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白者》 引子:雪人 腊月初八,望北城的第二场雪。

麻六起得很不麻溜。

漏风的屋顶还没来得修,过冬的两捆柴又刚输给隔壁巷子的赵老二,唯一的棉被也被老鼠咬得短了一截,顾头不顾脚的,也没法子,日子还得过,觉还得睡。

外面大雪里面小雪地下了一夜,麻六哆嗦着迈入了梦乡的大门。梦里麻六四面漏风的小破屋变成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大瓦房,炉子里烧着的是一文钱一斤的粗碳,十斤重的棉花被子好几条,盖都盖不完,褥子底下铺的还有最好最软和的稻草,躺在床上像是躺在云朵上一样舒服。床边上坐着的是徐娘半老的孙寡妇,身上那股子风骚劲,比十个火炉都更让人躁动难安。

梦里的热闹正演绎到美妙之处,一只冰冷干枯的大手突然搭在麻六的脖子上,孙寡妇那张徐娘半老的脸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丑陋骇人的男人脸。

你很难描述这是怎样的一张脸,但是只要你见过这张脸,就知道这张脸的主人经历过些什么。

这个丑到吓人的男人是陈岭,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是从一个叫陈岭的地方过来的,因为长相不好,再加上语言不通,没少被欺负。就比如今天晚上,本来过了子时就该麻六值夜,但是麻六压根没把这桩事放心上,陈岭在寒风里等到丑时一刻,实在扛不住才跑来叫醒麻六。

被搅了好梦的麻六当然想骂娘,但终归是自己理亏,小声嘟囔两句也就罢了,接过陈岭手里的锣,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麻六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有时候还干点偷鸡摸狗的事,但是凭着在县衙里当差的二舅,总归还是混了个打更的活计,算个正经营生。麻六还在咂摸着嘴回味着孙寡妇的温软,一股北风卷着雪花冲着他的脖领子猛灌了下去,一个激灵算是彻底醒过来了。麻六是真想转头缩回被窝里,但是他着实没有那个胆量。今晚在街上转几圈顶多是冻得要死,丢了这份营生是真的会饿死。

丑时三刻,麻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城东富贵巷,敲响了自己今夜的第一声锣,这是麻六必经的地点。富贵巷里住的多是城中的达官显贵,这一声锣倒不是为了报时,主要是为了向各位大人们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万一哪天县令大人起夜听到了这么一句吆喝,随口感叹一句“这帮打更的倒也不容易。”说不定就能多得几个铜板的月钱。

雪越下越大,麻六恨不得把头缩到肚子里去暖和暖和,他心里偷偷拿了主意,等这条巷子走完,就回衙门的仓房里找值夜的库卒挤挤,等雪小些再出来。这么想着,麻六的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巷子的尽头是一块还算开阔的空地,周边的人家常放些杂物堆积在这里。今天也不例外,大老远麻六就看见空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多出一个雪人来。

麻六大晚上被叫起来打更,本来怨气就重,又看见这么大个雪人站在路中间挡着自己的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准备一脚把雪人踹倒。

快步向前走了几步,越走麻六越觉得不对劲,这雪人的颜色好像格外暗,原本寂静的巷子里也突然多出了点声音,麻六不敢再往前走了,这条光线暗淡的巷子此刻像是一只长大了嘴巴的野兽,等着有人踏进去,然后一口吃掉,连骨头也不吐出来。

犹豫之际,麻六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那声音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麻六决定再向前走上几步,只要看清了雪人的全貌就退回来。

一炷香之后,麻六就会知道,这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当然,因为他选错了,所以这也成为了他此生最后一个决定。 第1章:女捕头 胡捕头睡醒的时候,辰时已经过了二刻。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差点一脚把旁边酣睡的老婆踹到床底下去。

“奶奶的,几时了,还在睡!”

胡捕头的老婆也是一脸委屈:“夜里我醒了三四次,支着耳朵也没听见打更的敲锣。”胡捕头已经没空听自己婆娘啰嗦,拿上褂子骂骂咧咧地就出门了。

耽误了时辰已经是在所难免的了,现在真正需要发愁的是怎么跟县尉大人解释。新来的县令到县不过两月有余,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正旺的时候,县尉大人这几日再三嘱咐,一定要规规矩矩办事,尤其是以前那些迟到早退的毛病都暂且收一收。要是被县令抓个现行,县尉大人想来也绝不会手软。

胡捕头的慌张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今天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还有很多。从迈出自家大门开始,今天的气氛就格外不同,往常冷清的街道上今天突然热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流隐隐地都在向一个方向涌去。

胡捕头虽然奇怪,倒也没多想,今日是腊八,八成是哪家米店有什么施粥的热闹。不巧的是,满街的人都和胡捕头同路,越往前越发难走,几乎要扒着人群才能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倒霉,偏在这心急的时候碰上这恼人的热闹。

胡捕头心烦的厉害,忽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叫。

“头儿!头儿!”

胡捕头转头看去,正是自己一个心腹。迅速把一脸的心烦收了收,捋着胡子生出几分威严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办差的,路堵成这样还不知道疏通疏通。”

“小人正要去寻您,堵路的事小,前面出了大事,县尉大人都已来了。”

“什么?快带我去见县尉大人。”胡捕头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千赶万赶,还是被县尉大人堵个正着,这顿骂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这心腹不敢耽搁,手里朴刀举过头顶,吆喝了几声“官府办案,闲人回避”,给胡捕头开了条路出来。

案发的地方颇有些开阔,聚集了不少人,两班捕快手里拿着麻布两步一人围了个大圈把里面挡了个严实。这是本朝印鉴的办案要领中的方法,倒不是为了分隔人群,主要是为了案情保密。这群看热闹的,最擅长的就是远远地看上几眼,然后编出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传得满城风雨。

胡捕头刚刚走近,不用心腹说话,两班捕快哪有不认识胡捕头的,手持麻布的捕快立刻给胡捕头让出一条道来,进了圈子,胡捕头才算看见了现场的情形。

圈子中心围了一个雪人,或者说是一个血人。

说它是个雪人也对,因为这个雪人是半个人和半个血人组成的,说它是个血人也对,因为这半个人身上血肉模糊,而另一半的雪人又被他的血浸染成了红色。

现在胡捕头明白为什么县尉大人会一早来到了现场,又为什么让两班捕快围得严严实实的。望北城里出现了这样的凶案,处理稍有不慎,可是要掉乌纱帽的事。这是县尉的大事,也是整个望北城的大事,要是这桩子命案被别有用心的人编排了出去,不用传到京城,哪怕只是传扬到州府,上至县令大人,下至衙门的杂役差使,只怕谁也没有好日子过。

胡捕头打了个激灵,一半是害怕眼前的景象,另一半是恨自己偏偏赶上今天迟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走了什么背字,这两个月兢兢业业是一天都没敢晚起,偏偏赶在今天这个时候碰上这么一桩血案,胡捕头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昏地暗的。真要是最后结不了案,都不用县尉大人挑理,自己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胡捕头恨呐,一是恨自家那个懒婆娘,怎么就睡那么死,一觉到天亮,就是头猪到了时辰也该知道起来拱拱。二是恨昨晚这个打更的,偷懒偷到自己头上来了,这个癞子麻六能去打更还是自己帮着说的好话,虽说收了他几十钱的好处,但那也是打过折的友情价,等到今日事毕,非要找两个心腹揍他一顿解解气不可。

好巧不巧,胡捕头斜眼正瞥见麻六蜷缩在角落缩成一团,心下气不打一处来,也没细想这麻六怎么敢溜进来偷看衙门办案,一脚结结实实正踹在他背上。

轻,太轻了。

胡捕头感觉自己也没怎么用力,麻六身子已经瘫倒在地上,眼看已经是一动不动了。

难道是自己陡生神力,一脚踢死了?

胡捕头整个人懵成了木头,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抬头望去,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空气几乎是凝滞的,现在好了,胡捕头再也不用发愁跟县尉大人怎么解释了,县尉大人的眼神已经直接把他洞穿了。

两三个呼吸过后,心腹才缓缓开口:“头儿,麻六昨晚不知道怎的也死在这儿了,兄弟们正在清理现场,还没来得及管他。”

胡捕头伸手扶额,想走到县尉身边磕头赔罪,但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身边的心腹赶紧扶住,胡捕头干脆顺势就地朝着县尉大人跪了下去。

“大人,小人有罪,小人该死,只因昨夜风雪太大,染了风寒,一夜未睡,今天来迟,脑子又昏昏沉沉,一时之间犯了失心疯了。”

县尉冷哼了一声:“你这失心疯只怕不是一日两日了,回家休养几天吧,说不定几时又发了病了,累倒了你,本官岂不是要落得一个不体恤下属的名声。”

胡捕头眼前一黑,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己今年四十有三,全靠捕头的身份才能在这望北城里扎住脚跟。当捕头这些年,得罪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本来按照自己的想法,再过两年推举一个心腹坐上捕头,自己凭着关系在衙门里找个别的差使混到老也算平稳过渡。现在县尉大人这一句话,丢了生计是小,要紧的是丢了官差这一层身份,之前得罪的人只怕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一家老小。

“大人!此案形势错综复杂,不是经验老到的捕头恐怕不行啊!大人请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绝不误了大人的大事。胡某跟随大人多年,誓与大人共进退!”

胡捕头决心做最后的争取,话里话外甚至已经带上了一点威胁的口吻。

“胡捕头,你的功劳和能力,本官一直都是看好的,但是本案事关重大,县令大人也十分关心,我和县令大人一致商议决定,由月姑娘暂代你捕头一职,勘破此案。”

胡捕头这才注意到县尉大人身边的年轻女子。关于替代自己的人选,他在几个呼吸间想到了好几种可能,却没想到居然会败给一个从天而降的外来人,一个年轻娃娃,最重要的是,居然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

胡捕头强撑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威严,对上了这个女人的双眼,希望能从中看出点慌张或青涩。

但他今天注定要失望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藏了一片大海,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水面下却又暗流涌动。胡捕头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娃娃,更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只要时机合适,这头野兽可以在顷刻间把面前的一切阻碍化为齑粉。

胡捕头在这座小城里生活了四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看上去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家,却带着久经行伍的老兵都不具备的杀伐之气,她漂亮,却让人生不出邪念,她安静,却让人觉得危险。胡捕头绝不想和这样一个人做对手,他做捕快这行日子很久了,太知道什么样的人危险了。如果和这样的人生出对抗的想法,绝望的人只会是自己。

县尉没再去看瘫软在地上的胡捕头,对他而言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关心。

“月姑娘,你觉得这案子应该从哪里开始查起来?”

“还请县尉大人先帮卑职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收了钱什么事都能办的人。”

“叫什么名字?”

“李孟冬。” 第2章:一笔交易 李孟冬眼皮跳了一早上。

先是左眼皮跳,还没来得及开心,右眼皮也跳了起来,然后就是左右眼轮流跳,两只都跳个不停。也不知道是灾跟着财来的,还是财跟着灾来的,总之这个兆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稳妥起见,李孟冬还是没去凑热闹。

他宁可在两条街外的馄饨摊上听人家的讲述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志怪故事,也绝不凑近到跟前去冒这个风险,这是他行走江湖的一贯作风。

馄饨刚端上来,还没吃到嘴里。李孟冬看见衙门的一个捕快逆着人群到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想着毕竟之前打过几次交道,李孟冬主动打了个招呼。

“老王,来吃馄饨啊,我请。”

那捕快循着声音直勾勾地看过来,眼睛都亮了几分,看得李孟冬心里直发毛,那种眼神就像是狼看见了肉、狗看见了屎、蹲了二十年大狱的采花贼看见了女人一样,几乎毫无疑问,这老小子现在正在咽口水。

衙门多久没发月钱了?捕快穷成这样了,一碗馄饨都吃不起。李孟冬捏了捏口袋里的铜板,又迎面看了看捕快老王的眼神。咬了咬牙想了想,这人怪可怜的,权当做件善事了。

还没来得及吩咐店家再下一碗馄饨,这捕快转身又一路小跑地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李孟冬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孟冬才知道自己摊上了事了,走了没多久的捕快老王去而复返,还带着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如果看美人需要花钱的话,这个女人显然是来要命的。

那个漂亮女人一个人走了过来,坐在李孟冬对面,很自然地让店家再下一碗馄饨,捕快老王略带歉意地给李孟冬赔了个笑脸,没再凑到跟前,转而站在路对面开始环视着过往的行人,像是在警戒。

李孟冬有点想笑,自从两年前来了望北城以后,许多事都是草率得有几分荒谬,整个衙门从上到下就像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难得今天见到这么训练有素的场面,倒是跟望北城这么个小县格外不搭。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现教的,老王做捕快之前是个庄稼汉,这辈子也不会拥有这样的素养,李孟冬突然对面前这个女人更感兴趣了,从看见她第一眼之后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她所暴露出来的所有信息,无一不在印证一件事,她的背景很深。很不简单。

“望北县新任捕头,月明。”

“江湖散人,李孟冬。月捕头是为了案子来的?”

“当然。”

“为什么来找我?”

“朋友推荐。”

“你这朋友有眼光。”

“我这人不喜欢弯弯绕,李少侠直接开价吧。”

李孟冬已经有点喜欢这位月捕头了,或者说是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很省劲,不用说废话。

“痛快。这个案子很急,情况也复杂,最低十两,如果有危险,我还要看情况再加。”

“好,钱不是没问题。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配合。”

“你是东家,尽管开口。”

“我要先验货。”

验货,李孟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这几年什么样的人都遇到过,有的让立个字据,有的让押个物件,有的干脆就等事后付款,但是从来没有人要求验货的。李孟冬是靠脑子吃饭的,又不是靠武功,雇个保镖可以让他打套拳耍套剑给你看看,聪不聪明能怎么验?

“那我先破个案子给你看看?”

“没那个时间,也不用那么复杂。我要你推理出有关我的三件事,只听分析,不听直觉。”

李孟冬又看了看月明那张冷冰冰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了一场很有意思的游戏,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月捕头不是本地人。月捕头虽然口音和本地口音很接近,但是方才一坐下,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望北县新任捕头’,这个称谓太正式了,本地人不会这么说话。”

李孟冬指着街对面观察来往行人的捕快老王,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月捕头是大地方出来的人。从老王看见我,到你坐在这张桌子上,这中间不过短短半碗馄饨的时间,刨去他自己在路上的那一半,你们一共也没有说几句话的时间。但是就这点时间,你就能把他调教得像模像样的,从这点来看,你应该是大地方来的,南边的宫里、北边的朝廷、还是哪个江湖势力的,我不敢猜,也不想猜。”

“第三件事,月捕头昨夜应该一夜未睡,大概在三个时辰前就已经得知了这桩凶案的发生。”

月明脸上的冷漠逐渐被一股严肃所取代,从她坐下以来,这是第一次非常认真地审视面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他的眼神看似轻浮,但实际上有一种隐蔽的深沉。那种深沉,应该被称为坚定,他的轻浮像是一层伪装,在这层伪装之下,他好像有什么一定要坚守的东西一样。

“望北城是个小地方,算上周边的所有村镇,所辖不过百里,人口不过万余,当捕头挣的那点脏钱恐怕都不及你贿赂上面的零头,既然不是为了钱来的,只能是为了这桩案子来的。要想在衙门介入之后第一时间就接手,至少在两个时辰前就要做好决定,在一个时辰前就要敲响那位繁文缛节极多的县令大人的门,在半个时辰前就要由他将你引荐给县尉,再花上一刻钟等着有人来衙门报案,最后一刻钟随县尉一起出现在现场。”

听到这里,月明知道,自己的十两银子已经是物有所值了,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孟冬又开了口,于是她决定保持沉默。

在不了解一个人之前,尽量少说多听,这是从师父从十岁开始就教给她的道理。

事实证明她不说话是对的,因为李孟冬今天好像是存心要噎死人的。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原因。知道你不是本地人是因为望北城很小,你这么漂亮的美人,如果是本地人我一定早就认识了。

说你背景硬是因为望北城从来没出过女捕头。你来第一天就能把原来的胡捕头顶掉,普天之下能做到的势力只怕也不多。

说你一夜没睡是因为你顶着这么大的一个黑眼圈,只要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昨晚睡得不怎么样。”

月明被气得想笑。有一种被人请吃饭,先上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正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大厨突然抽风,站在桌上吐口水的恶心。

“所以你前面说那么多,都是废话?”

“倒也不是。”

“那前面是?”

“前面都是蒙的。”

月明看着一本正经的李孟冬,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个,她长出了好几口气,终于平复下了心情。

“如果你不说后面那些话,也许我会更觉得我这十两花的物有所值。”

李孟冬略带抱歉地笑了一声,脸上多出了几分正经。

“说这些废话其实就是为了让月捕头知道,破案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游戏,想的越复杂,离真相可能就越远。任何一个案件都关乎着别人的清白甚至是身家性命,可以大胆推理,但要小心论证。”

月明又看了李孟冬一眼,这是她坐下之后看这个人的第三眼,是和上一眼又不一样的感觉,这个人好像越看越难以捉摸。

“很好,就凭这一句话,你的佣金现在是十五两了。”

“你是我遇见过第一个主动加钱的东家。”

“只要你好好表现,还会继续加钱。”

“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月明没伸手,李孟冬也完全没有和这位大美人握手的想法,也不敢有任何想法,美貌到了一定层次就变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就好比南城的孙寡妇,因为看着还算顺眼,没少被城里的老光棍们惦记,但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大美女,除了极个别色胆包天的,大多都只敢过几句嘴瘾,心里想都不敢想。

培养美貌,占有美貌,守护美貌,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要靠实力来说话的。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不可能是毫无背景的,更不可能是没有人保护的。眼前这个女人,说不得是哪个宗门的圣女,又或者是南边的公主,甚至是北边宫里的妃子也有可能,听说那边的皇帝偏爱的就是带有野性的女子。

李孟冬摇了摇脑袋,没去想这些没用的事,在他眼里月明现在顶多算个移动的大元宝,有机会倒是可以啃一口,看看能不能多掉点银子出来。如果不能的话,李孟冬显然更惦记自己那十五两银子。

“走吧,去现场。” 第3章:验尸 李孟冬到达现场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按照月明的吩咐,凶案现场已经搭起了一座简单的茅草屋,捕快们分了几波在忙活,驱散人群、清理现场、挨家挨户问询进行得井井有条,让李孟冬忍不住感叹。

“月捕头连望北城的捕快都能带成这个样子,当捕头真是屈才了。”

“谢谢你的夸奖,但是没用的话可以少说。”

月明没再理会李孟冬的无聊话题,伸手招呼了一个年龄不大的小捕快过来:“仵作的验尸结果怎么样?”

小捕快面露难色,吞吞吐吐的。

“仵作半刻钟之前就到了,只是那仵作要坐地起价,非说这雪人难验,要拿双倍的钱,我们还在和他商量。”

李孟冬听的想笑,扭头正迎上略带茫然的月明,连忙把笑意收了收,简单做了一下解释:“望北城一年到头也少有几桩命案,因此没有专职的仵作,仵作验尸都是按次收费。”

月明扶额:“那就给他双倍。”

小捕快继续面露难色,李孟冬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走,然后接着跟月明解释:“这个钱不能给,这个仵作八成就是来敲竹杠的,这次给了下次怎么办?衙门可是一文钱都不会多出的。”

“下次给不给和我有什么关系?三天,我只待三天,腊月初十之后,案子破不破我都要走。”

月明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李孟冬一时语塞,他手指了指来来回回忙活的捕快们。

“你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可还得过日子呢。别做太绝,不然他们不给你卖力,也耽误你的大事。”

“那你说怎么办?”

“我验。”

“又要加钱?”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李孟冬正义凛然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只表演痕迹过重的猴子,张牙舞爪的,努力把自己表现得像个人。

但是用力过猛的表演一般都撑不过几个呼吸,李孟冬看了看四周没人,悄悄把脸凑过来小声商量:“有机会的话月捕头稍微给点面子,让他们觉得我也是有背景的,以后我在望北城也好混一点。”

月明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无情地推开李孟冬的脸。

“验尸。”

尽管已经在馄饨摊上听说了很多耸人听闻的说法,但是真的看见雪人的时候,李孟冬还是吓了一跳。死者脸上狰狞的表情、被染红的雪人下半身、还有他身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伤痕,都让人忍不住去猜想,他生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非人折磨。

李孟冬看着那张稚嫩的脸,轻叹了一声,微微鞠躬表达对死者的敬意。

李孟冬的验尸的手法很熟练,月明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验尸的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能做到这么严谨细致。李孟冬给了个眼神给旁边的小捕快,示意可以开始记录了。

“死者年龄在十五岁到十七岁之间,死于昨夜寅末到卯时之间,也就是天亮之前。头部有四处伤口,无致命伤。脖颈处有抓痕和部分淤青,无致命伤。身上有至少三种不同伤痕,有绳子的勒痕,鞭子抽打的痕迹,还有抓痕,无致命——”

李孟冬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地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身后的月明,“也就是说,他全身上下都没有致命伤,被做成雪人的时候,他还活着。”

一旁的小捕快一声惊呼,差点连记录的笔都掉在地上。月明上下打量了一下被血染红的雪人下半身,若有所思地接过话茬:“也就是说,他的死因多半是冻死或者失血过多。要把一个人活着做成雪人,是多大的仇恨?”

小捕快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被活着做成雪人,得多疼啊。”

月明和李孟冬都没去理会小捕快的碎碎念,相比之下他们更关心的是雪人丢掉的四肢。

“可以从四肢上的切口看出用的什么武器吗?”

“不能,我见过的武器也不多。”李孟冬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但是可以肯定,用的是四种不同的武器、在四个不同的时间点、造成的四种不同的伤口。”

月明的脸色和李孟冬的心情一下子都落到了谷底。如果真的至少有四波人参与了这桩凶案,不可控的情况就太多了,破案的速度也要被大大拖慢,李孟冬不知道月明为什么非要搅和到这么一桩凶案里来,他只想抓紧干活,破案收工。

李孟冬抬头看了一眼小捕快:“你现在到认尸的告示处盯着,你不用关心有没有人来认领尸体,你只用观察有没有鬼鬼祟祟、神色异常的人,记得把他带回来。”

待小捕快出了草屋之后,李孟冬转头看见雪人血肉模糊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取走他四肢的有你一份吗?”

“没有。”

李孟冬没去看月明的眼睛,听声音就能听出她没有撒谎,况且面对自己这样一个拿钱办事的小人物,也没必要撒谎,就算月明真的参与了昨晚的凶杀案又怎么样呢?李孟冬不是道德圣人,更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现在要问月姑娘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要查的到底是什么,是替死者报仇?还是要查死者的身份?又或者是查这四方势力和他们取走四肢的原因。”

月明沉吟了一会儿,李孟冬的问题直接决定了接下来的查案方向,但是确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查的是什么:“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我要查什么,甚至有些问题我已经有了一些猜想,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我们只能尽可能地接近真相,才能得到我想得到的东西。”

李孟冬耸耸肩:“那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索,一是等衙门查到死者身份,或者认尸告示被人认领——”

李孟冬特意顿了一下,月明眉头紧锁,看得出她并不满意。毕竟衙门的办事效率有目共睹,等到查处死者身份凶手早就远走高飞了,认尸告示更是大海捞针,本来就是个外乡人,不吭不响地死在本地,现在还传出了妖怪杀人的留言,恐怕没几个人想跟死者扯上关系。

“二是顺着本案的另一个死者摸下去。”

李孟冬伸手指了指茅草屋的角落,月明这才想起来现场还有另一具尸体。

“一个吓死的路人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首先,他可不是一般的路人,其次,谁说他是被吓死的?”

李孟冬弯下腰把被胡捕头踹倒的尸体扶正,抬起那张面色狰狞的脸向月明展示。

“通常情况下,被吓死的人都是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环境,骤然被惊吓到之后在短时间之内猝然死去。因此,被吓死的人脸上除了害怕不会有任何其他情绪,可是你看他这张脸有多狰狞,怎么看都像是痛的受不了,下手的人八成是用了什么邪门武功或者毒药。”

月明对验尸一窍不通,但是看李孟冬说得言之凿凿,不免也信了三分。

“那能确定具体是什么武功或者毒药吗?”

“从来没见过这个路数,不好推断。”

“那这个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不用查,你今天见过的人应该都认识他,县尉、捕快、还有我。”

“看来他是个大人物。”

“嗯,挺大的人物,打更的,叫麻六。”

“……”

月明已经有点分不清这小子哪句话是认真回答,哪句话一本正经地开玩笑,推到这里,她的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所以这个麻六很可能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被灭口,然后伪装成了被吓死的样子,可是没有其他线索,我们要怎么查下去?”

“我们不是要查他,我们要查的是另一个打更的。”

“我不想听你说废话,我现在很乱。”

“两个月前,望北城来了新任县令,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新县令其中一把火就烧到了打更上。他怕夜里一个打更人容易浑水摸鱼,于是按照他的意思,打更人每夜安排两个,以子时三刻为界,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

月明眼睛逐渐亮了起来:“那这个麻六是——”

“后半夜的打更人。”

“所以我们要找——”

“前半夜的打更人,他很可能也看到了什么。”

“那前半夜的打更人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不知道。”

看着李孟冬清澈又无知的眼神,月明差点气笑了,她像是花银子专程雇个人回来来整自己,所以这次她决定不再手软,狠狠一脚踹在李孟冬屁股上。

“那-还-不-去-给-我-查!” 第4章:阴影里的人 李孟冬不是成心要跟月明开玩笑,是他确实没怎么注意过另一个打更人,甚至连名字都是刚刚问过衙门的小吏才知道。

陈岭,一个像是地名一样的名字。

不同于吃喝嫖赌样样沾点,三天两头偷鸡摸狗的麻六,这个陈岭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头人,不赌博不喝酒不好色,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更,简直是天生的打更圣体。

不过人老实也有很大的缺点,就是几乎没什么熟人。他的生平基本上就写在了衙门的登记册上。十五岁失去双亲,本来是在南方做力工,前两年不幸生了一场大病,病虽然是熬过来了,但是人也基本上废了,只能做些轻松的活计,两年前在一个远方亲戚的介绍下,在望北城谋到了这份生计。

陪着李孟冬翻看登记册的时候,主管衙门杂事的小吏没忍住叹了口气:“这小子也是个苦命人,穷,脸上又受过伤,三十好几了连个家都没成,一个外乡人,孤零零地在咱们这地界,连个亲戚朋友也没有。”

“他不是还有个远方亲戚吗?”

“嗐,他到望北城没出两个月,那亲戚就支了他半年的月钱跑了,说是出远门去做生意,其实家里早就收拾的一干二净了。”

“白干半年,他也没跑?”

“他也得跑得了啊,衙门每年的开支就那么点钱,钱已经花了,人再跑了,我们几个管事的就要遭殃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们轮流盯着他,反正他也没住处,就在衙门里给他找了个角落歇脚。不过我觉得这小子就算不盯着也不会跑。”

“为什么?”

“老实啊。当时盯着他看了快一个月,有天实在顶不住了,眯了一会儿,等睁眼的时候人不见了,给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自己回来了,用衣服装了一兜的榆钱。我问他整这个干嘛,你猜他说什么?”

“因为…饿?”

“对喽,这小子那一脸饿相真是可怜啊,我那还是第一次正眼看他,说起来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可是当时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吃不饱的小孩儿。后来我们都知道他不会跑,隔三差五地管他一顿饭,就这样捱过了那段日子。”

听完了小吏的一阵唏嘘,李孟冬脑海中陈岭这个人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总结下来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甚至带点软弱的农家汉子,既不会偷奸耍滑,也没有不良嗜好,被亲戚骗了也没迁怒于别人,老老实实地打工还债,不喜欢麻烦别人,饿到不行的时候宁可自己去摘点野菜也没想过问人要口饭吃。

屋外传来几声叫喊,好像是隔壁有什么活还没干完,招呼小吏去帮忙。

小吏不敢耽搁,向月明和李孟冬行了个礼表示要先行告退,临了还从屋里端出来一盒点心招待二人。

李孟冬还了个礼,目送小吏出门走远之后,转头看向一言不发地翻看着打更日志的明月:“你觉不觉得——”

“不真实。”

李孟冬点了点头,心里和明月是一样的想法。没有人能否认好人的存在,可是一个人如果太好,好到不怕吃亏,好到被人骗了也毫无怨言,又不免让人生疑,这已经不是善良两个字就能够解释清楚的,这是违背人性的。能够让一个人违背人性的原因不多,如果陈岭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的话,只能说明他有什么更大的谋划。

小吏出了门就没再回来,听声音好像是和人起了争执,眼看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他俩了。李孟冬手指了指登记册上陈岭的住所,向投去月明一个征求意见的眼神,月明合上了手中的日志点了点头。

陈岭的住所离县衙不近,好在李孟冬和月明两个人脚力都还不错,心里又都挂念着案子,走起来倒也不觉得远。

从县衙出来,月明就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说,真的会有一个完美的好人吗?”

李孟冬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现今这个世道,他想活下去应该会很艰难吧。”

“这一年的打更日志都是陈岭写的,日志里记了十三次过错,漏敲忘敲甚至还有两次丢东西,都记在了陈岭身上,他没有一个月拿到足额的月钱,最后还是他自己把这些过错记录在案。”

“干活最多的人背最多的锅,哪朝哪代不是这样?”李孟冬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又话锋一转,“不过我越来越觉得这个陈岭不对劲了,滥好人也不是这么个滥法吧,这么下去他活着都困难。”

月明没有接话,结合已知陈岭的所有消息,心下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我们要快点了,恐怕陈岭不会乖乖地在家睡觉。”

事实证明,月明猜对了。

陈岭的小屋里空空如也,不仅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床上的被褥都消失不见了。

李孟冬把这座破败的小屋里里外外看了三遍,试图找到一点遗留的蛛丝马迹。三遍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很显然,他失败了。

月明转头看他:“怎么办?”

“找人问。”

这也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郊外的房子通常都盖的毫无章法,陈岭也没什么邻居,离他最近的几户人家也足有一里多地,很难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有几户人家一开门听见陈岭的名字不仅不配合,还骂了两句。

被骂到第三次的时候,月明的脸色也有了些许的变化:“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好好说话?”

“有。”

于是李孟冬重新敲开刚刚骂过人那家的门,赶在他们骂人之前,让月明掏出了捕头的委任状:“这位是望北城新任捕头月捕头,现在有案子需要你配合,你可以选择在这里说,或者到公堂上说。”

这户人家开门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汉,声音之洪亮刚才李孟冬和月明都已领略过了,现在他们又有幸领略到了这位大爷的另一副面孔,不仅是热情地招呼,还端出来一盘像是过年才会吃的精致点心,说话间言语之柔和关心之切让月明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走亲戚。

趁着老汉招呼之际,月明低声质问李孟冬。

“这么容易就能让他们好好说话,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喜欢挨骂?”

“你也没早问啊,我以为你喜欢挨骂呢。”

那一瞬间,李孟冬确信自己看见了月明眼里的杀气,连忙缩了缩脖子,赶紧跟老汉搭上话问起了正事。

那老汉听到陈岭的名字便是一阵掩饰不住的嫌恶:“你们要问那个丑八怪,老汉我真是一概不知,不光我,我们这附近十几户人家没有人跟他打交道。”

“丑八怪?”

那小吏说他脸上受过伤,李孟冬想得到他应该不怎么太好看,现在看来应该还有些难看。

“我说他丑八怪都是好听的。”这老汉越说越来劲,“那就是个妖怪,长得丑就算了,整日里还昼伏夜行,给我们这几户整的人心惶惶,几次想把他赶走都没成功,他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赖在这儿。”

李孟冬有点没听明白,迟疑地问出口:“他是干了什么,让你们这么烦他?”

那老汉突然气势短了一截,但提起陈岭还是写满了一脸的恶心:“这个丑八怪总是三更半夜地跑出来,像个索命的黑无常,有时候冷不丁再敲几声锣,我们这几户人家都被他吓过好几次,尤其是几个小孩,都快被吓出毛病来了。”

“可是他是个——”李孟冬‘打更的’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老汉脸上微变,神色间已经不太友好,月明轻轻摇摇头用眼神制止了李孟冬继续说下去,李孟冬呼了口气,转过头来应和着老汉的言论:“不过确实搁谁谁也受不了,你们还能容他这么久,已经是不容易了。”

老汉的脸色这才好转过来,配合李孟冬笑了几声。

“大爷,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见他?”

“见了。”老汉的脸上又生出来一些愤怒,“那会儿我刚吃完饭,老远看见这个丑八怪又提着锣出了门,我没忍住骂了他两句,让他滚远点,这丑八怪居然还敢瞪我,还特意往我们门前走,要不是我孙子吓哭了,我非揍他一顿不可,现在都敢往我家门前走了,我家门前的路是给人走的,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

……

从老汉家出来,李孟冬还在回味着老汉透露的信息,苦笑了一声:“明明什么错也没犯,就因为长得丑,就要被人这样嫌弃。”

月明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昨天晚上的事陈岭到底是不是参与者?”

“应该是参与了,可是他不免消失的有点过于干净了。”

“为什么这么说?”

李孟冬摊摊手:“你跑路的时候会带着被褥吗?”

月明认真思考了一下,想象了一下李孟冬背着被褥逃跑的样子,确实不太像话。

天已到正午,月明从早上在现场接任捕头已过去了半天,案件却进入了死胡同,线索中断,一团乱麻却无从查起。

李孟冬看着月明眉宇间的淡淡愁意没敢出声,其实他这会儿有点饿了,从早上的馄饨不怎么顶饱,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都已经开始咕咕乱叫了。

李孟冬还在扭捏着怎么提醒月明该吃饭了,远远的有个人一个劲地朝自己挥手。李孟冬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刚才衙门那个小吏。

“月捕头,李少侠。”小吏一路跑过来,到跟前的时候喘了好大一会儿的气,“我来是告知二位,陈岭不见了,我们的人一早去找他,原想着麻六死了,让他这几日稍微辛苦些,可是到处也没找到。”

月明原本略带了一点期待的脸又很快黯淡下去。李孟冬无奈地笑笑:“你来晚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有一个年龄不大的小捕快来找你们,说是李少侠让他找的人他找到了,人已经押到衙——”

小吏话刚说到一半,就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场景,眼前的月捕头竟然朝着衙门的方向飞起来了。

李孟冬倒不意外,走路的时候就看得出月明的轻功底子不错,现在看来,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好一点。

李孟冬扭头冲小吏笑了笑:“月捕头是变戏法出身,这都是障眼法,你别当真。”

小吏勉强合住了嘴巴,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个呼吸之后,这位李少侠也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第5章:王公子 月明和李孟冬最后还是走回的衙门,虽然心里着急,但是李孟冬一句话就让月明清醒了过来。

“这座城里算上我们至少有五波势力在角逐,谁暴露的早,谁就出局的早。”

月明比李孟冬更清楚出局的下场有多残酷,她的任务成功与否直接关系着师门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如果这是一局棋,就是一局只能赢不能输的棋。

衙门口,小捕快望穿秋水终于望来了李孟冬和月明,连忙带着两人往押送犯人处走去,一脸兴奋地向两人邀功,翘起来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少侠,按照你的吩咐,我躲在人堆里悄悄观察,就看见这个人一直鬼鬼祟祟的,我上前问话,他果然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我就把他押了回来。”

人被扣在衙门一个偏厅里,李孟冬老远就看见一个人举着手在罚站。这小捕快倒是有经验,把这人的双手绑在房梁上,绳子系的短短的,连左右挪一步都是困难,人已经快晕过去了,只能像个秋千一样荡来荡去。

月明边走边看,还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就听见李孟冬‘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僵硬地扭过头看向昂首挺胸的小捕快:“你是望北城本地人吗?”

“不是,小子叫丁林,是望北城东三十里丁家寨子的,今年十七,才来三个月。”

小捕快略带小傲娇地做完了自我介绍,场面一时尴尬住了,李孟冬一个白眼差点翻过去,月明沉默了一下还是出言提醒:“按照他这个语气,应该不是想听你的自我介绍,恐怕你是闯祸了。”

上前松绑之后,那人一个踉跄歪在李孟冬怀里,月明才注意到这人已经是个看上去年近七旬的老翁了。

“这么一个老头你也怕他跑?”

丁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第一次抓犯人。”

等待老翁醒转过来的空当,李孟冬才告诉二人,这老翁有两个身份,一是城里天源客栈的赵老板,二是县尉大人的亲爹。

“你这一路上难道没有一个人拦你吗?”

“人手都被月捕头派出去了,一路上我都没怎么碰到人。”

“这老头也是。”李孟冬叹了口气,“跟一个小孩犯什么犟,问什么答什么不就得了。”

“他没犯犟啊。”丁林一脸茫然,“他承认了,他认识死者,连他前几天偷看秋月楼姑娘洗澡的事都交代了。”

“那你把他吊起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问什么,就先吊着了。”

等到晕倒的赵老爷子醒过来,正赶上李孟冬揍丁林揍得起劲的时候,吓得赵老爷子又打了个哆嗦,这一哆嗦可不得了,惊得李孟冬把失传多年的蜀中绝学变脸都用上了,弯着身子弓着腰给赵老爷子行礼,转瞬间笑容堆满了整张脸:“老爷子您醒了,这臭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已经狠狠地教训过了。”

赵老爷子看着这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孩儿,气也消了大半,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也是老头子我自己扭捏,早知道事关李少侠的大事,应该早些来说清楚才好。”

“哪里哪里,要是我自己的事怎么敢叨扰老爷子,主要这案子太大,万万不敢误了县尉大人的前程。”说着李孟冬又朝丁林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还不给老爷子看茶。”

听到跟自己儿子前途相关,这赵老爷子也提了提精神头,没多计较,一口茶下了肚,缓缓张了口。

“我确实见过死者,不止我,昨天下午应该不少人都见过他,只不过他脸上被弄得血肉模糊,画像也画了他一半不到的神韵,所以应该不少人没认出来,但是老头子我对他印象实在太深,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但我没敢出来认尸,毕竟我是个开客栈的,再加上儿子又是县尉这样的职务,多少双眼睛盯着,敢跟命案沾上一丁点关系,还不知道要被小人怎么样编排。”

李孟冬连忙点点头,双手握住赵老爷子的手表示十分理解:“老爷子您的人品不必多说,望北城里有口皆碑,每年望北城的善事您老一个人就担起了一半,此番也着实是为县尉大人考虑良多,可怜天下父母心,那些没有心的小人怎么会懂这样的道理。不过此案影响太大,若是他日线索重新追到您这里,查与不查都对县尉大人前途有损,倒不如今日您便坦坦荡荡说了,我们查案的时候也不止对您一家,大家都沾了命案,非议自然也就少了。”

赵老爷子连连称是,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显然对李孟冬这番话也很是受用,也不再矫情,将与死者的交际娓娓道来:

“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是昨天下午午觉睡醒之后。望北城的旅店生意一向冷淡,虽然往北不足百里便是应国地界,但是我朝与北边的番邦一向交恶,商路不通,也就难有什么客人,因此我店里的几个伙计时常偷懒,我就总是睡醒之后到店里坐上一坐,镇一镇场子。

我到店里约莫有两盏茶的功夫,就见这人被几个年轻人前簇后拥着进来,几个年轻人都是生面孔,一行人有男有女有说有笑的,我听见一个少年人称呼他王兄,又听见一个少女羞怯怯地叫了声王公子,具体叫什么倒是不知。按理说我这个记性,能记到这里就不错了,可是这个王公子容貌实在是生得漂亮,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干净又澄澈,一对剑眉英气十足,一柄长剑一袭白衣,虽然年龄看着不大,已经有了一代大侠的风范,一笑起来又十分灵动,带着一点活泼,让人怎么看怎么喜欢。要是我那孙女能嫁得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只怕是拿一座金山来换我也愿意,只是可惜我那孙女……”

眼瞅着赵老爷子要把话题带到他那不争气的孙女身上,李孟冬连忙出声转移了话题:“老爷子,那您后来又见着他了吗?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天源客栈是什么时候?”

“晚饭之前。”赵老爷子脱口而出,笃定的样子让人觉得十分可信,“我舍不得走呀,还是想着能找机会跟这位王公子打个交道,看看能不能给我那孙女争取争取,谁知道他们一行人也不是谁出的点子,要到秋月楼去喝花酒,那王公子推辞不过,闹了个大红脸,被几人裹挟着前去了。出门的时候正哄笑得厉害,我也不好强行上去凑什么热闹,只能看着他们往秋月楼的方向去了,谁知道这一走,这么好的一个少年人便没了。嗐,还不如老汉我舍了这老脸强留他给我做个孙女婿,我那孙女虽然不算知书达理,但是……”

“秋月楼是什么地方?”

月明实在没有耐心听这老头啰嗦,忍不住发问。

“青楼。”李孟冬随口回了月明的问题,但双眼仍然不离赵老爷子片刻,“那与他同行那几个人回来了吗?”

“那几个人也是一去不回,今日我托人去秋月楼问了问,也都没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李孟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了解了这一遭,然后招呼在一旁弓着腰侍奉了半天的丁林过来:“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把老爷子完好无损地送回府里,老爷子要是掉了一根汗毛,你也不用回来了。”

又冲老爷子做了个揖:“实在对不住老爷子,今天闹了这么大乌龙,我们闯了这么大祸,原本应该亲自登门赔罪的,但是我和月捕头还有要紧公务在身,只能等改日再拜访了。”

赵老爷子一个劲地‘无妨无妨’,扶着丁林稚嫩的肩膀出去了。

“你倒挺像个吃官饭的。”

李孟冬觉得月明这句算是讥讽,但是她平淡的口吻又听不出来什么弦外之音:“没办法,望北城没有钱人不多,主雇多是官府中人,挣的是官家的钱,自然得会哄官家开心。”

“那你又为什么帮那个小捕快。”

月明看得出来,打人和训斥都是做给赵老爷子看的,动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更是专门往显眼的地方打,就是为了博个同情。这么做固然是卖了小捕快一个大人情,可也承受着得罪县尉父子的风险。对于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毕竟是我让他去的,不能白白害了人家,他还是个孩子,给他留点活路吧。”李孟冬长叹了一口气,“不过那赵老爷子也不是傻子,十有八九早就看出来了,毕竟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这点把戏还骗不过人家,这个丁林只能赌一赌他们父子两个的气量了。”

相比于小捕快的结局,月明显然更关心如何能离真相更进一步:“那我们出发吧。”

“去哪儿?”李孟冬有点诧异,月明说话的语气好像已经有了目的地一样。

“天源客栈。”

“你也发现了疑点?”

“不。”月明摇了摇头,“我只是知道女人绝不会去青楼,所以他们同行的少女可能还在客栈。”

……

同行的少女当然不可能还在。

天源客栈整个二层就像从来没住进过人一样,干净到最挑剔的客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李孟冬找来小二仔细询问了这一行人的详细情况。

带上死去的王公子在内,这一行年轻人共是五男二女,付钱的是一个颇有书生气的白净男子,也许是看上去比其他人都大上几岁的缘故,让人感觉格外沉稳。其余三个少年看上去正是喜欢玩闹的年纪,喝花酒的提议也是他们三个提出来的。至于两个少女,一个娇憨,一个飒爽,容貌气质都颇为不错,见到王公子便涨红了脸的就是那个娇憨少女。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们不见了的。”

“几位公子昨夜一夜未归,到中午还没回我们便打扫了房间,毕竟他们也只付了一日的房钱。”

“那两位姑娘呢?”

“稍晚一些,过了中午我才来的,我想着提醒提醒两位姑娘起床吃饭,敲了门半天也没人应,推开门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走了。”

“然后你们就把房间打扫干净了?”

“哪儿能啊。”小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就是把我拆了我也打扫不了这么干净。我们也正感叹两位姑娘勤快,人走了还不忘把屋子打扫了。说起来也不怕您笑话,这房间比她们来的时候还要再干净几分呢。”

“你进来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吗?”

“这个……小人也记不清了。”

李孟冬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点点头示意小二可以忙活去了。等到小二走后,月明环视着房间里一尘不染的地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摆得规规矩矩的茶碗,低声说了句:“是受过训练的。”

李孟冬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你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人?”

月明没有回答。

但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急匆匆脚步声,小二跑到楼梯拐角处探出个头来:“其实还有件事我刚才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告知二位大人的好。我之所以过了中午才来叫这二位姑娘起床,是因为我早上还听见房里有动静,确定她们两个当时还在。”

“具体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就是今早外面都在看雪人的热闹的时候。”

李孟冬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三步并两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月明顺着窗户往外看,视线尽头是一座熟悉的草屋,是自己上午下令在凶案现场搭建起来的。

“天亮时她们还没走,就在这里——”李孟冬回过头来面色凝重地看着月明。

“看着我们。” 第6章:君自何处来 月明从天源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如果赵老爷子的说法没错的话,这会儿的时辰应该和昨日王公子一行人住店的时间相差无几。她站在门口看着李孟冬跟小二又耳语了几句,之后就神神秘秘地拉着自己往西走。

“去哪儿,秋月楼?”

“天不黑去秋月楼什么也查不到,姑娘们这会儿多半在梳洗,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出来揽客。”

月明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你倒是挺懂的。”

李孟冬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转移了话题:“咱们跟赵老爷子说好的,既然问便不能只问天源客栈,咱们多问几家,一是应了承诺,也算是卖了县尉大人一个面子,二是顺着昨天他们一行人来的方向走走也好,说不定能多点什么线索。”

顶着刺眼的阳光向前,月明对这座陌生的边陲小城里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两边的店铺好像都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眼前,因为这已经是月明今天第三次踏上这条向西的路。

清早的馄饨摊就在这条路的不远处,更远的西边,是陈岭空无一人的小屋。

月明觉得有点好笑,到目前为止,案子的一切还都发生在这条街上,仿佛望北城就只有这一条街。

李孟冬沿途问了几个相熟的商家,对王公子一行人有印象的倒是不少,可是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唯一能验证的就是这个王公子确如赵老爷子所言,生得十分好看,因此不少人都对他印象格外深刻。

摊贩甲说:“他们一张嘴我就知道他们是外地人,虽然学得挺像咱们的口音,但是我这半辈子在望北城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一听就知道他们是这个。”

摊贩甲把手缩成一个爪子状,给了李孟冬一个‘你懂’的表情,月明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就是应国人。”李孟冬趴在月明耳边低语,“这个爪子是鹰爪的意思,这个摊主怀疑他们有应国官府的背景。”

李孟冬追问:“那王公子呢,你觉得王公子的口音跟他们一样吗?”

摊贩甲想了一会儿:“你还真别说,那个王公子的口音虽然听上去更蹩脚,但是跟他们还真不太一样。相比之下,王公子像是南方口音,但是有些字词上又和我们的口音一模一样,有几句话会突然说的像是本地人一样,声音也听着熟悉,我估摸着可能是现学的,那个王公子看上去就透着一股聪明劲。”

……

摊贩乙说:“他们那个东瞧西看的样,一看就是外地人,不仅是外地人,还得是大地方来的,至少是个州府。在我这儿买头饰的那个少女,身上随便一件首饰都比我这摊上的首饰好看,质量也上乘,可人家偏偏来我这买了三件,我的这些首饰跟人家身上的放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乡下的土包子见了城里的大世面,说实话我自己都臊得慌,但是转念一想,人家多半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们来瞧瞧风景,见了我这土玩意儿觉得新奇也说不定啊。”

“那少女在挑东西的时候,王公子在干什么?”

“那个王公子有心事,左顾右盼的,像是在找人。”摊贩乙脸上的表情也随之精彩了起来,“那个少女每试一件首饰,总是想先给王公子看看,可是王公子一直在往那边张望,倒是同行的另一个少年一直在偷瞄这个少女,嗨呀,年轻人的事,我可说不好。”

李孟冬顺着摊贩乙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座孤零零地小楼矗立在不远处,他拍了拍月明的胳膊:“那个就是秋月楼。”

月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默默做好了标记。

……

商家丙说:“他们一来就问我要地图,我又不是卖地图的,我当然不会给他们看。几个人交头接耳地商量了几句,最后还是凑出来了一两银子,说只借地图一看。”

“凑?”

“对啊,这个拿二百文,那个拿三百文这样凑出来的。”

“那王公子呢,他也凑钱了吗?”

“没有。”商户丙想了想,最后又摇了摇头,“他好像是想出钱的,但是被那两个少女拦住了,最后是其他几个人凑出来的,感觉他们相识不是很久,其他人不想花他的钱。”

直到西城门出现在视线的尽头,天边也只剩下了半轮落日,街道上已空无一人。王公子的行动轨迹也在这些细碎的线索中一点一点被还原出来。

腊月初七中午前后,王公子一行人从西城门入城,他们对整条街道的一切都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在每个商户和摊位门口都进行了停留,问了几个有用的没用的问题。一行人中,只有那个娇憨少女买了三件头饰和一把木梳,其他人什么都没买,只是凑钱花了一两银子在一张望北城地图前停留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孟冬把这一切都一点一点地记录在册,甚至包括和商贩的全部对话,之后就一句一句地反复在看,蹲在路边时不时地用石子来回比划,再皱着眉头在纸上圈圈写写,最后干脆把笔扔在一旁。

“走。”

“去哪儿?”

“我们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

“什么事?”

“王公子和这一行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结伴而行的。”

“可是这条街的商家我们已经问完了。”

“一定有人知道,我有办法找到那个人。”

李孟冬说的那个人就是早上馄饨摊的老板,他的方法就是四处找人问人家的地址,再直接跑到人家家里把正在睡觉的老板薅起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月明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人,更难相信的是这个人刚好是自己的同伴,而当他做完这该死的一切,被骂的时候自己还会承担一半。因此当老板睡眼惺忪地起来的时候,在场精神状态正常的应该只有李孟冬一个人。

“李少侠,我才刚刚睡下,我承认我是睡得早了点,可是我明早还要早起包馄饨,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李孟冬迟疑了一下,也许是想到自己直接问问题有点不太礼貌,于是他给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想不到的答案。

“我饿了,你给我下碗馄饨吧。”

……

趁着老板在隔壁下着馄饨,月明已经按照自己的记忆,把今天发生过线索的地点在桌上用水画出了个大概。

这条街从东至西全长二千三百步,以城东门为起点,走五百步,侧边的开阔广场是雪人案的案发现场,再三百步,是昨天一行人住过的天源客栈,又一百步,右手边便是县衙所在,再有六百步,是秋月楼的地界,最后一路直达城西门的馄饨摊,二千三百步也就到了终点,至于陈岭的小屋,还要出了城西门再走上四五里的小路。

线索跟到这里,明明是一团乱麻却又好像已经被捋的清清楚楚,这桩案子的一切都已经汇聚在这短短的一条街上。几乎可以断定,昨夜在这条路上出现的人远比已知的更多,故事也比想象中更加精彩。

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东西还不能连成一条线,月明的脑子里此刻还是一片混沌。

李孟冬就不一样了,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馄饨。

这家的馄饨一向极具北方特色。

好吃的馄饨首先要皮薄馅大,然后趁滚水下锅,火要烧足,时间不能过长也不能过短,时间一长馄饨皮就成了软趴趴的面皮,时间太短馅又不能熟透,香味也大打折扣,非得是馄饨煮到浮起,在水里如小鱼般游动的时候最为合适。

再准备一只空碗,碗底撒上满满的葱花、一撮虾皮、一块干紫菜、一点盐,然后乘上满满一碗鸡汤,不用太浓,带些淡淡的香味即可,最后再点上一两滴香油,葱花浮起,油花泛散,让人看着就充满了食欲。

李孟冬从来没觉得做一碗馄饨的时间有这么漫长,漫长到原本的渴意已经被口水填平。等到摊主把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迫不及待地鼻子和嘴巴共用,贪婪地呼吸着这一碗馄饨的香气。

馄饨就摆在两人中间,摊主也不清楚两人是什么关系,摆在中间是两不得罪的选择。

月明还没说话,李孟冬已经一把的把混沌推了过来。

“你先吃,我先把问题问清楚。”

说完转头看向正要张嘴的摊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无需多言:“很简单的几个问题,问完了就让你睡觉,今天的馄饨我们付双倍的价钱。”

摊主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但在李孟冬热切的眼神中还是点了点头。

“昨天中午前后,你有没有见到几个年轻人,四男二女,从西门进来,穿衣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

“有。”摊主点了点头,“不过不是从西门,是从城北过来的,也不是中午,一大早他们就已经在城里转悠了,像是在找人。”

“那你有没有见到一个长相十分俊美的公子哥,姓王。”

“也有。”摊主这次头点的跟啄木鸟似的,“那个小哥确实是从西门进来的,我看得很真切,也确实在中午前后出现。”

“所以那四男二女是在等他吗?”

“不是。”摊主这次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们原先肯定不认识,不过那几个人看见他之后确实像是找到了目标一样,也不东张西望了。”

“他们是怎么聊到一起去的?”

“因为我。”

“因为你?”李孟冬没忍住打量了眼前这个干瘦的汉子,连音调都提高了不少。

摊主也一脸的无奈:“那几个人跑到摊上问我为什么不卖饺子,我说我只包馄饨,饺子得去别家,他们就在我摊前吵起来了,这不摆明了找茬吗?”

“所以你跟他们吵起来了?”

“哪有做生意的跟客人吵架的。再说了那几个人一人一句,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后来是那个姓王的小哥来给我解了围,人家随便说了两句话,这边就消停了,几个人就拉着他称兄道弟去了。”

“这么看来,是那一行人有意接近这个王公子的。”李孟冬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看也未必。”那摊主撇了撇嘴,“吵起来的时候离他远着呢,好端端的一个人,是有多没事干,才会管几十步开外的闲事。”

“那你觉得他们是?”

“双向奔赴。”

李孟冬一阵无语,好好好,这摊主也是个好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词都能用得上。

该问的问题也都问清楚了,总归是一切有了点眉目。李孟冬拍了拍自己咕咕乱叫的肚子,大手一挥:“老板,给我再下两碗馄饨。”

“李少侠!”摊主一脸无奈,“哪儿还有什么先吃后吃,一碗两碗的,拢共就那一碗馄饨了,一个都没了,刚才你不吃,只能等明天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李孟冬扭过头去,看着月明面前空空如也的碗,月明回应他的是一个漠然且无辜的眼神,外加一句比外面寒风还要刺骨冰冷的话。

“时间不多了,最好现在立马赶去秋月楼。当然,你也可以坚持吃饭,耽误了破案,十五两的酬金你一文都拿不到,你有选择的自由。”

李孟冬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咬着牙咽了一口口水:“走,去秋月楼。” 第7章:夜探秋月楼 只有来过望北城的人才会知道,夜晚的秋月楼才是真正的秋月楼。

这座楼不像一座楼,更像是一个昼伏夜出的舞者,白天的它需要休息,所以看起来简单又朴素,一旦夕阳西下,夜与昼在厮杀中占了上风,黑色逐渐扩张到这座城池的每个角落,就像为秋月楼缓缓铺开了一座巨大的舞台。

然后这座楼开始在黑暗中舞蹈,像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多彩但并不浓艳,简单却不失精致,有种恰到好处的明丽,楼上的几千几百盏灯共同构成了少女身上长裙的点缀,客人们来来往往,正如一个个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登徒子。

尽管白天足足路过了三次,但月明此刻仍然觉得这座楼像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怎么看也与这座破落的望北城格格不入。

“望北城各行各业都不怎么兴盛,但是这青楼生意却一直好得过分。”李孟冬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因为望北城四十里外是北关要塞,长年有重兵把守。”

月明脸上是一阵止不住的嫌恶:“难怪连年作战失利,国土越打越小,有这样的军队,能赢就奇怪了。”

“小点声!”李孟冬急得差点直接用手捂住月明的嘴,“年纪轻轻的你就想死啊。”

秋月楼门口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只有两个十五六岁口齿伶俐的小厮在侍应,李孟冬和月明在秋月楼门口拉扯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小厮摸不清楚状况,硬是没敢凑上来迎客。

也不能怪两个小厮见识少,自己带着姑娘来青楼的也不是没见过,可是人家带的都是周围巷子里的私娼暗妓,哪有带着良家女子来的,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良家女子。小厮几乎不用对比就可以得出结论,眼前这位小姐比秋月楼的花魁还要胜出好几筹。

小厮还在迟疑的功夫,从街东边又来了一队人马。

这波人的组合就更加奇怪了。为首的是一个胡子头发全都白完了的干瘦老头,中间并排走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和尚模样的中年胖子,一直笑呵呵的,像弥勒佛似的,你甚至看不清他的长相,因为他脸上的褶子全都堆在一起,像个开了花的包子。右手边是一个不停咳嗽的病秧子,看上去年龄也就在三十几岁,正该壮年的时候,却挂着一脸的惨白,走路歪歪扭扭,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好像下一步立马就要被风吹倒一样。跟在最后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那老妇人一脸凶相,和小男孩的一脸天真刚好形成强烈对比。在两个小厮几乎呆滞的眼神中,这样一个奇怪的组合径直进入了秋月楼,甚至没给小厮一个拒绝的机会。

你真的很难相信,这样几个人里有一个今晚要和青楼的姑娘一起睡觉。

刚刚还在屏气凝神的月明轻轻呼了一口气,得出了一个出乎李孟冬意料的结论:“那个病秧子真的是病秧子,那个妇人也没有武功。一行人武功最好的是那个小男孩。”

“那个病秧子不应该是个绝世高手吗?”

“你像是话本看多了。”

“那个小男孩总该是修了什么返老还童的神功吧?”

“他只是个保养比较好的侏儒,天色太暗,你看不出年龄罢了。”

李孟冬叹了口气,行走江湖这几年老是惦记着偷上一本武林秘籍,最好练一个能长生不老的功法,现在看来,高手的世界也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好玩。

李孟冬伸手招呼了一个小厮过来问话。

“昨晚有没有见过一个生得十分好看的公子。”

“有。”小厮只是略一回忆,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昨晚翻的是哪位姑娘的牌子?”

“是春光姑娘。”

这个答案让李孟冬颇感意外。秋月楼里大小姑娘应该有个二三十人,城中有好事者特意给排了一个名次,这个春光属于不显眼也不靠后的存在,容貌气质都不算上佳,也无别致风情,顶天的时候也不过给几个当红的姑娘做配,有时几个头牌太忙的时候,也会安排她伺候一些颇为重要的客人,但总的来说,不像是会有人主动翻牌子的姑娘。

这个王公子让人意外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那我也找春光姑娘。”

小厮得了令之后立马前面带路,招呼着屋里的老鸨去叫春光姑娘下楼,李孟冬和月明紧随其后迈入了秋月楼的大门。

秋月楼的内里是让人意外的。

大门正对的是一面五颜六色的墙,墙上涂满了各种各样的涂鸦,绝不是什么名家之作,倒像是孩子的随意发挥,乱七八糟的图案却并不惹人厌烦,看了之后倒是让人莫名心安。直到绕过这面墙,李孟冬才发现自己走出的是一个楼梯间,楼梯间外,整座秋月楼像是被一刀劈开,分成了南北两半,第一层的大厅中心是几张酒桌,陪酒的不是什么姑娘,是几个身着粗衣三十岁上下的朴素妇人,长相莫说惊艳动人,恐怕连句漂亮都不能担得上,也不施什么粉黛,说话也不娇声细语,看上去就如最常见的农家妇女,甚至连衣服上都打着补丁。

它既不像李孟冬想的那么富丽堂皇、五光十色,也不像月明想的那样酒池肉林、莺莺燕燕,里面的布置反而有一种简单温馨如老家一般的感觉,偶尔一晃神,你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置身于某个北方村寨,远处的张灯结彩是不是在过年庆祝,近处的人声鼎沸又是谁家在团聚。

这其实也是李孟冬第一次进到秋月楼的门里,别看他说起秋月楼来好像头头是道,其实基本上都是道听途说,而这些传说里夹杂的信息也是有真有假,比如之前有个落第的举人说秋月楼这名字是他起的,取自他的一句诗兴“香风透西路,秋月下东楼。”可是今天进了秋月楼的大门才知道,秋月楼的西边没有窗户,楼只分南北两边,香风飘不到西路,秋月也下不了东楼。不过也不难理解,男人嘛,难免要吹上几个牛,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与李孟冬好奇宝宝般的四处张望截然不同,月明从进入大厅开始,就开始紧绷着自己的神经。

从昨天清晨赶路前往望北城开始到此刻,月明已经整整十八个时辰没有合眼了,这十八个时辰里,她完成了骑马赶路、夜中侦查、登门拜访、查案探案等一系列高难度任务,这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精气神,此刻的紧绷对于她而言,不亚于一道酷刑。

好在她已习惯了这样的酷刑,哪怕是此刻楼里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哪怕是腹背皆敌,她仍能在紧张之中出声提醒到李孟冬。

“别乱看,北楼东数第一个房间和西数第二个房间有人在看我们,武功很高,无法分辨是敌是友。西数第二个房间里应该是刚才那个小男孩模样的侏儒。”

李孟冬很听话地没有再动:“有杀意吗?”

“目前没有,不然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李孟冬紧张地吐了吐舌头:“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吗?我们会成为亡命鸳鸯吗?”

“如果你这样的鬼话还要继续说的话,我保证在他们下手之前你就会是个死人。”

两个呼吸之后,月明紧绷着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不是北楼的两双眼睛怕了,而是自己在出声威胁李孟冬的时候杀意露了,这一局月明已经输了。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就好像两个在街头约架的流氓,打架之前总要吼上几句“服不服”“你想咋的”之类的话语,既是在壮声势,也是在分高下。在这个过程中,谁先沉不住气急了眼先动手,谁就落了下乘,首先在心理战上就输了一筹,在之后的打斗之中就会天然地缺上一口气,理直气壮的气。我虽然骂你,但我仍然是文明人,你先动了手,你就是无能狂怒,就是低等的野蛮人。

此时此刻,月明已经成了秋月楼中的野蛮人,秋月楼中的所有高手都不会再把她放在眼里。

李孟冬并没有注意到月明逐渐阴沉的脸,他只发现了月明紧绷的身体已经松弛了下来,慨叹原来这些高手也不过如此,也会怕一个漂亮女人,他有一种斗蛐蛐斗赢了的快感。

小厮引了一个年轻女子从二楼缓缓而下,看来春光姑娘今晚并没有接客,对他们而言,总算是个好消息。

“见过公子,见过——”春光姑娘走到二人近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问候完李孟冬,怎么称呼月明这件事上却犯了难,叫姐姐看人家多半又不是娼妓,神色自若也不似小妾。叫夫人又怕二人不是夫妻,叫乱了关系。叫小姐又怕人家已经出阁,像是骂人不检点。因此她故意拖了个长音,盼能出现个救星,小厮也好,李孟冬也罢,指引着她叫一个不逾矩的称呼便行,先把这一关蒙混过去。

可是偏偏小厮和李孟冬两个人都像是没听见似的,真就把话扔在了地上,谁也没接住。

最后还是月明自己悠悠地回了句:“不用见过我了,最好是当做没见过我。”

春光姑娘只好尴尬地笑笑,侧身引了二人往楼上的房间去。

春光姑娘的房间在南楼西数第一间,与北楼东数第一件刚好形成一个对角,快迈进房门时,月明寻了个阴影处,看着对面的窗户问道:“对面东数第一间是谁的屋子?”

春光姑娘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又哂笑一声:“客官莫要拿我寻开心,来了这秋月楼的,那个不知道秋月姑娘的所在。”

“秋月姑娘?”月明若有所思,“那秋月楼便是因她而建的吧?”

“秋月不是一个人。”这次没等到春光姑娘回答,李孟冬率先展示了自己为数不多有所了解的知识点,“秋月是楼中花魁传承的艺名,也可以理解为一个称号。”

“对于楼中的姑娘们来说,这也是一个荣耀。”春光姑娘补充解释道,“只有成为秋月的姑娘,才能享受楼中最高的地位,吃的是最好的饭菜,用的是最好用的丫鬟小厮。”

月明看出了春光姑娘眼神中展露出的野望,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排位居中的姑娘,也有一个成为主角,被花团锦簇、群花环绕的梦想。

李孟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脚步的确跟着春光姑娘往门里踏,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秋月姑娘房间的方位低声呢喃。

“还真是秋月下东楼。”

月明轻皱了一下眉头,虽然没听懂李孟冬在说什么,但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什么很无聊的事情。

待到二人进屋,春光姑娘轻轻地把门关上。

“我看二位也不是来睡觉的,要是春光在这儿碍你们的事,春光可以先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来睡觉的?”

月明很认真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是问完她就觉得有些多余,春光姑娘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实在不是一件很难猜的事情,天底下恐怕也没有一个男人带着一个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去找一个姿色平平的青楼女子睡觉的先例。

月明决定不再啰嗦,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一个人。”

春光姑娘轻笑一声:“这秋月楼来来往往,见过的人可太多了,您问的我可不一定记得住。”

“那昨天晚上的王公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他…他和别人不一样,怎么会忘。”春光姑娘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一种独属于少女的光彩,然后又很快警惕起来,已经把怀疑写在了脸上,“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月明原想着亮明自己捕头的身份,但是话还没想好怎么说,李孟冬已抢先一步开了口。

“实不相瞒,我二人皆属王公子麾下,不日前,江湖有传言,几个恶人要暗害我家主人,我二人日夜兼程来此,欲要护我主人周全,只是我二人无能,追踪至此,竟连…连主人的踪迹都未寻得。”

李孟冬说得声泪俱下,说到动情之处,竟然还哽咽起来,俨然一副忠臣良仆的做派。连春光姑娘看了都颇为动容,眼神看向李孟冬已经和刚才大不相同。

如果无语也是一种文字,那么月明此刻的无语已经足够编写一本史诗巨著,她需要一直抬头盯着房梁才能抑制得住自己翻白眼的欲望。

但她很快也就明白了李孟冬这样做的原因,这个春光姑娘少女怀春般的神情不是演的,她恐怕是真的陷入爱河了,这会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大小事情所有细节一股脑地跟李孟冬讲述起来。 第8章:春光一夜 腊月初七夜。

王公子被几人簇拥着来到秋月楼下的时候,春光姑娘刚洗完头,正打算去后门放饭。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按说这不是洗头的时候,开门迎客的妓女,一般都在傍晚前就完成了全部梳洗,这个时候已经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待着自己的恩客上门了。

可春光姑娘偏是个例外的。

这样的状况已经维持了一两年之久。

也许是总给其他姑娘做配的落差感让人难过,又或者是她干脆已经厌烦了这样令人作呕的皮肉生意。总之她刻意把梳洗的时间延后,等到老鸨为几位当红的姑娘找人做配的时候总是看不到她,久而久之,她在秋月楼也越来越边缘。

秋月楼的规矩倒不怎么强迫人,不是老板有多大良心,而是业绩直接跟吃穿用度挂钩,因此接客少了之后,感受最直观的就是春光姑娘本人,可她不怎么在乎,三两天的接上一次客人保证自己不被赶走就成。至于吃的用的什么差了点,她也不觉得难受,本就是农家出身,这般日子早就过惯了。

人一失了心气儿,日子总是混的,每日里浑浑噩噩喜欢睡觉,连饭也吃不下多少,春光姑娘本来胃口就小,这一来一去之下,每天的饭总要倒掉大半份。

如此倒了几次饭之后,春光姑娘觉着颇有几分可惜,饭菜虽说不上美味,但毕竟是好端端的粮食。秋月楼伙食不错,粗使丫头和小厮们兴许看不上这点剩饭,但喂只小猫小狗总也算点功德吧。

让春光姑娘没想到的是,喂狗也不是自己想喂就能喂的。

秋月楼里的娱乐活动不多,养狗也是姑娘们消遣一大乐趣,可是楼里养的狗拢共也就那么几只,因此喂狗也要分个位次先后,也得让几个头牌的姑娘们先开心,才能轮到春光姑娘和小狗们亲近亲近。等到几个头牌姑娘们投喂自己吃剩的山珍海味,狗儿们一个个吃已经是的肚子圆滚滚了,春光姑娘这点清汤寡水,人家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春光姑娘本来只想喂个饭,莫名其妙遭了几只狗一番嫌弃,一时气极,自此再没做过这个念想。

直到一年前,有一晚上春光姑娘正打算去倒饭,却看见墙角蹲着个瑟瑟发抖的人,吭哧吭哧在墙上刻画些什么。说他是贼吧,动静不免太大了些,说他是个乞丐吧,看上去他衣着虽然朴素,但看上去还挺整洁。春光姑娘心里有些紧张,不好琢磨他是不是好人的,一边喝了他一声“干什么的”,一边已经调整好姿势,打算见势不妙就跑回去叫人。

没想到这一声先把那人吓了个激灵,连忙起身弓腰道歉,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

那人一站起来,春光姑娘的心就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他手里提着的锣和腰间别的木槌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身份——一个打更的。这倒也能解释的清楚他为什么吭哧吭哧在墙上画来画去。

为了计时。

整个望北城只有一套水钟,作为望北城官方唯一的计时工具,当然要摆在衙门一进的院里,所有需要计时的官方工作,都要衙役们自己来院子里仔仔细细地瞧上一眼。

理论上,打更的全部流程里,不仅需要有人在外走街串巷地打更,还需要衙门夜里看门的小吏配合。每个时辰的整时和半时,都需要小吏在衙门里敲钟并且大声吆喝。钟声穿透力很强,午夜时分,街上无人之时,足能穿透几条街。打更人便可在几条街外听见钟声,再向更远处敲锣报时。如此一来,每次报时用不了半个刻钟,打更人就可以回到衙门几条街外,找个背风的温暖之处,稍稍打上一个盹,直至下一次钟声响起,进入下一个循环。

可是理论总归是理论,很难在现实中实行。

原因无他,值夜的小吏虽然只是小吏,但地位不知比打更人高了几层。莫说是敲钟,有时人家连值夜都不愿意来,又怎么可能形成配合。

历朝历代的经验都告诉我们,两个身份地位不一样的人是没有办法正常合作的,一定有一个吃亏,也只能由一个领导另一个。

至此,从理论中抛去小吏敲钟的因素,仍可以得出第二重理论。就是打更人自己走完整个望北城,报完时之后再回到衙门院子里,等待下一个时辰。这样的话,打更人一夜要在望北城来来回回走上十来圈,每一圈要花上一到两个刻钟,很累,而且打个盹的时间也不够,也许刚睡着觉,就到了要报时的下一个时间。

且不说衙门雇佣的打更人多是些好吃懒做的混混无赖,就是陈岭这样的老实人,也扛不住这样的折腾。

所以第二重理论仍然只存在于理论。

也正因此,新来的县令敏锐地察觉出了一晚上只有一个打更人的弊端,果断地选择了改革,制定了一夜两个打更人这样理论上更加合理,但现实中更加不可行的混乱制度。

别看打更这活儿小到不怎么起眼,打更人们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人胆子大,每天报时只报几个重要时刻,到大多数人都睡着之后,他也找个地方呼呼大睡,直到早起之前再敲上几锣,有的人胆子小又害怕出了乱子,常常是自己数数来估摸时辰,报个大概。

因此,一年前那个夜里,春光姑娘认出了眼前这个人,应该是那个传闻里那个新来的、奇丑无比的打更人——陈岭。

陈岭向春光姑娘道完歉之后,像是唯恐吓到别人,低着头没再看春光姑娘一眼就打算转身离去,但眼睛自始至终却一直落在那份即将被倒掉的饭上。

春光姑娘轻笑了一声,叫他站住。

和旁人不同,春光姑娘倒没被他可怖的面容吓住,只觉得好玩,毕竟身处青楼这样的地方,比陈岭再丑十倍、再恶心十倍的客人也不是没接待过,对比之下,陈岭的腼腆礼貌,倒有几分纯真可爱。

春光姑娘把手里的饭递给了陈岭,跟他说若是不嫌弃,便拿走吃掉吧。

陈岭惊诧地抬头望了春光姑娘一眼,随后又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

陈岭道了谢,低着头接过春光姑娘手中的饭,站在原地发起了愣,春光姑娘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春光姑娘听见‘啪嗒’‘啪嗒’水珠滴落的声音,才发觉是眼前这个大汉在流泪。

春光姑娘还未来得及出口安慰,陈岭已经开始快速地往嘴里扒饭。

春光姑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饭吃的这么感动的,他的眼泪开了闸的洪水,止也止不住,汹涌地流,在饭菜中间汇成一条浅浅的小溪。他越吃哭得越凶,像是回忆起了人生的第一顿饭,又像是想起了离家前的最后一顿饭。

春光姑娘就这样看着他吃完了饭,又目送他离开。

从那天起,一个青楼里摆烂的妓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打更人之间多了一个约定。

每天晚上洗过头之后,春光姑娘就会把剩饭端到秋月楼后门的一角放下就走。

至于陈岭,有时能遇见,有时遇不见,但总归第二天的饭盘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这惯例一直保持到昨夜,才第一次被打破。

那会儿春光姑娘正在收拾碗筷,准备把饭送到后门去。却被闯进来的小厮通知,说是有客人特意来照顾她生意。

这也算件比较稀罕的事。

点名来照顾人生意的,要在秋月楼的推荐名册上翻牌子,而这牌子一翻,是要付一百钱额外赏给秋月楼的,接客的姑娘一文没有。望北城这地方人口流动不大,来照顾生意的多是老主顾,有自己固定的相好,和客人认识的时间一长,这些姑娘们便会自己做些手脚悄悄把牌子翻了,替客人省下这一百文,好让客人从其他地方给自己找补回来。

因此,翻牌子的多是第一次到秋月楼的新客。

偏偏秋月楼的推荐机制是奖励式的,是穷的越穷,富的越富。只有前一晚被翻过牌子且得了好评的姑娘第二天才有靠前的推荐位置。

春光姑娘上一次被翻牌子,似乎还是两年前初入秋月楼那会儿。

像如今这般常年坐冷宫的势头,在推荐名单里只怕已经排到了末一页的位置上。

可是依然有人能从这样一份名单中精准的找到自己,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总归是一件颇能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开心事情,饭被暂时搁置,春光姑娘怀揣着期待下了楼。

王公子没有辜负春光姑娘的期待。

事实上,王公子这样一个人,也很难辜负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期待。

从他踏入秋月楼的大门起,就自动聚集了所有女人的目光,连大厅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好几个呼吸。

楼里二十几个没来得及接客的姑娘,都悄悄摸摸开门推窗偷看了几眼,或含羞、或风骚、或火热地向王公子抛来媚眼,有几个表情夸张的,简直想把他生吞活剥。

妓女总是要比寻常女子更会品味男人,见过的男人多,懂得的男人便也多,尝过的男人多,了解的便也多。

书生气、白净脸固然好看,可是向王公子这般英气十足、身材健硕、舞刀弄剑的才更有男子气概,也更有长久魅力。

春光姑娘跟着小厮下来领人的时候,简直是一下子打翻了屋顶的醋坛子——请了全楼的姑娘们吃醋。

春光姑娘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恨不能以眼神作刀,在自己身上狠狠地刮上几个来回。

若不是这种时候过于得意会成为楼里的公敌,春光姑娘真恨不得放声大笑上一段,被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感觉,真的是一种顶级享受。

也许成为秋月姑娘也不过如此吧。

春光姑娘心里这么想着,眼神也挑衅似的向东北角的那间屋子瞟了一眼,那窗子果真留了一条条的浅浅的缝。虽然只是浅浅的,但春光姑娘还是瞧见了窗子后面有人的一双眼睛。

春光姑娘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也不必过分讥讽她小人得志,毕竟这是她自入秋月楼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台阶上和走廊里,王公子一直礼貌回话,春光姑娘问他什么便答什么。

春光姑娘问他从哪里来。

王公子说南方。

春光姑娘问他来望北城有什么事。

王公子只说出来游玩。

等到进了房门,王公子像卸下了一层厚厚伪装,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话也多了不少,人也显得亲切起来。

王公子指着桌上的剩饭,半开玩笑地夸赞春光姑娘甚是贴心,知道自己晚上没吃好,连饭菜都准备妥当了。

春光姑娘闹了个大红脸,连连致歉,起身就要去把饭菜端出去,却被王公子一把拉住,拽进了怀里。

王公子像是在哪里偷得了一招半式的正人君子,抱住春光姑娘之后便不知道如何开启下文,两只小手无处安放,试探了半天,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合适。

其实春光姑娘一早看出王公子不是什么情场老手,却没想过,王公子的纯情更像一张白纸,明明是他主动,却比自己更加羞涩腼腆。

春光姑娘没嫌弃他稚嫩,反倒觉得这样的抱着格外心安,缠绕在王公子腰间的手忍不住又紧了一紧。

这小屋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春色,春光姑娘也早就不是当年未经人事的少女,只是今日的主角换成了王公子,久经风月的春光姑娘,在这一会儿也有了别样的感觉。

俩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颗撒了盐的冰块,随着冰块的融化,在一点一点缓缓接近,两颗滚烫的心跳动愈发强烈,更加速了它的消弭,那一点距离眼看就要消失不见,两个人的身影在顷刻间便可完全重合。

只消一盏茶的功夫,春光姑娘便可解开王公子身上的每一件衣服。

但她在解开第一个扣子的时候,便被王公子不解风情地叫了停。

春光姑娘只以为是王公子的羞涩,以为王公子要说些圣人、皇上之类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自己只要听听便好,但王公子说了句她从未想到的话。

王公子说的是,你平日里伺候人惯了,我今天只想看你好好歇歇。

春光姑娘来不及有所反应,王公子又说饿了。

房间里只有些酒水和点心,不够充饥。

所幸时间还不算太晚,还来得及吩咐厨房做些小菜端上来,春光姑娘起身正要唤小厮过来,却被王公子用一个温柔的眼神制止。他什么话都没说,却已经端起了桌上的那碗剩饭。

这是一幅很难得的画面。

春光姑娘十四岁就开始接客,见过很多人。

很多男人。

这些男人有的能说会道,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相貌堂堂,有的獐头鼠目。

有的人信誓旦旦地保证只做她的座上客,转头就进了其他姑娘的门,有的人泪眼汪汪地承诺挣了钱就来赎她回家,迈出了大门便不会再回来。

见的人多了,春光姑娘也从一开始的恨变为了恶心,再到麻木。久而久之,逢场作戏似乎也不再是什么难事。

春光姑娘很明白,这里是青楼,自己是妓女,来这里只是一场游戏。只要玩的开心,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话都听得进去。

藏不住的,是人的本心。

有几次春光姑娘和客人打得火热,裹得严实的衣服已经脱了一半,藏了多年的心事也已经到了嘴边,只待那客人再给上几个浓情蜜意的眼神,诵上几句男欢女爱的诗词,莫说一颗真心,便是多年攒下的棺材本也不是不能给出去。

可是人的本心总是藏不住,有时是一个轻佻的眼神,有时是一个略带抗拒的动作,再有时甚至只是一句迟疑的回答。就能像寒冬腊月里的一阵冷风,一下子吹得人清醒过来。

那些人眼里到底是不是真心,有没有嫌弃,春光姑娘比任何人都看的明白。

所以当春光姑娘眼也不眨地看着王公子一口口吃掉碗里的剩饭时,王公子如同一座发着光的金人。王公子不仅吃光了剩饭,连同剩饭一起吃下去的,还有春光姑娘的心。

这一夜,春光姑娘躺在床上,第一次享受着别人的侍奉。

这一夜,王公子坐在春光姑娘身边,跟春光姑娘讲着自己天南地北的见闻,讲着自己的人生与理想,讲着爱与恨与失去,讲着黑与白与希望,一直讲到春光姑娘缓缓睡去。

天亮的时候,春光姑娘的房间空空荡荡,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又看见桌上留着的空碗。她又怀疑王公子是否只拿她当一夜过客,却又看见空碗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日定来赎你,因我,只恋春光。 第9章:夜鹰!夜鹰! “所以你压根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那我们不是白听了这么久?”

直到春光姑娘把故事讲完,李孟冬才恍然发现,春光姑娘对王公子的出现和离开的具体情况都一概不知,她只记住了一个完美的情郎。

月明缓缓转过头来:“所以你一直没打断,听得那么认真只是在听故事,什么线索也没发现?”

“也不全是。”李孟冬挠了挠头,“至少我现在知道了秋月楼是可以做饭的…”

李孟冬说到一半,扭头看见月明逐渐冷下来的眼神,吓的把后面啰里啰嗦的废话都咽了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这故事真挺精彩的。”

月明杀人的心都快要有了。

本来就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刚刚在大厅里和人对峙有因为这个猪队友落了下风,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听一个妓女哼哼唧唧讲了快两个刻钟的情情爱爱,最后发现和正事一点都不沾。

月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克制住了自己即将发作的脾气,平静地向李孟冬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我们再找不到点有用的线索,我保证你过得比故事里更精彩。”

李孟冬只感到身上一股凉意掠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在秋月楼里能问的人还有很多。

李孟冬让春光姑娘去一楼唤了个小厮上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你知不知道昨夜那王公子什么时候走的。”

小厮老老实实地点头。

“快到子时…但是还没到子时,他和另一位客官就一起走了,两个人脸色不太好,急匆匆的。”

“两个人?”

“对,另一个看着年龄稍大他几岁,拿着一张纸走在前面,脸色很难看地在说些什么。”

根据小二的描述,李孟冬很容易就能听出,这个应该就是他们一行人中年龄稍大的那个领头人物。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你看见了吗?”

“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也没用啊,我不识字。”

李孟冬一时语塞。

“那他从哪个屋里出来的你记得吗?”

“记得,咋不记得,这两天奇怪的客人多,一个比一个好玩——”

小厮的坏笑都酝酿了一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两位也在奇怪的客人范畴之内。

“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昨天一行五人只点了一个姑娘,我们还暗暗替那姑娘捏了把汗,却没想到他们只是围着打了一夜的麻将,让姑娘在一旁端茶伺候。”

“他们一行的其他几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那姑娘也不知道。”

“昨晚他们点的姑娘叫什么?”

“兰花。”

“兰花姑娘在哪间房,今晚有客吗?”

“南楼东数第三间,没有客人。”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月明拎着李孟冬向兰花姑娘的房间杀去。

兰花姑娘还没入睡。

提起昨天的客人,显然她也是一肚子气。

“真是丢死人了,今天被楼里的姐妹们笑了一天,你一提那五个人我就来气。”

“是是是。”李孟冬连声附和,“确实不合适,哪有五个男人只点一个姑娘的——”

“我管他几个人呢,老娘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兰花姑娘一个白眼打断了李孟冬的话,“重点是这几个人真的打麻将打了一宿,怎么,那我这儿当麻将馆子?再让我看见他们我非要问问,到底是看不上老娘,还是五个人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哦…哦,你是…你是生这个气啊。”

“老娘十四岁开始出来卖的,装正经?什么样的我没见过!老娘趴那两个小子耳边吹口气,眼睛都瞪直了也不松口,眼睛非要盯着那个麻将牌。一个神神叨叨,进来了就知道在纸上写写划划,没多久就走了。四个装的正经,心里不知道痒成什么样子了,连水都顾不上喝,就会一个劲地咽口水……”

李孟冬叫了两声兰花姑娘,尝试着打断一下回归正题。可兰花姑娘正说的起劲,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李孟冬向月明递了个求助的眼神,又挤眉弄眼了半天,表示:帮帮忙,你放放杀气吓吓她,我实在搞不定这个疯婆娘。

月明冷哼了一声表示活该,右手伸了个拳头,又五指伸开,打了个十五的手势,意思是我给你十五两就是用来干这个的,自己想办法解决,然后转头看向屋外。

月明这会儿确实不急,因为秋月楼里的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

北楼西数第二间的房门大开,里面的姑娘正在打扫房间,那个奇怪的组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

这样一老一病一僧外加一个老妪和侏儒的组合,既然不为了过夜,那是为什么而来的呢?和谁汇合吗,还是碰面?

月明又把视线移动到北楼东数第一间,也就是秋月姑娘的房间。房门紧闭,但从窗口处晃动的人影不难判断出屋内的人还在。

如果是为了汇合的话,秋月姑娘房间的人又为什么不走呢?如果是为了碰面,那他们碰面商谈的内容是什么?结果又怎么样呢?为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月明的问题越来越多,但精力已经明显不足。

还有不到四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她马上就熬够两天两夜了,这个时候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只能感到一阵阵眩晕。

她现在需要休息,非常需要休息。

不仅是因为没有办法好好思考问题,更重要的是缺少睡眠会让人变得烦躁,负面的情绪会影响战斗力。

今天她已经产生了太多本不该产生的情绪。几次被李孟冬嘴贱气到,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以前每次被情绪左右,都会被师父罚站。

冬天是在未结冰的河里,夏天是在烈日下的火堆旁。

一边罚站一边还要默念师父教的口诀,什么目必恒清,心必澄明,大多都记不清了,月明印象最深的有两句:我心炎炎,我心冰冰。

这两句平时读起来没什么,但是等到被罚站的时候,就会有很不一样的感觉。

在烈日之下被火烤着默念我心冰冰,好像真的会凉快上那么一点。同理在寒冬腊月的河水里默念我心炎炎,也会暖和上那么一些。

在习武的前十年里,月明一直把这个口诀当做了不得的心诀,以为和修行的明月心经是配套的心诀,因此始终坚持按照口诀上的描述去修心,十年间武功一直进步神速,是同门师兄弟姐妹中进步最快的一个。

一向严厉的师父也会在外人面前偷偷肯定她的刻苦,还说过明月心经这样越修越心烦意乱,越修越容易走火入魔的功法,没有她这样的定力和稳定的情绪,决计不可能练成。

月明一直把这个口诀奉为圭臬,直到她把口诀参悟到第四层的时候,有个地方实在难以理解,跑去向师父请教。

时隔多年,月明仍然没有忘记那天师父复杂的神色。师父在院子里踱步了好久,反复地向她确认:“你真的参悟到了第四层?”

月明连说了好几遍是,师父才勉强接受了这件事,然后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她,这个口诀不是什么心诀,和明月心经也没多大关系,是当年闲的无聊瞎编出来的,感觉还挺有用的,就传给了他们。

月明还不死心,和师父展开了辩论,试图用自己这十年的进步神速来说明这个口诀的高明之处。

师父无奈之下说了实话,进步神速主要是月明的武学天赋本来就高,跟什么口诀和她本人的性格没有一点关系,说什么情绪稳定都是哄她的,而且同门师兄弟姐妹们来告她小状的是最多的,在宗门内是出了名的臭脾气。

月明已经不记得那一天是怎么从师父院子里走出来的,但她会永远记得那一天,天塌了。

师父给她的最后结论是——天赋足够成为天下第一,但是情绪会限制她难成顶尖高手。

她需要修心,反复不断的修心。

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的修心。

因此,派她来执行任务,除了她是宗门中武功最强、效率最高的弟子,还兼顾了让她修心的目的。

此刻,月明倚在房门上有了片刻的歇息之后,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心情也有了一点平复。

屋里,兰花姑娘的长篇大论终于接近了尾声,不知道李孟冬用了什么办法,总归是现在能插上几句话了,但还没问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估摸着兰花姑娘这里的线索也不会太多,无非是更深程度了解一下这一行人,进一步推断一下他们的底细。

李孟冬也基本准备结束询问的时候,提了一句。

“那个写写划划的男人在纸上写了什么你看到了吗?”

月明预计这句话也是白问,因为青楼里的妓女和小厮一样,应该不会有几个认字的,却没想到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当然看见了,我看的可清楚。”

“你认字?”李孟冬一下来了精神,“他写的什么?”

“我不认字,他又没写字,他画的画。”

“画?什么画?”

“一只老鹰。”

兰花姑娘这句话出了口之后,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几乎是一瞬间,李孟冬的脸色就垮了下来,他的感觉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答案。

月明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只是悄悄往屋里迈了两步,顺手把门关上。

“是不是一只漆黑的老鹰,只有眼珠子的位置是白色的?”

“对,你也见过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老鹰涂黑,一点都不好看,还不如…”

李孟冬没有心情再去理会兰花姑娘的碎碎念,他转头冷冷地看向月明。

“如果你要查的是他们的案子,一百五十两我也不会接。”

从早上到现在,这是月明第一次看到李孟冬发脾气,一整天没饭吃他都没说什么,现在却动了真怒气,月明清楚,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说不得的秘密。

“所以他们到底是谁?”

李孟冬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另一边——角落里被屋里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吓得没敢继续说话的兰花姑娘。

眼看两人的眼神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兰花姑娘立即心领神会地开门走了出去,直到关上门几个呼吸后,才听见李孟冬声音低沉地报出了那个名字。

“夜鹰。” 第10章:新的打更人 夜鹰。

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

一个注定遗臭万年的名字。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如果后人为今天的应国历史著书,关于夜鹰这一部分应该是这样写的:

‘十九年八月,南周国遣人刺帝于野,不中,后遁逃,帝大怒,乃搜罗死士以血还之,颇有成效,遂设立夜鹰。’

这样的文字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绝不止出现过一次,夜鹰这样的机构也绝不是第一家,我们已经无法确定这样让人闻风丧胆的机构到底出现过几个,最早又源于何时,但可以确定的是,对于此刻的李孟冬来说,绝不想遇见一个这样的对手。

屋里的冷场并没有维持很久,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本以为是兰花姑娘在外面站得累了,结果开门看见的却是春光姑娘通红的的脸。

“不好意思,打扰了,两位,我还有句话想托你们带给你家主人,哦,也就是王公子。”

春光姑娘的门敲得实在不是时候,李孟冬正在心情郁闷,月明也若有所思地在思考着什么,两个人谁也没有搭她的腔。

春光姑娘只当他们两个是对恋人,此时敲门坏了别人的好事,一时间也十分不好意思,还在不停地解释着:“你们都是有上天入地本事的人,我怕你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那我就再也没有法子联系到王公子了。”

李孟冬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这个痴情的女子,不忍心骗她,更不忍心告诉她真相,认尸的告示贴的到处都有,今日查案又查得人尽皆知,快则明日慢则两日,她总会知道她的心上人儿已被人残忍地害死。

可是不管今夜怎样,这些事情总是与她无关的。

“好,春光姑娘有什么话要带,我全都记着。”

“谢谢。”春光姑娘浅浅行了个礼,缓缓开了口,“希望王公子此去化险为夷之后,早日回家,寻得一良家女子早日婚配,许诺给我的那些话,我不要他记得,我权当没听过。”

“为什么?”

这次出声的不是李孟冬,是本在发呆的月明,她不懂这些情情爱爱,因此声音里也没有什么惋惜,还是冷冷的,只是带了一点疑惑。

“姑娘是良家女子,自当是很看不起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吧?”春光姑娘露出一个坦然又释怀的笑,“其实我也蛮看不起自己的,日子遇到了一点难处,便觉得天塌了,苦日子还没来的时候自己就先怕了,不知道干什么,也什么都不会做,于是就出卖灵魂出卖肉体。”

“这不是你的错,是世道的错。”

李孟冬打断了春光姑娘的自我贬低,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他游历江湖日久,见过的不平太多太多。

也不必是他,只要是个人,切切实实地过上两天普通百姓的生活,就能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有多混乱,这日子有多艰难。除了出卖肉体,又会给一个弱女子留下多少活路呢?

“公子们可以这样说,我却不可以这样说。”春光姑娘只是苦笑,“世道再难,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样的。我选了这条路,挨骂就是我应得的。

我是个妓女,是个婊子,是世上最肮脏最下贱最龌龊的一等女人,我这样的女人,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王公子这样的如意人儿沾上关系的,可是我命好,有了昨晚那样一夜,我已经知足了。”

“可是王公子——我家主人他喜欢你,听得出他是真心喜欢你,他愿意对你好,他不在意这些事情。”

“是。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心的。”春光姑娘的眼神中又一次焕发出光彩,脸蛋上洋溢着一种幸福的骄傲,“王公子越是有情,我便越不能无义。对我来说已经值了,我只要有一次,哪怕只有这么一次真心被人喜欢过爱过珍惜过的经历,我这一生已经了不得了。因此,我在此谢过王公子,但是答应等着他的诺言,就当我从没说过好了,反正我这一生骗人的次数多了。”

春光姑娘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随即转身消失在门口。

李孟冬和月明一起看着春光姑娘离开,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再出声阻拦。

春光姑娘的眼泪恐怕在转身那一刻就已经失控,谁也不忍心看着她的眼泪当面决堤。

李孟冬盯着门口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转头看向月明。

“一百六十两。”

“什么?”

“我说了,查夜鹰,一百五十两我也不干,所以我要一百六十两。”

月明在沉默中和李孟冬对视了很久,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拍了拍李孟冬的肩膀。

这是一种认可。

两个人都很清楚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既然掺搅进了夜鹰,就一定有更多不可言说的势力在背后角逐。

十五两是有命赚没命花,一百六十两也是有命赚没命花,本质上区别不大。

月明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李孟冬已经不仅仅是为了钱了,他们也不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已经可以称之为战友。

似乎是感受到了月明心态上的转变,李孟冬抬起头一脸深情地看着月明,在月明被看得发毛的时候才缓缓开口。

“你饿不饿?”

……

秋月楼的厨房早就过了做饭的点,厨子已经睡下了,但好在秋月楼的服务态度还算不错,小厮自觉提出了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案。

由被占了屋子的兰花姑娘去厨房简单地煮上两碗面,小厮帮忙打下手。

当然,这一系列的额外服务肯定不是免费的,需要月明再支付上一百文的赏钱。

看见付钱的是这位冷如冰山的大美人,而那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却在一旁悠闲地喝茶,小厮的眼睛忍不住又小小地瞪圆了一下。

带女人来青楼本来就是很罕见的事情,带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就更是见所未见。

带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还让女人花钱,简直是我辈之楷模。

小厮轻吸了一口气看着李孟冬,那眼神里既有羡慕,也有疑问,但更多的是钦佩。

李孟冬这会儿心思没在屋里,要不然一定给小厮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让望北城里多一个属于自己的传说。

李孟冬的心思在屋外。

秋月楼外出现了打更的敲锣声。

麻六死了,陈岭失踪,今晚打更的会是谁呢?

好在他们在南楼,李孟冬可以推开窗户看看。

秋月楼坐落于路北,因此南楼的窗外就是城中贯穿南北的主干道。

路上只有一片漆黑,近处的灯火太过耀眼,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打更的锣声还在远处回荡,应该还要一小会儿才能走到秋月楼下,李孟冬守在窗口等着视线尽头出现一道人影。

还没退出房间的小厮见缝插针地说了件颇耐人寻味的事。

“一听这打更的声音倒让我想起来了,昨夜那王公子出门,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什么意思?”

“感觉王公子前脚出门,后脚路上就响了一声打更的锣响,就是这个声音,这是子时的锣。”

李孟冬回过头来,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厮。

今夜和他打了几次交道,但眼下还是李孟冬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不高不矮的个头,不胖不瘦的身材,连长相也是大众脸,扔在人堆里一定是极不显眼的那种。

虽然人看着憨厚,但李孟冬总是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狡猾之感,如果可以用一种动物来形容,李孟冬一定会选择泥鳅,因为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滑不溜秋。

这一番打量的眼神让这条“泥鳅”察觉出了李孟冬的情绪有些不悦,虽然没想明白是哪里招惹到了客人,但多年的察言观色还是让他知趣地闭上了嘴,乖乖地退了出去。

感知到小厮的呼吸动作在楼上彻底消失之后,沉吟了片刻,月明发出疑问。

“春光姑娘的故事里也有陈岭,昨晚王公子背后尾随的也有陈岭,难道陈岭是夜鹰的人,参与了凶杀?”

李孟冬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好说,也未必是夜鹰的人,也许是因为王公子吃掉了本该属于陈岭的剩饭,陈岭一气之下杀了王公子也说不定。”

李孟冬用一种很沉重的口气,讲了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咚——”

一声锣声,打断了所有思绪。

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月明猛然感知到,在这一瞬间,很多人都屏住了呼吸,而在这么多道呼吸里,明显有两道呼吸最为匀速有力。

一道是跟月明对峙过的,秋月姑娘房间那个高手,而另一道近在咫尺,就在眼前这面墙的后面。

还有高手。

月明暗暗停下了自己运转的真气,在秋月楼诸多人众之中悄然隐藏住了自己。

一两次眨眼之后,隔壁的呼吸也悄悄柔和起来,试图混入众人中不被发现,但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作用。

月明估计不只是自己感知到了他,连秋月姑娘屋里那个高手也感知到了他。

这就是高手的劣势,武功越高内力越足,在遇到一些紧急情况和惊吓之后,就会第一时间自觉运转起内力保护自己,但这种自我保护机制也会充分暴露出自己武功的深浅。

月明根据内力深浅来判断形势。目前已知的三个对手,秋月姑娘房里那位当属第一,先前那个奇怪组合里的侏儒排第二,隔壁的这位只能排第三。

当然,内力虽然直接关系到武功的高低,但也并不绝对,外门功夫厉害的照样可以通过力量、速度和技巧来突破内力的防御,这些还要看个人的发挥。

月明心下虽然有了明确的判断,但第一时间却并不打算跟李孟冬通个气。

一是隔墙有耳,现在不管说点什么,都能被隔壁听的一清二楚。就算把声音压低,万一李孟冬有点什么反应,依然能被对方猜到一二。

二是强敌环伺,讲完这些怕李孟冬做事瞻前顾后影响判断,甚至直接吓跑了怎么办。

李孟冬哪知道短短的一盏茶功夫,月明心里有这么多计较,此时他的眼珠子还在死死地盯着那道从黑暗之中渐渐走出的人影。

这一刻,不止一双眼睛在和李孟冬坐着相同的动作。

直到那道身影可以借助微弱地灯火依稀看出几分模样,李孟冬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是他!” 第11章:偷袭 几乎是李孟冬出声的那一刻,月明的手就放到了他的脖颈出,一个大力把他扔了出去,随后自己也跳出了窗户。

李孟冬手上功夫不怎么样,但是轻功还算是不错,一个趔趄之后很快就调整好了身形。

他不用问月明为什么把他扔出来,更不敢对月明有什么情绪,要是有,也只能是感激,因为刚刚是被救了一命。

他的惊呼声刚刚出口,隔壁房间窗口就多了个白胡子老头扭过头来冲着他嘿嘿的笑,李孟冬还没来得及想通为什么这老头的头能伸这么长,这老头又一只手袭来,直冲他的脖子。

当时的情况比月明想象的还要危急,那老头的手伸的笔直,化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短刃,丝毫不带减速,好像要硬生生把李孟冬的脖子戳一个大窟窿出来。

最近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离李孟冬的脖子只有两指的距离,李孟冬几乎已经能看得见他指尖上的汗毛。

好在月明反应够快,把李孟冬扔向了更远处。

力是不能收回的,老头失去目标之后,自己的身体重心也猛地乱了一下,只好扒住手边的窗户,在半空中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趁着老头调整平衡的空当,月明也一个纵身从窗口处跳了下去,甚至还在半空中还和这老头对视了一眼。

一个一脸幽怨、白衣白袍的老人。

打扮模样和他们一直调查的王公子倒颇有几分相似。

一切的发生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月明起身从这老人面前掠走,和老人擦肩而过之时,距离李孟冬的那一声惊呼也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李孟冬、月明和老人三人的距离始终未能拉开一臂,也就是说,他们中但凡有任何一个人伸伸手,都能很轻松地把其他他们两个人拦住。

但是李孟冬来不及伸手,月明没理由伸手。

老人伸不出手。

自身的惯性让他的身体还在继续向前冲,如果不伸手扒一下窗户,化解自身的失重,恐怕顷刻之间就要侧躺着“下楼”了。

李孟冬跑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

他很清楚,后面的事情月明一定能顺利解决,如果月明也解决不掉,那他就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于是落地之后,他又一个纵身,朝着黑暗处刚刚露头的那道人影掠去,到那人身边之后,拉着人就往更暗处跑,一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秋月楼,才勉强觉得有点安全感。

没吃饭真的会要人命。

李孟冬弓着腰喘了半天,心里还在惦记着兰花姑娘去厨房煮的那碗面,满脑子晕晕乎乎的,抬起头就看见眼前多了个雕像。

又一眨眼,雕像开口说话了。

“跑的挺快的啊。”

李孟冬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终于看清楚眼前站的是月明这尊冰山。

主要是她往那一站就是纹丝不动的,夜里又视线模糊,让人真的很难判断这是个人还是个雕像。

李孟冬前前后后来来回回转着圈看了好几遍,才凑近月明压低声音问:“那老头呢?”

“没追来,在空中做了个自由转体就回去了,我感觉他没有杀人的想法,只是在试探。”

“试探?”

“他出手不是为了杀人,只是想把你逼退回屋里,门外还有另一个他们的人,他是想堵住我们。”

“所以你才把我往外扔?”李孟冬长出了一口气,拍拍胸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还以为他真要杀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的感觉也没有错,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武功平平,那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月明话锋一转,往李孟冬身旁瘫倒的“一滩”扫了一眼,“你要不要先看一眼人?”

李孟冬被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赶忙伸手去扶。

瘫软在地上的是今天上午才见过的衙门小吏,这一点既让人颇感意外,又觉得合理,李孟冬想起来上午在衙门跟他聊天的时候,他突然去了隔壁院子里和人吵架,现在想来,吵的八成就是这件事了。

也是,手底下就这么两个兵,一死一失踪,一时半会招不到人来,可不就得自己顶上。

小吏喘了半天才把气喘匀,从他的视角看,自己正老老实实敲着锣干着活,莫名其妙就窜出来一个李孟冬,像是做了贼一样,不由分说就要拉着自己跑路,虽说是认识,这一路上小吏心里也是直犯嘀咕。

面对小吏充满疑惑的目光,李孟冬也突然意识到,拉着人家跑这么远确实没什么必要,被追杀的是自己又不是他,虽说那白衣老头不好分辨出善恶好坏,但好歹是个高手,应该也不会跟一个打更的过不去。

更重要的是,小吏压根什么都不知道,跟案子也半点关系没有,城里这群高手就算是杀的天昏地暗,原本也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从李孟冬拉住他的那一刻开始,望北城这座巨大的棋盘上,又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很重要,你一定都得记住。”

看着李孟冬一脸严肃地说话,小吏迟疑着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你到衙门以后,一定会有人问你今晚的事,尤其是关于我们两人。问你的人也许是你的熟人,也许是一个生人,但是不管是谁,你都要实话实说,不必替我们有所隐瞒。但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必须记住每个来问你的人是谁,尤其是生人。”

小吏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不停地点头。

“老哥,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我叫王春狗,衙门的都叫我王老七。”

“七哥。”李孟冬突然上来紧紧攥住王春狗的手,一脸的郑重,“今天这一天你帮我们办了这么多事,我和月捕头已经拿你当自己人看了,你是可堪重任的人,我现在就给你交个底,月捕头是知府大人的心腹,前日知府大人得知有一伙流匪潜入望北城,威胁百姓安危,特意派月姑娘来调查凶案,还我望北城太平。”

王春狗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月明。

如冰山般的气质,冷冷的表情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距离感,眉宇之间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和对世间的轻蔑之意,是官家小姐的样子没错了。

再加上今天的火速就职,和望北城第一任女捕头的身份,王春狗一下子十分就信了九分。

“七哥,你帮了我的忙,我也帮你一个忙,你若信得过弟弟,你把锣给我,今晚的更我替你打,你安心回家睡觉去,明天养足了精神,记得记牢了每一个去找你的。”

李孟冬说着就接过了王春狗手里的锣和槌,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脯向王春狗显示自己的可靠。

李孟冬这几声七哥实在是叫的人舒服,再加上这两件事又实在让人找不到理由反驳。

月明现在是望北城的捕头,那是仅次于县令县尉两位大人和几个典史之下的角色,真要是以势相逼,王春狗执行的时候也不敢打一点折扣,更何况是人家把话说得这么漂亮,还礼尚往来地表示要帮自己打更,实在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王春狗没多做推辞,麻溜地向两人道了别,一路小跑地赶回家睡觉去了。

月明看着王春狗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身影发问。

“就算你不骗他,他也一样会按你的吩咐去做吧?”

“也许吧,但是人,尤其是最接近底层的这些人,对权力的畏惧近乎于崇拜,当你有一个让他感到畏惧的后台时,他会更加老实听话,我必须确保他说实话。”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说实话?”

“人最大的恐惧,常常来自于未知,如果我们隐藏自己的身份,只会让这些高手们更加好奇,从而吸引更多注意力。但是如果我们不去隐藏,甚至主动公开出自己的身份,他们反倒不会放那么多心思在我们身上,反正我们的身份本来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作为捕头,出现在一切王公子出现过的地方都很合理。今晚我已经太冒失了,我们必须要想尽办法让他们觉得我们不过是两个小毛孩子,要不然明天望北城中的众矢之的就会成为我们,下一步怎么行动都会被人死死盯住。”

这一茬月明倒是能够想通,但是她不能理解的是,一个衙门小吏的几句话,真的就能打消其他几方势力对他们两个的怀疑吗。

李孟冬显然想得到月明会有这样的疑虑,又做了进一步的补充说明。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不可能彻底置身事外了。如果望北城是一盘棋,我们今晚已经站在棋盘中央了,我是想借用他们对我们的调查稍微放松对我们的警惕,躲回棋盘边角。”

“那个小吏的话他们会信吗,会不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李孟冬轻笑了一声,对付这些了不得的大人物,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这些大宗门大势力里出来的人总有一种特点,就是那种受命于天的主角感。他们甚至不会把这些小人物当人,这些小人物在他们眼里如同一粒尘埃一只蚂蚁一样渺小,蚂蚁是没有喜怒哀乐的,尘埃的谎言是一眼就能被拆穿的,而我让他说的实话不是谎话,我们和这个小吏不论是明里还是暗里又都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我们这样的身份,最多值得他们花上一个时辰去调查,然后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威胁之后,或想办法利用我们,或直接忽视掉我们,总之不会把我们当做和他们一个水平的对手。”

月明似点头似摇头地听了半天,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帮我找一张床,最近的。”

“干嘛?”

“听你说话太困了,我要睡觉。”

“那打更的事怎么办?”

“我又没有答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 第12章:又一起命案 月明醒的时候,李孟冬正在吃饭。

如果你见过饿得眼冒绿光的野狼、攻击活物的秃鹫、饿到皮包骨头的老虎还侥幸没死的话。你就能惊奇地发现,李孟冬此刻的眼神和它们面对食物的目光如出一辙。

用饿死鬼托生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李孟冬此刻的吃相略显保守,看他吃饭那个模样多半能连饿死鬼一起吃下。

“看得出来,你昨天真的很饿。”

李孟冬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食物上,月明冷不丁地说了句话,猛地一惊之下,一口气没顺上来差点噎个半死,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没好气地对月明予以还击。

“我也看得出来,你昨天真的很困。”

“什么意思?”月明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经过了正午了。”

“正午?”月明轻呼一声,“怎么不叫我?”

“叫你?”李孟冬愤愤地把手中的鸡腿拍在桌子上,满脸的黑线,“我打完更天刚亮,就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跟踪我,我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净和他俩捉迷藏了,一直到半个时辰前才把人甩掉。”

“能判断出是哪边的人吗?”

“我们又没有得罪别人,只能是为了昨晚的事来的,一会儿到衙门问问张七哥就知道了。不过——”李孟冬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边吃饭边顺手时候画的草图,耸了耸肩继续道,“其实也能猜出大概了,夜鹰到现在还没和我们碰过面,那队奇怪组合匆匆露了一面就消失不见,对我们感兴趣的,也就是那个差点杀了我的老头和秋月姑娘房里的客人,再具体些就说不准了。”

月明沉吟了片刻,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案子你打算怎么查下去?”

“局面已经很清楚了,找到夜鹰,就能知道王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你想凑齐王公子失去的四肢,除了夜鹰之外,只要再找到昨晚的三队人马就可以了。可是——”

李孟冬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轻松写意变成了忧心忡忡。

“问题是我们怎么搞定这些人?就算我们找到了夜鹰,他们难道会老老实实地认罪伏法吗?捕头这种身份,吓唬吓唬平头老百姓还行,吓唬这些人,还是省省吧。”

李孟冬说的是实话。

月明也知道李孟冬说的是实话。

虽然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但是她也很清楚,自己绝无可能一个人挑战所有人。月明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武功高低,但却不会小瞧他们任何一队人马的实力。

为了那件东西,哪怕全天下所有高手都汇聚于这小小的望北城都不夸张。

月明叹了口气。

情况虽然逐渐开始明朗,但到目前为止,案情背后的那件东西还并没有浮出水面,距离任务目标还太远太远。

月明没时间再去想太多,直接对李孟冬下了命令。

“走。”

“去哪儿?”

“回衙门。”

……

今天的衙门门口格外热闹,与往常很不一样。

县令、县尉、几位致仕的退休官员,外加在官场有着深厚人脉的几个富商。望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出现在了衙门口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上。

李孟冬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每看一个就小声报出一个名字,念到最后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来望北城两年,除了每年几次的重大节日,还没见过人来得这么齐过。

至于衙门里面,隔着院墙不好看见衙门里面的情形,但几个典史带着一干小吏进进出出的忙个不停,再加上院内嘈杂的人声,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是怎样一副热火朝天的画面。

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的两个被人抓了个正着。

发现他们的是那个小捕快丁林。

说起来李孟冬用人倒是用对了一半,这小子确实比别人要眼尖上一些,要不然也不会精准无误地从人群中逮到赵老太爷,

但是也只用对了一半。

这小子真的是个愣头青,要不然也不会惹了赵老太爷,闯下那么大的祸事。

不出意外,这个愣小子看见李孟冬和月明的第一反应就要出声招呼,所幸嘴张到一半的时候,李孟冬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制住了他,让他把话给憋了回去。

这点动静在今天这个场面里不算太大,没怎么引起在场众人的注意。李孟冬松了一口气,伸手把丁林招呼到了身边。还没等到他发问,丁林第一句话就是爆炸性的大消息。

“月捕头,李少侠,你们两个怎么才来,出大事了,又出人命案子了!”

“什么情况?”

“大概是半个多时辰之前有人来报的案,听说案子涉及一个京都来的大人物,把县令大人和几位老大人都惊动出来了。”

李孟冬心说了一句怪不得,脑海中的很多疑惑一下子得到了解答。

难怪半个多时辰前那两个神秘人能被自己轻松甩掉。

也让人想通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势力才能和夜鹰这样的嗜血利器抗衡

京都来的。

不用再考虑他们实力到底有多强。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皇室背景,在本地掌握着最庞大而细密的情报网络,更拥有应对敌国特务机构的手段和实力。

因此跟踪自己那两个人只是在观望,并不想动手。因为月明身为望北城的捕头,从明面上来讲,应该是他们的下属,属于可以掌控可以运用的力量。

扑朔迷离的案件正在悄悄掀开冰山一角,信息量之大一时之间让月明和李孟冬都有些微微的出神。

丁林却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月捕头,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一个刻钟之前县太爷和县尉大人都已经到过现场了,身为捕头的您却迟迟不见身影,有人还趁机告了您的黑状,说您一大早点卯时就不在,县太爷当时就发了火,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李孟冬知道月明当然不会在乎这个,就凭月明能火线赴任这一点来看,她和县令之间到底是谁对谁负责还说不定呢,李孟冬甚至怀疑县令这种所谓的愤怒只是装的,为的是不想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

但是丁林的话终归是出于好心,李孟冬怕月明耿直的发言太驳了人家面子,连忙出声替月明应和了几句,应和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忍不住调笑了一句。

“你们说望北城这地界是不是有点邪门啊?一有命案捕头就迟到,昨天是今天也是,这地方八成是专克捕头。”

月明已经习惯了他憋不出个好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如果我早认识你三个时辰,这个捕头我一定交给你来做。”

李孟冬看了看不远处县令和县尉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吐了吐舌头,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凶案现场和尸体在哪?现在就带我去。”

月明不关心县令和县尉有什么想法,也完全没有向他们做交代的打算,她只知道这件案子和自己的任务目标有关,她就不想再耽搁时间。

丁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目光投向了李孟冬。

“还有一件事,有个人急着要见李少侠。”

“谁?”

“衙门管杂事的那个老七。”

对于这件事李孟冬倒没有多少意外,那两个神秘人既然能一大早就找到自己,一定是早就从张春狗这里得了消息的,看来张春狗也是得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事情的进展要越来越快了。

李孟冬和月明用眼神简单交流了意见,决定分头行动。虽说李孟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几大高手面前完全不够看得,现在毕竟是白天,除非是哪一股势力准备掀翻桌子提前结束游戏,要不然绝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丁林带着月明走后,李孟冬绕了一大圈从一段无人的院墙处翻了进去。

张春狗白日里的工作主要是整理库房,清点和核算物品,保管些不重要的文档,因此一般都在衙门第二进西边的几间屋子里活动。

也许是今天的事情和库房关系不大,与外面的吵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这几间屋子竟然保持着难得的安静,几间屋子的房门都敞开着,却不见人进出,也没有人喧哗。

院子安静的让人觉得可怕,李孟冬远远地就停住了脚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七哥”,已经做好了如果没有人回应就到别处去寻地打算。

不料王春狗颠颠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李孟冬过去。

张春狗笑得很难看,李孟冬没有过去。

实际上就算张春狗笑得再好看李孟冬也不会过去,因为这很容易看得出来是个陷阱。

但是其实李孟冬也清楚,过不过去都没有太大区别,李孟冬这样自诩聪明人的江湖混子比谁都懂,武力可以形成绝对碾压的时候,再聪明也弥补不了这种差距。

这就是弱鸡的悲哀。

如果月明在就好了。

李孟冬这样的想法只保持了一个呼吸就被抛到脑后。

后悔是没有用的,月明也未必打得过这一伙人,也许她在的话两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张春狗的眼睛里有很多歉意,看得出他很无奈。

李孟冬当然不会怪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想好好生活,却被自己卷入这场混乱之中。

“等你很久了,李少侠。”

空房子的其中一间缓缓走出一道身影,是个身形瘦削的年轻男人,气质大方,模样周正,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文雅气质,身上的衣着、穿戴无不彰显着他的贵气。

李孟冬第一时间没有答话,而是来来回回把那几个打开门的房间看了好几遍。

他知道屋里有好多人,他还想确定一下以自己还算说得过去的轻功有没有跑掉的可能。

在心里预演了七次失败的逃跑方案之后,他彻底放弃了这种可能。

“不知道阁下准备怎么处理我,是打算清蒸还是红烧?”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但对面这个富有贵气的年轻人倒是颇为欣赏李孟冬到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的心态,嘴角微微上撇轻笑了两声,算是对李孟冬的一点尊重。

“如果我要杀你,从刚才到现在,我手下人至少有一十七种手段。”

“可我还活着,就说明你不想杀我。”

“是的。”

“好吧,既然被算计到了,只能认栽。”

“李少侠不必说的这么悲壮,我们大费周章请李少侠来做客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求两个字——合作。” 第13章:死去的人 凶案发生地在秋月楼。

死者是兰花姑娘。

秋月楼第一次晚上比白天还要热闹,一层大厅里是老鸨带着两个小厮、几个姑娘在接受盘问,剩下的无关人等都不允许靠近,因此站在北楼的二层上远远眺望。南楼上是清一水儿的男人,两班捕快十几号人,还有几个月明从没见过的杂役,把整个二层都站得满满当当的。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奇怪的是,在这个凶案现场你能感受到很多情绪。接受盘问的人都在害怕,在北楼看热闹的人都不嫌事大,南楼上的男人们或感叹或嬉笑,总之没有一个人对一条生命的消逝感到惋惜。

没有敬畏。

也不存在一种情绪叫悲伤。

月明对着白布下的尸体发了好大的一会儿呆,才确定这是自己昨晚见过的那张脸。

“验过尸了吗,人是怎么死的?”

“验过了。”犹豫了一小会儿,丁林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仵作说是奸杀,而且从现场的具体情况来看,可能不止一个人。”

月明向前走了两步,从尸体的脚边伸手掀开了一个小角,扫了一眼又快速放下,脸上无喜无悲,让人丝毫看不出她现在的心情。

走廊里时不时会传来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你看了吗?这娘们身材挺带劲的。”

“我刚刚摸了一把,手感挺不错的,就是老了点。”

“也没看见哪儿有伤口啊,不会是爽死的吧?哈哈哈。”

“……”

这些人说着、笑着、肆无忌惮地侮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甚至全然忘了还有一个活得好好的女人仅仅与他们一门之隔。

月明静静听了一会儿,转头开始训斥丁林。

“你们就把尸体这样放着?”

“仵作说要保护现场,不能破坏尸体原貌。”

“所以这个房间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过来随手掀开白布看看是吗?”

“他们…我…”

丁林很委屈,这些事情哪是一个小捕快能决定的,捕头不在,他年龄最小,话语权最低,不被欺负就算烧了高香了,哪里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月明也知道丁林很委屈,尸体没人看守本来也无可厚非。

她不是跟丁林过不去,也不是跟这件事过不去,甚至不是跟走廊里那些人过不去,只是跟这些话过不去。

她故意把说话的声音控制的不大不小,刚刚好让走廊里的那些人听见。

等到他们都知趣地闭上了嘴,走廊里安静下来之后,月明又接着问。

“那个仵作怎么又愿意验尸了?昨天已经说过了,不会给他开双倍的价钱的。”

“没给钱。”丁林急忙解释,“他听说事发地在秋月楼,死的是个妓女,免费来验的。”

“来看热闹是吧?”月明冷笑一声,“你直接告诉我是不是今天望北城所有男人都来过一趟了?”

“没有没有,除此之外也只有县令大人和县尉大人各带了一波人过来,他们说月捕头不在,只好他们亲自——”

“出去。”

“啊?”

“出去!”

月明说到第二遍的时候,丁林身上猛地一冷,那感觉就像是被冷风灌着脖子吹了一口,一瞬间身上鸡皮疙瘩全都被迫起立。

丁林还想说点什么,可是抬头看见月明阴沉的脸色,只好乖乖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两个女人。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说实话,月明并不喜欢兰花姑娘。

不喜欢她的理由很多,她是个妓女,她很啰嗦,她轻佻、放荡。

但是再不喜欢她,月明也会维护她最后的尊严,这是帮别人,也是帮自己。

月明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她也不知道,明天躺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她自己。

月明走到一旁翻看起仵作留下的记录,然后扔掉了兰花姑娘身上的那片薄薄的白布,取来房间里的被子把兰花姑娘的尸体重新裹了个严严实实。

——额头处有伤一小块,疑似为磕伤。

——脖颈处有淤青,疑为致命伤,死因疑为被人掐死。

——后背有多处鞭子抽打的痕迹,不致命。

——下半身有遭人强奸的痕迹,根据现场遗留物初步判断,行凶者应当在两人以上。

——尸体尚温,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到四个时辰之间,另,女子下体被插入兰花一朵。

兰花姑娘的尸体月明已经看过两遍,仵作记录的每一处都有仔细观察过,除了那朵兰花已被取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其他的记录上都能对的上。

不过死因这一点,月明不太认同。

脖颈处的淤青虽然不少,但是如果和真正被掐死的人相比,这种淤青显得又太轻。

月明想到了麻六,也许兰花姑娘也是一种类似于麻六的死法,也许这两桩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伙人。

有了初步判断之后,月明打开了房门,交代了丁林几句,然后开始依次对几个知情人进行单独询问。

第一个走进房间的是总站在门口的两个小厮之一,那个拥有着憨厚长相,却像泥鳅一样狡猾的家伙。

这条“泥鳅”进门之后倒颇显拘谨,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着月明发话。

可是月明像是压根没有发现他这个人一样,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卷宗,连头也不抬一下。

气氛沉闷了两盏茶之久,一直到走廊里传来了丁林带下一个审讯的对象到门口的声音,月明才悠悠地开口。

“卷宗上说,你是中午饭前后发现的尸体。”

“是的。”

“为什么这么晚?”

“一直都这样,睡得晚起的也晚。”

“那怎么又跑来叫她了?”

“饭做好了,她一直没下来。”

“为什么是你?”

“韩妈妈叫我来,我自然就来了。”

“韩妈妈是谁?”

“楼里的老鸨,胖胖的那个。”

“楼里一共有几个老鸨?”

“两个,一个韩妈妈,一个赵妈妈。”

“赵妈妈瘦吗?”

“不瘦,也挺壮实的,不过比起韩妈妈来还是瘦点。”

月明的话题越来越偏离命案,但“泥鳅”却始终能够应答自如。

月明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好了,你可以走了。”

“泥鳅”略带迟疑地退了出去,他没想到这次的问讯如此简单,原来他在月明眼里是如此无关紧要的角色,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有问。

“泥鳅”看不到的是,他转过身之后,月明向他的背影投出的那道目光里满是怀疑。

月明的师父没教过她破案,但教过她杀人。

师父说,当你想对一个人动手的时候,一定不要问他的名字,这样做的好处很多,但最大的好处是能降低对方的防备,然后才能做到一击致命。

世上的很多事都是这样,杀人和破案亦是如此。

试探出了“泥鳅”这条真泥鳅,后面的问讯相对就要简单的多了。

本来也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基本上也都被捕快们提前问过了,记录在卷宗之上,因此月明基本上也只是在照本宣科地走个流程。

除此之外,她额外多问了两件事。

一个是问了兰花姑娘隔壁的那位姑娘,昨晚那个差点杀了李孟冬的白袍老头的情况。

那姑娘对他的情况基本上不了解,只知道他们是两个人,日落前后一起来的,都穿着长袍压低了帽檐,进屋之后就把她赶了出去,时间短到她连人的长相都看得不是很清楚。至于后来什么时候走的也说不清楚,反正打了子时三刻的锣之后有一会儿,再进来两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估计是在子夜时分从窗户走的。

月明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他们从窗户走了你也没和老鸨知会一声?”

“嗐。”那姑娘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在我们这儿过夜的,从窗户走的还少吗?尤其是近来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要从窗户跑出去几个。”

“那你们不害怕吗?他们能从窗户出去,多半也能从窗户进来吧?”

“不会。”那姑娘走到窗边用力地开合了几下窗户,把窗户砸得哐哐直响,“这窗户硬得很,想砸开怎么找也得闹出点不小的动静。”

月明抬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窗户,如果兰花姑娘昨夜没有忘记锁窗的话,那么凶手只能是从楼里面进入的房间了。

让月明更加好奇的还有那个白袍老头。

日落前后,那就恐怕是赶在其他所有人之前来的。

他们从进了房间之后,到子夜时分之间,这段漫长的时间里,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就静静地看着月明和其他两大高手对峙,始终保持着观望的状态。

这老头拥有着月明最缺乏的高手心态,这让月明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额外问的另一个问题是问了楼里的老鸨,也就是那位胖胖的韩妈妈,有关于秋月姑娘房间客人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问秋月姑娘本人,还不是秋月楼觉得她的官职地位不够,不想卖她这个面子,就用了秋月姑娘身体不适当借口搪塞。

其实月明是不在乎到底是谁来回答的,可是这个韩妈妈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一个劲地避重就轻。

月明问了半天,除了问出来了一个这位客人每晚都来,已经连包了秋月姑娘三天这样有目共睹的事情,其他的,基本上是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月明学着李孟冬的办法,试探着拿自己捕头的身份来仗势压人,但是韩妈妈毫不理睬。

月明只好就此作罢。

至此,线索已经全部露出水面,但月明还是毫无头绪,一筹莫展的她打开了窗户朝衙门的方向望去,心里在想,如果在这里的是李孟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解读。

月明突然觉得有点后悔,应该由她去找王春狗的,破案对于她来说还是复杂了一些。

月明趴在窗口悄悄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关上窗户的时候,却突然在拥挤的人群中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明没有打草惊蛇,急于出动,她回过头来从走廊里叫进来了丁林,交代给了他两件事。

一是封住兰花姑娘的房间从此刻开始不准任何人出入。

二是盯住那个“泥鳅”般的小厮。

交代完这一切,月明也顺着窗口跳了出去。

因为昨天已经跳过了一次,今天显得颇为娴熟,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月明在空中几个漂亮的转身,从楼上落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然后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低着头混进了进群之中,随着那道身影向衙门的方向走去。 第14章:东宫来客 县衙两条街外的一辆豪华马车上,李孟冬坐出了自己这辈子最端正的坐姿。

车上的气氛颇有几分诡异。

那个极具贵气的年轻人坐在主座上小口小口地啜着茶,右手边是李孟冬,左手边是一个酒鬼模样的中年男人。

谁都没有说话。

主座上的年轻人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提过的合作一事,观景、喝茶,似乎全然不知车上还有其他人在。

坐在自己对面的酒鬼眼窝深陷,面色极差,像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会也是神游天外,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李孟冬知道,这都是表象。

那个年轻人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的悄悄观察这自己的一举一动,八成是在心里考虑着如何在合作中完全拿捏自己。

那个酒鬼倒是真的不关心车内在发生什么。但是他明显比那个年轻人可怕多了,这人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是一个半躺的姿势,不论车如何晃动始终稳如泰山。

李孟冬就算武功再低、眼力再差,这会儿也能看出这人是个真高手。

一杯茶终于品完下肚,最终还是主座上的年轻人第一个沉不住气。

“李少侠就不好奇我们准备把你带到哪里去?”

“说不好奇自然是假的,但我却并不想问。”

李孟冬老老实实地回答。

“为什么?”

“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会要命的。”

“那如果我偏要告诉你呢?”

“那我只好倒霉了。”

年轻人的脸上颇有几分玩味,掀开马车窗口的帘子看了一眼,然后又很快放下。

“放心,你倒霉不了,咱们要去的是望北城衙门。”

“衙门?”

李孟冬一阵发懵,一时间还没绕过来这个弯。他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一看,确实是兜了一个大圈,又往衙门的方向行进了。

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炷香之前他随着这一帮人从衙门里翻墙出来,坐上马车往反方向走了两三条街,现在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要回衙门,到底图什么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您是京都来的?”

“东宫属官,王叹。”

李孟冬在心里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是京都来的就好,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的人,只要不是疯子,总好过夜鹰。

东宫属官这四个字能解开李孟冬的不少疑惑。

也能充分解释,为什么小小的一个妓女被杀案,引得望北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衙门口汇聚。

如此想来,他们自然不是为了案子,他们是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其实如果是一般的东宫属官,也未必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东宫属官不是一个正式的职务,只能算是一个统称,未必有多厉害,因为所有在东宫任职的人都可以称自己为东宫属官。就好比皇宫之中所有女子都可以算作皇帝的女人,可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和母仪天下的皇后又天差地别。

李孟冬推测,这个王叹在东宫的地位应该不低,八成是太子心腹的那种人,要不然也绝不会有这般大的阵仗。

马车走得很快,李孟冬晃神的片刻,距离衙门口已经只剩下两个路口的距离了。

“李少侠也是为了那件东西来的吗?”

“啊…什么东西?”

李孟东一脸茫然。

李孟东的茫然倒不全是装的,虽然他隐晦地察觉到月明的真正目标是案件背后的某件东西,但他确实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也不关心是什么东西。

因此他的茫然倒显得尤为可信。

王叹也根本不在乎李孟冬和月明是不是来搅局的,根据张春狗那里得到的消息分析,无论他们的目标是否与自己一致,背后不过是一介小小知府,不值得王叹太将他二人放在心上,此刻的询问不过是试探。

既然试探已然有了结果,他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很自然就转移了话题。

“那个死去的雪人,不知道李少侠查的怎么样?”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嫌疑最大的恐怕就是夜鹰。”

“夜鹰?那些恶心的应国人?”

“是。”

“这些脏东西,我们早晚会收拾他们的。”

听到夜鹰的大名,王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王公子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更有意思的是,王叹提起夜鹰,虽然表情和语言的表达都是厌恶,但李孟冬还是听出了一些话外之音。

早晚会收拾——就等于是晚收拾。

换句话说,就是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早解决。

李孟冬突然有点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一个京都来的、根正苗红的太子心腹连剿灭夜鹰这等泼天大功都能忍住不要。

“我的问题你回答过了,现在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了。”

“我…也可以问你?”

“当然,我说了合作嘛,当然要公平。”

李孟冬看向王叹的眼神第一次产生了些许变化。一个年轻有为却不心高气傲、背景极大却不仗势欺人的人,是极其难得的。

他必须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东宫属官,是个很招人喜欢的人。

“那…我就斗胆提一个问题,请小王大人解惑。”

“知无不言。”

“昨夜在秋月楼中,我们遇到了三波人,三位高手,我想知道的是,这三队人马分别都是哪里来的。”

李孟冬的问题问出口,马车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倚在一旁一直昏昏欲睡的酒鬼在那一瞬间突然睁开了眼睛,十分认真地打量了一次李孟冬。

一直面带微笑、目光柔和的王叹也收起了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变得严肃起来。

李孟冬也知道这个问题的敏感程度,眼看情形不对,他连忙开口。

“不能问的话我换一个问题也可以。”

“没什么不能问的,这个问题你还真是问对人了。”王叹微微一笑,“昨夜我们也在秋月楼,秋月姑娘房中的,就是我和池大侠,你们隔壁对你们出手的那个白袍老头和那个侏儒,名义上隶属于同一个宗门,但他们却是两家势力,他们宗门的大名你一定听过——天明。”

“夜尽…天明。”

李孟冬瘫软在自己的座位上,嘴里喃喃道。

王叹的描述其实并不准确,天明绝对算不上一个宗门,只能算作一个组织,因为它基本上不会教你任何东西,哪怕是最简单的拳法,最基础的马步,所有东西都要你自己去学,功法秘籍要你自己去找。在你正常的生活里,你可能是个高官,也可能是个乞丐,甚至是个皇子,但在天明的组织里,你们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

就是这样一个组织,圈拢了天下最多的侠客,收买了世间最多的人心。只要手上带点武艺的人,几乎都以加入天明为荣。

至于王叹所说的“名义上隶属于同一个宗门,却分成了两家势力”这件事,李孟冬也略知一二。

自天明成立以来,组织内部南北两方一直多有分歧,为使组织不至于破裂,特别设立了南方堂和北方堂,除部分大事仍需南北方堂主和长老们议事,南北事务分情况处理。

这样的方法只是回避矛盾,并不能解决矛盾。

可想而知,这样的方法确定以后,反而更加速了南方堂和北方堂的分裂。

那时的天明,总归还有一个统一的领袖,不论南北方如何闹腾,终归不至于两方对立。

但从五年前开始,天明群龙无首,南北方的矛盾终于彻底激化,两方甚至多次大打出手,已然有彻底决裂之势。

李孟冬现在明白,为什么问起这个问题,王叹和那个姓池的酒鬼会如此紧张,因为只要清楚了这一节,了解了望北城中争斗的四方势力的身份,所有事情背后的那件东西也就呼之欲出了。

当天明南方堂、北方堂、夜鹰加上皇室势力同时出现,望北城中随便拉来一个路人,也能猜出他们所争的到底是何物。

天明的圣物、夜鹰的克星、皇室的眼中钉、万千侠客的信仰、天下百姓的曙光——

——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