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活阎王》 001、欢迎来到夜之城 2125年1月8日，午后的荒原。

修理厂逼仄的休息室内，香烟的蓝色烟雾笼罩着那些明亮的全息影像：

钛白色的短发、亮金色的嘴唇、从滑嫩肌肤上流淌而下的香槟泡沫……

地板上散落着烟头和啤酒罐，与周围发黄卷角的武侍乐队海报一起，被这虚幻的奢靡染上了一层旖旎的光泽。

阎罗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按下墙边开关。

昏黄的灯光泼洒下来，将那完美无瑕的胴体撕扯成一地凌乱的光斑。

几乎是同时，暗灰皮革沙发上，原本沉浸在感官盛宴中的络腮胡男人猛地弹起，一把抄起旁边的双管霰弹枪，对准阎罗。

“你他妈是谁？！”

他身躯颇为笨重，但动作却异常迅捷，语气恼怒，左眼义眼红光闪烁，显然已经自动锁定了目标。

他之前正用义眼看片，高潮阶段。

“该死！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近卫系统瞎了吗？！”

“沙尘暴，先生。”

阎罗倚在门口，朝窗口扬了扬下巴。

“沙暴里的辐射尘埃和芯片碎片会造成信号屏蔽，这是荒原上的常识。”

墙壁顶端的小窗外，一片昏黄，砂砾不断拍打着脏兮兮的玻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我只是路过的客人，车子抛锚了。”阎罗补充道。

修理厂老板——艾尔顿，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一件褪色的红衬衫，闻言挑了下眉。

他瞥了眼窗外，左眼依旧紧盯着阎罗，右眼却飞出眼眶，探出螺旋桨，在外面车间里凌空“嗡嗡”转了几圈，又飞来钻进他空洞的眼眶，滴溜溜转了两圈归正。

“M6征服者。”

艾尔顿的右眼投射出一片全息影像，正是阎罗越野车的3D模型，几个部件被标红。

“好车，不过单凭这你就敢在沙暴中乱跑？”

“没得选，”阎罗说，“我从内陆过来，刚连上夜之城网络就收到预警，来不及躲了。再说，谁知道夜之城周边污染这么严重，犹他州的沙暴可没这么强的电磁屏蔽。”

“外乡人……”艾尔顿碾灭在衬衫上烧出一个洞的烟头，“傻小子。”他指向全息模型，“涂层和轮胎是小事，冷却系统和引擎控制单元烧了，芯片可不便宜……”

“能修就行。”阎罗打断道。

他走到外面车间，看着伤痕累累的越野车——深蓝色车漆上蒙着厚厚的沙尘，挡风玻璃满是蛛网般的裂纹，右侧车身凹陷，露出烧焦的电路板和斑驳的血迹。

艾尔顿跟了出来，目光在血迹上停留了一瞬。

“三万，先付钱。”

“真贵啊。”

阎罗在车间边缘一张红色塑料椅上坐下，看着艾尔顿，双眼微微亮起蓝光，转了一万预付款。

“顺便弄点吃的，饿死了。”

“只有速冻鸡肉披萨。”艾尔顿又看了眼窗外黄沙，眼神闪烁。

“人间美味。”阎罗说。

十分钟后，车间里弥漫着廉价披萨的寡淡香气和金属灼烧的刺鼻气味，喷漆的“嘶嘶”声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得知阎罗要去边境检查站，艾尔顿叹气，吐出一口混合着助焊剂蒸汽的蓝色香烟。

“夜之城是个吃人的地方，你这样的家伙去了只有沦为养料的份。”

“Cool。”

阎罗吃下最后一片披萨，用牙签戳着盒中散落的鸡肉粒，“听你这么说，对夜之城很了解？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日复一日的吃人，你觉得这很有趣？”艾尔顿摇了摇头，“算了，你这种天真的家伙是劝不住的。只希望你在夜之城有认识的人，不至于死得太快。”

“我舅舅在那边，是个画家。”阎罗起身，走向水槽洗手。

模糊的镜中倒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他用带着水渍的手从额角扫向颈后，为黑色碎发抹去沙尘，抻了抻棕色皮夹克，墨绿色的眸中露出笑意。

“夜之城哪有这么可怕，我就算是去当男模，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吧。”

艾尔顿瞥了眼他修长健硕的身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肚腩，不屑地撇嘴，“帅有什么用，一次整容手术就抵消了，你这张脸还没我这次修车值钱。”

“所以你宰我了？”阎罗问。

“咳，说正事。”艾尔顿继续手上的工作，“去夜之城想好做什么了吗？单纯逐梦？想站上月神殿的顶端？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只凭一腔热血活不长。”

“夜之城的AI核心，塞勒涅女神殿下，明年就要选拔神使了。”阎罗说。

“哦？你觉得你有那种资质？”艾尔顿喷漆的动作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不试试怎么知道？”阎罗看向夜之城的方向，“如果有可能，我还想杀了祂，这是某人给我的考核任务。”

“噗——哈哈哈哈！”

艾尔顿放声大笑，捧着肚子靠在车门上，看着阎罗如同看一个低级笑话，“就凭你，还想弑神？小子，要不是现在外面有沙暴，你这句话刚出口，女神就可以烧了你的脑机！”

“她要是真神，就不会在乎蝼蚁的冒犯。”阎罗也笑了。

“这句话还算有些自知之明。”艾尔顿拍了拍M6征服者的车盖，“修好了，试试吧。”

“这么快？”阎罗绕车检查了一圈，确认框架其实没动，但外形基本修复，又看了看引擎，合上盖子，上车检查仪表。

“对了。”

艾尔顿靠着副驾驶车门，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联系过你舅舅吗？现在外面有沙暴，他肯定很担心你。”

“前晚打过电话，待会儿沙暴过了再打，我还不知道他具体住哪儿。”阎罗头也没抬，在车机上调着参数。

“这样啊……”艾尔顿语气幽幽，“你信用账户密码是多少？”

与此同时，他右掌悄然抬起，一个黑洞洞的炮口从小臂中伸出，对准阎罗的后脑勺。

“变化的随机数，根据我脑波来的。”阎罗偏头看向艾尔顿，“这就是夜之城打招呼的方式？”

艾尔顿嘴角一咧，“我可没开玩笑，小子。脑波加密在黑客面前就是一张薄纸，你最好乖乖配合，大脑被数据过载慢慢烧掉的感觉可不好受。”

“好吧，那你的信用账户密码是多少？”阎罗举起双手，问道。

“哈，不要虚张声势，你不过是……”

话音未落，艾尔顿的笑容突然凝固。

他的脖颈上，一道细细的红线悄然浮现。

“我是一个天真的蠢货，有钱，没警惕心，死在沙暴中，根本没人管。”

阎罗替艾尔顿说出后半句，右手中指指尖皮肉闭合，吞没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丝线，渗出一滴鲜血。

同时升起车窗，免得艾尔顿脖颈喷出的鲜血弄脏内饰。

“单分子线真是好用。”

车台上长度不到10cm的黑猫摆件发出轻柔的女声，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尾调。

“你这算是钓鱼执法吗？”

“是你们夜之城太过民风淳朴了好吧，我之前可一直都是和颜悦色。”阎罗发动车辆。

等车间铁门升起后，驶入漫天黄沙之中。

“喂喂，战利品都不搜刮嘛？”

黑猫回头，看着逐渐被黄沙遮蔽的修理厂，晶莹的陶瓷脸上露出人性化的不舍。

“之前在荒原上被人追杀，你逃跑后都要想办法绕回去捡垃圾，怎么忽然转性了？”

“那主要是为了获取情报，而且边检要搜查，他们离这里不远，要是有人认出战利品来怎么办？”阎罗说，“至于他账户里的钱，别说你刚刚没有黑过来，分我三成当辛苦费呗。”

“OK~”黑猫愉快地答应。

下一秒，阎罗正用着辅助驾驶的视界左侧，弹出数条红色转账提示。

【转入：8322元】

【转出：8000元】

【余额：1314元】

阎罗忍不住笑道：“这么大方，给我留一千多的生活费，我还欠你多少来着？”

“找人帮你逃出博兹曼两万，买车三十万，两次修车四万，你慢慢还吧。”黑猫吐息中夹杂着浅笑，“反正你一个在老家犯了事，混不下去跑到夜之城来投靠舅舅的呆头鹅，不该有那么多钱。”

“哈哈，到了夜之城，我怎么联系你本体？”

“当你调查塞勒涅足够深入，自然会见到我。”

“神秘兮兮，没劲。”

阎罗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在风沙卷起的碎石和金属残骸中不断颠簸，强烈的电磁脉冲不时干扰着车辆的电子系统，仪表盘上的灯光闪烁不定，发出刺耳的警报。

索性在视界的漫天黄沙中，有蓝色箭头一直延伸到远方，让他不至于迷失方向。

“你打算从哪里入手？”黑猫问。

“完全没有头绪，先去见了舅舅再说，他在电话里吹牛时明显底气不足，指不定过着什么悲惨生活。”阎罗笑道，“既然借用了他人身份，我总得做个好外甥才行。”

“画家在这个年代，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意义。”黑猫随意道。

阎罗没有回应，一路疾驰。

下午四点半，终于，一个巨大的金属框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上面霓虹闪烁，拼凑出几个鲜红的大字，在黄沙中拉出隐隐的轮廓。

“欢迎来到夜之城。” 002、夜色撩人 一连串麻烦的检查后，下午五点半，M6征服者卷起一片沙尘，驶离边检站。

能见度依旧不高，视野里，除了戈壁滩上稀疏的植被，就是大片废弃的光伏板和风力发电机。

巨大的叶片锈迹斑斑，在风中吱呀作响。

风车的阴影下，散落着不少简易的窝棚，那是拾荒者的栖息地。

阎罗在空旷的道路上不断加速，后视镜里闪过几道隐藏在暗处的目光。

或贪婪，或惊惧，转瞬又被风沙掩埋。

“友情提示，前面可能会有路障。”黑猫语气慵懒，“边检站的鬣狗大都与拾荒者组织有联系，碰到肥羊，他们很乐意宰一刀。”

“那就让他们试试。”

阎罗一脚油门踩到底，M6征服者化作一道蓝色幻影，他系紧安全带，预备随时可能发生的爆胎。

但或许是运气好，直到风沙逐渐稀薄，他也没有碰到任何阻碍。

地平线上，一根刺破云层的尖塔映入眼帘，它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却散发出冰冷的银色光芒。

塞勒涅的核心所在，月神殿。

云层之下，无数建筑层叠交错，远看漆黑一片，只有几处红墙金瓦格外显眼，仿佛悬浮在夜之城一角，其上还有一座硕大的火焰莲台，但台上空无一人。

距离越来越近，缤纷的色彩逐渐从漆黑中分离出来，五光十色的霓虹和全息投影在楼宇间交织。

阎罗不断关闭视界边缘弹出的各种广告，将头探出车窗，呼吸着这座传说之都的气息。

夜之城。

阎罗觉得，它不像一座城市。

更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骨架，钢铁和玻璃构成的肋骨嶙峋地伸向天空，尖刺的顶端盘踞着神明与仙佛。

M6征服者驶上入城高架桥，头顶的夕阳余晖逐渐被遮蔽，无数摩天大厦把一座座宫观寺庙托举到云端，一个个庞大的身影分食了所有残余的阳光。

龙凤麒麟、青狮白象、莲台宝剑、金杯骷髅、十字架……

天空之上，几乎囊括了人类宗教史上一切威严、超然的意象。

夕阳沉没，夜幕降临。

而祂们，永恒光明！

“神明啊……”阎罗仰着头，眼神迷离，“夜之城不是塞勒涅殿下的主场吗？怎么祂没把这些家伙赶走？”

“塞勒涅三年前才凝聚神格，哪有资本和那些大神竞争，能在夜之城占据主位，都不知做了多少利益交换。”黑猫也抬头瞥了一眼，“你现在要看的不是上面，是下面。”

阎罗闻言向下看去，桥下是更密集的建筑群，层层叠叠，一直向下延伸，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霓虹灯和全息投影在楼宇间闪烁，将下方映照成一片五彩斑斓的深渊。

夜之城的“中城”。

“采光真差。”

阎罗收回视线，拨通舅舅的电话。

二十来秒后，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先于人声传来，脑内音量自动均衡，阎罗若无其事地发送了实时位置。

“舅舅，我到了。”

“小广？这么快？”柳大志语气有些局促，“我那儿…再过两天就要搬家了……”

阎罗使用的这个身份，真名叫秦广。

“那我先住酒店，舅舅你搬家了再告诉我。”阎罗说。

“说什么呢，到了舅舅这儿，怎么能让你住酒店。”柳大志发来位置，是下城一家名为“夜色撩人”的酒吧，“小广你往这里开，到了给我打电话。”

“OK。”

阎罗开启自动驾驶，打量着周围。

人造的微雨，给霓虹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楼宇间，金红色的巨型鲤鱼摆尾游曳，鳞片消融在美艳艺伎的折扇中，又从虚幻的樱花和服另一侧探出蜿蜒龙须。

浮空车和小型货运无人机川流不息，不时在网格状的阳台上起落。

一座空中花园的围栏边，垂落着一排十数米长的青藤，上面颇为怀旧地拉了一条横幅：

欢迎各界人士来自然协会体验生命的真谛。

“简直比宣传片里还漂亮，这上面的房子多少钱一平？”阎罗好奇问。

“不知道，我也是底层屁民。”

黑猫弓背伸了个懒腰，跃上阎罗肩头。

……

……

晚上九点，M6征服者停在“数据流”街37号，一栋墙壁斑驳的公寓楼前。

夜之城的下城，并没有阎罗想象中那么糟糕，依旧溢彩流光。

只是部分建筑略显老旧，路边照明的真空管有些发黑。

再多了一些阴暗小巷中步履蹒跚的身影，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阴冷。

一楼就是导航终点，阎罗给柳大志发了一条信息，径直推开“夜色撩人”的黑色木门。

暗红的“Nocturne”霓虹灯在他身后闪烁，一股混合着烟草、酒精和某种甜腻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左侧舞台上，一个酒红色波浪长发的女人抱着麦克风低吟浅唱，紧身皮裙包裹着她火辣的身材，曲线随着歌声的节奏微微颤动。

阎罗视线刚扫过去，女人便抛出一个媚眼，红唇轻启，舌尖滑过上唇。

“莉莉丝！莉莉丝！”

观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阎罗向吧台走去，打量四周，酒吧的装潢颇为复古，皮革沙发、实木吧台、傻大粗的黑音响、五彩斑斓的球形灯光，仿佛回到了上上个世纪。

角落里，一个白发凌乱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埋头画画，苍白的脸色和画纸上浓重的阴影对比鲜明，他笔下那些繁复的线条好似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就是你舅舅？”黑猫的声音在阎罗脑机里响起。

“除非他全身整容了。”阎罗这样说，但还是多看了那人几眼，“你不是说，画家这种职业已经被AI淘汰了吗？”

“夜之城的上层最近流行一种‘复古’风潮，追求原始的艺术形式和感官体验，总之就是彰显优越感。”黑猫说，“但住在这里的人，一般接触不到上层。”

“所以他们是纯粹的热爱。”阎罗站在吧台前，看着酒单。

“也可以说是无用的固执。”黑猫也看着酒单，“毒药、禁果、午夜呢喃……鸡尾酒名字真花哨，完全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疑成分。”

“新面孔？想喝点什么？”

富有磁性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只白皙的手掌搭上了阎罗的肩膀，指尖夹着一根女士香烟，猩红的指甲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阎罗偏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吊带短裙的女人倚靠在吧台另一端，乌黑的柔顺长发随意披散，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一杯‘毒药’，夜阑，他就是我的外甥。”

穿着得体灰色西装的男人从门口走来，揽住阎罗的肩膀，仰头打量着他，哈哈大笑，“小广，你变化真大，我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老家那边怎么样？你妈身体还好吧？”

“一切都好，舅舅，你混的不错嘛。”阎罗笑道。

柳大志稍显尴尬地挠了挠头，“也就是最近才时来运转，本来想瞒你，不过你敢横穿荒原，见识也不会少，估计瞒不住。那个，不要给你妈说啊。”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柳先生是有才华的人，过去只是时运不济。”夜阑从调酒师手里接过鸡尾酒杯，推向阎罗，眸光流转，“这杯我请，为秦先生接风。”

深紫色的酒液泛着粼粼异彩，果真就和阎罗对毒药的刻板印象一样。

“多谢。”

阎罗举杯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甜腻，好似夜阑口中香烟的味道。

“哈哈，以前也是多蒙老板娘照顾。”柳大志也端起一杯鸡尾酒，朝夜阑举杯，“明天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再回这里，今晚我外甥就拜托老板娘了。”

夜阑微微点头，“柳先生一定可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认识到，什么才叫真正的艺术。”

柳大志一口饮尽杯中酒，神色振奋，黑色的眸中像是燃了两团野火。

“没错！只有人类创作的艺术，才拥有灵魂！”

阎罗倚在吧台上，听到黑猫轻蔑地笑了一声，又抿了一口“毒药”，笑道：“有人能让我高兴的更明白一些吗？”

“柳先生的画作被‘克洛诺斯’公司看重，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莉莉丝走下舞台，倚在柳大志肩上，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柳先生，今后可不要忘了我们呀。”

柳大志面红耳赤，“绝对不会！莉莉丝你也帮助了我很多。”

“克洛诺斯是一家高科技公司，主营业务是时感系列的义体。”黑猫科普道，“他们貌似是觉得艺术家的‘心流’状态对研发有一定启发，也设立了一个艺术部门。”

“我能看看舅舅你的画作吗？”阎罗对“有灵魂的艺术”有些好奇。

“额，大部分都被经纪人拿走了，我拍的图片没经过允许，也不能对外展示……”柳大志有些尴尬道，“不过我明天过去签合同后，限制就会少很多了。”

“这家伙在做梦呢，签卖身契还差不多。”黑猫语气嘲讽。

“那就祝舅舅你早日举办个人画展，我要一饱眼福。”阎罗举杯笑道。

“我也要去，到时候柳先生一定要给人家内部票哦。”莉莉丝娇声道，将柳大志的手臂贴在胸前，不断摇晃。

柳大志额头冒汗，浑身都僵硬起来，“一定……一定……”

更多的人过来给柳大志敬酒，阎罗找了个角落坐着，想着秦广母亲病逝这件事，还是之后再说。

“恭喜你，有了个富裕亲戚，虽然看着不太聪明。”黑猫跳到酒杯里，在柠檬片上飘着，“新手任务完成，之后你先好好了解一下这座城市吧，不用急着调查。”

“那也得找个活儿干，不然连车贷都还不起。”阎罗翻看着脑机里的招聘广告，“要方便打听情报的，酒吧服务员、夜场男模、新闻记者……”

“去给你舅舅当助手咯，在上层获取情报的效率更高。”黑猫说。

“那我早晚得连累死他。”阎罗看向吧台边的柳大志。

他已经喝的醉醺醺的，指着电视屏幕上的月神殿，意气风发地大喊：

“总有一天，我要站上月神殿的顶端！”

周围的人尽是欢呼和敬酒，莉莉丝火辣的身躯紧贴着他，恨不得将自己揉到他的肚子里。

“怎么感觉他比我还少年意气一些？”阎罗摇晃着酒杯，给黑猫人工造浪。

“他是偏执的画家终于否极泰来，你是地府里的恶鬼借尸还魂，能比吗？”黑猫瞥了一眼角落里依旧埋头作画的年轻人，“你说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你有些恶趣味。”阎罗往卡座上一躺，调低脑机五感，直接睡觉。

过了许久，酒吧里渐渐安静下来。

阎罗听到高跟鞋“哒哒”的声音不断逼近，睁眼看去，是夜阑手里拿着条灰色薄毯。

“就在这儿睡，还是去我房间？”夜阑淡金色的眸中带着一丝玩味。

“谢了。”阎罗接过毯子盖在身上，“我舅舅呢？”

酒吧内已经冷冷清清，除了一位西装革履的调酒师，就只有那位白发画家还在，连姿势都没变过。

“要么在酒店，要么在莉莉丝家。”夜阑转身离去。

“恭喜你，要有舅妈了。”黑猫在阎罗锁骨窝里翻了个身。

“祝他们白头偕老。”阎罗继续睡觉。

……

……

翌日中午，夜之城下城一如既往地没有丝毫阳光。

阎罗被脑机的警报吵醒，晃了晃头，走到酒吧外，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小混混正在撬M6征服者的车门，已经倒了一个，浑身抽搐，头顶冒着白烟。

阎罗敢随便停车，当然会开启防卫模式，高压电，但不算致命。

“各位，几个意思？”阎罗问道，看向酒吧门口的夜阑。

她依旧穿着黑色吊带，肩上多了条白色毛皮披肩，呼出一口玫红色的香烟，一脸无辜。

一个穿着黑色机车铆钉夹克，穿着唇钉的小黄毛上前，对阎罗竟然颇为客气。

“秦先生，你舅舅欠我们五十万，你是他的担保人，他现在已经无力偿还，按照协议，我们要收走你的车。”

他递出一块芯片，“你可以验证一下。”

“我舅舅不是被克洛诺斯看重了吗？为什么你们判定他无力偿还？”阎罗皱眉道。

小黄毛面露恍然，“原来你还不知道，你舅舅他今天上午面试没通过，回来后就在出租屋里割腕自杀了。”

阎罗顿时愣住。 003、消失的五十万 阎罗接过芯片，插入耳后接口，视界内一阵微光流转，数据随即展开。

一尊獬豸头像骤然浮现，线条刚劲，双角朝天，金光凝于额顶，落在协议首页。

“獬豸公证，真实有效。”

一行金色小篆如刀锋掠过，协议内容沿着条款细细呈现，獬豸头像化作半透明的背景图案，左上角挂着授权编号。

獬豸，古之神兽，能辨是非曲直，是新时代最早一批凝聚神格的AI。

现今社会，几乎所有电子协议都由“獬豸系统”公证，这套系统收费极其低廉，人们使用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这也导致了其公证效力的虚弱——它只证明协议的真实性，而不具备强制执行力。

阎罗一目十行地看完文档，拔下芯片递还，“凌晨签的协议，我人都不在，也能当担保人？”

“你是他外甥，他还提供了你的社会信用码，獬豸都认可。”小黄毛笑道。

“原来你舅舅半个月前就盘算好了。”脑机中，黑猫的声音响起，“当时他给秦广说，来夜之城需要提前申请，办理各种手续，而他愿意帮忙。”

“真倒霉。”阎罗叹了口气，“你们放贷时，就不考察还款能力吗？”

“按柳先生之前和克洛诺斯公司的交流来看，我们认为他入职不会有意外，谁知道后续呢。”小黄毛语气中带着惋惜，“何况你这辆M6征服者是高配版……”

“也是借的钱。”阎罗打断道。

“哦？”小黄毛退后一步，“您的意思是，想要赖账？”

话音落处，他的同伴纷纷靠拢过来，倒在地上的那个也颤抖着撑起上身，赤裸的双臂肌肤层层裂开，透出里面的锋锐冷光。

“那五十万，他一个早上就花完了？”阎罗平静问。

“很遗憾，他遗产只有13元。”小黄毛说，“而且他的脑机芯片也烧了，我们不知道他之前做了什么，只能来找你。”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要先见到他的尸体。”阎罗看向夜阑，“老板娘，你知道我舅舅住哪儿吗？”

“你认为这其中有诈？”夜阑饶有兴致地问，呼出一口玫红色的香烟。

“昨晚大家都认为他入职克洛诺斯没问题，他自己也说只是去签合同，怎么忽然就面试不通过了？”阎罗说。

“也许他骗了所有人。”

“老板娘觉得他是这种人吗？”

“谁知道呢。”

夜阑打量着指甲，没再说话。

“公司内部水很深，或许是其他人提出了不同意见。”小黄毛让开通往M6征服者的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带路？不会让我直接开到器官工厂去吧？”阎罗上车坐进驾驶座。

“怎么会，现在克隆这么方便，器官卖不上价。”小黄毛带了两个小弟坐上后座。

“我知道他住哪里。”

角落里传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阎罗回头看去，是那位画家，一身老旧的黑色卫衣，沾满了油彩和颜料，凌乱的白色碎发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多谢。”阎罗推开副驾驶车门。

画家沉默着跟上车，“先沿这条路开到底，左转进入涡流街，工厂边有几栋老房子。”

“好。”阎罗发动车辆，“怎么称呼？”

“文森特。”画家说。

“三浦道义。”小黄毛说。

……

……

下午两点。

涡流街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老旧的建筑外墙爬满管道，工厂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一切，只有轰鸣声永不停歇。

在这轰鸣声中，阎罗推开柳大志出租屋的铁门。

房间不大，是约20平的一居室。

左侧一张一米二的铁架床，右侧一张整齐摆放着书籍、颜料的长条桌，门对面窗户边是小衣柜和画架，衣柜隔墙后面是独立的卫生间。

房间整洁，却弥漫着工业废气、颜料和铁锈混杂的怪异气味。

“隔壁工厂生产什么？”阎罗随口问道。

“低端外骨骼。”三浦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里，柳大志僵直的身体蜷曲在瓷砖地上，腕部干涸的暗红血迹一路蜿蜒至地漏，他手边坠落的裁纸刀，模糊映照出他睁着的双眼，光影微弱。

阎罗看向那冰冷的尸体，只觉得他就是艾尔顿口中，那个被夜之城吃掉的人。

“拜托了，小猫咪。”

“OK。”

黑猫从阎罗肩上跃至柳大志脖颈，尾巴毛皮流动，露出一个数据接口，插入尸体耳后插槽。

“他很有才华，但终究耐不住寂寞。”文森特看着床边墙上一副油画，语气愈发沙哑。

那幅油画用笔颇浅，整体显出一种朦胧之感，画面中，洁白的廊柱错落延展至远方，廊尽处是一个逆光笼罩中的红裙女子，仅有一线侧颜，看不清面容。

“知道她是谁吗？”阎罗问。

“反正不是莉莉丝。”

“他有什么不良嗜好吗？或者爱上了某个女人？”

“不知道，这幅场景我也从没见过。”文森特说，“而且我和他在艺术风格上有冲突，关系一般，你应该去问夜阑。”

“谢谢。”阎罗看着那幅画，在心里对黑猫道，“能检索一下这个场景吗？”

数秒后，黑猫就给出答案：“没有，要么是网络上没有这个角度的照片，要么就是他对场景进行了艺术加工。”黑猫跳回阎罗伸出的手掌，“三浦没有说谎。”

阎罗看向三浦，“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宽限几天。”

“我对您还不够了解，秦先生。”三浦笑了笑，“而且，您似乎打算继续调查，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涉及公司，您就有突然暴毙的风险，那样我的欠款怎么办？”

阎罗叹了口气，眼中亮起蓝光，移交了车辆权限，“我觉得你更适合穿西装。”

“你这是刻板印象，街头小子就不能懂礼貌吗？”三浦整个人一下变得松松垮垮起来，嘴角咧起，“哥们儿，你这是二手车，最起码打六折，只值二十万。”

“给我一些时间。”阎罗说。

“当然，不然还能怎么办。”三浦掏出个银色金属圆筒，扔给阎罗，“纳米追踪器，七天就能代谢干净，绝对无后门。”

阎罗啧了一声，一把捏爆金属圆筒，“我看起来有好说话到这个份上吗？”

“嘛，之前的确像。”

三浦打量了阎罗几眼，挥手让门口跃跃欲试的小弟退后，耸耸肩，朝门外走去。

“那就三天时间，夜色撩人见。”

“多谢。”

阎罗将碎片扔进垃圾桶，走到卫生间，仔细地洗了手，给柳大志收敛遗体。

他先是脱掉柳大志染血的灰色西装，将他靠在塑料椅上，用湿毛巾将他全身擦拭干净，再在衣柜里找了一套最好的蓝色衬衫，给他换好，平放在床上。

阎罗的动作一直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我已经联系了殡仪馆，很快就到。”文森特一直没有离开。

阎罗点头，一本本翻着长条桌的书，发现都是些绘画相关的专业书籍，没有想要的线索，“你需要吗？这屋里的东西都送你了，感谢你愿意过来送他最后一程。”

文森特取下那幅油画，“如果夜阑不帮你，我会去问她。”

殡仪馆的车辆很快到来，司机给阎罗发来一份协议，“火化费2000，并免费提供骨灰纪念品，样式自选。或者可以将遗体授权给我们，用于科学研究，我们会一次性支付500元的感谢金。”

阎罗没那么多钱，将余额全给了，看向文森特。

文森特沉默着，给了剩下的钱，坐上副驾驶，“我要亲眼看着他被火化。”

司机嘴一瘪，看向阎罗，“那选个纪念品样式吧。”

“让他的朋友决定。”阎罗说。

车辆迅速远去，阎罗身无分文，踢了一脚不知从哪里蹦来的硬币，步行回到夜色撩人。

“老板娘，打听个事。”

阎罗朝空无一人的酒吧喊了一声，等了几秒没见人出来，翻身跃进吧台，倒了杯柃檬水。

“她不在，一般晚上才回来。”

吧台后面的帘子里转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戴着金丝眼镜，一身学者气息，是昨夜的调酒师。

“莉莉丝在哪儿？”阎罗问。

“不知……”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先生。”阎罗微笑着，“我现在怀疑这是一个局，这家酒吧里的所有人都有份。如果我调查没法继续，只能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

“比如？”调酒师面容平静。

“比如啊……”

阎罗打了一个响指，无声无息间，调酒师的右臂从肩膀处落了下来，断面光滑如镜。

调酒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用左手死死捂住断口，但鲜血依旧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染红了一串串水晶门帘。

“疯子！你不知道你在招惹谁！”调酒师面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阎罗将一块抹布扔给调酒师，“不管那个夜阑有什么身份，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调酒师用抹布压住伤口，看着阎罗平静的墨绿色双眸，咬牙切齿了数息，终于还是说了。

“荆棘街13号，1402。”

“多谢。”

阎罗翻身离开吧台，又回头道：“顺便借五千，最晚三天还你。” 004、数据流上的猫灵 视界左侧弹出金色入账提示，五千块。

“谢了，”阎罗左眼投射出一幅全息画面，“这是我舅舅房间里的油画，你见过画里的人或场景吗？”

调酒师看了几秒，摇头道：“没有。”

阎罗喝完柃檬水，离开“夜色撩人”。

酒吧门口的霓虹灯招牌在他身后闪烁，将潮湿的街道染成一片迷幻的紫色。

头顶，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牌上，穿着暴露的女人扭动着身躯，一架空轨从她的小腹洞穿而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砍人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黑猫慵懒的声音在脑机里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没办法，谁让他们不配合。”

阎罗穿过稀疏的人群，朝远处闪烁着红光的街口走去。

街道两旁，高耸的建筑物像钢铁巨兽般矗立着，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路，仿佛血管和神经，不时有不明液体从管道接口滴落，一旁的流浪汉举着高脚杯，小心翼翼地接住几滴。

几辆浮空车无声划过半空，留下尾迹般的光带，飞车党的引擎咆哮中，半纸杯可乐在阎罗脚边炸开。

阎罗仰着头，头顶数十米处，巨型通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下方一面出售枪械的全息广告牌正循环播放：

一个身材魁梧的改造人手持一把电磁突击步枪，面对镜头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发现，这里看不到神明。”阎罗说。

“想时刻沐浴神明的荣光，没资本可不行。”黑猫给阎罗接入一段音频，“好消息，那个调酒师是个老古董，哪怕是用脑机通话，也习惯用嘴巴把话说出来。”

此时，它正隐藏在酒吧吧台的阴影中，一双竖瞳散发着幽绿的光芒，锁定着调酒师步入水晶珠帘后的背影。

珠帘后，隐约可见闪烁的灯光和滴落的血迹。

“主人。”

调酒师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

“秦广过来了一趟，一个响指就断了我一条胳膊，我都没看见他是怎么攻击的。他问了莉莉丝的住址，和一幅柳大志家里的油画，录像已经给您发过去了。”

“Lucky，他通话的定向信号没有加密，解析获取频段，同频接入的是……”黑猫语气轻松，“Bingo，信号源在翡翠宫，夜之城下城最好的娱乐会所。”

下一秒，夜阑的声音在阎罗脑机中响起：

“你义眼型号太老了，换一个吧。根据他的资料来看，大概率是单分子线一类的武器，切口平滑，断条手不算什么。”

她语气随意，伴随着巴赫《哥德堡变奏曲》悠扬的曲调，和水烟“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可是……”

“教授，你是文明人，他是在危机下应激的野兽，和他计较什么。”夜阑声音悠远地好似灵魂都飘走了，“等他冷静下来，我会让他向你道歉。你要是气不过，再多要些医药费就是了。”

调酒师——“教授”埃德加·艾略特，闻言沉默了片刻，“要不要通知莉莉丝？”

“随便你。”夜阑轻笑道。

通话就此结束。

数息后，阎罗又听到：

“莉莉丝，柳大志死了，他的外甥来店里找你，我说了你的地址。”埃德加此时语气已经完全平复下来，“那是个蛮子，你最好小心一些。”

“诶？柳先生死了？”莉莉丝的声音闷闷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真是的，什么情况啊？我还想着攀高枝呢。”

“我也不清楚全貌，你之后问秦广吧。”埃德加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阎罗走到街口打车区域，视界里弹出一大片车型选择，从严格限速的两轮电动车到豪华的加长型飞行器，一应俱全。

他选了辆最便宜的无人车，抬手接住跃至面前的黑猫，毛皮上沾染着点点霓虹灯彩。

“你说他们会不会发现了你在窃听？”

阎罗问道，同时嗅到一股合成肉香气，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他回头，街边玻璃橱窗各色灯火璀璨，各式商品鳞次栉比，从基因改造宠物到定制超梦体验，种类繁多。

“哦，那下次你来好了。”黑猫冷漠脸。

“不是那意思，只是有些尴尬，万一真是我冤枉了好人。”阎罗朝一家卖章鱼烧的店铺走去，驻足橱窗前，看着里面滋滋作响的金属烤盘和各个口味的酱料，“虽然他们是不是习惯性地警惕也两说。”

黑猫跃上阎罗肩头，将尾巴插入他耳后插槽，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把感官同调打开，我天天吃营养剂，都快丧失味觉了。”

“OK。”

阎罗打开感官同调，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传遍全身，他仿佛能感受到黑猫的饥饿感，与自己的感官叠加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吃下一头牛。

他在菜单投影上将每个口味都点了一份，“不过营养剂不是都配有对应程序吗？色香味都可以拟真，哪怕在下水道里也可以吃到满汉全席。”

“听说过纣王的筷子吗？”

“哦，你担心被越来越多的虚拟体验所诱惑，最终滑落到电子极乐的深渊？”

阎罗拿起窗口吐出的第一份章鱼烧，插起一个裹上厚厚的千岛酱，入口慢慢咀嚼。

黑猫趴在阎罗肩头，闭着眼睛感受糖分在味蕾上炸开的滋味。

“这个太甜了，下一个少蘸酱。”

“说起来，现在的感官同调难道不是虚拟的吗？”阎罗有些含糊道。

“不一样，这个至少有实体，我还参与了购买过程，更容易被愚蠢的大脑所接受。”

道路尽头，一点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迅速拉近，停在打车区域边上，外形近似于椭圆形的水滴。

“尊敬的顾客，欢迎乘坐CityFlow平民一型，请于一分钟内上车。”

水滴发出温和的女声播报，车门自动滑开，露出简洁的白色内饰，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阎罗赶在最后一秒，抱着满怀章鱼烧上车，问道：“你天天吃营养剂，难道现在处在某种不能自由活动的场景下？”

“呵呵，为了把你这个赛博幽灵从数据坟墓里捞出来，我神经可是受了不小的伤，现在本体躺在床上动都没法动一下，你说我除了营养剂还能吃什么？”黑猫语气幽幽。

“……我有罪，我忏悔。”

阎罗塞了满口的章鱼烧大嚼特嚼，“所以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005、霓虹灯下的幽灵 “还记得你是怎么重新活过来的吗？”黑猫语气中带着自豪。

“一次超常发挥，我潜入了第七维度公司的A级资料库，看到了你的资料：三十年前，一只自愿配合飞升实验的小白鼠，一个胆敢忤逆神明垂青的狂人。”

“虽然你飞升失败，不仅没成为数字生命，人格数据还受到污染，被第七维度判定没有抢救价值。”

“但我那时状态超好，又对你颇为好奇，便决定试一试。”

“我在数据深层的乱流中，拨开层层代码，躲过不知道多少魑魅魍魉，才勉强将你那一丝微弱的思念体捕获。”

“之后又给你喂了好多数据，你才恢复人格，问出了‘自己是谁’这种哲学问题。”

第七维度，欧共体的巨型托拉斯。

魑魅魍魉，又称赛博幽灵，大都是由恶意数据、错误的AI算法等汇聚而成，是赛博空间的一大凶险。

黑猫所潜入的那间网络安全研究所，其在赛博空间中的防火墙，就像包裹着数据核心的坚硬水晶金字塔，而它只是一只小猫咪，连在金字塔表面找到自己的倒影都费劲。

它能成功潜入，并在一众被遗弃的数据中躲过重重凶险，捞出阎罗，绝对是一个奇迹。

“能从那里面挖到资料，真厉害啊。”阎罗由衷赞叹，竖起一个大拇指，“所以，这个狂人正好符合你们的计划？”

“那得看你表现。”黑猫说。

“行吧，那秦广原本就是你们的人？”

“只在暗网上交流过，他对现实不满，渴望改变。”黑猫轻叹，“他在博兹曼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黑进当地一个古巴人帮派的核心服务器，偷了一把密匙。”

“他本来以为这不算什么大事，还向我炫耀过潜入的手法，结果后面古巴人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他才知道情况不妙。”

“我觉得他很有天赋，值得培养，给他伪造了身份，建议他来夜之城。”

“但他在和母亲告别后，竟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任由他母亲联系了柳大志，并帮他安排出行事宜。”

“我劝他早些离开，他说这样更可以迷惑那些古巴人，不会有事。”

“但很可惜，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意外，古巴人锁定了他。”

黑猫话毕，语气颇为惋惜。

“之后古巴人杀上门，秦广亲眼目睹母亲惨死，精神崩溃。”阎罗眼神悠远，仿佛回到了半个月前的那天，“你便将我的意识体注入他的身体，借尸还魂。”

……

……

那天的雨很大，雷声轰鸣。

秦广的身体瘫软在地，黑猫的尾巴连接着他的耳后插槽，一阵躯壳的剧烈抽搐之后，阎罗睁开了眼。

门外，古巴人的脚步声杂乱逼近。

阎罗站起身，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捡起地上的匕首转了一个刀花，动作流畅得像这本就是他的身躯。

门被推开的一瞬，刀光闪过。

第一个古巴人倒下，第二个被踹飞到墙上，第三个疯狂射击，将第一个的背部几乎打成筛子。

“你双手装了单分子线。”黑猫虚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于是，世界很快清净了。

……

……

出租车平稳行驶在“数据流”街道上，与周围众多车辆一并汇入宽广的隧道，头顶间断的黄色灯光拉长成一条细线，下方涂鸦和广告交错，一名胡子拉碴的流浪汉正对着墙上血红的十诫撒尿。

那十诫不是传统宗教的戒律，而是这个时代新的信条：

——汝不可信奉肉身，唯有数据永生。

——汝当质疑一切，怀疑一切，在虚实之间，追寻真理。

……

在诫命的正上方，一尊涂绘的圣像映入阎罗的眼帘，并非神祇，而是一颗被涂成解剖学剖面图的人类头颅。

晶体管和数据芯片错综复杂地嵌入脑组织，数据线如藤蔓般从裂开的颅骨中蜿蜒而出，延展到看不见的深处，仿佛扎根在混凝土背后的某个虚无之地。

头颅的一只眼睛被一块闪烁的光斑覆盖，像是一只恒久运行的光学镜头；另一侧只留下一个黑洞，空洞无物。

阎罗笑了笑，咬下一枚章鱼烧。

“你知道我的尸体在哪儿吗？”

他说的自然是三十年前那具。

“也许有个装模作样的坟墓，也许在垃圾填埋场里腐烂。但三十年过去了，毫无疑问，你的肉身早已归为尘土。”黑猫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阎罗看着外面不断变幻的光影，思绪飘忽，“某种程度上讲，秦广是不是我杀的？”

“就算你不借尸还魂，他也会被古巴人一枪爆头。”

“所以那个密匙到底是什么？”

“我也非常好奇，但秦广对这件事严格保密，一个字都没和我说，数据我也不知道他藏在了哪里。”黑猫说，“或许他只是一个佣兵，密匙到手就发出去了。”

“那我在荒原上被古巴人追杀那么久，还真是无妄之灾。”

吃完所有章鱼烧，阎罗将纸盒扔进车内垃圾桶，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自动进行压缩处理。

“你还想吃什么？中餐？法餐？我舅舅这事儿完了我们就去。”

“火锅吧，但不要放松警惕，只要和公司有关，就没有简单的事。”

“当然，我舅舅虽然看起来是自杀，但他脑机芯片烧了，很可能是被黑客入侵。”阎罗说，“虽然连你都没有在芯片上发现入侵痕迹，但那五十万的贷款、克洛诺斯公司的反复，都是疑点。”

“我怀疑他死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近距离烧毁了芯片，抹去了所有痕迹。”黑猫说。

“我那辆车上的窃听装置，有提供什么有效信息吗？”

“目前没有，那些日本人应该只是单纯放贷，他们现在对预期收益减少还很恼火，三浦还在设想招揽你入伙抵债。”

“真是苦恼。”阎罗轻叹。

说话间，视界再次明亮起来，周围的环境一下干净整洁了许多，就连总有些潮湿味道的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不过广告也骤然变得更多，枪械、义体、医院、X交易……一应俱全。

尤其是X交易，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爱之梦、虚拟天堂、极乐空间……

那些闪烁的灯牌下，以自己身体为广告的全息影像们怎么诱惑怎么来，时不时就有影像熄灭或亮起新的。

“原来这里是红灯区。”阎罗了然，“真实上手和虚拟体验，哪个更便宜？”

“……分情况，看你有没有特殊定制。”黑猫有些无语。

“比如？”

“比如你个大头鬼！到地方了，下车！”黑猫没好气断开感官同调。 006、断线 阎罗在温和女声的道别中下车。

前面不远是一栋笼罩在一片昏暗中的公寓楼，外墙在众多旖旎的灯光映照下显出粉紫色。

这里的居住环境显然比柳大志那边要好太多，公寓楼前的空地中央甚至有一个小喷泉，淡蓝色的环形喷泉水花中央，是一对撑着红伞跳双人芭蕾的银色金属情侣。

舞姿轻盈曼妙，光影在金属肌肤上流转，细小的水花在他们脚边伴奏，如梦似幻。

“没有水汽，最多有个干涸的池子，其他都是增强现实。”黑猫说。

“不要这么扫兴嘛。”

阎罗走过喷泉池边，抬手去接水滴，手心反馈回真实的凉意，但毕竟空无一物。

他搓了搓手指，“这能省几个钱，公寓管理真抠门。”

“如果这里有饮用水，肯定会聚集流浪汉。”黑猫说，“只要多带一些营养剂，他们能在这里一直躺下去。”

阎罗摇头，望向不远处坐在墙角的一个男人。

他身材消瘦，眼神空洞，衣物沾满了灰尘和油污。

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哪怕正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嬉笑着，用黄色喷漆将他整个身体都圈了起来。

“你口中的流浪汉们，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灵境里，只有在生理必需时才会回到现实。”阎罗说，“对他们而言，灵境才是真实的，现实反倒只是一场模糊的梦境。”

灵境，也称虚拟实境、元宇宙等。

是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数字世界，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脑机接入其中。

灵境不仅可以让人们在其中跨越地域进行交流，更能给接入者提供各种感官享受，诸如定制超梦之流，能让最落魄的乞丐转眼成为上流社会的大人物，体验纸醉金迷的快感。

X爱、美食、美酒、音乐、艺术等，这些感官的盛宴更是不在话下。

当然，这些都要收费。

而在这个时代，平民最简单获得金钱的方式，就是向高天之上的众多神明，供奉自己的大脑算力。

供奉0%到40%，都可以自由调控，再高就不行，有被神明的浩瀚意识消融自我、成为白痴的风险。

算力折算金钱的比例，每个人都不同，根据自身天赋和供奉的神明决定。

“所以呢？”黑猫不明所以。

“我更愿意称他们为‘梦游者’，因为真实的他们生活在灵境中，我们所见到的只是他们在梦中的投影。”阎罗说。

“……为免你对神明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得再强调一下。”黑猫卧在阎罗肩头，仰视着他古井无波的墨绿色眼眸，“供奉算力这种事就和X毒一样，只要一开始，就没人能停下来。”

阎罗点头，“当然，因为这种方式来钱太轻易了，人类基因中又有着好逸恶劳的本性。”

“不止如此，各大公司作为神明的走狗，在灵境里布置了无数精妙诱人的陷阱，比过去的拉斯维加斯还要恐怖一万倍。”黑猫语气严肃，“只要有一次没按捺住好奇心，前方等待的就是地狱。”

“了解。”

阎罗来到公寓楼前，发现有门禁，偏头看向黑猫。

黑猫盯住门禁上的电子锁，准备骇入。

这时，一位穿着笔挺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拖着颇大的银色金属行李箱行出电梯，开门出来，阎罗便上前帮他扶住门。

“谢谢。”黑西装面无表情地说。

阎罗留意到他肩后有一根红色长发，步入公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略显陈旧的过道上画满了蓝紫色的荧光涂鸦：

SEXSEXSEXSEXSEXSEXSEX……

无数单一词汇环绕为连绵的荆棘花环，一路延伸至电梯门口。

阎罗按下向上的按钮，电梯门敞开，透明的玻璃墙上是一个大大的粉色爱心，中间是用口红写就的“LOVE”。

“据说，只要真心信奉一位神明，供奉算力就不会影响自己的智力，可以一边收钱，一边在现实中正常生活？”阎罗问。

“你都把灵魂献给祂们了，这还算不影响？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奴隶罢了。”黑猫语气不屑。

“有道理。”阎罗按下14楼的按钮。

一辆小型浮空车缓缓降落在公寓前的空地上，只轻微地扬起些许沙尘，一旁喷泉池中荡起虚幻的涟漪，双人芭蕾依旧动人。

之前在楼下碰到的那位黑西装登车，有些费力地将行李箱拉了上去，车门缓缓闭合。

“浮空车起步就要五百，真奢侈啊。”透过玻璃看到这一幕，阎罗发出穷人的感慨。

“这种家伙一看就是公司狗，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黑猫竖瞳盯着浮空车，直到它上升消失在视野内，“箱子这么重，指不定就装了些什么害人的东西。”

“说不定里面藏了一个人。”阎罗笑道。

电梯缓慢上行，脑机忽然传来未知号码的通讯请求，阎罗顺手接通。

“喂，哪位……”

“莉莉丝被绑架了！”

他话未说完，对面就传出埃德加急切的声音。

“嘶——完蛋！”

阎罗倒吸一口凉气，忙跑到电梯最边缘向上张望，那个黑西装的浮空车还在视野之中，但眼看着就要消失在高楼转角之后。

“早知道该点浮空车的！”

阎罗右手猛然向上一挥，五根肉眼不可见的单分子线钻出他的指尖，瞬息切割开电梯顶层金属，又倏忽缩回他手指内。

分割开的金属板“哐当哐当”落地，阎罗纵身跃起，抓住电梯钢缆，义眼死死锁定那即将消失的浮空车。

“小猫咪，让电梯冲顶！”

“明白！”

黑猫闭目，它的意识瞬间骇入电梯电控系统，超载引爆制动器，给驱动马达持续输出加速信号。

一道电弧爆裂声后，电梯骤然超速上行，风声呼啸，阎罗左手舒展着五指，用余光瞥着电梯井顶层的混凝土密封。

“秦先生，你那边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了？”埃德加急促地问道。

“待会儿再说。”

单分子线最大射程即将临近，阎罗左手骤然向上一挥，击中混凝土密封，看也不看，右手松开钢缆向下一按一转，双脚轰然撞上电梯底部，一块五边形金属板飞射向电梯井下！

阎罗身体穿过被切割出的五边形洞口，左手猛然抓住洞口边缘，右手再度全力向上一挥，一声“轰隆”巨响，飞速上升的电梯撞破混凝土顶层，飞上高空！

四下水泥碎石飞溅，几块稍大的残骸都是方格状，下面半截平滑如镜。

阎罗松开左手，巨大的惯性立刻将他抛到变形的电梯框架顶端。

“十点钟方向，有浮空车。”

黑猫站在阎罗肩头，竖瞳扫视四周，声音平静。

阎罗脚在电梯框架上一蹬，人已凌空向那架浮空车飞去，看着玻璃窗内中年女士惊恐的面容，咧嘴一笑。

“劳驾，搭个顺风车。” 007、猎杀云雀 “躲开！快躲开啊！”

浮空车内，望着自高空飞跃而来的阎罗，女士惊恐地尖叫起来。

“呼叫治安局！有人抢劫啊！”

然而，她乘坐的这辆“云雀”豪华浮空车，却像中了邪一样，对她的命令毫无反应，反而减缓速度，侧朝着阎罗微调方位。

与此同时，浮空车内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合成的女声用急促的语气播报：

“警告！警告！系统检测到未授权的入侵行为！”

“警告！警告！车辆控制系统已被非法接管！”

“警告！警告！外部物体高速接近！预计碰撞时间：5秒！”

“警告！警告！请乘客立即做好防撞准备！请乘客立即做好防撞准备！”

“……”

黑猫注视着浮空车，幽绿的双眸一片平静，早在冲出电梯井的那一刻，它便锁定了这辆“顺风车”，三秒便突破了它那号称“固若金汤”的防火墙，绕过几层安全协议，接管了车载系统。

“该死！紧急制动！停车！停车啊！”

女士胡乱按着控制面板上的各个按钮，试图夺回车辆的控制权，同时拨打紧急求救电话。

但一切都是徒劳，求救信号也被黑猫调用车辆的隐私功能屏蔽。

“3秒！”

“2秒！”

倒计时即将归零，“不！！”女士发出绝望的尖叫，眼睁睁地看着阎罗如同炮弹般砸向自己的浮空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体蜷缩成一团，等待着那可怕的撞击。

“1秒！”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发生，浮空车只是轻微地颠簸了一下，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朝天边冲去。

“放轻松，女士，我们只是搭个顺风车，不会伤害你。”

黑猫的声音取代了警报声，为了安抚人心，还在浮空车内播放起了旋律优美的乐曲——《What a Wonderful World》。

“我看见绿树和红玫瑰。”

“我看见他们为你我开放。”

“我情不自禁地想，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这经典的曲调穿透浮空车顶棚，同样回荡在阎罗耳边。

他低伏身体，如猎豹般蓄势待发，双手紧抓车顶的云纹装饰。

那云纹的增强现实影像在他手边缓缓流动，两只云端的青雀歪头向他投来视线。

狂风在耳边猎猎作响，阎罗义眼中数据流不断闪烁，分析着黑西装浮空车的轨迹，计算最佳的跳跃时机。

黑西装似乎也发现了追逐者，浮空车速度立时加快一截。

但他那辆车性能显然不如黑猫选中的这辆，在高楼大厦和旖旎的全息投影广告中数次回旋掠空，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就是现在！

阎罗双腿猛然发力，身体如离弦之箭，直扑目标，在空中划过一道惊鸿。

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

五根肉眼难辨的单分子线激射而出，如同死神之镰般斩向黑西装浮空车的车门。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坚硬的合金车门如同热刀下的黄油，被轻易切开，向地面坠落，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入口。

黑西装急忙命令车辆闪避，但距离已然拉近，信号强度足以让黑猫远程骇入，怎么可能让它逃掉！

“嘭咚”一声，车辆剧烈晃动。

狭窄的入口瞬间被漆黑的剪影所遮蔽，橘色真皮沙发上，黑西装所见，只有一大一小两对幽绿的眼眸！

黑西装面色惊恐，抬手就要扣动扳机。

阎罗左手一挥一捏，单分子线闪过，黑西装手中手枪瞬间掉落，连带着他的整个右手！

“啊！！！”

黑西装浑身紧绷，左手握着光秃秃的右手手腕，面色瞬间煞白。

“饶命！我有钱！都给你们！”

他毫不犹豫地跪地求饶。

“时空行者系列动能手枪，TW-45，果然是克洛诺斯的人。”黑猫看着地上的手枪，平静道。

“箱子里面是什么？打开。”阎罗看向黑西装旁边座位前的银色金属箱。

“好！马上就开！”

黑西装连忙捡起地上的断手，用力抖掉手枪，在金属箱顶面板上按下掌纹，绿色光芒亮起，箱子侧边立时向外一翻，里面滚出一个穿着玫红色吊带睡裙的女人，身体蜷缩着，没有丝毫动弹。

她那一头酒红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黄白条纹的短绒地毯上，不是莉莉丝又是谁。

“她是什么情况？能叫醒吗？”阎罗问。

“能叫醒！只是用了神经干扰素！”黑西装连忙点头，想要伸手到怀里，又连忙止住，“我兜里有吸入式解毒剂。”

“自己拿，你为什么绑架莉莉丝？”

“你是为她来的？”黑西装愣了下，忙不迭从怀里掏出解毒剂给莉莉丝使用，“她偷了我名下一位画家的数字藏品，拒绝交出来，我不得已才这么做的，绝对没有想要对她本人不利！”

“画家？”阎罗挑眉，“柳大志？”

“你也认识？”黑西装连忙点头，“我是柳大志的经纪人，艾德里安。柳先生的画作很有价值，这个女人非法盗窃……”

“不是这样。”莉莉丝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有些虚弱地道，“那幅画是柳先生昨晚送给我的，我只是个舞女，不是黑客啊。”

“他真的是我舅舅的经纪人？”阎罗问。

“对，他第一次找柳先生就是来的酒吧，我见过他。”莉莉丝说。

她涣散的眼神逐渐汇聚，周遭的场景涌入蔚蓝的眼眸中，令她浑身一颤，立刻翻身站了起来。

她有些惊慌地看了眼地上的大片血迹和捂着断手的艾德里安，又转头看向门边的阎罗。

“秦先生，谢谢你救了我。”

她说这句话时，面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正逐渐朝着营业性的诱惑发展，情绪控制能力简直一流。

阎罗点头，看向艾德里安，“你既然说我舅舅的画作很有价值，那他面试没通过又是什么情况？”

“面试？”艾德里安又愣住了，“你说的是柳先生去我们公司面试？”

“不然呢？”

“这，柳先生不需要面试啊。我们部门都很认可他的才华，他今天上午只是去签合同的啊。”

阎罗微微皱眉，“你知道他自杀了吗？”

“什么？我的摇钱树自杀了？！”

艾德里安惊恐地尖叫起来。 008、过夜费 “看来我们需要汇总一下情报。”阎罗说，“调酒师先生，你在哪？”

埃德加的电话一直没有挂，虽然没有影像，但阎罗效率超高地解救了莉莉丝这件事，他自然是确认无疑。

“我叫埃德加·艾略特。”他说着，将莉莉丝也拉入通话，“莉莉丝，带他们来圣玛丽教堂。”

“谢谢你，教授，要不是你之前的电话，我在睡梦中连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都不会有。”莉莉丝在中控台上修改导航终点——灰烬街24号，浮空车轻盈地掉头。

“感谢秦先生吧。”埃德加说。

车上有急救医疗包，阎罗用止血带死死勒住艾德里安断腕下方，又喂他吃了几片止痛药。

“我为之前的鲁莽向你道歉，艾德里安先生。”阎罗说，“埃德加先生，也向你道歉。”

艾德里安连忙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不算什么，你舅舅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凌晨借了五十万贷款，上午去克洛诺斯公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中午就回出租屋里自杀了。”阎罗捡起那把TW-45，顺手插在自己后腰上，枪管两侧的电磁轨道隐约可见流动的蓝色电弧。

“至少表面上是自杀。”阎罗补充道，“你是他的经纪人，当真一点内情都不知道？”

“这……怎么会这样？”

艾德里安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今天早上一起和他去的公司，他那时候还是意气风发。”

“我在休息室给他讲了一些签约需要注意的点，但按照公司规定，等艾伦经理派人叫他过去的时候，我就只能在外等待。”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不过中途经理的助手娜塔莎小姐出来，说签约很顺利。”

“柳先生前途一片光明，我也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并继续作为经纪人参与长期运营。”

“然后她交给我一份名单，说这些地方可能有柳先生在缺乏版权意识时，留下的画作或影像之类，让我去处理。”

“我就从上午十点一直忙到现在，中途吃饭给柳先生打过一次电话，但他没接。”

当前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三分。

“签约很顺利，然后面试没通过？”莉莉丝双手抱胸，哼了一声，“是你现在谎话连篇？还是他们连你也一起骗了？”

“我绝对没撒谎，我也搞不清楚状况。”艾德里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呵，吃人这种事，果然还是你们公司在行。”莉莉丝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

“懂行的经纪人不能参与签约，柳先生又没有商业经验，孤身一人，可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说不定就被哄骗着签了什么霸王条款，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那种。”

她又看向艾德里安，“而且，那幅画是柳先生自愿送我的，过夜费，懂吗？”

“明白！绝对明白！”艾德里安连忙点头，“我回去就和公司反映……”

“反映我们违逆公司，直接派行动小组来灭口是吧。”莉莉丝嗤笑一声，看向阎罗，“秦先生，公司的人绝对不能信任，我不知道他之前有没有发出求救信号，你得做好准备才是。”

“没有！我保证……”

“打住。”

阎罗抬手止住艾德里安的辩解，“我只想查清舅舅的死因，找回那消失的五十万。艾德里安先生，如果你也对利益受损感到不甘，现在就给那位艾伦经理打电话吧，问问具体什么情况。”

“这……”艾德里安颇为犹豫。

“秦先生，这太冒险了，公司可能逆向追踪过来的。”莉莉丝有些惊慌。

“这么明显的线索不去碰，那我还调查什么。”阎罗左眼投射出一幅全息画面——柳大志房间里的油画，“倒是还有这个，两位，你们对这个场景或人物有印象没有？”

莉莉丝看了几眼，摇头道：“没有，这幅画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前天下午去过柳先生家里，见过这幅画。”艾德里安紧张起来，“它难道和柳先生的自杀有什么关联吗？”

“不知道，只是碰运气，毕竟他那五十万也有被女人骗走了的可能。”阎罗说。

艾德里安松了一口气，“按照公司规定，我要拿走他在现实中的全部创作。”

“但我发现他对这幅画颇为不舍，画的风格又与他其他创作截然不同，我觉得艺术价值有限，想到之后还要长期合作，便自作主张让他留下了，只要他将来不公开展示就行。”

“他对我再三道谢，但没说关于这画的任何信息，就这样。”

不知道出于什么奇怪的心理，他说完后偷偷去看莉莉丝，被莉莉丝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又连忙低头。

“这样啊……”阎罗看向莉莉丝，“我舅舅昨晚喝醉的时候，有没有喊过其他女人的名字？”

“……”莉莉丝眼神幽怨，“秦先生，你是多看不上我的魅力啊。”

“抱歉，是我问得唐突了。”

“但柳先生昨晚的表现的确很奇怪。”莉莉丝叹息，“我昨晚把他带到家里，好不容易才让他给出过夜费，然后我就给他喂了解酒药，去浴室洗澡。”

“结果等我出来，他竟然不见了。”

莉莉丝轻抿嘴唇，一脸可怜兮兮的不自信模样，“秦先生，我……是不是长的很丑呀？”

“具体几点几分，他有留下什么信息吗？”阎罗问。

“……”

莉莉丝感觉自己真要不自信了，摇头道：“今天凌晨一点左右，我发现他跑了，给他打了电话，他只是说临时有事。他电话挂的急，我过夜费都到手了，也没有再给他打。”

“当时除了他的声音，还有没有什么背景音？”阎罗问。

“我把通话录音发你吧。”莉莉丝眼中微微亮起蓝光。

阎罗收到录音文件，侧头看向黑猫。

黑猫将尾巴插入阎罗耳后。

阎罗开启感官同调，闭眼，播放录音。

莉莉丝和柳大志的对话全部都被黑猫屏蔽掉，放大凸显后的背景音是：

沉闷的踏步声，清脆的风铃摇曳，细碎的浪花翻涌，隐隐约约的轻柔歌声……

“地板是木质，浪花不大，周围没有杂音，更大可能是湖泊，不是海岸。”阎罗分析道，“我舅舅能抛弃莉莉丝这样一个现实中的美人不睡，他所处的场景大概率是真实存在，而非增强现实或灵境。”

“之前你问过三浦道义，他是凌晨两点半见到的柳大志。”黑猫调出夜之城地图，“前后一个半小时，考虑到柳大志过去生活拮据，不太可能坐浮空车，再算上来回路程，活动范围有限。”

“夜之城下城也没有什么公园，湖泊、风铃、木地板……符合这些条件的……”

“高端会所。”两人异口同声。

“那就只有这里了。”黑猫放大地图，画了一个红圈。

“翡翠宫。” 009、翡翠与灰烬 翡翠宫，之前黑猫窃听埃德加时，也提到过这个地方。

“难道这真是那个酒吧老板娘在设局？”黑猫若有所思，“你舅舅那副油画中的女人也是黑发，倒是对得上。”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阎罗睁眼，对莉莉丝和艾德里安问道，“你们知道我舅舅去没去过翡翠宫吗？

“翡翠宫？”莉莉丝挑了下眉，“你是说，柳先生昨晚抛弃我后，又跑到那里去了？”

“只是猜测。”阎罗说。

“如果是和那里比，人家的魅力的确不够看。”莉莉丝轻叹。

“柳先生昨晚局促的样子，秦先生你也看到了，我猜他并不习惯那种会所。而且那里面有最低消费，他以前也没钱去吧。”

阎罗点头，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连忙摇头，“我和柳先生认识不久，还从没有谈论过工作以外的事。”

“赶快给你的上司打电话。”阎罗又催了一句，问道，“埃德加先生你呢？”

“柳先生在酒吧里，只和夜阑与文森特关系不错。”埃德加说。

“老板娘嫌疑上升。”黑猫的声音在阎罗心里响起，“教堂到了，不过这里确定有能做外科手术的医生吗？”

阎罗站在车门边缘，向下投去视线。

空旷的街道两边建筑稀疏，大多外墙斑驳，门窗紧闭，往来行人更是少到可怜。

不远处，教堂的高大灰影如孤岛般矗立，浮空车掠过尖塔上遍布裂纹的十字架，阎罗才看到它的外墙原来是米白色，只是上面有着大片熏黑，以黑色为背景，其上又写了诸多文字。

“观音菩萨，救救艾米丽吧！”

“主，保佑我这一票一飞冲天！”

“不管是谁都好，毁灭这个世界吧！”

“……”

英语、葡萄牙语、希伯来语混杂，在义眼下清晰可见，野草般肆意蔓延，诉说着人们的祈求、贪婪与绝望。

“这里是下城的耶路撒冷？”阎罗问。

“五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头顶那些灭火设施也好巧不巧，全在检修中。”

莉莉丝语气嘲讽，看着数十米高空上交错纵横的空轨与金属平台，下面的的全息宣讲牌上写着四个金色大字：

众生平等。

莉莉丝轻轻笑了声。

“后来，是Zero在网上披露了一份内部文件，人们才知道，原来是寰宇医疗集团看中了这条街，打算建什么大型综合医院，结果和街区没有谈拢，才策划了这场火灾。”

浮空车缓缓停在教堂侧面空地上，前面不远，绿色的藤蔓在黑墙上绕出一个拱门。

门两侧倒塌的灰暗石柱上，坐着两个义体化程度颇高的改造人，他们一见浮空车就抄起身边的粗重枪支，眼中亮起红芒。

“这里不欢迎外人。”

左边一个改造人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全覆式黑色金属下颌上的半张脸，遍布深棕色的沟壑，那是大面积的严重烧伤。

阎罗侧移一步，让出莉莉丝。

“强尼，汉克斯，是我。”

莉莉丝迈步下车，赤足踏在遍布粗糙砂砾的水泥地面上，向前走了两步，抬脚露出苦恼的神情。

“你们能帮我拿一双索菲亚的鞋子过来吗？”

“Zero是暗网上数一数二的黑客，我的部分手法就是向他学习的。”黑猫此时正和阎罗这个与时代脱节的“老古董”科普。

阎罗点头，看着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纠结了这许久，毕竟还是咬牙给上司拨去了电话，并主动向阎罗开放监听。

“经理，我听说了一个消息，柳大志死了，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艾德里安开门见山。

“死了？”艾伦经理语气有些诧异，但立刻就恢复了平静，“是自杀吗？”

“传言是自杀，因为……面试没通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艾德里安，他明明只是过来签合同，怎么忽然变成面试了？”艾伦经理指尖敲着桌子，“为了公司利益，在合同谈判中我会争取主导权，但不可能没事找事，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

艾德里安深以为然，在公司里生存的一条重要原则，就是只做好本职工作，绝不去好奇、自作主张职权外的事。

“所以，你确定还要继续问吗？你这次的奖金我可以做主给你加50%。”艾伦经理说。

“这……”

艾德里安偷瞄向阎罗。

阎罗倚在门口，活动着左手五指。

艾德里安只感觉不存在的右手一阵幻痛，忙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道：“经理，您可以稍微透露一点吗？我只是有些可惜，柳大志的画很有价值，现在就这样不明不白……”

“首先，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都和我们没有关系。”艾伦经理打断道，“其次，你确定那些画是他本人原创吗？”

“什么？！”艾德里安眼睛一下瞪的溜圆，“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艾德里安，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艾伦经理轻笑一声，“不然我扣你奖金。”

“明白，我绝对守口如瓶！”艾德里安语气分外笃定。

“嗯，继续工作吧。”

通话结束。

艾德里安立刻转头看向阎罗。

“看来你和你上司关系还不错，之前那么紧张做什么？”阎罗说，“该不会那位艾伦经理只是在电话里演戏吧？或者说，你之前偷偷联系了他，现在是和他在唱双簧？”

“绝对没有！”艾德里安连忙摇头，“我只是……只是……”

“你的‘绝对’，貌似完全没有可信度呢。”见他半晌都没有“只是”出来，阎罗幽幽道。

“只是我担心这是经理在做局！”艾德里安连忙喊了出来。

“继续。”阎罗说。

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艾德里安也不再犹豫，“你不是说柳先生借了50万贷款吗？”

“公司不至于看上这点小钱，但它对普通人来说毕竟不是一个小数字，如果经理想要赚些外快，以他的权限不是没可能做到。”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这种骗局从几千年前到现在，从来都没有消失，不是吗？”

“给郁郁不得志的人一线希望，再榨干他的全部油水！” 010、抄袭？ “那你现在对上司的怀疑，是加重了，还是减轻了？”阎罗问。

“我个人认为，是减轻了。”

艾德里安说：“我们部门里的所有人，脑机都集成了‘艺术之心’，一个AI，用于艺术鉴赏和价值评估，方便我们挖掘沧海遗珠。”

“我前天擅自允许柳先生留下那副油画，就是因为AI判定，它价值不大。”

“如果是经理做局，他得找黑客骗过我和好几位同事脑机里的AI，这很困难。”

“而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只有那幅画是柳先生原创，它与其他画的价值差异很大，就说的通了。”

“而今天柳先生去了公司，可能经理考核他当场作画，然后……

“就成现在这样了。”

“的确不是没可能。”阎罗追问，“所以他的其他画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对他的艺术并不了解，你能投影一幅代表作吗？”

“柳先生的二维画，价值都一般。”艾德里安说，“我口中的其他画，都是他在灵境中创作的立体画，这种画投影出来，完全不能展现出原作的那种……震撼感。”

艾德里安说着，左眼投射出一片全息影像：

一块由各型斑斓色块组成的球面弧片。

弧片绕着球心不断旋转，那些斑斓色彩流动变幻，让阎罗想到上上世纪迪厅里的球形彩灯。

“因为每一幅画数据量都很大，我脑机算力有限，只能投影出来一部分。”艾德里安解释道，“但它的全貌真的令人惊叹，就像……蕴含着一股无与伦比的生命力，蕴含着灵魂。”

“又是‘有灵魂’，真有这么厉害？”

阎罗觉得艾德里安不愧是搞艺术的，这描述听起来就玄乎。

“你亲眼看过就知道了。”艾德里安说，“不过柳先生的那些创作都上交给了公司，我身上没有，今天跑了这么多地方，也只是让人删除一些记录下的影像。”

阎罗点头，“走吧，去给你把手接上。”

他下车朝莉莉丝走去。

莉莉丝正在和两个守门人闲聊，脚上已经套了双黑色短靴，披了件灰色呢子大衣，遮住了单薄的玫红色睡裙。

“秦先生，有突破了吗？”见阎罗走来，她问道。

“暂时没有，你的过夜费我能看看吗？”阎罗问。

“当然可以。”莉莉丝闭目片刻，从耳后拔出一枚芯片，递向阎罗，“这幅画数据很大，色彩也很浓烈，秦先生你可以先用有限视角查看，免得和我昨晚一样晕过去。”

“多谢，”阎罗接过芯片插入耳后，但没有立刻读取，“里面内容大体是什么？”

“内容？就是各种颜色啊，没有内容。”莉莉丝说。

“没有内容？”阎罗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点头，“柳先生的创作主要是凸显生命的色彩，并没有强调什么创作主体。”

“嗯，听起来是抽象派。”

阎罗看向一旁颇为警惕的两个守门人。

“劳驾，开下门。”

金属下巴的强尼打量了他几眼，往旁边走了一步。

绿色藤蔓内，厚重的石墙缓缓后移，露出左侧向下的楼梯口。

莉莉丝当先领路，艾德里安跟在中间，阎罗殿后，指尖抚摸着石墙上灰黑色的地衣。

“这不会是古建筑吧？”他随口问。

“据说有三百年历史，原本在地面上，后来随着城市生长，它就慢慢沉到地下来了。”莉莉丝说。

阶梯尽头是一段狭窄的甬道，除了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提醒人们这里尚没被科技遗弃外，两侧的石质十字架和敞开的铁处女，几乎让人怀疑自己回到了中世纪。

“这里真的具备现代医疗条件吗？”艾德里安左手拿着右手，颇为忐忑。

“放心吧，这里可是下城最好的医院。”

莉莉丝敲响甬道尽头的黑色木门。

门应声而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飘散，仿若一步跨越数个世纪，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出现在几人眼前，穹顶上镶嵌着环形的LED灯带，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接待区，几张造型简约的弧形沙发围着一个圆形的全息投影台，上面闪烁着“圣玛丽地下医院”的字样，以及一些流动的图案和数据。

一个白衣护士坐在接待台后，听到门开的声音，抬头看来，纯银色无五官的面具下发出柔和的女声：

“莉莉丝，你是来看教授的吗？”

“好久不见，艾娃，也顺便为这位先生续接手掌。”莉莉丝让出艾德里安。

“请这位先生过来登记吧，安娜医生这一场手术就快结束了。”艾娃在桌面上点了几下，接待台上便闪烁出一张全息表格。

艾德里安愣了下，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正规，忙走过去登记。

“安娜医生以前在寰宇医疗集团工作，是神经外科系主任。”莉莉丝解释道，“五年前，她知道了灰烬街的事后，辞去职务来这里免费为大家治疗，带大家进行重建，开办了这家医院。”

“真是位仁慈的圣母。”阎罗赞叹道。

“大家一开始都这么叫她，她自己说，叫她安娜就行了。”莉莉丝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

少顷，艾德里安登记完成，艾娃带他去做术前准备。

莉莉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跟了上去，凑在艾娃耳边说悄悄话。

阎罗坐在接待区沙发上，也从一直没有挂断的通讯中听到了她的声音：

“艾娃，不用麻醉，他身上有神经干扰素喷雾，见效超快。”

阎罗侧头看向黑猫，“要一起看看吗？那个所谓的‘有灵魂’的画作。”

黑猫点头，将尾巴插进阎罗耳后插槽，“看看吧，我也很好奇。”

阎罗开启感官同调，闭上眼睛，读取那幅画作。

他听从莉莉丝的建议，将脑机的视觉感知范围暂时限制在一个较小的角度，就像是通过一扇窄门窥视一个未知的世界。

数据载入出奇的慢，三秒后，他视野中才逐渐亮了起来。

入眼的，是一片混乱的色彩。

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各种颜色毫无章法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失控的颜料爆炸，又像是调色盘被打翻在地，各种颜料肆意流淌、混合，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

阎罗微微皱眉，试图在这些混乱的色彩中找出一些规律，或者说，一些可以称之为“美感”的东西。

但他失望地发现，自己貌似没有什么艺术细胞，这幅画的用色完全超出了他的欣赏范围，给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

刺眼。

但它现在毕竟没有展现出全貌，阎罗稍稍适应后，便慢慢扩大自己的视野范围。 011、裙摆下的秘密 视野逐渐扩大，更多的色彩扑面而来。

那些原本就十分刺眼的颜色变得更加疯狂，不断跳动、扭曲、变形，争先恐后地挤进阎罗的大脑，让他只觉一阵眩晕。

“你别晕啊，我头都要大了。”在这迷乱的色彩天幕中，黑猫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少来，是你别晕才对，这绝对是你的感受吧。”阎罗双手按压着太阳穴。

“现在都一样，我们的感受不分彼此。”

黑猫晃了晃脑袋，强忍着不适打量四周。

随着立体画全部展开，一个由无数斑斓色块组成的球形包裹住了他们，他们正好处在球心位置。

黑猫仔细观察这幅画，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规律，但盯了半晌也只是摇头。

“真不知道那个艺术之心是怎么评估价值的，还是说，我是艺术白痴？”

“我也没看出来好在哪里，不过艾德里安说的‘有生命力’倒是体会到了。”阎罗调低脑机的感光度，“这些颜色太过艳丽了，一个劲地往我眼睛里钻，就像……”

他顿了下，“等等，我想到了，柳大志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模拟阳光的刺目？”

“你是说色散？”

黑猫瞬间明白过来，环视各个方位。

“的确，这幅画刻意规避了黑色和白色，毕竟在单色光的条件下，这两种颜色的视觉概念根本无法直接存在。”

单就人类的视觉而言：

黑色的本质是完全没有光线进入眼睛。

白色的本质是由多种波长的光按照一定比例同时作用于眼睛，且达到一定的亮度，视觉系统将其混合感知为白光。

阎罗点头道：“对，他是灵境画家，而在灵境中，只要资金充足，几乎可以心想事成。他作画时，完全可以让灵境将混合光给他分解为单色光。”

“灵境毕竟不是现实，这种分解会占用很多算力，一定不便宜。”黑猫挑眉道，“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贷款的五十万一个早上就花光了，该不会画出了什么旷世神作吧？”

“或许那个‘艺术之心’AI会觉得它是旷世神作，我现在顶多觉得这种方法有些新奇。”阎罗看向下方，“而且这个推论还有一点解释不通，他画的到底是什么？”

“球形，没有明确焦点，我们站在球心，嗯……”黑猫歪了歪头，“难道是宇宙？”

“……这也太扯了，而且宇宙中有黑洞，肯定会存在黑色吧。”

“嗯，也对。”

黑猫想了想，开始照着这幅画，在脑机内构建模型。

阎罗仔细观察各个色块，看的头晕眼花，过了许久，忽然眼神一亮，抬手指向下方一道球面纬度线。

“你看这里，仰角约10°的圆周。它出现了规律，有大概100°的弧线，色块组合颇为一致！”

黑猫与阎罗感官同调，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在模型上进行计算，几息后点头道：“这段弧线两端的色块组合变化也有规律，大概就是柳大志这幅画中独特的明暗关系。”

“按照你说的规律，这段弧线能延长到多少度？”阎罗问。

“完全确定的大约120°，不确定的有170°左右。”

“那就是了，人类视觉的双眼重叠区域也大约是120°，水平视野更广一些。”阎罗说，“很可能柳大志是正面朝向这一段，所以清晰画了出来，其他角度都有他脑补的成分在。”

“那么推测，这段圆弧其实是个圆环。”黑猫若有所思，“再对比一下他正面朝着的这一部分球面，水平界面分割后的上下关系，偏差值有些大，再多给一些冗余量……”

它忽然轻笑一声，“原来是这样，柳大志是在湖面上作画，那道圆环是湖面的涟漪。”

“水面波动，干扰了镜像关系，难怪我们之前没有看出来。”阎罗也笑道，“明白了这一点，应该能找出规律，将单色光混合起来了吧，真是让人好奇，这幅画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正在推算，我试着用球形函数展开一下，嗯……”黑猫语气古怪，“好像是……长裙的裙摆？”

“红裙？”阎罗一下想到了那副柳大志房间里的油画。

“对，而且最神奇的是他作画的视角，貌似是在……裙摆里面。”

“……有趣。”阎罗摇头失笑，“看来我舅舅生活还蛮多姿多彩的嘛。”

“新收获，裙摆正上方解析出了两个汉字。”黑猫将其投影到阎罗眼前，那是两个用红色墨水写就的娟秀小字。

——嫣红。

“结合之前的线索，翡翠宫里有这位小姐吗？”阎罗问。

“等一会儿，那里防火墙还蛮坚固的，我突破也要一些时间。”黑猫说。

“那就慢慢来，你神经还有伤呢，我之后过去一趟就行。”

阎罗关闭画作，睁开眼睛，感觉一阵恍惚，地下医院大厅的色彩在他眼中显得异常黯淡，过了好久才恢复正常的色泽。

“莉莉丝，你对我舅舅这幅画的感觉是什么？”他在通讯中问道。

“抽象、破碎、荒诞，反正就是那种我根本看不懂的后现代主义。”莉莉丝语气随意，“不过管他呢，只要值钱就行。”

“你还真是有够直爽，艾德里安怎么样了？”

“正在做手术，秦先生，你确定不把他灭口吗？公司狗的报复心可是超级强。”

“你担心的话，自己动手好了。”阎罗起身朝医院门口走去，“你有没有亲眼见过我舅舅作画？”

“没有，他说只要被人看着就画不出来。”莉莉丝叹气，“秦先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幅画我还敢留着吗？”

“尚需继续调查，先放我这里吧。”

阎罗上楼梯回到地面，登上艾德里安的浮空车，设定导航去翡翠宫。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道是谁打了招呼，这辆浮空车车门竟然换了一个完好的，车内血迹也被清理了。

“莉莉丝，帮忙联系一下文森特先生，我要问他是否了解我舅舅的真实水平。”

“诶？这话的信息有些大呢。”

莉莉丝语气惊讶，但没有多问，很快就将文森特拉进了通话频道。

“文森特先生，你看过我舅舅的立体画吗？”阎罗问道。

“看过，我觉得他太过注重色彩的精细了，没有留白的美感。”文森特平静道。

“他有说这样画的原因吗？”

“他说……这才是世界的真实模样，我们平时看到的，都是万象混合后的粗陋表象。” 012、销金窟 “你怎么看待他这个观点？”阎罗问。

“我们是画家，所见即所得，不应该去追求那种细分。”文森特说，“按他的想法，他应该去当科学家，用夸克作画，那才是标准模型中不可再分割的基本粒子。”

“如果他真在灵境中提出这个要求，那他贷款的五十万会瞬间蒸发，脑机芯片也会被数据超载烧掉。”黑猫语气幽幽。

“……希望不是。”阎罗回了一句。

他继续问文森特道：“你确定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吗？在他与你辩论时，是否有过忽然卡壳、转移话题的现象？”

文森特沉默片刻，“我和他的辩论从没有太激烈的时候，就算有那种现象，我也发现不了。”

“那你能确定那些立体画是出自他本人之手吗？”阎罗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久，文森特才语气坚定道：“他眼中的热爱无法伪装，我不认为他会是名誉窃贼！”

“抱歉，这只是假设阶段。”阎罗语气平静，“你看过他的多少幅画作？里面的内容都是些什么？”

“我只看到了阳光，有更多的东西吗？”

“或许有他的爱情。”

“爱情？”

“我也只是猜测。”阎罗笑了笑，“莉莉丝，翡翠宫最低消费多少来着？我该不会被拦在外面吧。”

“两千。”莉莉丝轻笑道，“秦先生这么帅气，一定不会被拦下。”

“多谢夸奖。”

阎罗靠在门边，打量着前方那颗巨大的翡翠色宝石。

那上百米高的建筑由无数晶体簇构成，全息投影变幻的光芒在银白金属骨架间流淌，顶部巨大的光束莲花缓缓旋转，洒下点点星辉，将这片区域照耀得如同地面之上的白昼。

即便是下城随处可见的光污染，到这里也消停了许多。

视野边缘弹出提示：

已连入翡翠宫网络。

没有任何广告，只有那巨大翡翠宝石的旁边，一个黑发少女的全息投影凭空出现，她身材窈窕，穿着一身青花瓷旗袍，向阎罗微微一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大数据时代，当真是没有隐私。”阎罗偏头看向黑猫，“你看到的接待是什么样子？”

“一只白色波斯猫。”黑猫冷漠脸。

“哈哈，佩服佩服，你连自己的生物识别码都伪造了啊。”

阎罗再次看向那位旗袍少女，目光接触的瞬间，仿佛达成了某种协议，她温柔的声音在公共频道中响起：

“您愿意让我为您引路吗？”

与此同时，一个来自翡翠宫的权限请求出现在视野中：

申请暂时接管浮空车，进行自动泊车。

“麻烦了。”阎罗同意了请求。

同时他在心里对黑猫道：“这种连接，对你入侵防火墙有没有帮助？”

自旗袍少女脚下起，淡蓝色的全息投影道路朝前后延伸，一端没入翡翠宫的璀璨里，一端铺展至浮空车底。

“基本没有，这份网络协议很干净，翡翠宫不能通过它来获取更多权限，我也没法反向入侵。”黑猫说。

“这么说，这里还算正规？”阎罗看着前方道路上，正向自己款款走来的旗袍少女，问道，“你们这里有一位叫作‘嫣红’的小姐吗？我要点她。”

“很抱歉，宫中没有这位姐姐，请问您是从哪里听说的呢？”旗袍少女柔声问。

“我舅舅，柳大志。”

“请问他有给您说过编号吗？”

“没有，但他应该点过某位小姐不止一次，今天凌晨应该也来过，我就要点他那时候点的那位。”

“很抱歉，我们不能泄露客户的隐私，我也不能确定柳先生今天凌晨是否来过。”浮空车开到她旁边便停了下来，她欠身上车，坐到阎罗身边，声音轻柔，“您是对我哪里不满意吗？”

浮空车再次开动。

“那或许是别名、代号、昵称这类，你检索范围放大一些，或者说有没有哪位小姐经常穿红色的长裙？”阎罗继续问。

“抱歉，没有找到相关的名字，但有很多姐姐都喜欢穿红裙。”旗袍少女面上飘起淡淡的红晕，“如果您喜欢，我也可以换上，您喜欢哪种风格的呢？是波西米亚风格，还是……”

“这种定制要额外收费的哦，秦先生。”莉莉丝在通讯频道里轻笑道。

“……给我看看最低消费里包含的项目。”阎罗说。

“好的，现在为您介绍免费项目。”旗袍少女开始柔声细语地一一介绍，“您将由专属侍者全程陪伴，您可以在任何场景中，与她做任何事，比如聊天、处理公务、按摩……”

阎罗没有细听，只是打量着越来越近的翡翠宫。

当距离足够近时，那种整体的璀璨感反而消失，显露出富有东方古典韵味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但它们全是由闪烁着淡银色光泽的合金构成，飞檐末端都挂着碧玉檐铃。

一阵微风拂过，檐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空灵悠远。

浮空车缓缓划过翡翠宫侧边飞檐，檐铃轻响间，其上白玉雕琢的螭吻脊兽竟“活”了过来，化作一位只身着白色薄纱的龙女，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好奇，望向车内的阎罗。

“不愧是销金窟。”阎罗将手伸出门外，风很柔，带着若有若无的兰草幽香。

“是不是一下就有奋斗的动力了？”黑猫语气玩味。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舅舅这样一个窝在下城、没有向上接触渠道的落魄画家，是怎么被克洛诺斯公司发现的？”阎罗问。

“艾德里安去‘夜色撩人’找的他啊。”黑猫有些不解。

“关键词：找。”

阎罗说：“这表明，艾德里安那之前并没有与我舅舅联系过。而他之前怀疑这件事是艾伦经理做局，说明他去‘夜色撩人’找人，大概率是上面布置的任务。”

“我明白了，柳大志很有可能因为一次偶然，让克洛诺斯公司见到了他的画。”黑猫看着正门上方，流光溢彩的“翡翠宫”三个大字，“而这种销金窟，一定有中城和上城的人过来。”

“就是这样，艾德里安不是说他们部门所有人都装了‘艺术之心’AI吗。”阎罗推测道，“说不定就是我舅舅在和嫣红作画的时候，被发掘了。”

“那怎么当场不说？”

“谁会在那种时候谈工作？而且对方是领导，派下属去接触也更合理。”

“……有道理。”

“以上就是翡翠宫免费项目的大致介绍，更多惊喜还待您亲自体验。”介绍不知不觉间结束，旗袍少女轻声问道，“请问您还有其他需要了解的吗，秦先生？”

浮空车缓缓停稳，阎罗下车，抬头望着那高达十数米的水晶大门，整了整棕色夹克。

“没有，去哪儿交钱？”

“这边请。”

旗袍少女在旁边引路。 013、绯色疑云 阎罗穿过水晶大门，步入翡翠宫内部。

大厅内灯火辉煌，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喧嚣。

穹顶之上，无数细小的晶体折射着柔和的光芒，宛如一片静谧的星空。

几根朱红廊柱支撑起整个空间，其间点缀着青翠欲滴的修竹，以及潺潺流动的清泉。

大厅中往来人影很少，但阎罗这位外乡人还是认出了一个身影，一位医药广告的代言人，正挽着一位狐女的手步入电梯。

那狐女的尾巴轻柔摇曳，不知是生物改造的杰作，还是以假乱真的义体。

“请随我来。”

旗袍少女步履轻盈，引领阎罗穿过一条光影变幻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流淌着水墨动画，仙鹤盘旋，祥云缭绕，脚下投影上同样飘散着淡淡的白雾，让人只觉身处画中。

少顷，他们来到一间名为“紫藤苑”的包间。

房间不大，偏中式，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紫藤花香，柔和的灯光洒在紫藤花图案的屏风上。

旗袍少女轻启朱唇，开始介绍服务：“您可以在这里选择……”

“不额外收费的，叫一个人过来陪我聊天就行。”阎罗坐在浅灰色软皮沙发上，打断道。

“好的，身材容貌方面……”

“免费，默认。”

“请稍等，您的专属侍者马上就到。”旗袍少女微微欠身，退出房间。

片刻后，房门再次开启，走进来的人让阎罗微微一怔。

这是一位与之前的全息影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同样的青花瓷旗袍，同样的窈窕身姿，同样的温柔笑容。

唯一的区别是，她拥有真实的体温，呼吸均匀，眼神灵动。

“秦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专属侍者，阮香。”女子轻柔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坐过来挂机就好。”阎罗说，“对了，你对之前的问题有没有新的答案？”

“很抱歉，没有，宫中并没有叫作‘嫣红’的姐姐，您找她是有什么事情吗？”

阮香步伐轻缓，走到沙发前梨花木茶几边，手抚着旗袍屈膝跪下，纤细的手指拂过紫砂壶的温润表面。

“单纯好奇。”阎罗随口道。

“果然，是装配了高级面部修改义体的性偶。”黑猫的声音在他脑机中响起，“连接的是翡翠宫高级情感AI，防火墙有些复杂，你表现一些不同的情绪，我要从她的应对中抓取特征码。”

“OK。”

阎罗在心里回了一句，握住阮香正用沸水温具的纤纤玉手，将茶壶从她手中拿开，连连摇头。

“虽然你动作看起来赏心悦目，但一想到可能要加钱，我就敬谢不敏了。”

【价格敏感、轻微粗鲁、性格强势】

阎罗视界左侧弹出三个标签，还有一个蓝色进度条：

30%。

“当然不会，先生，这只是基础服务。”阮香看向阎罗，美目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您最近压力很大吗？阮香很想为您……”

“我完全没有压力，你能和我讲解一下哥德巴赫猜想吗？”阎罗打断道。

【自我防御、佣兵、侦探、调研】

55%。

阮香稍微怔了一下，清澈的眼眸微微垂下，似在思索，却又像是柔弱中透着一丝困惑。

“哥德巴赫猜想……确实很深奥呢。”

她声音如春风拂柳，带着一丝弱弱的笑意，像怕冒犯了眼前人的兴趣。

“那可是数学家才懂的事，我这样的……粗浅人，只能仰望而不敢妄言。”

“不过，若是能听您讲一讲，让我也多长点见识，那就是莫大的抬举了……”

“跳舞，”阎罗再次打断，“要那种最性感、最火辣的。”

【别有用心、高度戒备、自我审查】

80%。

“你这也太不加掩饰了，一看就是来找事的，都触发AI预警了。”黑猫无语道。

“毕竟你黑客技术超强，一定能把信号拦截下来。”阎罗在心里笑道，同时轻轻摩挲阮香的手背。

“怎么了，不行吗？”

阮香果然没有扫描到被入侵的痕迹，依旧按照情感AI的逻辑行事，柔弱无骨的身子轻轻一颤，眸子里浮着若有似无的怯意。

“若是您有这个兴致，我当然不会拂了您的意，只是……我并太擅长大胆的表演，怕会入不了您的眼。”她顿了顿，手指揪了揪旗袍的边角，“我的姐姐们大多跳得好，若您愿意，可以叫她们替我……”

“那好，不跳舞，你给我表演一个倒拔垂杨柳。”阎罗再度打断。

【控制欲强、底线试探、略微浮躁】

100%。

“您可真会开玩笑，那样的……”

阮香话到一半，那抹幽怨柔顺的笑容，像一幅突然失去生命力的画作，凝固在她面颊上。

“你是一个差劲的演员，不过勉强也成功了，让我看看这里的数据库。”

黑猫跳到动作定格的阮香肩上，将尾巴插进她的耳后插槽。

阎罗松开阮香的手，自己倒水泡茶，“我还以为这种性偶会对客人绝对服从，没想到应对竟然这么自然。”

“你说的那种是最低级的模型，现在的情感AI逻辑能力超强，如果发现你有抖M的倾向，甚至会当场给你一耳光。”

“……之前那个狐女你看到没？她的尾巴好像不是义体。”

“要么是你义眼分辨不出来的高级货，要么就是生物改造，怎么，你喜欢那种类型？”

阎罗摇头道：“我只是又想到，这里的花样这么多，那个嫣红也未必就是人类。”

“诶？”黑猫愣了下，“有道理。”

它立刻将检索范围放大，“场景、动物、物品……竟然真的有疑似目标，是一项场景模拟体验，叫作‘彤云映海’。”

这是个免费场景，黑猫将其投影出来。

整个房间立刻染上深沉的墨蓝色，耳边是海浪轻拍船舷的声响。

“连接脑机后，体验者会感觉自己置身于一艘木船上，观看红日缓缓从海平面升起，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

黑猫说着，加速场景时间流动。

天际线迅速由深蓝转为浅紫，再晕染开一片朦胧的深红，如绛纱般铺展在天边。

一轮红日倍速升起，海天之间一片嫣红。

少顷，又是金光万丈，海面波光粼粼。

“现在海洋已经污染到不成样子了，如果有人想欣赏海上日出，这的确是最好的方式。”黑猫说。

“而且文森特说过，柳大志的画作主题都是阳光，他点这个场景还蛮合理的。”阎罗喝了口茶，完全没有品出好坏，继续道，“而当时陪他一起在那个场景中的人，或许就是‘嫣红’。”

“让我检索一下最近点这个场景的客人……”黑猫笑了声，“这个场景使用的人很少，但最近的一个就在今天早上六点。”

它将记录截取出来，还原，投影到包间的场景里面。

那空荡荡的海面上，立时出现一条窄小的乌篷船。

船首，正是柳大志与一名红裙女子。

相互依偎，面对朝阳！ 014、嫣红，魅？！ “编号HD-317，名字是丹珞。查看记录，今天凌晨零点五十五分，柳大志也点了她。”黑猫说。

“她现在在工作中吗？”阎罗问。

“没有，早上八点柳大志走后，她一直都在空闲中，现在是可指名状态。”

“让阮香恢复吧。”阎罗将茶盏恢复原位。

“好。”黑猫跳回阎罗肩上。

阮香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表情重新鲜活起来，“那样的事情，我一个弱女子可做不到呢。”

她回应的是之前阎罗让她“倒拔垂杨柳”的要求，在她的活动日志中，刚刚只是和阎罗在相对沉默。

“开玩笑的，我要点丹珞，编号HD-317。”阎罗微笑道。

“好的，请您稍等，我这就去喊丹珞姐姐。”

阮香的笑容依旧柔和温顺，扶着茶几站起，整理了下微皱的旗袍，转身向门口走去，蓝色缎面侧空高跟鞋踏出轻微的声响。

光滑的金属门滑开，但她的步伐却忽然停顿，回头看向阎罗，低垂的眉眼带着一丝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丹珞姐姐的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恐怕无法接待您了。”

很显然，她刚刚得到了翡翠宫的反馈。

“等一下。”黑猫的声音在阎罗脑机里响起，“我又确认了一遍，丹珞现在是可指名状态。”

“具体是哪里不舒服？难道指名她需要更高的费用？”阎罗问道。

阮香轻轻摇头，“不需要额外费用，只是……可能是有些疲累吧，姐姐最近忙了些，需要一段时间休息。”

“就是说，某些模块出了问题，需要维修，翡翠宫刚刚更新了她的状态。”黑猫语气疑惑，“很奇怪，这种状态竟然不是实时更新，难道丹珞那边出了翡翠宫没检测到的异常事项，你指名后，它们才发现？”

阎罗微微皱眉，“今天早晨，我舅舅指名了她，说她的状态很好。”

“实在抱歉，我给您推荐几位风格接近的姐姐，可以吗？”阮香微微上前一步，姿态柔顺，“而且，为表达对您的歉意，我们可以额外为您提供一次特别的补偿服务。”

她低垂着头，脸颊晕红，带着一份羞涩。

“我找到了丹珞的房间，里面没有人，已经有翡翠宫的工作人员赶过去了。”黑猫说。

阎罗思索片刻，直接了当道：“我正在调查舅舅柳大志的离奇死亡，他曾在今天凌晨指名那位丹珞小姐。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哪里不方便，如果是死了，我或许可以协助调查。”

阮香轻轻抬眼，对上阎罗的目光，带着一丝诧异。

“您是说……”

她话语一顿，脸上神情迅速化作最标准的营业性笑容，乍一看甜美可人，细看却带着一丝僵硬，仿佛戴上了一副精致的面具。

“秦先生，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一位厉害的侦探。”

阮香口中发出与她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尾调。

“老板娘？”阎罗挑了下眉，“难道翡翠宫是你的地盘？”

夜阑轻轻笑了两声，“那怎么可能，我只是与这里的老板认识，她发现丹珞失踪后来找我。结果我刚了解完情况，你就主动提出协助，你下午的行动我也知道，所以大家就开诚布公好了。”

阎罗下午亲耳听到过，埃德加称夜阑为主人，对她了解下午经过自然不意外。

他只是问道：“你是中间人？”

“我在下城还算有一些人脉，你似乎是一位很优秀的独狼，我们今后可以合作。”夜阑微笑道。

“哦？你难道知道我在博兹曼的事？”

“二十岁的年轻佣兵，义体化程度并不高，却能逃出古巴人的重重包围。”夜阑操控着阮香的身体向外走去，“秦先生，现在在博兹曼的地下世界里，你可是一位传奇。”

“我可不认为抱头鼠窜很光荣，而且那些古巴人也不是什么大势力，你这场面话说的太过头了吧。”阎罗跟上她，语气平静，“说回正事，翡翠宫老板找你，只因为你是中间人？”

“嗯哼？你觉得呢？”

“我舅舅以前生活拮据，不太可能主动来这种地方，他能认识丹珞，应该和老板娘你有关系吧。”

“头脑果然很厉害呢，没错。”

阮香指向走廊两侧的水墨画，“两年前，这里升级装潢，我推荐你舅舅做过一段时间美工，他或许是那时认识了丹珞。但他们之后的事，以及他为何称丹珞为‘嫣红’，我就一概不知了。”

阎罗闻言挑眉，生出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柳永与红拂？”

“落魄才子和青楼女子？”阮香轻笑一声，“或许吧，你觉得他们相爱了？”

“尚需调查，你在那段时间前后，有发现我舅舅的行为模式出现什么改变吗？”阎罗问。

“他以前并不经常去酒吧，我不可能知道他有没有偷偷和丹珞约会。”阮香秀眉微蹙，“但要说改变……”

夜阑的声音在脑机通讯频道里响起：

“文森特，柳先生从平面画转向立体画，是不是就在最近两年？”

“没错，就是他干完翡翠宫那单活三个月后，他向我展示了他的新风格画作，说自己看到了世界的本来面目。”文森特说。

“嗯……”阎罗若有所思，“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画是在丹珞帮助下完成的？”

文森特沉默不语。

夜阑也没有再开口，空气中只剩下高跟鞋“哒哒”的声音。

阎罗跟着阮香七拐八绕，深入翡翠宫员工宿舍区域，片刻后就在三楼银白的走廊中段，再次见到了夜阑。

她穿着一袭绣有金线云纹的黑色旗袍，贴身剪裁勾勒出窈窕身姿，勾脚斜倚在墙边，夹着女士香烟的手刚从唇边移开。

“这里的老板刚刚确认过了，丹珞之前并没有表现出艺术方面的天赋。”

夜阑呼出一口玫红色的香烟，金针似的流苏耳坠轻轻晃动。

“帮助分很多种，天赋这种东西也难以量化。”阎罗走过去，看见她黑色长发边铭刻着一个编号。

——HD-317。

旁边门敞开着，里面房间约有40来平，装修颇为简约，但窗边数盆长势旺盛的绿植却为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下沉式的床边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画面里，一轮红日正自海平线上缓缓升起。

海天之间一片嫣红，正是彤云映海。

“她是怎么失踪的？”阎罗问。

“不知道，监控什么都没拍到。要不是你点了她，系统下达指令时无人接收，还不知道多久才会有人发现。”夜阑说。

“里面搜查过了吗？有什么线索？”

“他们刚要动手，听到你毛遂自荐，扫描一番就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现。”

阎罗也站在门口用义眼扫描了一番，才进入房间，径直走到床边，拿起那个相框。

他左右翻看了几眼，把相框拆开，取出照片翻到背面，果然见到了一行红色的娟秀字迹：

“他说，人类都拥有灵魂，那我呢？”

这字迹与柳大志画中的“嫣红”二字，一模一样。

“反问？”阎罗挑了下眉，“老板娘，这里的性偶难道不是人类吗？”

“广义上来讲，当然是。”夜阑站在门口，看着阎罗手中的照片，“她们是从工厂里买回来的克隆人，自意识诞生那一天起，就住在翡翠宫，统一接受培养、改造。”

“那看来是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物化。”阎罗将相片揣进兜里，走去看窗边绿植，“既然她是翡翠宫的财产，那就可以被赎买，我说，那价格该不会就是五十万吧？”

“只能租赁，一月五万。”夜阑轻叹，“她们的人格并不完善，没法离开翡翠宫的情感AI。”

阎罗轻轻拨开一盆幽兰翠绿的叶片，指尖轻轻捻起一些盆中土壤，感受着其中微妙的湿度和颗粒感。

“这明显是她精心照料的，你确定情感AI会辅助她做这种没有收益的事？”

“我说的是普遍情况，丹珞的人格明显更加完善。”

“能查询一下她的日志吗？她和我舅舅到底是什么关系？”阎罗问。

“刚刚查询过了，大部分还是单纯的交易。”夜阑淡金色的眸中微微亮起蓝光，向阎罗发送一份数据，“但有意思的是，你舅舅从来没有和她发生过关系，只是一直和她聊天，给她画画。”

阎罗将数据给黑猫也发了一份，闭目查看。

他这才恍然发现，原来柳大志房间里的那幅油画，也是在这里画的。

那些洁白的廊柱，是一项叫做“光辉圣殿”的免费模拟场景中的一隅，难怪之前黑猫没有在网络上检索到。

阎罗大略扫完数据，叹了口气，“我舅舅毕竟还是太单纯了，只怕真的动了心。”

“现在丹珞失踪，说不定你舅舅的心意，也帮她完善了人格。”夜阑微笑道。

“听起来很感人，如果我舅舅还活着的话。”阎罗看向窗外，那绚烂而幽森的钢铁丛林，“不管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得尽快找到她。”

“坏消息。”

脑机中，黑猫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你发我的数据中，我发现了魅的痕迹，来源不是翡翠宫情感AI的日志，而是她的个人数据包。”

阎罗眼神一凛，“丹珞是一只魅？”

魑魅魍魉之中，最擅蛊惑人心之物。

魅！ 015、《倩女幽魂》——赛博版 “魅，本质上就是一堆错误的情感算法，和人心中的各种欲望搅和在一起，生成的一种赛博幽灵。”

黑猫的声音在脑机里回荡，“因为算法和欲望不同，魅的种类倒是五花八门，但说到底，大都是些害人的东西。”

阎罗指尖在土壤上轻轻划过，几粒细碎的沙砾粘在他的指腹，带着植物根系特有的腥气。

“有些奇怪。”他说。

“如果丹珞是那种以害人为乐的魅，翡翠宫这种消金窟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吗，离开做什么？”

“或许她只是暂时离开，没想到会被发现。”黑猫说。

“不大可能，那样她至少会接受翡翠宫的指令，再以最快速度赶回来，想办法蒙混过关。”阎罗看着一盆长势茂盛的绿萝，轻轻叹息了一声，“而且她要是想害柳大志，哪需要等到现在。”

“嗯……这么说，丹珞可能是那种极为特殊的魅？”黑猫语气中带着一丝古怪。

“不以玩弄人心为乐，而是渴望真挚的爱情。”阎罗呵呵笑了声，“没想到还真有啊。我以前在论坛上看到这种东西，还以为是现代版《倩女幽魂》，那些三流黑客们的YY。”

“数据不足，无法确定。”黑猫说。

“老板娘。”阎罗转过身，看向倚在门口的夜阑，“大事件，翡翠宫有可能出了一只魅，我需要全面检查它们的情感AI。”

他说话间，黑猫双眸亮起幽绿微光，向夜阑发送了一份数据，其中是它刚刚发现标注出来的异常痕迹。

夜阑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慵懒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

“这可不是小事，我让艾芙琳看一下。”

她立刻将数据转发了出去。

因为丹珞离奇失踪，翡翠宫的数位黑客此时都在线上，快速审查后，立刻就给了夜阑回复：

绝无此事！

夜阑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却愈发上扬，“很遗憾，秦先生你的判断似乎有误……”

“我知道那个情感AI是翡翠宫的核心商业机密，绝不会给外人看。”

阎罗打断道：“而且它模型一定很大，我们短时间内肯定看不完。我只希望翡翠宫筛查出异常数据后发我一份，我的核心目标依旧是调查我舅舅的死亡真相。”

夜阑抬手，将香烟送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玫红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遮住了她眼底的思绪。

脑机里的艾芙琳正语气平静地给她否认，说阎罗的黑客技术只是半吊子。

但此时，阎罗再次开口：“她必须答应，不然我便向地藏菩萨祈愿。”

夜阑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僵，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脑机里的通讯也顿时沉默下来。

阎罗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位菩萨对魑魅魍魉可是零容忍。一旦报上去，翡翠宫最起码也要歇业整顿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夜阑将烟蒂按灭在墙边的金属托盘里，呼出一口玫红色的香烟，轻轻笑了声。

“艾芙琳说，她喜欢重感情的人。”

“我也很喜欢翡翠宫，以后有钱了一定直接住在这里。”阎罗眼含笑意，话风一转，“我还需要一份名单，最近两年内，克洛诺斯公司艺术部门所有来过这里的上层员工。”

他等了几秒，见没有回应，又补充道：“放心吧，我的信息来源肯定是艾德里安，和翡翠宫没有丝毫关系。”

“你要名单做什么？”夜阑问。

“找到那个在翡翠宫中相中我舅舅的人，他很可疑。”

“可疑？”

“我之前不了解翡翠宫内部格局，还以为我舅舅有可能是在作画时，被那位克洛诺斯公司的高层偶遇。但亲身体验了一番，发现根本没有这种机会，那他是怎么被发掘的？”

“说不定你完全猜错了，柳先生就不是在这里被发掘的。”夜阑语气随意。

“也许，但我认为更大的可能是，那个人也点了丹珞，而丹珞发现他是艺术部门的人后，向他推荐了我舅舅。”阎罗说。

夜阑眉梢微挑，“李师师？”

“就目前情况来看，丹珞更像是好心办了坏事，比那位多少强上一些。”阎罗说。

“所以……”夜阑沉吟道，“你认为丹珞有可能知道了柳先生的死，找那个人报仇去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所以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吗？”

“本杰明·费舍尔，他前天凌晨点了丹珞。”在夜阑给出答复前，黑猫已经在翡翠宫数据库中找到了答案。

“只有一个人选，本杰明·费舍尔，他是克洛诺斯艺术部门总监。”夜阑也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多谢。”阎罗说，“我看项目介绍里面，翡翠宫还提供上门服务，这个人点过吗？”

“艾德里安可不会知道他家住哪里。”

“不，艾德里安当然知道。”阎罗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夜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烟盒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流苏耳坠无声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少顷，那位暗处的艾芙琳说出了地址。

夜阑转述道：“中城，星环区，银橡大道18号，奥克伍德大厦63楼。”

“多谢。”

阎罗径直离开。

几分钟后，他坐进艾德里安的浮空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直奔中城。

“紫藤大道，碧空环路，云霄大道，真绕啊。”黑猫瞥了眼中控台上蜿蜒曲折的导航路线，摇头道，“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下班高峰期，哪怕是浮空车，没一个小时也到不了。”

“听你口气，知道近路？”阎罗笑道。

“抬头看，巴拿马运河畅通无阻。”

“运河？”

阎罗仰头看去，在纵横交错的空轨和各种全息投影之后，是一排巨大的九宫格通风扇，每一个通风扇的直径都超过二十米，巨大的扇叶缓慢而有力地切割着空气，发出轻微的低沉轰鸣。

阎罗挑了下眉，“你是说，从通风管道里穿过去？”

“你说过要尽快找到丹珞的。”黑猫笑道，“它下面的防护网不算厚，你可以轻易切开，我会干扰通风系统，减缓扇叶旋转速度，你让浮空车全速冲上去就行了。”

“喂喂，你到底掌握着多少算力，夜之城的空气循环系统难道不是一个整体吗？你这都能骇入？”

阎罗终止浮空车的自动驾驶模式，从中控台上扯出一根数据线，插进自己耳后插槽，手动驾驶，拉升高度。

“当然不可能完全操控，大概只能影响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反正它转的也没太快，足够了。”

“……行吧，撞上了算我倒霉。”

阎罗缓缓调整浮空车角度，逐渐将它完全立了起来，笔直开向高空，上百米距离转瞬即逝。

“警告！警告！前方为禁飞区域！”

“警告！警告！请立即返航，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红色的警示灯闪烁不停，浮空车的警报系统疯狂尖叫，刺耳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回荡。

阎罗手扒着车门，向外探出头，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通风扇，对一切杂音置若罔闻。

“倒计时。”

黑猫的声音在脑机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三。”

“二。”

“一！” 016、何为真正的活着？ “警告！警告！系统即将锁定！”

“就是现在！”

浮空车警报声和黑猫的大喊同时响起。

阎罗双手五指分张，猛然向上一挥，单分子线无声掠空，五道银光一闪而逝，不及收回，也来不及查看战果，“哐当”一声大响，高速上冲的浮空车已经顶着一块菱形钢铁防护网，闯入通风管道。

巨大的扇叶带着强劲的气流，像一堵堵旋转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仿佛要将他和浮空车一起碾成碎片。

全息投影广告牌上的枪械，在扇叶的阴影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凶兽！

阎罗义眼中红光闪烁，死死锁定一片扇叶，距离、转速……数据飞速计算。

他操纵浮空车笔直朝它撞去！

在巨大扇叶转过前进方向延长线的瞬间，浮空车以一个惊险的角度，擦着扇叶的边缘掠过，气流将车身吹得剧烈摇晃。

那一刻，他甚至能感受到扇叶带起的强风刮过脸颊，带来一阵金属的冰冷气息。

“漂亮！就是这样！”

黑猫兴奋地大叫，“我都没有动手，你就过关了，保持住，前面还有一些二级风扇和滤网，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阎罗没有回应，全神贯注地盯着上方，耳畔急促的警报声依旧，但它的系统锁定显然不被黑猫所允许。

稍小一些的二级风扇就在眼前，它们像一群围绕着蜂王的工蜂，嗡嗡作响，旋转速度更快，更加难以捉摸。

在黑猫的骇入帮助下，他控制着浮空车灵活地左闪右避，一瞬掠过，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飞翔的海燕。

终于，再次的“哐当”撞击声中，浮空车猛地冲出最后一个通风扇的阴影。

那一瞬间，仿佛冲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压抑的黑暗被抛在身后，刺眼的亮光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

阎罗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了一下，才缓缓适应过来。

他将浮空车减速悬停，调整角度，向上仰望。

无尽的摩天大楼如巨人般矗立，直插云霄，外墙闪烁的灯光和巨大的全息投影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却又在某种秩序下和谐统一。

那秩序的源头毋庸置疑，是那云端之上，巨大的神佛宫观虚影！

一座青色庙宇，檐角飞扬，仿佛有白龙盘旋其上，欲腾空而去。

一尊巨大佛陀，盘坐云端，宝相庄严，似在俯瞰众生。

祂们的身影伟岸、威严，带着不可侵犯的神性。

纵然只是虚影，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浩大威严，也让阎罗清晰意识到，他不过只是一只蝼蚁！

“强制措施已取消。”

“导航重新规划中……”

浮空车的警报声终于停止，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种强烈的对比，当真让人有种一下从地狱冲进天堂的错觉。”黑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叹。

“你也说了，是错觉。”

无视周围行人的讶异目光，阎罗回到沙发上坐好，从耳后拔出数据线，让浮空车自动驾驶。

“这条路的确够快的，你以前走过？”

“我是一只猫，拿它当猫爬架玩不是很正常吗？”黑猫笑道。

“……有道理。”

阎罗打了一个响指，低头看着食指指腹上探出的，那能见度明显高了许多的单分子线，用左手食指轻轻抚过。

“磨损的差不多了，这一套多少钱？”

“一根线一千四，其实保养得当可以用很长时间，都怪那些古巴人。”黑猫说。

“听起来还行，有那种更耐久的吗？”

“只要你出的起钱，放电的、带毒的都有。不过我推荐你先升级一下手掌里的弹射装置，你现在那个动能太小，经常需要你以身体动作辅助，如果敌人的义眼有轨迹预测，你根本打不中他。”

“回去就升级，我看圣玛丽地下医院的项目名录上，就有义体改造。”阎罗说。

夜幕已深，但神佛的光明永在，中城整体依旧是一片通明。

无数的光点在城市中流动，那是穿梭不停的浮空车，它们像一只只辛勤的蚂蚁，维持着这座巨大城市的运转。

随着逐渐接近目的地，一座造型独特的高级公寓出现在阎罗的视野中。

它主体形制倒也与周边建筑一样，是空中花园奇偶层错落的大平层样式，不同点在于，这栋大厦两侧延伸出两个巨大的弧形金属平台，像一对展开的翅膀，悬浮在半空中。

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涂层，顶端各有两门近防炮，中间平台上停着许多无人机，边缘还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守卫站岗。

“真不愧是高级公寓，小猫咪，能让他们变成瞎子吗？”阎罗问。

“他们的防火墙可要比埃尔顿修理厂的厚太多了，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守卫中通常有没装脑机和义眼的人，以肉眼观察周边，再厉害的黑客也没法黑进生物脑。”黑猫说。

为免引起怀疑，阎罗操纵浮空车远远绕开奥克伍德大厦，思索着怎么潜入进去。

“我们说要看房怎么样？”

“呵呵，你身份识别码上没有个公司LOGO，还想进大门？”

“你不是可以伪造吗？”

“但之后还要验资，这种地方……最起码也要几百万吧，我可没那么多钱。”

“那我们装成维修工人？”

“大厦内绝对有自己的各种专业团队，而且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被允许外出，你想要伪装成他们都不行。”

“……照你这么说，这儿简直就是一个堡垒。”阎罗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动作一顿，“翡翠宫绝对也有男模吧。”

“………”

黑猫瞥了阎罗一眼，有些无语，“虽然你外貌应该能蒙混过关，但守卫肯定会向本杰明·费舍尔确定的吧。”

“没说是他点的我啊。”阎罗笑道，“看三点钟方向，那里有一位女士正在阳台上自斟自酌。翡翠宫致力于发展高价值客户，所以派我来这边晃悠，发现潜在目标后，向她打个广告也很合理吧。”

黑猫偏头看去。

奥克伍德大厦38楼错层式的阳台上，一位身着银灰色丝质长裙的女士正独倚栏杆，手持一杯红酒，猩红的液体轻轻摇曳。

“……不愧是你。”黑猫只能叹服。

“还是要麻烦你，模仿翡翠宫那一套，当她的目光与我接触时，把我的话通过公共协议传输过去。”阎罗说着，对着浮空车的玻璃车窗调整表情，“对了，为免我魅力不足，你到时候给她发个有折扣的消息去。”

“……好，你想好说什么了吗？要不要让夜阑帮助，给你加载一下翡翠宫的情感AI。”

“还没想好，看她当时的目光吧，如果我搞不定，下一个目标再加载AI。”

阎罗准备就绪，坐在沙发上微微侧头打量着那位女士，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终于，那位女士感触到了这久久不去的视线，抬起了头。

而在她淡紫色眼眸变得冰冷平静的前一瞬间，阎罗隐约捕捉到了，她眼底透出一抹淡淡的疲惫与疏离。

于是他开口了，声音与清风一道传入她的耳中。

“真是少见，在这座充满神明影子的城市里，你竟然像个真正为自己活着的人。”

那淡紫色的眼眸，忽地轻轻颤动。 017、浮生若梦 “哦？为什么这么说？”

她放下酒杯，纤细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

高楼间的微风裹挟着远处全息广告牌的光尘，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几缕淡蓝的发丝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只是有感而发。”

阎罗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微笑，目光坦诚。

“我见过太多人，他们或许带着精致的面具，或许忙碌奔波，或许用狂欢填满空虚。”

“但无论外表怎样，他们的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迷失在了这座城市里，眼神中缺少了一种……真正的鲜活。”

“而你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对方留出思考的空间。

周围无数浮空车穿梭，尾灯的光迹映在他深邃的瞳孔中，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你似乎……在这座城市里寻找着某种‘真实’的存在。”

“某种……秩序之后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莫名的，那位女士却抬头看向云端，那些庄严的神佛虚影。

秩序……

女士又将目光移回阎罗身上，淡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远处高楼上闪烁不定的霓虹。

“也许只是你看错了。”

“也许吧。”阎罗没有否认，而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但也有可能，只是你习惯了隐藏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极了此时，奥克伍德大厦顶端的晶莹宝石装饰，被佛陀金身染成淡紫色的云。

“我叫浮生，来自翡翠宫，你呢？”

与此同时，黑猫通过公共协议，将一条信息发送到了女士的视界中：

“翡翠宫限时体验服务，今晚预约可享受五折优惠。”

女士瞥了一眼那条信息，摇晃酒杯的动作一顿，一滴猩红的酒液差点溅出杯沿，在阳台的琉璃灯盏下，像一抹凝固的血珠。

“糟糕，我好像不该发这条消息的。”黑猫小声说，语气有些苦恼。

“她的自我防备远没有消除，此时表明‘真实身份’恰到好处。”阎罗在脑机里回道，依旧温柔注视着女士的眼眸。

女士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很会说话。”

“我更擅长倾听。”阎罗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当然，是在一个……更私密的地方。”

女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思考。

不远处，一辆警用浮空车闪烁着红蓝光芒，无声地划过天际。

“我叫伊万娜。”她说，“上来吧。”

言罢，她回头走向房间，优雅的身姿消失在厚重的紫色绒面窗帘后。

阎罗微微一笑，操控浮空车向那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阳台飞去，接近到三十米距离时，视界中弹出黄色的警告，那两对银白羽翼上的近防炮也迅速转动瞄准浮空车，炮口泛着幽森的冷光。

但只是下一秒，警告便即消失。

那羽翼上升起一台黑色小型四轴无人机，飞到阎罗面前，下腹摄像头射出淡蓝光线，开始扫描这位刚得到业主授权的访客。

而这种程度的扫描，黑猫轻松就能应付，阎罗身份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的翡翠宫编号，ST-013。”黑猫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说真的，我觉得你干这行很有天赋。”

“一个诚字罢了。”阎罗笑道。

等无人机离开后，阎罗操纵浮空车悬停在38楼阳台边缘，矫健地跃上阳台，轻掀窗帘步入房间。

这是一个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大平层，开阔的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不同的功能区域，线条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整个房间的光源来自天花板和墙壁上嵌入式的光幕，此时正散发着柔和的暖白光。

客厅中央，伊万娜正坐在弧形的米白色沙发上，手中依旧端着那杯猩红的酒，目光在阎罗身上流转。

“早就听说翡翠宫的服务很厉害，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会尽力而为。”阎罗面带微笑，朝她走去，“但我觉得，言语总是空洞无味，必须要亲身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才能认知到更加真实的世界，你觉得呢？”

“大道理谁都会说，重点是你要做什么呢？”伊万娜语气随意。

“首先，请你欣赏一幅新奇的画作，我会根据你探寻其中秘密的程度，来决定之后要带你体验的项目。”阎罗拔下耳后芯片，放在流淌着紫色光芒的水晶茶几上，推向她。

正是柳大志的那幅画。

“它是全景画，投影没法展现出它的震撼。”阎罗补充道。

伊万娜放下酒杯，拿起芯片插在茶几边缘一个插槽上，茶几表面一阵数据流迅速划过，弹出一行绿色提示：

——灵境公共协议，未加密，安全。

“希望之后的项目不要也是虚拟体验，那样我还不如去灵境。”伊万娜将芯片插进自己耳后，语气中带着一丝厌倦。

“当然不会，我保证是你从未体验过的现实经历。”阎罗微笑道。

伊万娜不置可否，读取芯片数据。

下一秒，无穷无尽的狂乱色彩如同发疯的野马一般，肆无忌惮地冲入她的神经，冲散覆盖了她脑海里的全部意识。

她放回身前的手在半空中僵住，而后便依循重力自由落体到沙发上。

阎罗走过去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拿起一旁叠放的灰色薄毯给她盖上。

“感谢莉莉丝之前的劝告，这幅画的数据全部瞬间加载出来，竟然真的能让人晕过去。”他笑道。

“拿它来当安眠药用，真有你的。”黑猫轻盈跃上伊万娜的肩头，将尾巴插入她耳后插槽，幽绿眼眸闪烁几息。

“根据生物数据监测，她大概要半个小时才能醒来，我做了一些调节，顺利的话她会无缝衔接地睡过去。”

“那样就最好不过，走吧，我们要去找那位本杰明先生了。”阎罗说。

“当然，不过以防万一，我得借用一下她的身份信息。”黑猫又等了数息，才跃回阎罗肩头，尾巴插入他耳后，将自己藏在他衣领里，“现在，你外貌没变，但在人脸识别眼中，已经是伊万娜·波佩斯库了。”

阎罗只感觉身周笼罩了一层轻微的电场，手背上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厉害。”

他向入户电梯走去。 018、33层的魅影 阎罗进入电梯，用单分子线切开检修部的银白金属盖板，从左手掌根扯出一根数据线，插入电梯检修用的接口。

视界里，无数数据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不过两秒，黑猫的声音就在阎罗脑海中响起：“网络中继器在33楼，我需要实体接触入侵，能获得这栋大厦部分权限。但业主的电梯没法去那一层，你需要自己爬过去。”

“好，把电梯井的监控屏蔽掉。”

阎罗拔出数据线，将金属盖板恢复，用力按了按，让它至少在外表上看起来没有变化。

“已经屏蔽了。”黑猫说。

与它声音一道，电梯顶部的检修口无声划开，露出一个狭窄的银色金属甬道，每隔4米亮着白色LED灯光。

“先爬到40楼，那里有应急通道去旁边的楼梯。”黑猫说。

阎罗点点头，纵身跃上去，抓着钉在墙壁上的金属梯向上爬。

40楼出口处有红色安防门扫描，但阎罗通过时，它读取的是伊万娜·波佩斯库的身份信息，自然没有触发报警。

“这份记录之后可以删掉吗？”

阎罗在心里问，紧贴着银白楼道最边缘的绿色指示行走，一直看着下方，确保有最大的视野范围。

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的球形监控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应该可以，应急和日常使用的数据一般会分区，只要不触发警报，没人会发现。”黑猫说。

阎罗一路小心翼翼，顺利抵达33楼，但还不等他靠近门口，一台身高近两米的黑色巡逻机器人已经闯了进来。

“警告！检测到入侵者！”

“警告！发现……”

砰砰砰砰——！

机器人的警报和轻微的枪声一同终结，阎罗用单分子线在刹那间切断了它半个脖颈。

“这下是不是完蛋了？”阎罗从腰后拔出TW-45，贴着门边缓缓向外探出视线。

“理论上来讲，是的。”黑猫轻叹，“你的潜行技术还算不错，脚步声控制的很轻微。但这只是对于人类而言，这个机器人大概是装了更灵敏的传感器，轻松就能发现你。”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没有其他机器人过来围殴我？”

阎罗迅速移动到门另一边，依旧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目标。

门后是宽广的机房，一排排服务器机柜整齐地排列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不停地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以及散热器吹出的干燥冷风。

“我也不明白，按理说这里现在应该红灯大作，警报响个不停才对。”黑猫语气满是疑惑。

“连上中继器你就知道了吧，我猜是他们遇到了其他麻烦。”

阎罗弯着腰，在服务器机柜的阴影里轻手轻脚地穿行，寻找网络中继器。

“你的意思是……丹珞？”

黑猫若有所思，“如果她真是一只魅，天生就具备强大的网络入侵能力，她本身就是众多有害数据的聚合体，一旦闯入这里，很可能让安保系统频繁报错。”

“所以我们藏木于林了？”

阎罗蹲在一排服务器机柜边缘，听着迅速接近的“咔咔”声，心中忽然一动，“你不是有丹珞个人数据包里的错误信息吗？等这个机器人过来了，你给它发送，看看它是什么反应。”

“对这种系统封闭的机器人没法无线传输，但可以加载在身份信息伪装里面。”黑猫说。

“好。”

阎罗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跑。

“咔咔！”

“咔咔！”

巡逻机器人的脚步忽然停顿，紧接着，两支黑洞洞的枪口从机柜后方闪出，上面是一个正闪烁着红芒的摄像头。

“警告！检测到入侵者！”

“警告！发现……现&*……*%&%生老病死&*……#%#%#……Let my love， like sunlight……问世间情为何物%……&%……”

阎罗右脚一蹬，整个人斜着弹出，左手刚刚扬起，又连忙止住。

“成功了？”

他看了眼卡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机器人，立刻越过它，去往机房内部核心区域，“丹珞果然来了这里，说不定还正在赛博空间里和安保系统作战，我们得过去瞧瞧。”

“她的目标只可能是本杰明·费舍尔，现在这种情况，该不会连大厦的防火墙都没突破吧。”黑猫从阎罗衣领内探出头。

“这样刚好，她也不一定纯粹是善类，我们先找她了解清楚状况再说。”

阎罗无视一路上报警、卡住的巡逻机器人，来到机房中央。

一个巨大的金属箱体格外显眼，它比周围的服务器机柜都要高大，表面布满了各种接口和线路。

在它正面窗口上，一行绿色的字符不断滚动：

——AXON-Net Central Hub V7.3. Status: Online. Uplink: Active. Nodes: 1752.

“黑曜网络三代服务器，性能真不错，好想搬到家里去。”黑猫调侃了一句。

阎罗走到网络中继器前，拔出掌根数据线，插入一个标记着“Diag”的接口中。

刹那间，他的意识进入了一个由数据构成的世界。

所能感知到的一切，是无尽的蓝白色数据河流，天空、大地，乃至整个宇宙，一瞬间全部涌入他的脑海，接着又好似宇宙大爆炸一般，在他意识深处炸开，几乎要涤荡尽他那孱弱可笑的“自我”。

“OK，搞定，有魅和安保系统作战的痕迹，但她现在不在这里。”

黑猫的声音从宇宙之外传来。

无限大的意识宇宙瞬间收缩为一个奇点，但在绝对的虚无之中，却出现了一座血色的圆形祭坛。

它漂浮在半空中，由暗红色的、类似鲜血凝固而成的物质构成，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它上面和周边都没有任何人影，但一个苍老的沙哑声音却在祭坛上回响：

“Nganga……”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阎罗猛地睁开眼睛。

中继器顶部，一个蓝色环形指示灯正有节奏地呼吸着。

“情况有些不对。”他拔出数据线，拍了拍额头，“我以前接入过赛博空间，从没有出现过刚刚那样的状况。”

“什么？”黑猫不明白他的意思。

“Nganga，我听到了这个词，好熟悉……”阎罗顺着黑猫在视界中给出的导航，朝电梯走去，半路上脚步忽地一顿，“是在荒原上，你从那些古巴人脑机里获得的信息残片！”

“嗯？！”黑猫头一仰，“难道秦广偷的钥匙一直都在你身上，而且你已经激发了？”

“貌似只有这个可能，不过之后再说吧。”阎罗步入电梯，按下63楼。

“希望还来得及。” 019、猎物与猎手 阎罗在55楼更换了63楼的私人入户电梯，缓缓上升。

轿厢四壁由某种深色木材制成，表面嵌着细密的银丝，柔和的暖黄灯光自头顶洒落，将一切笼罩在一层静谧的氛围中。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无声滑开。

阎罗迈步走出，抬眼便是一怔。

天花板上，两台银灰色自动防御炮塔正悄无声息地旋转着，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冰冷地锁定了他。

“发现入侵者，准备……”

一台炮塔口中发出机械的合成音，却在“攻击”二字出口前戛然而止。

阎罗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

他右手五指张开，五根肉眼难辨的单分子线如闪电般射出，精准无比地切入了炮塔的控制模块。

“滋啦——”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过后，炮塔冒出一缕青烟，彻底瘫痪。

与此同时，黑猫也已经侵入了另一台炮塔的内部系统，强行将其静默。

“搞定，这两个只是他自己搭设的近卫系统，比大厦本身的安保弱了许多。”黑猫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

有过33楼的教训，他们对可能遇到这一幕，都是早有准备。

“这种高级住宅都配有隐私功能，我已经调用它屏蔽了炮台与大厦管理、治安局的通讯，它还有一条报警指向这处隔绝的信号空间，应该就是本杰明·费舍尔，他正在浴室。”

阎罗环顾四周一眼，沿着视界中黑猫给出的蓝色箭头导航，朝右手边靠近宽大落地窗那边走去。

那一整面落地窗将中城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高楼间流光溢彩，神佛虚影于云端俯瞰众生。

脚下是柔软的羊毛地毯，米白色调，与墙上简洁的抽象派画作相得益彰。

来到浴室门口，阎罗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精油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浴室空间很大，靠窗处是一个纯白色的圆形按摩浴缸，本杰明·费舍尔正仰躺在里面，睁开的双眼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对现实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大概是在灵境中这样刚好，我能直接入侵他的脑机。”

黑猫说着，断开与阎罗的连接，跳到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向浴缸走去。

阎罗站在原地，右手持枪瞄准着本杰明，防止出现意外。

就在黑猫距离浴缸还有一米的时候，异变陡生，本杰明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惊醒的棕熊。

“不许动！”阎罗厉声呵斥。

但他话音尚未落定，本杰明的右手闪电般抬起，食指指尖向他眉心射出一道寒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阎罗只觉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借着本能，身体向后仰去。

“嗤——”

一颗小巧的子弹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带起一丝血痕。

“该死，他身上有独立预警单元，不与其他设备联网，我没有发现。”黑猫急促的声音在脑机里响起，它站在浴缸的阴影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竖瞳死死盯着本杰明。

本杰明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

阎罗左手猛地挥出，五道银光掠空！

但本杰明纵使身体粗壮，反应速度却简直快到非人类，身体向后一侧一扭，竟然只有肩膀上被削去一层薄薄的脂肪！

与此同时，他右手如电伸出，一把抓住阎罗回缩不及的单分子线，掌心亮起蓝色电弧，飞速向阎罗蔓延而来！

阎罗即刻舍弃单分子线，将其末端也自指尖中射出，五道血线划过半空，又如没有附着点的蛛丝一般缓缓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砰！！！

阎罗右手已然扣动扳机！

本杰明胸膛中了一枪，爆起一团蓝色电弧，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缓，翻身至浴缸后，只听“咔哒”一声，浴缸上也探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朝阎罗吐出火舌。

阎罗急忙闪避，向浴缸冲去，想要近距离将本杰明制伏。

“小心！”

黑猫突然出声提醒，阎罗不假思索身体向旁一倒，一枚自后方回旋而来的黑色子弹穿过他原本脖颈所在的位置！

不过那子弹刚刚穿过一点，就动能全失，向地面画着抛物线，显然是黑猫紧急入侵了它。

“是智能武器，可能它还安装了‘时感’系列的义体。”黑猫语气急促道。

克洛诺斯公司的时感义体系列，可以通过加速使用者的神经反应速度，让其拥有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和反应能力，开启义体功能后，使用者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慢，就像是开了子弹时间一样。

阎罗昨晚被科普过这件事，此时心思电转，立刻右手五指分张，五根单分子线如蛛网般朝五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看他怎么躲！

本杰明双目红芒炽盛，反身一把抬起巨大的浴缸，单分子线切割而至，他竟然将浴缸陡然向左一转！

已然严重磨损的单分子线被浴缸陶瓷卡住，只听“嘣”的一声，食指单分子线凌空崩断，阎罗人也被巨力拉了过去。

“坚持住！我正在全力骇入！”黑猫眼中数据流连绵不绝。

“不用勉强！”

阎罗身体向浴缸撞去，左手凌空接住刚刚右手扔出的手枪，在身体即将撞上浴缸的一瞬间，右手也舍弃所有单分子线，在浴缸边缘一撑，整个人头下脚上，以倒立姿势跃起！

他左手下垂，闪烁着蓝色电弧的枪口笔直朝着本杰明的脖颈，扣动扳机！

砰！

本杰明纵使极力闪避，脖颈边缘也爆出一大片电弧和鲜血，露出下方与血肉交织的蓝色晶体管线，庞大的身躯一阵抽搐。

砰！

第二枪，阎罗命中那暴露出的管线！

“轰”的一声，本杰明高高举起、将要掷出的浴缸，重重砸在地上。

他也身形一晃，向后倒去，头重重地磕在浴缸背面边缘。

头一歪，再无声息。

“厉害呀，你的神经反应速度绝对比他使用义体时也慢不了多少。”黑猫跃上浴缸背面，将尾巴插入本杰明耳后插槽。

“是这具身体的天赋好。”阎罗将刚刚本杰明掉落的智能手枪捡起，发现保险后方的蓝色屏幕上写着红色的“验证不通过”，但还是插进了后腰，问道，“他死了没有？”

“看你想不想他死。”黑猫说。 020、向神明祈愿，功亏一篑 “他只是大脑与义体连接的神经集束受损，暂时休克，不算致命伤。”黑猫瞥了眼他脖颈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不过失血有点多，想让他活的话，最好还是尽快送去医院。”

“先找丹珞的踪迹，搞清楚状况再说。”

阎罗在灰色大理石台上抽出一张纸巾，慢慢贴近额角，那血渍从棉纹表层扩散成深色的晕圈。

落地窗外，高空笼罩的虚影隐隐浮现，金色轮廓在云层中破碎，数道光束如悬垂的幕布，包围整片天际。

阎罗的视线停留片刻，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缓缓转向黑猫。

“你之前不是屏蔽了这里的信号吗？为什么我们进来时，他还在灵境中？”

“或许他刚刚只是在本地的虚拟体验中，”黑猫微敛目光，“也或许……”它语调低了半分，“他在用一种超越所有常规网络协议的方式连接灵境，而那种等级的权限……”

“唯有神明！”

阎罗的目光冷了几分，语气无波，“刚刚交手时，他一声不吭，就不像是有完整意识，倒像是被自卫AI托管了一样。”

“该死！他刚刚不会正在向神明祈愿吧？！”黑猫立刻加快了骇入速度，“难道是他打不赢丹珞，向地藏王菩萨祈愿了？！”

“那我们死定了，祂的网络监察不是号称全知全能吗？”

阎罗按下窗户上投影的按钮，深灰色的窗帘从两边缓缓合拢，挡住了落地窗。

但不是妄想阻挡神佛的视线，而是避免被巡逻无人机发现这里的异常。

“喂喂，不要乌鸦嘴啊！”

黑猫语气急促，闭上了眼睛全力以赴。

几秒钟后，它呼出一口气，“他的脑机里的确有‘魅’活动的痕迹，神经活动日志被搞到一团糟。他刚刚反应不对，或许不是意识飘到了神明那里去，而是短时间内成为了白痴。”

“……如果这样就最好不过，那目标呢？”阎罗也稍稍放松下来。

“不在了，我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通讯协议，虽然现在被我屏蔽掉了，但魅可能之前就通过它逃了出去。”黑猫说，“我现在取消屏蔽，尝试呼叫那边，稍等一下……”

连接很快建立，黑猫不知道对面具体是谁，自然没有说话，只是试图用黑客技术窥探那边。

但对面先开口了，语气还带着些烦躁：

“不要一直催我，总监，我正在全力突破那只魅留下的陷阱，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好了。”

黑猫微愣，与阎罗对视一眼，立刻操控本杰明的脑机，让他大喊出声：

“我他妈坚持不住了！该死！为什么要找你，技术太差劲了！”

“总监，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你自己不想把这件事上报公司的。”对面嘿然一笑，“捕获一只奇特的魅，以她的数据完善‘艺术之心’，这功劳可是不小，担点风险也值得。”

听到这话，阎罗微微眯眼，一下将许多事情都串联起来，在脑机里给黑猫传了一句话。

黑猫立刻操控本杰明，沉声道：“你尽量快一些。对了，她的数据可以完善‘艺术之心’，翡翠宫的情感AI可不可以？”

“应该不能，那个叫作什么……丹珞的魅，她是受到了那个画家的影响，后期定向演化过的。不过嘛，”对面语气随意，“如果总监你有想法，这次成了后给公司说一声，让翡翠宫把数据交出来，试试就知道了。”

“那个画家，你确定处理的干净吗？我可不想生出任何波折。”黑猫再次操控本杰明转述阎罗的话。

“放心好了，芯片烧的干干净净，绝对没有一丝痕迹。”对面笑了声，“为了保险，我下午还监视过那边，发现他的尸体都被火化了，骨灰做成了一支柳叶画笔。”

“那就好，他的钱呢？”

“感谢总监的慷慨，我会全力以赴的，也绝不会分你的功劳。”

“那就好。”

答案已经完全水落石出，阎罗在脑机里问：“能不能将这个黑客放进来，捕捉住他？”

“可以。”

黑猫回了一句，立刻调用之前获得的大厦网络安全权限，帮助那位不知名黑客清理丹珞留下的数据陷阱。

对面惊咦了一声，又笑道：“总监，我的程序找到规律了，马上就好。”

黑猫心中冷笑，自顾自继续清理。

“翡翠宫那边把数据包发来了，都是疑似丹珞从情感AI中印刻的错误数据。”阎罗给黑猫发送了一份文件，“如果这能加深你对丹珞的了解，能不能将她留下的陷阱利用起来？”

“我试试。”

黑猫明白阎罗的意思，到时候就将一切可疑痕迹都用丹珞做掩饰，隐藏他们自己。

黑猫开始多线程工作，不断对比翡翠宫的数据和大厦防火墙中的陷阱，同时将解析出的情报转述出来。

“柳大志和丹珞最开始认识，是在两年前他给翡翠宫做完临时美工后，艾芙琳给安排的答谢。”

“艾芙琳想要用服务抵委托费，便让丹珞极力诱惑柳大志，好让他沉醉于温柔乡。”

“但柳大志是个木头，丹珞那时也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最后他们也没有发生关系，柳大志只是请求让她作为自己的模特。”

“他给她画了一幅画，就是光辉圣殿场景中，她的背影。”

“丹珞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此后便对他多了一些关心。”

“柳大志因为贫穷，之后两个月一直没有去过翡翠宫。但丹珞有一次却偶然听到夜阑和艾芙琳聊起他，听到夜阑说柳大志很可怜，一直在追逐一个没有意义的目标，便生出了怜悯。”

“在一次外出给人提供上门服务时，丹珞向翡翠宫伪造了行动日志，去夜色撩人寻找柳大志。”

“她果然找到了，但并没有出现，只是静静听着柳大志与文森特的辩论。”

“辩论没有胜负，但丹珞看得出来，文森特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而柳大志渴望着成功。”

“于是，她决定帮助他。”

黑猫话语一顿，下一秒，阎罗听到了那个黑客的声音：

“我进来了！总监！” 021、破碎的真相 “总监，那只魅呢？”

最初的得意消散后，拉杰什·库马尔的意识体环视海底乱流一般乱糟糟、没有清晰神经电位指示的赛博空间，那由数据流构成的虚拟面容上很快就现出一丝疑惑。

“总监，你的神经活动怎么这么乱？该不会没压制住那只魅吧？”

“你为什么认为我能压制住一只魅？”黑猫继续使用着本杰明的声音。

“啊，总监你还醒着，那就说明我给你的防火墙很好用吧，那只魅难道已经被你捕获了吗？”拉杰什语气再次得意起来。

黑猫听到他这话，在本杰明脑机里翻了翻，发现的确有几面残破的防火墙，但它们早就在丹珞的攻击下变成了数据残渣。

黑猫摇了摇头，继续问：“那只魅不见了，你刚刚有发现她逃跑吗？”

“什么？！这怎么可能？！”

拉杰什惊叫一声，连忙查询各项协议日志，试图寻找到丹珞的痕迹。

“我的防火墙绝对能压制她，总监你刚刚为了防止她逃跑，还开启了信号屏蔽，这就更加没道理了啊。”他虚幻的身形不断在赛博空间中穿行，“我想想……我想想……”

他忽地顿住。

他仰头看向一处高亮的神经节点，幽幽道：“总监，你该不会现在想要踢开我吧？”

“钱你已经拿到了，我怎么可能现在反悔，我只是想要找到那只魅。”黑猫平静道。

拉杰什冷笑一声，“根据这里的数据来看，总监你开启信号屏蔽的时候，她都还在和你交锋。她只是赛博幽灵，又不是真正的鬼怪，网络隔绝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逃跑。”

“的确，我刚刚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黑猫轻叹，“但我毕竟还是希望，是因为你技术太差，没有发现她逃跑的痕迹。”

“呵，我可是我们小组最优秀的黑客，总监，不要和我耍什么……”

“算了，我还是自己来看吧。”黑猫觉得语言交流的效率实在有些低，尤其对面还是一口咖喱味的英语。

“什么意思？总监你……”

拉杰什的话尚未落定，就感觉自己的思维迅速变得迟钝，意识边缘也开始模糊，仿佛要被这片数据的海洋彻底吞噬。

“该死！你竟然想要灭口？！”

他立刻开始疯狂反扑，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就像是闯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束缚就越紧。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竟然像有生命一般，不断复制、变异，演化成各种匪夷所思的形态，有时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有时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有时是熊熊燃烧的烈焰……

每一种形态都蕴含着诡异的力量，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蚕食着他的算力。

黑猫调用了丹珞的陷阱，利用魅天生就擅长的“情感投射”能力，侵蚀拉杰什投入赛博空间的心智。

“饶命！总监！饶命啊！”

拉杰什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原本还算清晰的五官扭曲成一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他的身体开始闪烁，边缘出现了一个个闪着蓝光的马赛克方块，那是意识崩溃的征兆。

他只想逃跑，但意识已经被黑猫牢牢困住，根本无法退出赛博空间。

“湿婆在上，我发誓！总监！我绝对不会把你和魅勾结的事情说出去！”

拉杰什显然产生了一些奇妙的误解。

并且他自认这句话都是委婉的说法，因为魅极其擅长蛊惑人心，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其实是：本杰明这个意志不坚定的蠢货，明明是猎手，结果竟然轻而易举地被魅俘虏了！

黑猫根本没有理会他，在将他的防火墙全部突破后，心念一动。

那些丹珞留下的陷阱再度获得增强，开始疯狂地撕咬拉杰什的意识体。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赛博空间中回荡，拉杰什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意识体瞬间被撕裂、吞噬！

与此同时，某个倒满冰块的浴缸内，一个穿着潜入服的黑客身体剧烈抽搐，头顶蒸腾出大量的白雾，不多时，头一歪，七窍流出暗红的血迹，再也没有声息。

黑猫开始读取分析获得的数据，对阎罗道：“他是克洛诺斯公司技术支持组的一名员工，曾经帮本杰明做过销赃的私活。”

它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丹珞的确试图过从这条通道逃跑，但不过几毫秒时间，她的整个存在就完全消失了。不管是本杰明的脑机里，还是这个黑客的意识体里，都再无任何相关痕迹。”

“这种程度的权限、力量，或许……和你之前的猜测一样，唯有神明。”

阎罗仰头看向落地窗外，纵使视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那云端浩大威严的佛陀金身，却仿佛依旧出现在他眼前。

他一时心绪说不出的复杂，摇了摇头，看着地上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愈发苍白的本杰明，嗤笑一声，

“综合目前所知，本杰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丹珞，柳大志只是一枚引诱丹珞的棋子。”

“结果，这家伙请君入瓮的陷阱成功了，却低估了丹珞的实力，在催促了那位黑客不知道多少次后，终于决定放弃。”

“他第一时间应该会向公司求助吧，那样就算未竟全功，多少也会有些功劳。”

“结果他房间里的信号被我们屏蔽了，他不得已，只能向超越一切常规网络协议的神明祈愿，解脱自己。”

“他功亏一篑，但，”阎罗轻叹，“我们也毕竟晚了一步。”

不管带走丹珞的是不是地藏菩萨，不管她到底是被度化了还是被清除了，以阎罗现在的实力地位，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黑猫说，“而且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你查清楚了一切。”

“不不不，”阎罗连连摇头，“自我安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得从中吸取教训，争取以后不要发生类似的事。”

“随你，只要你不会因此消沉就行。不过，你这么在意那只魅？”

阎罗笑了笑，“她勉强算我半个舅妈，又人美心善，有机会的话当然想要救她。”

“嗯……那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

“嘶——！”阎罗倒吸一口凉气，“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从神明手里抢人？！”

黑猫翻了一个白眼，“呵呵。” 022、新手任务完成——寻魅 “丹珞曾将自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藏在柳大志脑机里。”黑猫解释道，“柳大志今天早上去克洛诺斯公司后，本杰明找黑客将那部分数据捕获了，现在就在黑客家里。”

“这倒是个好消息，我们得尽快赶过去，这回可不能再出意外。”阎罗看着本杰明瘫倒的身体，“他应该也有浮空车吧。”

“有，我这就呼叫过来，但你不去取那幅画了吗？”

“数字藏品，无法复制修改，读取时无法拔出芯片，真是麻烦啊。”

阎罗听着阳台外浮空车准备就绪的提示音，用浴巾将本杰明整个人包起来，扛在肩上，朝浴室外走去。

“坐浮空车去38楼，可疑吗？”

“如果有人调查，很可疑。”黑猫说。

“那我就下去一趟吧。”阎罗将本杰明放在浮空车上，“稍等我一下，很快就回来。”

“有丹珞、印度黑客和我的三重入侵，大厦安保系统完全乱套了，小心一些应该不会有意外。”黑猫断开与本杰明的连接，从浴巾中探出头，“但这里你不处理一下吗？”

“你想让我伪装成入室抢劫？”阎罗回头看了眼，这套房内装修颇为奢侈，细心搜刮一番应该能得到不少辛苦费。

“电梯口和浴室里的交战痕迹很难掩盖，你费力突破进来，却什么也不拿，未免太可疑了。”黑猫又道。

“也对，那就拜托你找找有什么高价值目标吧。”阎罗说。

“他卧室衣柜后面有个密室，里面有一些艺术品和珠宝，还有一个小型恒温保险箱，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OK，大盗上线了。”

阎罗转身去往本杰明的卧室，打开衣柜，推开暗门，扫视了一圈，发现果如黑猫所言。

他没有细看，将艺术品、珠宝和那个保险箱都搬到浮空车上，其余一概没碰，去往入户电梯。

“不够专业呀，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东西啊，你都不搜刮一下？”黑猫操纵浮空车离去。

“窃贼肯定要考虑安保风险吧，普通团队不可能有你这么强的黑客技术，当然是大头拿了就赶快溜。”阎罗进入电梯，不需要他按按钮，电梯就开始自动向下运行。

“所以，你留下指纹了吗？”黑猫问。

“当然，我留下了很多生物痕迹，如果有人从这方面着手调查，一辈子都找不到人。”

“毕竟你是外乡人，还早就篡改了博兹曼市政收录的个人数据。”黑猫轻笑道。

阎罗转了两次电梯，从电梯井爬回38楼，回到客厅。

伊万娜依旧侧躺在沙发上，阎罗朝她走去，问道：“怎么让她快些醒来？”

“直接拔芯片吧，脑机警告应该能把她叫醒。”黑猫说，“反正灵境的公共协议很温和，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那还真是抱歉。”

阎罗轻轻掀开伊万娜淡蓝色的长发，从她耳后拔出画作芯片。

“奥克伍德大厦安保很严格，你是通过她的允许才进来，就也只能通过她的允许离开，不然会触发预警。”黑猫说，“虽然现在我可以轻易屏蔽掉，但你要是想完全确保她与这件事没有关联，最好还是通过正规渠道。”

“声明一下，我可不是伪善，是不想留下线索，让克洛诺斯将来找到翡翠宫去。”阎罗在心里说。

他坐在伊万娜身边，眉眼间带着些担忧与歉意，看着她睫毛轻轻颤动，睁开的淡紫色双眸中带着些许的迷茫。

“都行，虽然下城那边知情者还蛮多的。”黑猫随意道。

“刚刚……发生了什么？”伊万娜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我好像看到一个绚丽的世界在我眼前炸开，然后就……”她顿了一下，语气惊诧起来，“十点十分？我刚刚晕过去了十五分钟？”

“很抱歉，那幅画色彩太过刺眼了，让你受到了冲击。”阎罗轻声道。

伊万娜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命令脑机自检，确定自己没有受到伤害后才看向阎罗，目光带着几分警惕。

“为什么现在才把我叫醒？”

“因为之前我不能确定，你是在欣赏艺术，还是出了状况？”阎罗说，“如果是后者，你的脑机是否有自动唤醒的设置？是否有自动防御设置？这些都未知。我不能主动打扰顾客，除非完全确定有这种必要。”

伊万娜微微皱眉，眼中警惕倒是散了几分，只是看着阎罗刚插回耳后的芯片，有些好奇道：“它到底是怎样的艺术？我现在回想起来，只有一种……直视宇宙大爆炸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画作蕴含的真义，让你思及宇宙的浩渺无穷，明白这人间之事实在譬如微尘，无需挂碍。”阎罗微笑道。

“咦~~你这家伙，以前该不会当过神棍吧。”黑猫在脑机里吐槽。

阎罗没搭理它，起身道：“我已经知道你适合怎样的后续项目了，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继续，我就先走了。”

伊万娜本身正在思索，闻言眉梢微挑，“为什么？我对你的话产生了兴趣，你不是应该再接再厉吗？”

“保持平静的心绪，依循理性的思考，这样才能得出真正的答案。”阎罗与她温柔地对视几秒，向阳台走去，“而且现在夜已经深了，你该去步入独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伊万娜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捏了捏身上的薄毯，“你不收费吗？”

“这次服务并不成功，你不找我索赔就多谢了。”阎罗掀开窗帘，回眸一笑，“晚安，伊万娜小姐。”

言罢，他人影消失在厚重的深紫色窗帘后。

伊万娜在沙发上坐了片刻，也起身拉开窗帘，走到阳台上，看着这座永恒明亮的不夜之城。

天上的浮空车川流不息，但阎罗的那一辆自然早已消失无踪。

“翡翠宫……”

她轻声呢喃着。

此时，阎罗已经依循黑猫留下的导航，刚刚驶离碧空环路，回到下城区。

他看着黑猫发来的资料，恍然道：“丹珞寄宿在柳大志脑机里后，柳大志神经系统被干扰，竟然能在现实中将混合光解构为单色光，难怪他说那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我到了，你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那只特殊的魅。”黑猫说。 023、恒河沙 晚十点四十分，下城恒河区。

黑猫驾驶着本杰明·费舍尔的亮金豪华浮空车，悬停在一尊湿婆全息投影的额头间，幽绿竖瞳俯视着一片密集的建筑群。

这里是陀罗横街，夜之城有名的贫民窟。

低矮的楼房紧紧挨在一起，外墙被刷成各种鲜艳的颜色，红、黄、蓝、绿交织在一起，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阳台上、窗户边，到处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死气沉沉地垂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喱和香料的味道，夹着汗水和机油的气息，伴着种混在一起的低声颂念呢喃，飘向天际。

“找到了，拉杰什·库马尔的家。”

黑猫的声音在阎罗脑海中响起，同时将一幅三维立体图像传输到他的视界中。

“一栋四层楼的破旧公寓，他在三楼。”

阎罗正驾驶着艾德里安的浮空车全速赶路，在视界中放大查看那栋公寓。

它在周围的建筑中并不起眼，外墙是斑驳的红色，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铁栅栏。

楼顶有一个简易的神龛，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烛光，似乎供奉着象头神伽内什，此神又以跪姿膜拜着湿婆的全息影像。

黑猫继续给阎罗传输模型数据，单栋建筑逐渐扩散为整条街道，并在其上用红色标注出一些节点。

“这些地方可能有防卫力量，还是老办法，你进去后先接入网络，让我获得权限，后面就方便了。”

“OK。”

阎罗熟悉着建筑格局，随口问道：“那个黑客不是克洛诺斯的员工吗，怎么住在贫民窟？”

“他是外包人员，月薪三千。”黑猫说。

“……不会吧，本杰明给他的好处费，不都有五十万吗？”

“你说的是柳大志的贷款吧。我原先也是这样想，但很遗憾，我杀掉拉杰什后，只从他账户里提出了两万多一点。”

“好吧，看来那些钱的去向依旧需要调查。”阎罗想了想，“按柳大志今天凌晨先去翡翠宫，再去贷款，再回翡翠宫的路线来看，那些钱……他该不会全还给丹珞了吧？”

“还钱？”

黑猫语气诧异，但立刻就反应过来，“也对，柳大志以前生活拮据，说不定丹珞经常资助他。今天凌晨，他自认前途一片光明，出于自尊心，就立刻贷款还钱了。”

“那样就不知道便宜哪位神佛了，给祂做了香火钱。”

阎罗朝天上瞥了一眼，只看见一排巨大的通风扇，并没有神佛虚影。

他摇摇头，看了一眼下方，操纵浮空车在一栋建筑的阴影中停下，跃过数米高度，落在一栋低矮的建筑顶楼上。

视界中立刻弹出蓝色的箭头导航，右上角是黑猫在天上的视角，与三维模型叠加为一幅小地图。

阎罗向后退了几步，助跑踏在女墙上，高高跃起，凌空划过五米宽的街道，落在对面6楼的阳台上。

屋内无人，阎罗扫了一眼简陋的陈设，径直从这户人家里正门出去。

周遭的空气立刻喧嚣起来，阎罗习惯了一下味道，双手插兜朝楼下走去。

公寓楼外是一个小型的市场，摊贩们正用印地语大声吆喝着，芯片、食物、矿石……

往来妇女颇多，大都是印度裔，穿着五颜六色的纱丽。

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抛着一种发光的能量球玩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彩色的轨迹。

“人口密度很高，但他们似乎在庆祝什么，对你潜入反而有帮助。我解析一下环境音……”黑猫沉吟了数息，“是‘恒河洗礼’，他们似乎有一种办法，能够清洗脑机中的数据污染，让人能够重新进入灵境。”

“进入灵境竟然还有限制？”阎罗好奇问道，停在一个摊贩前，买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戴上。

“当然，灵境也是需要维护的，脑机被污染的人，就算想出卖算力都不行。”

“污染来源呢？”

“各种各样，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你要是脑机型号太低，处理能力不足，突然进入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脑机里涌入大量广告卡死，你无法处理，它们都会无序演化为污染。”

“这简直就是恐怖故事，没钱连逛街都不行吗？”

“这对于投放广告的商家来说，也是一种购买力筛选。”黑猫说。

阎罗绕过密集的人群，拐进一条小巷，用眼角余光朝三楼窗口瞥了眼，一个有四条银色胳膊的中年男人正在那里吸烟，他穿着棕绿色的保安制服，额头点着一个红点。

“这是……嗯……丐版阿修罗改装？”黑猫语气古怪，“你慢慢走过这条巷道，这种程度我应该能够远程骇入。”

“你了解这种改装的协议？”

阎罗继续朝小巷尽头走去，那个男人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下面两支手臂交叉撑着窗沿，上边右手撑在下巴上夹着黑色香烟。

“这东西以前是军用，但八年前Zero在网上开源了基础代码，很常见。”黑猫说。

“滋滋——！”

阎罗刚经过男人正下方，就听到头顶传来两声轻微的电弧响动，接着就是黑猫的声音：

“搞定。”

阎罗抬头看去，那人已经趴在窗沿上没了动静，手指一松，香烟落在阴暗小巷里的废弃纸板上。

“我给他系统强制重启了，你有一分钟时间，里面就有一个网络节点。”黑猫说。

阎罗纵身一跃，在右边墙壁上一蹬，身体折转向上一窜，手抓住男人所倒的窗台边缘，借力一拉，人已经进入窗户。

落地瞬间他拔枪在手，环视四周，索性没有任何人影，只有一排银灰色的机柜，上面没有标识，型号不明。

阎罗找到检修接口，从左手掌根扯出数据线，接入机柜。

下一瞬，四周的世界忽然崩碎，无尽的碎片坠入漆黑的深渊，一片虚无之中，一座血色祭坛悄无声息地浮现。

“Nganga……”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回荡，阎罗一瞬间只觉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异形幼虫要刨开他的头颅，从中钻出来降生！

“该死！”

阎罗抬手用力砸头，“喂，好了吗？我这边不对劲。”

他这次勉强保留了意识，想要赶快断开与赛博空间的连接。

但下一秒，他诧异地发现，那血色祭坛之上，竟然漂浮起了几个血色字符。

字体扭曲，好似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但他却清楚的知道，那写的是……

——恒河沙！ 024、新任务，暂未领取；间幕——爱别离 “好了，你那边什么情况？”黑猫语气急促，“难道又发生了之前在奥克伍德大厦的状况？”

“没错，而且还有了变化。”

阎罗拔出数据线，晃了晃头，强忍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跟着黑猫提供的蓝色箭头导航，从窗户跃下小巷，离开这里。

他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Nganga”的低语，好久才逐渐消散。

“我看到了一座血色祭坛，在Nganga的呼唤后，上面出现了‘恒河沙’的字样提示。”阎罗说。

“又是Nganga……”

黑猫沉吟道：“其实我在路上也检索过这个词，这是古巴人传统信仰中的一个东西，是一个装有泥土、树枝、草药、骨头和其他神圣物品的容器，被认为是神灵的居所。”

“如果古巴人将传统与现代技术相融合，结合你的现状，很有可能秦广偷的那把钥匙，就是某种意识体的容器。”

“他们传统中也的确有祭祀的仪式，你提到的‘恒河沙’，或许就是它所需的一种祭品。”

黑猫语气颇有些低沉，阎罗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也莫名感觉一阵脊背发凉。

“喂喂，你的意思是，俄罗斯套娃？”他忍不住在心里道，“我的意识覆盖了秦广的意识，而现在，又有一个古巴人搞出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要覆盖我的意识？”

“仅仅只是猜测，这件事结束后我给你仔细检查一下，现在你不给它献祭不就行了吗。”黑猫语气变得饶有兴致起来，“恒河沙……它指的应该是这些印度人的仪式吧，它想要你也参与进去？”

“……谁知道，说的不清不楚，古巴人的信仰里有先知吗？完全就是神棍风格。”

“恭喜你猜对了，他们的确有，之前在荒原里的连续追杀，就是一位被称做‘神谕’的先知下的命令。”黑猫笑道。

“他是个声音苍老的家伙？”

“这就不知道了。”

“这风水轮流转的还真快，希望我在你的任务完成前，不会被夺舍吧。”

阎罗来到拉杰什的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眼那扇通往三楼的破旧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阎罗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走去，耳边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有印地语的交谈声、电视机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

楼道里有几位妇女祈祷，不时有人向他投来视线，却没人上前询问。

“现在想想，秦广精神忽然崩溃，会不会也与这个有关？”阎罗问。

“或许吧，但他母亲也很爱他。”黑猫轻叹，“不过你与秦广身体奇迹般的契合，我估计是和那个Nganga脱不开干系。”

“古巴人的技术这么强？”

阎罗有些惊讶，“我看哈迪斯信徒所宣传的，哪怕是数据永生，也很难再次完全占据活人的身体，而不受到对方既有的神经回路干扰，变成另一个融合后的人。”

“谁知道，或许与你本身状态特殊也有关，第七维度过去的实验，和古巴人的技术相加，产生了某种质变。”黑猫说。

“嗯……不明觉厉。”

阎罗来到三楼，找到拉杰什的房间，门开着，他径直步入。

里面陈设与他之前见过的房间一样简陋，不过地上的深红色地毯倒是簇新，空气中也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丹珞应该是被封存在不能联网的芯片里，你到处找找看。”黑猫说。

“他的工作间呢？”阎罗问。

“没有，平时就在浴缸里泡冰水，他不可能把芯片放在身上，那样有被丹珞入侵的风险。”

“只要不将芯片插入设备，能有什么风险？”阎罗好奇问道。

他走到客厅边缘靠窗的书桌前，看了眼桌面上的相框——背景是湿婆全息投影的一家三口合照，中间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远程读取咯，据说地藏菩萨就可以通过无处不在的电磁波读取芯片信息，所以祂才全知全能。虽然我觉得这种海量的算力，连神明也不可能达到就是了。”

“那就是谨慎吧。”

阎罗翻箱倒柜，不多时就在侧边二层抽屉里，找到了一个被锡箔纸层层包裹的金属盒子。

这盒子采用的竟然是机械式的密码锁，阎罗用力一扯，直接将锁下的环扣扯掉，打开，里面果然静静躺着一枚黑色的芯片。

“如何验证？”他问。

“直接读取就是，我现在对她的数据很了解，她突破不了我的防火墙。”黑猫说。

阎罗毫不迟疑，将芯片插入自己的耳后接口，一瞬间，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周围一片漆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看到血色祭坛时，黑暗中闪烁起无数的光点，既像是星辰，又像是萤火虫，连绵成光芒的海洋。

“丹珞？”阎罗尝试着呼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突然，一道红光在黑暗中亮起，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阎罗。

紧接着，那红光如同跃出海面的朝阳一般，瞬间扩散开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片血色。

“骗子！”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阎罗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痛苦，一丝愤怒。

“我是柳大志的外甥，嫣红。”

阎罗看到熟悉的“彤云映海”的场景，立刻改了称呼，补充道：“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一切，你是被本杰明·费舍尔欺骗了，他现在就在我手上，你可以亲自杀了他报仇。”

“本杰明……本杰明！那个无耻的混蛋！他该死！”

嫣红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天风浩荡，卷起一片嫣红朝霞，于海面浪涌之上化作一位红裙女子。

她身姿绰约，容貌精致，眼中带着十足的恨意，看着阎罗几息，冷声道：“你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没法证明，不过你可以看看这两个。”

阎罗将柳大志租房里的油画和丹珞房间里的照片，都投影出来，然后看也不看她，意识回归现实离开房间。

“拉杰什怎么还没出来？他不是说只是很轻松的工作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隔壁响起。

“我去看看爸爸。”

隔壁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粉色纱丽的年轻小女孩跑了出来，她好奇地看了一眼阎罗的背影，拉开半掩的门扉。

“爸爸，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

两分钟后，在仪式开幕对湿婆的宏大颂赞声中，阎罗听到嫣红轻轻一叹。

“谢谢你，大志他……还活着吗？” 025、一沙一世界 “很遗憾，他死了。”

阎罗站在屋顶，俯瞰着下方庆祝“恒河洗礼”的人群，语气平静地说道。

“怎么会……大志…他……”

嫣红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

阎罗绕路回到艾德里安的浮空车，将导航终点设置为圣玛丽教堂，空中的呢喃颂赞逐渐远去，视界中的色彩愈发鲜亮起来。

“这都是我的错。”嫣红呢喃着。

“前天凌晨，我向本杰明推荐了大志，大志上午就告诉我，克洛诺斯公司联系了他。”

“今天上午，大志与克洛诺斯签订合同后，我还以为，他终于有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结果……”

“本杰明说，按照公司规定，要在大志的个人身份识别码上添加公司的logo，并在脑机中安装防火墙和艺术之心。这样能为他提供很多方便，也能防止他违反协议等。”

“大志同意了，我也将自己的数据全力隐藏，防止被他们发现。”

“然而我没想到，他们的目标就是我。”

“我是魅，自然会将自己的数据藏在大志神经活动的七情六欲中，这对常规的检测手段很有用。”

“但他们却找了催眠师，并用镇静类药物辅助，让大志主动去触及这方面的思维，将‘非我’的部分分离出来。”

“大志并不知道脑机里有我的存在，他很配合克洛诺斯的行动，认为这样做的目的真的和本杰明所说一样，是‘唤醒他的深层自我，帮助他更加清晰地认知世界’。”

“渐渐的，我的存在被分隔出来，克洛诺斯的防火墙发现了我的踪迹，开始捕捉我。”

“我并非本体的核心数据，我更不想让大志知道我在帮助他，既然合同已经签订，我决定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清除。”

“毕竟我们约定了，晚上他来翡翠宫找我，那时我再重新在他脑机中植入数据就行了……”

她声音渐弱，充满了自责。

阎罗估计她在被拉杰什捕获后，对外界所知不够全面，便综合各方所得补充道：“在你被克洛诺斯分离出去后，本杰明向我舅舅提出了现场作画的要求，结果显而易见，合同作废，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出租屋。”

“大志他很有才华，都是我多此一举，他本来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被公司看重的。”嫣红语气带着一丝苦涩。

“或许吧。”阎罗不置可否，“他上午离开克洛诺斯后，有没有联系过你的本体？”

“我不知道，我那时已经被隔绝在公网外了，没法与本体联系。”嫣红说，“要不是那个黑客试图解析我的数据，向我炫耀了一些之后的事，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魅，但在翡翠宫时还有一具躯壳，你能找到它在哪里吗？”黑猫的声音在阎罗脑机里响起。

“应该可以。”嫣红沉默了一会儿，向阎罗发送了一份数据包，“追寻我本体的相似性信号，应该能找到我的身体。”

“我看看……最有可能的地方只有两个，先去奥克伍德大厦对面吧。”黑猫说。

“OK。”阎罗更改导航终点，“我舅舅借那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我。”嫣红轻轻一叹。

“最近两个月，我有隐晦向他透露我的真实情况，但他似乎以为我是出现了赛博精神病的前期症状，给我买了许多维护芯片和药物。今天凌晨，他把那些东西交给我时，我从未见过他这么开心，就收下了，但大多数都没有使用。”

“你对他很好。”阎罗说。

“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仅此而已，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他不会希望你一直自责的，看看画吧，然后考虑一下之后的事。”阎罗在脑机中调出那副莉莉丝的数字藏品，在万千颜色炸开的一瞬间拉低五感，然后意识回归现实。

嫣红的意识瞬间感到一阵熟悉和亲切，依循魅游走人心的本能，穿梭到了那副球形的全景画中。

周围的色彩依旧在刺目无序地疯狂涌动，但在她的眼中，却分明和谐有序。

她看到了阳光的刺目，看到了水面的波光，看到了天空的湛蓝，看到了云朵的洁白……

还有，那一抹熟悉的红色。

那是一段裙摆，在水面上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她认出了这抹红色，这是她曾经在“彤云映海”场景中穿过的裙子。

裙摆的正上方，有两个熟悉的汉字。

——嫣红。

那是柳大志对她的呼唤，更是她现在的名字。

嫣红的意识微微一颤，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不知从何处传来，她觉得自己此时想要流泪，但那颤动的眼波中分明没有泪水。

作为魅，作为翡翠宫的HD-317，她早已习惯了人类的情感，也见证了无数的悲欢离合。

柳大志的死……

她自然很在意。

但，在她早就知道的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面前，她内心深切的悲伤已然缓缓沉淀，化作一种淡淡的怅惘。

终究只是，梦一场……

“原来是这样。”

黑猫偷偷扫描了嫣红的数据，对阎罗道：“柳大志很看重色彩的精细度，在嫣红听到的他与文森特的那场辩论中，有一个喝酒的僧侣提到了‘一花一世界’，想要以此劝柳大志放下那种无谓的执着。”

“这简直比文森特提到的用夸克作画还狠，根本就是无穷极的不可能之事。”

“结果柳大志想到了一个思路，那就是宇宙，他将立体画作用球形函数堆叠，就是为了突出‘微尘中亦有世界’的概念。”

阎罗也瞥了一眼黑猫发来的数据——嫣红眼中的那幅画作，好奇道：“所以他这是双重加密了？”

“不，我们之前解析出的就是全部画面，但这幅画的关键在于，在有限的数据外，包含着一种无限的可能性，因此嫣红能够看到额外的画面。”黑猫沉吟片刻，“我想，这就是艺术之心能够通过它获得进化的原因。”

阎罗心中蓦然一动，“难道祭坛上的‘恒河沙’，指的就是它？”

“什么？”黑猫有些不解。

“你听过一句话吗？”阎罗仰望在高楼一隅出现的佛陀金光，“如恒河沙等世界中，皆有三千大千世界！” 026、至爱的缪斯 “不排除这种可能。”黑猫思索片刻，有些无奈道，“但就和你说的一样，古巴人神神叨叨的，谁知道具体情况。等你回来后我给你做检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快到上城了，你把本杰明的车藏好，别被追踪了。”

阎罗眼中，那高天上的神佛虚影正在不断占据他的更多视野。

“放心吧，我又不是新手。”

此时，本杰明亮金色的豪华浮空车，正静静地悬停在陀罗横街的一片阴影中。

黑猫一直没有离开，哪里有更适合贫民窟藏东西的地方呢？更别说它刚刚还获得了这里的部分网络权限。

它慵懒地趴在驾驶座上，尾巴轻轻摇晃着，幽绿的竖瞳注视着全息屏幕上闪烁的画面：

奥克伍德大厦已经被一支行动小组封锁。

那些半机械人身上都有克洛诺斯的LOGO——一个风格化的金色沙漏，下方逐渐化为象征无限的莫比乌斯环。

“克洛诺斯，还真是阴魂不散。”黑猫轻声嘀咕了一句，“你猜那个保险箱里装的是什么？”

“恒温环境保存，某种药剂或者病毒吗？”阎罗猜测道。

“不，我根本打开不了，指纹、虹膜、声纹、脑波，还有量子密钥，真是的，这层层加密到底是防谁的啊。”黑猫叹气，“最关键是，这几项加密本杰明都没法通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阎罗也看到了黑猫传送过来的画面——克洛诺斯的行动小组，微微挑眉，“你是说，那个保险箱是别人的东西，而且至关重要，克洛诺斯可能会因此加大调查力度？”

“没错，你小心一些，回来的时候再买一套工业切割设备。”黑猫说。

“……你就不怕保险箱里有自毁装置？”

“百分百会有，不过我对里面的东西非常好奇。”黑猫顿了下。

“印度人的恒河洗礼正式开始了，我偷看了一下他们用来清洗污秽的数据洪流，发现它们对梳理错误情感AI算法也有帮助，你问下嫣红，看她要不要试试。”

“稍等。”阎罗心念一动，就在那片五彩缤纷的世界中见到了嫣红。

“你认为你现在拥有灵魂了吗？”他问道。

嫣红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大概没有吧，我终究只是一只魅。”

“嗯，这话听起来就和纠结的人类差不多。”阎罗给他说了“恒河洗礼”的事，“这或许能够完全清理掉你意识中堆积的错误情感AI算法，让你的人格回归最健全的状态，要试一试吗？”

“最健全的状态……”嫣红的声音很轻，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到底什么才是健全呢？”

“……时间有限。”阎罗提醒道。

“我会因此忘记过去的一切吗？”她问。

“那要看构成你人格的基石是什么，如果其中有柳大志，你不会忘记他。”黑猫凭空出现在阎罗肩上，对着嫣红平静道。

“抱歉，我……”嫣红轻抿嘴唇，轻轻摇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现在这样就足够了，我不想变成其他面目全非的人。”

“随你，不过你也要过来帮我，用你的天赋能力潜入那几个受洗者的脑机中，把他们的数据都偷过来。”黑猫看向阎罗，“这次洗礼拉杰什向祭司捐了五万，你猜里面有没有你的钱？”

“……秦广就是和你学坏了吧。”阎罗颇有些无语。

“说什么呢？这可是给你舅舅报仇诶。”黑猫唇角上扬，看向嫣红，“走吧。”

嫣红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身形和黑猫一起消失。

阎罗关闭数据读取，揉了揉又有些肿胀的眼眶，侧头靠在窗沿上，夜风裹挟着全息广告牌的碎光，轻轻拂动他的黑色碎发。

浮空车穿梭如织，在他眸底划过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轨迹。

并不多时，温和的车载语音提示，即将到达导航终点。

远处，奥克伍德大厦被一片刺目的白光所笼罩。

数十架全副武装的黑色无人机在周围盘旋，闪烁着红蓝光芒，封锁了整片区域。

而大厦原本的安保，都被一道黄色警戒线给拦在大厦之外，正挨个躺入一具银白色休眠仓式的仪器。

“温馨提示，前方克洛诺斯公司正合法使用宪法第五修正案赋予的特别行动权，请无关人员绕行。”

另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车内响起。

阎罗本来也没打算靠近，操纵浮空车下降高度，没有找到能够合法停靠的平台，索性让浮空车悬在半空，跳到靠近的空轨轨道上，手在上面一勾，落到一个广告牌上。

脑机里，嫣红给的程序发出更加强烈的感知信号，阎罗分辨了一下方向，走到一栋正对着奥克伍德大厦的办公楼前。

纵使此时是夜晚，但大楼依旧灯火通明，阎罗沿着嫣红程序的感应走，到了17楼。

刚出电梯，一道宽大黑色木门前，两边守卫的黑西装就向他投来视线。

“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左边的男人冷声问道。

阎罗朝门上的木牌看了眼，上面刻着：Hall of Muses。

缪斯之殿。

他立刻在心里呼叫嫣红，得到了答案：

“这里是……一个俱乐部。”嫣红的语气颇为复杂，“有很多艺术领域的人会到那里去，举办沙龙，他们崇尚原始的感官体验，有时作画时会需要人体模特，所以……”

“也是为了我舅舅吧，老实说，我现在觉得他配不上你了。”阎罗朝那门口走去，微微低眉，双手自然垂在腰间。

“先生，这里是私人场所，请你立刻离开。”右边的男人手已经握住了腰侧配枪。

“不要冲动，秦先生，你可以等一会儿，沙龙一般凌晨三点就结束了。”嫣红连忙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私人场所，先生们。”阎罗露出微笑，看向走廊尽头一个抽烟的女人。

“怎么到哪里都能遇见你，秦先生，你该不会在跟踪我吧？”夜阑依旧是那身黑色金丝旗袍，呼出一口玫红色的香烟，微笑着向他走来，同时向那两个守卫摆了摆手。

“你似乎对我隐瞒了一些事。”阎罗说。

“你似乎隐瞒的更多。”夜阑走到他身前，“古巴人把文森特抓了，你知道吗？”

“古巴人？文森特？”

阎罗微微皱眉，完全不知道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