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的蒲公英》 第一章 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外已经是阳光灿烂。虽然到加拿大一周了,大迟依然没有倒过时差,这些天他一直恍恍惚惚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吃午饭的时候,大迟有好几次担心自己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然而每到凌晨,大迟都会像定了闹钟一样准时醒来,窗外的星斗正渐渐隐去。加拿大这里靠北,夏季时候早上四五点钟天就亮了,晚上到了八九点钟太阳还挂在天上迟迟不肯下去。除了街道上各式英文的招牌,就数时差对大迟影响最大。

大迟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了。他连忙起床收拾,准备午饭。刚到加拿大,大迟暂时借住在史建国家里。虽然两人是从小玩泥巴的朋友,他也不好在此久住。史建国的夫人黄静静恰好回国,在她回来之前大迟需要尽快张罗好新的住处。中午时候,史建国准时回来了。

史建国比大迟早两年来到加拿大。就任于国内某银行,因为银行拓展加拿大业务,他也就搬家来到这里。史建国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上下班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因此他可以回家吃午饭而不必像其它人那样要么带饭,要么去餐厅吃。如果时间抓得紧点,还可以在家睡半个小时午觉。这种事情是大迟在上海不敢奢求的。每天上下班花三个小时在路上是很平常的。如果说有谁上班只要半个小时,那足以让同事们羡慕嫉妒死。“你租房子还是要找中介。这里最大房屋中介连锁是RealMax,不过也有不少自己单干的。你放心好了,中介只从房东那里收取费用。”史建国看大迟没有意见,继续说:“街道对面写字楼地下就有一家中介公司。以你的英文水平应该没有必要找华人中介。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吃完午饭,收拾停当,大迟按照史建国介绍,来到马路对面写字楼的地下一层。这里大部分面积被餐厅占去,午饭时间已经过去,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剩下的面积是一家看上去没有什么顾客的洗衣店和一个安静的培训中心。房屋中介就夹在它们中间,招牌虽不起眼,但是门口招贴的房屋信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业务。大迟敲门进去,房间很紧凑,前台接待的座位是侧对大门,再往内只有一间小办公室,里面的人正在打电话。大迟向接待说明来意。然后就耐心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待。一会儿功夫,小办公室里的人似乎打完电话。大迟听到门开了,接着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你好,我是乔治。”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乔治看上去像是五六十岁,西装领带,戴着金丝边的老花镜,显得很资深的样子。大迟连忙站起身,和乔治握手之后告诉他,自己希望在附近找个住处,靠近地铁,交通方便。大迟特意强调,自己的朋友就是在附近租的房子。自己已经看过,觉得不错,希望可以租个类似的。乔治听完大迟的一番话,马上领他来到里面的小办公室,从电脑上打印出一叠准备好委托文件,让大迟签字。“你知道的,政府要求,行业规范。你签字过后我就是你的委托人,接下来我会为你寻找房源,你有电子邮件或电话留给我吗?”大迟连忙留下了自己的联系信息。“你英语说得不错,是新移民吗,从哪里来的?”乔治将文件整理好,取出一个黄色的大信封,把给大迟的那部分放进去。“谢谢,”大迟接过自己的文件,“我刚到这里,我从中国来。上海,你知道吗?”“我有很多中国顾客,我知道上海,那是个不错的地方。多伦多也是个不错的城市,你会喜欢它的。”

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大迟对乔治有了几分好感。这老法师就是专业,第二天大迟就收到了乔治的电子邮件,三个备选项,有详细的地址和房间面积介绍。大迟刚刚回复邮件道谢,说自己收到了相关的房源介绍,电话铃就响了。是乔治打来的,他约请大迟先在公司碰面,然后由他开车带大迟着去看房。大迟当下答应了,放下电话时却充满疑惑。从房源介绍的地址信息上看,房子都在附近,为啥一定要开车去。疑惑归疑惑,大迟还是按照约定先来到乔治的办公室。“你好,我们又见面了,你昨晚睡得好吗?”乔治的一张笑脸依旧热情亲切。“还好吧,我这些天一直在倒时差呢。”大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的邮件我收到了,很快,效率很高啊!”乔治似乎也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你是我的委托人嘛!顾客就是皇帝,你们那里有这种说法吗?”“有的,”大迟看到乔治手里的车钥匙,刚才哪个疑问又浮上来:“需要开车吗?”“房子都是附近,平时天气好我们可以步行过去,今天预报下午有雨,我们就开车去,也很方便的。你肯定会选中你满意的房子。”乔治一副充分准备,信心十足的样子。

在乔治的带领下,大迟把三处房子一一看过。一处在室内有自己独立的暖风系统,而不是使用大楼的中央空调,大迟猜想冬天把取暖打开风扇肯定会很吵。另外一处正好是三楼,窗外的阳光风景几乎都被树木挡住了。如果只是回来睡觉还是不错。如果要看看风景,晒晒太阳就另当别论了。最后一处在11楼,房屋格局很紧凑,四四方方,没有那些奇怪的楔形空间。因为比较高,窗外的风景没有遮挡,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脚下错落的街道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城市天际线。大迟几乎是立刻就相中了这套房子。于是,当乔治问他是否满意,表示如果不满意可以继续帮他寻找新房源时,大迟直截了当地告诉乔治,自己会选择11楼的这套房间。两人回到乔治的办公室,开始给房东的中介打电话。两位中介在电话里交涉价格和租住时间。虽然乔治打开了电话免提,但是双方对话飞快,大迟刚刚听懂上句,下一句就要结束了。大迟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不够用,虽然全力开动,但是翻译的速度勉强跟上电话里说话的速度,根本没有办法插话。最后,基本上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其它都是由乔治代劳了。价格和交接日期谈定,乔治开始从电脑打印房屋租赁合同。“你知道吧,买房子也是一样的流程,需要准备的文件也差不多,但是房屋买卖交易的佣金要比租房高出许多。”大迟听到乔治这些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抱怨,苦笑着回答:“我初来乍到,哪里买得了房?接下来我要赶紧找到一份工作,不然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呢。”

“你是从事什么行业的?”乔治转动着蓝眼珠问大迟。“是IT,具体的来说是帮助企业做管理信息系统的咨询和实施。”大迟费劲地想给乔治解释清楚,但是怎么用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专业术语,到口头上的英语似乎不够用了。“企业资源计划软件应用相关的工作,就是做ERP。”大迟最后憋出了这句话。“SAP?”乔治似乎明白了。“对了,SAP是这个行业的老大,不过我从前工作是在类似的一家美国公司,没有SAP的业务那么大,工作的性质和内容是一样的。”大迟看到乔治明白了自己的介绍,开始对自己的英语恢复了点信心。“IT类工作还是好找的,你放心吧。”乔治说,“房东住在密西沙加,我明天带你去取钥匙。你需要带上预先写好的房租支票和证件。”乔治送大迟出来,职业性地握手道别:“我们明天见!”

史建国对于大迟这样快就确定下来租房的事情很高兴:“我当初来的时候是先住了一个月的家庭旅馆呢。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可喜可贺。”晚饭后,史建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夫人视频聊天,大迟在客厅看着电视节目无聊,拿起手机发消息给梦柳:“已经找到住处,明天交接钥匙。”

梦柳和大迟是初中的同学,两人算不上青梅竹马,但是在争夺班级第一的数次考试中结下了不解之缘。平时在同学面前俩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但是心里都较着劲。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梦柳期中期末考试的总分都领先大迟,从初二开始就牢牢坐稳这头把交椅。尽管大迟也倾尽全力,个别科目上虽有小胜,但最后算总分这项,每次都是铩羽而归。直到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梦柳随着下海的父亲全家搬去了深圳,大迟这才重新回到这久违的位置。忽然间大迟开始感到了独孤求败的落寞,而少男的情窦就这么被打开了,原来自己对梦柳有那么一丝丝感觉。对于大迟而言,自己从小县城里走出去的唯一途径就是去考大学。而对于一个小县城里想考上大学的人来说,高中自然是紧张且充满压力的。虽然之后有几个女同学用各种方式对大迟表示过好感,大迟却总觉得她们比不上梦柳。于是他一门心思铺在读书上,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他追寻到从前梦柳的影子。一次暑假,梦柳回到故乡,大迟和梦柳见了一面。再次相遇的时候,大迟紧张得心跳不已,梦柳却似乎漫不经心。大迟小心翼翼地问她,高中毕业后准备考哪所大学。梦柳却奚落他既然“志存高远”,不妨去试试清华北大。在那个升学率不超过10%的小县城里,十几届高中毕业生里也没有一个能够得着清华北大分数线的。报考清华北大,不是狂妄得找不到北,就是想自寻死路罢了。大迟一气之下,填报志愿的时候,一个BJ的院校都没填,远远地去了西安,选了自己喜欢的航空专业。梦柳则是按照父亲的选择,读了深圳本地大学的财会专业。大迟所在的工科院校,班级里25个同学中只有2个女生,梦柳的财会班里18个同学中只有5个男生。大学一开始,两人还继续有些通信,但是大家渐行渐远,话不投机半句多。快毕业的时候,大迟试探着写信问梦柳,深圳是不是好找工作,航空部下属的有家企业在深圳搞三产,自己想去面试。梦柳却一本正经地回复说,你这样国家需要的人才,当然要从事自己所喜欢的行业,要一心一意去奉献啦。大迟打消了去深圳的念头,毕业后就去了上海的一家飞机研究所,梦柳则进入一家深圳的外企做财务。看来两人从此分道扬镳,不仅是没有共同话题,而且是没有共同语言了。

谁想到命运如此弄人,大迟到了研究所之后,领导们为了大飞机项目是否放在上海争得不可开交。飞机项目迟迟不能落实,大迟这帮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们就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大迟闲晃了些日子,终于在朋友感召下辞职去了一家美国的软件公司。这家美国软件公司趁着中国制造业快速膨胀的机会,积极拓展ERP管理软件在华市场。大迟也在这家公司里从最初的程序分析员一步步升到ERP系统的实施咨询顾问。梦柳所在的外企则在上海拓展业务,她被委派到上海分公司做财务经理。承接上海分公司ERP项目实施任务的恰好是大迟就职的那家美国软件公司。那天在项目启动的客户现场会上,大迟和梦柳在分别多年后再次相见。双方当时都惊讶得张大嘴巴,两人不约而同地问:“怎么是你?”用大迟的话说,是“冤家路窄”,用梦柳的话说,是“阴魂不散”。此后,随着项目进展,两人工作上的合作把那份死灰般的情感再次点燃了。项目成功的庆祝会上,大迟的领导发言在提到“此次项目是合作典范”的时候,看着台下的大迟和梦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大迟觉得火候成熟,再次向梦柳表白。但是梦柳却说工作是工作,把生意谈成婚姻是职场大忌。大迟说我们又不是一个公司,怕什么。梦柳在项目结束后不久就申请调回深圳,说父母身体不好,自己是独生女儿,需要留在身边照顾老人。大迟觉得她就是刻意在躲着自己。上海是感情再次开启的地方,却也成了自己的伤心之地。于是大迟申请了加拿大移民,他想远远地逃离这个城市,也希望能彻底地结束这段情感。他和梦柳两个人就像是DNA的双螺旋结构,缠绕在一起,拧扭在一起,却始终找不到有交点的地方。

大迟前往加拿大的时候,在机场收到梦柳的短信,真是够短的,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大迟回复她:“你可真是惜字如金啊,能不能再短点?”梦柳这次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安”。飞机在加拿大落地后,大迟一直没有再和她联系,梦柳也没有再发消息。这次租到房子,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不知为什么,大迟鬼使神差地给梦柳发送了到加拿大以来第一条短信。短信发送之后,大迟就一直等着,看看是否有回信。但是一直就是没有回信。半夜时候,大迟因为时差的缘故,照例醒来,拿起手机想看下时间,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梦柳,只有俩个字:“恭喜”。 第二章 第二天按照约定,大迟再次找到乔治。乔治似乎心情很好,一路上和大迟聊刚到这里的感受。原来乔治也是小时候随着父母从德国移民到这里的,在这里上学,然后就业,做了房地产经纪。说到这里,大迟把原来的疑惑又提出来:“你的中介公司放在在地下一层,有多少人能看到?这么小的公司怎么开展业务呢?是不是就是靠我这样自己找上门的顾客?”“我从前公司也是很大的,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员工呢。当时在中心商务区的高楼上,我们自己单独占了一层。”乔治不无自豪地说,“可是后来遇到经济危机,房产市场不景气,于是我就缩小公司规模,搬到这里了。你知道2008年那次贷危机吧?房价暴跌,房地产生意直落谷底。”乔治说到这里,连连摇头,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当然啦,加拿大这里比起美国还算好的。那边因为次级贷而破产的公司不计其数。”“房地产还不景气?”大迟不解,在他印象中,房子只有涨价的,难道还有跌价的?“当然有,到现在已经快八年了,房子一直没有涨过,有些房子还在跌价。”“那么房租呢?”大迟话题回到最现实的问题上。“房租不一样,基本上按照合同来。你这房子不是最近新建的,房东想涨价也不能随意涨,政府对房租的最高涨幅有规定。如果到期时房东涨价,你可以选择续签或者不续签。”乔治看到大迟似乎对于房租很在意,于是接续解释:“你看这房租觉得贵,其实房东真的没有赚你多少。这栋大楼每个月的物业管理费就要三四百,水电空调也都包含在房租内,房东还需要额外给政府缴纳房产税,每个月又是一两百。考虑到房内设备的折旧和维修,每年总是要有些费用。除此之外,房租收入还要向政府交所得税。如果这房子还有银行贷款,你还得给银行还利息。总之,出租房子是不能发财的。”大迟听完,逗趣地问:“这样啊,那你说在加拿大这里怎么可以发财?”乔治不假思索地回答:“中彩票。”大迟被乔治“中彩票”的回答逗乐了。“中彩票这事奖金高而且还不交税。你可以一次领取全部,也可以每月领取一小部分。”“这个还可以不交税?”大迟听到后很惊讶。“当然啦,不过你首先要中彩票。”乔治自己也笑了:“加拿大这里生活很平淡,但总是有梦想的。中了彩票,你就可以退休了。”大迟开玩笑地说:“我明白了,你现在没有退休就是因为还没有中彩票。”说话之间,到了房东方面的地产中介公司,对方早已等候在这里。乔治上前打了招呼,然后帮助大迟在整理好的文件上签字,交接钥匙。整个过程时间不长,乔治和对方中介再次职业性地握手庆祝生意顺利。出来的时候,大迟问乔治:“这个签约过程中房东不出面吗?”乔治回答:“中介在授权情况下是可以代理房东完成手续的。中介收取服务费不就是要替雇主做事情么?”大迟心想,“这和国内不大一样,看来有很多事情不能想当然的。”

回来的路上,乔治问大迟:“你觉得这次租房还顺利吗?”大迟回答:“这租房还算是顺利,这要多谢谢你。这第一步算是安定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找工作了。”正说着,汽车收音机里传出电话铃声。原来是乔治的手机通过蓝牙连接到自己的车载音响系统。声音断断续续,大迟勉强听了个大概,似乎是电话那边的人感觉不太舒服之类。乔治挂了电话,问大迟是否急着回去,说电话是他儿子打来的,如果大迟不急,他想顺路先去看下儿子。大迟把手一摊,“没关系,我又不是急着上班打卡,有得是时间。”乔治把车开到一栋不高的大楼前停下,大迟跟着他上了电梯。这栋楼电梯比一般的宽大,看上去更像是货梯。电梯井在大楼中央,公寓楼的房间呈回字形结构,都分布在外圈。出了电梯,乔治领着大迟来到一房间前,他先敲了门,“是我,乔治。我到了。”然后从兜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门锁。房间里面虽然开着灯,但是窗户都被窗帘遮住了,显得很暗。进门右手是个不大的小厨房,左手是起居室。乔治一边从锁孔里拔钥匙一边和房里的人打招呼:“我来了,这次还带来一个朋友。”“快进来吧,”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大迟跟着乔治,穿过起居室,进入到里面的一间卧室。卧室里也是很暗。“你好,”大迟花了几秒钟来适应周围的光线。这时才发现说话的人是躺在床上。而且这床是医院的那种可以调节高度和俯仰的病床。乔治帮儿子把床升起一点,然后取了一个枕头让他能够靠着。“现在感觉好些了么?”乔治问道。“好些了,就是刚才感觉非常难受,所以给你打了电话。”“是恶心么?”“不是,我就是感觉整个后背都不是自己的了。现在好些了。”“你看,这是我带来的朋友,”乔治一边把大迟介绍给儿子,一边从冰箱取出一只梨,拿去厨房,留下大迟和他儿子聊天。大迟看到他的床头上安装了一个活动的小桌板,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侧卧在床上,手臂弯曲着,手指因为不能伸展,就依靠床头挂着的一根木棍来点击键盘。“你是从哪里来?”“中国,上海,你听说过吗?”“我知道的,欢迎你。”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平时我经常上网,和各个国家的人聊天。”乔治已经帮儿子洗好了梨,用刀把它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给他儿子。“我儿子很喜欢地理,他知道得比我多。平时他都看国家地理节目,对各地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故事都感兴趣。”乔治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下表:“快到点了,护工要来了。”“护工?”大迟不解地问。“对的,我平时上班,不在这里。每天护工来照顾我儿子和做清洁。”“护工是医院安排的吗?”大迟感觉自己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这里不是医院,护工是政府安排的,每天只有半个小时,负责打扫房间卫生和料理病人。如果你有额外需要,可以另外付费给他们并且约定时间。”说话期间,护工敲门进来,看到大迟和乔治站在屋里,就问了声好,转身出去打扫厨房和洗手间了。大迟和乔治父子继续聊天,聊中国的风景名胜,聊中国的改革开放。虽然只能借助电脑和互联网与外界交流,大迟发现乔治儿子知道很多,他甚至提到了国内的股市波动。护工不一会儿结束了厨房和洗手间的清理,来到室内,问乔治儿子感觉如何,然后帮他翻身。大迟看到他们试图移动身体比较费力,连忙上前去帮忙。这时候,被子从乔治儿子身上滑落,大迟看到了自己从来没有见到的景象。乔治儿子的两条腿因为长期没有运动,肌肉已经萎缩,看上去像是仅有皮肤包裹的两根腿骨如柴棒一样交叉着。大迟只感觉自己脊背一阵发凉。帮护工完成翻身工作,安顿好乔治儿子后,大迟和乔治一起告别出来。回到车上,大迟问乔治:“这样多久了?”“已经两年多了,如果不是那次车祸......”乔治摇摇头,似乎又回忆起从前那个痛苦的时刻。大迟不好意识再问下去。回来路上,大迟很想找个轻松的话题,但是却没有找到,于是沉默了一路。大迟忽然很同情起乔治来,一位曾经辉煌,历经生活变故,至今不能退休的老人。 第三章 而且我们俩加上你三个人,就可以走专用车道了。是我们沾你的光啦!”“好呀,明天什么时候出发?”“明早八点我开车去你楼下接你。”

第四期冰川在北美大陆留下众多湖泊。著名的五大湖地区就在美国和加拿大交界处。伊利湖的湖水经过尼亚加拉河向北流淌,不远就来到尼亚加拉河谷断层,然后飞泻而下,注入安大略湖。两个湖泊都算是冰川期留下来的遗迹,但是湖面水位的差却有50多米。正是这落差造就了世界闻名的瀑布。尼亚加拉河是美国和加拿大的界河。尼亚加拉瀑布一部分属于美国,另一部分属于加拿大。上次大迟是在美国边界这边看瀑布,因此能够看得比较完整的是美国这一侧的瀑布。大瀑布最壮观的马蹄形瀑布属于加拿大。因为加拿大对美国免签证,经常有美国人开车到加拿大这一侧观光。不过大迟当年的中国护照上只有美国签证,所以无法越境到加拿大这边来,只是站在观景台上远远地眺望在水雾中那半遮半掩的马蹄形瀑布。

开车一个多小时,大迟,史建国和黄静静三人来到了大瀑布景区。停好车,穿过马路,沿着尼亚加拉河岸自南向北步行,远远就看到水雾升腾,宛如仙境。碧绿的河水到了断层,忽然掉头向下倾泻到十几米深的河谷中,溅起雪白的浪花。奔腾的河水咆哮着,激流在深谷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卷着泡沫狂奔向下游。轰隆的水声在断崖山谷里回荡,彻夜不绝。虽然大迟曾经领略过大瀑布的壮观,但是还是被这边马蹄形瀑布的景色震撼了。马蹄形瀑布不仅比美国部分的瀑布水量更大,断崖更陡,而且水流更急。大迟举着手机不停地拍摄,想把这每时每刻的景色都收纳到存储卡中。“怎么样,要不要给你自己拍几张?”史建国看到大迟拍个不停,在一旁提醒他。“好啊,好啊。”大迟连连谢过,“你呢?”史建国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我拍过好多了。每次国内有领导过来出差,我都陪着他们来,现在可以当半个导游了。你不信?”史建国当下如数家珍一般开口背诵了:“中国国内最大的黄果树瀑布,现有纪录的最高流量达到每秒690立方米,而尼亚加拉瀑布总的最大流量可达每秒6000立方米,几乎是黄果树瀑布的十倍。在尼亚加拉瀑布面前,黄果树瀑布只能算是涓涓细流。”“你别显摆了。”黄静静在一边看不下去了,连忙打断他。“大迟,你只管看个够,他陪领导陪烦了,在这里发牢骚。”“我来给你们拍张合照吧?”大迟建议。

拍完合照,一行人顺着河水向回走。大迟感叹道:“这么好的自然资源,不用来发电可惜了。”

“谁说不用来发电?1881年这里就开始兴建水电站,是加拿大最早的水利发电系统。”史建国马上纠正大迟。

“那么水电站在哪里呢?”大迟疑惑地问,“我怎么没有看到?”

“你看那边,沿河上游的那一排灰褐色的房子。看到了吗?”史建国指给大迟“那就是最早的发电站遗址。现在保留下来可以参观。”

“遗址?”大迟的疑惑还没有解决,“既然是遗址,那么现在的发电站在哪里?难道是在上游?可是水位落差是在这个地方啊?”

史建国笑了:“现在的发电站你还真看不见。”说着,他跺了下脚,“发电站就在我们脚下。你还以为发电站就是那种“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的大坝啊?加拿大在地下开凿了隧洞。隧洞里就是发电的地方。”

史建国俨然是个专业导游了:“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看到的水量还不是最大的。1950年加拿大和美国签订了协议,双方商定在旅游旺季必须保证瀑布有足够的水量,现在你看到的瀑布只有尼亚加拉河30%的水量。另外那大约70%的水量都经由隧洞流先用于发电,然后流向下游。”史建国微微一笑:“什么叫人与自然的和谐,有的人是光说不做,还有些人可是只做不说啊!”

回来路上,史建国把车开到奥特莱斯。史建国买了打高尔夫球的手套,黄静静给史建国挑选了一件毛衣,给自己挑选了一双靴子。大迟没有想起自己要买什么东西,只是陪着他们俩逛商场。“你自己不买点啥?”黄静静看到大迟一直两手空空,“你不会是什么都看不上吧?”大迟连忙解释:“这次带来的行李里面有冬季的衣服,不需要买什么。再说冬天还早,等等看不急。”史建国看到大迟在那里迟疑,也来劝他:“这里的东西比商场里便宜。我们都是来一次就把一年或者半年内需要的东西都买了。你别的不需要,衬衣还是挑两件吧,面试的时候用。不过就是衬衣没有淡旺季,平时给的折扣不多。”大迟被说动了,挑选了一件衬衣。

回到新租的房子里,大迟把大瀑布的照片翻来看去,每一张似乎都是不错的风景。花了好长时间,大迟筛选出几张角度时间都抓拍得比较不错的,发送给梦柳。本想在照片之外再评论几句,后来还是删去了,只留了照片。

大约一个小时后,梦柳的评论来了:“风景不错。”大迟马上回复:

“你怎么不说我拍得好?”

“嗯,你拍的风景不错。没有人表扬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难受。”

“早知道这样就不夸奖你,让你难受去!”

“我难受对你有啥好处?”

“有啊,看着你难受,我可开心呢!”

“你咋这么心狠?”

“你才知道啊?这么漂亮的地方,只顾自己玩得开心,反过来还责备我。”

“你来加拿大找我呗。你来找我,我肯定带你去看大瀑布。”大迟又开始试探。梦柳的回复还是只有两个字:“呵呵”。 第四章 大迟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忙碌找工作的事情。他先是把自己在领英网站的自我介绍重新修饰一下,然后开始在网上浏览招聘信息。使用谷歌的搜索功能还是很方便,不过搜索的结果让大迟很失望。每次使用ERP进行搜索,出现的结果都是以SAP居多。而使用自己从前公司的产品名称进行搜索,出现的结果都是美国的。大迟尝试着修改电脑的区域位置,也尝试着访问谷歌的加拿大网站,但是搜索结果没有什么改进。原来公司号称是北美知名的ERP供应商,但是在加拿大这里似乎是销声匿迹了。真是奇怪,北美不像南美,也没有几个国家啊,怎么好像都各自隔离了一样。大迟正在郁闷,史建国的电话来了。

“周末有啥安排?要不要去打网球?”

“就我们两人?”大迟问。

“不止我们俩个,还有索利明他们俩口子。”史建国介绍说:“索利明是我大学同学,比我来得早,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他和夫人寅菀莺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两人认识后不久就结婚。毕业后索利明进入投资公司,我进入银行。投资公司开展加拿大业务,索利明就跟着公司来到加拿大,他们俩一直定居在多伦多。你们见了面就认识了。”

“周六早上九点,还是我去接你。”史建国挂了电话。

周六早上,大迟和史建国开车到网球场的时候,寅菀莺已经在网球场等待了。“早啊,只有你一个人?索利明呢?”史建国远远地和寅菀莺打招呼。“他有点事,等一会儿自己开车过来。”寅菀莺回答道。“我来介绍下,这是大迟,刚从国内来,是我朋友,也是我老乡。这是寅菀莺,我和你介绍过的。”史建国取出球拍,开始做热身。

大迟上前打了招呼,寅菀莺个子不高,一身耐克品牌,紧身运动裤勾勒出健美的曲线。马尾辫扎在太阳帽里,戴着一副太阳镜反着彩色的光,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好,欢迎来加拿大。你这个姓很少见啊。”大迟回答道:“是啊,你的姓也很少见呢。”

史建国开始和寅菀莺打球,大迟在一边看着。寅菀莺的动作一看就是专门训练过的,步法很轻盈,面对来球只是轻松的一挥手,就将球回过半场,似乎没有费多大力气。大迟在一边欣赏,顺带在场外帮他们捡球。

“你要不要来打一会儿?”寅菀莺打了一会儿,对着场外观看的大迟说。

“我这次来没有带球拍,而且也已经很久没有打了。”

“没有关系,你可以借我的。我累了,休息一下,你来!”说着,寅菀莺把球拍递给大迟。

大迟接过球拍,感觉手里好轻,应该是碳纤维的,比自己铝合金的球拍要轻许多。新球拍不太顺手,加上很久没有打,几下都出界了。正在大迟懊恼的时候,索利明到了。看上去人很精干,也是一身运动打扮,和寅菀莺不同的是一身阿迪达斯品牌。史建国停下打球,介绍大迟和索利明相互认识。大迟顺势把位置让给索利明。索利明和史建国打球,大迟和寅菀莺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寅菀莺开口了:“你们在这里打,坐在这里有点冷,我去走走。”说完,她扭过头来问大迟:“你也来吗,这里有条林间小道,风景还不错。”“好的。”大迟刚刚从懊恼中回过神来,继续站在在旁边看打球也没意思,于是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寅菀莺走在前面,大迟跟在后面。球场和树林之间是一片草地,蓝天下碧绿的绒毯上,开满了黄色的蒲公英。近处的看上去还是星星点点,远处的就是一片密密匝匝,灿烂一片的金黄了。穿过这片草地,两人走向树林深处。太阳已经升起很高,照在身上有点灼热的感觉。树林不是很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林间小路上撒下点点明亮细碎的光影。树林里没有人,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安静得只有两人踩在石子上的沙沙声。

“你刚到这里,时差倒过来了么?”寅菀莺问大迟。

“还好,就是在下午的时候还是有点犯困。”大迟一问一答。

“你在国内有啥体育运动?”寅菀莺继续问大迟。

“几乎没有,”大迟老老实实地回答,“每天上班下班,时间就花得差不多了。每天的运动嘛,挤地铁算不算?”

寅菀莺扑哧一声笑了,“当然不算,听说上海的地铁很挤,不需要自己走,后面的人就推你进去,根本不需要自己动。”

两人聊着,走着,不知不觉进入树林深处。走在前面的寅菀莺忽然“啊”的一声大叫起来,吓了大迟一跳。“蛇!”寅菀莺指着前方。大迟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看到一条大约半米长的蛇正在前方道路上蜿蜒游动。说时迟,那时快,大迟上前两步,一把把蛇抓在手里,捏着蛇颈拎起来。寅菀莺惊魂不定地望着大迟:“你不怕蛇?”“不怕,小时候曾经有一阵子经常去抓蛇玩。”大迟上下打量着手里的猎物,墨绿色身体在背部和身体两侧有三条纵向黄绿色的条纹。不是老家那种带些橙色斑点菜蛇,也不是那种全身灰色的土蛇。“你认得蛇?知道这蛇有毒还是没毒?”寅菀莺问。“我不认得这种蛇,不知道有毒没毒。”大迟摇摇头,“书上都说打蛇打七寸,可是七寸在哪里?有人说是蛇的心脏。不过,蛇这种低等动物,就算是心脏停止跳动,神经也不会马上死掉,还是有可能咬人的。我觉得蛇就是靠牙齿发动攻击,只要捏住它的脖子,它就没有办法扭过头来咬你。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七寸吧。至于有没有毒....”说着,大迟手指用力一捏,迫使蛇把嘴张开,蛇是被捏疼了,张开大嘴,一边吐着红色信子,一边把身体缠绕在大迟手臂上。“你看,这嘴里都是齐平的细牙,没有那突出的毒牙。这应该是没有毒的。”大迟一边说,一边把蛇递给寅菀莺看。寅菀莺吓得连向后退,“我不看,看了晚上要做噩梦的。没有毒就好。把它放了吧。”“放了?如果回来路上再遇到咋办?”大迟把缠绕在手臂上的蛇身体一圈一圈绕下来,笑着问道。“这回你走前面,我跟在你后面。”“好吧。”大迟犹豫了一下,把手一扬,那条蛇像一截断掉的绳子,抛出一条弧线,落到树丛深处。

“可惜了,原本可以做道菜的。”大迟前面探路,还对刚才放生的猎物念念不忘。

“你是广东人?”

“不是啊,除了广东,其它地方也吃蛇的。”大迟哈哈笑着说:“中国人眼里的动物大致分为三类:好吃的,可以吃的,要怎样做才好吃的。”

“加拿大这里不让随便捕食野生动物,打猎要许可证,钓鱼也要许可证。”

“钓鱼也要许可证?”

“当然,你喜欢钓鱼?”

“在国内养鱼塘里钓过,其实,”大迟顿了顿,“我还是喜欢捉蛇”。

黄菀莺嗔怪地推了大迟一把:“说啥呢,你就没有啥别的爱好么?”

“我小的时候学过画画,”大迟想起当年自己在学校兴趣小组的事情。梦柳那时候选择的兴趣小组是写作,老师总是拿她的作文做课堂讲评,自己和她在一起总是被压得太不起头来。最后大迟改选了绘画。

“是吗?我现在也在学绘画,有机会一起探讨下。你现在还在画吗?”

“没有了,后来忙着高考,什么爱好都放下了。大学毕业后各种忙,也没有把从前的爱好再拣起来。”

“来加拿大你就不用忙了,这里生活很舒适,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寅菀莺开始劝导大迟:“你可以把自己的爱好再拣起来的。”

“是吗?我还忙着找工作呢。不上班咋养活自己?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呢?”大迟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

“我不工作,每天在家里就是洗洗涮涮,家庭妇女。”寅菀莺盯着大迟,看他的反应。

“哦......”大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气氛忽然尴尬起来。

“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还是寅菀莺打破了僵局。两人穿过树丛,回到网球场的时候,索利明和史建国已经在休息。“你们都走的好吗?感觉咋样?”索利明看到他们回来,询问大迟。“不错,加拿大这里植被保留得很好。”大迟说,“不像在中国,去趟公园都是人山人海。”大迟本想补一句,说“这里野生动物也很好”,但是想起寅菀莺怕蛇的样子,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这条小路很深的,沿着唐河谷底一直到安大略湖边。在加拿大有很多这样适合徒步旅行的公园和野地。你肯定会喜欢这里的。”“嗯。”大迟表示赞同,他扭头看看寅菀莺,寅菀莺一脸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第五章 回来路上,大迟问史建国:“索利明做投资,都是做什么投资项目?”“他啊,什么赚钱投资什么呗。这边有很多的基金投资。国内不是也有私募吗?你知道私募吧,他们公司就是做这个的。索利明脑子活,手脚快,现在早就是财务自由了。”“哦,”大迟继续问:“那他夫人和他是同行?”“你说寅菀莺?她没有,她不需要工作。索利明挣了那么多钱,她只管花钱就行了。她家那里可是豪宅,等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他家参观,绝对是超出你的想象。”史建国一边开车,一边啧啧赞叹。“我们还是打工族,人家已经是合伙人了。”“看得出来,能开宝马的都是有钱的主。”大迟表示赞同。“哪里啊,那宝马是寅菀莺的,索利明自己开奥迪。”史建国纠正大迟,“他是比较低调的人,再说了,这里车也比国内便宜。按他的收入,开个保时捷,玛莎拉蒂没啥问题。如果他愿意,是可以开布加迪威龙的。我不是说了吗,他早就是财务自由了。等哪天有空,你可以去他家看看,那才是豪宅呢。”

对于大迟而言,财务自由是远不可及的目标。他需要先从一个小目标开始。这个小目标就是找到一份工作。初到加拿大,大迟的人际资源有限。可以参照的就业案例也有限。史建国说到底是在国企,虽然是加拿大注册的公司,但是沿袭了母公司国企的作风,定员定岗。用他自己的话说,“银行里为了这个长期出差的公派名额,不知多少人明争暗斗,都要挤破头呢”。刚认识的索利明,明显和自己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再说他是做投资的,自己可是对这行当一窍不通。其它认识的人呢?还真没有几个。大迟忽然想起乔治来,这老先生在加拿大很久了,生意上认识的人也应该不少,一定知道些找工作的窍门。于是大迟早上主动打电话给乔治。

乔治得知是大迟,依旧职业性的热情招呼,二人寒暄过后,乔治主动问大迟有什么事情,是不是和新租的房子有关。大迟说没有,房子住得还好,所以特地打电话来表示感谢。然后告诉乔治,自己目前正在找工作。因为初来乍到,不知道本地人都是通过什么渠道来找工作的。经过租房的过程,觉得乔治是个行业经验丰富,社交圈子广,而且可靠信得过的,所以想听听乔治有什么好建议。

乔治告诉大迟,加拿大这里求职最重要的是信任。有人推荐是最好的就业渠道。既然大迟初到这里时住在朋友家里,大迟的朋友是否能推荐工作。大迟连忙解释说自己做IT和朋友行业完全不同。他问乔治除了朋友推荐之外,还能在哪里找到工作机会。乔治回答到,既然大迟是找IT的工作,利用互联网是最佳的选择。不过,他知道图书馆是一个公共平台,那里有时候会有关于求职和面试的免费讲座。他建议大迟去图书馆看看。

图书馆距离大迟的住所不远,所以大迟打完电话后就直奔图书馆。图书馆一共有四层,在底楼有问讯处。接待大迟的是一位志愿者。听完大迟的问题后她告诉大迟,似乎图书馆的确是有这么个关于求职培训的讲座,但是具体情况自己不是很清楚。然后她就开始替大迟打电话找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一会功夫,一位胖胖的阿姨一步一晃地走来了。大迟再次向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意图。胖阿姨告诉大迟,图书馆和职介中心有个合作项目,每周三下午在三楼阅览室门口都有关于求职的免费咨询。到时候大迟只要带好证件就可以参加。接下来,胖阿姨开始热情地向大迟介绍图书馆提供的各种服务。“你们新移民很多都不了解图书馆,不知道在这里有很多有用的资源。”说着,她把问讯处前摆放的各种小册子和宣传页取了厚厚的一叠,交给大迟:“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这些都是免费的?”大迟未曾料想会收获如此之丰富,感觉有点落入推销套路,一时间谨慎了很多。

“当然是免费的,”即使是受到了质疑,胖阿姨的热情丝毫不减,“图书馆就是社会的公共资源,像阳光和空气一样。”

“是么?那么这么大一个图书馆都是靠什么运营的呢?”大迟将信将疑,怕胖阿姨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连忙又加上一句解释:“我是问这图书馆运营所需要的资金是从哪里来。”

“你不知道吗?市政府每年收税之后都会安排一部分预算给图书馆作为经费。所以图书馆可以给市民提供免费的服务。”胖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大迟,“当然,我们也接受社会的捐款。”

“原来是政府的预算。”大迟这下能放心地接过这一堆资料了。

“每年市政府的财政预算都要经过议会讨论才能通过。这样的听证会对公众是开放的,你也可以去旁听。”胖阿姨说到这里,目光又转向问讯处摆放的各种宣传页,似乎是要继续给大迟介绍市议会厅的各种活动了。

大迟的当务之急是求职,他可没有时间去了解政府和议会的运作。于是他连忙谢过胖阿姨和志愿者,抱着这一堆资料,就在图书馆楼上的阅览室找张桌子坐下来研究。原来这图书馆不止可以看书借书,而且有各种音像资料,甚至有网上图书馆,提供在线和下载阅读。每周除了自己要找的求职咨询,还有各种免费的培训,有帮助提高英语口语交流的,有辅导英文写作的,有培训计算机使用的,有交流国际象棋的,还有专门为退休老人准备的艺术欣赏课程。在这所图书馆甚至有间钢琴室,可以免费预约练琴。大迟思忖着,难怪说加拿大适合养老,你看这图书馆各种活动安排得多丰富。如果在国内有这么多选择,那些老头老太们也不至于扎堆去抢地盘跳广场舞。

看完资料,大迟准备回住所,途中经过写字楼,没有料到在这里碰到史建国。大迟当时只顾低头走路,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直到史建国从后面追上来拍他肩膀:“你想啥呢,喊你也没听见,这是要去哪里?”大迟扭头一看,是史建国。这才醒悟过来刚才听到的声音的确是在喊自己,于是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路过这里。刚才听到有人在喊,根本没有想到是在喊自己。这么巧哦,你这是......?”

“我正准备去买杯咖啡。一楼有家Tim Hortons,你跟我来吧,我请客。”史建国领着大迟转到了咖啡店:“我现在习惯了喝咖啡,你知道这里很多人都如此,每天如果没有喝上一杯,下午就没有精神。”

“对了,你要什么?”史建国问大迟。

大迟犹豫了,平时对于咖啡没有啥偏好,看着招牌上的英文,一时不知道选择什么好。

“那就double double吧。”史建国看他犹豫,做主替大迟做了选择。

大迟疑惑不解,美式咖啡,莫卡,黑咖啡,卡普奇诺都听说过,这个“双--双”算是什么?在招牌上怎么没有看到呢?史建国看到大迟疑惑的样子,笑道:“这是加拿大这里的俗称,双份奶油双份糖,相对而言比较适合中国人口味。”

咖啡上来,大迟尝了一口,的确奶香比较浓郁。他问史建国:“你说这加拿大本身不产咖啡,日常生活却如此依赖这咖啡,如果打起仗,只要断了这咖啡,很多人恐怕就适应不了。”史建国哈哈大笑起来,“打仗?你还是冷战思维啊。加拿大和谁打仗?南面是美国,北约盟友,北面是北极,终年冰雪的无人区,东西两面是浩瀚的大西洋和太平洋,天然的屏障。哪里像中国,周边的国家大的大,小的小,却没几个能让人省心的。加拿大的确参加了一战和二战,不过在这本土,已经是很久没有战争了。你来这里待久了就知道了,这可真是个热爱和平的国家。”

的确,大迟到加拿大有个把月了,清新的空气,秀丽的风景,没有上海那样拥挤的交通,这些都让大迟越来越喜欢这里。只是有一件事,大迟还一直没有落实,那就是找工作。虽然大迟这次是带了自己的积蓄过来,即使没有工作,一两年的生活还是不愁的,但是看着自己的帐户只出不入,存款一直在减少,大迟感觉到找工作的压力还是越来越大。玩了这些日子,找工作的事情还是要认真对待,不能当成有一档没一档的事情。下周三要参加这图书馆免费的求职咨询。 第六章 时间一晃就是新的一周。周三下午大迟来到图书馆直奔三楼。果然,在阅览室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旁边支起一个求职咨询的招牌,已经有几个人围在那里,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大迟先就近找个位子坐下,一边拿起本杂志胡乱翻翻,一边瞄着这边门口的摊位。等到这群人陆续散去,才走上前来。

让大迟感到有些诧异的是,在这里提供咨询的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而且是副中国人面孔。

“你好,我是Brain,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年轻人看大迟走上前,就主动用英语和他打招呼。

大迟于是也用英语介绍说自己是新移民,正在找工作,得知这里有求职咨询,所以前来了解下情况。

Brain告诉大迟,自己是代表职业介绍所在图书馆这里提供求职咨询服务的。职业介绍所是与政府合作,所以不仅免费为求职者介绍工作,而且还免费提供一些相关的培训。职业介绍所也不远,就在图书馆北面,属于另外一个街区。现在大迟所需要做的,只是出示证件,登记一下,然后就可以享受这些免费服务。

经过上次与图书馆胖阿姨的交谈,大迟对Brain所说的免费服务没有任何质疑。他欣然在表格上登记了自己的姓名和证件信息。

“然后呢?”大迟问Brain。

Brain递上一张名片:“然后你就可以到职业介绍所,我们有专门的职业顾问为你服务。地址就在名片上。”

“你是中国人?”大迟谨慎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年轻人笑了,“不,我是韩国人。Brain是我的英文名字。”说着,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名片上写下几个中文字:“李明基”。

晚上,大迟照例上网查收邮件,却发现网络怎么也连不通。确认不是网线和无线路由器的问题后,他拨通了网络公司的客服电话。交涉了半天,对方在控制中心显示线路是接通的,但是大迟这里就是不能上网。客服代表不是技术人员,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建议大迟关闭路由器,等十分钟后重启再试试。通话结束,这时大迟才发现自己有个未接电话,打电话的人是梦柳。

来加拿大之后的几次联系,梦柳对自己一向是爱搭不理的态度,这次居然能主动联系,让大迟倍感欣喜,他连忙拨回去。

“刚才和谁打电话呢?”

“是网络公司的客服。”大迟解释说,“家里网络不通了,我和网络公司交涉,刚放下电话。”

“是吗?客服是个印度人吧?”梦柳戏谑道,“你出国这几天英文水平见长,都能听懂印度人的英语啦!”

“哪里啊,”大迟连忙给梦柳解释,“客服电话有英文也有中文,不过我想了一下,客服也不容易。咱选中文服务不是可以增加些中文客服的业务量,人家职位也就更稳定些?这样的业务多了,或许还会增加中文客服的就业岗位。”

“你可真行,自己还没有工作,已经给别人创造工作机会了。”

大迟被羞辱一把,又不好辩驳,于是转回正题:“你电话找我有啥事情啊?”

“是这样的,我同事家要断奶粉了。小不点自打出生就一直喝国外奶粉。国内奶粉的故事你是知道的。你现在不是在加拿大吗?帮忙看看是否能买到。奶粉照片和地址我随后发微信给你。”

“男同事还是女同事啊?”大迟听说是要代购奶粉,心里未免有点失落。

“哎哟,你还吃醋了。”梦柳在电话里一字一顿地强调,“女同事,孩子在吃奶呢!”

“我吃什么醋,”大迟辩解道,“怎么说我也是技术移民,咋成了海外代购了呢?”

“你在那边又不上班,帮忙救救急呗。”

“什么牌子的奶粉啊,香港距离深圳那么近,在香港买不到吗?干吗还舍近求远?”

“香港能买到我还打电话找你干嘛?你是不知道,现在是全国的妈妈们买国外奶粉。香港已经开始限购了,而且还断货。前几天有人去澳大利亚,也是断货没买到。好了,不闲扯了,你帮忙在加拿大看看,拜托了。”梦柳挂电话前加了一句,“代购有啥不好?你找不到工作,可以考虑一下哦。” 第七章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大迟第二天顺利地找到了职介所。推门进去,李明基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间玻璃房里。大迟和李明基打了招呼,两人一起聊起来。李明基已经把大迟的信息输入到电脑系统,并且为他创建了账号。李明基告诉大迟,可以用这个账号随时登陆职介中心网站,上传或者更新简历。职介所的各种招聘信息也公布在网站上,可以随时浏览。两个人年龄相仿,又都是亚洲人,再次见面聊了几句就算是比较熟了。大迟开始问一些私人话题:“你做这项工作有多久了?”

“已经有半年多了。”

“你之前也是做职业介绍的吗?”

“不是,我原来是做保安的。事情倒是不多,但因为保安总是要值夜班,所以就想换个工作。然后就找了家学校,选了职业咨询与公共服务这个专业。毕业后就到这家职业介绍所工作了。”

“这样啊,看来还是需要个加拿大当地的学位。”

李明基看到大迟对此感兴趣,连忙解释:“我这个是很偶然的。我所学的那个专业也就是开了那几期。我毕业那届是这个专业的最后一届。之后学校也不再开设这个专业了。”两个人正聊着,一位胖胖的黑人大妈推门进来。李明基主动上前打招呼:“你好,请问能帮你做点什么?”

“这里是职业介绍所吧?我听人介绍说这里可以帮忙找工作。”

“没错,你是想要找什么种类的工作呢?”

“我想要找文秘一类的工作,稳定一些,最好是在政府部门的工作。”大妈的回答直接了当。

“额,目前我们没有这样的工作。不过,你可以先填写这份表格,把你的联系方式和专业特长都写上。”说着,李明基把一份空白表格递给她。

“你会法语吗?去政府部门工作,会法语可是占优势的......”

“我不会,”黑人大妈接过表格,“这里政府部门不是都可以用英语吗?对了,我有一个孩子在上幼儿园,每天下午要接他放学。所以我希望工作的时间能灵活一些,或者短一些,这样我可以在下午三点半下班去接他。”

“嗯,你先填好表格,我可以帮你留意。一旦有相关的机会,我们会通知你准备面试的。你也可以登录我们的网站,上传你的简历,订阅相关的职位信息。”

黑人大妈听李明基说目前没有合适的机会,又看到大迟坐在里面,也不打算久留,道了谢,退了出去。

等到黑人大妈走开,李明基和大迟继续聊。

“你看到了吧,找个工作还挑三拣四,希望是政府部门的,工作时间还要灵活。”李明基摇了摇头。

“是啊,在中国加班都是经常事情,哪里还让你提前下班。能够进入政府部门,做个公务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谁不知道政府部门的职位稳定,待遇又好。我还想去政府部门就职呢。”李明基撇着嘴望着大迟,“你自己说,如果我这里有政府部门的工作机会,我自己就去应聘了,还等着通知你?”

大迟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了:“总得给人家一点希望吧?梦想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梦想是可以有,但不能不切实际。”李明基皱了下眉头,“我们这个职业介绍所,说白了就是把这些找工作的人召集起来,和招工的企业之间建立桥梁。成还是不成,还是得看用人单位的。”李明基翻出一个文件夹,“下周有个招聘会,招聘单位是北美第一的大型家装连锁超市,面试地点就在这里,你要不要试试?”

“好啊”,大迟觉得不虚此行,“多谢啦!”

“不客气,说起来还不知道谁谢谁呢”李明基自嘲地笑了,“是你们这些找工作的人给了我现在的工作呢!” 第八章 大迟拿回连锁超市招聘广告,仔细研究起来。上面有三大类岗位,一个是售前支持,也就是导购,要求能根据客户需求建议相关的产品和服务。大迟觉得这个挑战太高,且不说自己对家庭装璜了解不深,单是能听懂客户需求这项就够让人挠头了。下一个是柜台收银,大迟还是觉得自己条件差点。除了语言要求,经手现金这事情他是从来不做的。看来看去就只剩下搬运工了。要求很简单,能搬动50磅的东西。50磅,就是45斤。想想自己还是能扛得动一袋大米的,于是大迟在申请表上钩选了这个职位。

到了招聘那天,大迟提前半个小时来到面试地点。结果看到现场已经挤满了人。职介所把会议室一分为二,一间屋子里会议桌两头同时开始两场面试。会议室外面则是嗡嗡一片,到现场的求职者有相互交谈的,有询问填写资料的,还有人追问面试结果,搞得工作人员不得不扯着嗓子喊,而求职者不得不竖着耳朵听。大迟在人群中看到李明基,打了招呼。“今天来的人实在太多”李明基满脸紧张,“你的申请表填好了吗?”大迟连忙把申请表交给他,心想,幸亏自己已经提前填好了申请表,否则有得排队了。“你在这里等着,每个人面试时间是15分钟,祝你好运。”李明基接过表格,急急离去。大约半个小时后,大迟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了。

走进面试的会议室,面试官一共有两人,一个提问,一个做记录。提问的膀大腰圆,记录的小巧玲珑,两个人形成鲜明对比。“你好,我是David,说说你为何要选择应聘这个职位吧”。大迟连忙把准备的台词背出来,无非是先夸奖下这个公司如何知名,自己如何渴望加入这个团队之类。听完了大迟的解释,壮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接着问:“你以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吗?或者有相关的工作经验?”大迟不由得心虚,连忙说自己从前在工厂的物流部门工作,什么收货发货,库存盘点都懂,不在话下之类。“你可以在维多利亚日加班么?”壮汉继续问。维多利亚日是女王的生日,曾经是英国殖民地的加拿大把这一天定为国定假日。大迟似乎在茫茫大海上看到了救命的帆船,女王生日又不是除夕新年之类,与中国人传统的假日毫不冲突。于是他坚定地回答道:“没有问题,这个时间是公司的销售旺季,只要公司需要,我完全可以加班。”十五分钟的面试很快就结束了,大迟回到里等消息。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电话。大迟沉不住气了,电话到职介所找李明基。寒暄两句后,大迟询问起那天面试的结果。“哎呀,那天真是人多,我们预计有100左右来面试,你猜猜最后来了多少?有380多人呢!”电话那头的李明基说话飞快,“你还没有收到通知?嗯,通知结果都是用人单位直接发送的,我这里也不知道。那天给你面试的是谁?”

“好像叫David,就是那个壮实得像牛一样的大块头。”

“是David吗?他可是卸货部门的头头,你要是面试能说动他,应该没有问题。”

大迟心里一沉,敢情那个壮得像头牛的人就是工头。自己和他就不是一个体型的人。这是因为售旺季到来,人手不够才对外招人的。David自己就是如此壮汉,他还不希望手下的人个个是虎背熊腰的?如果把自己招进去,究竟是要自己帮他还是让他来帮自己?虽然这里招聘广告上写的是能抬动50磅,其实是碍于法律条文的委婉说法罢了。这所谓的抬50磅,怕是要能拿得动两个,甚至三个50磅才行吧。

看来是没戏了。挂了电话,大迟在自己的求职教训中添加一条:体力工不可尝试。

张罗了一场应聘却如此告终。大迟心里颇不痛快。翻弄手机的时候恰好看到梦柳在微信朋友圈发了张吃火锅的照片。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冲动,大迟发微信给梦柳:“就知道吃,以后吃成小肥婆怎么嫁人?”梦柳回复到:“我嫁不嫁人和你有啥关系?”

不见面就想,一见面就吵。两人又开始唇枪舌剑。

“嫁人事小,健康事大,你不担心地沟油?”

“大家都吃,又不是我一个。”

“不能这样说,那雾霾人人都吸,你就不戴口罩了?”

“嘻嘻,我还真不戴口罩。你说的那是北上广吧,深圳可没有。你自己跑到国外去,还说这风凉话。”

“我原来倒是想带着你呢,可是你跟我走吗?”

“算了吧,你养活得起我吗?对了,你找工作事情怎样了?”

大迟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还在找呢。” 第九章 数月来,大迟尝试了各种机会,要么是渺无音信,要么是石沉大海。反正都一个结果。他甚至看到了加拿大海军招收机械工程师的广告。工作很艰苦也很简单,每次跟随军舰出航一个月,为军舰上的机关炮做保养,擦洗,上油,调试。但是作为新移民,他只有永久居民的身份而不是公民身份,这个看似艰苦而无人愿意尝试的机会也对他关上了大门。

他把自己在领英网站上的简历重新做了修改和润饰。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加拿大的公司会关注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学历不被当地认可?或者是因为自己从前的工作地点不在加拿大?或者是加拿大本地的雇主根本不浏览这个网站?大迟只能自己去猜度。除了收到几个美国猎头公司的邮件,其它一无所获。而那几个美国猎头公司,在得知大迟并非加拿大公民,如果赴美工作还需要有雇主担保的工作签证之后,就毫无例外地到此为止。猎头们很忙,广撒网的策略就是期望能够找到一个和职位需求完美切合的候选人,哪怕有稍微的困难,他们都不会浪费时间,而是扭头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大迟选了一张照片做电脑桌面。这张照片是在纽约,背景在哈得逊河边,一个扎着马尾辫女孩坐在长椅上。看她的穿着应该是初冬,河对面的大楼里华灯初上,她望着远方,紧闭着双唇,脸上是坚毅的神情。

大迟回忆起中学时耿林莽的诗《我等一只船》。

天那么冷,

老鹰却张开翅膀,

天空飘落一点点雪花,

是它的羽毛在脱落?

......

风一次次吹来,唤我归去,

但我不,

我等一只船。

大迟第一次听到这首诗还是在当年中学班级里新年晚会。那时候梦柳在晚会上表演诗朗诵选的就是这首诗。大迟还记得当时她穿着紫色的毛衣和红色的裤子。教室里虽然生炉子取暖,但还是很冷。梦柳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她朗诵的时候,身体微微抖动,梳到耳边的短发也跟着微微抖动,她于是不时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去撩她耳边的头发。

“她现在该忘记寒冷的感觉了。”大迟对自己说。深圳即使在冬天也是繁花似锦,温暖如春。虽然每次和梦柳的交谈都少不了抬杠,最后属于不欢而散的那种,但是大迟的心中却依然放不下那个影子。哪怕是不能通话,只要看着她的照片,静静地凝视她的背影,大迟都会感到那种温暖,感到那种内心的平静,感到那种淡淡的幸福。

这些日子大迟找工作没有任何实质进展,那种挫折感不啻于当年自己考试输给梦柳。自己屡试屡败,反而成就了梦柳一次次卫冕,稳坐班级的头把交椅。不同的是当年恨得咬牙切齿的是对手,现在却只有自己。这个求职过程中你根本看不到对手,简历发出去多半是悄无声息,好不容易有个面试的机会,但是之后一样是没有下文。你像是在和空气战斗,每一拳出去都是落空,而自己失败却没有半点反馈。连自己为何失败都不得而知,就更别提什么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以期下回提高了。这样下去,真把人郁闷死。

每天回家的路上,大迟都能看到周围写字楼里上班的员工进进出出。和上海不同的是,这里人通常把门禁卡别在腰上,而不是用根绳子挂在脖子上。求职无果的大迟愈发觉得那些挂在腰间晃来晃去的门卡刺眼,似乎在嘲笑找不到工作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大迟脑海里总是浮现起《西游记》中狮驼岭中的场景,两头狼精“各挂一个粉漆的牌儿,一个上写着古怪刁钻,一个上写着刁钻古怪”。在加拿大找工作,真是古怪刁钻。

郁闷的时候,大迟非常想找梦柳聊聊,哪怕是斗嘴,大迟的心里都是快乐的。然而时差和地域的关系,他不能像从前那样拨通电话。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想想她的名字,想想她的背影,想想她打着小呵欠的嘴巴,想想她忽闪的长睫毛,想想她薄薄的湿润的嘴唇。大迟的心于是渐渐平静,他也最终在一天的疲惫后沉沉睡去。 第十章 大迟找工作的消息没有回音,他赋闲在家的消息可是传出去了。周六晚上,大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你好,我是寅菀莺,我们见过面的。”

大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电话好码,而且会打电话给自己。

“是我,你这是......”

“你今天在家,不需要出去找工作吧?”

“嗯。”大迟眉头一皱,被点到了痛处,不过还是有礼貌地回答,“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点事情想让你帮个忙。我在画廊订购了几幅油画,明天送货过来,需要有人能帮我挂到墙上。索利明出差,本来我是想找史建国的,不过他和黄静静要去机场接岳父岳母大人,于是给了我你的电话。你有空吗?”

“没有问题,反正我是闲人,有的是时间。去你那里我正好也可以参观下你的房子。”大迟爽快地答应了。

“那太好了,周日早上九点钟,我去接你,在你楼下见面。”

第二天早上,大迟准时在楼下等着,寅菀莺照例开着她那辆宝马车来了。接上大迟,寅菀莺开车七转八转,转入一个很安静的林荫道。道路两边一个人也没有,夏日的阳光被浓密的树荫遮挡得严严实实。寅菀莺把车子拐上一个斜坡:“我们到了。”

大迟下车后,十几米长的甬道穿过草地,直通向一栋三层小洋楼。寅菀莺锁好车,为大迟打开了房门:“拖鞋在右边,你先随便参观吧。”房子一楼是餐厅和客厅。说是餐厅,其实分成两个:正餐厅和早餐厅。正餐厅的长桌子可以容纳12人就餐。早餐厅就小一些,只能容纳6个人。客厅也是俩个,小客厅靠近门口,从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前院。大客厅布置成视听室,全套的家庭影院设施。

“平时客人也不多,就布置成起居室了。”寅菀莺在旁边给大迟介绍。

开放式厨房附带5米长的吧台,把两个餐厅连接起来。二楼有三间卧室,三楼有两间卧室。每个卧室都有独立的洗手间。虽然房间数目不多,但是每个房间给人的感觉都是大。特别是三楼的主卧,不仅连带15平米的衣帽间,而且卫生间里布置了硕大的按摩浴缸和一个桑拿房。在卧室里,诺大的双人床仅仅占据了这个房间的一个角落而已。如果你坐在床上扔枕头,恐怕不费些力气还到不了对面的墙角。从楼上看去,花园美景一览无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椭圆形游泳池。围绕着游泳池,露台,草坪,花圃,烧烤区一应俱全。从三楼主卧出去是一个露台。这露台就是二楼卧室的屋顶。

“晚上还可以在这里看星星啊!”大迟环顾露台,感慨地说。

“哪里啊,”寅菀莺介绍道:“其实这房子不好的地方就是这里。房子这一部分是平顶,虽然夏天可以做露台,但是冬天积雪,不得不打开屋顶加热来除雪。”“哦”大迟应了一声,心里却并不赞同。下雪了,拿个扫把扫一下不就行了,屋顶加热除雪,那要消耗多少能源,一点都不环保。

回到室内,透明的天窗将阳光引入弯曲的楼梯和门廊。沿着楼梯,大迟来到地下室。因为客厅已经布置成带家庭影院的视听室,地下室只放了张台球桌,显得空空荡荡。除了洗衣房,储藏室外,还有一个专用的酒窖。由于房子是建在斜坡上,从大门入口处看是地下室的高度,在房子背面已经是地面上。从地下室可以直接通到后花园。让大迟惊讶的是这里居然有一个传统的壁炉。

“这壁炉别致,有点英国老克勒的气派。”

“老克勒?”

“就是绅士的意思,上海开埠后把那些出身不错,讲究生活品质和情调的绅士称作克勒”

“这壁炉只是一个装饰,早已经已不用了,冬季房间里可以靠中央空调取暖。楼上的地板还有地热,壁炉根本用不上。”寅菀莺笑到。

“后院的那个游泳池,加拿大这里一年能有多少日子可以户外游泳啊?”大迟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就是夏天用,秋天要把水放掉,然后用帆布遮盖起来。不然一刮风,就被落叶铺满了。游泳池有加热的,不过很慢。因为是通过循环水加热的,开始加热要几天时间,不过之后就可以一直保持这个温度了。”

“不错,”大迟啧啧赞叹,“有这么大院子的草坪,虽然不够放羊,但是够养兔子了。”

“开什么玩笑,我对这些小动物过敏。”寅菀莺笑着说。“不过我这个院子里可不寂寞,看到的鸟和松鼠还是很平常的。有时傍晚还会看到浣熊。”

“浣熊?”

“对啊,别看它肥滚滚的,它爬过这一人高的围栏可是毫不费劲。那东西灵巧着呢。”

“浣熊来这里干什么?”

“翻垃圾筒找吃的呗!你住在公寓里是不知道,这小动物可是在这里肆无忌惮,出入如无人之境。有时候还会看到臭鼬。这东西可惹不起。浣熊可以赶走,你要是赶臭鼬,它在你院子里放个屁,那味道要一个星期才能去掉。”

“这样啊,所以就只好听之任之啦。”大迟点点头,继续问:“房子里这么多房间,你打扫得过来吗?”

“哦,你可说对了,”寅菀莺颇为得意地告诉大迟,“我的办法是每天只打扫俩个房间,这样一周下来,所有的房间都清洁过了。当然,到年末时候还是要请清洁工来做一次彻底的清扫。”说起房子,寅菀莺滔滔不绝:“有了房子后,事情太多了。每年春夏修建草坪,只要两周不管它,草就疯长得不成样子。秋天打扫落叶,就是那种专用的牛皮纸袋,每年要装三十多袋。冬天清理积雪。我自己根本清理不动,扫雪都外包出去了。他们有铲雪车,很快就弄完了,自己铲要累死了。明年我准备把修剪草坪也外包出去。这里有专业的公司,他们不仅管割草,还管施肥和日常养护。我只要浇浇水就可以了。”

“索利明呢?这屋里屋外都是你一个人忙啊?”

“别提他了”寅菀莺摆摆手,“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出差在外。不出差的时候又经常加班,晚上回来也没个准点。即使回到家里,也常常要和亚洲,欧洲的同事开各种电话会议。”

两人正说着,门铃响了,寅菀莺去开门。一位魁梧高大的快递将一大包东西搬进门厅,拿出份文件让寅菀莺签收后,开车离开了。大迟看着那一大包东西问寅菀莺:“这就是你的油画?”

“对呀,你看到了吧,我一个人是弄不过来的。”

油画都用一层层泡沫包装起来的。大迟和寅菀莺拆开包装,几幅油画都已经装在画框上,宽大约有1米,高也大约有1米5。大迟用手搬了一下,挺沉。一个女生是没有办法把它举起来挂到墙上去的。难怪寅菀莺要找人帮忙。

“怎么挑选这么大的油画?”大迟问寅菀莺,“房间里放得下吗?”

“这不是放卧室的,这幅要挂在门厅里,另外两幅要挂在餐厅里。这么大的空间,挂一幅小的不协调。”

两人费了些功夫,总算是把画挂好了。大迟退后几步,和寅菀莺一起看效果。油画是抽象的日出和日落,大幅色彩将黎明和黄昏的光影表达得恰到好处。

“这两幅画不错。”大迟从心里赞叹。

“那是,我在画廊里一眼就看中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挂在餐厅里,一定非常漂亮。”寅菀莺听到大迟的赞许很是得意。

“画是抽象派的作品,但是并没有抽象得让人难以理解。而且在色彩运用上有很多印象派的风格。”大迟一面端详,一面发表自己的见解。

“你也喜欢印象派?”寅菀莺像是找到了知音,“印象派的油画,朴实简单,但又充满对自然,对生活的热情。我平时也喜欢照着临摹。”

大迟笑着说:“我喜欢印象派的作品,不过我更喜欢超级现实主义风格的油画。它们把油画写实发挥到极致。”

“嗯,我不是说超级现实主义不好,那油画都像照片一样,都看不出是油画了。”寅菀莺发表自己的观点。“当然画起来也的确太难。”

“画画需要心静,也需要时间。”大迟叹口气:“自从上高中以来,每天都忙来忙去,很少有时间去画画。最多花一两个小时画张静物素描。”

“现在不是有空吗,你可以把这个爱好捡起来。”寅菀莺望着大迟:“你以前学过画画,丢了多可惜。”

大迟苦笑着:“现在我急着找工作,哪里还有心思画画。”

两人正说着,门锁一阵钥匙响,一身西装的索利明开门进来。“你回来了?不是说你回不来吗?我这找了大迟帮忙,刚刚把画挂好。你看看怎么样?”寅菀莺迎上前去。

索利明和大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没空,还得换身衣服马上走。和几个老总约好去打高尔夫球。”说着就要上楼。

“你看看新买的画嘛,怎么样,喜欢不喜欢?”寅菀莺急切的等着索利明发表意见。

“挺好,挺好。”索利明抬头瞄了一眼:“帮我找下球杆。”说完就跑上楼换衣服。

“你稍等,我去去就来。”寅菀莺对大迟抱歉地笑笑,转身出去了。

一会儿功夫,索利明从楼上下来,已经换好运动装。看到只有大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于是和他交谈起来。

“谢谢你来帮忙啊。上次听史建国说你还在找工作?”

“是啊,”大迟回答道,“我来这里已经两三个月了,现在还没有找到。”

“你们做IT的应该好找工作啊!我碰到的很多人都是后来转行做IT的。先去找个学校上课培训,读个本地文凭,然后再找到工作就容易多了。他们去培训的那个学校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回头我找到学校名字转发给你。”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寅菀莺拖着一大袋球杆从车库走进来。索利明看到后皱了下眉头::“怎么是这套?这套三号木有点裂了。”

“你上次打球不是用的这套吗?”寅菀莺见状连忙说,“你不要这套啊?另外那套一直在地下室放着,我去给你拿。”

“算了,算了,就这样凑合用吧。”索利明不耐烦地打断寅菀莺,然后扭头对大迟说:“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以后有空再聊。”

寅菀莺送索利明出门,回来颇无奈地对大迟说:“你看到了吧,他总是来去匆匆的,各种应酬太多,每天在外面有忙不完的事情。”

大迟点点头:“油画已经挂好了,房子都参观过了,我也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呗,我去给你煮咖啡,我这里有非常好的炭烧咖啡,索利明上次出差带回来的。”

“不用了,谢谢,真的不是客气。”大迟回答说,“我回去收收邮件,再修改下简历。”

“哦,这样啊!”寅菀莺有些失落,“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回到家里,大迟的心里颇不平静。这次帮寅菀莺挂油画的偶然机会,算是管窥一下富人的生活。什么是财务自由?就是每天不再想着柴米油盐,专注在发展自己的爱好,过富足自由的生活。那么大,那么漂亮的房子,单是卫生间就有8个。然后只有两个人住,。他们结婚后没有要孩子,也没有养育后代的负担。这就是所谓的丁克家庭。不对,寅菀莺不工作的,全家应该是一份收入。不过有这一份收入就能支撑起这样的富豪生活。这就是差距。大迟记得在上海的时候,有这么句老话,说“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劳动人民的地狱”。到了加拿大这里感觉更是如此?人家是来淘金的冒险家,自己到现在连“劳动人民”都不是,连想做“劳动人民”,被别人剥削的机会都没找到半个。大迟越想越不是滋味,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那么大呢? 第十一章 经过对自己简历重新审视,大迟把自己的简历分成三个不同版本,或者说把自己塑造成三个不同的角色。一个是从事航空设计和制造的专业人士,简历强调自己的大学专业和研究所背景。另外一个是项目管理的专家,简历上对于自己曾经做过的ERP系统实施大书特书。最后一个是经验丰富的软件人才,简历上罗列了各种计算机语言和开发平台。大迟虽然不是计算机专业,但是这编程的事情并不难,自学也一样能说上个一二三。何况大迟刚到上海的时候,也是从程序分析员做起的呢。然后,大迟在招聘网站上分别以航空,项目管理和软件开发作为职位搜索关键词,订制了邮件提醒服务。这样,凡是在职位描述中有这些关键词的招聘信息出现在网站,大迟就会收到自动发送的电子邮件。

对于在领英的那份大而全的简历,大迟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是否需要做同样修改。这个网站的局限是只能放一份自我介绍,不能同时放三份不同的文件。最终,大迟还是决定保留这个大而全的简历不做改动。从这将近两个月的访问量来看,潜在雇主对于这个网站的关注有限,或许只有美国人才更关注这个网站吧。在加拿大这里,还是专注于本地的招聘网站比较现实。既然这样,就放它在那里,算是支张网,看看能不能有运气,兜到别处的漏网之鱼吧。

早上,大迟照例打开电脑,查看自己订阅的职位信息邮件。其中有一封邮件激起大迟的兴趣。这个职位是找项目经理,要求有项目管理经验,而且工作地点是在机场。看来是自己简历中的关键词起作用了。大迟一时间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再往下看,关于职位的具体说明不是很详细,再根据发信人的邮件地址去查查提供职位的公司,结果在谷歌上显示的行业分类是人力资源,说白了,就是家猎头公司。

职业介绍所是给没有工作的人找工作。猎头是给有工作的人找更好的工作。既然和职介所打交道没有啥进展,不妨把找工作的重心转向猎头。虽然这家猎头公司大迟从来没有听说过,网站查询下来也不是什么知名的公司,毕竟还是做猎头这一行的。苍蝇蚊子也是肉。想到这里,大迟立刻动手准备邮件。大迟先起草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应聘信,然后将自己项目管理版的简历按照招聘启事的职位描述重新修饰一下,作为附件,一同发送出去。等到忙完,这半天已经过去了。大迟不敢休息,抓紧时间去了趟图书馆,找了几本项目管理的书。大迟准备把项目管理的理论重温一下。去应聘面试,关键的专业词汇还是要说得出口的。

就这样在一边在图书馆里温习,一边等待对方回复。两天过后,大迟终于接到了回复电话,电话里通知自己准备前去面试。面试的时间和地点另外发送电子邮件给他。放下电话,大迟连忙上网在谷歌地图上查找面试地点的乘车路线。机场靠近401公路,在密西沙加。地图上显示的15公里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如果在国内,大迟一定是选择坐出租车,但是这里出租车用加元计价,用汇率一乘,大迟就觉得肉疼,一趟出租车费用够几天的饭钱呢。于是大迟选择了公交,虽然汇率换算下来也是和国内差出好大一截,毕竟还是节省很多。他不仅仔细研究了换乘车站和路线,并且按照行驶时间和各趟公交发车间隔计算出了路途所需要的全部时间。上次去大瀑布游玩途中顺便新买的衬衣现在正好用上。大迟收拾好面试需要携带的物品,然后安心上床睡觉。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下来就等面试时候好好表现了。

面试那天,大迟按照计划,提前三个小时就搭乘公交。可是公交车实在是太磨蹭。倒不是路上堵车,也不是司机车开得慢,而是每经过一个车站公交都停下,上车下车的人都是不紧不慢。更有甚者,几位乘客上车后不抓紧投币向里走,而是在车门口先和司机聊上两句后,再一步一晃地踱进来。这样开开停停,时间耽误不少。到了换乘站,少不了要站在那里等。大迟几次望眼欲穿,希望公交可以早点到来。但是这公交就像算准了时间一样,不等够发车间隔时间,你就是看不到它的影子。几经辗转,换车,谢天谢地,大迟终于及时赶到了面试的地方。

上楼之前,大迟先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把西装领带整理好。来到前台,大迟把早已背好的台词亮出来:“你好,我是大迟,已经预约好了五分钟后的面试。”

前台的接待一听大迟是来应聘的,从桌面拿起一叠文件交给大迟,“你先把表格填写好”。大迟拿来一看,是各种协议,有同意公司使用个人信息的,有免除公司工伤保险责任的,有遵守保密协定的,有承诺竞业禁止的。还没有面试,更没有确认雇佣关系,这些条款居然要先签署。大迟疑惑地问前台接待:“这些文件都要现在签字吗?我还没有面试呢,为什么要先签这些协议?”

前台接待不耐烦了:“你不同意签字,干吗来面试呢?”

大迟有点光火,不过常言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还是耐着性子把文件一行行条款读过去,然后把一张张表格里需要自己填写的部分完成,确认签字。大迟把一叠文件交回去,前台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了哪份,之后使用免提电话,询问办公室里的人是否有空。得到肯定答复后,将大迟领到一间办公室的玻璃门前。一名身材高大的面试官已经在里面等候。寒暄几句后,面试官开始介绍这个职位,什么机场业务繁忙,各种项目不断,所以项目管理的事情很多云云。大迟一直不能判断深色皮肤的面试官是来自南美还是南亚。关于职位介绍部分,因为已经在招聘广告上看过,所以没有费多大劲就理解了他讲述的内容。接下来轮到大迟开始介绍自己曾经做项目管理的种种经历,如何对这个职位感兴趣,如何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如何可以在将来为公司创造价值云云。一切似乎很顺利,刚才与前台经历的不愉快很快就被目前双方融洽的会谈一扫而净。

面试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结束的时间。离开时,大迟问,多久会有结论出来。老黑回答说,最多半个月,项目开展很急的。面试顺利,大迟感觉自己发挥得不错,出门时还特意礼貌地和前台道了声别。不知道是因为避开了交通高峰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返程路上大迟坐的车好像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老黑的电话。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老黑的消息。大迟等不及了,发了邮件去询问。可是依然没有回应。到了第十五天的时候,大迟再也耐不住了,直接打电话过去。老黑接了,得知是大迟,连连道歉,说邮件已经收到了,他已经和机场的用人单位联系过,不过这个项目出了点意外,看来要延后。不过以大迟的项目管理经验,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其他的机会?目前有另外一个项目准备启动,不知道大迟是否对这个机会感兴趣?大迟心想,真是属牙膏类型的,不挤不出来,要不是自己打这个电话,恐怕现在还傻等着呢。“没有问题啊,同样是项目管理,不同项目的具体情况来就各不相同,这不是障碍。”大迟一口答应下来。电话那边也似乎是如释重负,准备结束会谈。大迟多了个心眼,故意问:“这个职位不会也因为项目推迟而取消招聘了吧?”“不会不会,我现在就在安排你下次和用人方的电话面试。”

老黑效率还不错,当晚大迟就收到邮件,说电话面试初步安排在下周二下午2:00,问大迟这个时间是否合适。大迟立刻回信确认说没有问题。第二天一早,大迟直接打电话过去,一个是希望敲定时间,另一个是想套出点面试人的背景信息。结果电话接通后,老黑还是很匆忙的样子,说了几句就要挂电话。大迟除了再次确认面试的日期时间外,其他啥也套不出来。无奈之下,大迟只好道了谢,结束通话。

周二中午,大迟早早吃好午饭,把笔记本电脑,手机,纸,笔,水杯依次在桌面上铺开。自己的简历在正面的电脑上打开,从前总结的面试技巧笔记放在左手以备随时参考,纸笔放在右手,便于临时记录。为了防止噪音干扰,还把耳机插到手机上用来接听电话。一切准备就绪,大迟严阵以待。

在差五分钟两点的时候,大迟的手机忽然响了。

“迟,非常不好意思。”电话那头是老黑的声音,“我也是刚刚接到用人方的电话,通知我这次电话面试取消。”

“哦,电话面试改在什么时间?”大迟心里一怔,马上拿起了笔,准备做记录,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不是改期,”老黑加重语气强调“是取消!”

“取消?”大迟疑惑地问:“你是说不再有电话面试了?”

“是的,是的。这个职位不再有了。”

“为什么?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不,用人方找到了原来辞职的项目经理,所以现在他们内部有了合适的人选,不再需要向社会招聘了。”

大迟被迎头泼了一瓢凉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就这样,保持联系。”老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大迟还木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看手机,此时,手机上显示时间正好是下午2:00。 第十二章 史建国开车到机场将岳父岳母都接回到家里。一家人在国外团聚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趁着黄静静陪着父母聊天,史建国抽空给大迟打了电话:“怎么样,寅菀莺找过你了?”

大迟回答道:“是啊,就是帮忙把她买的油画挂起来。小事一桩。你呢?把岳父岳母大人都接到了?”

“是的,现在都到家了。刚来,比较兴奋,和静静在屋里聊天呢。你在干嘛?有空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好的,我该给老人家准备什么礼物比较好?”

“不用,不用,就是一起来吃个饭,热闹下。等定好时间我通知你。”

史建国打完电话,看到丈母娘已经在收拾行李,把自己从中国带来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黄静静一边帮着妈妈收拾,一边还在埋怨:“这都什么东西啊,一包一包的。”

“丝瓜瓤子。你们这里没有吧?”黄静静母亲一脸得意的神情,“洗碗用。我猜你们这里肯定没有,所以就带来啦。”

“大老远带这些东西?”

“没关系,这又没有啥分量。”

“我们不用丝瓜瓤子洗碗的,”黄静静听了直撇嘴,“呶,这是百洁布,我们用这个洗碗,去油效果可好呢。”

“那用完了还不是要洗?”黄静静母亲对于化纤织物十分不屑,“这丝瓜瓤子用几次就可以扔了呢。”

“我用不惯这丝瓜瓤子洗碗。”

“不用你,让你爸洗,他在家做不了饭就管洗碗。”黄静静母亲把翻出来的丝瓜瓤子重新包好,“你说他们外国人洗碗不用丝瓜瓤子,都用你那个什么布?”

“这里外国人的餐具才不手洗呢,都用洗碗机。就在那里。”黄静静指着洗碗机给母亲看,“我们很少用,洗碗机就是当碗柜了。”

黄静静的母亲又问道:“你们这里中秋节没月饼吧?我这次来的早,等下次秋天过来时可以给你们带点。”

“带什么呀,海关还不没收了?”黄静静说到,“你是一番心意,海关都当垃圾处理。什么水果,生鲜这类食品都不要带,别多事,安安全全到了比啥都好。再说了,带这个带那个,一路上太累了。”

“有啥累的,出门就上出租车,到了机场就托运行李,下了飞机你们这里接。也就是在机场里面这几步路,几个箱子还都带轱辘的,不累。”黄静静妈妈老当益壮,就要拍胸脯了。

史建国问道:“爸,妈,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叫一个披萨?”

“那就尝尝披萨吧。”黄静静的父亲回答道。

“吃什么披萨,闺女在这里天天不都是这样吃西餐?来了就做闺女最喜欢的。我来,这就去做你爱吃的韭菜盒子。”黄静静妈妈一句话否决了黄静静父亲的意见,站起身就准备下厨房。留下黄父坐在沙发上尴尬地笑笑。

“我不饿,”黄静静连忙在中间打圆场,“主要是你们俩个。再说了,家里还没有韭菜,回头我带你到菜场去挑。”

“我们在飞机上也吃过饭的。”黄静静妈妈扭头看看还坐在沙发上的黄父:“你饿吗?”。

史建国见状连忙建议:“还是稍微吃一点。你们坐在这里聊,我去下点挂面,很快的。”

不一会,史建国的挂面下好,端了上来。黄静静给父亲盛了一碗,黄静静妈妈说自己不饿,只盛了一碗汤。

“这里房子不错,你们两个也都挺好,这次我们来,一是看看你们情况,毕竟离家千里母担忧嘛,二来也让你们放心,我们老两口身体还硬朗,还能帮你们忙,比如带个孩子什么的......”

“不说这个了,你们先休息,倒时差。明天我带你们去菜场。”黄静静打断了母亲。

第二天黄静静领着父母去了一家华人开的超市菜场。黄静静妈妈看到货物的标签都是中文的,惊讶地说:“这不是和国内都一样嘛。”“当然了,只要你愿意,在这里可以买到各种国内的东西,什么调味品啦,蔬菜啦,都能买到。在这里还可以收看国内的卫视。你可以在这里接着追剧呢。”黄静静回答,“你和爸爸以后就经常来,反正我们已经有了十年的多次往返签证,今后就是买个机票的事。”

“嗯,我们这次就是来看看,顺便旅游。等你们有了小孩,我们就常住这里,可以帮着你们带带孩子。”黄静静妈妈三句两句就提到孩子的事情,搞得黄静静很不好意思。

“妈,你就别操心这个了。”

“好的,好的,我就是想趁着自己还能帮上忙,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呗。卖肉的地方在哪里?”黄静静妈妈问。

“冷库在最里面,我带你去。”黄静静领着妈妈往里走。“这里牛肉最好,猪肉味道和国内有点差别--这里杀猪不放血的。”

“不放血,那怎么杀猪啊?”

“这里杀猪比较‘人道’,都是流水线作业,赶着猪排成队走过狭窄的过道。经过的时候,左右两边的机械臂把猪夹住,一下子就电死了,根本听不到猪的惨叫。”

正说着,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卖肉的师傅在用电锯切排骨。整块的肉被推到电锯前,仿佛是豆腐一般瞬间变成两半。切肉的师傅把切成两半的肉从两侧拉回来,继续推向电锯。又是一阵刺耳的声响,几个回合下来一大块猪肉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堆肉块。黄静静妈妈在国内一直是看到大刀斩排骨,在砧板上乒乒乓乓一顿剁,这里的电锯锯排骨还是头一次见。

“看到了吧,这边肉类加工有各种工具,都是机械化作业,不像国内郑屠户,只凭一把大砍刀。”

“以前只听说美国农场全是机械化作业。”

“美国?去美国不要吃猪肉。那里的猪肉都有瘦肉精的。美国法律允许猪的饲料里面添加瘦肉精。加拿大和中国一样,这里法律禁止使用瘦肉精。”

“都有瘦肉精,那他们的运动员咋办?药检能通过?”

“吃牛肉呗,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吃牛肉的,吃猪肉的不多。”

黄静静妈妈扫视着橱窗里排开的一块块牛肉,开始盘算价格:“这5块钱加币,按1比5的汇率换成人民币,差不多是25元钱吧,还真便宜啊!”

“这里的价格是论磅的,不是论斤的。1磅相当于9两。”黄静静在旁边纠正她。

“9两,那满打满算就是28元钱吧,还是便宜啊!”

“便宜你就挑点吧。”黄静静知道母亲的脾性,平时省吃俭用惯了,如果你不让她感觉是占了便宜,她是绝对不会花钱去买的。

“这里都是牛排肉,如果你要是炖牛肉,可以选这里肥瘦相间的。”

黄静静妈妈挑了一块牛肉,一边放到购物车里,一边连连点头,心满意足的样子。“对了,韭菜在哪里?”

“蔬菜都在最左边的生鲜区,我带你去”。生鲜区不远,黄静静带着妈妈挑好韭菜,准备结账。黄静静妈妈要把所有的货架都逛一遍。说是不买东西,就是看看价格。当她看到一把指甲刀都标价4.99加元,不由得咋舌不已:“这咋这么贵,在国内也不过5元人民币啊。”

黄静静给妈妈解释:“加元的币值高,所以小商品还是中国便宜,但是对于奢侈品,或者说在加拿大看来是日常用品,但是在国内当作奢侈品的,还是在这里便宜。”

“你看看你们需要什么,我和你爸下次给你们带来。”

“什么呀,都是小商品,不值钱的东西,带一大包也省不了多少钱。你们行李轻点,少操心点不是很好吗?”

“省一点是一点,再说了,我和你爸两个人,每个人都可以带23公斤呢。不用了可惜。”

“没啥可惜的,我们不需要带,也不需要买,这才省钱呢。”黄静静的话里一半是戏谑,一半是命令了。

从超市结账出来,黄静静妈妈要去洗手间,黄静静就提着购物袋在商场门口等着。一会儿功夫,黄静静看到她从商场洗手间出来,一边往兜里塞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啊?”黄静静问母亲。

“卫生纸,下次上厕所的时候用。”

“这你还拿啊?”黄静静吃了一惊,“这里所有的公共洗手间都提供手纸的,不是只有这一家才提供。没有必要拿。”

“那怎样,一卷上扯下来的,还能送回去?”

“你装在兜里面,两下就揉成团了。”

“那就拿回家马上用。”

“家里又不缺卫生纸。”

“你别管了,我用。”

黄静静拗不过母亲,只好随她去。想到中国四大发明之一就是造纸,但是现在还不能在大部分公厕免费提供手纸,作为华人真是有些汗颜。

大迟收到了史建国的邀请,和黄静静的父母一起到一家中餐馆吃饭。史建国原本计划开车来接他,大迟觉得就是几步路的距离,这些天闷在家里投简历,还是愿意出来走走,活动下腿脚。于是就约在史建国家碰面,然后一同去餐馆。

话说大迟步行来到史建国家里。上楼敲门,是黄静静开的门。史建国一手拿着喷罐,一手拿着一团卫生纸,正在房间里喷苍蝇。被喷到的苍蝇先是一通乱飞,然后像是耗尽了燃料的飞机,一头扎下来。有的坠落到地毯上,有的躺在桌面上。苍蝇没有当下死掉,还要再振翅蹬腿挣扎一番。史建国拿卫生纸垫着,把半死的苍蝇小心翼翼捏起来,扔到卫生间马桶里冲掉。

“家里哪来的这么多苍蝇?”大迟问。

“社区小公园刚刚上过肥,招来了很多苍蝇。”史建国嘴里回答着大迟,手上的事情可没有停:“老人家刚来不久,习惯了上午打开窗户透透气......苍蝇就进来了。”

“早上开窗透点气有啥不好?”黄静静妈妈虽然很懊恼,但是嘴上还不服气:“再说了,这玻璃外面不是有纱窗吗?”

“确实有纱窗,但是纱窗是嵌在窗框上的,窗框凹槽和纱窗外框之间还是有空隙。这些苍蝇不是飞进来的,都是落在窗户上,然后顺着缝隙爬进来的。”

“大楼都是装中央空调,有通风系统的,平时不需要开窗户。”大迟在旁边帮着史建国解释,“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史建国连连摇头“不卫生,我一个人来,你们都不用上手。”

“我说了,弄个苍蝇拍来打。”黄静静妈妈看着史建国一个人在忙,自己搭不上手,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不能用苍蝇拍打,一打一个印子,弄脏了墙壁,房东会说的。”史建国继续喷一只苍蝇,捡一只苍蝇。

“掌握好力道就不会留印子。”黄静静妈妈胸有成竹地回答。

“那不是还要另外准备个苍蝇拍吗。”史建国说,“还是我这样喷吧,虽然慢一点,还是相对干净。”

“这杀虫剂都是化学的东西,都有毒的,对人不好。”黄静静妈妈不赞同史建国的办法。

“这就是可以在室内使用的杀虫剂,对人无害的。”史建国继续解释。

“说是这么说,化学的东西,多少都会有影响。还是少接触,不要影响下一代。”

“没剩几只了,喷完我们就出门,不待在这房间里。”

史建国清理好苍蝇尸体,洗手后开车带着大家来到中餐馆。黄静静坐在妈妈和史建国之间,黄父挨着黄母身边坐下。大迟坐在史建国和黄父之间。

“二老来加拿大这里感觉还习惯吗?”大迟向老人问候。

“你们这里挺好,就像东北的气候,夏天一点也不热,冬天呢,因为有取暖,其实不冷的,挺适宜生活呢。在家里就不行了,到了冬天,四处都是阴冷阴冷。没有取暖,总是感觉脚底下那冷风嗖嗖的。”

“哪里有那么夸张,不过确实冬天难过。”黄静静一边给母亲添上茶,一边解释给大迟,“长江以南的城市都这样,冬天室内没有暖气的。”

“不过现在好了,”黄静静妈妈一脸幸福地告诉大迟,“闺女上次回国,专门选了一处新房。附近有菜场、超市,生活很方便,小区环境也很整洁。最重要的,这个小区规划中有自己的锅炉,冬季可以集中供暖,和北方一样。”

“恭喜啊,有这么个孝顺女儿。”大迟回答道。

“你们都是好孩子,老一辈当年闯关东,走西口的故事就是在陌生的地方,靠自己一点点努力,开创新的天地。你们现在来加拿大生活也是一样的。”黄静静妈妈动情地说,“静静当年一个人去英国读书,你说那地方,三天两头下雨,吃又吃不习惯,住又住不习惯,语言文化又大不相同。一个女孩子家,真的是想念。每次电话都想哭。现在看到你们在这里,和国内比要好多了,我们做老人的也就放心了。”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现在是苦尽甘来。”史建国提议,“我们一起来干一杯,今后生活更美好。”

“干杯!”

席间大迟问黄静静,父母来了有没有计划去好好玩玩。黄静静回答说已经安排了父母加东七日游,去蒙特利尔,渥太华和魁北克小镇。

“不错,”大迟点点头,“来一趟不容易,老人家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好好领略这里的秋天。”

“看到你们都好,做长辈的就放心了。我们这次来加拿大不准备长住,就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待久了,也给你们添麻烦。”黄静静妈妈很认真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史建国连忙回答:“这里有住的地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们就是来看看,两个月足够了,回去的机票都买好了,等到圣诞节元旦机票就贵了。”黄静静妈妈看来是早有安排。

“钱挣来就是要花的,不要担心花钱的事情。只要您们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史建国笑着回答道。

“老人家健康是子女的福分。”大迟点头赞同。

“可不是嘛,”黄静静回答道。“这里的体检不如国内,我给父母安排了回国做体检。上次我去体检,抽了七八管血,每个试管只做一项检验,国内只要抽一管血,各种检验测试都够了。”

大迟笑了,“老外和中国人观念不同。中国人认为流血是伤元气的,要尽可能避免。这老外可不懂什么是元气,几百年前还专门有放血疗法。那时候医生上门看病不是先号脉,开方子,而是找条静脉先放点血。”

“你还在找工作?”黄静静问大迟。

“是啊,一直在找,一直没有找到。”大迟惆怅地说:“每天各种招聘广告很多,似乎到处都在缺人。但是自己投出的简历却没有啥音信。而且同样的招聘职位,过些天还又出来了,难道是这个职位流动率超高?看似和国内招聘是一套流程,感觉这里找工作还是不像国内。”。

“这里找工作的确和国内不同。这方面差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体会。”黄静静劝大迟。“其实很多网上的职位是虚的。有些公司早就确定内部招聘人选了,但是为了表示得公允,必须发布公开的招聘广告做做样子。还有的公司不是真的招人,就是通过招聘广告让公司上搜索引擎。特别是你们IT行业,如果不是时常在招人,会被外界看作是业务不景气的信号。说到底这其实是一种市场宣传罢了,刷存在感呗。网上的职位当然不全是假的。但是很多企业不会只聘用一个猎头公司完成招聘。所以同一个职位信息,可能会放给好几个猎头公司。这些猎头公司得到信息,都会去网上发布招聘启事。这样一来,似乎是满世界都在需求某个方面的人才,其实真正的招聘职位只有一个。不过你也别着急,没有工作的这段时间就当是休假了,四处走走,可以散散心。等到真的有工作了,恐怕就没有这么多空闲的时间欣赏风景,体验自然了。” 第十三章 秋季是加拿大最美的季节。都说是这里的枫叶红了,满山遍野。其实在这里的森林中并不只是火红的枫树,还有金黄的白桦,苍翠的松柏,层层点点,把整个山野装点成斑斓壮丽的景致。

不过大迟不能全心投入地欣赏秋季美景。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好,那就是找到工作。这些天来在网上收集资料,大迟得知自己原来所在的美国公司的确10年前在加拿大开过一个分公司,可是只运营三年后就关闭了。目前在加拿大的业务都是由美国总部直接完成的。得益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也因为国家相邻,同一种语言,更因为美国人进入加拿大是免签证的。大迟进一步分析了一下公司的客户群情况。分布在加拿大的客户实在是太少,只有寥寥数个,还不如美国某些州客户数的一个零头。既然客户不是很多,工作又能够在美国完成,实在是没有在加拿大单独运营一个分公司的必要。看来大迟是没有办法重操旧业了。

从最近几个月的经历来看,虽然说一种语言,边境相邻,平时看起来似乎是邻居加盟友的关系,但是美国人其实和加拿大人是两路人。加拿大人看不惯美国人的疯狂激进,美国人瞧不起加拿大人的散漫和不求上进。自己在美国公司的工作经验不能等同于加拿大公司所需要的加拿大工作经验。有些情况下甚至适得其反。大迟似乎明白了一些自己从前简历为何不受当地企业待见的原因了。

这几个月来加拿大的新闻里也在播送最近不断下滑的经济状况。因为这个国家主要依赖石油出口,最近的国际油价持续下跌,让加拿大的财政收入捉襟见肘。大家几乎都是一致认定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会是一个寒冷的冬季。

这天,梦柳给大迟来了消息,说是奶粉收到了,表示感谢。大迟也正好想找人聊聊,于是拨通了梦柳的电话。

“真是你啊,”梦柳开始还不大相信,“我开始看到这个号码还以为又是哪个骗子呢。你这样打国际长途贵不贵啊,不是可以微信聊天吗?”

大迟回答说:“我这里是用IP电话卡打的,平均下来每分钟只有三分钱,换算成人民币,比你打国内长途都便宜。”

“现在谁还打长途,大家都用微信通话了。”

“微信是不错,不过通话时间一长,信号就不好了,我猜是运营商故意这样的,防止某个用户长期占用资源。”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信号不好啊?你是不是一向不惮用恶意揣摩别人吧?”梦柳不以为然,“对了,你现在还在找工作?”

“嗯,还在找。”

“以你这样的人才,怎么找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

大迟连连摇头:“你凭啥去找啊?人才?你说你是名牌大学毕业,人家连你毕业的学校听都没听说过。好比你来做面试官,应聘的人是一个来自越南胡志明大学的,你能分辨它和蓝翔的区别?”

“人家要求的是语言,不是文化。你满肚子的墨水有啥用?去超市看看,那收银的大妈英语都说得比你好。”大迟继续愤愤不平,似乎要把几十天来找工作的郁闷都发泄出来,“这里看好的应聘者的是在某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年八年经验的人,在上海这怎么可能?如果不是公务员,不是在国企,不要说十年八年,就是在某个岗位上待五年不变都会被人认为是有问题。那么多的机会,你不能在原单位升迁也可以跳槽去其它公司啊。呆在一个地方几年不动,不好意思,是不是你能力有问题啊?在国内你是不算是高管,也是个小领导。这里没有人给你这相应的职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千辛万苦熬到的职位且不会让出来呢,不到老得要退休或者另有升迁,不会挪动屁股分毫。人员流动的少,空出的职位就少,拿到外部招聘的机会还能多到哪里去。结果是在位子的人更不愿意挪动,市场上的机会就更少,恶性循环呢。”

“加拿大这样的就业状况,政府部门不管吗?”梦柳在电话里问。

“每年这么多移民过来,都在考虑求职就业的问题,可是你知道这里的人在考虑什么?”大迟随手拿起一张当天从地铁站口拿到的免费报纸,“我给你念念这报纸头条:“多伦多市政府正在商议是否在地铁修建中性厕所,如果可能,进一步扩展到所有大型交通枢纽和公交站点。”

“修厕所啊!”大迟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道啥是中性厕所?你听说过男厕所、女厕所还没有听过中性厕所吧。这是给那些变性人考虑的。男的变性成女人,女人变性成男人。哦,还有那些没有做变性手术,但是心理上认定自己归属为异性的。举例来说,虽然我是个男人,但是我心理上认为自己是女人,所以要去上女厕所。我这样直接去女厕所肯定是不行的,但是让我去男厕所,我自己心理上也难以接受。所以要另外再修一个中性的厕所,专门给这类人使用。你看看,这么多人找不到工作,市政府没有考虑就业,反而在开会研究什么,修厕所!多伦多三百万人口里能有多少变性人,能比移民多?能比求职的人多?根本分不清轻重大小。”大迟越说越气愤。

“好啦,这说明国外更重视公平,关注少数,同情弱者。再说了,修厕所不也是创造就业吗?”梦柳本想安慰大迟,劝他想开点,不想却引发了新一轮辩论。

“变性人是少数不假,但怎么就成了值得同情的弱者?你想想,他们连自己的出生的性别都无法接受,反而让我们去接受他们后天改变的性别,这算哪门子的公平?修厕所是创造就业机会,可这机会又不是给我的,最后还不是给那帮子难民?”大迟毫不相让。

“好了好了,扯远了不是?有啥事情大不了的,要不你就回来让我养你呗。”梦柳不软不硬的话让刚才还脸红脖子粗,像好斗公鸡一样的大迟一下子泄了气。

“我哪能让你养活,是我该把这里安顿停当养你才对。”

“加拿大是个地广人稀的国家,面积和中国差不多,但是整个加拿大才有三千万人口。在中国,BJ官方公布的常住人口就有两千万,单单深圳也有两千万人口,还不算整个珠三角的。就拿SH市来说吧,市内加上市郊,两千四百万人口,和加拿大差不多相当。所以在加拿大找工作,就好比你要在上海的某个区,甚至某个街道找到一份工作。这难度自然可想而知。而且你要求的工作还不是简单的工作,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工作。去一个国家投资建厂首先要考虑什么?----人口地理因素!外国人为啥看中咱们中国市场?人口啊!亏你还是在外企工作过的呢,这点道理都不懂。”

“早知如此,真不如出国前去蓝翔技校学些手艺,能开个叉车,摆弄个挖掘机都好找工作。”大迟喃喃道。

“知道你在那边不容易,越是困难越要看到希望。既然去了,就坚持下去。”梦柳在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温暖起来:“我不是跟你争什么,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就要有承担。你要是觉得加拿大那边的冬天太冷,来深圳这里过冬呗。” 第十四章 梦想是酒,生活是酒糟。大迟把这句话作为自己微信的个性签名。梦柳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生活不只是一帆风顺,自己需要做长远打算。当年在研究所的时候,因为飞机项目不能落实,说是在上班,其实也算是没活可干的失业状态。这样的日子不是也持续了一年多?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没活干还有几百块钱的基本工资,吃饭不愁。住研究所职工宿舍,睡觉不愁。这里吃饭睡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花费自己从前的积蓄。

在加拿大失业的人员可以去申领失业保险,每个月几百到上千加元不等。可是大迟是新移民,没有找到工作之前是没有办法申领失业保险。要想失业,首先要有就业。而大迟来到这里一直被困扰的,恰恰是就业的问题。

几天来他不停地查看招聘启事,发送求职简历,奔波在一场面试和另一场面试之间。但是始终没有啥收获。在这个过程中,总是有星星点点的,如萤火一般的希望,然后这点光亮渐渐消失,留下大迟一个人在失望的暗夜中。大迟总觉得自己像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嘴。或许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或许就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渠道或者方法。

大迟在加拿大这里认识的人里面,索利明算是混得最顺风顺水的。或许多和他聊聊,可以找到什么机会。不过索利明这个人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另外一个高层的圈子里忙得很。因为大迟没有索利明的电话,于是就先打给寅菀莺问问,看他什么时候有空在家。

寅菀莺接到大迟电话,听上去很开心:“你最近还好吗?后来有没有继续画画?”

“别提画画了,我这些天一直找工作来着。可是投出去的简历没有回复,偶尔的几次面试也是失败告终。”大迟有点垂头丧气,“我是想索利明认识的人多,想和他聊聊,看看哪里是否有机会。”

“这样啊,真不巧,他这周去欧洲出差了,好像是法国,我也没有细问。反正是申根签证,他去哪里都可以。”寅菀莺回答道。

“这样啊,只好等他回来了。”

听到大迟的情绪不高,寅菀莺说:“就耐心等几天吧。别为找工作这事情郁闷了,明天我带你去看三文鱼洄游,你应该没有见过这场面,也顺便散散心吧。”

每年秋季,加拿大的三文鱼都会从深水湖泊洄游到各条小溪,逆流而上,产下鱼卵。这样鱼卵孵化在小溪流中可以避开湖泊中的诸多掠食者。次年小鱼顺流而下,回到深水湖泊,并在那里长大。这样的迁徙规律成了加拿大秋天每年一度的风景。

第二天一早,寅菀莺开着她那辆宝马,先到楼下接上大迟,再直奔看三文鱼洄游的小镇。开车大约半个多小时,两人来到湖边一处观赏点。这里有一条溪流横穿小镇。溪流为鱼儿提供了洄游的路径,也使小镇成为游人观赏的绝佳地点。

溪水并不深,几乎是清澈见底。即使在溪水回旋的水湾处也就是半米多深。大迟看到在溪水中已经有三文鱼逆流而上。因为水浅,有些大的三文鱼几乎是将脊背露出水面,拼命地甩动尾巴,擦着河底的沙石冲上来的。那些三文鱼冲滩时刻,都仿佛是要搁浅一样,啪啪作响,水花四溅,激起一道浪花逆流而上。每当冲过浅滩,那鱼儿也累了,就停在水比较深的地方稍事休息,喘口气。但是没有多久,就开始逆着水流向下一个浅滩发起冲击。冲滩这还不是最困难的,沿河而上,一道人工修起的拦水大坝挡住了去路。人们用水坝拦住流向大湖的溪水,水坝上游建起了蓄水的池塘,但是这样的水坝也对洄游的三文鱼形成了新的挑战。为了让鱼儿能够洄游产卵,水坝旁边特意留下供三文鱼洄游的通道。说是通道,其是在大坝的旁边修了一条水道,水道的一端通往大坝上游,另一端就是大坝上距离水面一米多高的排水口。蓄水池塘的水满了,溢出水坝的水也经由这个排水口进入下游。在这一米多高的渠口形成了一个小瀑布。哗哗水声老远都能听见。工作人员已经在水泥渠口的两侧各挂起一条橡胶片,像是左右两道门帘。一米多长的三文鱼时不时哗啦一声跳出水面,顶着水流从下游跃起,直撞向渠口。有的被迎头而来的瀑布打回到溪流中,有的跳歪了,就直接撞到橡胶帘子上,再掉回溪流里。每次有三文鱼跳进渠口,周围的人都会响起一阵掌声和喝彩声。但是跳进渠口并不算完,三文鱼还必须逆流继续向上游,直到游出这条水道,到了水流比较缓的地方才能休息。大迟有几次看到成功进入渠口的鱼,因为气力用尽,又被溪水冲了下来。这个时候,围观的人群又不约而同地发出惋惜的声音。

在瀑布的下游,水不算深,可以看到有许多黑色的影子聚积在一起。它们一次次向瀑布发起冲锋,失败的是大多数,但只要有尝试的机会,鱼儿就一次次跃起。是代代相传的生存准则还是基因遗传的生命使然?有些鱼已经是满身伤痕,但还是一无反顾地向上游冲刺。百折不挠的勇气让大迟啧啧不已。这种拼命向前的执著让人唏嘘赞叹。

“这些鱼有多少能最终到达目的地产卵呢?如果就在大湖里产卵,不是省事多了。”大迟不太能理解这些鱼的执著。毕竟,中国人讲求随遇而安,不撞南墙不回头,像夸父追日那样的人通常被认为是死脑筋。

“在大湖里产卵是容易,但是天敌也多,能存活下来的后代反而少。”寅菀莺解释说“能存活下来的三文鱼大都是母亲辈认准绝处逢生的道理,在河上游产卵留下的后代。”“是啊,这样拼死拼活的,还不是为了后代。”大迟同样感慨,“这一趟洄游下来,不是满身伤痕,也是累得虚脱。”

“是啊,所以说身体最重要。”寅菀莺接过话头,“我刚报了一个健身俱乐部,会员优惠价每周25元,好便宜啊,你要不要也去办一张卡?办了卡之后可以在任何一个连锁店使用。”寅菀莺说着还把自己的健身卡拿给大迟看。大迟心想,25元还便宜?够自己一周菜钱了。加拿大环境这么好,自己去跑步得了。就算是要在跑步机上跑,租住的公寓楼下健身房可是免费的,虽然有时候人多,比较拥挤。所以大迟总是选在晚上关闭前一个小时去,大多数人因为明天上班需要早起,这个时候都准备入睡了。

“最近索利明都在忙些什么?”大迟转移了话题。

“他忙的东西我不是很懂。他最近似乎是很看好国内的股市。你炒股票吗?” 第十五章 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就这样投简历,被拒绝,再投简历,再被拒绝。失败加上失败,挫折接着挫折,这样的人生简直就是自虐。大迟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是很小的事情,只要是能做成,就有成就感。就可以在灰暗的日子里加一抹亮色。就像是中国水墨山水画中那一方朱砂印记,虽然小,在整个画面的一角只有方寸之地,但是提气。

大迟想起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个志愿者。或许自己也可以找个志愿者的事情做做。不在乎有没有收入,或许能有啥机会。于是他又去了图书馆。图书馆的人抱歉地告诉大迟,从前那是在暑期给学校的学生提供志愿者的机会,现在图书馆已经没有志愿者机会了。因为快到年底,图书馆方面也不再安排类似的事情,如果有安排,也是为明年暑期所安排的。正在大迟思忖自己时运不济时,图书馆工作人员建议大迟去社区服务中心看看。那里可能还有机会。

事不宜迟,大迟记下社区服务中心的地址,谢过图书馆工作人员,直奔社区服务中心。

到了社区服务中心,一位包着头巾的女士接待了大迟。社区服务中心的确长期招募志愿者。但是志愿者的活动五花八门。有整洁环境,协助清理公园和公共绿地垃圾的,有为各种社会救助基金募捐筹款的,还有给刚安置难民提供看孩子服务的。“你希望做哪些活动?”“我什么都能干。”大迟不准备挑挑捡捡,很是爽快。那包着头巾的女士扑哧一声笑了:“不是所有的志愿者活动都可以参加的,比如这个,在泳池做志愿者,要有救生员的证书;还有这个,做放学儿童看护,也要有安全护理培训的经验。”

大迟被她这么一说,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我是很愿意做志愿者,为其他人服务的。”大迟算是辩白,也算是解释,希望缓解下窘迫的局面。“依你看,我参加哪项志愿者活动比较合适?”大迟把烫手的山芋抛了回去。

“嗯,你是第一次做志愿者吧?”

“是的。”大迟老老实实承认了。

“我们这里有个艺术演出的活动需要志愿者。工作很简单,主要是帮助布置会场,维持秩序。就是时间比较短,只有三天。”包头巾的女士介绍说,“你可以先参加这个,体会一下做志愿者的感受。”

“好的。”大迟一口答应了。

“你先到旁边填写下这些表格,如果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大迟接过表格,原来一份是填写自己的姓名地址联系方式,另一份是免责条款,如果在做志愿者工作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不再追究主办方的责任。当然,主办方也会志愿者做相关的安全培训。

大迟正坐在一边填写表格的空当,门外走进一位又瘦又高的男士,他也拿了同样的表格准备填写。大迟给他让了让地方,示意他可以在自己身边坐下。瘦高个坐下后,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是埃米尔”。大迟和他握手之后,两人聊了起来。埃米尔来自伊朗,也是不久前只身一人到了加拿大。他住在北边,租了一间房子的地下室住。这次过来参加志愿者活动和大迟的目的完全一致,也是找工作无果,四处碰碰运气。

“我原来是从事农业的,农技师,多伦多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农业了,只能在偏远的郊区才能看到一些农业。但是这里的农业和我们家那里完全不同。这里大农场机械化作业,和伊朗国内情形不同。种植的作物也和伊朗国内不同。”埃米尔转动着黄眼珠,“我不可能找到原来一样的工作,只能重新开始。”

大迟很赞同他的观点:“在城市里是找不到农业的工作。现在已经是秋天,即使是在农场,所有的农活也都结束了。如果要从事农业,只有等明年春天。”

“你呢,你从哪里来?”埃米尔问大迟。

“我从中国来。”大迟回答说。

“哦,中国,”埃米尔兴奋起来,“我知道中国,有长城,有几千年悠久的历史。原谅我,我分不清楚韩国人和中国人。”

“没有关系,我是中国人也常常分不清韩国人和中国人。”大迟自嘲道。“伊朗也是有悠久历史的国家呢,古波斯帝国可是赫赫有名的。”

“对呀,对呀”埃米尔黄眼珠发出异样的光彩,像是遇到了知音,“你知道马拉松吧,那就是当年波斯帝国的军队打到欧洲,然后迫使希腊城邦背水一战。”

“他们提到伊朗,似乎那里只有沙漠和石油。”埃米尔摇摇头,“其实伊朗很早就开始种植谷物和棉花。在历史上也曾经是很辉煌的国家,古波斯帝国不止向北扩张,南面的巴基斯坦和印度的一部分都曾是波斯国的领土。再往前,古巴比伦王国不仅很早就有自己独特的楔形文字,而且有世界最早的汉谟拉比法典。”

“可惜这都是过去了,现在怎样呢?自打发生伊斯兰革命,一切都变得一团糟。当权的就知道腐败捞钱。”埃米尔愤愤不平地说。

“既然这样,大家为啥不寻求改变呢?”大迟问埃米尔。

“改变?老百姓怎样改变?那些人手里有枪啊。”埃米尔似乎是觉得大迟太幼稚太天真,“老百姓都是和平主义的,谁上台都可以,只要自己能简单地活着。”

“是这样吗?”在埃米尔口中,统治一个国家似乎很简单很容易,只要有枪就可以,这让大迟觉得很新奇。

“你肯定对当权的也不满意。不说是十分满意,哪怕如果有几分满意,干嘛还出来呢?”埃米尔反问大迟。

大迟无言以对,自己当初为啥要出来?是因为和梦柳的怄气?是为了要证明自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还是为了逃避自己厌倦了的生活?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找工作,却从来没有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选择了这条移民的道路。他知道有些人是以向往民主自由的名义来申请移民签证。但是大迟认为在大多数中国人眼里,那只是个幌子,财务自由远比言论自由更重要。

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出国?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出发之前大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具体的问题,也没有和其它人谈论过这些问题。这就是自己懵懂中的一次选择,就像当年他报考西安的大学,像当年他研究所辞职去外企。所有的选择都是一次新的开始,带着对于新生活的期望,宛如晨曦到来,黑夜结束一样自然。当然,他试图借此机会忘记从前,试图和旧日的失望、悲伤一刀两断。他因为必须在每次的新起点全力以赴,所以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回忆从前。这个方法尽管有效,可却是暂时的。那些过去的日子依然在那里,不曾改变,也不会改变。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它们会像过电影一样忽然闪现在脑海里。无论快乐还是悲伤,它们都已经是生命的印记,是自己人生中已经逝去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十六章 大迟在报纸上看到某飞机公司招聘:愿意进入航空业吗,请加入我们。广告写的很煽情,但是没有写具体的职位,也没有写要招聘多少人。按照报纸广告提供的电话,大迟拨了几次不是占线就是没人接。终于接通后,才得知这广告刊登之后反响强烈,以至于代办方要协调飞机公司的雇主,分开几场宣讲会。大迟当下预约了有空位的最近一场。随后,邮件发来了宣讲会的时间和地址。

从地址上看,那是城里的一个学校,相当于中国的大专。预约时间是18:30,但是大迟为了避过下班时刻的交通高峰期,还是提前一个半小时到达。到了后,他就在学校闲逛起来。学校不大,就是几栋楼,最显眼的就是图书馆和教学楼。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恰好有这个学校的专业设置介绍,其中居然有航空机械系。再仔细一看,原来有发动机维修和机械维修的专业。好在学校不大,大迟趁着宣讲会开始还早,直接摸到了航空机械系的教研室。教研室里没有人,透过玻璃看到,房间里堆放着各种螺旋桨发动机的零件。在房间尽头的暗处里,似乎有一架小型单引擎飞机,单座或者双座,被帆布罩着,看不大清楚。敢情这个学校是培养飞机维修技工的。想到自己当年执着于设计飞机而不是维修飞机,最终没有选择分流去民航工程学院,大迟不由感慨:造物弄人啊。

招聘会开始了,先是学校项目负责人讲话,无非是飞机公司和学校合作由来已久,此次更面向社会,机会难得之类。接下来是飞机公司的代表讲话。第一个是目前在公司工作的设计师,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先介绍了飞机公司庞大的产品线,然后就自己在该公司求职并最终录用的经历说明集团下的飞机公司是一个不错的,简直是完美的职业选择。介绍人说自己也是新移民,公司并不因为是家族公司就排斥外人。不同之处他是从欧洲的发达国家----法国移民过来,而在座的大迟来自第三世界国家。他进入集团飞机公司之前已经为空中客车服务十余年,而大迟则是在十余年前有几个月参与过与美国麦道公司的合作项目。空中客车至今还是顶尖的民用航空巨头,而麦道公司早已被波音收购,从此不再有自己的品牌和新机型。接下来是项目负责人讲话,这个才是重点。他个子不高,但是声音很宏亮,几乎不用麦克风。他介绍此次招聘的岗位主要是装配工,接下来首先会安排考试,有笔试,还有动手操作的测试。如果通过,还有一轮面试。笔试主要测试语言和数学;动手测试要能看懂装配图纸和说明书,要能按照装配说明把零件装配起来;面试要看应聘者是否和公司文化契合,是否可以和团队协作。有人举手提问考试难度如何,他说语言方面,在座各位如果能听懂他刚才的介绍相信就没有啥问题。至于动手操作部分,如果能把从宜家买回的家具装起来就没有问题。介绍完毕,大家可以把报名表格填写好交上去。

大迟因为来得早,提前已经填写了部分内容。一个来得较晚的应聘者向他借笔。他填完表格后,还笔时先向大迟说了谢谢,然后问大迟:“你有什么亲人在这家飞机公司工作吗?”“没有,我是新移民,这里没有亲戚,至于当地的朋友,也是有限几个”。应聘者有些秃顶,可能是因为来晚了跑得急,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一边擦汗一边摇头。“那你可要当心,这是个家族企业。如果你有亲戚朋友在里面工作,没有问题,什么纸笔考试,操作考试都是形式。如果你没有,对不起,不行。”大迟诧异:“这么知名的企业也会这样?”看到大迟不信,他有些不屑:“你知道意大利吗?那里的公司是怎样招人的?腐败透顶啊!你要去应聘,得工头说了算。为了应聘上一个职位,你必须贿赂工头才行,知道吧,要挣钱,先得花钱。你花了钱,工头就说行,嘭,你就进去工作了。不过这不算完,过些日子工头会向上汇报,这个人不行,太笨。于是嘭,公司就把你开了。然后呢?工头会和上面说人手不够,还是要再招人。”说到这里,胖子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为啥了吧?这样工头才能不停地收贿赂啊!”大迟吃了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该说什么,胖子就已经趁着散场的时机挤到刚才做介绍的飞机公司项目负责人身边了:“你好,你知道Tom吗,就是在组装车间的.....对了,就是他!我们.....”

大迟有些茫然了。看着胖子和负责人亲热地谈话,他感觉无所适从,胖子只不过是和自己借了支笔,却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通掏心窝子的话。这一番话给大迟泼了一瓢凉水,听上去又不像有假。这胖子油腻的行为让大迟原本稍有相关行业经验的一丝窃喜消失的无影无踪。既然来了,报名表还是要交的,还是走一步瞧一步吧。

到了考试那天,大迟习惯性早到了,然而他发现此时走廊已经挤满了人。原来是学校考试的地方有限,于是在同一天同一个教室里安排了三场考试。第一场结束的人涌出来,第二场考试的人还没有进去。大家就都拥挤在走廊里,等待安排。大迟进入考场后,先是向周围扫视一番,在场的三十多个人中有两个亚洲人面孔。既然是纸笔考试,中国人还是有信心的。考试的卷子显然不是特意准备的,卷子上赫然印着成人语言和知识技能试卷的字样。似乎是借用成人教育考试卷子,也许是政府所用的人力资源评估卷。不管怎样,拿来先答了。首先是英语语言测试,相当于语文卷。一共四篇文章,后面是阅读理解选择题。题型并不陌生,但是文章让大迟捏了把冷汗。四篇文章除了一篇文章是科技有关,其余都是未曾经历的。一个是首诗歌,大迟上了这么多年学,从来对英文诗歌不感兴趣。虽说大学有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欣赏课,但是从没有哪个同学对此点过赞。莎士比亚算哪朝代的,俺们几千年诗歌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从“低头思故乡”到“不拘一格降人才”,哪个不比这十四行诗精炼传神?结果硬着头皮看完,似乎明白了作者想在鬼神和人间找到共同的心境,时间已经过了大半。第二篇简短,是报纸上的一则讣告,可是问题很刁钻,不仅要读出死者生前的事迹,还要钻研出死者和登讣告者之间关系。第三篇则是又长又烦,啰里巴嗦地讲了从前殖民地的某个上校和各种人打仗,有针对土著的,有针对海盗的,有针对内部叛乱的,还有针对其它国家殖民军的。这家伙简直是四处树敌,最后终于在一次战斗中战死。然后问题是研究这个上校的世界观。

大迟紧张的连脚心都出汗了,恨不得一分钟里能有100秒。考场上居然还有人提前完成交卷呢!人和人差距就是这么大。这一份英语卷子把大迟折腾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接下来的数学卷子就是农奴翻身把歌唱啦。考小数加减法,分数比大小。说它是中考相当的卷子都有些过分,兴许小学毕业都可以完成的题目。大迟一扫颓气,答完题目一看表,只用了十五分钟。剩下时间怎么办?抑制不住的交卷冲动最终没有超过理智。早出去干嘛?在走廊里站着吗?还不如安安稳稳坐在这考场里等到最后结束。大迟坐在那里开始闭目养神,直到交卷。

第三场考试时动手能力测试。考官发下一套装配示意图,一包各种螺母垫圈和线缆的零件。测试者看图安装。看上去似乎很容易,但是大迟很快发现这不简单。图纸标示的安装的顺序并不合理,在铝板正面安装好的线缆必须恰到好处地穿过孔洞才不阻挡下一个铝板的安装,铝板上的孔洞大小稍有区别,一不小心就会把螺栓插错了地方。虽然在安装过程中仔细比对图纸和实物,大迟还是发现自己放错了线缆和垫圈的顺序,只能把原来安装的部分拆下来重新安装。大迟觉得自己动手能力还不错,因为他安装完毕后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不到十分钟,可以再对照图纸检查下。交卷时候,大迟把装配图纸上不合理的地方指给考官,并且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建议。考官点点头,然后问过大迟的名字,在自己手上的一份名单上作了记号。

从考场出来,大迟感觉轻松很多。考试算是完成了,看来情况还不错,尤其是自己装配考试最后的意见建议,明显是得到了考官的赞许。这简直是神来之笔。还多亏自己大学金工实习的训练,那时候觉得就是些毫无乐趣的体力活,现在却有了用武之地。

果然,不到一周,大迟收到邮件,可以去公司完成二次面试了。 第十七章 第二次面试不是在学校,而是在飞机公司的工厂。大迟从谷歌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地方,没有直达的公交,最近的车站下车后还需要步行一公里。实际到了面试的地方,很好找。顺着道路爬过一个小山坡,远远地就看到公司的招牌。走进一看,厂房上还依稀可辨“德.哈维兰”的标记。看来飞机公司这家工厂实际是并购从前公司的。公司的接待前台也很有特色,除了摆放几个飞机模型外,还有螺旋桨的实物。这件展出的螺旋桨不是简单木制件的老古董,而是全金属带有变矩装置的现代螺旋桨。大迟从大学毕业后还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看到精巧的实物。正当他兴奋不已地欣赏设计之美,沉浸在工艺之精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用中文打招呼:“你是来面试的吗?”。抬头一看,一张亚洲人的面孔正在对自己笑:“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个工作”。大迟不好意思地笑笑。“武云清,我也是来面试的。叫我小武好了。”寒暄过后,大迟得知这位参加面试兄弟和自己分组安排在同一个时间段。能碰到国人有些意外,另一个方面也说明竞争激烈啊。“面试准备好了?”小武询问道。大迟摇摇头说:“谈不上啥准备,随机应变,听天由命呗。”很快,有人出来点名,将小武和大迟分别领到不同的房间。

面试官自称鲍勃,上来就开始毫无表情地按照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逐个提问问题。大迟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努力把自己踏实可靠的一面展示给面试官。

“如果你发现你的同事有不法行为,你会怎样做?”鲍勃念到这个问题。

“不法行为?哪一类的不法行为呢?比如?”大迟不是很确定,一方面是要确定自己理解正确,另一方面是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比如收取贿赂。”鲍勃还是面无表情,看着大迟的反应。

大迟心里一怔,这不就是宣讲会上那个同来应聘的胖子所说的事情吗?大迟想了一下,说:“这是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我会找他的上司检举揭发他。”

鲍勃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机械的提问,然后根据大迟的回答在纸上做记录。最后,他问大迟:“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当然有。”大迟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问题“你会录用我吗?”。不过话说出口,就变成事先准备好的问题:“能介绍下贵公司对于员工培训的情况吗?包括内部和外部的培训。”

鲍勃紧绷的脸松弛了一些,他告诉大迟公司里有专人负责培训。新员工要培训才能上岗,而就职后每年公司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培训,以帮助员工在技能上不断提升之类。

面试结束后,大迟出来又碰到小武。两个人似乎是心有灵犀,都在等待和对方交流面试情况。“感觉怎么样?都问了哪些问题?”两人一交流,面试所问问题大致相同,都是关于职业道德,团队合作之类的。看来各个考官都是按照同一套问题进行面试的。“你觉得自己面试能过吗?”小武问大迟。“说不上。”大迟没有完全的信心。他忽然想起宣讲会上胖子给他讲起的故事,于是又绘声绘色地给小武讲了一遍。然后问小武:“你在飞机公司有亲戚,或者朋友,或者任何认识的人吗?”小武摇摇头。

两人接着交流起各自寻求工作的经历。原来小武来加拿大比大迟早,他是受已经移民的哥哥嫂子影响,走上移民路。来到加拿大后,先是生了老二,然后回国一段时间办完最后的手续。现在孩子大些了,可以由太太带,自己就出来找工作。与大迟一样,小武也尝试过许多机会,但是这里几乎所有技术性的工作都需要相关的资格认证或者教育经历。有过几次面试,但是还没有最终成的。看来大家找工作的途径和经历都差不多。双方留了联系方式,互祝好运后就各自回家。大迟要等公交车,所以在车站目送小武离开。看着小武匆匆的背影,大迟有种同命相怜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大迟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手机总是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铃声调到最大,震动也都打开。大迟一直期盼着某一天电话响起,自己被通知录取。但是他又担心铃声响起,电话告知自己被拒。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大迟想起马克吐温在《竞选州长》一文中描写,“像一个人想掀开床上的被褥,但是又担心从里面钻出一条响尾蛇”。

终于有一天,电话响起,大迟拿起一看,是小武的电话。小武上来就问:“你收到录用通知了吗?”

大迟一楞:“什么通知,我没有收到啊,你收到飞机公司的回复了?”“哪里啊,根本找不到飞机公司的人。我打电话到学校询问,负责人说公司已经给录取的人发邮件了。你快查查邮件吧。”大迟连忙把电脑打开,然而,除了两封广告的垃圾邮件,没有任何影子。大迟的心凉了半截:“我没有收到邮件,你怎么样,有收到邮件吗?”

小武回答道:“我也没有收到。看来是没戏了。”

“那么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大迟问。

“还能怎么办,再尝试其它机会呗。看来这情形还真像你说的那样......”

大迟感觉自己仿佛在茫茫大海上漂泊,眼看就要接近小岛,却再一次被无情的命运裹挟到大海深处。后面的对话已经不记得说些什么。电话结束后,大迟坐在沙发里,把身子蜷成一团。他闭上眼睛想睡,但是睡不着。十多年前,他毕业来到研究所。刚刚报到几天就传言大飞机项目要转移,原因是响应中央西部大开发战略。这个项目悬在哪里不知何时落地,而现有的项目随着最后一架麦道飞机组装完成迅速结束。领导们忙着走上层路线,争取把西部的项目挪回来。研究所的年轻人们无事可做,纷纷被外借到其他公司。大迟之后准备报考美国的航空院校,继续搞航空科研。在录取通知书拿到的时刻,中美因为贸易纠纷交恶,加上没有足够资金去支付求学所需的生活费,不得已放弃。而今天,大迟和自己追逐的梦再次擦肩而过。或许是命中注定,此生与飞机无缘。 第十八章 大迟这几天感觉特别累。早上起得很迟,晚上很早就困了。或许是因为冬天来临,这里日照减少,或许接连几次经历求职失败打击有些丧气。总之,大迟做事情打不起精神。眼看着秋天就要结束,自己依然工作无着落。邮件订阅的招聘广告少了许多,一向忙着写简历,发简历的大迟也有了空闲。这天早晨去图书馆路上看到草地起霜,白花花一层,有感而发写了首诗:

胡风夜止百草霜,

晚寐晨光懒暖床。

秋枫红叶未落尽,

再度一岁在它乡。

说到它乡,大迟也曾经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太行东西。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有感触。那时候虽说千里之遥,坐火车还要三天两夜,但终归是一种语言,一种文化。现在乘飞机回国不到一天时间,快是快了,但是不仅距离万里,更有心理上隔阂陌生。只有家乡,那才是让你在心理上感觉安全和舒适的地方。

春困秋乏。大迟脑袋整天是昏昏沉沉。中午实在撑不住,睡了个午觉,结果下午五点钟太阳落山时候才醒来。看看手机,有个未接电话,是下午三点钟时候埃米尔打来的。自从上次和埃米尔一同去做了三天志愿者,在公园演唱会外发发传单,维持维持秩序,大迟和埃米尔算是熟识了。现在埃米尔打电话过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大迟洗了把脸,集中下精神,回电过去。

“埃米尔你好,我是大迟。不好意思下午错过了你的电话,有什么事情吗?”大迟抱歉地问。

“你好,我下午打电话给你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卖咖啡?”埃米尔在电话那头问。

“卖咖啡?”大迟一时不解。

“对,就是卖咖啡。”埃米尔解释道,“你知道TimHortons吗?我刚得到消息,在我们上次做志愿者的公园旁边那家咖啡店,每个季度都店长都会直接面试,招收两名新员工。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操作咖啡机,给客人倒咖啡,然后收钱。如果面试成功,店长当下就能决定录用。”

“原来是这样。”大迟明白了,不过想到从前大型家装连锁超市面试的教训-----体力工不可尝试,大迟犹豫了:“你喜欢这份工作?”

“谈不上喜欢,这个工作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其实就是体力活而已。我是不介意去做体力活,不过还是希望有个人作伴。”埃米尔很坦白地告诉大迟,“你觉得怎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面试?时间就是这周四下午2:00到5:00。”

大迟对这个工作并不感兴趣,所以有点打退堂鼓。但是又不好意思拂了埃米尔的好意,于是撒了个谎:“是在周四下午啊?不好意思,我恰好和朋友已经有约。不过你可以自己去面试啊,”

“你真不打算去试试?”埃米尔还做最后的努力。

“实在是时间冲突,祝你好运,面试成功!”撒过谎之后,大迟的立场就越来越坚定了。

挂了电话,大迟觉得有点对不起埃米尔,毕竟人家一番好意,把这样的机会告诉自己。刚才电话里忘记好好表达一下谢意。不过让大迟去咖啡店里倒咖啡,他心里还是有抵触的。做志愿者是一回事,力所能及,行善积德。但是如果作为一项谋生的手段,这还是算了吧。如果让梦柳知道自己远渡重洋,在加拿大这里倒咖啡,岂不是臊得慌。被她调侃一番后恐怕再也没有抬头之日了。

可是,自己目前一直是失业状态,和梦柳说起来还是一样羞愧得无地自容。大迟仿佛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你这样难得的人才啊,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大迟很想电话或者微信给她,和她说说自己的苦闷。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现在的境况下,还是相忘于江湖比较好。大迟目前也只有这点可怜的自尊了,还是小心翼翼地保留好吧。

大迟打开电脑,看着自己设定的桌面背景图片出神,那张坚定而沉静的面孔,那波光粼粼的河面和灯火阑珊的曼哈顿。来到加拿大这么久,大迟忽然感觉到自己其实距离这个城市很遥远。自己被一条无形的河隔开,这座城市仿佛触手可及,但是大迟每次伸出手去,却抓不到任何东西,双手空空如也。自己仿佛是随风飘荡的蒲公英,不知道自己会身归何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渺小如尘埃,没有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更没有人在乎自己的存在。 第十九章 这天大迟不知道哪根神经起作用,忽然想起上次和寅菀莺见面时候提到的炒股。于是他上网关注了一下股市,的确大盘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经过几年的低迷期,现在明显恢复了,特别是两市交易金额持续攀高。他的遗憾是两点:自己出来的时候,大部分钱都换了外汇带到加拿大。国内的帐户上只有区区几万元。另一点是时差的原因,他只能关注股市的上半场。如果都关注,那又是黑白颠倒了。所以,大迟没有办法做短线波段操作,比较切实可行的办法是找一两个有潜力的股票,做长线投资。但是找什么股票好呢?大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索利明。不过索利明永远是在忙碌之中,大迟只好托寅菀莺带个话,说自己有点投资的事情想咨询下索利明,希望他有空的时候给自己来个电话。

这天晚上大迟接到了索利明的电话:“听说你有些投资的事情要讨论?”

“是的,”大迟有点受宠若惊,“主要是有点事情想请教下。最近中国的股市上涨的厉害,我是想参与其中做点投资。但是这趋势能否持续下去?你知道的,股市没有只涨不跌的,从前也有过股灾。”

“你原来是想炒股啊!”听上去索利明有些不屑,不过他还是给大迟肯定的回答,“可以参与,而且现在是不错的时机。”

“我是担心股市下跌。”大迟还在解释自己的想法。

“领导都希望一直涨,你还怕什么?现在的证券市场是要上演‘春天的故事’,你放心好了。”

“我是觉得股市有点过热,虚拟经济总还是以实体经济为基础吧?实体经济不好,股市的上涨就是疯狂。”大迟对经济方面也不是一无所知,毕竟在MBA学习过相关的课程。

“实体经济不好?什么实体经济不好。实体经济都上市了,你凭啥说实体经济不好?中国股市是政策市,不能套用西方经济学方法分析。比如那么多支股票,你看有几个股票分红了?”索利明完全不同意大迟的观点。“你要回报率高,可以选择私募基金。你大概有多少资金?”

大迟被索利明驳了一回更觉得没有底气:“我只有几万元,就是可以炒炒股。想请你帮忙推荐几个股票。”

“大盘都在涨,哪只股票都有机会,你随便选好了。你要是想稳妥点,就选银行股,你要是想多些收益,就去看创业板。”得知大迟的底牌,索利明显然是对通话没有了兴致,有些心不在焉了。大迟不好意思告诉索利明自己不过是出国之前才刚刚炒点股,还没有资格去做创业板交易。看来自己从索利明那里也得不到啥消息,大迟只好道了谢,结束电话。这些做投资的和自己这样的散户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什么是格局,什么是大势,大迟所能看到的仅仅是股价的波动而已,所能计算的仅仅是等待股票价格涨上去后卖出可以盈利多少。那些做投资的,怕是早在买入的时刻就已经锁定收益了。

黄静静这些天一直上火。自从父母回国后,她就告别了可口的中餐。因为图省事连着吃了几天快餐,搞得口腔溃疡。当然这上火也有原因是她有些事情放心不下。上次给父母看好的房子虽然已经交了定金,但是还是尽早落定为妙。这几个月来房价持续在上升。新闻上有报道说无良开发商宁可赔双倍定金也要违约。因为房价上涨,毁约带来的利益远远超过了违约金。她前些天急着东拼西凑把钱款都汇到父母账户上,一直等着父母尽快完成合同。另外,上次和父母商定好的回国体检,也迟迟不见父母回复。这天晚上她和母亲通了电话。

“房子的事情总算搞定了!”黄静静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又兴奋又疲惫,“合同已经签了,钥匙也拿到了。办理产证还要些日子,不过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好消息啊,”黄静静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急等着母亲回答,“上次说的体检事情,究竟怎么样了?”

“还没有去体检呢。没事,我和你爸都好好的。房子的事情要紧,这些天都忙着房子了。体检嘛,又不是看病,不在乎这一两天的。”

“回国就体检不是说好的事情吗,咋又耽搁了。”黄静静责怪起母亲来。

“你不知道,”黄静静妈妈开始解释,“现在的价格不说是天天变吧,也是一周一变。房子是大事,早一个星期,一平米差个500元,一套房80平米就是4万元。我们相中的那套房有一对小年轻也看上了。咱们可是先交了两万定金的。这售楼经理不知道怎么和这两口子谈的,一方面怂恿他们加价,一方面又来探我口风是不是可以拿了违约金把房子让出来。他是看着房价涨,想收回来再卖个高价。我就直接找到那对年轻人,跟他们说,房子虽好,但这里比较偏,他们这里上下班坐地铁不方便,同样是加价,不如选更靠近地铁的房子。而且他们要贷款,能不能批下来还是个变数。我们是全款嘛,所以这才抢先拿下来了。”

“那这房子的事情忙完了,该去体检了吧?”

“嗨,没必要了吧,我们俩都好好的,这些天为房子事情跑来跑去也没有觉得啥啊?”

“咱不差这体检的钱。”黄静静一下子就明白了母亲的想法,“我在网上给你预约好的体检,你到时候带身份证去了,只管体检就行了。”最后,黄静静还是不放心,再加上一句:“一定要去啊,我网上先付过款的,你就是不去体检人家也不退钱的。” 第二十章 心急上火的不只黄静静一个人。大迟的嘴唇上也起了个痘痘,刮胡子时候碰到就疼。大迟对着镜子弄了半天才把那挺立在痘痘周围的胡茬剪掉。再照照镜子,没有了胡须的掩盖,那红包肿胀得更加明显。还好今天没有面试,这幅样子不好见人的。大迟为自己的庆幸感到悲哀。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堕落到如此境地,明明是无奈没有面试机会,却还在庆幸自己不必外出顶着痘痘见人。

“墨菲定律”说事情往往会向你所想到的不好的方向发展,只要有这个可能性。简单地说,就是“怕什么来什么”。神奇的墨菲定律再次显灵了。埃米尔打电话给大迟,说自己正好附近经过,现在正在公寓一楼大厅里,想和他见面聊聊。自从上次埃米尔约大迟同去咖啡店面试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了,大迟一直没有和他联系过,这次他忽然电话过来说要见面聊聊,或许是有啥事情。大迟是躲不开了,埃米尔应该不会太在意他的痘痘。

大迟拖鞋也没有换,乘电梯下楼,埃米尔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你好吗,我的朋友。”

“还好,谢谢关心。”大迟和埃米尔打过招呼,就直奔主题了,“今天怎么有空经过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一言难尽,”埃米尔拉着大迟就坐在大厅沙发上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刚刚从咖啡店辞职,确切地说是咖啡店不要我了。”

“哦,为什么?”大迟明白了埃米尔为何此时有空来找他,“是试用期考核没有通过?”

“不是,我这么一个端咖啡的工作还有什么试用期。”埃米尔哭丧着脸,“本来一切很顺利的。你知道,那天和你电话之后,我就一个人去面试。经理当下就录用我了,当然是临时工。你知道的,这个职位大都是临时工。一开始几天干得还不错,可是后来......”

“后来出什么事情了?和顾客发生冲突了?还是和同事闹矛盾?”

“不是,我没有犯什么错误,和同事相处也都好。你知道的,政府把小时工的最低工资标准上调了。”

“上调工资标准是好事情啊!”大迟不解。

“哪里啊,工资标准上调了,咖啡店的成本就高了。经理今天找我谈话,说他雇不起那么多人,其它员工都跟了他好多年了,只有我最短,只有一个月。所以他只有这个选择。”

“啊,”大迟这才把提高最低工资和埃米尔被炒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前些天在电视上看到议员们通过决议,都是笑逐颜开弹冠相庆的样子。媒体上也一直称赞这是为最底层劳动者着想,使他们的利益得以保护。然而现实却是正相反,而且如此残酷。

“就这样辞掉你了?”

“是啊,经理说他也很无奈,咖啡店还要经营下去,他多给我结算了一周的工资,这是他职权范围内能做最多的事情了。他还提出可以让同事们为我募捐,再凑出一周的工资来,我拒绝了。你知道的,整个咖啡店就四个人,我这一周的工资就是让他们一天白干了。我的良心做不到。”

“那你下一步准备怎样呢?”

“我不知道。”埃米尔望着大迟,“你有什么好的项目可以做吗?”

“我没有什么项目。”大迟摇摇头,“我现在还是四处发简历,等待有面试的机会。现在看来,没有什么项目是靠一个人两个人能做起来的。就算是有了项目,开个小公司也需要资本。现在我们哪里有这笔钱,银行会贷款给你吗?我们初来乍到,信用记录都是零。倒是有高利贷公司可以放款,但是那是15-20%的月息,还是500元的上限,连租个办公室都不够,能干啥?”

“申请移民的时候要各种条件,各种资质,恨不得你是顶尖人才。可是来到这里,只有最初级最简单的工作等着你。你还别无选择,简直把我们当成奴隶了。”埃米尔愤愤不平。

“也不是奴隶啊,毕竟还是付工资的。”大迟不知道该怎样劝埃米尔了。

“我太不幸了,刚刚做了一个月的工作就被辞退。你说,叫我怎么和下一个雇主解释?”埃米尔两手一摊,很无奈的样子。

“这事情不怪你。我相信咖啡店经理还是会帮你的。就冲他多发你一周工资,相信他是肯为你向下一个雇主做证的,辞退你不是你的错。”

“就算是吧,我怎么去找下一个雇主呢?”埃米尔一筹莫展,“这最低工资的标准往上一提,到处都裁人,哪里还会再招人?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别灰心。”大迟试图鼓励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上帝关上一扇窗的时候一定会打开一扇门的。”

“你是基督徒?”埃米尔转动着黄眼珠问大迟。

“我不是,我不信教。但是我倒希望有个公平的上帝,或者什么别的神。”大迟想起埃米尔来自伊朗,“比如说真主”。

“我也不是穆斯林,”埃米尔回答道,“如果祈祷安拉可以给我一份好工作,我愿意去做的。”

两人的谈话自然没有什么结果。大迟看到埃米尔渐渐平复下来,就准备结束:“既然有那么多移民来到这里,说明我们的路是走对了。找不到工作的确是个挑战,但是困难总要面对,我们继续找机会吧。如果有什么好想法或者机会,多多沟通,保持联系。”

“不好意思和你说了这么多。”埃米尔很感激大迟耐心听自己抱怨这么久,“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在这里朋友不多,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不客气,我们是同病相怜,相互鼓励吧!”大迟起身送埃米尔离去。

回到公寓,大迟叹了口气。体力工真的不可尝试。像埃米尔这样,即使有了工作,工资也仅仅够糊口,而且随时有被辞退的风险,朝不保夕。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谁会去这样做呢?可是对大迟而言,尽管对埃米尔充满同情,但是他还能怎样。自己屁股还拿瓦盖着,哪里还管得上别人没裤子穿。

大迟盘算下自己的存款余额,除去最后一张回国机票钱,怎样可以再节省点,如何去多坚持一个月。省归省,饭还是要吃的,菜还是要买的。大迟得去超市购买下周的菜。

大迟来到超市里,直奔打折区。超市每周都会一两款特价商品,同时会把快到保质期的,前一天还没有销售完的生鲜都陈列在这里。大迟节省开支,非特价商品不买,除非实在是必须,而且同类商品里没有任何折扣。本来是简简单单地买个菜,没有想到墨菲定律再次灵验了,大迟在超市里遇到了寅菀莺。两个人在货架之间的通道内遇个正着。

“真巧啊,没有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寅菀莺先开口打招呼。

不打招呼是不行了,大迟回答道:“是啊,真的是太巧了。”

“咦,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大迟感觉自己顶着的痘痘快要胀破了。“没有什么,就是上火起个痘。”他连忙转移话题,“你来超市买些啥啊?”

“哦,我是来这里买些糖果。这不是万圣节要到了么?”

“万圣节?原来如此。”大迟想起来了。西方的确有这么个节日。小孩子们这天会扮成鬼怪,精灵或者各种自己喜欢的角色,提着灯笼挨家挨户去讨糖。“不给糖就捣蛋”,话是这么说,没有哪家会让小孩子们来捣蛋的,都是抓一把糖送给上门的小孩。

“你不准备些么?”寅菀莺问大迟。

“我?”大迟一愣,自己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会和自己相关,这就是小孩子的节日嘛。就算是想到了,他也不会为此安排预算。

“我住在公寓里,物业张贴告示通知了,万圣节在楼下多功能室有专门为本栋大楼居民孩子准备的万圣节糖果,不允许在大楼内挨家挨户地敲门要糖。”

“是这样啊!”寅菀莺明白了,“我要准备很多。我们那里每年万圣节来讨糖的孩子有很多呢。”

“看来你要破费了。”

“这里的人每年都是如此。万圣节虽然没有法定假期,但却是个传统。”寅菀莺看看大迟提的购物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索利明找过你了?你们后来谈得怎样?”

“嗯,找过了。”大迟不知道该怎样总结,“就是随便聊聊,他做的投资都是大生意,和我这小打小闹不是一个级别。”

“没关系啦,他就是那样,忽冷忽热,可能是受他工作影响吧。说实话,我对他做的事情也不懂,他的脾气就是这样,急性子,而且总是鼻孔朝天。你别太在意。”

“或许这不是他个人的脾性,做投资的可能都是如此吧!”大迟觉得鼻孔朝天这个词用得很形象,但是当着寅菀莺的面又不好笑出来。

“你万圣节怎么过?要不,来和我一起做南瓜灯吧!”寅菀莺看到大迟有些犹豫,“我到时候开车去楼下接你。”

万圣节那天中午,寅菀莺又开着她那辆宝马来接大迟。大迟刚一上车,寅菀莺就来了一句,“好多了。”

“什么好多了?”大迟一时不解。

寅菀莺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指指自己的脸,解释给大迟:“我是说痘痘好多了。”

大迟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两天痘痘的确是消了不少,不再像从前一样肿胀得要爆裂般疼痛了。

“嗯,好多了,谢谢。”

“你这是年轻,欲火太盛。”

大迟被寅菀莺这样一说,脸上顿时发起烧来,那消褪的痘痘也似乎又硬起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默不作声。

“对了,你一个人来加拿大,国内没有女朋友吗?”寅菀莺透过墨镜瞟着大迟。

“嗯,这个......不算女朋友吧......”大迟含糊地回答。

“你不想把她带来加拿大吗?”

“不是我不想,是人家不愿意。”大迟急忙给自己辩解。

“两个人要相处下去还是要在一起的。”寅菀莺不再是戏谑的表情,很严肃地来了一句。

到了寅菀莺家里,大迟看到厨房里面都已经开始布置了,买好的几个大南瓜,一个已经放在桌面上,不锈钢的模具和刻刀也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是刻眼睛的,这个是刻嘴巴的。”寅菀莺把模具一个个指给大迟看。

既然有了现成的模具,就不担心把南瓜刻坏了。大迟拿起眼睛的模具,在南瓜上找了个位置试了一下。南瓜的表皮很硬,像是有一层铠甲,想要一刀切下去还不容易呢。

“没想到南瓜皮这么硬。”

“是啊,所以要你来帮忙哦。”寅菀莺对大迟说,“我来按住南瓜,你来使劲。”

两个人配合着,用不锈钢模具在南瓜上依次刻好眼睛,鼻子,嘴巴。然后把准备好的灯具装上电池,放进去。打开灯试了一下,南瓜灯还真像那么回事。大迟心想,等到晚上天黑了,效果会更好。剩下几个南瓜如法炮制,两人配合非常默契。

做好南瓜灯,大迟帮寅菀莺把它们搬到屋外布置好。寅菀莺则把那天购置的糖果都倒出来,用一个大盘子盛好,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都准备好了。”寅菀莺双手合十,“谢谢你啊!等会儿你和我一起给小朋友发糖。现在嘛,要犒劳一下你。”

“不客气。”大迟话音刚落,就看到寅菀莺从厨房的冰箱里端出一盆东西。

“这是什么?”大迟问。

“这是芝士蛋糕,我做的。”寅菀莺把蛋糕放到桌子上,“你尝尝,给个评价吧!”

寅菀莺用小刀切下一块蛋糕,放到一个小盘子里递给大迟。

大迟接过蛋糕,尝了一口,细腻的奶酪在舌头上似融非融,虽然有浓郁的奶香,但是口感异常清爽。“不错,不错,”大迟连连称赞,“虽然是芝士蛋糕,做得一点不腻。”

寅菀莺得到称赞,眼睛里闪着自豪的光,“喜欢吗?我这里有加入柠檬汁和朗姆酒,这都是提高口感的材料。”

“这么好吃的蛋糕,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大迟一边吃一边问。

“这个可复杂了,要把奶油奶酪软化,打滑,然后加入鸡蛋,只要蛋清哦。”寅菀莺介绍道,“鸡蛋要一个一个的加入,先加入第一个打匀后再加下一个。然后加入牛奶,朗姆酒、香精......”

“很专业嘛!”大迟称赞道。

“那当然,”寅菀莺颇有些自得,“我找了一个烘焙学校,报名学习做面点。这是刚刚学会的。这个蛋糕烤好后还要放入冰箱冷藏。我花费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呢!”寅菀莺笑着看着大迟,“你再来一块吧?这里还有好多,都给你!”

“这都是特意为我做的?”大迟问寅菀莺。

“是啊,”寅菀莺忽然凑近大迟,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特感动?”

大迟窘得不知怎样回答了。幸好,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寅菀莺扭身出去开门,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钢铁侠的披挂站在门口:“Trick or treat?”

寅菀莺从盘子里抓起一把糖果递给小不点,“Happy Halloween!”

大迟放下手中的蛋糕,和寅菀莺一起来给上门的小孩子们发糖。此时天色已暗,南瓜灯闪烁的灯火像是港口的灯塔一样将讨糖的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召集过来。小一点的孩子们都是家长们带着,自己上前敲门。大一些的孩子们则是成群结队直接来敲门。孩子们穿着各式服装,有打扮成精灵鬼怪的,也有打扮成各种卡通人物的。大迟和寅菀莺从盘子里抓出一把把糖果递给孩子们,很快,一大盘子糖果就发光了。寅菀莺回到屋里再倒出一大盘子来。

大迟看到有些小孩子提着小袋子上门讨糖,家长们则拿着大袋子在路边等候。小朋友手里的小袋子装满了,就从小袋子倒进家长们大袋子。而家长们手里的大袋子不少已经是半满了。还有一家带着孩子开车过来,家长先把车停在路边,孩子们下车后再挨门逐户地讨糖。

大迟连忙指给寅菀莺看,“哎呀,你瞧瞧,那都是开车过来的。这样一晚上能要不少糖呢,该有几十元钱呢!”

“你可真会算计,你看孩子讨糖的那身行头,不也要几十元么。”寅菀莺笑道。

“我是说小孩子们这一次万圣节讨的糖可以吃一年了。”大迟连忙辩解。

“哪里啊,等到圣诞节,孩子们又有圣诞节糖果了。”寅菀莺纠正大迟,“其实这里的孩子是最幸福的。”

“没错,家里有了小孩子就完整了。”大迟脱口而出。他忽然想起寅菀莺和索利明是没有孩子的,对自己的唐突懊悔不已。正在他一时无语,想着如何把话说圆了的时候,寅菀莺开口了:“其实有没有孩子也是没有关系,家最重要的是安定。”

天渐渐晚了,孩子们的人潮也渐渐稀疏了。寅菀莺对大迟说:“今天差不多了,谢谢你来帮忙。”

“哪里啊,谢谢你的芝士蛋糕!”大迟客气地回答。

“这剩下的蛋糕我都给你包上带走吧。”

“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不留一些?可以当早饭的。”

“是给你准备的。”寅菀莺笑笑,“再说了,这蛋糕的卡路里太高,小小一块就要我在健身房运动几个小时才能消耗掉。”

“那可以留给索利明啊,他不喜欢这蛋糕么?”

寅菀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送你回去吧。” 第二十一章 梦柳到上海出差,算是故地重游。她把上海分公司的同事们凑到一起请客吃饭,照片都发到朋友圈。可巧的是这本来冬日不寒的上海居然在梦柳出差到来的那天飘起雪花。雪虽然“薄如鹅绒,轻不压枝,稍停已残”,但还是让从深圳过来的梦柳激动不已。她不但拍摄了上海薄雪的照片,而且还配上王琪在《忆江南》的诗句“江南雪,轻素剪云端。琼树忽惊春意早,梅花偏觉晓香寒。冷影褫清欢。”

大迟看到从前一起工作的朋友们聚在一起把盏言欢,而自己在陌生的城市里形影孤单,心里颇不是滋味。再看到梦柳的雪景照片和配词,更是醋意大发。于是在她照片下评论栏应和道:“今天冷,快把秋裤穿。老妈催促加棉袄,不愿臃肿宁穿单。自拍朋友圈。”

大迟原以为梦柳会回复他些什么,比如说他无聊,痞子气之类。然而梦柳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回复,把他晾在一边,就当这条评论不存在。大迟等得焦躁,最后自己主动发信息给她:“到上海出差了?”

“嗯”

“出差多久?”

“一周”

“故地重游,想我不?”

“你是谁呀?”

大迟碰了一鼻子灰,自讨没趣。

所谓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大迟将自己在国内的几万元存款都投入到股市之中。按照索利明的说法,大盘都在涨,哪只股票都有机会。大迟随便选了网上推荐的股票,也给自己定了规矩:如果持有的股票出现了5%的跌幅就割肉;同时只要有了7%的盈利就收手。做人不能太贪,连续的涨停板固然可喜,但也是危机四伏。按照这样的方法,两周以来大迟已经盈利四五千,换算成加元,买菜钱已经有了。大迟思忖着找个汇率比较好的时候换了钱汇出来。

因为逆时差在股市上折腾,大迟最近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也晚。这天大迟刚起来不久就接到了埃米尔的电话。

“迟,你好,我是埃米尔。我电话告诉你,我要回国了。”“是吗?为什么,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吗?”大迟想起他曾经提起有老母亲留在伊朗。“不是,我必须回去了。我这次来加拿大,损失了很多钱。我很喜欢这里,可是没有办法。八个月来,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带来的积蓄都花光了。剩下的最后一点钱,我只有买机票回去了。”埃米尔说着说着带哭腔了。大迟连连安慰他。给他留下了自己的谷歌电子邮件信箱。

“你知道,我回国后是没有办法给谷歌邮箱发邮件的。”

大迟连忙又把自己在国内的另外一个邮箱给他,让他回伊朗后可以再试试这个信箱。“你机票都已经买好了,那么回去后还打算再来么?”

“不知道,这次我损失了很多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积攒起一笔钱。谢谢你,我很幸运,能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就是临走之前想向你道别。”

“我也很高兴能交到你这样一个朋友。多保重,再见。”挂了电话,大迟心情沉重。埃米尔的离开让他很意外,可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迟所认识的朋友中和他一样找工作的除了埃米尔,还有小武。想到这里,大迟拨通了武云清的电话:“小武,你好啊?最近怎样?”

“还好,还好”电话里传来武云清的声音,让大迟感到很亲切。

“上次飞机公司面试之后,你还在继续找工作么?”大迟关切地问小武。

“哦,我找到个活干。”小武回答道。

“啊,恭喜恭喜,这么快!”大迟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小武竟然已经找到工作。“是什么工作?”

“谢谢,谢谢…...”小武声音变小了,“其实算不上什么正经工作。在一家华人开的轮胎店里换轮胎。就是体力活,没啥技术含量。用千斤顶把车架起来,用电动板手拧拧螺丝。顶多就是给轮胎配平,简单,用不了一天就学会了。”

“这样啊,”大迟不再像刚才一样激动了,“这样的工作可以有小费收入吧?”

“哪里啊,这是华人开的轮胎店,来这里换轮胎的顾客都是图便宜,谁肯多付小费?”小武叹了口气,“就是糊口吧。最近天冷了,来换雪地胎的人比较多。忙得时候从天亮一直干到天黑。你呢,怎么样?有什么事吗?”

大迟惭愧地说;“我还是老样子,继续找工作呗。其实也没有啥事,就是好久没有联系,打个电话问声好。”

“谢谢关心,不多说了,客人都排队等着呢,我得去干活了。祝你好运哦。”小武挂断了电话。

这两个与大迟一同找工作的朋友,一个回国了,一个已经开始打体力工。而自己还依然大海捞针般在寻找渺茫的机会。大迟心想,如果继续找不到工作,自己也会步其后尘。如果说埃米尔不得不回国,而自己今天还能够在这里坚持,仅仅是因为自己准备得更充足而已。大迟预留的生活费不是八个月,而是两年。但是在汇率折算下,多年的积蓄还在持续减少。大迟这些日子已经尽力去减少不必要的支出,可是如果没有收入,就这样一味地消耗下去,总有一天会难以为继。

天确实冷了许多,冬天还是来了。加拿大的冬天尤其的冷。 第二十二章 圣诞节就要到了,商店里开始为一年一度的销售旺季张灯结彩。加拿大这里冬季天黑得早,商店里把各色彩灯点亮,节日的气氛蔓延到各条街道。这天史建国电话给大迟:“你现在还好吗?”大迟无奈地回答:“还是老样子,继续找工作呗。”史建国听出大迟情绪不高,连忙安慰他:“这事情你别急。到了冬天,在加拿大这里大家都活动的少,招聘的机会也不多。你一个人没事,和我们一起过个节吧。这可是你在这里的第一个圣诞节。”

90年代的时候,多伦多很多华人移民来自香港,所以各种粤式风味的餐馆很多。2000年之后,大陆华人移民渐渐地成为主力,各种川味,湘味,东北菜陕西菜也多了起来。史建国特地选了一家西北风味的中国餐馆。除了大迟之外,黄静静,寅菀莺都来了。一向飞来飞去的索利明这次也露面了。自从上次讨教炒股之后,大迟难得有机会和索利明这样的神人再次交流。索利明也似乎是难得有空,兴致很高。大家谈到国内电子商务企业在证券市场上表现生猛,正从中国的企业变成全球的企业,谈到某地产公司即将完成的港交所上市,谈到在国内从11月以来股市蓬勃发展让大家对未来充满希望。

“这么多的钱,都从哪里来的?”大迟疑惑地问。

“印出来的呗。”索利明和史建国几乎是异口同声。史建国解释给大迟听:“从9月份开始央行向各大行投放5000亿基础货币,现在到了年底,央行还会进一步释放流动性。也就是说,有越来越多的钞票会到市场上。”

“发这么多钞票不怕通货膨胀?”大迟从MBA课堂上的学来的知识还没有全还给老师。

“现在不是担心通货膨胀,是担心通货紧缩。”史建国纠正大迟,“不止中国发钞票,美国也发钞票呢。”

“美国印钞票是解决自己危机,祸害全世界。中国同样是印钞票解决危机,但是人民币不出口,留在国内祸害自己人。”索利明逗趣到,“这也是难得的投资的机会,对不,说白了就是可以投机。”

人民币的超发,股市的上涨看来是必然的。大迟想了想,问索利明:“新年就要来了,你们准备投资哪个行业?”

“什么赚钱投什么,”说到投资,索利明的话匣子打开了:“投资不是说要盯着高科技行业才能赚钱。比如房地产,虽然不是高科技,但是普通商品住宅的建设周期一般是一年到一年半,按现在房价上涨预期,就有很好的投资回报了。况且有些安居工程有政府信用背书,风险很小。有些虽然是高科技,打不开市场,还是没有用。同样的行业,还是要认准方向。特斯拉搞电动汽车,其实赚眼球不赚钱。他的电动汽车,瓶颈在电池上。加油最多要5分钟,充电至少要半小时。你买车会选择它?当然在BJ为了上牌照那属于特殊情况。我们也投资电池,不过是地铁列车上用的电池。列车行进时需要的电流不大,但是启动时刻要很强的电流。如果全靠来自头顶上的电缆,就会造成高负载,造成电网波动。这问题现在是通过车载电池来解决的。列车启动时候由这些电池辅助供电,启动后可以通过电缆给这些电池充电。地铁项目都是城市市政工程,而且地铁列车是国家垄断。”

“对,对,对”大迟连连称是,“传言南车和北车要合并,股票一定大涨。”

“那是政策预期赚快钱,”索利明看大迟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投资不是要赚快钱,更重要的是赚稳钱,要控制风险,我们不是做天使投资。他们是什么项目都投一点,赚概率,有点像赌。我们投资不止看好未来,也要看好当前。”

索利明把目光转向史建国:“老同学,你那边银行还好吧?”

史建国说:“银行还算好,慢慢开展业务。最近出来移民旅游的人多,零售业务这块有所增长。不过目前虽然有存取款业务,柜台和ATM业务量都比较小,还多数是象征性的。本地的业务也开展。这边老外不像国内,有很强的存款意愿,大多数人是月光族,发工资就是用来还债,还房贷,还信用卡。平时花钱也都是刷信用卡。主要还是想开展些投资项目。即便是投资项目,也不算多。加拿大这里总共就几千万人口,就是每家每户都来贷款还能贷多少?何况这里银行都几十家,有牌照放贷的金融机构就更多。但是按汇率算,放大5倍,分行横竖就这几个人,有这样的业务就算不错了。前两天国内有领导来检查,刚刚应付过去。”

“到年底了,是年终考核吧?”大迟问史建国。

“名义上是,”史建国笑了,“其实是出来解馋的。你不知道,最近国内查得紧,请客吃饭都没了,出差也必须是工作餐标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国,终于可以喝上茅台了。”

寅菀莺开始还只是在一边听索利明他们高谈阔论,也没有说话的机会,等到上菜的时候,就借机打断了谈话:“大家抓紧吃吧,这泡馍要趁热,羊肉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大迟端起泡馍,很正宗的陕西味道扑鼻而来。从前在西安读书时候经常能闻到这味道,那时候食堂已经是承包经营,有小灶专门出售羊肉泡馍,砂锅米线,岐山凉皮之类。每到开饭时刻,小灶前弥漫的香气总会吸引学生们排起长队。不过大迟当年总是去选择食堂里更便宜的面条。

“你对美食知道得很多嘛!”大迟没有想到来自南方的寅菀莺对于西北小吃也如此了解。

“我没有啥事情,就随便吃吃看看呗。”寅菀莺颇有些自得,“立志做个美食家”。

“嗯,做得也好,上次的芝士蛋糕.....”

“是我在烘焙学校学做的。我现在已经学会做十几种西点了。”寅菀莺打断了大迟的话,“下次我做好蛋糕请你来品尝,也可以教给你做。”

大家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只有黄静静心情不好。大迟看到她一直没有啥话说,觉得有点怪,于是询问她是不是父母回去后有点舍不得。黄静静轻声告诉大迟:“上次我帮我爸妈在网上预约体检,留下了我的电子邮件地址。上周医院把体检报告发送过来,情况不是很好。我妈很可能是癌,医生建议去复查。”

大迟吃了一惊:“怎么会呢?上次见到老人家身体很硬朗,人也很精神的。”

黄静静摇摇头:“我和医生通过电话,一时半会儿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元旦过后我准备回国一趟。”

“这一去是多久?”

“我年假加起来就是半个月,先去了看情况再说。我没有想到,妈妈为我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退休了,可以享福了。结果却......”说着,黄静静的眼睛就红了。

“别伤心了,这情况还不能确定呢,先回国和医生了解详细情况吧。”大迟连忙安慰黄静静。

天各一方的亲人,最大的风险就是当最需要对方的时刻,他(她)却不能在身边。

大迟拍了一张商场里的圣诞树照片发给梦柳。这棵圣诞树不只是非常高,从商场一楼大厅一直伸到四楼的平台,还在圣诞树上装饰有五颜六色的彩球,圣诞铃铛,松果糖。各种颜色的彩灯一起点亮,整个圣诞树光彩照人。工作人员还在圣诞树下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圣诞礼物盒子。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空的,但是用各种图案的包装纸还是做得一丝不苟。

“好漂亮啊!到基督教世界里过圣诞节是不是别有风味?”梦柳传来了语音回复。

“是啊,分享照片给你。”大迟问梦柳,“你那边的圣诞节如何啊?”

“我快要忙死了,月底结帐加年底结帐,还要准备明年的预算,哪里有过节的心情,整个部门都要加班呢。”

“我想你了。”

“真的?你骗鬼吧,过节了才想起我来,恐怕是那些洋妞都被别人约走了吧?”

“你还真别说,那西方的小姑娘还真是漂亮。不像中国人那样胖得胖,瘦得瘦,她们那前凸后翘的,有胸又有腰,还个个都是大长腿。”

“这样啊,那你跟人家站在一起是不是矮半截?”

“你能不揭短吗?我再矮也是比你高的,好不好?”

两人又开始抬杠斗嘴。大迟这次不想继续下去坏了节日的气氛,于是转了话题:“新年就要来了,你有什么愿望啊?”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你的愿望也别告诉我。”

大迟笑了,其实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活着,或许有一天能和梦柳站在一起。

说起新年,在从前这是大迟忙着做年终总结的时刻。任务清单里有哪些已经完成,可以庆祝一下;有哪些没有完成,需要推延至下一年;还有一些虽然没有完成,但时过境迁,可以直接放弃的。大迟取出一张纸,在上面一条一条划着:来到这里还算顺利,然后安顿下来,也适应了这里的面包牛奶。实事求是地说,这里生活方面总体还算不错。除此之外,自己领略了这里秀丽的自然风光,游览了壮观大瀑布,结识了一些朋友,从前因为忙碌一度搁置的健身运动也恢复并坚持下来。不过,有一件事情没有按计划完成,而且将来也不能停止或者放弃,那就是找工作。

现在是过节放假的日子,没有太多的机会。正如梦柳所说,年底是结帐的时候,是为新一年做预算的时候。没有预算,哪个公司会招聘呢?

这些日子里,大迟也尝试着看看别人的求职经历,希望从中找到自己可以借鉴的经验。但是,每个成功就业的经历都有自己的特殊性。索利明不仅是个特殊的行业,而且是个特殊的合伙人身份。史建国是中国公司的驻外分支机构,来到加拿大之前就已经有了职位。其他在本地的人呢?大迟这半年多遇到的华人不少,有的是自己做点小生意,开个餐馆,干洗店,便利店之类。不是有点资本就是有门手艺。还有些人是来得比较早,1997年之前从香港来到这里,带着国际金融中心的光环和英联邦认同的会计证书。生不逢时,这是大迟自己没有办法相比的。还有个让大迟扼腕叹息的案例,就在大迟还在研究所闲晃的那年来到加拿大,直接进入飞机零部件制造行业。那时候还没有特别多的身份限制,所以可以直接就职,三年后不但升职做了资深工程师,而且顺利加入加拿大国籍。现在不同了,应聘职位非但必须是已经入籍加拿大的,而且还要能通过“安全审查”。因为公司已经和美国军方有了长期合作的合同,所以虽然是加拿大雇佣的员工,还需要通过美国FBI的“政审”。现在的移民政策变了,把三年时间延长到五年。大迟那点可怜的积蓄,根本不够在这里撑五年的。先入籍再就业的事情,想都不用想。大迟在外企摸爬滚打,算是一路升职先做顾问,后做项目经理。经理头衔虽然好听,说到底还是个打工的,自己既没有投资的资本,也没有经验和魄力去独立经营家公司。话说回来,就算是开了公司,做点啥业务呢?去做代购吗?

或许真的需要去考个本地学位。大迟盘算下花费,如果拿本地认可的大专学历证书,差不多每年要3600加元,这相当于现在半年多的生活费。大迟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虽然学费平均到每个月并不算多,但是它是一次性交纳。按照目前的状况,完成学业的8个月里依然是净支出。况且学历证书并不能保证一定就业。求职依然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当然,目前开销里,房租还是大头。大迟回想起自己当年在研究所,虽然工资收入不高,但是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个睡觉的地方,这宿舍的床位还算是不小的福利。盘算来盘算去,留下一张回去的机票钱,自己还能撑到多久?如果明年的今天依旧是如此......埃米尔的话音似乎又在大迟耳边回响。大迟不敢想象了。在新年计划上,大迟只列了“找工作”这一个任务,其它一切都暂缓。 第二十三章 元旦过后机场不再繁忙,虽说国内春运将至,但那首先拥挤起来的是火车站,机场总是在临近春节最后的几天才开始热闹起来。黄静静没有带什么大件行李,一下飞机就步履匆匆地直奔医院。出发之前,父亲已经把母亲住院病房号告诉了她。她推门进去的候,父亲正坐在床边陪着母亲。看到黄静静进来,父亲连忙站起身,把椅子让给她。黄静静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满脸憔悴,全然不见从前那张笑脸。“妈!我回来看你了。”黄静静握住母亲的手,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母亲看到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闭上了眼。黄静静不敢询问病情,也不敢打扰了母亲休息。就在病床边守着。坐了一会儿,护士过来量体温血压,掀开被褥,黄静静看到母亲身体插满各种管子,心里一酸,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这要遭多大罪啊!”黄静静一把把眼泪抹去,不想让母亲看到。

不一会医生巡诊,先察看了体温血压化验的记录,然后问黄静静:“你是家属吧,等半个小时后我巡诊完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黄静静点点头,继续在床边陪着母亲。

“现在住院怎么样,吃饭还好吗?”黄静静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是看到母亲回答一个问题就要歇息半天才缓过劲,于是忍住了。母亲对她说:“时间不早了,你去医生那里吧,这么多病人,医生也很忙,不能让人家等着咱。”黄静静只想多和母亲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妈,还有时间,我多陪你一会儿。”

“陪什么啊,这输液没啥事,快结束就按铃叫护士。再说,这里有你爸呢,你去和医生多聊聊。医生说的好多东西我和你爸都不懂。”黄静静拗不过母亲,只好起身出来。刚出了病房,她眼泪又下来了。黄静静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等,一会儿就看到主治大夫在一帮护士和医生的簇拥下从走廊尽头的病房返回来。“你来,坐吧!”医生领着黄静静进了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一边查找黄静静母亲的病历和图片,一边对黄静静说:“你母亲的病情不乐观,是小细胞肺癌。肺癌有很多种,这种小细胞肺癌不是那种常见的肿瘤块,不能够通过手术切除。所以我们是以化疗和放疗为主。化疗的靶向药物有很多种,因患者不同,效果也不同,有些人对药物很敏感,药效明显,同样的药物对另外一些人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效果。通常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尝试其它的药物继续化疗。各种药物的价格差别很大,你家里的经济情况怎么样?”黄静静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管价格怎样,一定要用最好的药。”医生说:“家属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刚才我说过了,不同的人对于不同的药敏感程度不同,不是说最贵的药就一定疗效好。进口药的副作用小些。另外,你母亲年纪也大了,人上了年纪,身体素质各方面都在下降。化疗本身是对人体有损伤的。很多病人治疗癌症到最后都是身体扛不过去了。我们医学上也考虑患者的生命质量问题,保持心情愉快,能够享受生活也是很必要的。”

“您这是说我妈没救了?”黄静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现代医学对于癌症治疗一直在研究,有成功的案例,也有没成功的。目前这种小细胞肺癌属于比较难治愈的恶性肿瘤,最担心的是癌细胞转移和复发。三年存活率40%到60%,五年存活率20%左右。”或许是专业素质使然,或许看过了太多这样的病例,医生说这番话时候一脸平静,黄静静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大学毕业后黄静静先是忙着出国留学,然后就是在上海打拼,接下来又是张罗移民的事情。时间过得飞快,她和父母相处的时间除了逢年过节的几个假期,还真没有几次。如今她在加拿大算是刚刚落脚站稳,想着母亲也退休了可以享享清福,可没有想到会有如此遭遇。母亲辛劳了一辈子,真是太不幸了。

接下来怎么办?黄静静只能按照医生建议,先安抚病人情绪。她先去洗手间洗把脸,然后装作平静地回到病房,母亲还躺在床上等她回来。黄静静对母亲说:“医生说了,我们要配合化疗,还是有希望的。现在我们要多补充营养,保持心情愉快。”

和中国不同,北美的山川都是南北走向。所以当北极的寒流南下时候,一路毫无阻挡。加拿大的冬天气温也变化极快,每小时70公里的寒风让气温在几个小时内下降到零下二十度。大迟早上出门去地铁站拿份免费的报纸,就觉得那股寒气从裤脚,袖口直往身体里钻。短短几十米的路程,衣服瞬间就被冻透了。寒风吹来,大迟眼泪直流,睫毛都被冻到一起了。拿了报纸,大迟回到住所,再也不准备出门了。这天气真会冻死人呢。看看报纸,市政府已经发布寒流预警,并且开放了几处供暖的临时住所,以便无家可归的人能在其中过夜。星巴克和本地的Tim Horton咖啡店相应号召,宣称营业期间免费给这些人提供一杯热水。经济方面也没有啥乐观的新闻,石油价格还是低迷,石油城卡尔加里的房价一落千丈,居民陆续迁出。相比之下,安大略省还算好的。政府准备进一步刺激经济,扩大财政赤字,增加就业岗位之类。

光说增加就业岗位,可是就业岗位究竟在哪里呢?大迟对于报纸上的这类官方报道已经厌倦了,所谓的好消息,如果不能解决自己的实际问题,就不算是什么好消息。不光是自己,看来整个加拿大这个冬天都不好过呢。

待在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做,大迟给梦柳打了电话。梦柳照例询问他是否找到工作,大迟对这个问题已经麻木了:“没有啥进展,还是老样子。继续找呗。”然后,把自己看到和听到的加拿大经济状况介绍给梦柳,言下之意是整个社会大局如此,我个人又能怎样。

“不行就回来呗,我养你啊!”梦柳像是在开玩笑一般给大迟出主意。

大迟撇撇嘴:“我一个大男人,咋能让你养着。”

“怎么,面子上挂不住了?那你来养我呗。”电话那头嗤嗤笑着,“你能养得起我吗?”

“总有一天我能养得起你的。”大迟嘴上不肯服输。

“要养我的人太多了,我还不一定看上你呢。”

和梦柳的谈话总是以两个人的唇枪舌剑告一段落。争执也好,抬杠也好,这种针锋相对吵架中大迟输多赢少。可是大迟就是像上了瘾的赌徒一样,每每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下次却依然欲罢不能。梦柳就是这样,时而温暖体贴,时而轻蔑戏谑。言语之间偶尔夹带着放纵的情调,让大迟每次回想起来的感觉犹如在冰上舞蹈的火焰。 第二十四章 史建国不愧是在银行工作的,对于每个节假日都很敏感。这天又照例打电话过来:“大迟啊,春节就要到了,我们一起去吃个年夜饭吧!”

春节才是所有中国人心里的年终。虽然加拿大已经通过立法,将中国春节定为加拿大节日,但春节不是加拿大法定假日。既然不是假日,就由史建国和索利明这样上班的人来安排时间了。和上次圣诞节聚餐不同的是少了黄静静。她已经回国照料母亲。

见面寒暄过后,大家的话题不外乎国内奔腾的股市和即将召开的两会。与加拿大疲迷的经济相比,国内倒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照这么下去,我都要打道回府,回国内折腾了。”索利明感慨道。

不止索利明这么想,大迟也颇有同感。不说什么感觉自己错过了几个亿,至少在国内还不愁找个工作的问题,何况自己原来还是让不少人羡慕不已的中层管理人员。

“我说老同学,你这来加拿大这么久了,还一直租房子,怎么不买房子呢?”索利明建议史建国,“我和你说,这里的房子要涨,要抓紧下手。”

“这里的房子已经十几年没涨了。涨价的也就是个别豪宅吧?”史建国将信将疑,“那种独立屋一向是有价无市的,算不得市场行情。目前看来,有些公寓的房价还跌了些。”

“要买就买独立屋。你看每年这么多移民过来,都要吃要住,房子需求一直存在。加上最近加拿大经济不景气,加元汇率走低,对于海外买家而言,房子就更是相对便宜。你在这里有工作,有固定收入,信用记录也好,还是首次购房,不愁银行不给你贷款。”

“我现在公司里租房子住还有补贴,如果买房子住就没有这块福利了。”史建国还犹豫不定。

“租房子补贴才几个钱,房子涨价1%就赚回来了,你看看最近三个月来独立屋涨幅还没有1%?”

史建国点头称是,目前房价的趋势看,应该出手了。

索利明和史建国谈完,扭头问大迟:“你还在找工作?”

“是的。”大迟老老实实答应,“现在圣诞节元旦刚过,还没有看到许多招聘广告。现在似乎是淡季。”

“淡季倒不一定,我们公司好些人就是圣诞节前后招聘的。”

“我现在就是看看公司网站或者中介发布的信息,也没有什么别的渠道找机会。”

“我记得你是学航空的,对吧?那么汽车应该没有问题吧?我上次去车行做保养,每次一两个小时就收费300多。你要不要去修车行看看?”

大迟心里折了个,原来在校读书的时候就看不起汽车工业的。飞机起落架上的轮胎已经可以空中放气,调整轮胎压力了,那时候汽车上连胎压检测功能都还没有呢。有个笑话,搞汽车设计的已经把汽车外形仿照飞机做成流线型了,可是从风洞试验的结果看,风阻系数就是下不来。最后实在弄不明白,又去请教设计飞机的。是啊,车顶是流线型了,底盘还都是老样子,那风阻能下来吗?后来学校成立民航工程学院,允许从飞机设计专业分流部分学生到新成立的学院。设计飞机的改行去修飞机,大迟心里上总觉得是小姐变丫鬟,尽管新成立民航学院的对口分配单位是民航,毕业后工资直接和民航看齐,而不是当时的航空航天部。论工资水平,那是两倍差距,大迟最终还是没有去。“崇高的理想虽然已经一文不值,但是毕竟还有个崇高的名号。”虽然过去多年,穷固然是个问题,但是大迟骨子里的酸还是在关键时候会起作用的。

“现在的年轻人就业,已经和我们有很大不同了。你还想着有个工作单位,每天八小时上班下班,人家的工作就是在网上搞个直播求打赏,打打游戏做陪练,轻轻松松把钱挣了。”索利明继续侃侃而谈。

“打游戏还能挣钱?”

“当然啦,不然靠聊天软件怎么发家?你没看到那信誓旦旦不毁年轻人的电子商务公司不也开始做游戏产业了吗?”

“网络游戏虽然有收费的,但大多数还是免费的啊。”

“网络游戏卖装备、道具、服装,挣钱不要太多。一件T恤衫,从种棉花到纺线织布,从裁剪缝纫再到印染,多少道工序,多少时间,最后卖一二十元。那游戏人物的服装,不要棉花,不要织布,就是软件写个程序,也卖一二十元。而且它还可以反复地卖。你这T恤衫是做一件卖一件,那软件程序可是做一个成百上千地卖。你说它不挣钱?”

“那是游戏公司挣钱。”

“游戏公司挣大钱,参与游戏者挣小钱。”索利明哈哈大笑,“有些网站玩游戏花钱买游戏币,赢了游戏装备和游戏币再换钱出来,说白了,不是赌博就是洗钱。你可别参与,万一被查到,上了黑名单,别说移民,这辈子也别来加拿大了。”

黄静静回国了,寅菀莺是桌上唯一的女性,她不参与几个男人的讨论,只是在一旁听着,不时招呼着大家吃菜。她本来想向史建国打听下黄静静的情况,史建国很含糊地回答,说黄静静回去照顾母亲,顺便在国内和家人一起过春节。那里医院和大夫都好,老人家虽然退休也还有医保,医疗费用压力也不算大。

寅菀莺问大迟对于在海外过春节有啥感想,大迟说太安静了。国内春节商场、车站到处是人,这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加拿大这里过节都是待在家里,出门的不多。何况春节还不是国定假期,只有中国人才……不对,韩国人也是过春节的。日本人已经改了,把元旦作为新年。”寅菀莺建议大迟:“你可以去唐人街看看,那里还是有舞狮子舞龙的,有点过年的气氛,不过鞭炮焰火就别期望了。”

舞狮舞龙,鞭炮焰火,这些传统的中国年元素从前都是过春节习以为常的,大迟也并不觉得有多么特别。后来因为雾霾的原因,各大城市纷纷禁放烟花爆竹,大家也慢慢接受了。传统也是依据现实改变的,用大迟的话来说,一切为了生存。既然来到加拿大,就慢慢适应这里安静的生活好了。

年夜饭结束,大迟回到住处,和远在家乡的父母通了电话,照例是相互问好,互道平安。其实大迟一直期望着能收到梦柳的消息,短信也好,微信也罢。大迟固执地认为如果能够有梦柳的祝福,自己这新的一年就会有好运。中国时间比加拿大早,除夕和春节也自然先过。可是大迟并没有收到梦柳的拜年祝福。时间没有凝固,但是其它的一切似乎和窗外的冰雪一样都已经冻结。

虽然春节列入了加拿大法定节日,但并不是法定假日。随着夜幕降临,街道也变得冷冷清清。本地人都是庆祝公历新年的,那时候在城里有各种新年音乐会。当然,票价也不菲。不少音乐会还附带有慈善募捐的活动。大迟自然是不会破费参加的,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从Youtube上播放阿黛尔(Adele)的歌曲《你好吗(Hello)》

你好吗?是我

我犹豫着要不要给你来电,我不确定多年之后的今日你是否还愿意见我

是否愿意来闲聊寒暄,细数从前人们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但似乎这说法不怎么适合我

嘿,你在听吗

我会梦到从前,美好的加州

美好的我们当时那么年轻,向往自由的我们

我都快要忘了,但现实却让一切重现眼前

我们之间的差距愈见明显

有如天差地别

我还是想打给你,即使相隔天边

即使打上千遍万遍

我也想给你来电对我从前所有的一切,说声抱歉

但似乎我每次来电,都是忙音不断,

没有人接。但这相隔千里的来电

至少能让我不留遗憾,告诉你我的想念

我想说我伤了你的心,真的很抱歉

但也许值得庆幸的是,不会再有人让你悲痛欲绝

嗨,你最近还好吗

我已经习惯了自说自话,帮你回答

对于过去我很抱歉,但希望你现在能好过一点

不知你是否已忘记那小城

那个除了回忆一无所有的小城

毫无悬念我们都荒废了我们从前的时间

所以这来自远方的我的来电即使打上千遍万遍

我也想对你说我很抱歉

对我从前所做的一切说声抱歉

但似乎我每次来电,都是忙音不断,

没有人接。但这相隔千里的来电

至少能让我不留遗憾,告诉你我的想念 第二十五章 窗外的皑皑白雪在新年过后依然没有融化的迹象。但是各行各业在节后似乎恢复了工作状态。网上各种招聘职位的信息又开始漫天飞舞。不过大迟的应聘状况并没有因为这些信息而改善,依旧是得不到什么回复,更别提面试了。早上大迟收到一个电话,原来是社区服务中心打来的。当初大迟和埃米尔做志愿者,在那里留下过自己的联系方式。不过这次不是招募志愿者,而是招募学员。

社区服务中心的人声称最近有很多类似大迟这样的新移民,在求职过程中不是很顺利。于是社区服务中心开设了一门课程,专门帮助大家如何努力适应新环境,适应新生活。如果大迟愿意,可以来参加课程。当然,课程是政府资助,完全免费的。

反正也是闲着,总要找些事情做。既然课程是免费,而且每周只有两次,大迟于是一口答应下来。

上课的地点距离大迟住所不算远也不算近。直线距离两公里多,如果乘公交,要一次换乘。大迟舍不得花2.7加元买公交车票,就准备从公园和社区道路之间穿过去。大迟平时走路就比较快,两公里的路程,半个小时应该够了。

出门来大迟就发现自己错了。这个公园冬天是没有人清理积雪的。从中间穿过,要淌过没膝的积雪。大迟深一脚浅一脚从雪地里挣扎出来,裤脚和袜子全湿了。大迟把鞋脱下来,一条腿站着,把袜子拧干再重新穿上,狼狈得像是野外求生。社区的道路因为撒了盐,雪融化了不少,要好走些。不过拌了盐的雪浆把大迟的黑色旅游鞋染得一片片白花花的盐渍,将来少不了要花费些功夫清理。就这样连滚带爬到了培训地点,大迟已经迟到了。

第一次上课没有啥重要内容,主要是介绍下为何开设这门课程,然后让学员们逐个自我介绍。大迟觉得其中某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不能确定。等到她做自我介绍时,大迟特别留意地听。

“大家好,我是阿琳,我来自菲律宾,从事的专业是护理。”

原来是护理。大迟立刻将眼前这姑娘和从前记忆的印象联系起来。那天和房产中介乔治回来途中去探望他残疾的儿子,期间进来的护工就是她。

课间休息的时候,大迟来到阿琳面前:“你好,我们从前见过面的。”

大迟把自己和她上次在乔治儿子病房相遇的事情描述了一下。阿琳也很吃惊:“原来是这样,很巧啊!”

“是啊,我那时候刚刚来,在租房子。后来就一直在找工作。这不,社区中心告诉我有这个专门针对新移民的培训,所以我来听听课,顺便也找点机会。”

大迟望着阿琳:“你也是来找工作吗?”

“不是,”阿琳告诉大迟,“我还在做原来的护工。社区中心也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这个课程。因为上课时间和上班不冲突,所以就过来了。”

大迟和阿琳在课后多聊了一会儿。原来阿琳和大迟不同,她不是移民签证,而是工作签证来到加拿大的。因为是工作签证,所以必须在劳务公司的指派下去特定的工作单位上班。这样的一个好处是不用担心失业的问题,劳务公司会想尽方法帮你联系到工作。如果阿琳空闲一天,劳务公司就要亏一天钱。但是不好的地方就是没有办法获得高工资。无论何种工作,劳务市场价格如何上涨,劳务公司的工资是不变的。差价都是劳务公司赚去了。阿琳目前拿到手的收入只比安大略省规定的最低工资多一点点。现在她每天奔波在上班和上课路上。扣除每天公交的费用和生活费,几乎没有什么剩余。可是阿琳总是能省出点钱来寄回国。

“虽然省下的钱不多,但是汇率换算后带到菲律宾还是不少的。”阿琳告诉大迟,“我周围的很多朋友都是这样的。”

“这么苛刻的雇主,你没有考虑合同结束后自己去找其它工作?”大迟问阿琳。“我的一些朋友已经这么做了。我还没有,”阿琳无奈地说;“如果没有公司担保,我是拿不到工作签证的。”

“不过,我很快就可以拿到下一个工作签证了。”阿琳微笑着告诉大迟,“这样我可以在加拿大多待一年,继续申请永久居民。”

“看护病人不是很辛苦?”

“还算好,”阿琳回答道,“虽然病人有时候脾气不好。可是你也知道,身体有伤病的时候,谁脾气都不会太好。”

“真难为你了。”大迟对阿琳的宽容非常有好感。

“哪里啊,这算是好的。”阿琳说,“我刚来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劳务公司介绍我到酒店做房间清洁。工作虽然简单,但是你知道的,”阿琳摆摆手,“如果只是说些下流话也就罢了,有些客人真的很变态。我敲门的时候不吭声,等我打开门时,他一丝不挂,就赤裸裸地站在门口冲着我笑。我去找经理,结果还被客人反咬一口,说他正在洗澡,我没有敲门就闯进去了。客人就是上帝,经理劝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后来我就不在酒店做了,这里看护病人虽然脏点累点,但是总归还好,做护理收入也高些。我准备先去读本地的成人高中,然后再找个本地的医学校去上课,如果拿到了证书,能去医院做护士最好,如果不行,还可以去做医疗化验或者药店配药。这样工作时间可以稳定些,收入更高些。”

菲佣这个词在大迟的脑海中并不陌生。不过大迟知道的菲佣似乎不在香港就在美国,所做的就是保姆工作,带带孩子,搞搞卫生。而眼前这位清秀的姑娘,来到加拿大的种种经历,让大迟刮目相看。阿琳的努力和乐观不仅让大迟从心底里佩服,更让他觉得羞愧。自己缺乏的就是这种乐观,缺乏的就是这脚踏实地的一步步努力。有谁能一下子成功呢?这些日子以来耳濡目染的就业案例都不怎么适合自己,而这个阿琳却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大迟,不仅要有一个目标,还要有一步步的努力。 第二十六章 “你可真能干!”阿琳在课后对大迟称赞到。

“谢谢夸奖!”大迟心里苦笑不已。多年来接受的教育让他学会了通过揣摩出题人的心思来寻找答案。尽管如此,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冠冕堂皇地回答问题,而不是真正地解决问题。大迟也为自己悲哀:自己的工作还是没有找到啊!

“你平时都有什么爱好?”阿琳问大迟,“我是说明天没有课,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我没有什么安排,明天都有空。”大迟心中一喜,“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们一起去滑冰吧!”

“哦,我还不会滑冰的......”大迟犹豫着,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婉转地接受邀请但是拒绝这项自己不会的活动。

“没有关系,我来教你。就在政府广场,每天免费开放的,距离你住的地方也不远。”

“可是,我没有溜冰鞋。”

“不要紧的,那里有租溜冰鞋的。就这么说定了。我周五是晚班,下午两点钟,在政府广场,你一定要来。”

“好啊!”大迟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下午,大迟如约到了滑冰场。阿琳带着他到租冰鞋的地方挑选鞋子。工作人员问大迟穿几号的鞋子,大迟连连摇头,这里的鞋码标准和国内不同,谁还记得该怎么换算。工作人员像是见惯了不知道自己脚多大的顾客,一点不以为奇。如同事先有准备一样,他拿出一套量具让大迟踩在上面,脚尖顶住最前端,然后自己弯下身去用量具卡住大迟脚跟。“9号”话音刚落,一双冰鞋递过来。大迟接过来,好沉。租金是四元,和地铁票差不多。

两人回到滑冰场,大迟有意动作慢一点,学着阿琳的样子换溜冰鞋。阿琳换完鞋,大迟还有一只没穿上。“你先去滑,我马上就好。”大迟不好意思让阿琳在一旁等着他。

等他穿上冰鞋站起来,就像踩着高跷一样。溜冰场外的走道上都铺了防滑的橡胶垫,走路虽然有些不习惯倒也不算太困难。大迟笨拙地挪到滑冰场边上,伸出一只脚,慢慢探身下去,踩到冰面上。但是溜冰场旁边没有栏杆之类可供手扶的地方,如何将重心转移后的另一只脚挪下来就成了问题。大迟略微尝试一下移动重心,就感觉在冰面上那只脚开始打滑,使不上劲。眼看着正在溜冰的人哗哗地从自己身边经过,大迟不敢耽搁太久。他灵机一动,把在冰面的那只脚抵住溜冰场的边缘,让脚下的冰刀方向和溜冰场的边缘夹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大迟身子略微前探,重心转移到冰面的那条腿上,站稳。另一只脚就顺利地提起,也挪下来到冰面上了。大迟刚刚为自己的机灵窃喜没多久,新的问题就来了,如何在冰面上移动。窄窄的冰刀在冰面上异常滑,大迟故技重施,把脚迈成内八字,夹出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一步一步慢慢挪向溜冰场的中心地带。

阿琳溜了一圈回来,看到大迟在冰上几乎行动不得,就在他身边停下来。

“拉住我的手,不要看脚下”阿琳拉着大迟,自己倒退着,拉着大迟向前滑。大迟抓住阿琳的手,感觉自己在冰面上开始移动。速度慢慢在加快,大迟也开始紧张,眼看到有人带着一阵风从自己旁边唰的一下擦身而过,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阿琳的手。隔着手套,他能感觉到阿琳细长的手指。大迟的心怦怦直跳,头上也开始冒汗。

阿琳好像很轻松,虽然是倒退着,只是微微扭动腰肢,就轻而易举地前进了。大迟看到她灵巧的腰肢下丰满圆润的大腿,构成完美的曲线,不由得心里一动。脚下恰好经过从前滑冰者留下的一个坑,他一个趔趄,差点栽个跟头。幸好有阿琳拉着,大迟找回了平衡,脸上已经尴尬得一塌糊涂。

音乐声响起,一台ZAMBONI整冰车在溜冰场外等待,溜冰的人们听到音乐后纷纷离开溜冰场。大迟和阿琳也从溜冰场里走上来。大迟感觉自己的小腿都僵硬着,加上冰鞋很高,他几乎不会走路了。

两人在溜冰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休息,大迟问阿琳:

“你滑得这么好,是来到加拿大才学的滑冰吗?还是原来就有基础?”

“嗯,我原来滑旱冰,那种有轮子的鞋子。虽然和冰刀有差别,还是很相似的。”阿琳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大迟:“这里冬天很长,日照很短。如果没有什么运动,人会抑郁的。”

“你喜欢冬天吗?”

“菲律宾没有冬天的。”阿琳笑着,“我在这里过冬天的时候,起初很新鲜,后来就觉得太冷了,什么户外活动都没有,只能关在家里。于是就不再喜欢冬天了。可是这里的冬天很长,你总要学会去喜欢它,我于是就开始滑冰。你呢?”

“我小的时候,故乡的冬天也是很冷,也结冰。后来去了上海,有时还能看到下雪和结冰,但是很快就融化了。在这里可是第一个冬天。”

两人正说着,整冰车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离开溜冰场。场外周围的人们又纷纷走下冰场,开始滑冰。阿琳拍了拍手:“走吧,我们再去滑一会儿。”

大迟这次进场感觉好多了,平整的冰面不再危机四伏。自己也逐渐尝试着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慢慢地开始滑行。虽然看上去还是很笨拙,但毕竟有些溜冰的感觉,不再是一步一挪了。

“不错嘛,进步很快。”阿琳也看到了大迟掌握了初步的技巧,称赞道。

“那是多亏你这位老师教的好。”大迟不好意思一直拖着阿琳陪自己在冰面上慢悠悠地挪动,“你好好去滑,我自己慢慢来适应下。”

“你真的可以?”阿琳说,“那么我自己先去滑两圈。”

“没有问题,去吧!”大迟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阿琳轻巧地一转身,像燕子一样倏地冲出去,很快就融入那在外圈高速滑冰的人流。

大迟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滑着。他渐渐地掌握了平衡,可以在冰面上挪动步子了。虽然从背后看起来依然是踉踉跄跄,但总归是进步。大迟能感觉到自己是在冰面上缓慢滑行,而不再是一步步走动。

“时间不早了,我要去上班了。”阿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出现在大迟面前。

“是吗,时间过得可真快,我也滑得有点累了。”大迟提议到,“要不,我送你去上班吧?”。

“不要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晚班。再说了,你送了我还要再回来,跑两趟回来就很晚了。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阿琳和大迟道别,钻进地铁口。大迟归还了溜冰鞋,一个人回到住处。也许是因为运动累了,当晚他睡得很踏实,一直到天亮。

自此,大迟经常一个人来到溜冰场,他选择晚上人不算多的时间,也许是因为此时太冷吧。广场上没有白日的喧嚣,路灯黄色的光倒映在冰面上,大迟一点一点提高自己的滑冰技巧,虽然距离阿琳的水平还有很远,他相信自己可以通过努力赶上。只要坚持下去,距离最后的成功就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第二十七章 据说运动可以促进内啡肽分泌。内啡肽是由脑下垂体所分泌的一种氨基化合物。内啡肽能与吗啡受体结合,不仅具有镇痛功能外,而且让人具有一种欣快感。大迟自从溜冰之后,自己感觉累虽然累,但是心情放松了很多,生活不再只有郁闷。

又据说心情好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当你乐观地对待这个世界时候,幸运之神就会来眷顾你。大迟这天收到了面试的通知。

面试通知邮件不长,前面一段是客套话,什么经过初步审核认定你是专业人才之类。接下来就是通知大迟可以去参加面试。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联系电话。大迟很兴奋,毕竟有了面试通知是件不简单的事情,说明自己的简历通过软件的筛选,终于入了招聘者的法眼。但是面试的时间是周六中午12:00。好奇怪,难道周六还在加班?这些写字楼里9:00上班的人难道要1:00才休息吃午饭?

大迟接着在谷歌地图上查询了面试的地点,目标直指城市中心区的一栋大厦。交通还算方便,沿着1号线地铁直到城市最南端。地铁出来后需要步行几百米。看来是个不错的机会。更巧的是这个地点和阿琳上班的地点非常近,不需要换车,也是步行几百米。大迟决定把这个好消息和阿琳分享一下。他试着拨打阿琳的电话,几声铃响过后,通了。

“是大迟吗,什么事情啊?”电话那头传来阿琳清脆的声音。

“是我,”大迟感觉有点口干,“哦,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收到面试通知了。”

“是吗?恭喜你啊!”电话那头的阿琳很是兴奋,“什么时候啊?”

“时间是星期六中午,我估计面试完应该是下午一两点钟了。”

“啊呀,真不巧,我星期六这个时间要值班,”电话那头的阿琳似乎很懊恼,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原有的兴奋:“我去问问我的同事,看看有谁愿意和我换下班。”

“你要陪我去吗?”大迟有些出乎意料,“不要,不要。你这一换班岂不是要让自己连轴转吗?太辛苦了。就是去面试,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我打电话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下,和你分享下这个好消息。”

“好吧,谢谢你啊,我先预祝你面试成功!”

放下电话,大迟感觉自己忽然间浑身是劲。新的一年开始了,各个公司的招聘也终于开始了。抓住这个机会,把今年的唯一目标提前完成。

大迟提前为自己准备了午饭,用早餐的面包做了份简单的火腿三明治。他照例找出自己面试的套装,提前乘地铁直奔城里中心区的那栋办公楼。出了地铁,大迟沿着央街一直走到尽头。原来这栋办公楼是多伦多报社的旧址。在底楼的大厅里陈列着老式的排版印刷机。大大小小铅字文章和制版图片还装在上面,保留着原来的模样。旁边放着的是该排版机印刷出来的报纸。大迟没有心思细看,看看表时间快到了,就直接坐电梯上楼来。

因为是周六,所以没有前台接待。大迟曾经疑惑是否周六合适,但是既然邮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也没有再电话细问。透过公司的玻璃门,可以看到这个公司正对着安大略湖,在从楼上应该可以俯视整个湖面。大迟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于是他找出面试通知的邮件,按照上面的联系电话拨了号。

电话拨通后不一会儿工夫,一个印度人从里面出来了。个子不高,留着小胡子,西装领带的职业套装还算干净利落。把大迟请进办公室后,两人简单交谈几句。照例是让大迟把自己的经历先介绍了一下。小胡子在一边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地点头。然后小胡子开口了:“以你的经历,我们相信可以帮你找到年薪8万的工作。”

“哦,”大迟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的前期工作没有做好。大迟事先在网上查询已经知道这是一家管理咨询公司,可他还一直以为是这家公司是想直接雇用自己,做自己从前的ERP咨询顾问。没想到这个管理咨询公司也是搞人力资源外包的,自己原来才是甲方。

“你们是需要我这样的顾问做项目?还是将顾问直接外包给需求方?”

“我们有很好的团队,可以协助你找到你所期望的工作。当然,前提是你需要购买我们的服务。如果你愿意,可以成为我们的会员。”小胡子于是开始介绍自己的业务。

大迟这下明白了,这家公司既不是自己认为的管理咨询服务公司,也不是自己理解的猎头公司。如果说是猎头公司,自己正是这家公司的猎物罢了。既然这样,坏事可以往好处想,不妨继续谈谈。于是大迟提问:“你们是怎样收取费用呢?”

“如果是寻找工作,只需要一次性缴纳860元的服务费,我们会帮你和潜在雇主接触,包括同您一起修改简历,演练面试等等所有这些事情。当然,在这之后你可以成为我们的会员,每年缴纳一点会费,然后我们一同打造你所期望的职业生涯。”

原来如此,要想赚钱,需要先花钱。这都是锦上添花的,不是雪中送炭的。

“我再考虑一下吧,”大迟在对话二十分钟后结束了会谈。说实话,大迟很留恋那办公室里俯瞰安大略湖的景色,但是对方的话已说明白,自己不好多留,他只得告辞出来。

所谓的“面试”提前结束,时间一下子充裕了起来。出了电梯,大迟在楼下仔细欣赏起报社的陈列。一张张报纸记载了多伦多发生的历史大事,从最初有轨电车的兴建到电视塔的竣工,这家当地报社见证了这个城市一个多世纪来的发展。

看完报社的展览陈列,大迟走出大厦,他在湖边的长椅上找了个座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准备的三明治,准备吃午餐。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几只鸽子,咕咕咕地叫着,四处找食物。鸽子们在大迟四周不停地踱着,眼巴巴看着大迟手里的面包,但是又不敢靠近。大迟掰下一块面包,刚想扔出去喂鸽子,他忽然犹豫了,最后还是把那块面包放进自己的嘴里。“别傻等了,这里有说法,不要喂养野生动物。如果你这鸽子是有主人的,就回到你的主人身边去找食吧!”

鸽子似乎不明白大迟的话,依然歪着头,瞅瞅大迟,踱踱步子,在他身边不肯离去。

大迟笑了:“你难道只听得懂英语吗?”

三明治很快就吃完了,大迟还没有要回去的想法。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脑海中再次出现了自己设为电脑桌面的那张照片,那位曼哈顿河边的姑娘,迎着海风,望着对岸华灯初上。所不同的是大迟现在面对的是空旷、一望无际的安大略湖,繁华的都市则是在背后。因为是中午,也没有辉煌的灯火。

湖边风大,很快就吹透了大迟的面试套装。大迟再次背诵起耿林莽的那首诗:“风一次次吹来,唤我归去。但我不,我等一只船。”

自己的那艘船在哪里呢?湖边的地方已经结冰,远处的湖面还依稀可见翻滚的波浪。

正在这时,大迟的手机响了,是阿琳的电话:“面试怎么样?”

“原来以为是招聘,其实是家猎头公司,买打包的人力资源服务。”

“什么服务?”

“他们不是招聘的雇主,是要我先付钱,然后再帮我找工作。”大迟解释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样,算是到城里旅游呗。这里正是安大略湖边,我刚刚在湖边吃过午饭。现在在看风景。”

“湖边风大,你不冷么?别灰心,慢慢来。”

大迟的确感觉有点冷了。阿琳打电话来还等着自己面试的结果。没想到这个面试其实就是个销售的套路,难怪周六中午还肯加班呢。

“对了,你上班就在附近,快下班了吗,我去接你吧。”

“嗯,好的,我还有两个小时,你到了后给我电话。”

阿琳下班出来,远远地看到大迟站在门口,向他挥挥手:“嗨,让你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我是看时间差不多了才过来。”

“事情都过去了就不想它了。”

“嗯,感觉像是被耍了。”大迟惭愧地说,“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都快习惯了。”

“别灰心,我们课上不是学过吗?Strive!就是要积极地面对,然后想尽一切办法。你只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罢了,我相信你!” 第二十八章 大迟努力把自己的正能量展示给社会。阿琳在她的脸书(Facebook)上总是展示自己阳光的笑脸。大迟也效仿她,更换了自己脸书(Facebook)上的照片。他把最近拍摄的一张以冰雪为背景的照片作为封面。然后在个人介绍中把自己的IT专长突出表述。至于网上的简历,大迟把其中所有“中国”的字样都抹去,可以保留从前就职公司和从事项目的名称,但是不能让人一眼看出那是在中国。

大迟还继续参加着每周两次的培训课程。一方面是因为培训课程的课间提供茶点。其中有饼干和小圆面包,抹上黄油或者蛋黄酱,可以顶一顿饭。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可以见到阿琳。虽然和阿琳认识不长时间,但是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在吸引着大迟。每次课间休息,大迟都会找机会和阿琳聊上几句,阿琳也总是微笑着和大迟交谈。爱笑的人运气总不会差。也许是大迟希望从她身上也沾点乐观和自信。或许是大迟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梦柳的影子。阿琳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东方女人特有的温雅和娴静。

这些日子的股票也还不错,大盘整体上扬不说,上涨的行情也在各个板块的股票间轮动。大迟不断地买入卖出,盈利持续增加。虽然自己脱手的股票依然继续上涨的事情时有发生,大迟秉持着自己立下的规矩,小心地规避风险。现在股票的市值已经比当初增值了近1万元。按百分比算,已经有了20%的收益。这样看来收益还不错,就业的压力也似乎没有从前那么大了。

这天晚上,大迟接到史建国的电话,询问他最近情况如何。大迟告诉史建国自己正在上课。

“你去念书了?”史建国问。

“不算是,”大迟解释说。“就是社区服务中心介绍的一个免费培训,给新移民讲讲如何适应新环境,如何适应新生活。”

“原来如此,”史建国明白了,“你可以花些时间考个本地的学位。这里的学校一般都有联系公司提供实习。我知道有些人就是因为实习期间表现不错,最后被用人单位转成正式雇佣的。提醒你一下,即使是实习也还是有收入的。”

“实习也有收入?”大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了,在单位实习也是在干活啊!这里劳动法规定的,实习算是一种临时工作,当然要付工资,而且不能低于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史建国补充道,“只是这项收入也必须要报税的。如果不需要报税,那就太完美了。顺便再提醒你一下,现在是报税的时间,你要准备给税务局报税的。”

“报税?我这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也要报税?”大迟不理解为啥有这规定。

“当然了,在加拿大每年都要报税的。你来加拿大的时间超过半年了,就需要在这里报税。”史建国补充道,“你别担心,你的报税应该简单。报税的表格可以在每个邮局免费领取,你也可以通过报税软件在网上报税。好像在社区服务中心对你这样低收入的人有免费的报税咨询,你可以去问问。”

“每个人都要报税?”大迟的概念还停留在中国,只有年收入超过一定金额才要报税。

“当然了,我也要报税,而且还得替黄静静报税。”

“替黄静静报税?”大迟问,“她怎么了,不能自己报税么?”

“她没事,是她母亲。”史建国解释说,“丈母娘去年底体检不是发现是癌症么?后来静静为这事回国一趟。当时是做化疗,一个疗程下来,效果还不错。然后就出院观察。隔了一个月再去复查,发现脑转移了。”说到这里,史建国叹了一口气,“静静这不上周又回国去了。”

“发展这么快?”大迟听到这消息非常震惊,“确定是脑转移?”

“唉,丈母娘年纪也不小了,估计这次很危险。好了,不说了,报税这事,你自己记得点。”

大迟这天培训课程结束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社区服务中心打听报税咨询的事情。前台听大迟说完,递上一张登记表:“我们这里的确有免费的报税咨询的服务。不过这个服务只针对年收入在两万元以下的低收入者。你需要在这里,就是承诺自己年收入符合条件的地方签个名。”“我当然符合条件,”大迟苦笑着,耸耸肩表示无奈,在登记表上签写自己的名字。

“你说中文?普通话还是广东话?”前台继续问大迟。

“普通话,”大迟不明白前台为什么问起这个,“这个有什么关系么?”

前台笑了,“我们这里有不同的咨询顾问。让我来找个说普通话的咨询师为你服务。”说着,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不一会儿,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国人从楼上下来:“你好,我是赵斌,走肖赵,文武斌。”

大迟没有想到自己报税会遇到说普通话的咨询顾问。相互介绍后,大迟得知赵斌来自中国福建。他已经到这里快三年了。

“我到这里才半年多,”既然是中国人就好说话,大迟抓住机会想多了解些就业的情况。“你来得早,经验也一定比我多。你是怎么找到现在这个工作的呢?”

“工作?”赵斌一怔,但是马上就明白了:“我这个不算是工作。我是志愿者。我正在考金融咨询顾问执照。现在正好是报税季,我就来社区服务中心做志愿者,帮助你这样的新移民来报税。”

“这样啊,”大迟明白了,原来赵斌也面临求职问题。“那你从前在国内做什么行业的呢?”

“我原来在国内做点茶叶生意。”赵斌很谦虚地回答。

“茶叶生意好啊!”大迟马上接过话题。“茶叶生意在这里也应该好做啊。茶叶是健康饮料,而且加拿大这里属于英联邦,喝下午茶那可是英国上流社会的传统。你为什么不继续做茶叶生意,把中国的茶叶介绍到这里呢?”

“哪里啊,”赵斌一点也不隐瞒,“中国的茶叶都农药超标。虽然茶场都声称自己是生态茶叶,但其实没有不打药的,区别就是打药多少罢了。我原来尝试做过一单生意,但是过海关时候被扣下了,有机磷超标。这之后就不再考虑了。”

大迟明白了,同情地说:“农作物都是这样,不上化肥长不好,不打农药就长虫。加拿大这里检验标准通不过,你可以把国内的生意继续下去啊?”

赵斌笑笑:“国内的生意也不好搞。不只是因为时差问题,最重要的是不能离开人。现在的情况是你不在现场就管控不了。缺斤短两也就罢了,还把次品茶混到好茶里。你不是经常喝茶不觉得,我们这些专门做茶叶生意的,那茶汤冲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做假了。”

“嗯,”大迟很同情生意不顺的赵斌,同为中国人,大迟也为他的遭遇感到悲哀。“除了冲泡茶,还有其它茶制品呢,比如说茶粉?”大迟开始为赵斌出主意,“那种抹茶粉,做糕点和茶饮料的。茶叶都打碎了,怎么看出来?”

“我原来就是做日本生意的,就是给这些做茶粉的工厂供应原料。质量问题被工厂退了货。”赵斌摇着头,“你不是这个行业不了解,这茶叶等级不同,价格差别很大。做零售一年才能卖几百斤茶,我从前一直是做茶叶批发的。”

“那后来呢?”大迟还是好奇,“我是说你国内的批发生意。”

“先是把生意交给朋友打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后来逐渐把手头的订单都交付了,没有再接新的订单,生意就不做了。”赵斌回答得很轻描淡写。大迟可以想象当初赵斌对于自己的生意是怎样无奈:“然后就转行考金融咨询顾问执照?”

“是啊,”赵斌也觉得谈话气氛有些沉闷,自己笑了笑:“我做报税咨询一来是志愿者活动,二来是给自己找未来的潜在客户。”

“你看我这行吗?”大迟也笑了,“我这样低收入的人群怎么会是你金融理财的客户?”

“所以说是潜在客户嘛!你要有信心。中国人来这里的最终都混得不会差。”赵斌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还是说说你的报税吧。”

“报税就是把你的全部收入告诉税务局。你来加拿大之前的收入不算。但是来加拿大之后取得的收入需要申报。”

“可是我没有收入啊,”大迟辩解道,“我还在找工作呢。”

“不是工资收入才算收入,”赵斌告诉大迟,“你的存款利息收入也是收入啊。你留意下自己的邮件,一般银行会把你的利息扣税表格邮寄给你。如果你没有,也可以去银行要。就是像这样的表格。”赵斌一边解释,一边拿出张表格样本指给大迟看,“拿到表格,把这些利息收入和扣税金额分别合计,填写在这里。下面就是按照公式加减,这些项目你没有,就填零。”

“这样算好就可以了?”大迟经过赵斌指点,觉得报税表格看着繁杂,但是自己只需要填写少数几处内容,其实并不难。

“对啊,你把表格填好,签字,再寄给税务局,然后就等着退税了。”赵斌笑着补充道:“你的利息收入没多少,退税也没有多少,但这总归是你的钱。”

“退税给我?”大迟没有料到报税还可以拿钱。

“对呀,低于免征额度的都可以退税。”赵斌拍着大迟肩膀,“所以才要主动去报税啊!”

道理的确如此,大迟这才理解当地人为何从不轻慢报税这件事。因为税金是提前按预定比例扣缴,所以只有通过如实报税才能把自己应得的部分找回来。忽然一个念头晃过,大迟问赵斌:“这里人报税不造假么?”

“当然有造假的,”赵斌肯定地回答。“去年有个财务顾问号称免费帮别人退税,然后在报税人的税务单上谎报了教堂捐赠。他骗取几千元的退税后,只给了报税人800元,剩下的钱都自己卷跑了。税务局到教会核实后发现问题,要求报税人追缴退税部分。这时候报税人才知道自己得小便宜吃大亏,回头再去找这个财务顾问,影子都没有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赵斌递过自己的名片,“你是我潜在客户,我还等着将来做你的理财顾问呢。”

从前的小老板也该行做财务顾问了。“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司马迁如是说。可是千百年来,贸易说得容易。不只是资金和项目,你要找市场,找顾客,还要符合当地法规的要求,不是那么简单的。大迟原以为来到加拿大搞搞跨国贸易是个出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即便是创业,也还是需要先通过打工摸摸情况。 第二十九章 培训课程结束了,老师利用最后的一节课做结业典礼。阿琳和大迟各自拿到了结业证书。老师还为每位学员准备了礼物:一小盆绿油油的薄荷。“这是很顽强的植物,你如果把它种在院子里,不需要施肥,也不需要特意浇水,它自己仍然会生长得很茂盛。我希望各位学员能够像这薄荷一样,在这块土地上顽强地生活下去。”大迟刚拿到这盆薄荷后新奇,听到这番话却不以为然。且不说自己没有院子可以种薄荷,多伦多这里不需要特意关照就能野蛮生长的植物太多了,为啥一定要选它。再说了,这薄荷种在花盆里也不好看,又不开花,还不如蒲公英。

放学后,阿琳问大迟:“你还有其它的安排么?”

“没有啊?”大迟把手一摊,“课程结束了,我没有事情。”

“你能帮我把这盆花搬到我住的地方么?”阿琳指指自己的大提包,又指指课桌上的薄荷,“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坐公交车就是两站地。我打算不乘公交车自己走回去”

“好啊,没有问题。”大迟这时候显得很有男子汉气概。

两个人边走边聊,沿着大街走到一栋公寓楼,阿琳领着大迟上电梯,穿过细长的走廊,来到一户门前,按了门铃。门开了,一位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大迟,上下打量着他。阿琳介绍给大迟说:“这个是我的房东。”

“你好,”大迟礼貌地和房东打招呼。

“这是大迟,我一起上课的同学。”阿琳又把大迟介绍给自己的房东。

“你是从哪里来的?”老太太似乎没有听到阿琳的介绍,警觉地问大迟。

“我是从中国来。”大迟回答道。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新移民,现在还在找工作。”大迟想了一下,补充道,“我原来是从事IT的,做ERP软件系统实施。”看到房东不太明白,大迟继续解释:“就是计算机使用的一种程序。”

“哦,计算机。”房东点点头,似乎放了心,身子一侧,让开一条道路,向大迟招招手说,“进来吧。”

大迟随阿琳来到屋内,这是一个标准的公寓住宅。进门右手是厨房,左面是洗手间。继续向里走,左面是一个小客厅,右面的走廊通向两间卧室。阿琳领着大迟来到客厅。客厅里的家具设施呈现出大迟熟悉的亚洲风格。带抽屉的橱柜靠墙排列,圆形的餐桌放在一角。客厅里用碎木拼接的地板应该是用了很久,显得有些陈旧。一张宜家风格的三人沙发放在靠近厨房一侧,让本来不大的客厅布置得很满。沙发的对面是一台42寸的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免费的CP24频道节目。

阿琳让大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卧室换衣服。大迟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里的广告和滚动新闻。

一会儿功夫,阿琳从卧室里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一条浅灰色的吊带短裙,光着脚,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

“你们房东平时也住在这里?”大迟问阿琳。

“是啊,这是她的房子,”阿琳看着大迟有些疑惑,“她不住在这里,住在哪里呢?”

大迟嗯了一声,没有告诉阿琳自己的房东住在密西沙加,除了偶尔打个电话,几个月也见不到一面。

“房东平时都在家,我们和她一起搭伙,每个月交一点伙食费。”阿琳笑笑说,“我们上下班忙,经常是房东帮我们做饭。你呢?”

“我都是自己做饭啊。”大迟看到阿琳的吊带裙里的内衣若隐若现。

正在这时,门铃声响起,房东去开了门,一位风尘仆仆的姑娘回来了。“我今天好累,”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姑娘冲了进来,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大迟这样一个陌生人,吃了一惊。阿琳站起身,用菲律宾语和她说了几句,然后拉着大迟来到自己的卧室。

“是你的室友?”大迟问阿琳。

“不是,她和房东住一个房间。”阿琳回答道,“她吃过饭还得去上班。”

“你坐这里吧,”阿琳指指屋子里的一张床,“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合用的,她是夜班,不会回来的。”阿琳笑笑,补充道,“这样我们可以分担房租”。大迟看到小小的卧室已经摆了三张单人床。如果每张床都是合用,这间20平米的房间已经有6人住了。大迟回忆起自己的大学宿舍,不同的是,这间屋子没有上下铺,而且收拾得很干净,很明亮,也很整洁。

“你们都住在这里?”大迟不大相信自己眼前的事实。

“是的。”阿琳点点头,“我们都这样。这里的住宿费用太贵了,现在房租的费用可以赶上国内一个月工资了。”

“所以你才和别人拼床。”大迟很同情阿琳,甚至有些可怜她。

“是啊,省下的钱虽然没有多少,但是寄回国内就可观了。”阿琳问大迟,“你呢?”

大迟自己可没有寄钱回国给父母,他来到加拿大至今还只是花钱,如果不算存款那几十元利息,可谓是零收入。“我没有,”大迟支吾着,“我还在找工作,等有了工作,我就有收入了。”

“别担心,”阿琳看到大迟尴尬的样子,连忙安慰他,“工作会找到的。我今天也是最后一天。”

“你不在护理中心做了?”大迟问阿琳,这时他才明白为啥阿琳上课时候还带了一个超大的挎包。

“嗯,那里的工作结束了。”阿琳点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着呗,”阿琳笑笑说,“劳务公司很快会为我安排下一个工作的。”

自从黄静静回国照料母亲,史建国每天晚上都和她通一次电话。他不想因为通话提及的事情让静静揪心,所以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打听丈母娘的治疗状况。这些天的情况不是很好,静静陪着母亲进了危重病房。病房里不能使用手机,所以史建国不再打电话,每次就是发个消息慰问一下。黄静静等到什么时候有空再回复他。

这天晚上,史建国发送的消息当下就有了回应:“妈妈去世了。”

史建国心里一沉,这件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节哀,你还好吧?”

“我还有些后事要料理,下周五回去。”

周五那天开始下雪。全城扫雪车出动。虽然整条高速公路上都已经撒盐,史建国开车去机场还是一路上战战兢兢。时不时可以看到路边抛锚的车辆闪着警示灯,等待救援。耽误了半个多小时,史建国终于接到了黄静静。回来路上,黄静静一句话不说,史建国知道她难过,不好多问,加上雪天路况不好,自己也只能专心开车。两人回到家里,关好门,史建国问黄静静:“你还好吗?”黄静静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到史建国怀里,抱头痛哭起来:“妈妈啊,我没有妈妈啦!”史建国抱着她,任凭她捶打着自己的肩膀,任凭她哭闹。

雪继续下,在窗户上一层层堆叠起来。 第三十章 虽然很晚,但是加拿大的春天还是来到了。窗外的冰雪开始消融。停车场里堆积如山的积雪在一天天缩小下去。大迟继续关注着网上的信息,每次发现了比较相关的职位,就把自己的简历修改一下,发送过去。毕竟这些职位没有和自己经历完全贴切的。遇到招聘需求和自己知识体系有差异的情况,大迟就抓紧时间跑到图书馆,借来一摞相关的书籍翻阅,将职位要求所需的相关知识恶补一下。尽管能够面试的机会很渺茫,但是大迟不敢怠慢,每次都要为可能的面试做好充分的准备,万一有了面试,不能一点都答不上来,也不能把该答的问题答错了。

这天大迟正在图书馆看书,忽然电话铃响了,慌忙中拿出来一看,原来是阿琳的电话。大迟按下了接通却不说话,急忙跑出来找个偏僻的角落接电话。

“有什么事情啊?这个时候电话给我?”

“你知道吗?我拿到枫叶卡了,我现在是加拿大永久居民了!”阿琳在电话那边兴奋地说,“按照现在的政策,再有五年,我就可以申请移民了”。

“是吗?恭喜恭喜!”大迟听了后也为阿琳感到高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是啊,”阿琳满心欢喜,“当然要庆祝一下。你周末来我这里吧,我请客。”

周末大迟如约来到阿琳的住所。一开门,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阿琳把屋里的客人一一介绍给大迟,除了自己同住的几个姐妹,她还把房东也请了过来。

“你先坐,”阿琳招呼着大迟,“我还有最后一个汤,马上就好。”

大迟坐在沙发上,房东和阿琳的姐妹们坐在他周围。大家似乎是在看电视新闻,但不时偷偷在打量他,大迟让大家看得很不自在。

“来吧,开饭了!”阿琳终于从厨房忙完了出来,招呼大家就座。大迟跟着姑娘们围着餐桌坐下。桌子上大盘小盆已经摆得满满的。“这个是炖猪肉,这个是烤鸡,还有炒羊角豆,这个是炒米饭,里面加了牛肉,鸡蛋还有黄油。”阿琳给大迟逐个介绍桌上的菜肴。大迟要了碗炒饭,端过来一闻,香气扑鼻。大迟看到一个小瓶子里装满鲜红的东西。“这个是什么?是番茄酱还是辣椒酱?”“这是虾酱,你来一点吗?”阿琳将瓶子递过来,“你也许不习惯这味道,不过这是菲律宾特色的食品。”大迟用勺子挖出一点,学着阿琳的样子抹在米饭上。初尝起来很咸,但是拌在米饭里面,混合了黄油的香气,虾的鲜味显得很特别。相当下饭。“味道不错。”大迟称赞道。“好吃你就多来点。”阿琳看到大迟喜欢自己家乡的特色食品,高兴地把整个瓶子都摆到大迟面前。

“这是我自己烤的蛋糕。”阿琳把装蛋糕的烤盆递过来,“你也尝尝。”

“你们在菲律宾也吃面粉吗?”大迟问阿琳。

“当然是吃米饭为主,不过面粉也是有的。烤蛋糕是我来到加拿大学的。”阿琳很自豪地说。“尝尝味道怎样?”

大迟拿了一块尝尝,蛋糕烤得恰到火候,松软又不沾牙。“不错不错,可以去拿面点师证书了。”大迟连连称赞。

不知不觉中,大迟已经吃了很多,感觉自己很饱。这个时候,阿琳已经在张罗水果了。“尝尝木瓜和菠萝。”又是一个满满的盘子递过来。

“我真的很饱了,再继续吃就走不动了。”大迟用手比划着。

“走不动就留下来呗!”旁边的女孩跟着起哄。

大迟看到阿琳脸红了,感觉自己脸上也在发烧。

吃完午饭,大迟准备帮忙收拾餐桌,阿琳的姐妹们一把拉住他:“你是这里的客人,不要你动手。”阿琳也准备收拾餐桌,一样被姐妹们拦住了:“做饭你已经忙了半天,剩下的事情我们来。”于是大迟和阿琳被赶到客厅看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送新闻,高速路上发生一起车祸,警察和消防队员赶到现场处理事故,新闻记者抱着话筒提醒观众要安全驾驶。大迟看看阿琳,阿琳看看大迟,两人对视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出去走走吧。”阿琳提议到。

“好的。”大迟随着阿琳出来。

天气不是很冷,两人并排走着。

“春天来了。”大迟看着路边已经发芽的树枝感慨道。

“嗯”

“你在菲律宾也能看到春天么?”

“没有,那里虽然有春季,但是一直都算是夏天吧。这里的冬天可真冷。”

“还好啦,”大迟回答道:“虽然外面很冷,回到房间里还是很温暖的。”

“我也想有个安定的温暖的小窝。”阿琳望着大迟,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大迟明白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阿琳。

“我还没有找到工作......”大迟喃喃道。他何尝不需要一个温暖安定的小窝。自从他踏上加拿大的土地,每当他打开电脑搜索不到求职回复的时候,每当他因为面试被拒而陷入懊恼的晚上,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都在增添这种渴望。他可以想念梦柳,那是他的彼岸之光,他可以选用曼哈顿女孩的照片做电脑桌面,那是他心灵的慰籍。可是现在他面对着眼前有血有肉的阿琳,却什么都不能承诺。

两人默默地站着,周围很安静,似乎可以听见积雪融化的声音。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阿琳开口了:“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三十一章 春天的脚步走得如此之快,让寒冬中蛰伏了许久的大迟很不适应。仅仅两个星期,草绿了,树上的新芽也绽开叶子,织成绿荫了。

大迟从报纸上得知一年一度的樱花节要到了,这次就主动邀请阿琳一同去看樱花。阿琳收到邀请也痛快地答应了。

两个人从地铁站钻出来,就看到马路两边的临时停车位已经停满了车辆。警察在路边设起路障,招呼着抱着一丝侥幸,还在马路上走走停停寻觅停车位的司机迅速离开。大迟和阿琳随着人流来到著名的HighPark。这里有上千株樱花树,据说是当年日本政府赠送的树苗。五十多年来,一年一度地绽放,将异国的美丽景致带到这里。

“没想到人这么多。”大迟很久没有见到如此这般人山人海的场面,尽管在中国的时候他对这样的情景习以为常。

“当然了,据说这些樱花树都已经到了老龄,开花的旺期已经过去,恐怕今年是最后一次的繁花呢!”

两个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公园的中心地带。

樱花树大多都栽种在路边,并不是特别高,不需要仰起头来就可以看到。白色的,粉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朴实无华的枝头。阵阵春风从不远处安大略湖面吹来,缀满樱花的枝头也随之轻轻摆动,那些娇娆的花瓣也跟着婀娜多姿地飞舞。和地面欢声笑语的游人相对照的,是在花朵之间忙碌不停的蜂儿,它们没有时间去欣赏这景致,更在乎这短暂花期的花粉与花蜜。

大迟仔细观察着盛开的樱花,成串的蓓蕾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娇艳。阳光下粉红的花朵仿佛要融化在白云里。当年大迟在西安读书的时候也曾数度见证樱花盛开,当然树下也少不了一对对照相的情侣。虽然欣赏樱花的美丽,大迟却没有自己在似锦的繁花下逗留的记忆。那时候他总是很忙,急着上课去教室占座位,急着下课去食堂打饭。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课程错过了,不知要加倍付出多少才好弥补。青春的浪漫并没有发生在校园里,毕竟那是个男女比例失调的地方,与他同班的25个同学中只有2个女生。用大迟在学习博弈论时学到的名词来说,就是纳什均衡。不过这种均衡下,男生努力虽然很多,但却很容易处于恋爱的劣势。既然是不对称的博弈,要想赢就不大容易。大迟退而求其次,力求不输。他没有本事改变游戏规则,但是可以选择不玩。

阿琳一定是被这秀丽的风景打动了,欣欣然在樱花树下摆出各种姿势让大迟照相。大迟举起手中的相机,一次次地按动快门。他有好几次借机从镜头里观察阿琳,观察她鬓角的头发,小巧的鼻子,匀称而轮廓清晰的耳朵,纤细小巧的手指,淡淡红润而又向上微微翘起的嘴唇。所有这些无不流露出东方女性的美。镜头里的阿琳俏皮地微笑着,露出一排细小而整齐的牙齿,简直是完美。

游人越来越多,公园里本来宽裕的道路忽然变窄了,两个方向的人流局促在公园的小路上,阿琳似乎是怕两个人走散了,挽起大迟的手臂,与他并排前行。那柔软而温暖的感觉让大迟瞬间进入无法描述的幸福境界。

不知不觉,两个人在樱花树下走了很久。阿琳觉得累了,想停下来休息一下。于是二人在路边草地上找个地方坐下来。太阳已经在头顶,微风袭来,早开的樱花随风飘落一两片花瓣。大迟感叹道:“我们来得早,再过一两天,就可以看到最美的落英。满树的樱花花瓣随风飘落,像下雪一样,那才漂亮呢!你知道吗?日本人喜爱樱花,赞美樱花是因为他们的文化里崇尚这种来去匆匆却保留一瞬间灿烂的人生。”大迟解释给阿琳,“樱花的花期十分短暂,花开的时候,千千万万朵开屏招展,花落的时候,随风伴雨归根入地。这恰恰和日本传统武士道中强调的牺牲精神一致。”

“人生其实就像樱花一样,非常短暂。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这很短暂的期间,要达到樱花那样的灿烂一瞬。短暂而灿烂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美。”大迟表达着自己的看法。

可是阿琳并不这样想:“生命是短暂的,生活是简单的。不求多么耀眼灿烂,因为那毕竟是少数。而大多数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在平淡中追求一丁点的幸福。你看那樱花,大家挨挨挤挤,究竟谁又比谁怎样。不论是那枝头开得最盛的,还是开得略残的,一阵风吹来,一样花瓣落地,纵使高在枝头,也依然如此。倒是这草地上蒲公英,只要一点阳光,一点雨水就灿烂地开放了。不管环境多么恶劣,就算是在砖缝中,也一样灿烂地开放。”阿琳补充道:“我喜欢樱花的平和、温柔。我觉得只要一天一点进步,一天一点快乐,生命就足够精彩。”

大迟本来是想炫耀下自己对日本人樱花情结的理解,阿琳的寥寥数语却让他折服。自己习惯于记忆和背诵别人的论断,却恰恰缺少自己独立的思考。阿琳对于朴实无华的简单生活,体会是如此深刻,如此透彻。这让大迟刮目相看。虽然见解不同,但阿琳和自己却没有斗嘴。大迟心想,如果换做梦柳,两人恐怕又是争得不可开交了。

阿琳看到大迟不吭声,身子微微一侧,满头的黑发就靠在大迟的肩上。大迟从自己想心事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可以闻到那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大迟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灼热而剧烈地跳动。那种奇异的感觉是运动所不能感受的。

直到和阿琳告别后许久,大迟还在一直回忆肩膀上的压力和那淡淡的洗发水的气味。 第三十二章 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大迟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就在各种舆论期盼突破5000点后争取6000点的时刻,股市忽然掉头向下。起初两天还有舆论说是夯实基础,以求再次增长;也有人称起波动反复,正好低价买入建仓;还有人提出热点轮动,只要精心选股,还是有各种机会。但是一周来的表现最终证明,泡沫这次是真的破了。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虽然大迟秉承自己的买卖原则及时清仓,但还是比最高点时缩水了30%。原因很简单,有些股票一开盘就跌停,连卖出的机会都没有。自己空有5%割肉的原则,但在现实上无法操作。

这个时候,大迟最想请教索利明。他是投资金融圈里的专业人士,他的意见和观点非常重要。大迟再次打电话给寅菀莺,说自己在股市上刚刚割肉出逃,需要请教索利明如何看待后市。

寅菀莺显然是转达了大迟的请求,索利明晚上回电话给大迟。

“你现在亏了多少?”索利明直截了当。

“我现在亏了30%。”

“和什么时候相比的30%?”

“嗯,最高点的时候。”大迟回答着,不知道索利明还会说些什么,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那么和你入场时候相比呢?”索利明继续问。

“这个......”大迟没有计算过,一时回答不上来,“和去年冬天相比应该还好...应该是还盈利...10%?或者15%?”

“这不就得了,”大迟心头的大石头在索利明那里还不够分量,只是小事一桩。索利明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你这8个月的时间收益10%,已经不错了。”

大迟听了索利明一句话,心里也释然了许多。毕竟还没有蚀本。他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我是想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要再进股市么?就是说,抄底?”

“既然出来了,干嘛再进去?”索利明似乎自己早就另有方案,对于大迟的想法觉得莫名其妙,“你这样的散户最好还是等等看。”

“哦,谢谢。那现在行情这个样子,你们搞投资还有业务么?”大迟谨慎地问。

“股票市场不行了,还有债券市场。现在到处是钱,有需要增值的,有需要保值的,再不行,还有需要转移的,需要洗白的。搞投资总是有各种机会的,当然,也是有各种风险的。”索利明对于大迟的提醒不以为然:“你看史建国,听我的建议已经把国内的人民币都换出来买房子了,这是大势所趋,顺应潮流。”

大迟自毕业后来到上海,亲眼见证了房价起步到一飞冲天的过程。那是1997年,徐家汇的房子开价3000元。但是大迟只有每月600元的工资,看着这房子已经觉得是天价。一直到了1999年,上海还有买房子送蓝印户口的政策。至于那当初3000元的徐家汇房子,已经达到5万8。现在的多伦多也是如此格局。最近几年安大略省经济情况算是较好的,不少本地人还是有支付房贷的能力。这不断涌入的移民和难民更是让住房成为紧俏商品。虽说购房要支付物业税,但是租房也同样要付租金呀。房东的物业税肯定要从租客的租金中赚到。物业税调整是要议员开会讨论通过,但是房租调整,特别是新开盘的房屋租金,可是随行就市的。

尽管如此,大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还在计算着存款余额,配给每天口粮,哪里有首付去买房子。现实中果然是这样。因为贫穷,可以选择的余地小,应对风险的能力弱,于是更难应变,更容易被风险摧毁。与此相反,因为富有,对于风险抵抗力更强,对于财富增值选择余地更多,所以容易获得进一步的优势。大迟目前不仅掉在一个没有就业所以没有失业保障的怪圈里,而且也是在一个没有财富所以不能积累财富的怪圈里。

只有靠出卖劳动力为生,大迟今天面对现实的股灾,靠资本获益的道路受阻,就只剩下出卖劳动力来糊口这一条道路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从一泻千里的股市中退出来,大迟再也不需要为股票的涨跌担心了。浮云,浮云,都是浮云。原有的生计虽然困顿,他至少现在可以晚上早点睡觉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不全然无用。港剧里不是也常说什么“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吗?股票跌了,有再涨的时候,钱亏掉了,有再赚回来的时候。马克思都说了要辩证地看问题,股市盈利虽然不再可能,大迟现在至少可以有充足的睡眠了。

这天晚上,大迟在睡梦中被凄厉的警报声惊醒。那声音尖厉刺耳,不仅响在楼梯走廊,而且响在寓所内部。火警!大迟马上爬起来。从前大楼有过消防演习,但是物业都在演习前一周在电梯口张贴通知,而且演习也都是在白天进行。这次深更半夜里警报响起,决不是演习。大迟披了件衣服就冲出来。自己值钱的东西就是手机、电脑,现在都顾不上了。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衣服口袋,那里只有房间钥匙,自己的钱包也留在房间里了。这时候,他已经穿过走廊,跑进楼梯间。楼梯间不比走廊,比较狭窄。而且楼上和楼下咚咚的脚步声已经响成一片。各楼层的人都在加入这支逃命大军。逆行退回去已经不可能。大迟夹在人流之中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最终来到一楼大厅。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迟还不算最狼狈的,有不少人穿着睡衣,头发蓬乱,两手空空。有的人甚至连鞋子也没有穿,光着脚站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大家都在询问究竟是什么事情发生。值夜的大楼保安顾不得和大家解释,拎着哗啦哗啦作响的一圈钥匙忙着把大楼各个备用通道的门锁打开。大迟他们在大厅里没站多久就眼看着一辆辆消防车响着警笛,从四面八方开来,停在大楼道路两旁。戴着头盔,背着压缩空气瓶的消防队员们进入大楼,皮靴敲在接待大厅的地面上咚咚直响。

大迟印象最深的是消防员手里拎着的那把消防斧,锋利的刃口闪着寒光,仿佛随时都可能劈到自己的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消防员上楼巡查完毕,确认是假警报。警报解除,大楼的警笛关闭,骚动的世界又恢复了安静。大楼保安忙着和消防队处理后续手续,大家纷纷上楼回家。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大迟再也没有睡好,一晚上噩梦不断。一会儿梦见自己为了躲避大火,试图用床单从楼上缒下;一会儿梦到自己的钱财证件被大火烧得精光,回国时候被海关人员盘问。大迟醒来后试图回忆自己所做的噩梦,好多梦虽然当时非常真切,但是醒来后都记不起来了。能够忆起来的梦,有各种稀奇古怪,可这里都没有梦柳的影子。她毕竟是太遥远了,无论是距离上,还是时间上。

大迟的确是想到打电话和梦柳聊聊。不过自己刚刚在股市上栽了跟头,这颓唐少不了又被她嘲笑一番。这丫头仿佛有神助,虽然在金融中心的深圳和上海多年,却从来不碰股票,这次股灾过后自然毫发无损。或许是做财务更懂得金融市场上的风险,梦柳对于加杠杆融资从来不感冒,用她自己的话说,做财务经理的就是要管好公司现金流,那些东挪西凑做报表都是虚的,玩数字游戏罢了。

很多事情经不起犹豫。大迟还在思忖该不该打电话,打电话该聊什么,各种其它事情就追上来。炉子上的水烧开了要关火,订阅的职位信息邮件到了要查看,几份简历需要尽快修改好发出去,图书馆里的免费讲座要去听......就这样匆匆忙忙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股市再无波澜,聊天的话题也不复存在。 第三十三章 平淡的日子过得快。不知不觉中端午节到了,恰逢周末,史建国和黄静静又邀请大迟出来吃饭。或许是在加拿大生活久了,史建国总能发掘出一些很有特色而且味道不错的中国餐馆,然后介绍给大家。史建国在这家粤菜馆里推荐的特色菜是烤鸭。让大迟不禁想起国内那家用京剧脸谱做公司商标,但是名字又和华东联系起来的川菜馆。从前在上海做项目的时候,曾经和梦柳在那里吃过饭。饭菜的味道还行,对得起那不菲的价格。当然这价格也多少是因为餐馆的位置。从餐厅里可以俯瞰黄浦江。

“你在加拿大这么久了,是不是已经把这里周围的中餐馆都尝试过一遍啦?”大迟问史建国。

“也没有这么夸张,”史建国摇摇头,“主要还是国内过来的人都要吃中餐,我就得找这里的中餐馆,查过几遍就都了解清楚了。”

“国内的互联网支付行业搞得风风火火,居民的银行存款都搬家到各种理财“宝”了。你们银行的业务很受挤压吧?”大迟开始和史建国聊他熟悉的业务。

“没错,国内银行的日子不好过。不过这里还好。加拿大的金融还是很传统。的确有新的互联网银行和新的互联网支付企业,但是没有像国内那样井喷式爆发。加拿大人你也了解了不少吧,的确是保守,做事情不大随潮流跟风,不过这样也的确是防范风险。有些新事物毕竟是需要时间来检验的。”

“你最近怎样?还在找工作?上次听说你在上社区的培训课?”史建国问大迟。

“差不多算是吧,上次那个社区培训已经结束了。找工作这事情看来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没找到工作也不能闲着,我现在看看有其他类似的培训。”大迟说这番话更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我在报纸有看到免费的新移民培训。”史建国告诉大迟。

“哦,是政府机构办的新移民培训吗?这样的培训还是有不少的。”

“不是政府办的。”史建国纠正大迟,“我那天是在华人报纸上看到的信息。这是个华人办的免费IT培训,好像也不是只有一次,培训班办了好多轮,培训的学生也好多届了。”

大迟有点怀疑,既然不是政府的机构,怎么可能免费?会不会又是套路?

“反正免费的,去去无妨,我回头把那个培训机构的联系方式给你。”史建国已经看出大迟的疑虑了。

黄静静没有参加大迟他们的讨论。大迟知道她还没有完全从老母亲去世的悲伤中解脱出来,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黄静静:“你父亲现在一个人还好?”

“他啊?现在每天可忙乎呢,比从前上班还有劲。”

“退休了还忙什么,不会是去跳广场舞了吧?”

“不是,是去打太极拳。说是遇到了拳友,几个人交流上了,现在还在给别人当老师呢。”

“是吗?这样也好,有点事情做总比闷在家里好。”

“希望是这样吧!”

这次端午节聚餐没有看到索利明和寅菀莺。索利明是大忙人一个,没空参加聚会也许是出差,没什么奇怪的。寅菀莺天天在家操持,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可是这次也没有露面。大迟本想问一句她为何没来,又觉得自己这样问似乎不合适。接下来和史建国又聊起别的,这事情后来就忘记了。大迟心想,不问也罢,毕竟是史建国请客,愿意邀请谁是他的决定,自己没必要询问。

聚餐后不久,史建国如约发送了培训机构的联系方式给大迟。按照史建国的建议,既然是免费,不管是不是套路,先去听听无妨。大迟打电话过去询问参加培训的事情,对方很礼貌地帮他预定好培训,还把培训的时间地点都发送了短信过来。看来还是中国人办事方便,不仅仅是语言没有障碍的问题,更重要的文化价值观相同,可以做到想顾客所想,急顾客所急。

到了培训现场,果然全是华人,确切地说,都是从中国大陆来的华人。主讲的老师也是华人,从89年移民来到加拿大,至今快要三十年了。因为听众都是华人,主讲老师也用中文介绍,不过演讲的风格已经全然是西式的。首先询问大家是不是在找工都遇到困难。那是自然,如果找工作顺利,现在自然是在上班,哪里会来听讲座。然后他肯定大家所做的种种努力。毕竟没有人愿意听丧气话。接下来他又把那个在加拿大应聘需要有本地工作经验,但是没有应聘成功,又何来本地工作经验的梗拿出来。怎么办?答案自然是参加这里的培训班。网络时代需要大量的软件,而软件的质量测试职位一直供不应求。软件质量测试怎么做?上培训班来。担心没有基础?培训班是可以零起点的。培训后怎么找工作?参加培训班后可以由学校介绍进入企业实习,从而可以接触到内部招聘机会。最不啻也可以在他的软件公司做兼职的合同工。

大迟听到这里一愣,原来这主讲老师除了这所培训学校外还有自己的一家软件公司。培训休息间隙,他主动挤上前去询问:“老师您注册了几个公司?”

“三四个吧,在这里注册公司很容易。”

“在这里注册了公司,加拿大就这么点人口,能有很多业务吗?”

“没业务有什么关系,注册了公司放在那里好了。”老师看到大迟还在那里诧异就又补充说,“每年就是委托会计师报下帐。再说了,既然没有业务,帐也很好做。”

开公司对于大迟而言有些遥远,于是他又回到现实中来。

“真能够像介绍的那样,在培训后可以找到工作?”

“培训要学到技能才能找到工作。”讲师看出大迟是个纠缠字眼的人,回答问题谨慎了些,不过还是很有信心地鼓励大迟:“软件质量测试的课程很容易的,参加过培训的学生有很多届了,没有反映说听不懂的。掌握技能的关键还是要练习,要实际操作。我的建议是培训之后好好完成作业。我的作业练习都是有针对性地,都来自实际项目。特别是最后一个月的实习,基本上都是真实的项目。”

“那么有没有培训后依然没有办法找到工作的情况呢?”

“通过培训你已经拥有了软件质量测试的技能,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在我的公司里实习,你就有了在加拿大本地的工作经验。我们还有专门的培训,帮助你修改简历和模拟面试,找到工作不需要担心。这个我们会随后介绍。”主讲老师看到时间差不多了,就扭头招呼大家回来继续刚才的讲座。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按部就班了,介绍软件测试的分类和相关技术,什么是黑盒测试,什么是白盒测试,当前市场上主流的测试软件应用等等。所有这些大迟都不陌生,尽管他已经有些时候没有从事相关的具体工作了。

这次所谓的免费培训其实是免费的培训课程介绍,而真正的软件质量测试培训课程可是不免费的,每周12个小时,为期三个月,全部课程下来三千多加元。和其它的培训班相比而言,无论从总价格和每课时价格,都不算是贵。不过在他公司里的那个月实习,可是没有工资的。一个月免费的打工,按照最低工资算,加上去就不菲了。说来说去,没有赔本的买卖。对于学员而言,培训其实还是买个本地的证书,附带一个实习,增加本地工作经验的机会。大迟有些心动了。但是想到史建国告诉自己,本地实习也要有工资的,而这里却分文不付,心里不免有些嘀咕。所以大迟在培训结束填写反馈意见表的时候,没有选择“我要参加培训”的选项,而是钩选了“今后会考虑参加培训”。

回来之后,大迟几乎把这件事忘记了,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个中文电话。“您好,我是Cindy。您上次参加过我们这里举办的软件质量测试的培训,对吧?”

“是的,”大迟猜想这就是电话回访,于是主动给与了积极评价:“上次的培训很不错,主讲老师经验很丰富,讲得也很清楚、明白。对了,我当时填写了反馈意见表的啊?”

“谢谢您的反馈,我这次电话给您是想询问下您是否准备来参加下一期的软件测试培训。”

“哦,这个啊,”大迟开始支支吾吾,“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考虑好......”

“您抓紧决定啊,”电话里的声音忽然让大迟有了很熟悉的感觉,“我们这个培训班很不错的,机会难得。如果是现在确定下来,还可以享受早鸟价格的优惠。”

“能优惠多少?”得知可能有优惠,大迟急忙询问。

“我们可以九五折优惠。”

大迟心里盘算着,其实也没有优惠多少,就是减去一两百元,也还是和自己期望相差甚远。

“我再考虑一下吧!”大迟没有给个准话,心里还期望着能等到更多的优惠。

“那您抓紧考虑啊,现在剩余的名额不多了。”

“好的,好的。”大迟嘴里答应着,就这样结束了通话。

大迟一直在忙碌如何工作挣钱的事情,找上门的却都是要花钱的事情。不过这的确是个选择,尤其是自己最后撑不下去的时候。大迟想到了埃米尔,不知道他回国后怎样。这个有点想法的年轻人至今杳无音信。

自从上次一起去看樱花,大迟和阿琳的关系近了许多。阿琳每天下班从地铁站出来换公交车,有时会顺路到大迟这里坐一下。这天阿琳来到大迟宿舍,大迟正在忙着修改简历。他招呼阿琳进来坐下,“抱歉,你等我一下,我先把简历修改好,尽快发送出去。”然后自己就继续噼噼啪啪地敲键盘。阿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和电脑打交道就是这样,明明计算好的时间总是不够。大迟把简历这里修改一点,那里又要修改一点,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过去了。等到他最终完成工作,发送了邮件,阿琳已经在旁边等了十多分钟。

“结束了?”

“嗯,邮件发送,就等着有回音了。”大迟停顿一下,“希望我运气好。不过也没有关系,我都习惯了”。

“你平时坐在电脑前面太久,颈椎不好。我来帮你揉揉吧。”阿琳说着,把大迟拉到椅子上坐好。“身体向后靠,双臂放松。”阿琳命令大迟,然后用双手按住大迟的肩膀,用力按揉。酸麻的感觉让大迟不由得哼出声来。

“你在哪里学的?”

“我是跟同学学的。她们学习护理时候有这门课程,叫什么物理疗法。她们学习后可以去做按摩,干得好了可以在今后开自己的按摩店。我呢,就选择将来去药店里配药。”

“这样好啊,一份学费两个专业,赚了。”

“哪里啊,证书只有一个,我这是业余学学。”阿琳答道,“倒是你,赚了免费的按摩哦。”

“做按摩师也要证书?”

“正规按摩店的技师当然要证书。”阿琳回答道。

“你知道我住的公寓楼里有好多中国姑娘开按摩店吗?不是那种正规的按摩店。”阿琳的声调降低了很多,“她们很多是办旅游签证过来,在这里挣一票就回国。签证有效期一般是三个月或半年,我们管这些姑娘叫做候鸟型的。”

“你怎么知道的?”

“经常有人敲错门,找到我们的房间里。”

大迟明白了,怪不得那天房东把自己堵在门口盘问半天。

“这种事情政府不管么?”

“这里抓嫖不抓娼。他们称那些姑娘们叫性工作者,认为她们是出于生存本能被迫从事这个行业的。再说了,警察没有法院的搜查令,是不能进入公寓搜查的。”

“她们又不是房子的主人,只不过是租客罢了。”

“租客也一样啊。要知道房东就算是房子的主人,但如果房子已经出租给租客,他也需要得到租客的允许才能进来呢!”

“这样啊,如果没有允许就进来了呢?”

“这就是非法闯入,告到法院去多半是输官司。”

“那还有少半呢?”大迟要刨根问底了。

“少半是你请了一个特别特别牛的律师,”阿琳回答道,“就是那种很贵很贵的律师。”

“还是律师收入高。”大迟喃喃道。

“律师收入当然高出一般人,不过当律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那么厚的法律书要读,而且法律还不断在变的。”

“加拿大这样的成熟社会还经常变更法律?”

“当然,”阿琳回答道,“别的不说,最近几年,单就是这移民的法案都改变过好几次。”这个大迟深有体会,经常有中介拿着法案来说事:“抓紧决定吧,这政策马上就又要变了。”

“这么麻烦,想想都头疼。”大迟摇摇头。

“你头疼吗?”阿琳问道,“我来给你做个头部的按摩吧。”说着,她轻轻按住大迟的额头,把大迟的头向后拉,大迟感觉自己的肩靠在一片柔软的舒适上,头被夹在一对纤小但充满柔软的弹力之间。他夹紧了双腿之间的勃起,心脏又开始那种灼热而剧烈地跳动。“闭上眼睛吧,”阿琳用手指缓慢地按揉着大迟的太阳穴。大迟听话地闭上眼睛,享受着阿琳的按摩。阿琳一边继续按摩,一边开始认真地端详大迟的面孔。

大迟似乎感觉到什么,忽然睁开眼睛,正好和阿琳对视。看到阿琳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不由得笑出声来。“你坏,不理你了。”阿琳嗔怪着一把推开大迟。

“为什么不去读书,你可以在这里的college读个本地学位。”

“天哪,我来加拿大之前在学校所学早就超过这里college可以教授的。”大迟撇撇嘴,一副瞧不上神情。

“我觉得这里学校很好的。从前在菲律宾的时候,家里没有钱,十年级后只好早早出来做工。现在好了,有了K-12,就是十二年义务教育。不过我已经来加拿大工作了。”

“是吗?在中国也只有九年义务教育呢。”大迟深感意外,他从前一直以为九年义务教育已经是全球通行的最高标准了。“中国有个高考,就是全国的统一考试,成绩优秀的就可以选择继续上大学。”

“其它人呢?”

“就去职业专科学校或者就业呗,专科学校就相当于这里的college(学院)吧。”

“所以你不愿意去读这里的学校。”

“我去当老师还差不多,不过这里教师要资格证书,我可没有。除非自己开私人辅导班,还需要偷偷地开。”

“我喜欢上学,但是不想给家里太多负担。虽然在菲律宾大学学费不算是很贵,但是家里更需要有收入。现在打工有了收入,可以考虑去读书,哪怕是业余时间。”阿琳望着大迟,“有空你来给我补课吧。也算是你开辅导班之前的演练。”

“没问题,我们可以去图书馆。”

“图书馆会不会太吵别人?”

“那怎么办?我去公寓物业预定个学习室。”

“不用那么麻烦,还是到你这里,出地铁交通也方便。”

“那我就先收下你这个学生。”

“我可没有办法给你付学费。不过,我会补偿你的。”

“怎么补偿?”

大迟话音没落,就感到自己的脸颊被湿润温暖地接触了一下。 第三十四章 阿琳在大迟的指导下开始学习中文。与其说是在大迟的指导下学习,倒不如说是大迟在阿琳询问中教授中文。本来大迟想按照自己小学的方式,先从拼音开始,然后逐个认字。阿琳却说拼音没有什么用,还容易和英文混淆,还是从日常用语开始。阿琳想到什么就问大迟中文该怎么说。大迟教给她后,她就是重复说几遍然后就记住了。只有个别的词,阿琳才拿个小本子把发音记下来。大迟看到这种学习方式很新鲜,只是觉得不靠谱,就这么每天三瓜两枣的,能学好中文?真若如此,中国人的小学加中学12年的教育岂不是浪费功夫?心里想归想,大迟并没有在学习方法上坚持自己的意见。阿琳喜欢用怎样的方式学中文就用怎样的方式学吧,反正她不需要面对高考。阿琳能够经常来,大迟已经很庆幸了。

自从结识阿琳,大迟和梦柳的联系越来越少。当然是有时差的缘故,但是阿琳时常在眼前跳动的笑脸渐渐占据了大迟的脑海。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已经超过了在微信上刷朋友圈的梦柳。两个人每次见面都似乎有的可聊。大迟不需要刻意去准备那些高大上的诱人的话题,就是简简单单的生活话题,阿琳和他能也聊得开。更重要的,似乎对大迟永远了解不够一样,阿琳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平时和国内的朋友还经常联系吗?”

“有一些的。”

“是打电话吗?”

“电话?中国人都用微信的,你看”说着,大迟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展示给阿琳看。“注册一个微信号码就可以登录。如果你是头一次下载这个应用到手机上,默认的微信号码就是你手机的号码。”

“它都能做什么?”

“它可以建立或者加入群,相互之间可以发送消息,语音或者视频通话。如果你有什么图片或者文字,可以到分享朋友圈。”

“都是中文的?”

“当然不是,也可以用英语啊!你看,这里可以选语言”

“哦,这不就是Facebook嘛。你的facebook呢?我加你好友。”

大迟看到阿琳对微信不感兴趣,有点意兴阑珊。阿琳倒是说干就干,拿出自己的手机,添加了大迟,开始浏览大迟的简介信息:“原来你从前是美国公司工作呢......你都是做哪些方面工作?”

“各种各样,这可不大好讲。”大迟不知道该像面试一样按套路回答还是换用另外一种说法。

“哎,你看,这家公司听说过没有?这个人你认识吗?”阿琳突然发现了什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大迟看。

大迟看到一个陌生的西方人面孔:“不认识,他是谁?你朋友吗?”

“我也不认识,这是刚刚在网上查找到的。”阿琳停顿了一下,“从他的简介上看,你们从前都是在一个公司。”

“咦,我也一直用原来公司的名称加上产品名称搜索的,怎么没有发现?”

大迟看看阿琳的搜索,原来她并不是在求职招聘的信息中查找,而是在脸书上用所在地附近的人员中搜索。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找到同事了,而且就在身边。

大迟马上在自己的手机上照样搜索,主动发请求加关注,而且留言说希望谈谈,看看有什么可以合作的机会。很快,有了回复,周四下午三点钟,而且大迟不需要乘车很远去他的公司,见面就在大迟住所北边不远的一家街角咖啡馆。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大迟安排好会面后很开心,“如果能谈成什么,那工作的事情就有着落了。我可得好好感谢你。”

周四下午,大迟照例早早到达,而对方也如约而至。两人见面后握了手,接下来相互介绍。“我是新移民,刚刚来到加拿大。”大迟直接了当,“来加拿大之前,一直在中国做ERP项目的实施,既有当地的企业,也有欧美的企业。当然,还是北美的客户居多。关于ERP的财务、分销、制造模块我都很熟悉。”大迟表现出信心满满的样子:“您手上的项目是主要在哪方面呢?”。

“我也不是在这里出生的,我来自俄罗斯,到这里已经快十年了。”这位俄罗斯人接下来开始介绍自己的软件和配套服务。原来他来加拿大之前曾经在东欧做过相关的ERP软件实施。也是个有心人,做项目的过程中发现不少客户都有对关键绩效指标(KPI)的报表需求。于是他自己整理了一套关于生产效率,库存水平以及往来账款的报表软件,做成产品打包出售。目前在加拿大还有几家客户。得知大迟来自中国,期望大迟能够介绍下中国的市场状况。

“中国?你或许知道,在中国很多是使用盗版软件的。”大迟把自己的担忧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

“我从俄罗斯来,我当然知道使用盗版软件。我发送的软件都是加密过的程序。客户拿到的试用版只能用几天。”

“我说的盗版不全是指这个。”大迟解释道,“他看到你的这些功能,自己就动手开发做一个类似的。要知道,目前在中国找个写软件的程序员很容易的。”

“我的算法和公式都是不公开的。”

大迟嘴上没说,心里却嘀咕起来:“这有啥难的,各种关键绩效指标在教科书上都可以找个八九不离十。这算法还能算是技术壁垒吗?做数据对于中国人从来不是难事。你难道不知道中国人的数学好么?”

“目前在这里有多少客户在用你这套软件?”大迟继续问。

“还是有几家吧,都是老客户,多少年的老关系了。你认识的中国客户有多少?你可以按照推广的比例提成。”大迟这下明白了,原来俄罗斯人是希望找自己帮他的产品做推销。

来到加拿大之前,大迟曾经在原来的公司参与过类似的项目。那时候研发团队正着手开发各个子系统配套的KPI报表程序。大迟作为有具体项目实施经验的资深人士和其他几位顾问一起参与需求分析。他们不但给研发团队列举各个子系统中的KPI指标,并且按照目前客户需求的迫切程度排了一个研发的优先顺序。虽然因为出国离职,没有最终看到研发团队拿出最终的产品,但是大迟对于整套解决方案的框架还是比较清楚的。

“据我所知,ERP公司已经有类似的产品了。你有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软件会被替换掉的风险?”

“没有关系,我的目标是满足那些小企业的需要,而且我的软件更便宜,更符合客户需求。我可以按照客户需求定制软件。大公司就做不到这点了,或者即使能做到,也是费用很高。”

时间照例过得很快,两人谈话到最后也没有什么结论。

告别回来后大迟接到阿琳电话:“谈得怎么样?”

“见过面了,是个俄罗斯人,自己写了一套报表软件,希望我帮忙介绍给其他客户。说白了就是帮助他推销产品,然后可以有提成。”

“听起来你不是很感兴趣。”

大迟于是把自己国内离职前参与过新产品开发的故事讲给阿琳。“这样没有前途的事情,充其量还有一两年的生意,等到ERP公司升级换代推广新产品,它很快就没有啥市场了。”

“你可以先做一年好了。”阿琳建议到,“到时候再找其它机会啊。”

大迟摇摇头说,“这样不好,今后的简历没法写了:这一年都干啥了?都去推销别人产品了。是什么产品啊?是被淘汰的产品。”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大迟怕阿琳担心,连忙安慰到:“虽然这次没谈出什么合作机会,至少对本地的市场情况多了点了解。信息收集得越多,找到机会的可能性就越大。”

放下电话后,大迟为自己的回答都感到吃惊。这几个月下来,工作没有找到,为啥自己还胆壮了? 第三十五章 每天去图书馆已经成了大迟的日常活动。不仅是去了解下各种针对新移民的免费活动,还因为那里有不错的读书环境和免费的无线网络。面试的机会依旧渺茫,那么就趁这些时间读点书吧。大迟不能让自己闲着,阿琳自己已经有了份工作还“主动”要学汉语,自己难道就不能把英语补补?

这天在图书馆里看书,微信中有个陌生人自称“东方遇到西方”的加他为好友,还主动打招呼。大迟便和他开始聊起来,话题说到自己最近还在找工作,对方就回复:“你知道不知道有一种方法,不占用你的工作时间还可以有收入?”

“你是说做投资吗?”大迟对于中国股市还心有余悸,不过在加拿大或许并非如此。可是据大迟了解,这里的股市没有涨跌停百分比的限制,如果真的是跌起来,那可以是一跌到底的。

“不完全算是一种投资,它不需要占用你很多的资金。”对方看大迟感兴趣,直接问,“你在哪里?有空吗?”

大迟告诉对方自己在图书馆。很快,对方回复说自己也在附近,可以面谈细节。因为怕打扰正在看书的人,大迟就约在图书馆楼下的餐厅。

大约二十分钟后,这位“东方遇到西方”找到了大迟。这个时间已经不是午餐时间,大迟远远地看到一位四五十岁的样子华人径直向餐厅走来,心里猜想就是找自己的。那人推门进来后,把戴着墨镜向头顶上一推。此时餐厅里的顾客已经寥寥无几,大迟又特意挑了一个显眼的地方坐着,于是两人确认过眼神,都笑了。“东方遇到西方”走过来,在大迟面前坐下。她白净的脸上泛着红光,看得出保养得很好。

“我就是大迟,不好意思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没有关系,我也是在附近,不远。这么好的天气,出来走一走,有益健康。”

大迟笑了,指了指她头顶上的墨镜:“除了紫外线。”

“那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把头顶上的墨镜取下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还在找工作,”这回轮到大迟不好意思了,“出来之前从事的工作和计算机有关。还先是介绍下你说的那项“投资”吧。”

“这个简单,Jeunesse你听说过吗?”

“没有。”

“这是家美国公司,成立十年就已经是每年数十亿的利润了。现在最热的互联网公司要达到它这样的规模,哪个不是要几十年时间?”

“这么好的公司,它都做什么呢?”

“它有自己的基因专利产品,能够抗癌抗衰老。这还是要从公司创始人说起。他原来被诊断癌症,没治了。后来看到有个医学博士的论文,谈到基因治疗方法,于是他和医学博士联系,自愿当实验的白鼠。结果怎样?体内的癌细胞真的消失了!奇迹吧?这两个人于是一个出专利,一个出钱,合作成立了现在的Jeunesse。”

“这么好的产品,怎么没有看到它广告推广呢?”

“这就对了,Jeunesse并没有走一般的公司市场模式,这也就是它成功的奥秘。你看到的市场推广,都是要花钱的。无论是平面媒体还是现在的网络,广告从制作到发行都是烧钱的,更不用说请明星代言了。Jeunesse采用直销推广,依靠客户的口碑来营销,这省下来的开支就是利润啊。”

大迟明白了些:“你是说像“Amway”那样的模式?”

“对的,不过Jeunesse比Amway强多了。”说着,她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给大迟看,“这是去年直销行业的行业分析,Jeunesse的排名是上升的,而Amway的排名是在退步中。再说了,Amway是成立几十年的老公司了,而Jeunesse达到同等的销售额才用了十来年时间。”

“单单靠直销推广,这增长是够快的,可以和那些明星互联网企业相比了。”

“对呀,它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不需要你太多的资金,也不需要你另外缴纳会员费用,只要购买产品就是会员。Jeunesse最便宜的产品系列只要39元。”

“就是说会员都参与产品的推销。”

“你看,这是我加入Jeunesse以来的收入。”说着,她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应用软件,点开一个往来收入的列表。“我是前年加入的。那时候我也是刚来,没有太多交易。这不,今年还不到半年,我现在已经是接近两万元了,还是美元呢。”

“是吗?”大迟一看,果然在账户余额有着让人心动的数字。令他惊奇的是那个手机APP居然是中文界面。

“这么多提成,你要推销掉多少产品啊?”

“不需要你太多精力,只要你介绍的会员购买产品,你也可以有返利。而且你介绍新会员加入还有一次性400元的介绍费。最重要的,它不占用你工作的时间。”这位“东方遇到西方”一边说,一边继续在手机上翻弄。

“你看,这就是公司创始人的照片,旁边的是他妻子,夫妻两个都是犹太人。犹太人都很聪明的。”

大迟心里折了个个,难怪当年犹太人在欧洲不受待见。这所谓的直销其实并不在乎销售了多少产品,而在于发展了多少会员。为了盈利,你要不断地发展下线。无形中让下线为你支付费用。而得利的永远是最顶端的。和坑人的赌场一样,只要加入进去就无法自拔,要想不输的最好办法就是不玩。

“只不过是花费39元,还有这么好的产品。你就算是不喜欢,也没有多大损失啊。”

没有损失?当然,大迟想起了那个鱼塘钓鱼送鸡的故事。说是某地的鱼塘开放钓鱼,每人100元入场费。钓到鱼后按市场价计费,如果没有钓到鱼,鱼塘送一只鸡作为补偿。钓鱼者蜂拥而至,而最后钓到鱼的寥寥无几。直到有一天看门的老大爷说起老板其实是开养鸡场的。你以为自己得到一只鸡作为补偿,没有损失什么,其实养鸡场的老板以100元的价格卖掉那只鸡才是真正的获利者。

“我对这产品和公司都了解不多,”大迟回答道,“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没关系,我把公司的网址发送给你,你再好好看看。出门在外,大家都是朋友。如果你有需要,或者你的朋友有需要,微信联系我啊!”

正在这时候,大迟的电话响了。两人就此结束谈话,相互道别。

打电话的是阿琳。阿琳说是社区中心有个为泛美运动会做志愿者的机会,电话联系她,问她愿不愿意参加。她觉得这个机会不错,于是也邀请大迟一同参加。“太好了,我当然愿意。”大迟激动地说,“参与到这样国际水平的运动会,别人要排队买票呢,我们能去做志愿者,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泛美运动会又称为美洲运动会。北美洲国家太少,就是加拿大、美国和墨西哥,所以把中美洲国家和南美洲国家都聚在一起开一个运动会。这就是泛美运动会。它是在大洲级别上的运动会,仅次于世界级别上的奥运会。运动会组委会为志愿者专门安排了各种培训,有熟悉场地设施的,有了解赛场规则的。作为志愿者,需要能够回答各种观众提出的问题,或者自己不能够回答,但是知道有谁,或者哪个部门可以回答这些问题。比如说,看台座位在哪里,比赛何时开始,什么东西可以携带进入体育场。当然,问的最多的还是“洗手间怎么走。”

后来的培训逐渐深入,有关于中暑生病紧急救护的,有关于疏散防拥挤踩踏的,有关于意外天气赛程调整的。最让大迟开心的是运动会前两周,组织者问了两人的衣服尺寸,发放了志愿者服装和统一编号的志愿者证。阿琳拿到自己的志愿者证件后兴奋得不得了,忙着拍照上传到脸书。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证件号码最后一位数字是“4”,大迟也要在微信朋友圈里群发呢。

到了比赛那天,大迟和阿琳一同参加维持秩序。他们两个和其它志愿者一样,穿着统一的服装,佩戴志愿者的标志,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为散场的观众导引道路。比赛很激烈,持续到很晚,结束的时候都已经是夜间11点。等到观众陆续散去,志愿者们完成最后的工作,最终可以离开的时候,午夜早已过了。大迟和阿琳手拉手,一路狂奔冲进地铁站,抢在最后一刻赶上末班地铁。当地铁车厢门在两人身后关闭的时候,大迟和阿琳相对而视,仿佛刚刚在竞技场上获胜一般大笑起来。

两个人兴奋过后,大迟先回到现实中来:“这么晚了,地铁已经是最后一班,还有公交车么?”

“应该有的,不过要一个小时才有一班。”阿琳回答道,“如果我运气好,下了地铁就可以赶上一班。”

“如果运气不好呢?你再等一个小时,坐车半个小时,回到家就要三点钟了。”大迟建议阿琳“要不今晚就去我那里吧?出了地铁站就到,不用等公交,你一早还要上班呢。”

阿琳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大迟一起下了地铁,来到大迟的公寓。

“抓紧时间,冲个澡睡觉。”大迟进门后就领着阿琳到洗手间,“左边龙头是热水,右边龙头是冷水。对了,浴巾在这里。”

“还是你先洗吧。”阿琳推让着。

“也好。”大迟没有客气,抹上沐浴液简简单单地冲了一下,很快就出来。

“我洗好了,你可以去洗啦。”

“嗯,你这里,”阿琳的声音吞吞吐吐,“你这里有没有可以换的睡衣啊?”

“哎呀,”大迟这时才明白阿琳为何让自己先洗。自己光想着水龙头,重要的事情没有考虑周全。他连忙从衣柜中翻出了自己的几件T恤衫,“你先穿我的吧,这几件都是干净的。”阿琳拿过一件,进了洗手间。

在阿琳洗澡的时间,大迟找出新床单,把自己床上的床单换掉。换下的旧床单在沙发上铺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等阿琳。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的门开了,阿琳已经换上了大迟的T恤衫,(起点要求修改)。

“你真美!”

“你说什么啊?”

大迟忽然有了冲动,于是拉起阿琳的手,轻轻吻了一下,那是多么白净细嫩的造化啊,大迟感觉自己脸上发热,喉咙干涩。那小巧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唇。他曾经不止一次偷偷地观察过,但都是远远地。现在它们距离自己如此之近。那红唇美妙的曲线,让大迟心底涌起要亲吻它的冲动。于是他低下头去,想要去吻它。阿琳垂下眼,向后退缩。双眸轻闭的脸上泛起红潮。那种在半推半就之间的害羞和极其微妙的情意,让大迟受到鼓励。于是他强行把阿琳抱在怀里,深深地吻了下去。温热舌头触碰着,大迟小心翼翼地探索。他能感觉到阿琳的呼吸,阿琳的心跳。

“我喜欢这个味道。”大迟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阿琳的耳边说到。

“真的?”阿琳狡黠地笑着,“那是什么(起点要求删改)”

大迟没有回答,而是更加用力地紧紧抱住阿琳,他的心跳剧烈,他的呼吸沉重。(起点要求删改)。

大迟在早晨刺眼的阳光下醒来时,阿琳已经离开。大迟在洗手间里洗漱的时候,看到阿琳用过的浴巾还挂在那里。大迟竭力去脑海里发掘昨晚发生的一幕,记忆的碎片却变得模糊。他拿着浴巾若有所失地看了许久。嗅一嗅,上面还留有她的气味。 第三十六章 黄静静这些天正在和父亲闹矛盾。

起因是父亲打太极拳的遇到的拳友。一开始是一伙人在一起打太极拳,黄静静也没有太在意,母亲刚刚去世不久,老爷子失去了朝夕相处几十年的伴,出去打打太极拳总比天天窝在家里睹物思亲要好。那时候黄静静还为父亲做了太极拳的义务教练感到高兴。难得父亲找到自己退休后能够找到自己做得开心的事情。但是后来就不大对劲了。其中一个女拳友先是对父亲很崇拜,然后两人就要好上了。母亲尸骨未寒,黄静静对于父亲要续弦的事情虽然腹诽,但是考虑到老爷子情感上的空窗期,再加上作为子女的她也不好反对长辈做的事情,就这么由着父亲去了。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之快。这天父亲打来电话说有两件事商量,一个是让这位女拳友搬到家里去住,另一个是借点钱给这位女拳友的弟弟。

明摆着是个骗局,老头还硬往里面钻。黄静静这次不再隐忍,坚决反对。

“你说我这么大年纪,还图个啥呢?老来伴,老来伴,这就是找个伴。”

“你也不想想,你这把年纪,现在已经退休,是有权还是有色?人家比你小十几岁,和你在一起能图你啥?看你会做饭?能带孩子?不就是你还有个房子,有点养老钱。”

黄父不以为然:“她没那么势利。房产证在咱手上,不会给她的。”

黄静静皱着眉头:“啥年代了,你还这么天真?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一旦是婚姻关系,或者视同婚姻关系,这房子就有一半。这事没得谈。”

“那她弟弟借钱的事情呢?他开饭店遇到资金周转不开,还钱也就是两个星期的事,再说也没有多少。”

“开饭店?鬼才信呢,饭馆在哪里呢?营业执照你看了吗?这钱一给,人马上消失不见。”黄静静坚持到底,“借钱的事情不可以,来咱家住的事情也不可以。”

黄静静越想越气,母亲去世前她买的房子,想着是给老人家养老的。自己多年奔波在外,不能陪伴父母,这套房子就算是尽自己一份孝心,所以房产证上就只留了父母的名字。母亲去世后,房产就全部归到父亲名下。如果是父亲在此颐养天年也就罢了。现在眼看着自己这份孝心就要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拳友瓜分占据,黄静静恨得咬牙切齿。一个是恨自己父亲这么糊涂,一点儿不争气,另一个是恨那个所谓的“拳友”,贪婪无耻,居然盯上老人家养老的这点依靠。

生气归生气,问题还是要有个解决办法。现在房子归在父亲名下,存款户头也是父亲的名字,这老爷子如果真是被忽悠着硬要把钱借出去,把房产证名字改了,自己还真没办法阻拦。现在她远在加拿大,心急使不上力,真是不知该怎样才好。

黄静静把这事情和史建国说了,要他帮着出主意。

史建国说这事情不好办,老丈人如果真的被灌了迷魂汤,那是拉不回来的。目前状况也不好再激化矛盾。如果老人家拗起来,一定要对着干,岂不是适得其反?目前的两件事情,房子是大事,借款是小事。如果二者取其一,首先要保住房子。

“借款的事情,如果真是资金周转不开,饭店这样的小微企业可以向银行贷款。”史建国说,“每年总行开会的时候和国内银行的行长过见面,还是有点交情的。我给他找找关系,让银行里给他最优惠的利率。不过千万别让老人家给饭店做担保。万一还不上钱给银行,还是把老爷子给套进去了。”

黄静静点点头,“这事情我会嘱咐他。”

“另外,要尽快把老丈人和那个拳友分开,老人家签证还没过期吧?赶紧订机票,让老爷子来加拿大。”

“他不肯来怎么办?总要找个什么理由吧?”

“嗯,这倒是个问题。”史建国想了一下,“咱刚搬了新房子,找点装修。买房的时候你不是觉得地下室的地板又老又暗吗?这次就换掉,顺带把车库一起整修一下。和老爷子就说需要工程监理,本地人工太贵,我们上班又不在家,让他来盯着放心。”

自从泛美运动会做志愿者后,阿琳和大迟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了。有时阿琳夜班结束,就直接到大迟这里补个觉。大迟怕自己写求职简历噼噼啪啪地敲键盘吵到她,要么去图书馆里找个位子,要么去大楼预订个学习房间。等到阿琳醒了,差不多也是下午的时候,两人再一起吃饭。这天阿琳再次来到大迟的公寓,看到大迟的电脑开着,正在浏览阿黛尔(Adele)的专辑。

“原来你也喜欢阿黛尔的歌!”阿琳兴奋地喊起来。说着,她点击了播放。阿黛尔那高亢又略带忧伤的声音飘扬出来。

我听说,你已经安定下来

你找到了心爱的人結婚

我听说,你梦想成真

猜她給了你我沒能給与的爱

老朋友哦,你为什么羞涩

这不像你,眼神回避,踌躇不前

我讨厌这样意外的尴尬

但我不能转身离去,无法逃脱

多么希望你看到我的脸

你会回想起我们的从前

一切尚未完结

没关系了,我会找到像你一样的人

相对无语,惟有祝福

但我恳求,不要把我忘记

我依然记得你曾说起

爱可能至死不渝,可能痛苦一生

你可知道,时光飞逝

我们一起的回忆,宛如昨日

我们的爱情曾在夏霭中发芽、生长

灿烂的日子却戛然而止

我讨厌这样意外的尴尬

但我不能转身离去,无法逃脱

多么希望你看到我的脸

你会回想起我们的从前

一切尚未完结

没关系了,我会找到像你一样的人

相对无语,惟有祝福

但我恳求,不要把我忘记

我依然记得你曾说起

爱可能至死不渝,可能痛苦一生

没有什么比得上

无忧无虑的日子

所有遗憾过错,都沦为记忆

谁会知道,这种苦乐参半的滋味?

没关系了,我会找到像你一样的人

相对无语,惟有祝福

但我恳求,不要把我忘记

我依然记得你曾说起

爱可能至死不渝,可能痛苦一生

没关系了,我会找到像你一样的人

相对无语,惟有祝福

但我恳求,不要把我忘记

我依然记得你曾说起

爱可能至死不渝,可能痛苦一生

这首曲子是阿黛尔的《像你的他/她(Someone like you)》。大迟听到这首曲子,不由得想起昔日的梦柳和今天的阿琳。在大迟的心目中,梦柳是瘦小的、冰冷的、高傲的,阿琳正相反,是鼓鼓的、温暖的、亲切的。梦柳是远远地在地球那一边,偶尔闪动在微信朋友圈。而阿琳却是热情饱满地,深深地进入自己的生活。要是两个人能合并成一个人就好了。大迟心里觉得拧巴,歌曲也听得别扭:“这支歌太伤感了,还是换首曲子吧。”

“你不喜欢?那就不听了。”阿琳扭过头来,俏皮地一笑,随后关掉了音乐。

“那天晚上......”大迟开了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你说是哪天晚上啊?”阿琳笑了,“额,对了,你睡得可真快。”

“我没有打呼噜吧?”

“没有才怪,”阿琳嗔怪道,“你还说梦话呢。”

“梦话?”大迟不相信,“我说什么梦话呢?”

“我听不太懂,你在喊‘美露’。那是什么啊?”

大迟摇摇头,“什么‘没路’?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是在做梦,可是醒来后一点都不记得了。吵得你没有睡好吧?”

“没有,你睡觉的样子很有趣。”

“有趣?”

“嗯,睡得像个婴儿。”

“你是说我睡得很沉?”

“不是,你睡觉时候的表情很丰富,一会儿像要哭,一会儿又在笑了。”

阿琳走后,大迟开始琢磨起自己的梦话来。“‘没路’是什么东西?自己该不会是在念叨‘梦柳’吧?”

史建国要去美国出差,所以黄静静独自开车去机场把父亲接回来。

“还是这里凉快吧?”

“是啊,国内热得受不了,天天都是39°C。”

“那是天气预报,上了40°C要放假的。”黄静静看似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这么热的天气还出来打太极拳吗?”

“没,没再打拳了。”

“那饭店开得怎样?”

“饭店?还好吧,也许没再开,我不知道。”

“你后来没借钱给她们吧?”

“嗯,不算借,就是接济她们一下,......其实也没多少。”

“房子呢?”黄静静心里一沉,继续问。

“房产证都在,我出来的时候都放好了。”

“放好了?放哪里了?”黄静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搬进来住了?”

“没,没有......她已经搬出去住了。”黄父支吾着,“我出门时候把门锁好了,钥匙随身带着呢。”

黄静静心里明白了大半,不再提问。

回到家里,黄静静把准备好的备份钥匙交给父亲:“这里的家门钥匙,你收好。史建国这几天出差,我明早还要上班。你先休息,慢慢倒时差,起来后可以自己去后面的公园转转。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和蔬菜,中午饭你自己安排,晚饭我回来做。” 第三十七章 房子装修本来就是一个借口,目的就是要把父亲接到加拿大,与那个心怀鬼胎的拳友分开,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黄静静安慰自己说,虽然蚀了财,结果毕竟不算是最差,房子还是保住了。经过这一番折腾,希望父亲能反省自己,懂得点事情。谁想到老都老了,还搞出作风问题。黄静静父亲也明白自己受了骗,感觉理亏,就更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于是他第二天就积极主动地询问地装修项目的计划安排。黄静静压根没把房子装修当回事,自己也说不上来个一二三。她含含糊糊应付两句,就说史建国找的装修公司,现在不是出差了吗,耐心等他回来安排。黄静静每天上班下班,早出晚归。黄父就自己在家上网看看视频,在小区周围四处遛遛。就这样下来,几天过得倒也平静。

史建国出差结束。黄静静原打算开车去机场接,史建国说不用,万一遇到飞机晚点,航站楼路边不能久停,还得让黄静静机场外兜着圈子等,既然是出差,出租车票可以报销的。于是那天飞机降落后,史建国自己打车回家。他拖着行李进门后一边和老丈人打着招呼,一边随手把飞机上看了一半的报纸放在桌子上。恰好被下来迎接的黄父看在眼里。

“这个人是谁,我最近经常看到他的照片?”黄父指着报纸的上的图片问。

史建国瞅了一眼,“他啊,自由党候选人,联邦竞选后弄不好要当总理呢!”

“原来是竞选啊,我还以为是地产经纪呢。”黄父恍然大悟,“我看到路口上插着牌子,到处都是他的照片。我还心想这小伙子年轻有为,就数他卖房子多,敢情是竞选呢。”

黄父的一番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加拿大联邦竞选进行得如火如荼。多伦多及其周边地区是安大略省的票仓,自由党和保守党竞争尤其激烈。

“这党派竞选有意思,都把牌子插到大街上。”黄父兴致勃勃。“那些插牌子的都是什么人啊?都是雇来的?”

“未必,其实大部分都是志愿来做这些事情的。”黄静静说,“这里人力成本很贵,有雇人的费用可以多印不少广告牌子呢。”

“不拿工资?那应该都是这个党派的党员吧?”

“算是吧,”黄静静回答道,“其实很多人算不上党员,这次竞选支持哪个党派就给哪个党派捐款。当然,也有很多人义务帮助自己支持的党派做事情,都是志愿者。”

“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吗,我也去给他们当志愿者。”

“算了吧,”黄静静给父亲泼冷水,“你不会英语,谁是谁都不知道,咋去做志愿者。”

“我就去帮着他们插牌子,这活儿简单,也不需要懂多少英语。你们装修开始前,我反正也没有事情做,这也是玩嘛。”

“你以为这事情简单?一天下来你才能走几个路口?加拿大这里出门都是开车的。要你去插牌子,还得给你配一个司机。话说回来,人家司机自己不是开车、插牌都一起做了?”

“唉,加拿大这里真是,到哪里都离不开汽车。”黄父这才作罢。

史建国看到老人家被黄静静一番话打击得有些失落,过来打圆场:“这里竞选和国内不一样,自然看着稀罕。不过和我们没有多大关系,我们是永久居民,不是公民,在这里没有投票权的。”

“对,对,对”黄父连连点头:“西方国家的民主投票都是虚伪的。说的是党派竞选,其实不都是资本家的金钱游戏吗?”

史建国听了后不以为然:“其实竞选募集资金大部分还是来自普通民众捐款。竞选宣传费用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选民的投票。”史建国怕老丈人听不明白,又举了一个例子:“就拿这次选举来说吧,自由党提出的口号之一就是大麻合法化。为啥提这个口号?因为加拿大这里竞选预计参与投票的人数大约是1300万,而这里吸大麻的人大约有400万。如果能争取到这一部分选民的选票,那获胜的几率就要大很多。所以自由党就在竞选纲领中提出了这个口号。”

“这样啊?大麻不是毒品吗,为了选票没有底线呢!”黄父啧啧不已,“我看这样的党派没法儿赢。”

“竞选结果是看投票统计,不是你看怎样就怎样。”黄静静看到父亲还在纠结竞选的事情,忍不住插话,“不是说了吗,又不是你去投票。”

“那竞选失败,捐款岂不是都打了水漂?”

“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那和捐款有啥区别?”黄静静话里有话,说得父亲脸红一阵白一阵。

史建国看势头不对,连忙把他们两个分开:“老人家就是对这里的竞选有点好奇,没啥别的,等到投票那天我带他去投票站外兜一圈,看看就好。”

因为竞选,社区中心改成了投票站。大迟本想在社区中心继续找点志愿者的差事做,现在也泡汤了。有些在社区中心培训的课程也中止了。大迟原来还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在投票站找点临时的工作,没想到社区中心的工作人员很婉转地告诉他,竞选之事非同儿戏,不仅有警察直接参与治安,更有政府特派的人员巡视。为了脱去选举舞弊的嫌疑,社区中心没有指派工作的正式职员尚且要回避,何况是大迟这样的闲杂人员。

没有事情可做,大迟就窝在家里上网,发发简历,浏览浏览新闻。加拿大这里也有人口问题,不简简单单的是人口少,而且是人口分布不均。北方的大片地区人口稀少,大部分人口都聚集在南部,而且是少数几个大城市周围。人口随着工作机会迁徙,原本繁荣的石油省都在空心化。不能创造就业机会的城市是留不住人口的。就在大迟关心加拿大人口问题的时候,他接到黄静静打来的电话。

“你听说了吗?寅婉莹和索利明离婚了。”

“是吗?”大迟吃了一惊,“为什么?”

“哪里有为什么,两个人不好就不好了呗。”

“寅婉莹没有工作,这家里都是靠这索利明的收入,她怎么会离婚。”

“这是索利明提出来的。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这里房子留给寅婉莹。”

“好端端为啥要离婚,要不要去劝劝他们?”

“劝什么啊,他们都已经在这里办手续了。”黄静静愤愤不平地说,“索利明倒是痛快,一甩手走了。现在就是寅菀莺太惨,毕业后就结婚,一直跟着他做家庭主妇,也没有找过工作。现在怎么办?”

“史建国和索利明是同学,他那里啥意见?”

“别提他了,”黄静静说,“我这消息还是从寅菀莺那里知道的。我问他知道不知道这事情,他说知道。知道了还不告诉我!我问他咋看,他说这是人家自己的家务事,叫我别掺合。这都什么事儿啊!”

大迟也不理解史建国的态度,中国人向来劝和不劝分,就算是偏袒自己的同学,也犯不着这样:“我们找机会去安慰安慰寅菀莺。”

“对啊,我开车接上你一起去。”黄静静找到了同志,语气也平和了一些。

大迟犹豫了一下,对黄静静说:“我们还是分开去比较好。有些话只有你们女人在一起才好说。我们回头再碰一下,交换信息。”

“这样也好,我今天先去,你明天再去,我等你回话。”

大迟第二天公交加步行,去拜访寅菀莺。按门铃前他特意瞧了一眼,只看到寅菀莺的那辆宝马停在门口,没有看到索利明那辆奥迪。或许开走了,或许锁在车库里。看样子索利明是不在家。

门铃响过,寅菀莺开了门。脸上再没有从前那样的神采,整个人似乎都灰暗了许多。

寅菀莺请大迟进来,“你先坐,我去泡茶。”

“不用麻烦了,”大迟连忙叫住她,“你还好吗?”

“你说呢?”寅菀莺一脸委屈,幽怨地说,“还好有你惦记着我。”

“是黄静静告诉我的。这太让人意外了。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没有什么,”寅菀莺无奈地喃喃着,“这些年来都是依着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的事情我很少过问。只要他高兴就好。”

“那么,你同意了?”大迟问。

“嗯,这里的手续都办完了。他出差忙,说是国内的手续等以后有空再办。”

“你别难过了。”大迟得知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只好安慰寅菀莺。

“没事,我不难过......”寅菀莺嘴里答应着,眼圈却红了,“...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觉得委屈......我想做个好女人的啊!”

“别哭,”大迟看不得女人掉眼泪,一下子慌得不知说什么好,“这不是你的错。事已至此,我们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寅菀莺泪眼婆娑,“我能怎么办才好?我养不起这么大的房子,而且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大迟一想,也对,这么大的房子,每年地税和维护的费用都不菲。寅菀莺没有收入,她是没有办法支付这些费用的。“嗯,这里空间大,要不要考虑把一些房间出租出去?”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房子位置太深了,不靠近地铁和公交,想出租出去还不大容易。再说了,这么大的房子,平常一户人家也租不起,非要几家合租才行。去哪里恰好找到几家都愿意在一起合租的租客呢?”

“嗯,这是个问题。”大迟想起自己租房子的中介乔治,他从事房地产几十年,或许有些办法。于是大迟准备把自己租房的中介乔治介绍给寅菀莺。

“我想过了,这套独立屋我只能先卖掉,然后换一个小点的房子住。”寅菀莺自己先开口了。

听到寅菀莺这样说,大迟就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如果寅菀莺自己打定主意要卖房子,一定是找好了自己的房产中介,自己也不需要多说些啥了。

“这样也好,只是这套房子平时都是你来精心料理,卖掉有点可惜。”大迟望着客厅里精心布置的油画和装饰品说。这其中有些油画还是上次大迟和寅菀莺一起挂好的。谁想到时异事迁,现在要考虑卖掉房子了。

“没有什么可惜的,过去的事情,以后看到它也烦。”

“那以后呢?你准备去找工作么?”大迟关心寅菀莺的将来。

“房子置换的差价应该够生活一段时间了。我在这段时间里可以去找工作。”

“你准备做什么工作呢?”

“不知道,”寅菀莺很坦白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工作。我只有慢慢想,慢慢试。”

“别急,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换个心情。”大迟安慰寅菀莺。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寅菀莺这样毕业后一直做家庭主妇,从来没有出门工作过的人如何再进入劳务市场。更何况在这里加拿大的劳务市场,大迟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呢。

“索利明呢?”大迟突然想起来这个问题,“他准备以后怎么办?”

“他准备去香港工作。这次出差就是和未来的领导碰面,讨论他将来的工作。”

从寅菀莺那里出来,大迟和黄静静通了电话。两人在电话里把各自同寅菀莺见面的情况交流了一下。

“我没有想到寅菀莺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这简直是逆来顺受。”黄静静还在为寅菀莺抱不平。

“是啊,她已经和索利明谈好了。如果把这套独立屋卖掉,换一个小点的公寓,房子的差价还是可以帮她维持一段生活。”

“她还和你说什么了,是索利明在外面有新欢了吗?”

“这个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不过以我个人观点,他们两个的生活差异太大,一个是家庭主妇,另一个是职场忙人。两个人又没有小孩,时间久了,自然是越过越没趣。”

“我问她离婚的具体原因,她也没有说清楚。索利明提出要求,她就答应了。要换做是我,怎么也要闹一闹,总得有个正当的理由吧?那边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提出离婚,这边就百依百顺地答应了,算什么事儿啊?总之,这两人之间肯定是有问题。”

“分都分了,原因就不深究了。索利明准备离开加拿大去香港。这次出差就是为新职位铺平道路。他应该不愁将来。可是寅菀莺今后怎么生活,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她从学校毕业后就嫁人,从来没有到外面工作过。钱再多也有花完的时候。到时候她咋办?”

“让她去打工确实是个挑战,如果去做个包租婆,把房子租出去收租金,还比较适合她。”黄静静觉得自己的主意还是不错,分析得透彻。

“嗯,其实她应该把房子卖了换两套公寓,自己住一套,出租一套。然后用租金生活。”

“一套房的租金哪里够?”

“那就换三套公寓,两套出租,一套自住,这样该可以了吧?”

黄静静在电话那头吃吃笑出声来,“别八卦了!”

说句公道话,寅菀莺还是比较漂亮,如果算不上非常漂亮。大迟心想,“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寅菀莺喜欢运动还懂得艺术,算是比较有趣的女人。她操持家务也是把好手。不过她的悲剧也许就因为这操持家务吧。对于索利明这样什么都不缺的上层人士,操持家务不过是多花点钱请个保姆,雇个管家就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是不值一提。她和索利明两个人之间算不上有深刻的矛盾,生活中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通俗一点讲,就是不够“般配”罢了。 第三十八章 寅菀莺一定是找了个不错的中介,或许也沾了点房地产市场火热的光。总之,她很快卖掉了独立屋,并且购置了新公寓。大迟主动联系寅菀莺,问她搬家时候要不要自己帮忙。寅菀莺说已经请了搬家公司,不需要大迟动手。等到搬迁完毕,请大迟来来压压房。

大迟知道只有新房才有这样规矩。看来寅菀莺是准备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照例还是寅菀莺开车来接上大迟。从高速路下来转了两个弯就来到寅菀莺的新居。那是一片刚刚开发的楼盘,路边刚刚植种的小树只有碗口粗细,还没有足够树荫遮蔽前院的草地。不过街道还是干净整齐。联排的别墅虽然和从前掩映在丛林中的独栋房子没有办法相比,但毕竟是新房子,墙壁的色彩明快,窗户大玻璃也更多些现代的气息。进去一看,家具还是原来的家具,只是尺寸都显得大了些,和现在房间的相比有点不配套。楼梯木地板和卫浴设备也都是新的,房间虽然小些,但是很明亮,室内的地毯软软的,感觉很不错。

“你这里房间采光好,早晨和傍晚的阳光都很明媚。”大迟参观了房子,连连称赞。

“新房而已。”寅菀莺谦虚地说,“比原来的小多了。不过也好,现在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去打扫房间了。”

“我去烘焙店面试了。”寅菀莺告诉大迟。

“是吗?”大迟没有想到寅菀莺行动这样快,“情况怎样?”

“店长让我试做了一份蛋糕,于是录用我了。”寅菀莺回答得很简短,也很平淡。

“恭喜恭喜!”大迟说,“看来店长是对你的手艺很满意了!”

“他是很满意,可是我不满意。”

“是么,有什么不满意?”大迟有些诧异。

“每个小时才17元,还不够我去健身房请教练的费用呢!”

大迟心想,能有工作就不错了,我来这儿都一年了,还没有摸着挣钱的门道呢。心里这么想,嘴上可没有这么说,“嗯,的确是少了点。如果要多点收入,你有没有考虑开个自己的烘焙店?”

“自己开店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实在是太累了。我现在每天工作6个小时,中间有15分钟休息时间。就是这样,我站在那里腿都酸了。如果是开自己的店,只能是更累。”寅菀莺向大迟诉苦,“挣钱真不容易啊。”

“是啊,这里找个理想的工作的确不容易。”大迟停顿了一下,“那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别的想法?”寅菀莺回答道,“我自己也考虑过很多。我原来想开个画廊。虽然我自己绘画水平是不行,但是这毕竟是我的爱好。可惜现在的画廊单单靠组织些鉴赏活动是经营不下去的,通常是画家自己一边创作,一边展览出售,附带还搞些培训活动才行。我们活动的这个圈子里基本上都是中国人。你也知道,中国人里面看画的多,买画的少。如果专注搞艺术品收藏和交易也是个出路,不过现在艺术品收藏要资金。我这不刚刚买了房子,手头上剩下的钱也不多了。”

“是的,艺术品交易也不总是赚钱,风险很大。如果遇到一次赝品,从前的收入都打水漂了,弄不好还要赔钱。”大迟对风险从来都是很谨慎。

“嗯,实在不行,我就回深圳。”

“回深圳?”大迟吃了一惊,“你这里刚买的房子呢?”

“我可以委托给中介,租出去收租金。”

这倒是个方法,按照目前的行情,这房子租出去怎么说每个月都有2000元进账。扣除地产税和其它服务费用,总是有1000加元的。如果按汇率算回人民币,大约5000元的生活费,在国内应该还是生活很不错的。

“你呢?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寅菀莺在大迟身边坐下,侧对着他,目光里闪烁着期望。

“我还是继续找工作呗。”大迟喃喃道。他扭头看到寅菀莺略为袒露的胸脯,又连忙把目光转移到茶几上。

“你没有考虑过回国吗?”

“暂时还没有。”

“长远呢?”寅菀莺追着问道,“如果在这里不能找到你满意的工作?”

说实话,大迟还真没有啥长远打算,自从来到加拿大,一直为眼前找工作的事情犯愁。将来如何?如果不能在这里立足,自己恐怕也只好回国。回国后去哪里?上海么?那个自己曾经伤心而逃离的城市?

看到大迟在那里无语,寅菀莺知道大迟有心事,试探地问道:“深圳你去过么?那里有很多的IT公司,你这样有工作经历的应该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大迟心里咯噔一下。深圳?自己去了那里怎么好面对梦柳?当初下决心来加拿大就是想远远地逃离伤心地,这下可好,去深圳,不是还回到起点了?当初的决定或许是轻狂,或许是任性。但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深圳好是好,我......”大迟犹豫着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我有点个人原因,回去深圳不太合适。”

寅菀莺明白了大半:“那有什么关系,过去的事情都是过去啦!你总是要重新开始的。”说完,她轻轻拍了下大迟的肩膀:“来吧,我这里有台打印机,搬家更换了无线网络,就再也联不上电脑了。你来帮我看看吧。”

大迟检查了一下,是那种可以无线接入网络的打印机。通常情况这类打印机都可以自动查找和加入网络,不过不同品牌的打印机操作有所不同。

“有打印机的说明书吗?”大迟问寅菀莺。

“说明书?”寅菀莺回答道,“我不太清楚,搬家的时候只有这台打印机。说明书或许买回来的时候和包装盒一同扔掉了吧。”

“没有关系。”大迟于是上网查找到该款打印机的说明书,按照指示,重新开机,然后同时按住启动和打印键不放。打印机上一个蓝色的灯闪动几下,似乎是找到了家中无线网络,开始识别联接。打印机嗡嗡嗡地响了一会儿,吐出一页打印好的纸张。大迟拿起来一看,是寅菀莺回国的机票预订单。 第三十九章 黄静静下班回来心情不错。和史建国说起今天开心的事情。

公司原来门口安装的打卡机,进门和出门都要刷卡,人力资源部门月底查看记录,迟到早退,中间溜号的都在记录上。今天早晨上班,黄静静照例拿出门卡准备去刷卡,却看到墙上只有个黑洞洞的缺口,里面伸出一根红色和一根蓝色的电线,打卡机消失了。和同事一打听,原来这打卡机不是公司的设备,而是租赁一个服务公司的。服务公司不仅提供打卡机和门禁卡,还有配套的管理软件系统。每个月月底,系统自动生成帐单,自己公司则照单支付。人力资源部发通知邮件给大家说,考虑到人性化管理和实施灵活工时,公司决定不再使用打卡机。

“这下好了,再也没有进出打卡麻烦了,公司算是做了件好事。”黄静静兴高采烈地把整个故事给史建国描绘了一番。

“你觉得这是好事?”史建国眉头一皱。

“那还用说,你不觉得每天进门出门都要刷卡很麻烦么?”黄静静反问道。

“公司连打卡机的费用都要考虑,这说明公司运营存在问题。公司如果运行在扩张的轨道上,就不会考虑这点成本。”史建国分析得头头是道。

“有道理,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别以为加拿大这里的永久合同就是铁饭碗。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还是早做打算吧!”

“不会吧?”黄静静还是不相信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公司里面员工都是在这里工作十几年的。有自己辞职的,还没有被辞退的。平日里员工都是一团和气,这里说是私企,感觉就像是国企。再说不是还有雇佣合同吗?”

“私企也好,国企也罢,毕竟不是公务员。”史建国不以为然,“其实私企大了也和国企一样。多伦多市政府不就是和本地家族企业订购了50多辆有轨电车吗?结果到现在只按期交付了13辆,其它的还在图纸上。更要命的是剩下的什么时候交付还没有准信儿。说起来家族企业也是70年历史,几代人经营,你以为私企就更加重合同讲信用了?”

“干嘛要和这样的企业订合同,有轨电车可以从中国订购啊,中国的南车北车不都是可以生产这样的电车吗?中国制造肯定比这里便宜。”

“你以为他们没有来竞标吗?可是没有中标啦。家族公司游说议员,说是市政公交马虎不得,不能图便宜,要质量优先。中国制造那些玩具还行,投入实际运营的公交车嘛,还是要本土的企业。何况还牵涉到本地几百的就业岗位呢。”

“这样的竞争不公平。”黄静静为南北车愤愤不平。

“这种事情换到中国也是一样,”史建国轻描淡写地掠过,“我们还要求外国公司技术换市场呢。政府决策,自然不会纯粹出于经济利益考虑。”

“那现在呢?”

“还能怎样,公交公司还是要继续维护旧车,保证目前公交运营是首要任务。然后就继续等家族企业交付剩余的车辆呗。”史建国叹了口气,“公交公司算是国企吧,说到底,还不是拿纳税人的钱去补窟窿?”

“这不能按期交付电车就是合同违约,难道不去索赔吗?”

“当然是要索赔了,不然说不过去。不过这官司打起来怎么也要一年半载。到那时候,市长都换了吧。”

“说来说去,还是你这样的职位好,国内总公司外派的代表,不会被本地公司开掉。”黄静静言语之中不乏羡慕,“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职位就好了。”

“哪里啊!”史建国苦笑着说,“你以为我这个位子有多好?国内班子换届,这里也空降了新领导。据称新来的人是总部大领导的亲戚还是亲信,反正是嫡系啦。他刚来啥也不懂,要我把各项工作的前因后果都介绍给他。时间是有限的,弄得我快下班的时候才有空去干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他新来咋到,过些日子就好了。”黄静静安慰史建国。

“但愿如此,”史建国的苦水不比黄静静少,“我现在发现麻烦的是他不记事儿,上次问过的事情,这次又问,下次弄不好还要问。搞得我每次都要给他再重复介绍一遍。”

“领导干部需要更多的是决策力,具体业务自然不如你这从事运营多年的熟悉。再说了,他总是向你询问,这也是信任啊!至少是说他离不开你。”

“你不了解情况,”史建国叹了口气,“我是进不了他们信任的那个圈子啦。为了我这个位子,国内要抢得头破血流呢。我也就是远在国外,对这些明争暗斗闭眼不看罢了。说不准那天某个亲信过来就把我换掉了。”

黄静静紧紧地搂着史建国:“你可不能失业,这刚刚买的房,每月还要还房贷呢。”

大迟倒是暂时不需要担心“下岗”问题,因为他还没有“上岗”呢。找工作的事情说是急不得,其实是知道该往哪里“急”。大迟明白,自己的事情最终还是要自己去解决。亲戚,朋友,这个时候尽管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把问题解决了。或许实际上也帮不了什么,也就是给自己一点安慰的话吧。相比之下,阿琳可是facebook里活跃的关注自己的,经常跳动在眼前的笑脸。而梦柳却是遥远的,总是在匆忙之中的,偶尔在微信上刷个朋友圈的头像。不知不觉中,大迟和梦柳仿佛方向相反的两艘船,茫茫大海里渐行渐远。认识不久但朝夕相处的阿琳和大迟反更而近了。

这天阿琳过生日,大迟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给阿琳。

“什么东西啊?这么沉?”阿琳接过大迟的礼物,感觉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吧!”

“哇,原来是词典啊,好厚的一本。”阿琳拆开包装,抱着字典爱不释手,“你说,这里面的字都认识了,是不是可以当汉语博士啦?”

看到阿琳兴高采烈的样子,大迟感觉自己做对了事情。当初他在华人超市里看到这本汉语词典的时候还颇犹豫了一番。明明是国内印刷,在超市里却用加元标价,换算过来,价格涨了不止三四倍。如果是从国内买了带过来还行。大迟近期为找工作焦头烂额,不可能安排回国行程。寅菀莺倒是回国了,但是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加拿大。史建国和黄静静那里也没有听说近期有回国的计划。让梦柳邮寄过来?怎么解释呢?说自己在教中文?要是本别的什么书就算了,这是本词典,大老远邮寄过来,让人感觉怪怪的。少有高考之后还翻字典的中国人。所以大迟咬咬牙,把这本汉语词典买了下来。

“我来教你查字典吧。”大迟趁着阿琳还在兴头上,抓紧时机。查字典这事本身不算复杂,但为了读懂一句话,每个词都需要查字典的时候就感觉有负担了。

这个时候大迟深刻体会到阿琳没有提前学好拼音是个错误。他没有办法讲述如何用拼音查字,只好给她讲笔画检字法。“你看,查到了这个字就可以看到它的解释和拼音,常用的组词,甚至是例句。”

“这样用笔画检索,需要查两次,先是偏旁部首,然后才是你需要的汉字。如果是用拼音检索,就可以一次到位。我就奇怪了,你为啥不学拼音呢?如果学好了现在不是很方便?”

阿琳笑着说,“我不学拼音是因为怕和英语混淆了。查字典虽然麻烦些,不过没有关系,还是要谢谢你啊!”

“谢我?你准备怎么感谢我?”大迟故意逗她,一边说,一边把头伸得远远的。

阿琳扑上去,两人抱在一起。

“好了,好了。”大迟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从自己背包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阿琳。“这是房门备用钥匙,给你的。你以后想过来的时候就过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用在大厅门卫那里坐着等啦!” 第四十章 “哪里的话啊,阿姨刚走不久,静静就是您这一个亲人了。您来加拿大,事实证明史建国的判断是准确的。黄静静平时和大多数员工都是自己带午饭上班的。到了中午,在公司咖啡间的微波炉里热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吃。当然,黄静静偶尔也会和几个同事到公司大楼底层的餐厅或者对面的餐馆聚餐。这天中午,公司忽然通知全体员工离开公司到外面吃午饭。这件事情很蹊跷,通知发出来不是通过电子邮件,而是喇叭广播。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照做了。黄静静和大家一样,收拾好桌面的东西,随着人流一起下楼。还没有走出大楼,她就接到电话,让她上楼回到办公室。人力资源部门经理已经在空荡荡的办公区域等候。

“公司已经决定解除和你的雇佣关系。这是公司的辞退信。”

“为什么?”黄静静吃了一惊,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阵势。虽然史建国曾经给她提过醒,毕竟一切来得太快。

“没有为什么,这不是因为你工作的过失,这是公司的决定,”人力资源经理盯着黄静静的眼睛补充说,“是公司的最终决定,没得商量,也不会更改。”

“那我的工资呢?没有赔偿么?”

“工资会结算到今天,与补偿金一并打到你的工资账户。正因为是公司辞退你,所以明天起你可以向政府申请失业金。你申请失业金所需要的文件和辞退信都在文件夹里。”

“那......”黄静静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瓶瓶罐罐收拾好,抱着纸箱离开公司。

话说黄静静在人力资源经理‘护送’下走出公司,是一肚子窝囊,满脑门晦气。她来到停车场,把纸箱挎包统统扔到后座上,也不发动汽车,自己坐在驾驶位置上许久才慢慢回过味来。她在车里给史建国打电话:“你个乌鸦嘴真说中了,公司今天把我辞了。”

“啊?”电话那头的史建国也有些惊讶,“这么快?你现在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黄静静委屈得快哭出来了,“我刚收拾好东西,现在就在停车场里。”

史建国听出她情绪很差:“电话里说话不方便。这样吧,你先回家,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一下就回去找你。”

回到家里,黄静静的心情也稍许平静了一点。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坐在家里等了很久,直到快下班的时候,史建国也回来了。

黄静静把公司裁员的事情又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史建国听完,只是在那里搓手,也不发表意见。

“我该怎么办啊?”黄静静问,“说裁人就裁人了,我要不要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该问什么好。

“你现在有5分钟的时间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人力资源经理催促到,“我还有下一位员工要谈话。”

黄静静抓起自己的包包,开始把办公桌面上的个人物品往里面装。平时不觉得,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的私人物品,护手霜,梳子,面巾纸,小镜子,相框。提包很快就装满了。人力资源经理早有准备,把从前装打印纸的包装箱递给黄静静。监督着她把各种投诉它?”。

“公司要裁员,你还能怎么办呢?除非你能证明裁员是出于不公正的评判,比如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史建国摇摇头,“你们这次裁员只有你一个吗?裁掉的人里面有西方人没有?人力资源经理不是和你说了,这不是因为你的过错,是公司业务的调整。这种情况很难找理由去法院起诉。”

“你是说就只能认了?”

“嗯,事情就是这样,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哪能就这么算了,既然是公司提出的解除合同,这种情况总该给我补偿吧?”

“这里和国内不同,除非在合同中有特别说明,否则就是两周的工资。如果在国内,你这工作两年多了,怎么说也至少该有两个月的工资做补偿。”

“加拿大这里补偿可太少了。”

“补偿金是公司给的。你这辞退后就是社会上的人了,要等政府来管的。你有失业保险的,可以申请失业金。你这种情形怎么也可以拿40周的失业金,差不多是9个月呢。”

“失业金能有多少?不过只有55%工资罢了,也就是一半多点。”

“不错啦,不干活还有钱拿。再说了,原来工资虽然说是那么多,但是七扣八扣的,最后拿到手也没多少。这个失业金的数字可是实打实发到你手上的。这9个月,你就当是带薪休假了。”

“还不是因为你,不然我在国内好好的,干嘛来这个‘土狼屯’。”

“辞了就辞了,这公司不景气,留下来也未必好过。你想想,事情还是那么多,裁员后人手少了,都靠留下来的人顶着,工作只能比以前更累。”

“那我不关心,”黄静静说,“我们这不是收入少了嘛,还有每月的房贷呢。”

“没关系,不是还有我呢。平时俭省一点,还是能过去的。”

装修的项目本来是交给一个华人公司来做的,前来铺地板的工人也是华人。可是不知有意无意,工人开口闭口都是夹杂着英语的潮汕话。黄父几乎没有办法和工人沟通。反倒是失业在家的黄静静还能和工人说上几句英语。黄静静起初怀疑工人是故意的,从大陆移民过来的咋可能连普通话都说不利落。后来聊过才知道,他是教会担保办理的家属团聚,和自己的技术移民两回事。来到多伦多后租住在唐人街亲戚那里,周围都是潮州人,不说普通话的。即使周日上教堂礼拜,牧师也一样用潮汕话做礼拜。也正是因为语言问题,他只能在乡党开办的装修公司打小工。原本计划让父亲承担的装修监理变成了由黄静静自己来做。这天黄父看到自己插不上手,时间又不早了,于是到厨房里准备做饭,锅里倒上水煮饺子。速冻饺子下到锅里半天没有开,于是黄父就把锅盖盖上,想让它开得快些。不料眨眼的功夫,原本平静的饭锅呼得一下子溢了出来,灶台上溢满了饺子汤,滋滋作响。黄父连忙把饺子锅端到旁边放好。情急之下没有关闭炉灶。灶台上淋淋漓漓的一圈饺子汤开始变得粘稠。黄父随手拿起一块抹布盖上去,试图把溢出饺子汤都吸走。哪里想到抹布是化纤的,灶台中间还是热的,抹布一下子黏在灶台上。一股烧焦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黄父心想坏了,赶忙揭了一下,没揭起来。于是他用力一扯,抹布是扯下来了,中间一个留了大洞。黄父情急之下还是没有想起关闭炉灶。黏在炉子上的那片已经焦黑的抹布很快变成了更粘稠的一滩东西,并且开始冒泡。头顶上的烟雾报警器被触发了。刺耳的声音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黄父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关闭它。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黄静静和装修工人都从地下室跑上来。黄静静冲到厨房里,“啪”的一声先关掉炉灶,再把窗户打开,然后搬来餐桌边的椅子,踩着椅子够着房顶,把那个一直惨叫的报警器关掉。

“咋搞的啊?”黄静静问父亲。

“我就是煮饺子,”黄父嚅嚅诺诺,“锅溢了...我用抹布擦灶台...也不知道怎么报警器就响了。”

黄静静看看父亲手里的抹布,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

“这百洁布平时用来擦台面的。化纤的东西怎么能拿来擦热的炉灶?做个饭都不让人省心,”黄静静皱着眉头,“你去楼上歇着,还是我来做饭吧。”

史建国下班回到家里,看到只有黄静静一个人板着脸在厨房忙着。平时老丈人都会到厨房打打下手,这次却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他问黄静静老爷子在哪里,黄静静只是哼了一句:“楼上歇着呢。”史建国猜想是两人又闹矛盾了。于是自己上楼喊老丈人下来一起吃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黄静静闷着头不说话,只顾把饭自己往嘴里扒拉。老丈人问了女婿今天忙不忙,然后也没有话题了。晚饭结束后,黄静静上楼去洗澡,史建国收拾好桌子去洗碗,老丈人挪到厨房门口:“女婿啊,和你商量个事。你看你们在这里挺忙,我在这里啥也帮不上。要不,我还是回国吧,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做子女的也好尽一份孝心。是我不好,最近工作太忙,没空照顾家里。今天是和静静闹别扭了,对不?静静是您养大的,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从小都是父母的掌中宝,受不来委屈。这不,她本来工作好好的,前些日子被公司辞退了,心里正不顺呢。公司的业务调整,又不是她工作没做好,换了您心里也觉得憋气,对不?静静有时候耍小孩子脾气,您别在意。现在装修的事情,她能多管一些,您就少受累一些,这不是很好吗?您在这里可不是添麻烦,静静和我都在国外,留您一个人守在家里也是不放心。做个饭啊,看看装修啊,这都是小事。您在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史建国一串连珠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把老爷子哄得不再闹着回国了。

这头安顿好老丈人,史建国给那头的黄静静带来好消息:“今天和银行的张总谈业务,聊到了你找新工作的事情。托张总的面子,他们银行那里有个职位空缺,不需要每天打卡坐柜台,也没有任务指标去拉客户,就是办公室文秘兼翻译。这工作对你来说小意思,上班地方也不算偏,地铁换公交,只要一次换乘。”

“真的?这么快?”黄静静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

“那还有假?我和张总交往也有些日子了,他这人比较义气。”史建国面对着满脸惊喜又对自己万分崇拜的黄静静,自然增添了几分豪气:“呶,他名片在这里,你下周就去报到。” 第四十一章 寅菀莺要回国了,想到寅菀莺这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加拿大,大迟想去送行,可是他没有车。于是他提前打电话给寅菀莺。

“我是大迟,你准备回国啦,行李都收拾好了?”

“是你啊,”寅菀莺似乎有点惊讶,“你时间掐得可真准,我正准备停掉电话呢。谢谢关心,行李都打包好了。”

“什么时候去机场?要我帮你搬行李吗?”大迟知道自己没有车,只能做点体力活,客套话也要说到点子上。

“额,谢谢你啦!黄静静说她会开车来接我,本来要史建国一起来,他又出差去了,这辛苦工作就包给你啦。”

“不辛苦,不辛苦,”大迟听了心中一喜,黄静静出车,自己出力,恰到好处,“那就一起去给你送行啦。”

“好的,我告诉黄静静,让她先接上你再来我家。”

放下电话,大迟觉得自己颇有成就感,当然也非常运气。在停机之前拨通了电话,既能够给寅菀莺送行,又不需要为车子的事情为难。史建国恰好出差,如果他在,也就没有自己什么事情了。大迟心想,要是自己找工作也有这样的运气就好了。寅菀莺还是很会体贴人的,主动联系黄静静,省得自己再开口和她联络。这种事情由她来做比自己来做要适宜得多。可惜,这样体贴细心的女人要回深圳去了。索利明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好的老婆说不要就不要了。

寅菀莺回国那天,黄静静开车接上大迟,然后送寅菀莺去机场。到了出发候机楼,两个女人拥抱着告别,大迟则从后备箱里帮寅菀莺把行李拿下来,然后在旁边看着等。两人亲热好一阵子,寅菀莺回过头来,从大迟手里接过拉杆箱,“谢谢你,再见了。”

“就这样告别了,”大迟有点语塞,“什么时候有机会再见面?”

“等你下次来深圳的时候吧。”寅菀莺笑着说。

“深圳?”

“对呀,当然是深圳了。”寅菀莺朝大迟挤挤眼睛,“来,拥抱一下吧!”

大迟有点窘迫,当他笨拙地伸出手臂和寅菀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寅菀莺在大迟的耳边轻声说:“好好珍惜她。”

“嗯。”大迟脸上一红,心里却折了个个,还有另一个她呢。

送别了寅菀莺,大迟照样要往车后排钻,黄静静让他坐前排:“寅菀莺走了,你坐在前面可以聊聊天,省得我开车犯困。”

“听说你换工作了?”大迟问黄静静。

“嗯,是的。原来的公司不是裁员吗?现在我在一家被国内银行收购了的本地银行上班。”

“你这么快就找到新工作了,恭喜恭喜!”大迟连忙问黄静静,“面试都问了些啥问题?有啥经验交流一下,我也好好学习学习。”

“哪里啊,这个工作是史建国介绍的。”黄静静被问得有点尴尬,“没什么面试啊,就是见个面,随便聊聊。面试的张总和史建国平时有业务往来,说是面试,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这样啊,”大迟原本希望能讨教点经验,却得知自己无从借鉴,心想看来自己是问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为了缓和下尴尬的气氛,他于是换了话题:“新职位怎样?还适应吧?”

“还好,”黄静静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职位说是助理,其实就是打杂而已。翻译翻译文件,整理整理数据。说不上职业,更谈不上事业。”

“那么工作应该很轻松吧?”

“我也希望如此呢。”黄静静撇撇嘴,“可事实上琐碎的事还不少。国内总行的文件都发过来一份,必须签阅。张总在加拿大这里跑业务,哪里有功夫去应付这些事情。就让我先看看,分分类,然后就文件内容要点给他讲一下。不重要的文件他直接签个字就可以,重要的文件再由他亲自处理。”

“国内还发文件到这里?”

“就说是嘛,”黄静静打开了话匣子,“那天还发了个工会党支部建设的通知。这里工会都是自发组织的,哪个企业还操心成立工会的事情。再说党支部,谁还管你党组织?本地员工都没人参加,党员活动找来找去不就是国内外派的那几个领导。还有一个敬业爱岗事迹征文的通知,都交给我处理。我才来几天啊,本地员工刚刚认全。真不知道该总结谁的事迹。”黄静静自嘲地说,“这几天搞得我像中学生那样写作文呢。”

大迟听到这里也乐了,“这种事情还非你莫属,这种作文难道还要这本地员工去写吗?对了,你可以总结下自己的事迹啊,你这样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别光说我了,”黄静静岔开话题,“你怎么样?最近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呢。”找工作这个话题绝对是大迟情绪的死穴,只要一提到它,纵有再高的兴致,也顿时坠落到冰点。

“一直在发简历,就是没什么机会。这里求职和国内太不一样了。在国内是猎头的电话三天两头打进来介绍新职位,这里是拼命撒简历都没有回音。”大迟说到这里,只有自己安慰自己,“找工作这事情急不得,还是要慢慢来。”

“那你还是应该找点事情做,不能让自己闲着。”

“是的,我现在每天发完简历就去社区中心找找做志愿者的差事。”大迟犹豫了一下,“有时还教教中文。”

“教中文?是这里的孔子学院吗?”

“哪里啊,那里讲师都是在国内政审后派驻的,根本轮不到我。就是知道我是中国人,让我随便教教罢了。”

“有多少学生?”

“没,没几个,”大迟此时后悔自己提到教中文的事情了,言语上也开始支支吾吾,“就一个,平时找我来请教中文。”

“就一个?是女学生吧?恐怕不是随便教教那么简单吧?你可真是个直男,这还看不出来吗?”

大迟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呃,我得先找到工作呢。快到家了,一进市区车就多了。”

黄静静看到大迟的窘样子,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专心开自己的车。 第四十二章 大迟让史建国给自己介绍了一个华人的驾驶教练。国内的驾照在加拿大不能直接换成本地的驾照,要经过考试才行。大迟不打算重新开始学车过程,想找个华人教练带一带,弄清楚考试套路和常用的英语就好。既然不是正规的培训,时间也就由教练说了算。哪天教练有空闲就安排大迟练车。这天他正准备出去的时候,恰好遇上阿琳下班来找他。得知大迟要出门,阿琳准备回去。大迟不想放弃和教练约好的练车机会,当然也不希望错过阿琳,于是让阿琳在房间里等他:“电脑打开着,你先自己上网听听歌好了。我这练车就是一个小时,很快就回来。”

大迟下楼来,教练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他呢。大迟开门一看,车上还有另外一个中国人。原来也是和教练学车的。因为是顺路,所以先送他回家。

既然都是中国人,说话也方便。相互介绍后大迟知道他来自山东,在国内是做基建工程的。几句话后,大迟问他现在在哪里做事。他说自己办了投资移民,这次就是来小住几天,算是在加拿大登陆了。之后还要回去,继续张罗国内的生意。“你在这里投资是开公司吗?要不要人?”大迟准备毛遂自荐。

“呵呵,我这里的公司是做做样子的,没打算做什么生意。到年底找个会计做做帐就够了。你在找工作?”

“嗯,是啊。如果能够在加拿大的华人企业里找个职位就是最理想的啦!”大迟不太理解对方的做法,“你在这里开了公司又不做生意,加拿大政府不找你吗?”

“找我做什么?开公司还不许亏钱啦?”

“那你的公司就这样亏钱也不是个事儿啊?”

“嗨,亏也没几个钱。”看到大迟还是满脸疑惑,他拍了拍大迟肩膀,“放心吧,你总会找到工作的,中国人在哪里都能生活下去。”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大迟心里依然没有谱。自己当然是可以活下去的,比如说去卖咖啡,但是大迟没有兴趣去选择这样的生活。情急之下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山东老板说了一声“祝你好运。”就下车匆匆离去了。

话说阿琳一个人在大迟的房间里等他回来,自己上网选了首曲子播放。无意中发现了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因为名字是photo(照片),于是她点开了看。这个文件夹是大迟存放自己照片的。有在加拿大新拍摄的,也有原来在国内的老照片。国内的照片大部分是大迟从前做项目的工作照,有几张还是当年在研究所照的。阿琳像是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宝藏,里面收藏着自己想了解的秘密。她满怀惊喜地一张张照片翻来看。看大迟从前的样子,原来他也曾经留过小胡子呢,她一边看一边笑,不知不觉中到了文件夹的最后。这时她发现最后还有一个中文命名的文件夹躲在照片堆里。虽然不是很明白中文的意思,她还是好奇地点开来。里面还是照片,不过不是大迟的,是梦柳的。

阿琳的发现的意外与黄静静所经历的意外相比,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黄静静对着下班回家刚刚进门的史建国说:“今天遇到抢劫的了,吓死我了!”

“怎么回事,在哪里遇上的?”史建国听到这个消息也被吓了一跳。

“在公司,”黄静静回想起来依然是惊魂未定:“就是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当时正在楼上给张总送资料。楼下就是小姑娘们当班。那抢劫犯和正常顾客一样来到柜台前,递了张纸条进来,上面写着‘把钱给我,我有枪’”。

“真有枪吗?”

“那个时候谁还能不信啊?不对,是谁敢不信啊?”黄静静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小姑娘就按照吩咐把柜台里的钱都拿出来给他了。”

“没有报警吗?”

“当然报警了。等那人走出去后,小姑娘马上告诉了经理,经理打了911。”

“他就这么进来,要了钱,然后出去?”

“嗯,整个过程都很安静,大家都是事后才知道发生了抢劫。”

“没伤到人就好。”史建国松了口气,“这里遇到抢劫不要冲动。警察不鼓励市民见义勇为,建议正确的应对方式就是先保证自身安全,然后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市民可以帮助提供线索。”

“提供啥线索啊,”黄静静接着说,“小姑娘都吓懵了,警察来了后询问抢劫犯的情形,她都记不起来了。最后还是警察把监控录像调出来看。抢劫者是个深色皮肤的白人,夹克衫,棒球帽,背个包,还戴着墨镜。”

“损失大吗?”

“不清楚,经理在统计。当时刚换班,柜台上没多少现金,不过几千块还是有的。”

“后来呢?”

“警察给小姑娘找了个专业的医生治疗心理创伤,经理让我们其它人都提前下班回家。”

“没有给你也找个心理治疗师?”史建国看着激动状态中的黄静静忘不了调侃一下。

“想得美!”黄静静没有听明白史建国话里的意思,嘴里还在念叨被抢走的钱,“几千块呢,就这么轻快地被抢走了。”

“银行都有保险的,有损失也就是保险公司来赔付了。”史建国的调侃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不免有些兴致索然。

“这事没有跟老爷子说吧?”

“没有,”黄静静回答说,“和他说了能有啥用,反而让他多担心。”

“嗯,这就好。赶紧收拾吃饭。我还要准备下和国内电话会议,他们9:00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你还急着开会,人家都吓死了。”

“你这不是没事嘛?”

“下次要遇到真开枪的呢?”

“你还总说我是乌鸦嘴,你这不是啊?啊!”史建国话音没落,就疼得大叫起来。原来是黄静静瞅准他的胳膊狠狠地掐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大迟寻找工作的事情依然在毫无结果地进行中。倒不是市场上招聘机会少,虽然很多加拿大人有享受夏季假期的传统,但是企业并不因此而歇业,大迟每天邮件中收到的招聘信息并不算少。也不是大迟不够努力,他几乎每天都发送四五封应聘简历。这些简历都是按照职位需求而特意修改润色的。虽说天道酬勤,大迟兢兢业业地写简历求职信也有许多日子了,结果收到的回应就是寥寥无几。或许真是命运不公,或许是流年不利,大迟对发简历找工作都有些灰心了。看看国内,因为岛屿争议问题,日本那边算是历史遗留,现在和周边的几个国家都搞得不愉快。倘若国家如此,个人还能怎样?

这天实在没趣,大迟打电话约阿琳过来。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就开始漫无目的地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两国之间的龉龃。按照大迟的观点,大国之间的冲突总是要寻找些代理的小国来出头露面。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做得好可以四处逢源,讨点残羹冷炙,做不好可就是虎口拔牙,自投死路。与大迟的耿耿于怀相比,阿琳却满不在乎:“我们祖先千年以来就在这里打鱼种稻。阿拉伯人来了,又走了,因为西班牙人来了。西班牙人来了,又走了,因为美国人来了。美国人后来也走了,因为日本人来了。现在美国人又回来了,但是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国家。争来争去那又怎样?百姓还是那样活着,打鱼的打鱼,种稻的种稻。”

大迟一时语塞,香港回归的时候自己也是和朋友一起通宵庆祝,可是说起这事对自己此后的生活有何改变,还真的是没有。去香港一样要办通行证,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通行证变漂亮了,更像护照了。但是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自己似乎不该这样狭隘,应该从大局出发。然而这所谓“大局”,真的是太宏大了,宏大得飘渺,宏大得手不可及。

“你生气了吗?”

“没有,你说的也有道理。”大迟回答道,“如果没有这么多争端多好。”

“我也说不好,感觉就像两个人,吵着吵着,就都冷静不下来了。”阿琳看到大迟不开心,就不再继续,自己低下头去玩弄手腕上缠着的红线。

大迟也不好意思了,“对不起,是我有点过分。或许是最近的烦心事,搞得我心情不好。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时候就情绪低落了,也不知道能怎样改变心情。”

“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转去做一些其它的事情。”

“其它的事情?比如说,......看图画书?”

大迟忽然想起梦柳。梦柳曾经告诉自己,她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看一本图画书《一条街道的100年》。她会在一页页图画中细心查看每处细节。有时是画家不小心留下的一处笔误,有时是画家留下的一处线索。梦柳说这本书是自己的心灵治愈良药,看着看着,糟糕的心情就会被一点点整理好。

“你喜欢看图画书?我可从没有见你从图书馆里借过图画书。”

大迟心有点虚,连忙开始转换新话题。

“我最近忽然害怕起死亡来,尤其是在异地死亡,许久都不为人所知的那种。如果是告别了亲友,然后消失在自然里,还算是比较不错的死法。”

“你是说自杀吗?”

“算是吧。”

“自杀的人上不了天堂的。你相信上帝吗?”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天堂。只是想到如果我上了天堂,万一看到自己所鄙视的人也上了天堂,心里一定会很别扭。大家都上不了天堂也就罢了,如果都上了天堂,那里岂不是很拥挤?”大迟从前在上海挤地铁留下心里阴影了,想到那种人贴着人,呼吸对着呼吸的感觉就难受得不要不要。

“你瞎说啥呢?”阿琳打断了大迟的话,“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中脑子里有这些个奇怪的想法。”

“你累了吗?”

“不是,就是有点烦,想放松一下。”

阿琳看着大迟的眼睛,大迟也看着阿琳的眼睛。那一刻很短暂,大迟似乎看到了梦柳的影子。那个时候他刚刚向梦柳表白,也是这样看着梦柳的眼睛,热切地等待她的回应。大迟清楚地记得当时梦柳狡黠地问他是否知道把感情带到工作中是职场大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嗨,你们平时怎么做的?就是那种事情,如果没有伴侣,又非常想做的时候呢?”

“就是上网看看视频,自己用手搞搞啦!”

“你经常看吗?”

“你说呢?”大迟没有正面回答。他望着阿琳。她的身体很美,饱满得像希腊的雕像,不像梦柳那样弱小,像容易损坏的小巧的工艺品。无论梦柳还是阿琳,她们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无论哪种美,都是怎么也看不厌的那种。

阿琳也咧嘴笑了,习惯性地用手去撩她耳边的头发。

那一瞬间,阿琳就是梦柳,梦柳就是阿琳。大迟抑制不住地冲动,一把抱住阿琳,狂热地亲吻起她的耳垂,脖子(起点要求修改此处)阿琳喊了一句。然后两人就喘着粗气湿漉漉地倒在床上了。

一场激烈地运动已经全然没有了那种羞涩的感觉。一切发展得那么快又那么自然。从前和梦柳一起做项目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发现了财务数据的出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拿鼠标,于是两只手碰到一起。那种触电一般的感觉,让大迟面红耳赤心跳了许久。他未曾奢望过能和一个女人像今天般如此贴近,当然,他也未曾料想过那种让自己脸红心跳的感觉会一去不返。

大迟一个人在那里想着心事,阿琳问他是不是还是因为没有找到工作发愁,“其实你不一定要找个称心的工作啊?你可以先随便找一个,然后找其它的再跳槽呗。这样一来,毕竟算是有加拿大本地工作经验啦!”

说是这么说,一来大迟不甘心,凭啥自己就一定要从这初级的职位做起啊?二来自己这简历将来该怎么写?从一个高级职员忽然变成了低级的职员,谁看了不怀疑呢?再跳槽的时候怎么解释?三来低级职员是卖时间给雇主的,高级职员是卖技能给雇主的。一旦成了低级职员,每天上班下班被盯得死死的,就算是空闲,也都是碎片时间。那里有功夫再去找其它工作?麦当劳倒是一直在招人呢。虽然说就是卖个汉堡,基本工资也够生活了。但是这种工作你哪里晓得什么时候会有顾客来?忙的时候忙死,闲的时候也有限。如果真是闲的时间长,雇主也不是傻子,早就给你另外安排其它工作,或者遣散了事。

大迟还有一点没有说,就是想到梦柳平时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如果知道自己出国是洗盘子卖咖啡这样的低级工作,一定更瞧不上自己了。

自己的消费没有超支,还略有剩余。既然在预算范围内能够继续支撑,为啥要改变策略?现在还真不是有雇主找上门来,说可以录用就是价钱方面需要委屈下的情形。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压根没有几个面试,更不必说可以谈谈是否录用。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大迟脑海中忽然出现这段古文。诸事不顺的时候能怎样?就是要忍,忍过这一段就好了,忍到最后就有转机出现。

天将降大任的还不只是大迟一个。黄静静这天下班回来忍不住和史建国倾诉:“公司新来了一个难伺候的主子。每天不是看这个不对就是看那个不顺眼。动不动就发脾气,批评这个不对,批评那个不好。”

“是新来的副总吧?我听张总说了,好像是刚从国内总部调来的。”史建国没把话说完。张总对于这位国内空降过来,名义上是帮自己分担工作,实际是派来监视汇报的的副手也颇为不满,私下和史建国抱怨过。不过这些事情没必要和黄静静讲。

“是啊,就是那个八婆。我们私下里都议论呢,就算是更年期也不至于这样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史建国安慰黄静静,“她刚来,要求严点有助于树立权威。”

“不是要求严不严的事情,关键是她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刁难你。我已经很小心翼翼了,还是被她骂。就说今天这事,文件张总都已经批过了,她非说要给先拿她看,如果不重要就由她决定,如果重要的再提交给张总。她又不是分管这项业务的,再说了,她虽然是国内总行派来的,在这里张总名义上还是一把手。张总已经签过字的,还有她什么事。她今天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通,说什么我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你要是和张总斗,犯不着和我较劲,我才来半年不到,又不是你们哪个派别的。”

“你是张总招进来的,她自然把你当成张总的人。”史建国安慰黄静静,“这种事情以后还多呢,你别往心里去。”

“这个工作太初级,职位说白了可有可无,收入嘛也就算是加拿大平均工资水平,比我原来职位还低,更没法和国内相比。”黄静静幽怨地说,“就为这么个五斗米的职位,还要给那个老妖婆低三下气。我还是换个工作吧。”

“你就知足吧,这个机会还是我上杆子拉关系。要不是同行多年交往,咋会有这么个机会。”史建国有些不耐烦了,“我还有很多邮件要处理,你先睡吧!”

女人就是女人,史建国心想,怎么就不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呢?现在不就是等着黄静静永久居民5年后可以换国籍吗?按说夫妻两人,只要有一个是加拿大国籍,另外一个就可以保留永久居民身份。可自己目前这个位置如果换了国籍,按照公司政策,就要转为本地员工。且不说出国补贴没有了,就是国内的那部分收入也没有了。最佳的策略就是黄静静移民换身份,自己作为家属可以保留永久居民。这样既可以让两人都留在加拿大,拿到的收入还最多。谁的工作能事事顺心呢?张总这人够朋友,一直以来挺照顾黄静静的。说实话,这个可有可无的职位还差不多是为静静量身定做的。新来的副主管确实比较难办,可静静也在职场也算是摸爬滚打有些年头了。就算是委屈,再坚持一年又怎样?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要有大局观: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去申请换国籍了。换完国籍就不必委屈在这里坐移民监,想留在加拿大就留在加拿大,想回国发展就回国发展呗。索利明不是去香港开拓新业务了吗? 第四十四章 大迟在社区中心做志愿者已经成了熟客。这次中心招募有IT背景的志愿者,为会议中心做技术支持。说是技术支持,其实也并不复杂。就是某个组织召开交流会,来自各方的参会代表就不同关心的议题分成几个小组在不同的会议室展开讨论。参会的人员都带电脑,联接无线网络,使用投影仪和音响设备就成了。大迟做了许久志愿者,还难得碰到和自己专长有关的志愿者活动。填写完自己的申请表,大迟还帮着做接待。原以为报名参加这项志愿者活动的差不多都是年轻人,没想到遇到一位花白胡子的申请者。

“您也是新移民?”

“算是吧,我来自伊朗。”

大迟一听说他是来自伊朗,立刻想起从前的朋友埃米尔。感觉距离近了很多。“那你原来在伊朗做什么工作呢?是和IT相关吗?”

“我原来是做核电站的。”

“核电站?”大迟有点吃惊,没有想到在这里碰到做志愿者的高科技人才。“这里有在核电站的工作机会吗?”

“工作机会当然有,要知道安大略省60%的电力是来自核电呢!不过工作机会不是在这里,你知道,核电站都要和城市有段距离。”他笑着说,“我现在不再考虑工作。我可以考虑退休了。我的孩子都已经在大学读博士了。”

原来如此。大迟结束了这个关于工作的话题,可是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

“你英语说得不错,”大迟称赞道,“是因为原来工作时候使用英语吗?”

“谢谢!我原来说德语的。我曾经在欧洲和那里的工程师们一起工作了很多年。”

“那么你怎么想到来加拿大,而不是移民在德国呢?”

“这里天气好呗!”

大迟和老先生相对而视,哈哈大笑起来。这位老先生如果不是本来就世故圆滑,那可就真的是迅速融入加拿大文化了。

正在这时,大迟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黄静静。

“你听说了吗?”电话里的黄静静给大迟爆料,“寅菀莺和索利明又和好了!”

“是吗?”大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也算是一桩好事。他们怎么和好的?”

“索利明不是去香港工作了么?”黄静静反问大迟。

“对呀!”大迟心想,这算什么答案啊,他们两个离婚的时候索利明就在张罗去香港工作,这事情大家都知道。

“寅菀莺不是回深圳了吗?”黄静静继续启发大迟。

“嗯,这件事情我知道。”大迟当然不会忘记那天寅菀莺和他道别的情景。

“这不就得了!”黄静静像是三段论完成了大前提,小前提,接着该推出结论了。“他们两个,一个在香港,一个在深圳,那距离有多远?又是索利明主动去找了寅菀莺,两人就和好了。索利明还给寅菀莺在深圳买了套房子。”

“有这样的事?”大迟将信将疑,“寅菀莺告诉你的?”

“不是,是史建国告诉我的。”黄静静叹了口气,“寅菀莺那只金丝雀,还是离不开索利明这金鸟笼。”

“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大迟诧异这种故事居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你以为呢?多伦多先是独立屋涨价,之后是公寓租金涨价。寅菀莺先卖独立屋,后租公寓,波段操作,两笔钱都挣到了,然后打道回深圳。你觉得她十几年不上班了还能有这意识?时间点掐得这么准?肯定都是索利明的主意。”

“那索利明也犯不上离婚呀?”

“你傻啊,房子变现的资金不要纳税了?要转移出去不要有费用啊?以他的收入,用自己的名字要多缴多少税呢。”

大迟只是听说国内为了买第二套房而假离婚的,没想到这里有为了卖房而假离婚的。

“那么他们两个离婚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当初去安慰寅菀莺的时候没有觉得她是在演戏。”

“你啊,还是太单纯。”

大迟这回是彻底懵了。他猜不出这是寅菀莺歪打正着还是索利明的周密计划,这是智商问题,他不能想到如此这般资产套现的办法,这是财商的问题,不能理解索利明和寅菀莺说分就分说复合就复合,这是情商的问题。自己别说这辈子,恐怕下辈子也不可能有如此别样的人生。 第四十五章 黄静静请了病假去看医生。说是大事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例假该来还没有来。加拿大这里不是要命的急症都不去医院挂号的,要去找家庭医生。在黄静静眼里,家庭医生很悠闲。别人上班时候她上班,别人休假的时候她也休假。要见到家庭医生必须打电话给家庭医生的助理预约。当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没人接就是占线。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双休日只有半天上班,预约的名单排满了。如果不在工作日请假,就得排到下个周末。黄静静没有那个耐性,再说自己手上工作也不是很紧张,想到上班要面对那个八婆,就打定主意请病假了。

说是家庭医生的诊所,其实就是紧靠马路的一处独立屋。如果是平常居住,一定会嫌马路上过往的车辆太吵。这样的房子因为靠近大路,面积不大不小,就被改造成诊所了。一个诊所几个家庭医生合用,每位医生占用一个房间做诊室,共同分担物业和助理的费用。黄静静在前台助理那里登记了健康卡信息,然后坐在门口椅子上等待。这里就是奇怪:和家庭医生预约之后,如果你迟到,对不起,家庭医生的时间很宝贵,要扣你钱的。但如果是家庭医生到了预约的时间不出现,没关系,你别指望讨个啥说法,更别提索赔了。你如果不满意,可以换一个家庭医生,原来的家庭医生可以把你从前的病历转给你新的家庭医生,同时再会收取所谓一份档案处理费。问题是换一个家庭医生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也可以算是行业的潜规则。

好不容易等到轮到自己,已经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抱歉让你久等,黄女士。”家庭医生招呼一声算是客气,然后领着黄静静到就诊房间。黄静静不想和她纠结等候的事情,就主动把自己的情况先介绍了一下。

家庭医生问了黄静静上次来例假的时间,然后忙着在电脑上填写就诊记录:“月经迟来也是常有的事情,你不需要太在意,再过两天看看。”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黄静静耐着性子和她强调,“关键是我一向都很准时的。”

家庭医生挂上听诊器,听听心肺,然后开口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黄静静万分诧异,家庭医生居然问自己是什么原因,到底是谁看病啊?

“你的心率、血压都正常。”家庭医生问不出什么也查不出什么,于是建议到,“我可以给你开一份化验单,你先拿着去验血。等到验血结果出来了,我们再看看。”

验血可不在家庭医生的诊所,要另外去专门的实验室,等到验血报告出来,实验室会依照化验单上的信息转发给家庭医生。黄静静倒是不需要再跑一趟去实验室取结果,可是想到去验血要大早晨空腹完成,今天是来不及了。改日再去,还要再排队等候,黄静静可真没有这个耐心。验血就算了吧!

“大夫,你说我这是不是怀孕了?”黄静静憋了许久,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了,希望家庭医生能再好好诊断一下。

家庭医生转转黄眼珠:“有这个可能,你可以去药店买一只验孕棒,自己试一试。”

黄静静被噎得无话可说。本来找家庭医生要查查是啥原因,结果还是要自己去给自己诊断。

“帮我开个病假单吧!”黄静静内心里只有这点期望了。

“好的,我这就给你开。要两天?三天?你先在家好好休息,过几天如果月经还没有来,我们再来检查。”

黄静静拿了病假单,心想着自己再来还能怎样?号称是全科医生,其实就是个乡下的赤脚医生。她向家庭医生说声谢谢就转身出去,诊室外面已经有下一个病人在等候了。

从家庭医生那里出来,黄静静去了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试了一下。只有一根红线。

还好,黄静静松了口气,毕竟她还没有为迎接小宝宝做任何准备。或许是验孕棒不准,黄静静后悔自己在药店没有多买几支。管它呢,既然有病假条,先休着呗。

就这样,黄静静出门逛逛街,在家追追剧,日子打发起来快得很。病假结束,黄静静去人事那里补交上家庭医生的病假条,重新开始上班。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回来,黄静静就开始向史建国抱怨。

“今天一上班就触霉头。”

“又怎么啦?”史建国看到黄静静一脸晦气,知道事情不好。

黄静静告诉史建国:“还不是那个八婆!她有个文件丢了,于是自己就开始在那里发飙了。说有人进了她的办公室,动过她的东西。你说说她那个德行,平时大家躲她都躲不及,谁吃饱了撑的去她办公室?张总办公室里还有个小会议桌,平时开个小会啥的还有人进去。她的办公室就只有她自己的办公桌,连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汇报工作都得站着,谁乐意去?那间办公室就她自己用,每天谁进她办公室,她自己不是最清楚?文件是她自己收着,自己找不到了就怀疑别人。这八婆一口咬定说是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进去过她办公室,动过她桌上的东西。最后还怀疑起打扫卫生的人来。”

黄静静越说越激动:“你想那清洁工本来就不是公司员工,是外包公司的,跟你的文件没有半毛钱关系。更何况清洁工都是本地招的,有几个可能会懂中文?谁会偷你文件啊?说起来你这里是银行,其实就相当于国内的一个分理处,或者就是个网点罢了,你这又不是啥保密单位,谁还去你那里搞间谍?这八婆一会儿怀疑这个,一会儿怀疑那个,把当天在公司除了张总之外的每个人都滤了个遍。”

“后来查出来了?”

“查出来个鬼啊!到最后也没有查出来谁拿了她的文件。这八婆最后把清洁公司换掉了,还说今后文件处理要分级管制。原来大家不需要的文件都拿到那个碎纸机里碎掉好了。现在她专门搞了个带锁的文件箱,不要的文件都投到里面去,然后雇了个安保公司定期上门来收回去碎掉。那八婆说这样处理机密文件才合规。粉碎个文件还绕这么大个圈子,你说这钱花得值吗?还不如拿来给大家搞点福利,大家还都对你感恩戴德。你这样把大家训斥一顿,戒备得像防贼一样,谁心里不膈应?我这两天刚好休假,否则又说不清了。今天病假休完刚上班,她还特意把我叫过去,把这件事又单独和我说了一遍。以前说她更年期综合症还是轻的呢?简直是焦虑症加妄想症,整个就不是正常人。”

“那文件到底丢了没有?”史建国耐心听完黄静静的长篇大论,自己只关心事实。

“没有找到,她说是被人拿了,其实多半是她自己搞丢了。”

“重要不?”

“也没啥,就是总行的通知,张总已经看过,签过字,她不是要把所有文件都再审阅一遍吗?于是就转给她了,等她最后回给总行。”黄静静说了半天,情绪也发泄够了,这个时候开始有点幸灾乐祸了,“这回可是文件在她自己手里搞丢的。她不肯承认是自己的过失,还想抓个替死鬼,可惜最后没找到垫背的。”

“你们这领导可真是个活宝。”史建国总结道。

“岂止是活宝,简直是个极品。”黄静静还有点意犹未尽,“你是不知道,每天和这么一个极品打交道,那感觉......”

“长经验值?”

“长什么经验值,”黄静静一脸不屑,“真是折阳寿呢!”

大迟找工作的日子也不短了,教训很多,都是在说“怎样做是不行的”,却没有可以告诉大迟“怎样做才行”。关于成功的例子,他也了解不少,不过详细分析研究之后,发现每个成功都有它必然的因素。而这些因素要么是大迟没有,要么是恰恰不适合大迟。他得到的建议当然更多,但都是“你可以试试看”。试来试去,大迟还是没有找到工作,一句话,就是捡了再多装备,长不了经验值,还是打不通关口。

不知道为什么,梦柳的影子总是选择在自己彷徨无助的时候出现。脑海里一旦想起那个影子,做什么事情都觉得兴味索然。大迟很想写点东西,写自己很想念她,写自己多么需要她,写自己盼望能够看到她,和她一起聊聊天,一起散散步。如果没有这样的悠闲,就是一起整理账簿,核对数据也好。说是这么说,其实大迟心里却渴望着能够像自己和阿琳之间那样,可以拉着她的小手,可以热烈地拥抱着她,吻着她,感受她嘴唇的热度,感受她耳边头发的气味,感受她胸膛的呼吸。大迟坐在那里,没有动笔写在信笺纸上,也没有用键盘敲打在电脑屏幕上,可是心里却翻江倒海一样回味起波澜。按理说和阿琳在一起后,梦柳应该会被阿琳所替代。从关系发展上看,自己和阿琳的进展远比和梦柳的进展要迅速,要深入,可是大迟心里总是有那么一块地方被梦柳占据了。倒不是说梦柳曾经在那里留下一滴眼泪,她从前可是拒绝大迟表白的。若非如此,大迟也不会负气来到加拿大。如果说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也应该是大迟自己留下的。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块地方?是因为大迟需要它来保留自己青春的记忆?还是由于梦柳是自己的初恋?或者又是因为那已经是大迟心里的一块伤疤,就像自己手臂上的伤疤不再长汗毛一样,这块地方也容不下其它别的什么。

也是因为这个影子,大迟心里开始有一种背叛的负罪感。他和阿琳交往越深入,这种负罪感就越强。虽然大迟反复告诉自己,对于梦柳,自己虽然并不亏欠什么,但是那个影子并不因此而消失。阳光越强,影子越暗。为了让自己感觉好受一点,大迟最近就没怎么去找阿琳,有意无意地让两人的关系先冷却一下。阿琳也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很配合大迟的行动。最近医院不断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她忙得很,就连从前每周必有的中文课,也没有再坚持。当然她也很少光顾大迟这里了。

于是大迟可以“专心”去找工作了。无奈的是找工作这件事情并不因为你专心就有结果。大迟每天都可以多修改出一两份简历,多发出十几份求职信,可结果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大迟心想,如果真的在这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自己恐怕还是要海归,那时候该怎么办?带着阿琳回去?她明显已经适应并融入了在这里的生活,准备扎根在加拿大了。她会愿意和自己一起到中国么?虽然阿琳和自己学习汉语,但时间并不长,最多就是如《红楼梦》里所说,“不过识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她到了中国要怎样去找工作?自己还从来没有和阿琳谈过这些。梦柳离不开深圳,阿琳会离开多伦多吗?就连大迟自己,也有些舍不得离开多伦多。从前有些去石油城的工作机会,中介找上门来,他都最终推掉了。虽然他一直渴望有个工作机会,但那个工作应该是在多伦多,或者是在多伦多附近的。大迟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恋上一座城才恋上一个人,还是因为恋上一个人才恋上一座城。

史建国这阵子也忙得厉害,常常是在办公室逗留到很晚才回家。原来他中午还能回家小睡,现在搬了家,这点‘福利’就没有了。国内第三方支付市场发展得如火如荼,传统的支付机构备受打压。本来加拿大比较保守,不像国内那样日新月异,承受的压力应该小些。尽管在国内连盒饭外卖都是移动支付了,加拿大这里还是信用卡支付占主流,有些地方还在使用支票。但是最近有些当地华人新开张的支付机构开始飞速发展业务,锁定了来加拿大旅游和留学的华人,一连串推出外币支付人民币结算的在线支付业务。大家都感受到了竞争对手扩张带来的冲击。领导们很重视,重视的结果就是不断地开会,开各种各样的会。会开完了,事情还是要做的,搞的史建国忙得一天要当两天用。

这天史建国照例回来的很晚,进门看到黄静静一个人怔怔地坐在客厅里等着他,没有看书,没有看电视,也没有上网。

“我辞职了。”黄静静告诉史建国。

“怎么回事?”史建国吃了一惊。

“今天那个八婆又找借口刁难我,说我没有把事情做好,要追究责任。我就回答说‘你要是认为我做不好,可以找能做好的人来做。’”黄静静望着史建国,语气很坚定,“我受够了,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看到黄静静如此毅然决然,史建国知道事情也是没有缓和的余地了:“我回头给张总打个电话吧。毕竟这个职位是他帮忙,你现在不做了,还是要好好感谢他。” 第四十六章 自从在Facebook脸书上关注原来就职的公司后,大迟陆续收到很多脸书发来的交友建议。公司名称这个关键词把大迟许多从前的同事都搜索出来,建议大迟加他们为好友。社会关系说起来复杂,其实也很简单。据说把地球上任何两个人关联起来,所需要的关系不超过5层。这天大迟发现自己刚刚加为好友的一个美国同事,现在居然也在加拿大居住。大迟当年的美国同事有不少,但是交往比较深的没几个。这位先生虽然和大迟没怎么见过面,但是当初一起做过项目,而且因为中美时差的关系,两人没少在夜晚打电话。要么是大迟在中国晚上电话给美国。要么是他在美国晚上电话给中国。说起来,两人合作得还愉快。于是大迟发信息给这位同事,告诉他自己现在就在加拿大,还询问他何时离开德克萨斯也来到加拿大了。对方很快回复了:“迟,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项目结束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大迟告诉对方,自己已经从中国移民来到加拿大了,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从前同事。

“是啊,地球是平的,从这边可以一直望到那边。”

“你在加拿大还是做原来的工作么?”

“没有了,多伦多这里的分公司已经撤了。我当初还可以在从前的客户那里找点事情,现在也没有啥可做了。”

“是啊,我来到这里也希望找原来类似的工作,可是很难找到。”大迟感慨道,“这里虽然和美国很近,但是和美国差别非常大。”

“你不妨把寻找工作的范围放宽些,能用这套系统的企业的确是少,不过这套系统所依赖的数据库平台还有有些客户的。”

“谢谢这个好建议。那么你呢?”

“我?我已经决定搬家了,去温莎。那里靠近美国底特律,机械制造和汽车制造行业的用户还有些,到那里也许还能找到类似的工作。”

“是吗?希望你能很快找到工作。”大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泼冷水,但觉得作为朋友,人家都给自己好建议了,自己如果不说出来,有点不够意思。“最近北美汽车制造业也不是很景气,事实上全球的汽车制造业都在萎缩,除了电动汽车的特斯拉。”

“是啊,如果在温莎还找不到工作,我就准备回德克萨斯了。我的几个朋友告诉我,最近页岩气开发不错,石油行业招人比较多。”

两人聊了不长时间。温莎和多伦多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看来最近见面是不大可能了。两人惺惺相惜,但是还是要各自解决各自的问题。大迟和他道别后心中失落许多,又是一个自己认识的人离去了。大迟待在家里怅然若失。打开电脑自己在那里发呆。阿琳来了,看到大迟情绪不高,有些不大对劲,问他出什么事了。大迟淡淡地说自己刚刚送别一个朋友,心情有些低落。

“最近找工作怎样?有雇主联系你吗?”

“我查过邮箱了,还是老样子,基本上没有什么回应。”大迟有些无奈,“倒是收到了几封回信,都是那种标准格式的,一看就是电脑自动回复的。”

“这样等下去是不行的,”阿琳连连摇头,“你不能猪(主)动一点?”阿琳忽然用中文来了这么一句。大迟听到阿琳鹦鹉般地学语,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猪动,是主动。”刚刚纠正完她的发音,大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英语发音恐怕就是这样,在不经意的细节上存在破绽,造成沟通理解的不便。从前只知道嘲笑印度人咖喱味的英语,或许在当地人听来,自己也是一口洋泾浜英语呢。

死马当活马医,自己的确是需要拓展下方向。已经守株待兔这么久,差不多也是一年周期,如果有机会轮也轮到了。既然没有机会,不妨换个方向试试。于是他按照指导,把自己的简历又整理出一个新版本。大迟更新简历都更新得有点麻木了,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准备过多少类型的简历。每次修改好简历,都满怀希望地上传到网络或是发送给用人单位。但是能够有下文的求职凤毛麟角。就是这为数不多有点下文的机会,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成功完成求职的。从前几次不成功的面试把大迟的信心都快整没了。这次更新简历或许又是一场空,又是一个等待无果的过程。反正大迟也无所谓了,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和精力。 第四十七章 早上有一封邮件出现在大迟的信箱。从发信人地址上来看,是个加拿大知名的保险公司,但是从内容上却有点不明就里,非常含糊。首先是感谢大迟长期以来对公司的关注。然后是称最近有很多新的职位放出来了,其中和大迟的经验背景非常匹配。最后要大迟把自己最新的简历回复给它。让大迟疑惑的是邮件中并没有明确说明是那个职位和大迟经历匹配了,更没有关于新职位的详细说明。最微妙的是邮件是双语版本,有英文也有法文,但是法文在先,英文在后。虽然说在加拿大英语法语都是官方语言,但是说法语的毕竟就是魁北克那一片,大部分地区和公司还是使用英语的。这个邮件使用英法双语并不稀奇,很多大公司就是如此。奇怪的就是邮件先法语后英语。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公司的新职位在法语区?另外,这个邮件是不是会同从前的许多垃圾邮件一样,就是因为人力资源部门定期更新人才库资料,所以来搜罗一通简历罢了。

正在大迟犹豫,是否需要整理出一份简历,然后回复邮件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询问他是不是在寻找工作。大迟说是的,然后反问对方是如何找到他的。电话里面说是在网上搜索到了大迟的简历。大迟自己发的简历版本太多,多到他自己也数不过来。他更不知道是为了应聘哪个职位所特意修改过的简历被人相中了,于是他多了个心眼,反问对方:“您是对我简历中的哪部分经历感兴趣呢?或者说您觉得我哪部分经历对于这个招聘职位最有价值呢?”

对方回答到:“嗯,我看到你的简历上说你自己在数据库应用开发有经验,而且是和金融相关的领域......”听到这里,大迟已经估摸出是自己的哪份简历被筛选到了,于是开始逐一列举自己知道的数据库。既然是对方已经感兴趣,自然有一款能够让对方满意。只要听到对方有所回应,接下来就可以缩小范围,继续发挥。没有想到自己一一列举完毕,对方一直都是耐心听着,没有再追问起哪一个数据库应用开发要进一步解释。大迟在这个话题上没有找到发挥的机会,只好继续找下一个话题。他开始解释自己在简历上所说的金融相关领域意思是不仅包括银行,还有其它的金融支付机构,信用评估机构之类。结果对方依然是耐心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让大迟继续就哪部分深入进行解释。大迟开始觉得口干舌燥,感觉自己差不多要被榨干了,于是他停了下来。

对方这时候才问大迟,是否可以安排个电话面试。大迟说可以啊!

和从前一样,大迟提前预订了学习房间,把笔记本电脑,手机,纸,笔都准备好。提前喝好水,去过洗手间,手机充足了电还插上耳机,不需要担心人们经过走廊的噪音。一切准备就绪,电话果然准时打进来了。

寒暄几句,确认过身份,电话面试开始了:“先介绍下你自己吧!”

这个是开放性话题,看似非常容易,但是要在短时间内让对方了解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是否符合职位人选的预期并不容易。经过上一次电话的试探,大迟已经知道这个职位关注的要点,所以回答起来有的放矢;“我从事开发已经有许多年了。最早是用C语言开发,后来有了C++,C#。许多银行的应用系统是都是用它来开发的......”

大迟回答完毕后,自己觉得很满意,感觉对方也比较满意。毕竟是充分准备过的。

“有一个问题,你从上个职位离职到现在有一年多时间了,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

“搬家,”大迟预备好的答案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我从中国搬家到这里,所有事情都要从头开始:租房子,购置家具,申请健康卡,考驾照。等这些事办好,就到秋天了。这里秋天可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我刚到这里,一切都新鲜。登山郊游看红叶,看大瀑布,看三文鱼洄游。可惜秋天太短,这里十月份就开始下雪。冬天来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冰冻了,大家也似乎都冬眠了。公园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企业也几乎没有什么招聘的广告。不过我还是在社区中心做些志愿者服务。有文化交流演出活动,还有为会议中心做技术支持,刚结束的泛美运动会,我也去做志愿者的。时间过得太快,眨眼之间这一年就过去了。”大迟说了半天,电话那头的猎头似乎对大迟的回答也非常满意。

“你的简历上写着你从前做过数据库应用开发,这部分工作你能详细介绍下吗?”

“这个说来话长,”大迟一听是要问自己业务上的事情,心里踏实很多,毕竟从前的经历不是白混的。于是他把自己从前所作的项目一一介绍。既有项目的规模内容,又有自己的职责和成就。一番介绍下来,言之凿凿,滴水不漏。

末了大迟加上一句:“这个领域比较偏,能够应用这个数据库产品的企业并不多。与我这方面特长相匹配的,有相关需求的雇主也很少。”

“没有关系,正因为这个领域范围窄,雇主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啊!”

听到这句话,大迟心里踏实了许多:“既然这样,就有劳您来安排和雇主之间的面试啦。”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放心吧。”

“还有,”大迟索性求佛求到底,“如果能有面试官的名字,也发送给我啊。” 第四十八章 猎头很快发来邮件,把面试官名字和雇主地址都给了大迟。然后问大迟是否可以接受下周的面试安排。大迟拿着面试官的名字在领英网站上一查,没有相关的资料,到脸书上一查,也没有相关资料。加拿大人似乎不热衷公开自己的个人信息。大迟再按照公司名称地址到网上搜了一下,原来是个成立20多年的加拿大本地公司。只是从谷歌地图上,公司似乎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小镇。平时大迟寻找工作都是在城里打转转,可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地方还有这么一家做IT的公司。测量了一下距离,从公司到大迟的住所有20多公里,相当于从上海闵行的莘庄到浦东的陆家嘴。说起来也不算太远。不过在上海可以乘地铁,这里公交只有大巴换乘。如果坐城际火车转公交可以快一点,但是城际火车的车次就是固定的几班,选择不多。叫出租车就不考虑了,且不说费率高的吓人,去面试还不知道要多久,那个偏僻的小镇未必有出租车回来呢。虽然有过多次乘公交车的经历,大迟决定还是开车去。向史建国借车不太合适,他搬家后自己上下班也要开车。还是自己去租一辆车,面试前一天下午借上车,第二天上午开车去面试,面试完了回来就把车还掉。只租一天,时间足够了。

租车并不复杂,各个租车公司都有网上预约的服务。大迟选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家租车公司。在租车网站上填写了姓名和预约日期,然后就是选择车型了。大迟选择了最便宜的小车,意大利的菲亚特,毕竟就是去面试,不需要装多少东西,车小点没有关系,越便宜越好。

面试前一天下午,大迟如约去租车公司提车。客服问了大迟的电话号码,然后上网查预定记录。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先是在保险柜中一大堆钥匙里翻来翻去,然后又回到电脑前再次查看。半晌,他抬起头来对大迟说:

“真对不起,很不巧的是您预定的小车已经没有了。”

“怎么回事?我在网上下单的时候显示是有车的。”想到明天面试必须用车,大迟着急了。

“网站上的信息也许更新不够及时。不过,我们可以给你升级到中型车。”

“免费升级?”

“对,”客服点点头,从保险柜取出一把车钥匙,“你随我来看看车吧!”

大迟跟着他来到后院,原来是一辆吉普大切诺基。客服把车子发动起来,让大迟上去试试:“四轮驱动,视野开阔,还有倒车影像。”升级倒是不错,不过大车耗油,大迟把自己的疑虑和客服讲了。客服笑了,把油表指给大迟看。“你看,油箱是满的,”说着在租车单上把油表位置画在了3/4油量的位置上,“这下你满意了吧?”

“非常满意!”大迟开心地笑了,朝客服竖起大拇指。

“别忘记上网给我好评啊!”

“没问题,放心吧。”

面试那天,大迟再次穿上了自己的面试职业套装,那件新买的衬衣再次派上用场。开车非常顺利,因为自己是从城里往郊区走,和进城上班的车流正好反向,所以一路上畅通无阻。大迟又是提前来到了公司大楼下。时间还早,停车场有很多空位。他坐在车里最后默记了面试要点。太阳升起很高,车内温度开始上升。大迟觉得穿西装太热,自己的鼻子尖开始冒汗,于是把西装脱掉放在车里。看着时间差不多快到了,他锁车上楼。刚走了几步,想到大楼内的空调可能会冷,于是他又返回车里把西装拿出来穿上。

照例是先在公司的前台填写访客记录,然后坐在门口等待。等待过程中,不知从哪里涌出一群人,像是刚刚散会,夹着笔记本,嗡嗡议论着经过公司前台。大迟眼睛一亮。这群人里不少是亚洲人面孔。看来这家公司虽然是加拿大本地企业,但是不排斥亚裔雇员。是个好兆头。

又坐了一会儿,前台才领着大迟七拐八拐,来到面试的会议室。里面已经有两位女士在等待他了。相互介绍后大迟知道这两位女士分别是人力资源经理和产品开发部门经理。大迟正在心里嘀咕,猎头给自己的信息上明明显示面试官是个男人的名字,难道是情报有误?对方发话了:“本来今天面试应该是你的直接经理来做,不巧他有些事情,所以我来代替他。”

接下来的面谈很顺利,这次面试很多提到的问题在上次和猎头电话面试里都有涉及。已经经过一次演练,大迟这回更是发挥出色。在描述自己曾经从事的工作部分,他不仅用更准确的语言完成一句话概括,还特别提到了一两处细节。看来这次的猎头真的是帮了自己大忙,表面上看是标准流程,其实里面做足了功夫呢。

面试结束的时候,大迟同面试官告辞,还特别提到请她们代自己向因故缺席的面试官问好。礼多人不怪,中国传统文化里不差这些。

回到车上,大迟连忙拨通猎头的电话,首先是表示感谢,然后把面试的过程大致描述了一番。大迟最关心的问题放在最后:“用人方什么时候可以公布录取结果?”

“这个我还不清楚,公司还有其它候选人要面试。”

“其它候选人?”大迟心里一沉,但马上又恢复了自信的语气,“以您在这行业的经验,我和其它候选人相比如何?”

“这个我也没法说,另外几个候选人是其它公司推荐的,我不清楚。”

原来如此,雇主这招聘的标的是发给多个猎头公司的。不管怎样,面试告一段落。大迟再次谢过了猎头,也没有再多聊。时间不早了,他还要赶回去还车呢。 第四十九章 大迟还真差点没有赶上还车时间。回城的路上本来一切顺利,不料眼看快要到了的时候却遇上了封路。先是有警察向大迟招手示意停车,然后就看到长长的车队从大迟面前经过。车队开得很慢,沿途还有不少人跟随,车都是黑色的,跟随的人也大多穿着黑色的礼服。大迟确认是丧礼车队,虽然他在人群之中没有看清那辆加长豪华车究竟是林肯还是凯迪拉克,但是这辆车很特别,长长的后车厢没有一个窗户。

还车的时候,值班的是另外一个业务员。大迟担心自己还车晚了半个小时会被扣钱,于是主动和他聊天,抱怨城里道路堵塞。

“城里的交通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换了公交也一样,TTC哪天不因为晚点说上几个对不起?”这个话题似乎不错,在业务员那里找到了共鸣。

“是啊,是啊,年年交税,都不知道钱花到那里去了,也不把道路拓宽一下。”大迟应和着,然后看似轻描淡写地把自己堵车的事情夹带出来:“今天是什么大人物的葬礼啊?道路都封掉了,我绕了好大弯才到这里。”

“大人物?不是什么大人物,是多伦多的一个警察。执行任务时候被枪击,人还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今天出殡,很多同事来送行。新闻里在直播呢,你没有听新闻?”

“真不幸。”大迟没想到这么大的阵势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一位因公殉职的警员。还好,这个业务员没有对大迟还车再说什么,打印出收据递给大迟。大迟一看,照价收费,没有再额外扣钱,不由得心中窃喜,连忙向业务员道别。

从租车行出来,大迟的电话响了。大迟开始以为是租车公司的人发现交车迟了,追着他要补欠款,心里颇为紧张了一下。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小武的电话,顿时轻松许多。小武在电话里告诉大迟,自己决定去学校读书了。因为是学分制,所以争取在两年的时间里修满学分,拿到本地的学位。因为学校不在多伦多,每天需要往返在两地之间,开车近100公里,好在是走高速,单程一个多小时也不算久。大迟自然是向小武表示祝贺。从心底里为他找到了一个融入社会的方式感到高兴。毕竟写在简历上,这去学校读书的经历怎么都比在轮胎店打工强。

“你如果愿意,也一起来学校读书吧,我们两个可以做个伴。”

说到自己,大迟的想法依然是继续求职,争取更多的面试机会。上学的事情不是没有考虑过,阿琳也曾经同样劝过自己。大迟心里盘算的是储蓄存款和上学开销,嘴上却没有这样说。

“我还是继续改简历,找工作,尝试尝试不同的行业。今天去面试了一个应用开发的职位。”

“不错嘛,你面试感觉怎样?”

“哪里哪里,就是一个普通程序员的职位。从前熬了多少年,总算是混出个头衔,不需要再写代码了,如今又折回起点。”

“别这样想,加拿大这里不比国内。做个中层管理的经理也多拿不了几两银子,多收上来的三五斗米缴税之后就剩不下什么,简简单单就很好。来到这里就是生活。我在轮胎店打工时候遇到一位顾客,也算是在这里十几年的老华侨了。按他的经验,加拿大这里就是社会主义,不用担心饿死人的。每天有点事情做,不需要挣很多钱,也不会太累。每年有空出去旅游一两趟,这样平平凡凡的生活就很幸福。像我们这样的,出来图啥呢?不就是轻松一点,开心一点?”

回到家里,大迟胡乱弄点吃的,然后倒头就睡。一天下来面试和开车,精神始终是高度紧张,大迟的确是很累了,原本想打个电话给阿琳,两人没有联系也有些日子了。不过当初拿到面试通知的时候就没有告诉她,那时候自己有点顾虑,担心又是像从前那几次不靠谱的面试,到头来大家空欢喜一场。今天面试结束,如果阿琳问起为啥不早告诉她面试的事情,自己还不好解释。再说了,还不知道是不是会被录取,还是等到拿到录取通知的时候,再和她分享好消息吧。

第二天一早,大迟习惯性地去图书馆。选择图书馆一来可以免费蹭网,二来这里的环境的确更适合学习。星巴克有免费的网络又怎样?咖啡可不是免费的。再说星巴克哪里有图书馆这里安静。通常大迟需要先查阅邮件,从中选择比较靠谱的职位,然后修改简历发送申请。有剩余的时间,他还可以按照职位需求的描述,从图书馆里借上几本相关的技术书籍,了解相关领域的最新进展,背熟热门的专业词汇,紧急充上点电,以备将来的面试。不过今天却有点不同。一来刚刚完成一次面试,心里想着可以先歇歇。二来自己喜欢的作家今何在新出了小说《西游日记》,网上可以阅读全文。大迟从前看过他的《悟空传》,对于作者笔下紫霞和悟空的爱情唏嘘不已。宁愿死不肯输的悟空最终还是跳不出这欲望,逃不出这规则,空留下满心期待的紫霞。虽然以唐僧取经为主题的影视作品有许多,大迟仍然觉得演员最出色的演绎,也不如自己直接读书的感触来得深。毕竟,再出色的演绎也有演员本身的局限,而读者的思想却是无限自由的。大迟很喜欢这位作者,他笔下文章看似天马行空,却不乏真知灼见的语句。读过之后颇有戚戚焉。只是从前的《悟空传》太过凄惨。虽然也有豪壮的语录,诸如“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但总的说来还是一个令人伤感的悲剧结局。这次的《西游日记》是作者时隔一纪后的新作,自然不能错过。

果然,作者还是延续了从前的语言风格,不过这次是以唐僧的口吻描述西行取经的种种经历,毕竟是“日记”嘛。大迟很快就沉浸在唐僧西行的章节之中,沉浸在作者伤感而真挚的字句之中。不知不觉中已是入夜,他把整部书一口气读完了。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永远都找不到。”大迟掩卷长思。《西游日记》是唐僧自己青春与梦想的追忆吧。每个人的命运是注定的么?面对选择,我该怎样做?是逃离吗?能逃离吗?西天怎样?自己远涉万里,来到加拿大这块土地,虽然不是美国,也算是西方世界了吧!极乐如何,生活在这里大多数充实而不匆忙,富足却不奢华,简单却也快乐。普通人的幸福就是如此,成佛极乐又能怎样?取经之路迢迢万里,看似永无尽头,其实就在脚下,只是在这路上走着一代代不肯绝望的人罢了。

《悟空传》里的句子,大迟至今还熟记于心。“原来一生一世那么短暂,原来当你发现所爱的,就应该不顾一切的去追求。因为生命随时都会终止,命运是大海,当你能够畅游时,你就要纵情游向你的所爱,因为你不知道狂流什么会到来,卷走一切希望与梦想。”《西游日记》里的句子,大迟刚刚读罢。“西游,就是抛弃一切,走向终点的过程。而我们四个,也终将忘记那一切。因为我们一路苦苦追求的,就是忘却。”想到自己,当初一念之下来到加拿大,现在看来,不过一种方式的逃离罢了。自己所追求的也就是忘却吧,忘却曾经轰轰烈烈的爱情,也忘却因为被拒绝所留下的深深伤痛。可是自己从前的执念却始终不能放下,他不能放过自己,也不能重新开始。

总有一个瞬间,会让你想起从前。年轻的时候鄙弃平凡,追求卓越,到了后来才知道简单的生活才是最珍贵的人生体验。大迟从前迷失过,现在他不想再迷失了。梦柳已经是自己的遥不可及的虚妄的梦,而阿琳才是应该自己最合适的选择。对,应该向阿琳表白的,他已经鼓足了勇气,就是需要找个机会啦!

大迟离开图书馆回到家里,一眼看到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餐桌上放着房门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是阿琳留下的一封信。

迟,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有很多话想和你讲,但是最后觉得还是写下来比较合适。还记得那天我们一起在教室里的情景。你的从容让我欣赏,你的智慧让我钦佩。我被你迷住了,我期望着能有一天和你一起,担心自己是否配得上你。那天在你电脑上看到她的照片的时候,我这种担心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恐惧。我真的不是有意去翻你的文件夹。我不断地安慰自己,说这是从前的故事了。后来你的确没有在我面前提起她,我也没有向你打听任何有关于她的事情。你木讷老实,不会撒谎,我从你的眼睛可以看到你的心里。我能感觉到她的影子一直在你的心里。我查过字典了,我知道你梦中念念不忘的是她,你的心里还是有个她。

我不想那么小气,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我感觉得到她就在我们两个之间。把她当作真空,我真的做不到。我要你全身心地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我不要和你一起做爱的时候你的脑子里还再想着别人。我知道你也很为难,因为你做不到。所以,我们分手吧,这样对大家都好。很高兴能认识你,和你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字典我留下了,钥匙还给你。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也不要再找我了。再见了,迟,我是说永远。

阿琳

大迟的脑袋嗡地一声。他从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他去洗澡,把淋浴开得很大,把水温调得很高,直到皮肤觉得发烫。洗手间很快被雾气包围,大迟看着水珠顺着自己胸膛向下流淌。他好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像对梦柳那样对向阿琳表白;他好恨,恨自己始终徘徊在自己所爱的人之间,却最终全都失去了她们。

洗完澡后,大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有一种几乎想放声大哭的悲哀,那种刺痛是深深的刺痛,此生无法忘怀的那种刺痛。那种刺痛的震撼是他很久之后才领悟的。无法满足的欲望,永远也无法满足的欲望。

“当她醒来,我已消失。这是最好的结局。”大迟刚刚读完《西游日记》,自己却已经深陷情节其中。他整晚在辗转反侧,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