣,自己差不多也该死了。慢慢闭上眼眸,仿佛这样会减轻自己接下来要承受的痛苦。

“……”预想中的痛苦迟迟没有到来。

“呃,呃……”

这是什么声音?不对,前两次都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呃呃。”

是谁在说话?整个世界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连忙睁开双眼,眼前的脑袋张大嘴巴,竭力想说些什么。

“……拜……托……”

怎么可能!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而且那颗脑袋分明连喉咙也没有怎么可能发得出声音!

“拜,拜……托了……”

“喂,你想说什么!”阿又大吼一声,一个箭步暴冲出去。

“……要小……小心……”

“嗡嗡嗡!”耳膜仿佛被炸开,颅内在不停震荡。脚下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脚落空,整个世界都跟着旋转,旋转,越发渺小,直到彻底跌入无尽的黑暗中。

听不到声音,什么也触摸不到,身体不受控制,只有意识还清醒着。

好疼!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顺着手腕和脚踝向上攀附。

好疼!

烧,火烧一样的疼感,每一根毛发,每一片皮肤,甚至每一块血肉都要焚烧殆尽。

好疼!

身体要被撕裂开来,有谁,有谁在扯着自己的肢体,骨头在哀嚎。

住手!

住手啊!

“啊啊啊!”

“呼呼。”阿又从床上弹起,扣住眼眶,浑身跳动的肌肉上还残留着未知的疼痛,身下的床单早已被冷汗打湿。

“刚才……”他艰难地抬起眼帘,眼球火辣辣的疼痛着,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遮蔽住视线。

一片漆黑,现在正是深夜。

已经多少天没有在夜里惊醒了?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感到不适。

“怎,怎么会。”他的声音像被卡车挤压过,又尖又细。

梦发生了变化。

他倚在床头,贪婪地吸取着空气,这种熟悉的痛苦不必言说。

平息了数天后,他的身体再一次发出了预警。

黑夜裹挟住他,如一群恶狼注视着等待猎杀羔羊。透过墙壁,黑暗里仿佛又传来了阴冷恶毒的目光。

杀人鬼还潜藏在镇子里,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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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早就和你说了,别瞎凑热闹,现在好了,被警察叫去。”

“我哪知道那里面的都是头!当时都快和我吓尿了,我跟你说……”

“停,你都和我说了多少遍了,而且我也不想听了。”

两个男人围在桌子旁边喝着小酒。

“那我怎么办?”矮胖的男人正是最初发现人头的目击者之一。

“配合好警察,还有别乱出去。”另一个高瘦的人是他的朋友。

“要不要这么吓人?”

“谁让你整出来这么一回事?”高瘦男人喝了一口酒,脸色变得越发红润。

“你说警察也是,真没用,这么大的事也不早说,还得咱们这种平民老百姓倒霉。他们要是干好了,我能有这种事吗?”矮胖男人倒着心里的苦水。

“这几天你就在家里待着就行了,缺什么我给你带。”

“太感动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先干为敬!”矮胖男人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还说什么呢。我们之间都多少年交情了。”高瘦男人陪了一杯。

“呼。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要不住在我这里吧。你看你喝了这么多酒。”矮胖男人起身挽留。

“呵呵,没事,老婆还在家里等着我。正好回去吹点小风醒醒酒。”高瘦男人走到门口,“你也别送我了,安心待在家里吧。明天我接着给你送饭……还有明年争取也找个老婆吧。”

“哪有人看得上我。”矮胖男人苦笑一声。

“多攒点钱,什么都有了。好了,我走了。”

“慢点。”

高瘦男人挥了挥手,让他回屋去。

“呼。喝多了,怎么有点困了。”矮胖男人刚坐回桌子前就感受到了浓浓的困意,一摸脸颊,热热的。

“算了,睡觉吧,睡觉吧。”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朝里屋走去。

“砰砰砰!”

“谁呀?这个时候敲门?”

“砰砰砰!”

“来喽!”他又调转回头,嘴里不满地嘟囔着“真是的。”

来到门前,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油腻的手掌。

“怎么闻见股臭味,我抓什么了吗?”他把手凑到鼻子前,“也没有啊。”

“砰砰砰!”

“真是的,别敲了,都到门口了。”

“咔。”房门被打开。

“哎,你怎么回来了,东西忘拿了吗?”

“如果还能再见面,请你不要再……”突然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低下头去看屏幕上亮起的通话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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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接电话啊,这货那么快就睡了吗?我还想提醒他关窗户。”高瘦男人挠了挠头。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16章 倒计时 “给你。”

一枚小巧的糖果被放置在课桌边缘。

“这是什么?”

“薄荷糖。”少爷剥开一块扔到自己嘴里,“你昨晚也熬夜了?”

“你也没睡好?”嗓音中有些意外。

“我没睡呀。”少爷的舌头来回滑动糖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又通宵看电影了?”阿又也拨开薄荷糖的外衣。

“这次倒不是,我昨晚是看了一整套漫画。你又做噩梦了?”

“是啊。”薄荷糖一接触到舌尖就扩散出冰冰的凉意,让昏昏迷迷的大脑精神了不少。

“你怎么老是做噩梦,亏心事做多了?是偷看女生洗澡了,还是往厕所里扔筷子?”少爷掰着手指头一一举例。

“你当每个人就跟你一样心大吗?”阿又叹了口气。

烦心的事太多了,先是得知了商业街的事情,不清楚凶手的目的。睡觉时重复的梦境也发生了改变,那个男人是在对自己说小心吗?小心什么?最让他担忧的还是预警的出现,恰好是阳姐不再保护他的时候,而且在这种糟心的情况下妹妹还要回家。

“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阿又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

“像我一样?像我一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温文尔雅、清新俊逸、风度翩翩、才高八斗、才貌双全、逸群之才、惊才风逸、品貌非凡、顶天立地、面如冠玉、风流才子、雅人深致、仪表堂堂?”说完脸不红,气不喘,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阿又愣住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别担心,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和我很接近了。”少爷又含住一块薄荷糖。

“我可什么也没说。”

“你说不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你想要改变自己的决心和毅力。”他猛地指向阿又,语气激昂。

“有吗?”阿又狐疑地问道。

“当然了。你只需要一点点的改变就可以完成蜕变。”少爷看上去不是说笑。

“……”虽然阿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那就是克制住你心中的欲望。”

少爷的诱导还在继续。

“欲望?”

疑惑两个字明晃晃地浮现在阿又脸上,明明每一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没错,别偷看女生洗澡了,也别往厕所里扔筷子。这样一来你就从‘下流’变成了‘风流’。”少爷打了个响指,严肃说道,“打起精神来少年!你离成为伟大的后宫之王又近了一步。”

“……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想变得和我一样帅气吗?”少爷摸了两下脸。

“当然是不是了,我说的是心态,心态懂吗?”阿又再三强调。

“切,心态有毛用,又不能当饭吃。”

“脸就有用吗?”

“当然了,你前几天不是还卖屁股吗?”少爷理所当然地辩解道。

“找死啊你!”阿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现在正值课间,班里的同学大多都在和自己前后桌或朋友聊天。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少爷连忙按住阿又,“关于心态我也有训练方法。”

“训练方法?你不是和我讲了吗?”前天少爷还开导自己来着,可他还是忍不住一直想这些事。

“那是方案一,看来对你的作用不大。我现在要对你用方案二了。”少爷坐到座位上,撕下一张横格纸。

“方案二?”

“嗯。”少爷握着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话。

“这是?”阿又接过纸,上面一条条罗列着各项规章,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协议书,你也可以理解为免责声明,毕竟方案二是有风险的。”少爷解释道。

“风险大吗?”听到风险二字,阿又一下子警惕起来。

“嗯……据我观察,不大。”少爷托着下巴,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

“有用吗?”

“大概率有用。”少爷前后左右晃动着脑袋。

“听你这么一说,这个方案二不是智商陷阱吗?”

“没办法,就看你想不想用喽。”少爷两只手一拍,不在乎地说道,全然交给阿又自己决定。

“……来吧。”阿又沉吟片刻,还是答应下这个愚蠢的方案二。

少爷应该不能害自己吧?

“好咧。请在这个地方签字。”少爷蹦跳两步,凑到阿又跟前,用手指着纸上的一块空白区域。

“等等,你是不是笑了?”阿又迟疑地打量着友人。

“有吗?”少爷转过脸,极力保持严肃。。

“有。”

“没有,你看错了。我天生扑克脸。”他绷起脸,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抽搐。

“你是不是想搞什么鬼啊?”阿又盖上刚拔开的笔帽,上下审视着少爷。

“绝对没有,我用我的彩虹小手发誓,我对你是忠诚的,绝无二心。”

“唉,算了,签吧。签这儿是吧?”阿又用笔尖示意着。

“是的捏。”左右点头。

“……”

“OK。”少爷一把夺过那张纸质证明,“我做事,你放心。”

“希望吧。所以你的方案二是什么?”

这下轮到少爷愣住了,“现在就做吗?”

“不然呢?还有什么条件吗?”阿又反问回去。

“你确定?”少爷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不确定,算了,我仔细想了想,感觉方案二还是不靠谱。”阿又顿时后悔了,自己似乎又落入了少爷的圈套。

“好的,正在为您执行。”

“喂,我可是要取消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啧,白纸黑字,取消啥啊。”少爷扬了扬手里的纸。

“喂,回来。回来。”阿又站起来伸手去抓少爷,但少爷一个敏捷的闪身就躲了过去。

少爷攥着纸不急不慢地往班级中间靠拢。

他突然在一个座位前停下,“大班长,阿又说喜欢你很久了,你能给他一次机会吗?”

……

全班的视角集体转向阿又。

阿又的脸色也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哦!”下一秒响起的是各种起哄的声音。

“喜欢吗?方案二,如果遇到更大的事情,你就会无心顾及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打算写在下下周校报上,你觉得怎么样?”少爷偷偷溜回座位上,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前。

“我觉得你完了,等我抓到你,你今天绝对就死定了。”

一上午阿又都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下度过,老老实实地待在座位上,生怕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嘛,别生气了吗?我不是请你吃饭了吗?而且大班长也没说拒绝你,这说明你很有机会啊。”罪魁祸首没有一点惭愧的表现,口里还叼着一根橘子味棒棒糖。

“……”阿又没理他。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

“……有用。”那时阿又脑子里一片空白,确实没再去想那些诡异的事了,但这代价是不是有些太大了,他可是被当成了一上午笑柄,别人一说话他就以为是在嘲笑他,干什么事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别人问上一句。

“我不是也和你说了有风险吗?”

“你不是说风险不大吗?”讲到这里,阿又忍不住反驳了少爷一句。

“风险确实不大啊,经过我的长期的观察,我推断出了大班长不会拒绝你,你看,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模一样……虽然她也没有同意就是了。”少爷说话有理有据。

这种事换谁都不会草率地答应和拒绝吧。

“我可有免责声明的,你怪我也没用。”少爷又掏出来那张被阿又揉的破烂的协议书。

“唉,我知道了。”反正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阿又也不想再追究了。

“嗯,这样才对。为什么感觉丢人?不就是你缺乏自信和勇气吗?别灰心,下次一定成功。”少爷给阿又激励打气。

“还有下次?不对啊,我一开始也没说要干这种事啊?”阿又反应过来少爷话里的意思,自己不是要提高心态才对吗?

“没说吗?你不是要克制心里的欲望吗?你这头禽兽,大班长还满足不了你?”少爷露出震惊的神色。

“那是你说的好吗?”

“是吗?好像是哦。”少爷双手合拢,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也太不靠谱了吧。”

“喂,这话我可不能装作没听见。”少爷咬碎棒棒糖,把纸棒从嘴里抽出,“我这样做可是有很深的意义的。”

“有吗?”阿又思索着上午发生的闹剧。

“当然有,你看你除了我还有其他朋友吗?”这个问题最近被少爷反复提及。

“没有。”

“坏了,你怎么回答的这么干脆。”

“不然你想让我怎么回答?”阿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嗯——你不得扭捏扭捏吗?比如,人家没有其他的朋友捏。”少爷夹着嗓子,轻轻晃动上身。

“不说,我就睡觉了。”午休时间,好多人已经趴在了桌子上,这是最后的交流机会了。

“且慢,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啊。你想想我这么做是不是给你提高了在班里的关注度?”

平日里的阿又简直就是个小透明,和班里其他同学的关系也就是知道名字,然后零星说过几次话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提高,我宁可不要。”小透明也比沦为笑柄要好吧。

“你完全可以借这次机会和班里的其他人交个朋友,比如大班长。”

“为什么老是提她呢?和她有什么关系?”阿又揉了揉脑门。

“当然有,能接受你这样的社交垃圾,除了她,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了。”少爷的直言不讳听起来像毒舌。

“……评价也太尖锐了吧。”

“阿又,你想想万一哪一天我嘎了,不就剩下你孤身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了吗?”少爷掩面低泣。

“不至于,还没到那种程度。”少爷好像对自己有很深的误解。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交到一个新朋友总是好的,努力把大班长当成攻略的对象吧。加油啊,骚年,你可是要成为后宫之王的男人。”少爷竖起大拇指。

“……”少爷昨晚到底是看了什么漫画啊。

“再者,选择一个人交朋友,你会选择美少女还是糙汉子?”少爷上前戳了戳阿又的胳膊。

“美少女。”阿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是吧。”少爷得意地说道。

“所以这和提升心态有什么关系?”差点又被少爷绕进去了。

“我也没说有关系啊。”

“……睡觉吧,好吗?”阿又一头贴在桌面上。

“好的,晚安。”

也许是明天就是周六的原因,班里的同学下午格外亢奋,放学铃一响都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但阿又却高兴不起来。

“再想怎么对大班长开口?”少爷伸了个懒腰,把桌洞里用得到的东西都划进书包。

“没有。”阿又站起来,慢慢地收拾起书包。

“是不是再想明天去哪里玩?”

“不是。”现在他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一个是预警,另一个则是接妹妹回家。

“哦对了。阿又,明天出去玩吧。”

“算了吧。”得在家陪妹妹才行。

“又要宅在家吗?死宅可不受女生欢迎。”少爷坐在桌子上,看着阿又整理书包。

“下次吧。”

“好吧。”少爷耸耸肩,脸上没有遗憾,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阿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少爷,几乎少爷的每次盛情邀请都被自己拒绝了,换做平常人可能被拒绝了几次后就不想再和自己来往了,可能自己没有朋友真的是活该吧。

“还在想那些事?”少爷冷不丁地提了一句。

“……是啊。”

“唉。”他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枝棒棒糖,“吃糖吗?”

阿又还没来得及回答,那枝棒棒糖就出现在了手中。

“吃糖心情就变好了。”说完他有补充了一句,“这可不是我说的。”

“收拾好了吗?”少爷从桌子上跳下。

“嗯。”

“出发!”

教学楼的广场上,学生们有说有笑地结伴着往外走,周六日可是学生们最幸福的时间。明明几天前大家都还很害怕,现在一个个的却神采飞扬,果然人都是健忘的吗?

“这几天没听说有新的受害者。”少爷盯着脚下的影子,一蹦蹦地往前走。

“真的没有吗?”那预警是怎么回事?

“你听说了吗?”少爷反问回去。

“……没有。”这也是阿又最害怕的地方,来自未知的恐惧。

“那就先好好享受周末,不懂得享受生活的男人是最无趣的。”少爷换了个姿势,单脚往前蹦跶。

“你这是在哪里看的?”

“我自己想的,怎么样?我打算放在下周校报的标题……啊。”

突然脚底打滑,身子往后倾斜,他的双手胡乱挥舞。

“喂。”阿又连忙抓住他的一只胳膊。

“呼,吓死我了。”少爷站起身,理了理被扯开的衣服。

“能不能好好走路?”阿又无语地叹息着。

“喏。”

剩下来的几步路,少爷倒是没蹦跳了,只是还在盯着夕阳照在地上的倒影,两只手不安分地摇来摇去。

“你是小孩吗?”阿又忍不住提了一嘴。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少爷头也不抬,两只眼睛像是焊在影子上。

“完全不觉得。”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这样子怎么讨女生欢喜?”少爷撅起嘴巴,斜视着阿又,发出几道轻蔑的笑声。

“是,是,是。”阿又敷衍地应了几声。

“这样好了,等周一开学,我把我昨天看的漫画借给你。必须让你好好学习学习。”说完他猛地往前一冲,一步跨过校门。

“跟上骚年,为了美好的明天和后天,我一定会把你培养成最好的后宫之王。”

“好,好,好。”虽然完全听不懂少爷在说什么,但他嘴上还是附和了几句。

“她现在来得都这么晚吗?”少爷在校门口左右巡视了一圈。

对了,还没跟少爷说过,阳姐已经不送他了。

“嗯。”

“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哦不,周一见。”

“周一见。”

少爷的身影隐于人群,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如果说了的话,少爷可能还会惦记他,所以还是算了吧,就让少爷以为阳姐还在送自己吧。

只是预警……

阿又眼睛微眯,愣了两秒后,攥紧书包的背带,快步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