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中雪》 楚江流 天启元年,初夏,南疆的边镇的河道中,一个小小的漆木盆随着引魂灯向着河道下游摇摇晃晃地不断漂流,一个女娃娃笑着抓着远方不断飘起的绚丽烟火与暮色下飞舞的火星,乌黑的瞳子里闪耀着远处的火光。身旁雪白的灵或围绕着她飞舞,或托举着漆盆,或像烟花一般炸开,洒在她的脸颊。尽管与帝都相隔千里,一统的马蹄终于还是踏破了这个边陲的小镇。在夏季的蝉鸣过于喧嚣,孩子的耳边听不到远方的哀嚎,左手抓着一枚莹润的玉佩,右手放在嘴里吮吸着,小盆摇啊摇,边上的波声伴着她睡着。

天启元年,大启国改国号为夏,自此天下和和一统,大启国主自封为天启帝君,妄开万世太平。

楚江下游,借着幽幽的月光。一个略显佝偻的老人,用竹竿划着小船,在河里捞着引魂灯的蜡烛头,等着回去融了当新蜡烛,补贴家用。另外一个老妪,站在岸上,声音略显沙哑地指挥着。

“唉!老头子,河里有个盆,只怕是谁家又有不要的娃娃哦。”老妪拄着拐,指了指河心。

“造孽哦!这个鬼年头,小娃娃都没人要了。”

老汉脱了汗褂,扎到水里,拉着盆靠到小舟边。

“老妈子,还真是个娃娃勒。这娃娃心好大哦,声响都没有,就这么睡着。”

待到小船靠岸,老婆婆抽了上来,借着微微的月光,小娃娃长长的睫毛上也带着一层银润的月光。

“哎哟,这个世道不太平哦,这个乖滴女娃娃都没人要了。”

“老妈子,这个女娃娃的被子和玉佩看着都金贵得很勒,可能是哪家贵人的娃娃哦。”

“管她贵人不贵人的,我没得用,生不得娃娃,这说不定娘娘看我心诚,给我一个天赐的娃娃啊!”

“哎哟,管她天赐不天赐,老妈子你真敢收这个娃娃么?搞不好要杀头的哦。”

“你啊,咋个就这么窝囊,这个鬼年头,莫说城里头滴贵人,就是顶天的老爷又和那野草有个啥子区别嘛,那军爷滴刀又不长眼睛,割脑袋和割草一样。”

“算了,拗不过你。”鬓角斑白的老汉,挽了挽袖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又在屁股上擦了擦水渍。这才弓下腰,裹了裹娃娃身上的缎子,把娃娃抱了起来。抱起来时,一个佩子从缎子里滑了出来,佩子上还串着镂空雕的玉链。要是着这二老是富家田舍翁的话,应该能看出这玉佩温润的料子和链子雕自同一块玉石上,一体镂空雕出的十八节玉链定是出自于行家,而玉佩上雕刻的“暮”字更是古拙有力,看得出其笔力与刀工的不凡。但这老头只是又将被娃娃揣暖的玉佩放到孩子被子里,这才轻轻地把酣眠的女娃娃抱了出来。

“这贵人家的娃娃就是不一样哦,身上还有股子花香味儿嘞。”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妇,没听老汉说话,伸手把孩子抱了过来“你这个老东西,下手没轻没重的,莫把娃娃碰坏咯。”老妇说着,抱着娃娃就往堤上走,老汉挠了挠头,也不生气,左手提着半满的鱼篓,右手提着一堆熄灭的花灯蜡烛头和带有花纹的漆盆,借着月色跟在老妇的后面。身后远方的河面上,还有着零星的几盏引魂幽幽的亮着,大抵不过几个时辰也会没入水中。

“老头子,你说这么乖的个娃娃娶个啥名儿好?”

“要我说,贱名字好养活,要不就叫楚花儿、楚草儿或者楚狗儿?听着也有生气。”

“你真是脑壳子里面一点儿水没有,你是娃儿的时候不是最讨厌别人叫你狗儿的么。你这楚老狗,自己给自家娃娃取名的时候,咋个就不上心了。”

“那不也是以前了么,现在村里也就我和你活的久了,别的老一辈的人家都要么逃荒要么病死了,说明这狗儿还是起得有道理的。”

“娃娃是顺着江流下来的,就叫江流算了,这名字贱倒是不难听。”

“行,都听你的,你说娃娃的佩子是不是她的姓儿啊,咋还有姓日得嘞。”

“管它的,是不是都没得没啥关系了,以后这个娃娃就是我们老楚家的娃娃了。到时候把这些小被子和这个玉佩藏着,这个娃娃就是你远房小妹的过门病故的儿媳妇不要的娃娃,过继给我们老楚家送终的。”

“谁家过继女娃娃养老啊,女娃娃都是要出嫁的嘛。”

“就你屁话多,女娃娃也能当男娃娃养的嘛。”说着说着,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河堤,行过了阡陌纵横的田埂,跨过了村头那条涓涓的溪流,来到屋前。

老妇人打开篱笆门,指着院子口的一棵桃树,“老东西,挖一个坑,越深越好,到时候把这些都埋了。”

“行嘞,这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勒。”说着老汉从家里拿出锄头在桃树底下就开始干活儿了。月亮西下,银润的月光被桃树的职业割成一片片的碎片,像初雪一样落在地上。

老妇回到家里,拿出一段细麻布,比着娃娃原来的襁褓开始借着捡来的蜡烛头的微光做着针线活。

江流沉沉地睡着,也许第二天,她醒来时发现边上的事物都不在会反射出自己的倒影时才会对周围的世界有所好奇吧。

远方,夏国大帐内。

夏帝抱着两岁的皇子,尽管小皇子不停抓着他的垂下的鬓角,但是丝毫不减他的威严,一身金黄的甲胄,映照着大帐内的一切

“报!暮国皇室几乎全灭,但是暮国国主她在死前用全部的寿命对夏国国运进行了唤灵!”

“没想到世间最后的唤灵术没用来杀敌,反倒是对我这新生的王朝国运下咒,说说?”夏帝抬眉问道。

“她对我们大夏新生的灵许下大愿,愿我夏国后继无人,小皇子长一旬即两旬,皇子一旬过后便战乱四起,天下分崩离析。”

“哈哈哈,想用一条贱命换我一国之运,她也配么?”

“分久必合乃天下大势,一届女流之辈,有怎么能看懂这天下之大势。”夏帝笑了笑,望着怀抱中的孩子道:“孤弱冠之年便已继承帝位,灭齐,赵二国。”夏王眯了眯眼,又道:“而他是孤的孩子,哪怕人生匆匆,他也能完成自己的任务。不过还是请上师进帐,商议对策。”顿了一顿,夏帝问道:“几乎?”传令兵双膝一软,开始叩首道:“那女帝灵言还有一句,其女与大夏国国运相结,同生共死。说完以后,那三十多岁的女子居然瞬间化为耄耋老妇,跌入楚江之中。随后万箭齐发,大抵是不活了。”

“哈哈哈,终究还是一届女流,为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向我服软了。”夏帝抬手划了划臂弯中皇子的鼻头,“罢了,这女娃与我大夏国运相连,便放她与于山野村夫间长大,待到合适的日子,斩草除根也不迟。这能力虽然强大,但是若无人引导,反倒会遭那些山野村夫厌恶,世间倒是又要多一个扫把星。对了,张朔既然没能办好这件差事,就让他去看管这株野草吧,从此不再议事论兵。”

“是!”

传令兵退下,老国师进到帐中,摸了摸手上的浮尘,缓缓跪下,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陛下,您知这一路杀孽太多,便让我做那亡魂的引路人,渡往来世,这才以免亡魂影响大夏灵的孕育,这灵早已于皇室息息相关。这暮国国女的唤灵则是直接与灵进行沟通,非人力所能解也。”随后老国师不停叩首道:“臣死柬!为保我大夏国祚,愿陛下广纳后宫,只要有多个皇子,自然迎刃而解。而那新一任的暮国国女,待寻到后囚禁于天牢之中,待到成年之时,让她唤灵大夏解咒,自可迎刃而解!”

初夏的风里,突然泛起一阵阵桃花香,让人醉迷。白桃枪,枪尖点上老国师的后脑。他及冠之年就是在晚春背这一杆白桃枪踏着桃花离开,想着闯出一片天地回来迎娶那个她。他从南楚一路北上,草莽枭雄诛杀无数,一杆白桃枪挑透他们胸膛时,血红的枪头与血槽像极了一片开得正艳的桃花。

“臣,张朔前来领命!”四十岁的白衣将军眉头微低,瞥向老国师,接着说道:“顺便诛杀逆贼。”

夏帝颔首笑着,眼神却冷冷盯着他,道:“他何罪之有啊?”

“其一,他既然知道,陛下自先后羽化后遍立誓不再纳妃,自此文人雅士无不称叹,让君王背信,这是一罪。其二,他不知如何培养暮国国女的唤灵之术,关入天牢不仅难以培养其能力,反而会使其逐步丧失灵性,与普通楚人无异。其三,他逆君抗命,陛下谕旨已下,这新一任暮国国女自然由臣全权负责,因此他该死!”说着,枪尖下压,白桃这时仿佛变成了吸血的信子,枪尖泛红。而那老国师,却也是不低头,满是血丝的眼珠子直直望着夏帝。

“好!朕既然许你去便不会食言。”夏帝说道,随手一挥,白桃便从枪尖开始偏移,到枪缨,到桃木枪杆,直到王朔手握处停止,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臣!领命!”王朔把白桃一寸寸收回,背回身后,掀开营帐,大步离开。

“陛下,您不怕放虎归山么?毕竟他是暮国人!”老国师嘶吼道。

“何惧?他有和我一样的夙愿,哪怕他武力再高,他心里先前总是看这天下黎民高于一切,他为了这天下公义来投我,现在他又为了自己的私心出走,我许他的,我已应许。”

“蠢货罢了,为了所谓的公义放弃先前的一切,现在为了一片私心又放弃一切。什么洒脱?不过是一个少年心性的别扭老汉罢了!”不曾发言的小皇子,突然奶声奶气地说,然后又说道:“我不会像他这样背儿女情长限制,我会像父皇这般把一切牢牢握在手里!”哪怕是帝王家,如此早慧而又不掩饰对权力渴望的孩子,这也是大抵头一个。

夏帝笑道:“好!好!好!下令各部,班师回朝!”

楚国边陲的村落里

同样是月色下,中年的将军褪下了甲胄,再次换上了一袭白衣。一如当年楚江江畔诗会上的样子,背上了书箱,牵上一头黄牛,来到了离楚国边镇不远的小村落里,叩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门前的院子里远远地能看到一株绿油油的桃树。 寒食 三月,初升的阳光照亮的院子里的鸡舍,江流放了一把昨天摘的野菜在鸡舍里。轻轻地带上了篱笆门。路上的草叶子还带着昨晚的露水,不远处一个矮墩墩的身影慢慢晃入江流眼中。“你妈的,李二狗,别让老娘再逮到你碎嘴巴,不然老娘拿鞋底子抽死你。”尽管声音略显稚嫩,但是听得出来,这至少是受到过市井熏陶良久之后,才能培养出来的优秀文学素养。

江流一边吼着,一边冲了上去。“俺又没说错,你就是你爹娘不要的娃娃,还给你取了个不男不女的名字。”

“你还说!别让我追到你!”小姑娘脱下一只草鞋,作势要扔。

“姑娘家家的,哪能这般粗鲁。”一只大手轻按下江流的草鞋,又对二狗说到“你这小子,今日罚你抄书三遍,下次再这样就让你爸妈拿藤条伺候了。”

“诶~”“是,先生。”江流和二狗乖巧答道。

村里的先生自称是城里逃难来的秀才,也是突然出现在河畔村的。要是在平日里,这来路不明的秀才早就有人报官了,但这乱世中,能偏安一隅就行了,别说官了,连朝廷都是换了又换,又何必多一件麻烦事,直到近几年才稳定下来。更重要的是,那头和夫子一起的健硕的黄牛要是给官爷牵走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夫子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也并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之人。秋天的时候不仅帮着别家秋收,自己也在没有人要的山坡碎石地里开了近一亩地的梯田,又把自家的黄牛牵着给别家帮忙来换粮,在农忙的时候这一头牛可抵得上几个人了。一来二去,村里人便于这中年书生熟络了。

梯田向上走,一座拿碎石和着泥巴和野林子里面的松树凑合搭着的棚屋便是江流和二狗今天的目的地了。这让门口牌匾上“木石学馆”几个看着颇显凌厉的大字与这破败的风格十分不符,可惜村里的人别说认出笔力笔风如何,怕是自己的大名都少有能写的。

只知道张先生要为村里的娃娃启蒙,并且束脩也不高。于是在第二年便张罗着搭了这个略显粗糙的棚屋来做蒙学。棚屋内也仅有一个凳子,地上铺了一层细沙,南方除了冬日的那几日,其余的时间天气倒也和煦,娃娃们就赤着脚拿着细木棍跟着张夫子先学着写自己的名字或者是村里其他娃娃的名字。

江流递过一条大青鱼和一条鲫鱼还有四个鸡蛋说:“夫子,这是我这个月的束脩。阿爷知道您爱吃鱼,专门留了一条大的熬汤。”“还有我的!”“我的!”说着,夫子的椅子边摆满了笋子,草鞋,小半碗猪油甚至还有一只春天刚满月的小狗。

张夫子摸了摸刚刚续起来没多长的胡子点了点头,说“落座吧!”娃娃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或盘膝或半蹲在细沙上。

“马上就是寒食节了,今天授你们一首诗—《清明》。我先诵读一遍,你们跟着读。”

一遍诵读过后,江流问道“先生,啥是魂啊?”

“人死自然身销,魂魄之说自然立不住脚。今日的习作便是背诵默写,不懂的来堂前。”张夫子回答道。

蒙学里各家各岁孩童,虽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但是却并不愚钝,不到晌午便能朗朗上口。

三个男孩抄写完后便拿起自家盘光溜的木棍悄悄地互相戳弄起来,女孩子有的互相说笑,角落里两个翻起了花绳。唯有江流窝在角落里划着那个“魂”字儿,哦,还有那李二狗,也窝在角落抄着书,说是书,也不过是夫子把常见的姓氏合起来的百字文罢了。

晌午时分,正值农忙插秧的季节,下午的蒙学自然就散了,娃娃们有的回家提水提饭,大一点的就径直向垄上去了。张夫子叫住江流,让她留下来帮忙把鱼杀了,顺便帮夫子打一打下手,顺便留下吃饭。

江流家里二老以捕鱼和喂鸡鸭,卖鸡鸭蛋为生,家里也就不到几亩地,因此江流不用去田间帮二老忙,要么留下来继续写写画画,要么回家收一收鸡鸭蛋然后开始编草鞋或者草绳,要么自家用,或等着货郎换几口麦芽糖。

江畔村本就地处边陲,这几年虽然兵灾少了,但是税收还没收到这个小村的头上,若不是近两年时不时有脚夫货郎如果此处歇脚,可能这个地方倒也能算得上一个清静的世外桃源。十亩地倒也能养活二老和这个半大的娃娃。

江流蹲在门口的土坪上,把鱼放在门口的石头上,解开腮里的草绳,熟络地开始刮鳞,剖鱼,随手把鱼鳃一扣丢到边上虎视眈眈已久的橘猫边上。每个月交束脩的时候,也是这只猫子开荤腥的时候。待到清洗干净,江流提着鱼又从门口的坛子摘了几根葱进去了,橘猫凑了上去开始大快朵颐着江流故意留下的一些鱼的边角料与内脏,张夫子不吃这些,倒是便宜了它。

江流先切了几片生姜擦了一遍锅,又用锅铲铲了点今天别的学生交束脩的猪油先下锅,在放鱼下锅煸,最后把清水倒入大火焖煮。一边煮一边挑了一根稍嫩的笋子切成薄片在出锅前和几粒粗盐还有切碎的葱花一起放入,这边忙完那边的糙米粥又鼓起了泡泡

满屋飘香,江流尽管出身于渔家,对这些驾轻就熟,但是对一个六岁的娃娃来说,也有些忙前忙后了,也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张夫子立在门口。

“让夫子等久了。”江流拿手臂擦了擦汗,但是手臂也被灶房里的温度熏出汗来。“不急,也快了,坐会儿吧。”张夫子弯腰拿出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粉帕子帮江流擦了擦汗。

“夫子,这到底是不是城里别家小姐给你的定情信物嘛?”夫子手顿了顿,笑骂道:“你要是再嘴贫,你也去罚抄。”江流瘪了瘪嘴,在蒙学的一年里面,也就她知道夫子有一条洗得发白的粉帕子,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给的,就像没人知道张夫子哪里来的,反正听口音是楚地的。

张夫子也没啥讲究,盛了一碗糙米粥,就着锅里的春笋鱼汤就吃了起来,江流则拿了一个小碗,跟着夫子吃了起来。“好手艺啊!谁要是娶了小江流可就有福气了。”

“那是,本姑娘的手艺好着呢!要是今天有豆腐,我还能再做两个好菜。”

“好好好,你厉害,吃鱼小孩子就别说话了,小心卡着喉咙。”

“知道,食不言,寝不语嘛。明明大人就可以。”江流嘴上贫着,但是还是乖乖安静地吃起了饭。吃完,江流收拾着碗筷,锅里的鱼汤和粥早已干干净净只需用清水过一遍就行。

“你今天怎么会想到问我人有没有魂呢?”“没啥,就是好奇呗,如果人没有魂魄,那清明,中元这些节不就是大人自己骗自己么。”“你还小,不懂,回去吧!剩下的夫子自己也能弄,和别家娃娃一样,去田里帮你爷爷奶奶插秧去。”

“唉!好嘞!”江流答应着,把袖口往下一拉,就撒丫子跑了。“别跑快了,肚子疼!”“知—道—了——!”江流的回应从梯田下方传来,越来越小。张夫子立在门口,看着越跑越远的孩子,默默道了一句:“真像啊!”

忽然,远方的的江流停下来,扣了一把稻田里的泥巴就往一个田埂上趴着的黑点扔去。“看你还敢不敢惹老娘!”江流朝着二狗笑道。

来到了田垄边上,奶奶远远得就看到江流风风火火地跑来,“江儿啊!今天散学这么早啊!”

“夫子让我们来帮忙!奶奶我跟你说,今天我又学了一首诗呢。”

“江儿真厉害,我们老楚家的娃娃就是聪明,你说是吧老头子!”奶奶问道。

楚老头弯着腰插秧,笑着应和:“你说得都对!江儿,夫子爱吃我们家的鱼不?”

“爱吃的,我的厨艺这么好,我做啥夫子都爱吃!”江流卷起裤脚,三月的水田尽管晒了一上午但是还是有些冬日的凉意藏在土里,吐了吐舌头,接过一把秧苗和爷爷奶奶并列插了起来。

“爱吃就好,爷爷到时候捕了大鱼再给夫子送过去,夫子是好人啊,教娃娃们识字,娃娃到时候比起我们可就出息了。”爷爷笑着回答道,“他家的那头黄牛也有劲儿,耕田犁地听话极了。”

“那可不,奶奶每次都是从河岸边割的最嫩的草,吃了这么好的草料肯定有劲儿!”

“江儿说话真甜,晚上再煎个蛋吃,到时候做我们村第一个才女。”哪怕是再辛勤的劳动,和家人聊着聊着时间也就过去了。日落西山,山隘间日落得早一些,天边的火烧云把远方没插满的水田都映成了火红色。

爷爷吟唱起了艄公号子“红似啊了个火啰嘿,架起了呀滴个船儿呀哈,走江哎河啰哎!”“河啰哎!”奶奶和江流和声道,“楚江哪个滴畔边呀嘿!掀大呀滴个浪啰欸!自古哇的个驾船哪哈!是好喂汉啰呵呵呵!”“是好女啰呵呵呵!”“嘿哈!嘿啰喂哟!”“嘿哈!嘿啰喂哟!”……对唱的歌声在山间回响,远远地传到了天边。 江桃 才到篱笆跟前,家里的黄狗便迎了出来,舌头不住地舔着江流。乐得小娃娃不停地跑,狗子则跟在后面不停地赶。

这黄狗是她过继家里不久后,奶奶从别人家的狗窝抱的,说是老狗没那么奶水,能养活就抱走的了,这些年光吃鱼腥养得倒也是油光水亮。

回到家中,家里架起灶火,爷爷把冬日里腊的鱼割下一块切成碎末,和着淘好的糙米下到锅里熬粥。江流一边在灶火前烤脚,一边把淘洗好的野菜撕成小片,等到粥开冒泡时一把撒进去,烫一会儿便是一家三口的晚饭。

顺手串了两条小鱼,烤到火旁。

盛上一碗稀粥,再把烤好的鱼甩到黄狗身边。“吃饭咯!”边上的黄狗早已摇着尾巴等待多时,看到晚饭直接扑了上去,大快朵颐。

吃完饭,爷爷奶奶就着火光开始解着渔网,顺便趁着小鱼还新鲜赶紧去了内脏,烘干起来,家里的盐不多了,只能熏干了保存起来。

农村的月夜倒也亮堂,江流则蹲在外面的桃树边。撅起屁股,随手掰下篱笆上的竹条,在地上比划着。

张先生是个极好的人,大抵是看这小娃娃无父无母,加上江流又常给他下伙,因此除了蒙学之外还教了她不少知识,比如她的名字、数算、诗句,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图画,他说是很远地方的古文字。江流也争气,展现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有的早慧,有模有样地学着,想着长大了,爷爷奶奶干不动活儿了,到时候去到大户人家的女眷边,做一个管帐的丫鬟。

去年,听镇上来的货郎说,李家小姐边上的女管事一年的月钱攒下来都能有十好几两呢。到时候要给爷爷找郎中看看腿。江流想着,写字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远处,张夫子家的窗户闪着微微的烛火,大抵是在温书,如今时局稳定下来,也许不需多时,张夫子就要去赶考了,到时候就没人再来教这些蒙学的娃娃了。

“酒字写错了啦!”桃树上坐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指着泥巴地上的字儿说道。“你管我?就你会!”江流拿手一抹,重新写了起来。

这个小姑娘是江流刚开始在桃树下写字时突然出现的,吓得江流后面好几天不敢出门。奶奶还以为江流是不想去蒙学,拿着细竹条狠狠抽了她的屁股几顿,这才把她赶出去。拎着她站在桃树边上,指着桃树说:“哪儿有什么女娃娃,还敢骗你奶!”

小女孩也只是坐在桃树上咯咯笑,只有江流叹那苍天无眼,世道不公。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那小女孩除了江流以外,也没别人能看到她,索性江流就壮着胆子和她开始聊天了。

“你…你…你好!我叫江流,住在楚河村最大的一株桃树下!”江流说道。

“嘻嘻!名字啊…我也不知道啊!我也住在楚河村最大的一株桃树下!”小姑娘回答道。

“骗!骗子!我从小就长大在这里,我怎么没见过你,奶奶说我是家里唯一一个娃娃!”江流大声说道。

“吼啥呢?江儿,你今天的东西学完了没?学完了赶紧帮奶奶穿个针!下次问先生你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奶奶我可又要抽你!”老人的教育方式总是这般质朴,爱意往往凝聚在藤条的破风声中。

“没!奶奶,有个蛤蟆吓到了!”江流飞快地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毕竟比起再说门口的桃树有个女娃娃,蛤蟆显得格外正常,江流不禁觉得自己简直文曲星下凡。至于为什么文曲星抱怨说谎这件事,主要是除了娘娘庙的娘娘,她也就知道这么一个神仙了。

“好……那我家的桃树就给你住了。你不许再要别的了哦!”江流嘴上让步。

“嘻嘻,我本来就住在这里啊!”小姑娘摆着双腿,看着江流笑到。

“那你叫啥名儿啊!”

“还没有呢!人家这也才醒来不到几天呢!要不你给我取一个嘛!”小姑娘撒着娇。

“我…我也才会写几个字嘛。我叫江流,村里别的娃娃名字都是按照辈分取的,就我是被爷爷奶奶抱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啥辈分,那能给你取名字。”她手指扭捏着,低着头,脚丫子在地上画着圈圈。尽管爷爷奶奶很疼痛她,但是村里总有些碎嘴子,喜欢嚼人舌根,更爱自诩幽默地逗弄小孩子。

“你给我取个名字嘛!我做你妹妹嘛!那样你也有个自己人了。”桃树上的娃娃翻身飘落下来,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江流。

江流愣愣说:“可是不都是妈妈给孩子取名字嘛?我应该是你妈妈嘛!”

“咿呀!”小姑娘不自觉抬高了声音:“咱俩都长一样大,只有姐妹才都一样大。你这么小个娃娃,就想着生孩子,羞不羞啊!”

江流的脸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叫江流,按村里的说法就是江字辈,咱俩是姐妹的话,你也就是江字辈了……”

“好啊!还有呢,还有呢?”

“然,然后,你住在桃树上,就叫你江桃好了!你随我姓,就叫楚-江-桃。”江流一字一顿,生怕没说清楚。

“好呀,好呀。那我以后就是你妹妹了。”江桃站起身,看着江流杏仁眼里的黑色瞳子,眼里映出一个漂亮的娃娃,面带微笑,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一双桃花眼上的睫毛长而翘。丸子头上插着一根淡黄的桃花簪子,还挂着一个俏色雕的玉桃。如果是白天,江流一定会发现在这一瞬,江桃的眼底闪过一抹桃红色的光。

江流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又拾起一根竹棍,比划了起来,写了几个工工整整的大字,道:“这是你的名字。”江桃蹲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个是学了几个字的小文盲,教着一个斗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江流今天又有了一个自己的小秘密,小女孩总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秘密,但这个秘密比起她偷偷烤炸的鸡蛋、五岁尿的床、秋天藏在砖缝里的松果要大一些。

或许是教学相长的缘故,又或许是江桃总能像是过目不忘一般,开始还是江流教她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到如今,基础的字和术数江桃却比她这个便宜姐姐牢固很多了,甚至在江流练习时还能指出她的问题。而江流在堂上学一遍,回来还要教一遍,问到不会的地方还要再去堂上问一遍夫子,一来二去自然要比散学后去田间抓鱼逗狗的孩子要更加扎实。

一首诗写罢,江流抬着头看着阿桃,心想夫子说世界上没有鬼魂,那眼前这个坐在桃树上的眉眼弯弯的妹妹又该如何做解呢?

或许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江桃笑眯眯地说:“我不是那种东西啦!比起鬼那种东西,也许我和你这种小孩子更接近哦!”

江流撇撇嘴,又底下头,默默地写了起来。

“不过你可能有机会看到鬼魂哦!”江桃顿了一下,又说道。

“真的?你怎么就知道我能看到?”

“感觉的嘛!女子的感觉总是很准的。”

“切!我还以为你能像奶奶讲的像活神仙一样能通灵看到鬼魂呢!那样我也能看看我病故的我娘亲长啥样了。”

“哎呀!你去塘你看看自己啥样不就行了,娃娃是娘的生命的延续嘛。并且‘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你娘说不定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呢。”

“你这首诗仙的诗明明我教你的,你反倒拿出来教训我了。”

江桃做了个鬼脸说:“我要不说你早就忘了,比起这首诗,那天的油渣拌饭你应该记得更清楚吧!”

说起油炸拌饭,江流不禁咽了口口水,那是一年就能吃上几次的美食啊。咬碎焦脆的外壳,温热的白米饭和油渣里的油脂混合在一起;唇齿留香。

“没出息,天天就想着吃!”江桃双手一拍,散成白点,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走啦!今天这首倒是简单了点。”

江流看着小妹消失,也不说话了,安安心心地温习着先前的功课,待到夜深,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洗漱过后,遍上床歇息了。

远方的远方,行宫内。

少年端坐于灯火通明的殿内,四个贴身长大的丫鬟,一个帮忙添着殿内的灯油,一个候着边上。其余两个则是跪坐在身侧帮忙磨墨,另外一个则是托着暖炉,帮少年暖手。

少年对面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每每少年书写时有笔力不到的地方,便会被那老者手上的戒尺点上一点。可惜自半年以前,少年在书画上早已是以形写神,气韵生动的境界,整篇写下,如同内部有一道气,串联整篇。至于绘画,则得大家亲传,画卷中的人物飘飘欲仙,颇有吴带当风之范。至于各教经典,更是过目不忘,下笔有神,让不少学士都自愧不如。

全篇写完,他将狼毫瓷笔放在笔山上。边上的丫鬟捏起一粒剥好的枇杷往他嘴边送去,他抬了抬手,道:“不急,待先生阅过后,再歇息也不迟。”说罢起身,几步绕过桌案,扶起老先生。

“殿下,老臣也瞧不出什么毛病了!若不是您年纪尚浅,尚未经磨砺,您这一手字早已是和老臣一般水准了。”老儒生拱手道:“依老臣之见,殿下不如多临大家碑帖,早日走出老臣的风格,自成一家啊!”

“谢太师!”太子拱手,:“天色不早了,我让春水送您。”说罢,候着的丫鬟提起一盏灯笼,缓步立在少年身旁。

老儒含笑转头,随着提灯的丫鬟缓步离开。如此这般的太子,勤学、聪慧而知进退廉耻,若不是那暮国妖女,我大夏国万千黎民百姓得此一明君何其幸事。

看着老先生远去,他这才张口尝下那一口枇杷,说:“这早春的南越枇杷倒是不错,待到春水回来,秋露你们四人把那枇杷连同点心分了罢。”

说罢又回到桌前自顾自的看起一卷新书。 太阳 而向西数千里,早春,漠北的草原上,正是草场肥美,牛羊繁殖的季节。年轻的牧民用鞭子卷起石头甩向头羊,激起一层灰土。头羊受惊,忙转头向另一边走去。

他将羊皮裘脱下,靠在一块大石上,一个人拉起了马头琴,天上的白云翻滚,地上的微风轻拂的他。今年他刚成年,也许在那达慕后他也能讨一个自己的媳妇,阿爸会为他们这对新人送上最甜的蜜、最肥硕的羊儿。

在秋季他也能骑上马儿南下跟着部落里的阿叔干出一番事业,他到时候他要支起部族里最大的帐篷,用秋季刚收获的小麦酿的酒宴请八方来的宾客。想着他的琴曲来到高潮部分,他闭上了双眼,沉浸在想象中的他并没有看到,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抹淡淡的金光。

随后那抹金光飞快地放大,随之而来的是狂风,先吹起了地上的石粒,然后是草皮,然后是牛羊,最后连草原上扎根最深的胡杨树也被吹起来。

少年被吓得四肢发软,丢开马头琴,忙不迭地抓着石头,嘴里向着长生天祈祷,他听说过,最高的天上的住着神灵,其中有着胸怀像天一样宽阔的上天之子,他注视着行走在乌迈所造的大地上的黄金家族。

索性,这股狂风并未持续多久,等风停下,羊群不少都折断了腿,不停地哀嚎,但是少年并没有在意,因为远东的景象如同长生天降下的神罚,让他难忘。

少年眯了眯眼睛,逐渐从先前的风沙中恢复了视力,他向东方看去,那是第二个太阳!这颗“太阳”迸发出的金光比白昼更为刺目,光线如刀锋般劈开空气,抽打着少年的脸庞,热浪裹挟着焦灼的气息,灼烧着远方的大地。雪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高山的积雪开始崩塌,连绵不断的雪崩声如战鼓隆隆,震得人心神俱颤。

少年匍匐在岩石之后,身体抖如筛糠,不敢再直视这恐怖的景象。他闭上眼,耳中却听到风中隐隐传来啸声,似是长生天的怒吼,又仿佛是来自乌力格尔的审判。翻滚的云层被金光贯穿,中央被烧出一个整齐的圆形,黑红交织的烈焰像是太阳为他披上的战袍。阳光洒在那个帝皇身上,令他如身披金甲,让他连灵魂都被炙烤得战栗不止。

“夏皇,你何苦至此?”远处,一道白狼虚影显形,幽幽的白光被热浪吹起一阵阵涟漪。“您已经是草原的共主,我们早已臣服于您—天可汗的麾下,我们愿成为您的鞭子,您最勇猛的战士。”

““孤将为汝抹去荆条的刺,免汝痛苦;孤将为汝拔下群狼的利牙,护汝免受围困;孤将为汝折断草原雄鹰的翅膀,愿汝能自由翱翔。”金光闪耀,带来如同死刑宣判般的压迫:“离一旬不及四载,尔等聒噪已久,戏台已设,非忠者,便离场吧!”

忽然,一声清脆的咔嚓从远处传来,宛如天地的屏障被打破。随即,天空猛然一黑,紧接着,无尽的白光如瀑布倾泻而下,仿佛冬日的大雪,却蕴藏着吞噬一切的狂暴热量。这片光芒迅速席卷四方,草原在瞬息之间化为白茫茫的死域。

曾经肥美的草原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凉的白漠,地面光滑如镜,残留的焦土仍冒着细微的热气。少年环顾四周,仿佛置身梦魇。羊群的尸骨散落四处,曾经的生机勃勃如今尽成荒芜。远方,黄金家族的大帐早已消失不见,残存的木柱燃烧后留下白灰,与白漠融为一体,如同为草原盖上了死亡的棺盖。

在这片纯白的死寂之中,只有少年孤零零地匍匐着。烈日高悬,天地仿佛静止了下来,而他,宛若长生天抛下的唯一见证者,亲历了一场神罚的开端。

今日过后,草原最伟大的家族仅剩部分分散在外的旁系与一个年轻的青年,而肥美的草原早已消失,只余下充分燃烧后的白漠,也许等风吹来种子,等雨水带来生机,这篇白漠能再次焕发生机。

“李玉,那个黄金家族的独苗你去带吧!群雄不可无首,他今天就是草原共主了。”

“臣!领命!”一个刀疤脸儿的络腮胡子,壮汉下跪领命,一把陌刀背在身后,瓮声瓮气地说:“谁敢反了,老子就剁了他丫的,他要是反了,我就先把他丫剁了,然后自己提头来见!话说好哥哥,您就别喊俺大名儿了,咱又没啥墨水儿,那有啥玉不玉的,要不叫李刀吧…….小太子自是出众…….那能这般…….”这个不怒自威的大汉居然还是一个话唠,接了话茬说了个没完。

“见机行事。”留下这句话,金光边消失了。见大哥消失不见,壮汉的眼神一下变得冰冷,回首吼道:“各部听令,检查地下的活口,一个不留!想想他们南下时的行径,斩草除根!”

“是!”五百精骑兵回应到,这些汉子无不是被匈奴人屠戮得家破人亡,哪怕李将军不说,他们也早已想发泄怒火。

而我得去好好调教一下那个小崽子,让他尝一尝天可汗麾下大将的鞭子,免得后面行事不便。想着,他舔了舔舌头,边上的亲兵看着不禁恶寒。

漠北偏远地,这一去大抵要四五年了,等那高台筑起,等那宾客盈门,等那新皇登上舞台,才能与老兄弟见面咯

南方,日头照在桃树上,昨夜下了小雨,把树上最后几片残花也打落下来,落在了泥巴地里。江流想了一想还是想私下问一问夫子,世间有没有鬼魂这类东西,毕竟夫子见多识广,也许是昨日堂上不便明说罢了。

少女的心头有事,去蒙学的路上,也没有去怎么理睬二狗的逗弄,一心打着自己的算盘。

今日为照顾农忙,只是又温习了百家姓,待到散学,江流默默留了下来,张夫子见他不走,问道:“可是有不解之处啊?”

“回夫子,今日所学江流早已烂记在心,只是昨日之事尚有不解,想着夫子博览群书,忘能解惑。”

“神鬼之说,莫要再提,你年纪尚小,不懂这类,道听途说些评书志怪,到也不怪你。”

江流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可是江流自幼便能见到鬼魂,洁白得和大米一样,有的比大米还白,或在树木上,或在石头上,或在我家的大黄上,或大或小,但是除了我似乎没人得见。”

张夫子眼神一愣,缓缓说道:“你说你能看到白灵?”整个人的气势慢慢变了,眼里露出一个落魄的书生不会有的精芒。

“是……是的!”

“罢了,罢了!”本来张夫子立起的身子又满满弯了下去,他笑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啊!我自幼看你长大,不曾教你半点儿唤灵之术,你倒是自己开了窍。可叹,时也,命也。”

“那好你闭眼再看,夫子在你眼里如何?”说罢他长袖鼓风,猎猎作响,吹得木石书院的破门不停撞着,身边躺着的胖猫像见了猛兽似的,惊叫一声,慌不择路地爬走了。

江流定眼一瞧,恍惚间仿佛来到了一株桃花古树下,只是淡淡的花香间还有着一丝微妙的血腥气,她哪儿见过这般灵体,只是指着夫子说:“好大一株桃花树,但是咋这花香里还有腥气。”

张朔摇摇头,直到上了一刻,他依旧心里希望这不过是这个娃娃精怪小说听多了,产生的癔症,但是她既然能这般说出,说明她不仅开窍了,甚至这观灵的术法早已无师自通,已经登堂入室,居然能闻到多年前积攒下的血腥。

“罢了!你既然能无师自通到这般境界,你可愿摆我为师,让我做你这一路的引路之人?”张夫子沉声问道。

江流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幼机敏,忙不迭地学着去年拜师时的样子,叩首道:“学生江流,愿拜张夫子为师!”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好!不过你虽然拜我为师,我却不能传我的法与你。”

江流听到这话,眼里差点儿就要流出泪来,多年她守着这个秘密,今日终于有人懂她,但这个人却不愿意教她。她只觉得鼻头一酸,嗡嗡地说:“夫子是觉得江流家贫付不起束脩么,还是觉得江流太过愚钝,学不明白。”

夫子看着娃娃的脸瘪了下去,低落的心又好了不少,含笑说道:“我这门法不适合你,我有一门我虽没有修过,但是更加适合你的法。”说着他隔空引起一片硬木,手指舞动间一个遒劲的暮字出现在木板上,向下一引,那木板就牢牢插在沙地里。

“你向着这块木碑磕三个头,你学人家的法,自然是受了人家的恩,要记在心头!”

“是!”江流爬过身去,又恭恭敬敬地在沙土地上叩首。

“礼成!至此你我便是师徒。”说罢张夫子扶起江流,领着她来到了室外的水缸里,用那个洗的发白的粉红帕子沾了沾清水,轻轻擦了擦江流磕红的额头,又帮她洗了洗手。

这才用他的手擦去江流眼角残留的泪水。江流发现,原来读书人的手似乎也没有那么如同书中所说纤细,没有老茧,张夫子的手指骨节粗大,手指虽然不像爷爷哪般不满老茧似的粗糙,但也称不上光滑。

“你今日先回去罢!和你家里人只会一下,今后束脩还是照给无需更改,免得遭人闲话,只是午饭后你在多留几个时辰,我教你一些别的。”

“好嘞!我这就和爷爷奶奶说!这下我说不定真能做一个才女。”江流此刻还没有意识到,那些别的东西和她先前所知道蒙学知识完全不是一路。

自此日后,张夫子说,时下朝堂局势安稳,想必科考也不假时日便能重新恢复,他要安心备考,下午不再蒙学。至于江流,本就经常以帮夫子做饭,伺候饮食当作束脩,因此散学后留下早已是常事。 修真 “江流,你听好!世间道法万千,归根结底寻常路数不过几类,一是我的道,以体为本,外炼筋骨,内练血气,也就是寻常的武道路子;另一条则是以心为本,内练本心,外化为灵,练到极点,可至情至圣,可无情断人长生,这两种叫做修本,可延年益寿,又可保命杀敌,还有一种假借外物,不修本身,但可借势而起,这三种都是修灵,养灵而为己用。”张夫子娓娓道来。

“张夫子,这些里面有可以复活我娘亲的道么?奶奶说我娘亲病故得早,我都没有见过她一面。”江流迫不及待地问道。

张夫子一愣,随机摇头说道:“这些自然是不行的,哪怕是修假,也是将外物灵性融合为自身的灵性使用,实际上还是修的是自身的灵。”

“那也好!我到时候练的壮壮的,帮爷爷去打鱼,到时候咱们天天有肉吃!”江流突然把声音放大,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我说这些不行,可没说你的路子不行。天地间总有一些人,他们受天地的宠幸,如果说万物有灵,他们就是受天地宠幸的孩子。”夫子看着江流说道。

江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细瘦的手指头上布满了平日里干活留下的细小划痕。她轻声呢喃着:“我是被宠幸的孩子么……”声音里没有期待,更多的是疑惑,甚至有些自嘲。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座摇摇欲坠的草屋和周围那片不大的田地。爷爷早出晚归,靠打鱼勉强养家;奶奶守着炉灶忙碌,只有她问起时,奶奶才唠叨些唠叨不知是真是假、关于娘亲的旧事。而江流呢,除了和家里的老黄狗说话,就是坐在田埂上,看着日头从东升到西落,看着野鸟飞来又飞走。

她羡慕那些鸟儿,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天上,不像她,总是一个人,连一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别的孩子吵着闹着去村口看集市,她却只能站在远处看他们欢笑着的背影,听他们讲着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热闹。她试过和爷爷奶奶提起,但话到了嘴边,看到爷爷布满老茧的双手,奶奶干裂的唇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帮他们挑选稗草。

夜里躺在草席上,她常常盯着那扇摇晃的窗,透过裂缝看星星发呆。她不知道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天上的星星是不是也孤单地挂在那里。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她真的是天地宠幸的孩子,那为什么这些年,只有寂静的夜风和她做伴呢?

夫子摸了摸江流的脑袋瓜,继续讲着“受天地宠幸之人,其修行并非修本,也非修假,而是一种超然其上的‘修真’之道。”

张夫子目光深邃,缓缓说道,“修真之道,乃天地灵性自显,不修自身,不借外物,而是与天地同调,以心契天,以身载道。修者无需主动塑造灵性,而是通过顺应天地法则,与天地灵性共鸣,行事间如风行水上,无迹可寻,却无处不在。”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修真者,其根本在于‘悟’。悟天道之律,感万物之性,顺势而为,能引雷雨风霜,亦可转乾坤逆命局。修真者不求己用,但每一步都是天道自然之显。若能通悟至极,便如天地之化身,凡尘生灭,皆在一念之间。”

江流眨了眨眼,有些不解:“那这种人,是不是就能做到什么都可以,甚至……让我娘亲复生?”

张夫子淡然一笑:“修天者并非万能,他们不过是天地之子,顺应天意行事。生死有命,天意无常,若天地愿意,修真者或可化身桥梁,连接生死两界;若天意不许,修真者亦不能逆天改命。关键在于,你能否悟得天地与你的那份缘法。”

“缘法?有了这份缘法我就能再见到我娘亲了么?”江流充满喜悦地问道。

“见……见应该是不难。”夫子回道:“像你这般有天赋的修者,出生时遍能与天地交感,保持这般赤子初心才能见微知灵,而过了十几岁这种能力便会随着灵台染尘而消失,随之也泯然众人。你既然能看到这些无意识的灵体,便已经超越普通人对灵性的麻木状态,在无意识中与天地有了最初的联系,或者说,这意味着天地已经“注视”到了你的存在。而我只有一匹钥匙,教你如何去顺应天命。”说着夫子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字:“观”

“你在这个阶段,只需需要观察,聆听风的呼啸、观察树叶的脉络,慢慢发现这些灵体的意义与意志。你看得越多,悟得自然越多,熟悉的灵也自然越多,慢慢地,你发现你能与他们沟通,你能改变水的流速,风的急缓,动物的运动,顺势而为你自然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江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夫子看他大抵是没听明白,拿出草纸帮她抄了一个大概,让她回去慢慢看,明日不懂的再来问他。

江流细心地贴身叠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凉,心里却隐隐涌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天地注视着我么?”江流默默问自己,可很快又将这个念头压下。她握了握草纸,仿佛在抓住什么可依赖的东西,转身跑回了家。

夕阳已经下山了,江流走在田埂上,远远看见村口的孩子们正围着一头小毛驴打闹。那笑声飘过晚风,落在她耳朵里,显得格外遥远。她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贴身藏着的草纸,心里又有些复杂。

月上枝头,江流蹲在桃树前似懂非懂地看着。江桃托着脸看着她,说:“姐姐这下是修真者了!不过你这光看也没有啥用处啊?”

江流抬头看了看江桃,挠了挠头,说:“那要怎么才算有用呢?夫子说让我多看、多听,还说什么‘顺势而为’,可我现在只是记得夫子教我的字,也没看出啥‘势’来啊。”

江桃闻言,撑着腮帮子,歪头看了江流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和那些灵体有什么不同?”

江流愣住了,皱着眉盯着江桃看了半天,才试探着说:“你长得……比那些灵体要好看些?”

“哎呀!不是长相的事啦!”江桃一拍手,“我是说,你看那些灵体,它们在风里、树上、水里,像是和那些东西融在一起一样,可我是不是和它们不太一样?”

江流眨眨眼,回想起白天看到的灵体,才点了点头:“它们像是……没自己在动,而是跟着周围的东西在动。可你不一样,你想干啥就干啥,不是跟着风跑。”

“对啦!”江桃得意地笑了,“你看,你已经能看出一些‘势’了。那些灵体本来就和天地的‘势’融在一起,可我呢,虽然是灵,但我有‘自己’啦!”

江流挠了挠头:“可是夫子说修真要和天地同调,那我是不是也要变得跟那些灵体一样,啥都听天地的?”

江桃扑哧一笑,捏了捏江流的鼻子:“笨姐姐,天地有自己的‘势’,可你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啊。要顺势而为,不是让你啥都不想,而是要看清‘势’,然后找到你自己该做的位置。”

“找到自己……该做的位置?”江流低下头,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对啊,比如说嘛——如果你看到风吹桃花,花瓣飘落,是不是一种‘势’?”

“是……”

“那如果风吹得再大,要把我这株桃树折断了,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做呢?”江桃眨了眨眼问道。

江流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就……扶着树,不让它断了?”

江桃拍了拍手:“对啦!扶着树让它别断,这就是你顺势而为找到的‘位置’。风是‘势’,树也是‘势’,你也是‘势’,可风不会停,树不会说话,那这个时候,你不就成了改变‘势’的人嘛!”

江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是不是以后看到啥势,就能知道该怎么做啦?”

江桃歪着头想了想,笑道:“哪有那么简单?夫子让你多看、多听,不就是让你先熟悉这些‘势’嘛。等你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心里有了感觉,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顺势而为了。

江流点了点头,心里似乎明白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轻声问:“那,修真者能改变别人的‘势’吗?比如……改变娘亲的‘势’,让她回到我身边?”

江桃的笑容收敛了些,轻轻摇了摇头:“那是天道定的‘势’,不是我们这些小灵能动的。不过,如果你能真的悟透天地的‘势’,或许就能找到……属于你的答案吧。”

江流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桃树上摇曳的枝叶,夜风拂过,她仿佛听到了风里夹杂着许多声音——不远处田地里蛙鸣的低语、桃叶相互轻拍的絮语,还有……江桃轻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