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易水行》 第一章 冷夜 亥时三刻,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依旧未停。时值深秋,裹挟着凌冽北风的夜雨凭空添了几分寒意。皇甫松云戴着箬笠,披着蓑衣,领着一小队士兵正延着京城大道例行巡视。尽管全副武装,依旧抵挡不住凄风苦雨的侵袭。夜空中飘落的雨滴如小石子般不断撞击着厚重的蓑衣,落在箬笠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脖颈,寒意逼人。踏在青石板街上的棕色皮靴似乎进了点水,脚底黏黏糊糊,走起路来多少有些别扭。哗哗的水声沿着沟渠奔流不止,仿佛要将整座都城的铅华洗净,而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依然如故。

近日,四方客栈传出一则消息:首辅大人病重!

然而朝廷对于首辅病重一事却讳莫如深。过去十余年间,皇帝年幼,无力执掌朝政,首辅手握天下重器,大小事务悉数掌理,厉行改革更使国库充盈,海内安定,朝中无人莫敢与之匹敌。如今,皇帝年岁渐长,作为一代君主,却为首辅权力掣肘,早已不再若幼年般感恩戴德,而是对功高震主的恐惧、对权力旁落的愤怒!或许皇帝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实现权力反转的机会!或许,这样的机会即将到来!

一时之间,京城上空拨云诡谲,隐隐然似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虽则眼下京城太平无事,然多方竞逐暗中布局,首辅大人一朝病逝,政权更迭必将朝中大震。究竟走势若何实难判断。此刻的京城却出奇的静,安静地非比寻常!身兼东城兵马指挥使的皇甫松云,心中不免泛起一丝隐忧。

当下他在心中盘算一番,决定不放过京城任何可疑之处,小心设防。尤其是在这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冷雨之后,似乎风云突变,暗藏的玄机即将开启。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大战在即的味道!皇甫松云绝无半分懈怠、保持警惕,在辖区范围内仔细巡查各处。

首当其冲的第一处所在即是贵为京城情报中心的“四方客栈”!牌匾上笔力雄浑的四个大字刚劲有力,颇有海纳百川、气吞山河之势。挂在两侧的大红灯笼光焰照天,威视颇为显赫。这客栈上下共计五层楼,高屋建瓴,豪华盛大,在这暗夜中犹如远古巨神一般,傲然耸立于此!此间种种使其不仅成为外地上京打探各色消息的富商巨贾下榻之处,亦是江湖中武林人士交换绝密信息的集散之所。当然,想要从这里获得最有价值的情报需要付出代价,而且代价通常还很大。传言,这客栈背后有股未知的朝中势力作后盾,让人敬畏三分!然而,明面上当家的却是一位样貌平平朴素的年长商人,但若是需要特别情报,则只能重金请出传说中的“黄金先生”,据说,他手中握有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系统,所掌握的信息非常人可比。遴选的护卫也都是些刀头舔血行走江湖多年的绝命浪客。

此刻虽已值深夜,客栈早已打烊,大门紧闭,不再迎客,但一楼大堂依旧灯火通明,似乎有股莫名的气氛正在屋内酝酿,或许正有一伙人在商量些什么。皇甫松云放心不下,决定入店看个明白,旋即招呼手下士兵一起到客栈略作停留。刚一敲门,屋内立时有了动静。不一会儿,一只手将门虚掩着推开,端着算盘似乎正在算账的掌柜眼见来的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脸色稍有变化旋即转为平静,未作停留便开门迎客,请进了众位。

“这不是东城兵马司的皇甫大人吗?稀客、稀客!这么晚还冒着大雨执行公务!快,这边请。小人先给大人温壶好酒暖暖身子。”

说完,掌柜缓步走向柜台物色起酒杯器具。明明看似颇为瘦弱的身板,下盘却异常扎实,无论如何隐藏依旧流露出多年习武所特有的气度。一身青衣洗漱的干净透亮,干爽异常,却也透着商人固有的精明干练神色。

“那就麻烦掌柜了。”从进门的瞬间屋内的一应情况已尽收眼底。

整个正厅共有十六张桌子,四纵四横,其中有四张桌子坐了人,特殊的方位使桌子之间呈斜方形排列。从左往右依次坐着两名道士、一名富家公子、一名琴师、七名女真商人。这么晚的时间没有休息还在这客栈喝酒吃肉!这每一组俱都十分可疑!

两位道士约莫四十岁左右年纪,身着一袭水洗地近乎掉色的清亮道袍,一尘不染,腰悬利剑,收在剑鞘中的杀气却掩藏不住,夺面而来,斜披一柄浮尘,细目剑眉,头戴五月冠,脸上全无表情,活死人一般,眼睛半遮半闭,静坐着喝酒。

二十岁出头的富家公子贪婪的吃光了桌上十余个好菜,正大腹便便的仰坐在椅子上,打了几个响嗝,穿金戴银平添了几分贵气,只是这精致的绸缎捆绑在这肥胖的身体上多少有些不够自洽,怀里抱着一只名贵的西域波斯猫,戴着翡翠绿扳指的手来回抚摸着那悠长华丽的毛,旁边一位清瘦的年轻侍者含着浅笑注视着已然睡去的小猫安静地站立于身侧。

琴师戴着斗笠斜抱着一把墨绿色古琴,看不清脸,不停地用精致的手帕反复擦拭着琴弦,琴偶尔发出一声低吟,久久地回荡在空中,惊觉不散。

女真商人们则犹如恶狼一般正抢食一支肥羊。六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们俱是身穿传统的女真服饰,眼神凌厉,剽悍身材,举目之间,绝非寻常客商。

终于,一个脸上有着月牙形伤疤的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绝非中原女子的秀雅唯美,虽不施脂粉,一股草原彪悍却富有生命活力的气息却自扑面而来。长年的日照使她的肤色虽有一点黑,但恰到好处的显现了她体态的康健,健美的肌肉线条是辛勤劳作的结果,一种形体上的美自然地散发开来。一条精心编织的辫子似乎颇费了点心思,与她的神采相得益彰。黑紫色的团衫虽不甚出彩,依旧挡不住生命张力所释放出来的独特魅力。女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与他悄然对视了一眼。那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里面似乎暗藏着太多的秘密。

这时,一位身材彪悍面色凌厉的女真男子焦躁地站了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怒目而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般。

这时,掌柜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置于盛满热水的温碗之中,并把几只精致酒杯分别置于众兵士身前。片刻之后,皇甫松云缓缓执起酒杯,这青花瓷酒杯中,澄澈的酒色在杯中泛起阵阵涟漪,顺过咽喉,胸腔中腾起一阵灼热的浓烈,寒气瞬间冲散!

这一刻他不能坐失良机!

他一站起身,身旁的士兵随之站起,紧跟在他的身侧。他朝那位女真商人大步走去,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本人乃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皇甫松云,你们到京城所为何来?”

那女真人并不说话,只是怒目而视盯着皇甫松云,眼里似在燃烧起剧烈的火花。在两人激烈对视的瞬间,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迅速上升,似乎随时都有被引爆的可能。紧随皇甫松云的兵士开始将阵型分散,俱都将手放在剑柄上,只等一声令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聚集了起来。

“不要怕,不要怕,小宝,没事儿。”那只原本温顺的波斯猫也像是被气氛所震慑,忽然变得紧张了起来,焦躁的在主人的怀里乱窜。

“噗!”

一直伏在柜台上打着哈欠,几乎快要睡着的店小二忽然一个踉跄,从椅子上摔倒到了地上。

“哎呀,哎呀!好痛!痛死我啦。”小二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栽倒在地上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掌柜拿尺子敲了一下小二的头,“还不快去给皇甫大人再温一壶好酒。”

“得咧。”小二端起一壶上好的绍兴女儿红快步走了过来。用热水将酒温好的途中,散发起阵阵沁香。

“大人,这是三十年陈酿的上等女儿红,前些日子刚从绍兴走水路运过来,端的是珍品佳酿啊。哈哈。您快些尝尝。这酒香的紧咧。”

略带滑稽的语气多少冲散了紧张的空气。

“小二,也给我来上一壶。”富家公子也招呼了一句。

“得咧!”

“今天兵马司大人的酒钱本人请了。”

皇甫松云多少有些惊讶,回头看了一眼。富家公子笑了笑,继续安抚着怀中的猫。

这时,一位矮个子的圆脸女真男子忽然站起,挡在了二人之间,朝皇甫松云拱手作揖说道:“见过大人,我等是从长白山来的药材商队,准备在京城贩卖些药材赚点钱粮。”

“何以为证?”

“大人,请看!这是长白山的千年人参!是我等近日有幸采摘得来的珍品。”矮个子转身返回座位从布袋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制盒子打开,一株人形模样的硕大白色人参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你们此刻还不休息,在这大堂中喝酒又是为何?”

“不瞒大人!自进京途中,风雨交加,山路泥泞,我等众人连走了数日方才赶到京城,现下实在是饿的紧,只好来此处找些吃食。还望大人见谅!我等这便回客房歇息。”

说完,那伙女真商人便快速离席,朝拐角处的客房扶梯走去。

仍欲发问之时,另外三组人也同时站起,一前一后也紧随其后向楼上客房走去。

松云看在眼里,忽然决定暂不再打草惊蛇,先安排人手在外观察。

喝完最后一杯酒,去往柜台结账。

“刚那位公子的侍从已经替大人付过钱了。”

约略询问了掌柜几句,是否知晓这些人的来历。

“不好意思,大人。我在这客栈,除了打打算盘,记上几笔账,其他事一概不知。您问我,小人也是爱莫能助啊。”掌柜打了个哈哈。

“无妨,我也不过是问问罢了。这么晚打扰掌柜了。”

出了大门,他暗中吩咐手下,留下四人分散各处密切留意客栈动向,明日辰时回兵马司汇报,自己则带着余下的几人继续巡查。

在巡查路上,皇甫松云一直在思索着刚才在四方客栈的场景。神秘的女真商人真的只是来卖药材的?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还有那未来得及盘问的众人,俱都身份成谜。

一个时辰之后,皇甫松云一行回到了东城兵马司。

“皇甫大人,您今天幸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墨竹,现任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精明果敢,常常能替他打理不少事务,多少轻松了一些。此刻已穿戴整装,准备接替他继续巡查。

“街上有什么异常吗?”

“墨竹,你夜里巡查时一定多加小心!”

“好。那我先走了。”墨竹点点头,带着一丝疑惑,领衔一队换岗的士兵,踏进了暗夜的冷雨之中。

站在廊檐下,望着墨竹渐渐消散的背影,他莫名发了一阵呆,甩了甩箬笠和蓑衣上沾的雨水,走到后院挂在竹竿上晾起,在衙门里略做整理之后,准备回家休息。他的家离衙门并不远,隔着一条街,走路也不过一柱香的功夫。

正当他准备拐过巷口走向自己的住处时,朦胧中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如梦似幻般个令他魂牵梦萦、思念万千、彻夜难眠、心如刀绞的身影!是她吗?他曾在心中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此刻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就在身前的不远处,他不敢相信,那位曾离开他三年的人难道又回来了?那真的会是她吗?他的身体“簌簌”的颤抖了起来,是因为夜晚的雨太冷?还是因为......终于,虚幻的神思清醒了过来。消失了!又不见了!或许那不过是场未完待续的幻梦罢了。想到这里,他顿觉一阵空虚袭来,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身着一袭白衣,撑着那柄画有雪中寒兰的雨伞,婉约地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第二章 刺 客 皇甫松云失魂落魄地走到方才幻影闪现的位置,漆黑的雨幕下绝无半分人影。他默默摇了摇头,遁入清冷的小巷。

宅院素雅清丽,如今却似乎始终飘荡着一股淡淡地孤寂。他就像苦行僧一般活着,极力地压制着内心的欲望与情绪。庭院中有一株松柏一朵寒兰,松柏挺拔苍健,寒兰淡雅高洁。在这三年的时间里,用一块石碑篆刻下了对她的无尽思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

在巷子里行走了片刻,就到了自家门前,精神恍惚的他,如往常一般去开锁推门。结果门未能推开,像是从里面被人给封住了一般。而他的掌心则在推门的瞬间被毒针刺中。

不妙!

在被刺中的一瞬间他清醒了过来。他慌忙辨认,暗淡的光线下,只见一只黑褐色的大针蜂已飞散而去,再看自己的掌心,已略呈黑色,并似伴有扩散之势,竟在自家门前遭人暗算!

就在皇甫松云惊恼万分之际,左右上三柄利剑犹如暗夜中闪出的青面毒蛇一般,夹带着剧毒的凌厉,从不同方位疾风骤雨式刺将过来。小巷子原本就是由两旁院落间隔形成的一条小小通道,宽度不过三尺的距离,身处如此狭窄地带面对三路夹击,根本无从躲避!而门又在另一边被人堵住。加之毒性扩散极快,他已略感一丝晕眩,想要拔剑竟已倍感吃力。何况无从确认对方方位,全凭耳力听音分辨,想巧妙避开委实不易。

绝境!

这时,雨幕中突然飞来一记剧烈的闪电,刺破夜空的瞬间照亮了四周。三名身形矫健蒙着口罩的黑衣人瞬间显出了原形。这三人中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似女人模样,身形似乎在哪儿见过?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稍纵即逝。不过现在绝非考虑这些的时候,身中剧毒且遭多人伏击,情况甚是危急,调查之事只能容日后再说。不过借着这片刻的光亮,他终于看清了三人攻来的具体方位。他轻身一闪,如壁虎一般贴在对面墙上,躲开了三人致命的一击!接着他右手将伞一收快速攻向女人的眉心穴,同时左手滑入腰部口袋朝另外二人急速挥出。一阵劲风袭来,那两人料是有暗器射出,不敢怠慢,慌忙闪身让过。他收伞拔剑,右手舞起“挑灯剑法”,一阵剑花舞得密不透风,女人一路后退,疲于招架,高个子和矮个子赶紧过来帮忙。二人提剑从后方一左一右攻将过来。皇甫松云朝墙壁甩出一枚打火石,电光火石般迅疾地左右对撞冲向二人,二人无法近身,急忙收手后退让过。先拿下女人再说!一阵快似一阵的刺向致命三十六穴,眼见女人抵挡不住,不料,此时突然一阵剧烈晕眩,他站立不稳,连忙扶墙站住。女人趁着这一瞬之机,贯注全身之气刺向他的章门穴。

致命的一剑!

就在剑尖离他的章门穴只有三寸距离时,皇甫松云将伞陡然撑开一转,雨水如暗器一般飞射过去,女人侧身让过,剑尖偏离,刺穿了他肩上的衣服,碎片翻飞散落一地,鲜艳的血花瞬间在暗夜中剧烈绽放!虽则逃过生死劫,但肩部已受重创!

或许是这一剑耗费甚巨,女子持剑站住一阵喘息停顿了下来。而他早已虚汗淋漓,右肩鲜血狂涌而出,双手渐渐麻痹,腿脚越来越难以控制,步伐紊乱。而这时两柄利剑又不期而遇地刺来!他将撑开的伞全力送了过去,一时遮住了那二人的视线。他一纵、一跳,翻上围墙往北狂奔冲向出口。疾行之中,两侧阴影处混在瓢泼大雨之中夹带着虎虎风声的暗器从多个方向朝他射来。他翻身而下堪堪躲过。

这四周究竟还有多少埋伏?

他心中全然无法预料,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趁着自己还有清醒的意识,赶紧逃离此处!他脚一蹬踏着水花朝后方快速滑行,用手中剑勉强接过高个子追将上来气冲斗牛的猛力一击。剑身发出一阵悲鸣,颤抖了数次方才平复。左手伸进腰悬的黑色口袋。只要离开这条狭窄的小巷进入空旷地带就一定有机会逃脱!但对方岂会放过此等千载难逢的绝命机会!三位持剑的黑衣人再度将他团团围住。看来对方势必是要将他困死在这包围圈中!离巷口不过三丈的距离!平日眨眼之间轻易走过的地方,如今却似已无限遥远。但仅此一个出口,别无他法,只能全力冲刺!尽管手越来越难以持剑,头越来越重,眼皮越发沉重,鲜艳的血花染红了街衢,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而倒下也将意味着一切的终结,一切都将埋藏在黑暗之中。

他不能就此倒下!绝不能!

大雨如注的降下,他灌注下全身的气力,用手中剑接住雨滴,身躯翻转,甩出一阵剑花,雨水随剑花起舞混合着血液的浓烈如群狼起舞奔向后方追堵的二人,天空中忽然飘来一记闪电,照亮了高矮二人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惨叫。紧接着,他朝守住出口的女人连续刺出三剑,左手势拔千斤的朝对方面门轰出一掌,女人见来势险恶,无力抗衡,侧身闪过,让出了一条生路。眼见前方就是出口,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然而,恰在此时,他的右腿却被悄无声息飞来的一枚银针刺中,登时动惮不得,应声倒地。他睁着迷离的双眼趴在血泊中,只看到雨幕中有四个人举着一张大网正缓缓降下,眼见就要将他锁入网中。

难道这次真的结束了!

在他意识接近崩溃的边缘,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就是那客栈里的神秘七人组。

他突然狂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简直不能自已。这种笑仿佛成了一种宣泄,将他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郁愤统统发泄了出来!长久以来,他一直沉重地背负了许多,这其中有种种难解的包袱,曾一度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在默默的叹息声中他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飘来一曲琴声,犹如石破天惊般穿梭时空来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一曲仿佛从地狱中升起的华丽乐章,背负着绝望,穿刺而来,奔腾如虎,气冲山河,瞬间照亮了他凄苦悲凉的心田。他缓慢而坚定的睁开了双眼! 第三章 唐诗剑客 “速速留下解药,否则尔等休想离开此地半步!”声若洪钟穿透重重雨幕,震得众人纷纷站立不稳。

皇甫松云挣扎着爬起身来靠坐在墙上循声望去,只见灰暗的雨幕下一位身着飘渺白衣、仙风道骨般的奇男子,正盘膝坐于高高的松树枝干,左手撑着一柄描着淡雅山水的纸伞,右手不停抚弄琴弦,奏起阵阵诡秘莫测的乐章。男子约莫三十上下,堪称完美的相貌,丰神俊秀,如画中走出来的奇情人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仙家气度,令人不可逼视!

琴曲拨云翻转,一众黑衣人面目扭曲,痛苦万般,颤抖不止,似乎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如受人操控般自行诡异的跳动起来。

皇甫松云自十六岁行走江湖以来,无论是雍容华贵的江南、寸草不生的塞外,还是号称天下雄关的雁门关、如梦似幻的海外仙岛,见过大大小小数之不尽的奇人怪事,但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匪夷所思的景象。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诡异莫测的苗疆“木偶操纵术”?四年前,他曾受命在江南调查一桩离奇命案之时,因缘际会结识了一位苗疆的行脚商人,当时在客栈中无意中听闻有此奇术。不过,由于此术过于凶险,隐秘莫测,江湖谓为传说,知者甚少。

他勉力强打起精神,意图冲破经脉阻滞,迫出体内毒素,可惜毒素早已在体内淤积,徒劳无功。

黑衣人众虽陷入重重困境,但丝毫未见妥协之势。眼见着继续下去,极有可能七窍流血而死。突然,一曲悠扬笛声不知从何方飘来,混入琴声之中,搅乱了琴曲的演奏。两班乐曲登时展开激烈交锋,如神兵斗法,杀得难解难分。直至轰隆的剧烈雷声炸响天际,才将两班乐曲分离开来,恶战方始告终。或许是耗损甚巨,双方均无力再度演奏。而恰在这个间隙之中,右侧屋顶飞来数名蒙面人,如魅影般袭来意图将已躺倒在地的七人组带离此地。白衣人右手弹出数枚棋子一路穿透雨幕直奔蒙面人的周身要穴,眼见就要得手,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棋子的碎裂之声,蒙面人未曾拖延立刻带上众人离去。

天地间除了瓢泼的大雨外再无他物!一个躲藏在暗影中的阴影也在一瞬之间离开了此地。

一众黑衣人逃离之后,白衣人从松树枝干上飘然而下,如一阵风吹到了皇甫松云的身前,七弦琴已斜背在了身后,腰间雕刻有岁寒三友图案的玉佩与银色剑鞘盛装的七尺宝剑交相辉映,更添神采!白衣人带着银丝手套,先将罩在他身上的网拿起折叠之后放入了自己的特制背囊之中,又封住了他身上的两处穴道,从自己的内侧衣袋中掏出一个青花瓷制的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给他服用。

在服下药丸后,皇甫松云紧张的情绪终于松弛了下来,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他再也无力抵抗周身的疲惫,陷入了昏迷。

自与皇甫松云分别之后,墨竹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心下彷徨,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一般。

雨水的寒气如冰魄一般穿透御寒的衣物尖锐地刺入人的躯体之中,挥之不去的深深寒意如幽魂一般缠绕在人的身侧。

雨,依旧未停,整座都城犹如冬眠一般,安静地沉睡着,沉睡在冷峻的暗夜里。

墨竹领着士兵正在街道上巡查之时,忽然,不远处一阵石破天惊的琴笛混战瞬间打破了天地的安宁。

他判断出大致的方位后,连忙指挥兵士一路快跑奔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可是,越靠近那里,他的心却越发紧张起来。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他的心底一点点向上升腾。

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他赶到了。

在看到皇甫松云浑身鲜血的躺倒在血泊之中的那一瞬间,他怔住了。

一生中最不愿承受的痛苦,又一次无情的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皇甫松云,宛如十年前的噩梦再度袭来,他也是这般一步一步地走向被人残酷杀害的父母身旁。

那是一个晴朗无云的夜晚,和小伙伴们一起跑到几里外的河里捉鱼玩耍。别的小伙伴没有找到鱼也赶忙回家了。只有他不放弃非得捉到鱼不可。因而误了回家的时辰。最终在天黑之前捉到了一条金色的大鲤鱼。

母亲大概也像往常一样,正生着气等自己回家吃饭吧。他有些抱歉又有些开心的抱着那只费了他好大的劲才捉到的大鲤鱼飞奔在回家的路上。

家里并不宽裕,父亲靠小手艺为生,定期去集市上贩卖小物件。每次这种时候都是他最开心的日子,集市上热闹非凡,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小孩子吵吵嚷嚷在一起玩。母亲平日里在家养蚕缫丝,每每也会随父亲去集市上贩卖织好的布匹。

明天就是一家人一起去集市的日子!

他很开心,所以拼了命的想去捉那只鱼。毕竟吃鱼是只有庆祝的日子才能吃到的。

“回家一定要好好向母亲道歉,不再惹她生气了。”他暗暗对自己说道。

可是,当他抱着那只鱼回到村子时,他彻底惊呆了!

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味飘荡在半空,被焚毁的断壁残垣冒着浓浓的黑烟,悲戚惨烈的呼喊响彻四周,被屠杀的尸体如野狗般被胡乱弃置,鲜血染红了一切,宛若人间炼狱,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瞳孔在放大、在充血的看着这陌生的一切。

现在他只想回家见到父亲母亲!

可是,那个家还在吗?

他永远也忘不了踏入家门的那一瞬间。

一位穿着粗鄙服饰梳着怪异发饰踏着木屐的倭国浪人正踩在父亲的身体上将一柄锋利细长的刀拔出,鲜血沿着刀刃缓缓滑落,残酷的死亡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父亲惨死的痛苦模样令他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上疯狂呕吐,眼泪仿佛不受控制般地滚滚掉落。

浪人大概是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过身来,带着一股狞笑,睁着嗜血的双眼,贪婪的盯着猎物一般,刀尖拖着地一步步向他走近,刀刃上滚落的鲜血犹如一道无形锁链渐渐锁紧他的咽喉。

窒息的恐惧令他根本无法动弹。

终于,阴影笼罩在了他的身前,浪人双手高高举起刀快速向下斩落。

他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一阵衣袂扬起的呼呼风声在吹到了他的耳边地瞬间突然停了下来,转而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刀剑相击的声音,“铛!”震得他的耳膜近乎要炸裂一般。他慢慢睁开眼,只见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剑客拿着一柄银色宝剑守护在了他的身前,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地白色火焰,爆发出无言地愤怒。

裹挟着热风的火苗一路袭来,烧灼着周遭的一切。整个房间宛如火热的炼狱。

浪人双手紧紧握住细长的刀,带着轻佻的眼神,傲慢地藐视着眼前的一切。

剑客异常的冷静沉着,犹如一块深海的冰,透出阵阵寒意。

两人一阵对峙,却都没有出手。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

终于,剑客从腰中口袋射出两枚红色尾翼的飞刀,如飞火流星般直攻向浪人身前。浪人见来势凶猛,向左快速闪身妄图让过。但飞刀速度极快根本躲闪不及,仍旧刺中右侧肩部,血水瞬间染红了衣袖。浪人痛苦万般的拔下飞刀。这时,一柄直剑如霹雳火舌直抵面门,迅疾无匹。浪人来不及检视伤势,连忙闪身架开。“砰砰砰”两人接连打出激烈对招,刀剑相击闪出激烈火花。浪人虚汗淋漓,此时的他,眼中早已不似之前的乖戾嚣张,而是充满了惊惧。

两枚飞刀再度射出,浪人慌忙提起桌子挡住。随后一计势大力沉的掌风袭来,朝浪人天灵盖狠厉砸去。浪人左右闪身,堪堪避过。剑客继续追击。一阵剑花攻将过来,浪人全无招架之力,被逼至墙角。

一剑风来穿云兮,在电光火石之间,浪人虽躲过了命门一剑,但右眼被刺中,鲜血横流,痛苦的嚎叫着。狡诈的浪人瞟见墨竹仍旧木讷的呆立原处,作势佯装要朝他劈砍过来。剑客为不让他受伤,封堵着攻击方位。就趁着这一空隙,浪人从窗户口夺路而逃。

剑客追出去一阵后返回了屋内。

此时的墨竹正抱着母亲的尸体嚎啕大哭。

剑客站在墨竹的身前,带着一股哀伤的神色平静地说道。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那是他与皇甫松云的第一次相遇。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墨竹一路追随了这个身影十二年。

“墨竹大人,墨竹大人!皇甫大人身上留有一枚手帕,请您过目。”

墨竹恍惚间接过兵士递过来的手帕,只见上面用血字写着:

“皇甫松云命在旦夕,请务必在三日内找到空明和尚施救。”

“这次轮到我来救他了!”

墨竹紧紧地攥住了那块手帕。

将皇甫松云安顿在住所后,连夜吩咐手下兵士去请来了拓跋飞和南宫画。

拓跋飞低着头心神不宁的在屋内来回踱步。饱经沧桑的痕迹下刻印着一张粗犷彪悍的脸。透着北方汉子的干云豪气,高大健硕的身躯在岁月的磨砺中更显刚强。

南宫画伏在床沿轻声哭泣。看着她哀戚的身姿,墨竹感到有些自责。南宫画是京城声名显赫的南宫世家的三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因而跟随名师修习医术,已成为京城中颇负盛名的医者。

“三小姐,您别哭了。您眼睛都哭红了。”站在一旁的丫鬟颇为有些心疼小姐。

皇甫松云意识略微清醒了些,本想坐起,但全身麻痹无法动弹,看来手脚已经全然无法控制。

墨竹见他醒了过来,连忙走到床前,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书信。

“松云大哥,你终于醒过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谁派出如此狠辣的杀手来刺杀你?这个‘空明和尚’又是谁?你可有线索?”

“让我看看那封信。”

墨竹将信递到皇甫松云的眼前,他强打起精神,信上只写了短短几句话。

“皇甫松云身负重伤,请务必于三日之内在京城内找到空明和尚,用其珍宝千年冰蝉解毒,否则性命危矣!”落款并未标注是何人所写。但字若疾风劲草,情势逼人。

“昨日倘若不是这写信之人搭救,我恐已成刀下亡魂。刺杀我的是一伙后金女真人,共有七人。当时是我在‘四方客栈’查探时遇到的。至于这个‘空明和尚’是何许人,我并不清楚,但从信上来看他现在正身处在这京城之中。”皇甫松云气若游丝的说到,眼睛将闭未闭。

“松云大哥,你今天先好生歇息。”墨竹见皇甫松云苦力支撑,不愿再打扰到他。

皇甫松云默默点点头,便又睡了过去。

墨竹和拓跋飞走出卧房,来到了屋外的房檐下。

“现在当务之急是在京城内找出空明和尚。日后再想办法去对付那伙女真人。只是我们并不知晓那和尚来京城的目的,也不清楚他会在京城待上多长时间。京城光寺庙就有数十所,僧众上万,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一个和尚形同大海捞针啊!”拓跋飞焦躁的连连摇头。

“就算是这样,为了救松云大哥,我就算是踏遍整座京城,也要把那个和尚给找出来。”墨竹说罢,暗暗握紧了双拳。

“无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南宫大夫您暂且留在这里照看一下松云。我和墨竹现在需分别到北城、东城兵马司组织人手进行大搜查。”

“嗯,我会在这里照顾好松云的!”南宫画用袖口擦了擦红着的双眼点头道。

“那事不宜迟,我们走!”

说完,拓跋飞和墨竹二人踏出房门,大步流星地分别奔赴北城和东城兵马司。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必须在三日内找出那位空明和尚。 第四章 京师城图 连日的雨终于停了!

然而,天色依旧昏暗,层层密布的阴云笼罩着天空,深陷泥潭的困顿无法远离。几片金色的银杏树叶随着刺骨的寒风从枝头缓缓飘落,盖在了洗净铅华的青石板街上,萧瑟的京城更添了几许寒意。

拓跋飞停住脚步,抬头凝视起天空:究竟还将迎来怎样的前路?

思绪纷繁,不觉间已踏入北城兵马司大门,被正站在大厅中反复踱步的兵部主事杨大人给叫住了。

“你可算回来了。皇宫昨夜出了大事!”杨大人满面愁云,苦恼地说道。

又是昨天夜里,会是如此巧合?

“皇宫内出什么大事?杨大人”

“昨天夜里宫中‘藏宝阁’宝刀被盗,多名看守离奇身亡。皇上方才派人火速将我召入宫中,颁下圣旨,责令由五城兵马司协同刑部负责全城大搜查,缉拿罪犯,限期十五日之内必须破案。”

这端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啊。

拓跋飞不免在心中如此暗想,一阵苦笑。

“这次协同刑部一起调查,不过你们在明,他们在暗。你去宫中调查时自有刑部的人与你接应。这个案子,皇上既然颁下了这样的圣旨,必定有他的道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现在所能做到就是迅速行动起来,火速联络皇甫松云、墨竹等人,会同五城兵马司所有相关人等全城动员搜查罪犯。”

“实不相瞒,大人!就在昨天夜里松云遭遇神秘刺客伏击,现身中剧毒,若无法在三日内找到解药必死无疑!我还正准备去向大人您禀报此事。”

“这可如何是好?松云居然在这个时候遇袭!这桩宫中盗宝杀人案如此紧急,决不能有半分拖延!皇甫松云那边,我会尽快请名医替他治疗。现在由你先行指挥着手开始调查。”

“遵命!那我代松云先行谢过大人。我即刻与墨竹联络,分配妥当后,马上奔赴宫中查案。”

“那就这样安排,此案性命攸关,需从速处理!”

随后,拓跋飞火速赶赴东城兵马司通知墨竹。

“墨竹,现在情况有变,我们只能暂且兵分两路,我先行入宫查案,你多带上些人手在京城中搜寻空明和尚。”

听完拓跋飞关于宫中盗宝杀人案的讲述后,墨竹也不免一阵惊讶。

“这一次松云的性命就掌握在你我二人的手中,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他度过这一劫。”

“明白。”

说罢,拓跋飞赶回北城兵马司带上验尸官、仵作和数名士兵即行前往宫中。

墨竹略作停留,当下细细盘算了一番,发现首先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拿到京师城图。没有城图,便无法确认寺庙、客栈、酒肆、集市的具体数量和方位,也就无从找起。至于城图一事,他已想到了一个人。但眼下时间宝贵,如果干等着城图到手,事情要办成恐怕已来不及,只能多管齐下,齐头并进!

他先吩咐了三十二名士兵,编成四组,每组八人,分别去往东、南、西、北四座城门附近打探,将各城门附近的客栈、酒肆、集市、寺庙搜查一遍,再沿着城中各条道路进行寻找。晚上酉时三刻回衙门禀报情况。另外留下八名士兵待命。

一切料理妥当后,算算时间差不多已近午时,于是他来到了四方客栈,在二楼找了个临街靠窗的座位,点了份上好的回锅肉和麻婆豆腐,并招呼店小二请来了掌柜。待掌柜在对坐椅子上落定,先询问了昨天夜里皇甫松云来客栈时的情景。

“不知怎么回事那伙人今天都不见了,早上小二去敲门时无人应答,推门进去一看房间里的行李也早已被清空。”

“他们来了几日?”

“昨天夜里方才到的,原本说是要住上两晚,银子倒是提前给了,只是今天招呼都没打一个就全走了。”

“另外,当时不是还有几位客人吗?他们现在还在吗?”

“全都走了。尽是些神神秘秘的家伙。”

墨竹看暂时打探不出更多结果,决定先行解决一个问题。于是从上衣内侧口袋悄然拿出一个信封顺着桌面递到对面。掌柜心领神会,收下后离开。

吃完饭后点了杯上好的西湖龙井,提提神,仔细考虑起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这四方客栈地处城中的核心位置,与周边各处集市均相隔不远。各路人马尽皆与此转场,端的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墨竹看着这熙来人往的场景,心下一阵彷徨。

从客栈出来后,墨竹又去看望了一次皇甫松云,情况比之前更加糟糕,昏睡不醒,脸色发紫,看来毒性更趋加重了。而杨大人请来的几位名医亦是束手无策。这让他更加确信找到空明和尚是唯一的出路。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此人!

酉时三刻,众士兵纷纷赶回东城兵马司回报,虽暂时未获得任何有用的消息,但随着搜索的不断推进,范围也在随之缩小,相信拿到城图后,再行对照,搜索的目标将更加精确。

当夜戌时,四方客栈三楼精致厢房,灯烛大亮,墨竹此时正一手拿着棋册一手拿着棋子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棋局。少时,敲门声响起,墨竹放下手中器物起身迎客,将来人请进了房间。

“林大人,多时不见了!去年京师围棋大战,我可是与大人您有过一面之缘!想来距今已有大半年了吧。哈哈!”

“幸会幸会!去年棋战,墨指挥使你也在场?当时真可谓是高手如云啊,哈哈!我这三脚猫功夫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哩!不过三轮就败下阵来。惭愧!只是当时能够参与其中我便已心满意足了。至于名次嘛,倒在其次。况且能够看到一众高手的精彩对弈!已然是大有收获了。”

原来此人正是隶属于兵部职方清吏司的主事林弘景,总管全国地图档案,而京师城图也在他的掌管之中。

“来,大人请,我们先对弈一局如何?”

“好!求之不得!”看到这一套绝世棋具,他早已按耐不住。

这套棋具是五年前,墨竹在蓉城搭救一位匠人时被赠予的。当时这位匠人已是古稀之年,一生穷尽在棋具的制作中,这套棋具可谓是他的泣血之作,寻得这上等香榧就花了十年时间,棋盘纹理微妙,香韵独特,棋子是由上等玉石精心打磨而成。价值连城的一件宝物!墨竹素来喜好围棋,一有空闲时候,就经常自己摆弄棋谱。当年在将军军营中就常找人下棋。所以这件至宝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但这一次,为了救皇甫松云的性命,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按惯例采用座子制,在对局时先在棋盘角上四颗星的位置分别摆上四枚棋子,黑白各两枚。林弘景执白先行,墨竹执黑跟随。双方你来我往,在棋盘各处展开层层激战。林弘景频频弃子取势,博取先手机会,力图在中腹合围形成优势,并竭力压制对方边路势力发展,而墨竹则稳扎稳打,在不断巩固边角优势的同时接连朝对方中路腹地防守薄弱之处突破。偶遇关键之处,双方不免反复计算,一阵长考。时间转眼即逝,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双方胜负未分,差距只在毫厘之间,棋局已经逐渐走向终盘收官阶段。当落下最后一枚棋子后,开始清盘数子。最终白棋以领先四子的微弱优势得胜。

“痛快痛快啊!许久未能如此畅快淋漓地下一盘棋了!墨竹兄,你的棋艺精湛,令在下佩服,我这次不过侥幸得胜罢了!承让!”一局精彩的对弈,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林弘景抹抹额头上的汗长吁了一口气。

“哪里哪里!是林大人技高一筹!在下佩服!”墨竹含笑拱手遥祝,“林大人似乎对这套棋具颇为喜欢,若蒙不弃,收下便是。”

“哎呀!这么好的棋具,我如何敢收下!只是,在下倒有疑问,墨竹兄找我莫不是因为近日遇上了些什么棘手之事,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实不相瞒,近日京城盗贼流窜作案数起,经过排查,极有可能隐匿在某所寺庙之中,可惜京城太大,无此地图,案情实难推进。可否请弘景兄从兵部借出图纸供我一用,这套器具权当谢礼,送予阁下。不知您意下如何?”

林弘景很清楚,以他在兵部当朝十年的经验,能坐上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位置的人绝非善善之辈,既然这次机缘巧合得以相识,莫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结交了他这个朋友,兴许以后还能派上用处。

“既是如此,那我便于明日戌时在此将京师城图的摹本交予你,十日之内须再交还于我,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就按大人说的办。至于这棋具?大人您今日先行带走便是。”

第二天清晨,墨竹便与士兵一起在城中四处寻找,只不过,根本没有出现那个神秘和尚的踪迹。虽则又是徒劳无功的找了一天,但他没有放弃,他猜想一定是漏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只要对照城图,一定就能找到问题的所在。

当日戌时,依照约定,在四方客栈,墨竹终于拿到了他期盼已久的京师城图。看着这手中得之不易的图纸,他百感交集,死死地攥住,这将是决定皇甫松云生死的一张地图! 第五章 鹿鸣山 第三日,最后一天!墨竹辰时未到已赶到东城兵马司,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一定要倾尽全力,奋战到最后一刻!他决不能看着皇甫松云眼睁睁地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与连日来在外四处搜寻的士兵一起反复比照地图。比照之后,他的信心更加坚定,范围已大幅缩小了!看来这几日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从图中可以清晰的发现,城中客栈、酒肆、集市,已巡查大半。寺庙也已排查了相当一部分。最后只剩下两座客栈、三座酒肆、十三所寺庙未曾寻找。其中有六座在城内,七座在城郊。墨竹调派人手分头行动继续排查。

墨竹自己则去到位于京城东北方,距城最远的一座寺庙。按图所示,这座寺庙建在距城二十里外的鹿鸣山山腰位置,寺庙的名称叫做鹿鸣寺,是一座新寺庙,僧众不过二三十人。在鹿鸣山山顶还标注有一座道观,名字叫做鹿鸣观,是一座颇有些年代的老道观,道士有上百人之众。墨竹不确定自己为何会选择去往这座山,只是脑海中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指引着他。不管怎样,他决定一探究竟,遂一路施展轻功赶往鹿鸣山。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到鹿鸣山脚下。山脚下立有一块巨石,篆刻有“鹿鸣山”三个大字!离巨石不过三丈距离有一座古旧的石亭,造型古朴、凝重,饱经岁月洗礼的痕迹,颇有一番坚实、粗犷的风貌!亭中有一张方形石桌和两张石凳,石桌上凿刻出一张围棋棋盘,有数十枚黑白石子落于棋盘之上,形成一幅棋局,斜对角分别放有两个棋罐,盛有数十枚棋子。

奇怪!有棋局,却无棋手?看来是神秘人物留下的残局!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幅棋局非常怪异!究竟怪在哪,不明所以,然而心底泛起一股怪异的气息。从未见过的奇怪着法,完全不按常理出棋,若盯着棋盘看得越久,越被棋局所引诱。一局棋竟似可以食人精气,实在恐怖!若非自己定力十足,否则早已被困棋局之中!

墨竹赶忙转移视线,略定心神,返身上山。上山之路非常崎岖,因为没有砌筑石阶,连日暴雨,冲刷得脚下之路泥泞不堪。一眼看过去,路上有不少用脚踩出来的深坑。如果自己就这么直接踩着上去,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必须另想办法!不过他内心倒是感慨:如此这般光景,山上竟然还会有寺庙和道观,简直不可思议!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墨竹开始寻找上山的办法。注意到山脚下林木葱茏,墨竹用剑砍下一根粗壮的树干和若干细枝条,修剪一番,先用细绳将八根枝条分成两组,每组四根与自己的脚底绑在一起,做成滑板,再用那根枝干做拐杖,在泥地边缘上撑着行走。这样,除了从泥地里拔出拐杖花了点时间,其他基本无事。如此这般艰难行走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鹿鸣山的山腰地段。鹿鸣寺已近在眼前,此处倒是有一片坚实平整的硬地直通寺庙。墨竹先解下自制的滑板,连拐杖一起放于路边一株大树下,整肃衣冠,然后走到鹿鸣寺山门前敲门。连敲了三次,都无人应答。墨竹轻轻一推,门没有锁,一推即开。墨竹双手合十,默念一句:阿弥陀佛!踏入山门之中,一路从天王殿走到大雄宝殿、法堂、藏经阁,再到斋堂、禅堂、钟楼、鼓楼,绝无人影踪迹。偌大一座寺庙竟空无一人!奇怪!墨竹在心中再度感叹。今日自从在这山脚下看到的魔力棋局,再到空无人影的寺庙大殿,一直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在这背后究竟蕴藏着什么?墨竹感到非常迷惑。

想到既然已经来到了寺庙,不如顺道礼佛,求上天保佑一切顺利。于是他重新走进大雄宝殿,在如来佛祖的佛像前虔诚地合掌、低头鞠躬。礼佛已毕,他走出大雄宝殿,准备离开。这时,突然被十多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和尚给围在了中心。众和尚手持木棍,面色凶狠地齐声呵斥道:“大胆狂徒,竟敢擅闯本寺!快将空名师兄给交出来!否则叫你有去无回!”

墨竹被弄得一头雾水,自己原本就是来找和尚的,结果反被一群和尚围住要人。

正要辩解,众和尚已结成法阵朝他攻了过来。

连让人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好吧!既然要打,那就奉陪!

墨竹施展轻功,身影飘忽,在法阵之中自由行走,接连点了数个和尚的穴位,致使其无法攻击,瞬间冲破了法阵。众和尚大惊,想不到来人武艺竟如此高强,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法阵。但仍然依靠人数上的优势,继续围困住墨竹。

“都停手!速速停手!”

众和尚纷纷停下让出一条路,居中走出来一位老和尚,年纪约莫五十多岁,身穿一件青傧玉色袈裟,脖颈挂有一百零八颗菩提子,脚穿一双棕色布鞋。

“阿弥陀佛!老僧空竹乃是本寺住持。敢问施主尊姓大名?所为何来?”

“在下乃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墨竹,见过主持。擅闯贵寺,如有得罪,还请见谅。我来此地是为寻一神秘和尚。”说着将刻有“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腰牌在众人眼前晃了晃。众人一看,纷纷收起木棍低头退后侍立。

“原来是京城来的指挥使大人。你说的和尚,莫不是空名师弟?”

“空名师弟?实不相瞒,我的大哥三日前被刺客所伤,身中剧毒,得神秘人指引:只要能找到空明和尚,用携带的千年冰蝉解毒方能活命。”

“空明和尚!那就是了,我空名师弟游历江湖却是得了这么一桩称号。至于他是否藏有冰蝉,这我并不清楚。这些年来他时常独自一人下山,不知道都去了些什么地方,不过好像是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是在三日前才刚回到寺中的,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人影。还在卧房床榻上留有一封书信,说他此刻正被软禁在山顶的鹿鸣观中。我鹿鸣寺虽势单力孤难以与鹿鸣观那种大观相抗衡,但既然他已身陷囹圄,总还是要拼上性命去救他。当我们好好准备一番,正要上山去找他时。不料,你一人突然闯了进来,我们还以为你是鹿鸣观派来的人。都知道鹿鸣观中高手如云,在江湖中颇有名头,自恃武艺高强,不将本寺放在眼里,所以为了困住强敌,才暂且隐蔽踪迹,暗中汇聚众弟子结成方阵迎敌。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大人多多包涵。”

“既如此,那我就先去鹿鸣观打探一番。众位就不必去了,在此等我消息便是。”

“阿弥陀佛!那我等就在此静候佳音!”

出了山门,墨竹捡起之前放置在大树下的滑板和拐杖,继续上路。这次足足走了有一个时辰,时间已近午时,还未见到鹿鸣观,墨竹坐在路边树下歇息,从衣袋中拿出水袋和干粮果腹。

墨竹隐约间仿佛听到有人正在附近林中舞剑,遂循声而去,向右侧林中走了大约一里路左右,看到不远处一位身着天蓝色道袍的妙龄女子正在舞剑。

舞剑女子的容颜让他瞬间想到了《诗经·硕人》中的词句: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这首诗原本是墨竹到皇甫松云家中游玩时,偶然听到的一首诗。因为词句甚是华美,所以他便暗中记了下来,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绝妙女子,简直与诗句中描绘的一般无二。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不小心脚下踩到地上散落的树枝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舞剑女子发现了他。将剑负在身后朝他走了过来。墨竹心里“咚、咚、咚”一阵狂跳!紧张莫名!看着她随风飘动的衣袂,听着她清脆的脚步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幸亏女子在离他还有一丈左右的距离站定,他暗暗吁出口气,调整了下呼吸。女子亲蹙娥眉,淡淡地问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墨竹就像着了魔一样,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难道你是哑巴?”女子被墨竹一直盯着看,脸上掠过一抹红晕,一双灵气的眼睛看着他,略有几分急躁的跺了跺脚。

“师妹,你在哪儿?别贪玩了,快随我一同回观中去,否则师傅又要归罪于我了。”

闻言,女子将剑收入剑鞘,上前轻轻地踩了墨竹一脚,暗骂一句笨蛋,然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应了一句:“喂!师兄,等等我,我来啦!”

“你...你叫什么名字?”墨竹仿佛使出全身力气一般,终于喊出了一句话。

“哼!不告诉你。谁叫你不回我的话。”女子回头带着一抹微笑看了他一眼。说完,便如云中彩蝶舒展着羽翼在空中舞动一般飘然而去。

墨竹望着她远去的背景,久久回味这林中习习微风吹拂的空灵寂静,含笑低吟《诗经·野有蔓草》中的词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第六章 空明和尚 墨竹略定心神,继续上山。这次没过多久,便看到了一座道观。

山门正中的牌匾上书“鹿鸣观”古朴凝重的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灵韵十足。

为免打草惊蛇,他翻身纵上一颗古树,侧身蹲在枝干上朝观内观望。这座道观占地广袤,规制齐整,殿宇众多,时有道士四处左右巡查走动,看来想要在此地找到那和尚绝非易事。正思忖间,看到一名年轻道士从山门中快速跑出,一溜烟地奔向林中深处。墨竹心生一计,用黑色面罩蒙住了面部,一路悄声跟随,发现那道士正准备找个地方方便。便快如闪电般的靠近那人点了他的定身穴,那道士登时动惮不得。

“大、大侠,饶命啊!小人只是观中的看守,不曾哪里得罪过大人啊!还望大人放过小人性命!”年轻道士一脸惊惧的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只管认真回话,保你无事。”

“大侠,您请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少废话!我问你,你们道观最近是不是关押了一个和尚?他现在在哪?”

“关押一个和尚?没有啊!我们鹿鸣观关押和尚作甚?只是,这两天确实来了个胡搅蛮缠的怪和尚天天吵着要参加我们观中举行的围棋大赛。”

莫非他口中说的和尚就是鹿鸣寺的空名和尚?只是信上不是说他已经被关起来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跟人下棋去了?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现在应该还在客房休息,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要与掌门真人在‘千树园’中的对弈了。”

“与掌门下棋?”

“是的,他击败了我们观中本次参赛的好几位厉害棋手,获得了最后与掌门真人对决的机会。”

“这和尚下棋这么厉害?”

“是啊,厉害的紧哩。因为本次大赛的胜者能获得挑战掌门真人的机会,所以参赛的人很多,不曾想败给了他。”

“那‘千树园’怎么走?”

“这个小人可真不知道。小人是去年才刚入观的小字辈,一直负责看守山门,‘千树园’那种地方我不曾去过。听师兄们说,那个地方一般弟子是不能进的。因为掌门真人要在那里闭关修仙炼丹。这次是因为围棋大赛的决战而容许众弟子入园观看。”

“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去到那里?”

“我可以请师兄带路。只是,我们观外人轻易不得进入,你穿着这身衣服怕是进不去啰。”

“那你有什么办法?”

“山门旁还有一名看守弟子,你换上他的衣服,我找人带你去‘千树园’。”

“嘿!看不出啊你小子,这个时候竟然会利用同伴来保命”,说完,墨竹从腰间口袋掏出了一把小刀,在那道士眼前晃了晃,又拿刀尖在他脖颈周围轻轻的刮了刮,然后说:“你要是敢耍诈,小心你的性命!”

“是、是、是,大侠!小人不敢,小人绝对不敢!”道士吓得面如土色,冷汗连连。

解穴之后,墨竹跟在年轻道士的身后朝山门走去,他的右手手掌轻扣在对方的命门上。年轻道士满头大汗,不敢多喘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山门。到了山门时,侧身站在山门右侧敲门,挡住墨竹的身影。

“你站在外面干嘛?还不快点进来?”门内另一位道士看他迟迟站着不动困惑地问道。

“你出来一下。”

那道士刚一出来,就被人从背后击昏了过去。

墨竹一边小心押着年轻道士,一边将倒地的道士拖入密林中,并扒掉他的道袍给自己换上。

换好之后,跟在年轻道士的身后一齐走入了道观。那道士注意到左侧灵官殿前有几名年轻道士正在低声交谈,便靠拢过去旁听。那两名道士正聊得起劲,未曾注意到他。

“不知今日未时的决战,掌门真人能否胜过那和尚?”

“那还用说,必然是掌门真人获胜。掌门真人技艺高强,岂会败在那和尚手下!”

“可是,之前你不也是赌和尚会输,结果教中几位长老还不都纷纷败在了他的手下?”

“呃,这个嘛!说来也是,这和尚端的玄乎。既是如此,不如你我二人一道前往‘千树园’如何?今日必定有众多师兄弟同去观战,混在其中没人会发现的。”

“这样不好吧。师傅今日安排我们在这观中巡查,我们不好生执行任务,反倒偷偷跑去观看,要是被师傅他老人知道那还得了。不行,不行,这可万万使不得!”

“好吧,你不去,我去!我可不想错过这等机会。倘若不幸被师傅给发现了,自认倒霉呗。怎样?去还是不去?再过一会,就要开始了。你若是不去,那我可就先去了哦。”

“诶……师兄,等等我!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大侠,你跟着他们走就行了。”年轻道士压低声音对墨竹说道。

墨竹点了点头,将年轻道士带入了无人看守的灵官殿中,连点了哑穴和定身穴,将他藏在了神像后面。“你不必担心,两个时辰后,穴道自然解开。但如果声张出去,后果就不用我说了吧。”

年轻道士拼命点了点头。

墨竹出了灵官殿迅速追上了那两两名道士。当日恰逢围棋大赛的决战,在去往‘千树园’的路上,众多道观弟子纷纷前往观看。他混入了人群之中更加没人注意。如此这般,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随着人流进入了“千树园”。园中数目之多、品类之盛难以计数,密密麻麻,鳞次栉比恰到好处地分列排布,有松柏、木棉、白桦、木兰、银杏、红枫等等,令人大为惊叹!沿着园中小径游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踏过木质小桥,听着汩汩的流水声,墨竹感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默默在心中感叹:想不到鹿鸣观中竟有如此这般天地!

在这“千树园”的正中央是一座竹亭,匾额上清晰的写着“鹿鸣亭”三个字。亭下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以小篆刻着《诗经·小雅》的“鹿鸣”篇。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此时,亭中正有两位老人对弈。一位是须发皆白、含仙班气韵、手执浮尘的老道士,一位是肥头大耳、体貌惊奇,斜跨一只乾坤袋,肩上立着绿色鹦鹉的老和尚。另在二人身侧不远处位置,有一位道士边看棋边在支起的大棋盘上摆弄棋谱,看样子是在跟进棋局进展。而众多道士则纷纷在不远处驻足观看,保持肃静,偶遇精彩之处,不免轻呼一声感叹。墨竹悄无声息的挤入这人群之中。

他决定先看完对弈,等棋局结束之后再去找那和尚。棋局才刚开始,双方虽下了不过十余手,但着着精妙,墨竹心里大为激赏!正仔细看棋间,忽然有人在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回头一看,原来恰是那位妙龄女子。墨竹内心登时一阵狂喜!想来与她竟是如此有缘,今日已几次三番的见到了她,又不觉间傻傻地盯着她看了起来,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

“喂,呆子!别老盯着我看。我问你,你在这里干什么?还穿着我们鹿鸣观的衣服?这衣服是从哪里来的?”女子压低嗓音小声问道。

“你认得我?”俩人离得很近,似乎能闻到女子衣袂上洒下的淡淡清香,犹如梦幻般令人沉醉。墨竹赶紧深吸了口气,清醒一下,平复起激荡的情绪。

“怎么会不认识你?我在这观中已经待了快二十年了从没下过山,见过山下的人,哎,无聊得很呀,今天正在林中练剑忽然见到你,当然会记得呀。”

“哈哈,幸会幸会!你不拆穿我吗?”

“放心啦,我不会拆穿你的啦,我觉得你不像个坏人,不过倒是很想知道你是来干嘛的。”

“找那位和尚。”墨竹用手指了指那和尚的位置,一字一顿地说道。“这衣服也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你怎么会也在这?”

“我当然在这啊。我从小就是在这观中长大的!看我衣服不就知道了吗,明知故问,哼!”

“那你看我穿这衣服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这观中的呢?哈哈”

“强词夺理。”女子脸上掠过一抹红云,轻踩了墨竹一脚。

“哎哟!轻点,好痛啊!请问大小姐,这里举办的是什么比赛吗?怎么会有如此多人驻足观看?”

“嘻嘻!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可是我们鹿鸣观四年一度的盛会。这围棋大赛,观中弟子均可报名参加。不过因为名额有限,只有六十四座席次,所以长老通常会选择先进行内部比拼,以决出实力较强者,再从中挑选八名弟子参赛。而最终的胜出者将可以与掌门真人对弈,并有机会获得亲传武功。所以众位弟子纷纷摩拳擦掌,想要一展身手。”

“嚯!想不到还有此等盛事!那这么说你也参加了?”

“那当然,本小姐水平高着了!要不是今年杀出这么个怪和尚,兴许现在我已经在那与掌门真人对弈了。”

“此话怎讲?这本来不就是你们鹿鸣观自己举办的赛事吗,怎么会让一个和尚给混进来呢?”

“哎呀!这和尚怪着了!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知道我们鹿鸣观正在举行围棋大赛,一个人疯跑过来,还叫嚣着自己棋艺高超,天下无敌,没人是他对手。本来都只当他是个疯子,准备将他赶出山门了,可吵吵嚷嚷半天,僵持不下,最后把掌门真人给惊动了,真人他居然还答应了,或许是想多少试试我们这帮弟子的棋艺水平吧。不料,这和尚并非夸口,棋艺水平相当了得,我们一众弟子没一个是他对手,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杀向掌门真人。那些长老们为了多少挽回些颜面,纷纷向那和尚发出挑战,结果也依次败下阵来。你不知道他们的脸色现在有多难看!这不,到头来还只能是掌门真人自己出马。嗨!就是不知道能否抵挡住那和尚。不过嘛,我相信掌门真人应该没问题的!”

“这是为何?”

“要知道掌门真人在出家前可是皇宫中的最强国手,棋艺冠绝天下呢,后来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而来到这鹿鸣观中出家。”

“原来如此。那这局棋想必一定很精彩。可以告诉我一下你的名字?”

“不可以,就不告诉你。”

“为什么啊!干嘛这么神秘?”

“你真想知道?哼哼!那本小姐就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呀?你先说。嘻嘻!”

“好好好,大小姐,我叫墨竹,笔墨纸砚的墨,竹子的竹。”

“墨竹,嗯,你的名字还挺特别的。我叫上官采采,诗经蒹葭采采,白露未已的采采,你叫我采采就好啦。你见过那和尚后就会马上下山吗?还有,你住在哪里呀?”

“是啊,回京城还有要紧事处理。”

“哇!是京城诶!真好啊!我也好想去京城四处看看啊。待在山上都快闷死了。”

“这是一枚木质令牌,我亲手刻印的。如果有一天你去到京城,就到东城兵马司来找我。我一定会带你去京城最出名的四方客栈吃东西,逛逛热闹的集市。”说完,墨竹将一枚雕刻精细的小小令牌交到了上官采采的手中。

“是真的吗?我可以相信你吗?”上官采采神采奕奕地看着掌心那枚令牌,笑起来灿若桃花。墨竹被她青春活力的气息和美貌的容颜所深深折服。

“肃静!肃静!围棋决战马上开始了,请诸位保持安静!”

“嘘!”墨竹用手指竖起做了个手势,“先看下棋吧。”

上官采采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第七章 鹦鹉休休 墨竹回头,将目光重新放回棋盘之上。嗜棋如命的他定然不想错过棋局的每一刻,尤其是高手间的对决,堪称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见老和尚当仁不让,执白先行。老道士执黑跟进。座子制,双方先在棋盘四个星位各放有黑白两枚棋子,在起手几招简单布局之后,在右上角展开了初次交锋,想借此打探对方棋路。拼杀异常激烈!老和尚下棋颇为审慎,步步为营,意欲在角位做出一块活棋,老道士层层挤压,步步紧逼,将对方角路的发展势力竭力压制,一面抢占先机,在边路形成外势,为合围中腹布局。老和尚不肯束手就擒,不断冲击外围包围圈,在他凌厉的攻势下杀出了一条血路。双方如此这般攻守交加,不断冲击着对方的弱点,将棋局导向复杂局面。

一路安静立在老和尚肩头的小鹦鹉,此时似乎也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仿佛能看懂棋局一般,或略微摇头表示不解,或频频点头以示认可。仔细一看,这小鹦鹉体长约莫三分大小,羽色艳丽、上绿下红,有长长的楔状尾,十分漂亮。上嘴红、下嘴褐色,头顶蓝灰色,额至两眼间有一条黑纹,下嘴部至颈两侧有宽阔黑带,眼围围绿色,喉和胸红色。显得娇俏可爱,聪明伶俐,很是惹人怜爱。

时间飞逝,从日中下到日落,置于棋盘桌上的香炉中的香篆已经燃尽了十六柱,但胜负依旧未分,局面复杂难测,胜负仅在毫厘之间,不过棋局终于接近终盘,即将步入收官阶段。不料此时,棋局陡然生出一个变数,在左侧边路形成一个生死劫!此劫关乎各方命运,是攸关生死的胜负手,绝不能拱手相让,由此双方步入劫争!从开劫、提劫、找劫、应劫、再提劫,搏杀异常激烈。现在棋局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在大棋盘上观棋的众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此时空气中静得似只剩下潺潺流水声。

采采悄然抓紧了墨竹的衣服下摆,似乎能听到她紧张的心跳声。

“不妙,不妙!”鹦鹉忽然跳起来扑闪起翅膀,嘟囔了几句。

“小家伙你也看出来啦。”老和尚摇了摇头,喟叹道。

原来是黑棋失算,劫材耗尽无法应劫,白棋顺势吃下黑棋数子。局面登时明朗!此时,白棋已占有绝对优势,胜券在握!老和尚面如死灰,长叹一声,沉重得往椅子的后背一靠,推枰认输。

结束了?

众人好像仍沉浸在紧张的棋局之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紧张的空气依旧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毕竟这局棋下得太过精彩、太过旷日持久!终于不知是谁高声欢呼,引来群情响应,爆发了一阵猛似一阵的剧烈欢呼声。墨竹感觉自己的衣服又被剧烈的扯动着,无奈地笑着回头,采采正使劲地摇晃着他衣服的下摆,泪雨纷纷而下,哭得如同泪人,不过却是喜悦的泪!

“为什么你哭起来也这么好看啊?”墨竹看着采采那张清丽的泪眼婆娑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你真坏,这个时候还取笑我。是爹爹胜了,我好开心!”采采用手帕擦拭起抹抹泪痕,娇嗔着说道。

“什么?你是说鹿鸣观的掌门真人是你爹爹?”墨竹不免一惊,不过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对呀,厉害吧。我爹爹最厉害啦。哼!”上官采采骄傲的挺起了胸看着墨竹说道。

“那在下有礼,见过鹿鸣观的上官大小姐!”说完,墨竹故作正经地朝采采作起揖来。

“哈哈哈。你快要笑死我啦!”采采捧腹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你呀,还是笑起来好看。哈哈。不哭了,再哭妆都花了,都快成小花猫了。”

“嗯,不哭了。今天好开心。不仅是爹爹胜了,还……”上官采采故意停顿了一下,脸朝着别处,用眼角余光瞟了墨竹一眼。

“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嘻嘻!”

“你真调皮。”

虽则与上官采采正打闹间,墨竹也一直在留意着棋盘另一侧的动静。

“不愧是当年的第一国手,在下佩服,能够与你对弈,殊为幸甚!”老和尚躬身站起,抱拳作揖。

“哪里哪里!阁下妙招迭出,棋艺高超,贫道获益匪浅、受益良多。再度经历如此这般的鏖战,于我也是久违了!”老道士抱拳回礼。

“来此叨扰多日,无礼之处,还请真人见谅!我也是时候下山了,后会有期!”老和尚轻轻拍了拍鹦鹉的小脑袋,转身离开,如流云转逝,倏忽不见。

墨竹一直紧盯着老和尚的一举一动。眼见老和尚突然不见了,立即准备奔出“千树园”寻找。

“你现在就要走?”采采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嗯,我必须追上那和尚!那……后会有期!”

“采采,上官采采!一定要记得我的名字哦!”

“嗯,一定会,我叫墨竹,也请你记住!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我等你!”

蝶恋花·记得画屏初会遇

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

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墨竹开心的笑了!他一生中从未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他刚转身施展轻功,跃上屋檐,冲出“千树园”,就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

“师妹,我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儿。刚才你旁边的那人是谁啊?”

“唉!师妹,你别走啊!等等我。”

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等此间事了,一定要再回来找她。

出了“千树园”,却哪里也没有老和尚的踪影。他究竟去哪里了?怎么会如此快得速度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心血才找到他的踪迹,眨眼之间这一下就被他给甩了。墨竹一阵气恼!但现在也只能先去山门看看情况,毕竟老和尚是要下山的,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他一个箭步,脚踩风火轮冲下鹿鸣观山门。

万幸!发现老和尚并没有失踪,而是在离山门十丈开外的前方走着。墨竹想追上前去,可奇怪的是,距离始终无法拉近,一直被有意无意地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他一快老和尚也跟着快,一慢老和尚也跟着慢。

这老和尚难道是在戏耍我!

墨竹想到此处,干脆停下了脚步。老和尚也没有管他,继续缓步前行。他纵身跃起从树枝上摘了一些红彤彤的浆果用水袋中的清水冲洗了一下放在口袋中。继续跟在老和尚身后,边走边吃,吃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响声,同时像杂耍般的将果子三三两两的抛入空中又依次接住。小鹦鹉闻声,忙回头张望,看到墨竹手中的果子,立即发出咕咕的声音叫嚣起来。张开翅膀,作势欲飞向墨竹。老和尚停下脚步,慌忙抚摸着下小鹦鹉的脑袋,轻声说:“休休啊!别着急,等会儿我回寺里再给你弄好东西吃。”岂料,小鹦鹉根本不予理会,使劲扑腾着翅膀。老和尚束手无策,只得压低声音对墨竹说:“嘿!你小子,给我一个果子。这小家伙怕是饿昏头了,我的话都不听。”

墨竹慢悠悠地走到老和尚的身边将一个红扑扑的果子在小鹦鹉面前左右晃了晃,小鹦鹉也随之左右摇摆起来,伸长脖子想用嘴去够那果子,墨竹暂且将果子收回,对着老和尚说:“敢问阁下就是空明和尚?”

“小子好生无礼!还没有人敢当着面叫我空明和尚的!本人法号空名,要尊称我为空名大师,知道吗?再者你我二人素不相识,你找我有何贵干?诶诶诶,总之,先把果子给我。”

“果子给大师当然好。只不过大师,实不相瞒,在下现有一事相求?”说完,墨竹就将大部分的果子交给了老和尚,只留了一枚浆果递到了鹦鹉的嘴边,鹦鹉马上叼住慢慢咀嚼起来。

“何事?说来听听。”老和尚将果子一颗一颗递给了鹦鹉,鹦鹉吭哧吭哧的吃起果子来,好不快活,清香四溢。

“好吃,好吃!”鹦鹉吃着果子开心的摇头晃脑起来。

墨竹看着鹦鹉吃得那么香,也似跟着开心了起来。于是说道:

“我大哥遭逢刺客伏击,现身重剧毒,危在旦夕,得高人指点,只有大师您的冰蟾方能救他一命。我连日来四处寻找大师您的下落,多方周折,才天幸在此地得遇大师,请您无论如何帮帮在下,救我大哥一命!”

“呵呵!你小子,还挺重情重义的,不错!只是你居然知道我手上有那千年冰蟾,能解万毒,江湖中可没几个人知道。你这消息可够灵通的。只不过,我这冰蟾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给人用的。要不我们就来做一桩交易如何?”

“交易?什么交易?”

“这山脚下石亭之中有一副蒸笼棋局。只要你能解开那局棋,我就将那千年冰蟾拱手奉上,替你大哥解毒,怎么样?要是你解不开,那就没办法咯,我也爱莫能助。”

墨竹心里一惊,替自己着实捏了把汗!他深知那棋局诡秘异常,自己实难找到破解之法,看来和尚正是料定他解不开那棋局,所以才许下这么一桩交易。好一个如意算盘!只是现在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试上一试!

“好,我答应你!到时候可别反悔!”

“好小子,有胆量,只是等你先破了那棋局再说吧!”

为了尽可能多的争取一点时间,墨竹一阵快似一阵地朝山脚飞奔。老和尚则稳稳地跟在身后。这次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山脚。墨竹深吸一口,平复一下心情,走到亭子里坐定,仔细端详起那盘棋来。片刻之间,墨竹就犹如掉入魔窟之中,直觉天旋地转,神困体乏,全然无力分析棋局,看来这局棋远比想象中还要来得凶险,现在即便想要脱身也是万万不可能了。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拖入棋局的泥潭之中!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从混沌迷雾之中穿透而来,不断地提醒着他:不能放弃,不能就此倒下!于是,墨竹强行从丹田开始慢慢集聚真气,并提起这股真气一路爬升艰难地冲向周身穴位,终于在一一打通各穴位之后,从迷雾中挣脱了出来,头脑瞬间清晰起来。然而,这还只是过了第一关,棋局精妙之处,远远超出了他的棋力范围,即便绞尽脑汁也是无济于事,无论如何也无法破解。就这样在头脑中一遍又一遍不断地演算,虽然离成功还很遥远,但他不放弃,仍旧坚持不懈地持续着。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他完全没有理会,只是一味沉浸在棋局的推演之中。此时,仿佛万物都已消失,他和棋局进入了一个绝对的空间之中!

“小心,小心。”

就在这时,小鹦鹉突然叫了起来,同时扑闪起翅膀飞过来撞了一下墨竹的头,就在这一瞬间,手中棋子掉落棋盘,他心中暗叫不好。不料这稀里糊涂的一招棋却如起死回生一般,将已逼入绝境的一块棋给救活了,破了这个棋局!墨竹一阵惊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之后,方才放心,心中一阵狂喜,仰天长啸!

老和尚淡定的看着他,走上前来,确认了棋盘结果,“不错,你居然将这棋给破了,实在是了不得。这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败在了这幅棋局之下,想不到今时今日竟被你个毛头小子给破了。好吧,我遵守诺言,随你一同前往救人。”

“多谢大师!”

墨竹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似乎有一个窗口已经被打开,一丝微弱的光线正从层层密云的缝隙中钻出,洒落大地,给这绝望的世界带来了新生的希望!风在不觉间吹了起来,林中树木簌簌作响,他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大地的气息。这次,他成功了! 第八章 千年冰蟾 因为时间宝贵,救人要紧,墨竹与空名大师一路无言马不停蹄地赶赴京城。一路奔袭,全程耗费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后,终于来到了城门脚下。此时已过了一更三点,城门已经紧闭。

“城门关了,城门关了。”小鹦鹉似乎也很清楚事情的紧急,扑闪着翅膀嘟囔道。

“终究还是功亏一篑啊。”空明和尚看到这种情况也似颇为惋惜。毕竟城门关闭后通常只能等到第二日开城时才能进入。一些未能及时入城的人都转头往城门附近的旅店歇一宿了。

不过,墨竹倒是一点不慌,只见他在大门左侧上如暗号般奇特地连敲了五次后,一位青年士兵悄悄将门打开一个缺口,确认之后,便快速放墨竹和空名大师二人进门,随即迅速关上了城门。

“墨指挥使大人,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啊!真要是被京师城门尉给知道了,小人可吃不了兜着走!”

“好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过几天有空我请你吃酒啊!”

“哈哈!好说,好说。”

墨竹与空名大师继续前行,穿过东城兵马司治所,在左侧巷口拐个弯,又转过两条街,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墨竹推门而入,刚进入院子就看到皇甫松云地卧房此时已经点起了油灯,赶紧走了进去。

一进房门,便看到拓跋飞、南宫画、司空大夫三人都在,俱都站着默不作声,满脸阴云的看着皇甫松云。

原来,毒在此时已经扩散到了全身。皇甫松云面色发青,痛苦万般地躺在床上。如无法及时医治,恐怕熬不过今晚。情况相当凶险。

三人见墨竹回来了,还带了位老和尚,猜是搬来了救兵,俱都欣喜莫名。

“墨竹,你终于回来了。松云现在很危险。”拓跋飞走上前朝墨竹打了个招呼,忧心忡忡地说道。

“呼!我知道。”墨竹看了皇甫松云一眼点了点头。

“这位是空明大师,他会尽力救松云大哥的。”

拓跋飞向空明大师抱拳作揖道:“拜托了”。

这时,空名大师走到皇甫松云跟前,略微皱了皱眉头,从斜披在肩上的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从中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气,里面趴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冰蟾。这只冰蟾通体雪白,长着四只脚,鼓着大大的眼睛,腹部一张一晞。他将皇甫松云的左手食指慢慢放入冰蟾的口中,同时招呼墨竹端来一个装满清水的盆子置于跟前。

“小姐,墨竹哥既然找到大师了,你也好好吃下饭睡一觉吧。天天不吃饭不睡觉,身体都要垮了。”南宫画的丫鬟青云静焦虑的说道。

才过了几日,南宫画便消瘦了许多,看来是为了松云哥连日来茶饭不思。

“我不要紧,只要松云哥能被医治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看着南宫画憔悴的神色,墨竹当真于心难忍。

“南宫姐姐,你不要逞强了,这里有我照顾呢,你快去吃饭好好歇息一下。若是松云大哥知道你身体垮了,他也会自责的。”

“那好吧。有事再叫我,我就在隔壁厢房。”南宫画也不再推辞,便在青云静地搀扶下走向隔壁厢房。

“嗯。”

看着南宫画离去的背影,墨竹长松了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空名大师每隔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将冰蟾放入清水盆中,令其吐出毒水,而墨竹则马上将其倒掉并换上清水。如此这般行止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清晨,众人一直守在旁边,困了时就伏在桌上略作休息。一直安静地站在空明和尚肩头的小鹦鹉也闭着眼打起了瞌睡。终于在冰蟾再也无法吐出毒水之后,空名和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从东方天际缓缓升起的一缕阳光,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吐出,长长地撑了个懒腰,小鹦鹉也似醒非醒的半睁开眼来,大师摸摸它的小脑袋,然后转身对众人说,“我的冰蟾已经尽力了。能不能活命就看他的造化了!”众人默默点头,并纷纷对大师表示感谢。

“那就这样吧,众位!后会有期!”说完,就将东西收拾妥当挥挥手朝门外走去。

“后会有期!”小鹦鹉也学着大师装模作样、略带了几分滑稽的模仿了一句。

墨竹虽然担心皇甫松云的伤势,但仍有事情未曾了结,不想就此放过此次机会。于是与众人打了个招呼,连忙跑向门外。

“喂!大师,等等我!”

“怎么,小子,你找我还有什么别的事?”

“呵呵!大师,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一个您绝对会喜欢的地方。现在不忙,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劳累了一晚上,怎么着也得补补。”

墨竹于是带着空名和尚来到号称京城一绝的“天字一号”包子铺。

“大师,这儿的包子可是京城最好的!什么馅的都有,味道俱佳。您也尝尝。尽管吃,不必客气。”墨竹便点了四个猪肉包子、两碟小笼包,两碗米粥,外加两叠咸菜。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店小儿迅速的将点的东西上齐。空明和尚也不含糊,一阵狼吞虎咽。墨竹看他的吃相,心下暗笑,应该还算和他口味。觉得分量可能还不太够,又分别叫了竹笋包子、香菇包子、豆沙包子各两个。

“喂!大师,您不是出家人吗?怎么也吃猪肉包子啊?”

这里的猪肉包子味道鲜美,冠绝京城,是墨竹的最爱。两个猪肉包子刚一上桌,便被空明大师一扫而空,吃得简直不要太香。眼见着最心心念的猪肉包子没了,墨竹咽了口唾沫,连忙要老板加急再送两个。为防包子上桌再被扫荡,墨竹好生准备着,果不其然,空明大师又欲抢食,幸亏他早有准备,甫一上桌终于抢到了一个。

“哈哈,你这小子就不懂我了吧!对于那些个佛门中的清规戒律,我向来是不屑一顾的,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怎么谨守过,在寺庙里一年都没待上过几天,日日在外游历,所以啊,这次回寺有很多小字辈的和尚都不认识我喽。哈哈!只是和尚当到我这份上,不知佛祖会作何感想。哈哈!不管了,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最重要。”

“哈哈,大师真豁达啊。”

说着,墨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浆果喂给小鹦鹉吃。小鹦鹉连忙接过,用翅膀捧着吃了起来。

“诶!对了,小子,你不是说还要带我去个地方,是准备去哪儿呀?”空名和尚边咬着大肉包,边迫不及待地问起话来。

“不用着急,等您吃完了再说。那地方隔这儿没有多远,等到了那儿您自会知道了。”

“嘿!我说你这小子还挺喜欢吊人胃口的啊!”

“哈哈!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好个精怪的小子!我已经吃完了,咱们走吧。”空名大师站起身来一阵风似的向外走去。

“喂!等等我,大师!我还没付完账嘞你怎么就走了!慢点,您走错方向了!”墨竹来不及用桌上的布擦嘴就连忙跑到柜台前扔下一锭银子走了。“不用找了。”

“多谢客-!”话还没说完,就像风一样没看见影了。“嘿!真是个怪人!”

墨竹赶忙追上空名大师,带着他接连穿过几条繁华大街、拐过几个街口,最后来到东城一个僻静的所在。

“喏!就是这儿!”墨竹用手指了指眼前的一座僻静宅院。

“嚯!想不到在这种地方还有座这般清幽雅致的棋馆!”

冥思弈馆,就像是身处闹市中的竹林,如洞天福地,仿佛时间也停滞了一般。

两人踏在小石子铺就的路面上,从前门一路走向正厅。精致的假山、涂着朱漆的木亭、一方清澈的小池、水波粼粼、淙淙溪流穿行期间,林木的倒影伏在水面上,微风袭来,漾起阵阵波纹。

正厅墙上挂着一幅古意盎然的山水画,左右的香几上置着两足香炉,炉内熏着檀香,香烟缭绕,厅中正有两名长相极其相似的老人安然静坐着下棋。两人在附近坐下,默默看棋。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落子之声!一局终了,众人仍似沉浸在气氛之中未曾离开。胜负似乎在这一刻已然失去了意义。棋局就这样留在了棋盘之上。

两位老人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相互搀扶着走向门外。当看到墨竹时,面上含笑,微微招手致意,不曾言语,即缓缓走向园中凉亭。

“这二位是谁?”

“他们是前朝的国手,一生嗜棋如命,相互之间不知下过多少盘棋,棋早已成为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现在虽然已经老了,但棋力丝毫未减,这几年来,我每每在此看到精妙棋局,都会叫来画师将图谱画下。”墨竹边说边走到大厅右侧一个矮脚柜子跟前,蹲下从中拿出一叠图谱,交到空名大师跟前。

“给,大师,您拿着!这里共用国手们对弈的三十张图谱,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

“这么珍贵的图谱你就这样送给我了?”空明和尚颇有些诧异,毕竟这俱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哈哈!当然!就当是救我大哥的谢礼了!这次倘若不是大师您慷慨相助,我大哥怕是早已死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且不过只是一些图谱罢了。所以,您请不必客气,尽管收下便是。”

“既是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就接过画册小心翼翼的放入斜披的布包之中。

“大师,您是怎么知道鹿鸣观有围棋大赛的?而且您又是从何得知观主是前朝国手的?”

“不瞒你说,我是三天前刚好回寺,本来准备去京城一趟,无意中在山脚附近的茶棚里喝茶时,听两个小道士说的。至于前朝国手的来历,完全是因为十年前黄山之巅的那场名局,留下了名噪一时的“云海残局”,让我记住了他,期待这一生之中一定要找他下上一盘棋。虽然他一度从世人眼前消失了,但我一直没有放弃,四处打探追查他的下落,想不到机缘巧合会在鹿鸣观发现他。经此一役,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原来如此!”想不到一局棋背后还有这种故事。再者难怪自己找遍京城都找不到人,原来大师这些天他根本就没进过城!想到这里,墨竹莫名的笑了笑,同时庆幸自己居然阴差阳错神奇的找到了他。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老天这次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大师,您知道唐诗剑客是何方人物吗?这次我大哥就是经他搭救和指引才找着您的。”

“唐诗剑客,是近年来在江湖中声名鹊起的年轻侠客。背着一把琴、一把剑在江湖中行侠仗义,颇博得了一些好名声。不过,此人身份隐秘,无人知晓他是师承何派。看来这人消息也很灵通,竟然知晓我手上握有千年冰蟾。不过能救你大哥一命,也是幸事。你是说吧,休休。”说完,空明大师笑着摸了摸小鹦鹉的脑袋。

“想不到江湖中还有这等人物,是我孤陋寡闻了。多谢大师。”听闻这么一说,墨竹对唐诗剑客这等人物又多了一分兴趣。

“大师,您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我准备南下十万大山。那地方有太多传说,我很想去看看。唐朝的大诗人杜甫不是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虽然我书是没读那么多,但路可走了不少!总之,天下如此广阔,不走上一遭实属可惜,还有太多的地方没去过,我想穷此一生游历全国!”

“真羡慕你啊,大师!或许,这才是人生真正的意义吧。”

“嘿嘿!谁知道呢?”

说着说着,两人已走到城门附近。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子,有缘的话还会再见的!”

“一定会再见的,大师!一路顺风!”墨竹站在城门口使劲地朝着空名大师的背影挥了挥手! 第九章 绝世名刀 墨竹送别空名大师之后,便返回了皇甫松云的住所。发现拓跋飞和南宫画都已离开,只剩下司空大夫一人守在皇甫松云的身边。眼见他脸色大为好转,呼吸正常,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定,长长地吁了口气。

“司空大夫,大哥他现在病情怎样?”

“情况已经好多了,毒已经全部排出了。这千年冰蟾不愧是天下至宝!只是这一次太过凶险,怕是要缓上几天才能醒过来。”

“嗯,我二哥和南宫姐姐他们去哪儿了?”

“南宫画连日来疲惫不堪,眼见松云脱离危险后终于放下心来,回去休息了。你二哥说让你回来之后马上去北城兵马司见他。”

“知道是什么事吗?”

“应该与宫中宝刀被盗一案有关。这个案子好像相当棘手。你二哥他似乎颇为苦恼。现在正是查案亟需人手的时候,你赶紧去见他吧。”

“那好,我现在就过去。晚上我再过来。松云大哥就麻烦您照顾了。”

“放心,我会照料好他的。”

墨竹带着满心疑问,来到了北城兵马司。

看到墨竹来了,正在大厅中背着手来回走动的拓跋飞抬手朝他打了个招呼。

“二哥,您找我有事?”

“是的,前几日你急着在京城中找那空明和尚没有时间,现在我要与你详细说说这件事。”

“莫非又出了什么大事?”边说边在大厅中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四天之前,也就是松云他被刺客伏击的当天晚上,宫中宝刀被盗,并且看守宝刀的护卫尽皆死于暗器之手。圣上降下密旨,指派由五城兵马司的各城指挥一道协同调查,务必在十五日之内查清此案,否则将被革职拿办。”

“之前是有听你说起过。中宝刀被盗,指派由五城兵马司指挥负责调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负责皇宫护卫的不是有亲军上直二十六卫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皇宫会被人将宝刀给盗走?况且即便是在宫中出了事,也轮不着负责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来插手调查吧?这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仔细想想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首先这是圣上亲自颁下的诏书,只能奉旨行事。其次,负有拱卫皇城安全的是亲军上直二十六卫,皇城之大绝非常人所能知晓,但犯人却能来去自如,不留痕迹,没有内应指点是断然办不到的。圣上对此很可能产生心生猜忌,至于管理命案调查的刑部,据说已秘密安排人手在暗中调查了。只是这二十六卫人数众多,要想在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内鬼。如果单由刑部出马,必然引发各方揣测,案件等级瞬间升级,可是若交由五成兵马司来着手调查,那么由于权力掣肘,案件将被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而使对方麻痹大意。只是如果我们不假思索的进行大面积的排查,人数过多,旷日持久。倘若他们再找借口搪塞无故拖延,案件将很难得到任何进展,而时间上恐怕也是来不及的。最大的疑问还是,究竟是谁提议由五城兵马司来调查的?而且圣上竟然还采纳了他的建议。可见此人在朝中位高权重。这一次,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堪比生死的案件!”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松云身负重伤未能恢复,这个阶段恰恰是我们力量最弱小的时期。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调动各种手上能调动的资源。我已分配手下士兵到各种城门巡查,一旦发现可疑人员,马上带回衙门。另外,以案件的线索为突破口,全力收集案件相关者的口供。”

“那二哥你去勘察现场时查到了哪些线索?”

“那日与你分别之后,我带上验尸官、仵作和几名士兵去了皇宫。案发地点是在位于皇宫西侧‘若水’旁带有神秘色彩的‘藏宝阁’。”

‘藏宝阁’藏有数之不尽的神兵利器,江湖传言,只要拿到其中任何一件宝物就足以睥睨世间、傲视群雄!而倘若有幸能得到那把名讳“芳草无情”的绝世名刀,必将逐鹿中原、雄霸天下。因为是他,司马燕然---七十年前无敌于天下的孤独刀客---随身携带的刀!刀因人而声名鹊起,人因刀而无坚不摧!当时的他带着这把刀,犹如一路从塞外吹向中原的沙暴,遮天蔽日,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将中原高手彻底击溃!曾自恃在武林中执牛耳的‘江南大侠’沈风一战溃败,被活活逼成了失心疯。其他高手也纷纷退隐江湖,过上了不问世事的生活。而他在这时却凭空消失了,毫无征兆,如沙一般消散于天地之间,全无踪迹。于是人们不禁要问:究竟是这把刀含有魔力还是司马燕然的武艺太高?没有人能够弄清楚!这成了江湖中持续多年的一个未解之谜。突然在二十年的某一天,江湖传言:司马燕然的刀就藏在皇宫中的‘藏宝阁’!这则传言究竟是真是假,无人可以断言,不过人们更愿意去相信:这把刀就在那里!只要拿到了这把刀就将成为武林霸主!这把刀已经成了江湖中权力的图腾!因此这二十年间,有众多江湖豪客蠢蠢欲动,不过受制于皇宫等级森严的守卫,没有人敢迈出这一步。圣上更是每年都要对‘藏宝阁’护卫进行重新筛选,只有最精锐的护卫才有资格担当此任,被选上的护卫也会被另眼想看,备受器重,假以时日必将委以重任,加官进爵的机会自然不在话下。所以,每一年的护卫之争都是一场明战,血雨腥风的一场搏杀,所有人都绝不放过的一场地狱试炼!

“当我到达‘藏宝阁’时,禁军已布下重兵把守,封锁了整个现场,而在若水湖边已经有一个人在等我了。”

水云寒,刑部最年轻的总捕!谜一样的男子,有着花一样精致的容颜!这样的人会成为刑部总捕,本身就令人感到好奇。此时,他正嘴里叼着一根草,抱着一柄剑斜靠在一株垂柳上看着湖面。腰间挂着的两枚金色铃铛,就是一张令人闻风丧胆的催命符。

“久候多时了,拓跋大人!”水云寒将剑插回腰间,拱手作揖。

“水总捕,别来无恙!我因有事耽搁来晚了,失敬!”

“无妨,拓跋大人,在你到这儿来之前,我已经进去看过一遍了,非常有意思的案子!”

“不知是什么让总捕提起了兴趣?”

“大人,请!进去看过之后自然就会知道。”

这藏宝阁共有三层楼,每层楼原本都有精锐护卫看守。只不过,现在已成昨日黄花,刀下亡魂。

水云寒朝站在‘藏宝阁’大门的四名全副武装的看守做了个眼色,便未加阻拦,一齐走了进去。

当进入第一层楼时,发现这一层布局非常简单,五座宝箱成星形排布,压在一块红色的地毯之上,在宝箱四周放着四把椅子,四名守卫在椅子旁低着头盯视地面,他们或站着,或坐着,姿势不一,若非已经确认死亡,单从远处看,无法确认有什么异常。

“我指示仵作和验尸官上前,于是仵作从左至右依次检查护卫的尸体,验尸官根据仵作的说明以及自己的判断在一个小本上快速的用笔记录起来。半个时辰之后,仵作和验尸官查验完毕,开始解说。仵作用左手护住尸体,右手将其中一名护卫的头略微抬起,验尸官指着咽喉三寸之处的一个黑色小点,初步推定此伤口就是致命伤,是被一种江湖中罕见的暗器所伤。其他几名死者的死因与之相同。这一刻算是意识到为何他之前会说这案子有意思了。后来我们又上到二楼,这一层空间狭小,只在东西方向分别放有两个宝箱,而这层的正中间摆有一张紫檀木方桌、两把雕花椅子,桌上放置着一副榧木棋盘,玉石棋子正落在棋盘之上。有两名护卫正坐着低头下棋,其中一人右手举着一枚黑色棋子悬于空中。仵作走进将两人的头分别略微抬起,同样是在咽喉三寸位置上有一个黑色小点。我还准备上第三楼时,水云寒提醒说,‘三楼你还是暂时不要上去了,据说三楼中的机关是人绝对躲不开的!除非你能找到这藏宝阁的掌案。只不过现在已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你可知道,第一位发现命案的人是谁?”

“听说是宫中的一位小太监。”

“名字叫什么?”

“这你得去问那天当差的羽林右卫指挥使周大人。因为是他接到小太监报案的。”

“他现在在哪儿?”

“此刻应该正在西安门照例巡查。”

“我安排仵作和验尸官留下继续查看尸体,士兵待在旁边帮忙,看能否找出更多线索,晚上回北城兵马司汇报。自己则与水云寒一道马不停蹄的奔赴西安门找寻羽林右卫指挥使。” 第十章 幽冥圣手 “从‘藏宝阁’到西安门距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羽林右卫指挥使周麟正沿着皇城西墙巡查。我上前追问起那天晚上的情况。

“昨晚三更时分,下着大雨,我照例带上一群护卫在皇城西墙巡逻。突然听到‘藏宝阁’方向有人发出尖锐叫声,连忙带队过去查看。快步走到‘藏宝阁’时,发现有一个太监正歪坐在地上惊惧地看着‘藏宝阁’打开的门,簌簌发抖,没有打伞,雨水冲刷着他的全身,活像一个从水里捞起来的人。灯笼被弃置在一边,已经熄灭了。我走到他的身边,用光照亮了他的周围。

‘死人了,死…死人了,里面死人了!不,不,有鬼…这房子里有鬼,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看到他们的影子了!’他拼命的抓住我的衣甲左右摇晃并像疯子一样的狂喊大叫。

我将他慢慢扶起,想要他清醒点,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没有用,他已经被吓傻了,已经神智不清了。于是,我派一名护卫将他送去太医院医治。自己则带着护卫进去查看,发现一楼的四名看守竟然全部离奇身亡!’

‘当时房间内外可有听到什么异动?’

‘没有,我当时留下八名护卫封锁了整座藏宝阁和周围地带,自己立马带上剩余的护卫跑去向圣上禀报情况。’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宝刀被盗?’

‘我当时只是急于向圣上报告‘藏宝阁’内发生命案,至于包刀被盗,根本还来不及去考虑这一点。只是,后面不知从哪传来的消息,说宝刀被盗,于是我又上到三楼,站在门口眺望,发现确有一张奇特桌子敞开漏出一方空白。’

‘原来如此。另外,那位太监后来怎么样了,你可知道?’

‘不清楚,听将他护送到太医院的护卫说,太监似乎没什么大事,医官给他服用过一碗酸枣仁泡的汤就镇定下来睡着了。不知现在醒过来没有,你可以过去看看。’

辞别周大人之后,我与水云寒飞步赶赴京师太医院查探。在太医院找管事的问了一下,知道原来那位是司礼监的一名太监,病好之后一早就已回宫当差了。”

司礼监,朝廷内廷管理宦官与宫内事务的‘十二监’之一,居内务府十二监之首,二十四衙门之一有提督、掌印、秉笔、随堂等太监。提督太监掌督理皇城内一切礼仪。刑名及管理当差、听事各役。

“从北安门进皇城,从司设监和尚衣监中间的那条路进去,靠右有一块牌匾上书‘司礼监’。向内通报之后,一名太监出来将我们请到了左侧游廊旁一个精致茶舍,里面摆着各种珍稀茶具,并存放装有各色上等茶叶琳琅满目的茶罂,他从中挑出装有碧螺春的茶罂,将茶叶放入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壶之中,再从附近的竹筒中舀上一壶清水泡茶。上等的碧螺春冲泡时如白云翻滚,清香袭人,不愧是皇宫中的贡品。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一名小太监由一位老太监领着走了过来。说明了事项之后,老太监没有多加干预,要小太监将昨当晚所看见的统统说出来即可。说起那晚在‘藏宝阁’所见之时,小太监似乎仍惊魂未定。

“当日正有日本国使者来朝,请求恢复两国通商关系,消除海禁,重开贸易。沿海倭患平息不到二十年,圣上定然不想再生事端,所以委婉地表示拒绝了,不过考虑到对方远道而来,仍然在宫中摆宴款待,途中,命人从‘藏宝阁’中取出宝刀助兴,于是提督太监就命小人前往,并给了小人一把造型独特的金黄色钥匙。小人就这样独自撑着雨伞打着灯笼走去了那‘藏宝阁’。当时,阁中正点着红烛,照的室内恍若天明。我撑着伞在门前敲了两次,没有动静,从门缝往里面看时,可以分明的看到有四个人在里面,但为什么不过来开门呢?我试着用手去推了推门,结果门一下就开了。当时站在门口,我清楚地看到那四个人全低着头,一动不动,身上没有任何反应。整个屋子里,除了从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下雨声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我非常紧张,脚都在发抖,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虽然害怕,但没有办法,毕竟这是提督大人交代下来的任务,并且若是时间拖得过长,定然会怪罪。所以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慢慢向那些护卫靠近,并压低着声音朝他们喊了喊,死一般的沉寂。此时我的心一阵狂跳。最后,我试着触碰了其中一人的肩膀,冰凉无比,再将手放到那人的鼻息之下,没有呼吸!瞬间吓得我跌坐在地上。突然一阵妖风吹过,屋内顿时漆黑一片,隐约之间有一道诡异的人影从眼前晃过,吓得我拼命大叫向外逃命!后来,周大人就来了,还派人送我去了太医院。’水云寒抱着剑始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可看清人影消失的方向?’

‘没有,只看到眼前黑影一晃就不见了,活像踏着幽灵的步伐无声无息地消失一般。’

走出司礼监的大门,已近酉时,水云寒说有事先走了,我便返回了北城兵马司。验尸官暂时没有更多的发现。这几日我又到‘藏宝阁’去过几次,另外派人到各城门打探是否有可疑人士出入,均无结果。更要命的是,‘藏宝阁’的掌案在七年前就突然离开了,一时竟找不到他的踪迹。事件的调查就这样陷入停滞。”

墨竹听拓跋飞说完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案子真不简单!”

“没错,所以现在我一时还真有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了。但是期限如此短暂,区区十五天的时间,根本容不得半点拖延。”

“二哥,你对那小太监说的像鬼一样的黑影有什么看法?难道是仅仅想利用蜡烛熄灭瞬间制造的幻影来吓唬他?”

“首先我有预感那一定是个人!其次,我认为应该不会那么简单。至于具体什么原因,这个暂时还不清楚。要按照他在‘藏宝楼’中对付一众护卫的手段,这小太监决然没有活命机会,可是他竟然放过了这个小太监。这一点很值得怀疑。另外,如今的江湖已经没有这号以步伐诡异著称的人物了。虽说三十年前江湖上确实有过一个这样的人,当时更是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只不过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海外孤岛,况且他根本没有收过徒弟。”拓跋飞像是在诉说着这一段往事,从大厅站起慢慢朝院中走去。

“那个人是谁?”墨竹试探着问他。

“一个魔教中的叛徒,绰号‘幽冥圣手’的人,一个眼中没有任何道义,嗜杀如命的人,他的种种行径不用说为武林正道所不容,就连魔教都不再姑息,派出四大幽灵追杀他,最后在东海的一座孤岛上将他斩杀。”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当然,魔教也有它自身的原则,并非一味的放任。当然也不能排除有其他鲜为人知的原因。”

墨竹看着拓跋飞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决定转换一下话题。

“二哥,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既然‘藏宝阁’的掌案已经离开了,而三楼又是一处布满机关的地方,没有图纸指点根本无法顺利通行,即便护卫没死他们又能如何取出宝刀?而又是谁第一个发现宝刀被盗的?”

“是谁第一个发现的?走!墨竹,快,速速随我一起前往‘藏宝阁’。”

如拨云见日一般,拓跋飞登时来了精神。他以快得不能更快的速度赶往‘藏宝阁’。小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目的地。在‘藏宝阁’的门前,依旧站着那四名护卫。因为此前已经来过几次了,护卫们也都认识了拓跋飞,之前还曾短短的聊过几句。

“石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拓跋飞对站在大门左侧的一位体型彪悍的、长着一脸横肉的护卫说道。

“大人只管问,在下知道的一定告诉。”

“四天前也就是案发之后一直到今天,都有些什么人曾来过这里。”

“原来大人您要问的是这个啊!从那天开始,这段时间除了大人您以外,只有一个人来过,而且就是在那天夜里,我们刚封锁这座楼不久,当时说是奉召来查看宝刀是否被盗。”

“他长什么模样?”

“当时天太黑,看不太清,好像是一个体型瘦弱的小伙子。”

“你们让他进去了?”

“他手上拿着圣旨。我们不敢阻拦。”

“你们有看过圣旨吗?”

“没有,当时他催的很急,说圣上正等着他回话。于是我们就放他进去了。他也没待多久很快就下来了,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只不过,他打得那把伞好像有些大,我的意思是说比平时打得伞要大很多。”

“你们有问过他的名字和来历吗?”

“问了,他说自己是御用工匠,名字叫公输班。”

“什么?公输班?”墨竹惊讶的叫了一句。

“怎么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吗?”那位叫石峰的护卫迷惑的看着他。

“你难道不知道公输班就是鲁班吗?”

“鲁班…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唉!别跟我说这个。我小时候没读过几天书。整天都是在外放牛、劈材、找人打架,哪看过什么书!大人,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没有了,多谢你石峰。”说完,拓跋飞拍了拍石峰的肩,转身和墨竹一起多少有些泄气的走回北城兵马司。刚接上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又掉了线… 第十一章 闻人静姝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两人默默穿梭于街市中熙来攘往的人群。墨竹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天际,密云与红日反复持续着拉锯战,一有光线从缝隙中散落下来,密云必定速速袭来,将缝隙填补。红日不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密云虽暂时稳定了局面,但疲于奔命,破绽渐渐显现。墨竹咬咬牙,握紧双拳,坚信只要一路锲而不舍地追查下去,一定能迎来转机!

拓跋飞在北城兵马司衙门大厅前站定,久久注视着门上的那块牌匾。考虑到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决定自己亲自去各处城门看看情况。朝墨竹知会了一声,又出了衙门。

墨竹一直站在院中低头沉思。

神秘人当晚突然出现在‘藏宝阁’,究竟用意如何?其中到底暗藏何种玄机?现在‘藏宝阁’的掌案也已离开了,又刚去哪里寻找新的线索?

这时,一只彩蝶在院中孤独翻飞,悄然滑过他的眼前,转眼奔向无垠的天空。墨竹的眼睛随着它的轨迹一路流转,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啊!对了!我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一点!皇宫中每一处宫殿都备有一份图纸,虽然这图纸是由掌案绘制,但工程竣工之后都会被工部收缴备查。现在这些图纸就存放在工部档案库中。只要找到‘藏宝阁’的图纸,一定能想到其他办法!

于是,他决定去工部打探。目标锁定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闻人云远。

去年京师围棋大战,墨竹同此人在第三轮淘汰赛中相逢,当时难分伯仲,最后墨竹侥幸以三子的微弱优势获胜晋级。不过,这场棋倒是成了一个契机,所谓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两人有幸成了朋友。当墨竹来到工部衙门时,被告知大人这几日正在府上休假。问清地址之后,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挑了一罐上等的峨眉竹叶青带着,再走去位于京城西街的一处僻静宅院。

通报之后,管家将他径直带去书房。

此时,闻人云远,一位气韵十足的中年官吏,正身着便服站在书桌旁盯着铺开的几张图纸细细查看。

“闻人大叔,多时不见!小弟特来拜望您了!这是特意给您带过来的上等峨眉竹叶青!”墨竹笑着踏入书房说道,从衣袋中掏出一个紫砂罐置于房中的方桌之上。

“喔!原来是墨竹兄弟啊!去年一别,这有大半年没见了吧。这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来,快请坐!静姝,快给这位客人泡茶。”闻人云远一面招呼他就坐,一面吩咐站在书柜旁翻找资料的文雅女子泡茶。

“不瞒大叔,小弟此来是为名刀被盗一案,想从您这打探些消息。”

“哦?名刀被盗一案?你先说说看,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这时,那位美妙淡雅的女子,约莫与墨竹一般年龄,身着一袭清雅的月华裙,头上挽着桃心髻,踏着云头锦履走来。曼妙的鹅蛋脸上挂着浅浅微笑,澄澈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的心灵,乘着阵阵清香,将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递到了墨竹的身前。

“请!”

墨竹如石像般僵硬在那里。女子将茶放在桌上,留下一抹轻笑,转身返回书柜继续寻找资料。

闻人云远看到墨竹的表情,心里暗笑,不曾言语。

过了一会,墨竹才回过神来,慌忙端起青花茶杯,细细品茗。

这茶香气清高,味醇甘爽,汤黄澄高,芽壮多毫,条真匀齐,白毫如羽,芽身金黄发亮,着淡黄色茸毫,叶底肥厚匀亮,滋味甘醇甜爽,久置不变其味。正应了古人所言“白银盘里一青螺”!

墨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

“闻人大叔,‘藏宝阁’的图纸是否仍存放在工部档案库中?”

“当然,一直保存其中,未曾遗失。”

“宝刀被盗案当天,有人可曾借出?”

“没有,这种图纸除非进行必要的建筑修缮,否则绝不会拿出来。毕竟这关乎皇宫大内的安全。”

“嗯,您对那位‘藏宝阁’的掌案可有印象?他叫什么名字?”

“当然有印象,他是我女儿的师傅,曾经在京城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只不过,他没有名字!当这座‘藏宝阁’竣工时就突然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其实准确的说,应该算是逃走的!因为当时他已经是在籍的御用工匠,没有许可,是断然不能擅自离开京城的。可是他依旧消失了!一夜之间,整座京城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不太清楚,只不过他性格有些古怪,好像来京城之前是一位云游四海的散仙。或许被牢牢束缚在这天子脚下就是他毅然选择离开的原因吧。”

“他有几位徒弟?”

“有两位,除了我女儿,本来还有一位,只不过去年已经患病死了,唉!太可惜了。”说完,闻人云远转过头默默地看了女子一眼。

墨竹又不经意间顺着他的眼神,朝女子望了过去。

仿佛完全沉浸在自身世界一般!周围的一切如云烟散尽般消失无踪!她没有受到尘世间一丝一毫的玷污,超然于物外,聚精会神地比对着资料上的记载,偶尔朝地图看上一眼。

“大叔,还有一个问题请教!”墨竹转过头来,继续问道。“这‘藏宝阁’的第三层究竟如何才能进去,宝刀又如何才能取出,你可知道?”

“呃......”闻人云远似乎面有难色,一阵沉吟,端起茶杯喝起茶来。

“请大叔务必告诉小弟其中隐情!”墨竹知他心中犹疑,但这种消息不能放过,便坚定地恳求道。

待喝完杯中茶后,闻人云远定了定神,缓缓说道:“这个信息原本是不能对外透露的,毕竟这消息来源也有问题。但既然你专程为此而来,我也不便继续隐瞒。原本知道个中隐情的只有掌案和皇上两个人,但这掌案突然一走了之,我便自己开始暗中打探起来,费了不少功夫,多少有些收获。首先,开启这第三层楼的门必须集齐七片钥匙,其中‘藏宝阁’中六名护卫身上各佩有一枚,皇上自己另藏一枚。其二,这第三层楼中的秘密机关必须依据工部档案库中的图纸来小心应对,否则必将死于暗器之手。其三,至于这绝世名刀究竟藏在哪,图纸中也并没有写明。所以,在这种种限制条件之下,要想盗出宝刀可以说毫无可能。至于这一次是如何成功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大叔,小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你将图纸从工部档案库中拿出借我一阅,至今,查案人员还无法顺利进入第三层楼的案发现场。拜托了!”墨竹站起朝闻人云远作揖。

“这个!”闻人云远急忙从椅子上站起,一时无法言语。

“求闻人大叔一定帮我这个忙,这份恩情小弟一定记在心上,他日必定相报!”墨竹把头压得更低了。

“墨竹兄弟,不是我不帮你,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我也是爱莫能助啊!倘若被朝廷发现我私自拿出图纸,我这颗项上人头必定不保。”闻人云远懊丧地看着墨竹。

“求大叔一定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帮帮兄弟这次!”

“这可如何是好!唉!”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爹爹,这个事交给我吧。”这时,一直游离于物外的娴静女子缓步走了过来,朝闻人云远说道。

“静姝,你?”闻人云远惊讶地看着她。

“只要爹爹能让我看一眼图纸就行了。”如一缕春风吹散了房中滞涩的空气。

“这?况且那张图纸相当复杂。你能记住?”

“嗯。”闻人静姝带着令人信服的眼神,点了点头。

“可是!”闻人云远颇有些为难。

墨竹也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好吧,那就去试上一试好了。我们这就赶回衙门。”看到闻人静姝头一次这么认真的模样,他这当爹的也没有办法,只能随她。

墨竹心情异样的连连点头道谢。

闻人静姝抿嘴含笑。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三人来到了工部衙门。墨竹留在了衙门外等候,闻人云远父女二人走了进去。从未时一直等到戌时,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墨竹一直靠在墙边盯着西方天际。红日终于在落下的最后一刻冲破了层层密布,将胜利的曙光洒向大地。而这时,闻人父女也终于走了出来。

“静姝,记住安全第一!”闻人云远皱着眉,有几分担忧地说道。

“嗯。”闻人静姝朝他点了点头。

“大叔,我会把小姐安全送回来的。”墨竹朝闻人云远打着保证的手势。

闻人云远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直到他们消失无踪方才离开。

而墨竹和闻人静姝二人则快步赶往‘藏宝阁’。一路登上第三层时,看到一张用金丝楠木做成的华丽木门敞开着,这张门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金丝浮现,散发着淡雅幽香。纹理丰富多变,加上它特有的移步换影,简直美轮美奂!

闻人静姝凭借记忆,避开了房中数处机关,一路来到那张四面敞开的紫檀木方桌,目测中空恰巧有容纳一把刀模样的空间。其实,在这张方桌旁,还另有两张一模一样的方桌,共同构成一个三角形状。根据闻人静姝的解说,那两张方桌是为幌子,如果选错,哪怕开启方法正确,也将死于暗器之手。

墨竹小心地四处查看。闻人静姝盯着空空如也的方桌,仔细检查了开启机关的按钮,突然看到在桌子边缘的缝隙中掉落了一枚用铁铸的小蝎子。她用手指从中夹了出来,并递给墨竹看。

“墨竹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从未见过的小玩意!不知究竟代表什么含义?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曾经去过东海的大哥或许知道些什么,不如去拿给他看看。正好去探望一下他的病情。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黑,墨竹决定先送闻人静姝回家再做计划。 第十二章 栖凤阁 华灯初上,墨竹和闻人静姝两人走在繁华街市的青石板路上。连日的阴雨过后,一度被压抑的活力终于重新释放了出来。摩肩接踵的人群穿梭其中,沿街小贩不时大声吆喝招引客流,众多酒楼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几个杂耍艺人在路边正奋力表演,希望能多讨下几枚铜钱,处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久违的月亮也似耐不住出来寂寞出来露了个面,洒下几许月华。

墨竹本想找几句话说说缓解下沉闷的气氛,一时总找不到说词,只好作罢。恰好路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爷子,于是走过去买了两串,递给闻人静姝一串,自己则拿着另一串大口吃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这几天总是会想起鹿鸣观的采采姑娘,真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只要看到她,仿佛就能获得力量,生命也会绽放光彩。可是,现在却不能去见她!如果自己不能闯过这一关,又有什么资格去见她呢?这时,一位颓废的书生从酒楼里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举着酒壶,痛饮狂歌,一唱三叹: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墨竹正待走上前去安慰那位兄台。忽然,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入了“栖凤阁”。他怎么会去那里?过去曾听三哥说过,这水云寒是刑部最隐秘的一个人,没人知道他的背景,可是他在朝中却又爬升地非常快,不过三年时间已坐上了京城刑部总捕的位置。何况这次“名刀被盗”一案,他也是刑部方面派来秘密调查的人。所有种种,使墨竹对他有着极大的兴趣。

本想过去一探究竟,考虑到还是先送静姝小姐回去要紧。不过,墨竹精神为之一振,又来了干劲!不觉嘴角挂起了笑容!

“墨竹哥哥,你笑什么?”闻人静姝微微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娇羞,低声问道。

“没什么,我们先回去吧。”墨竹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

闻人静姝虽觉得有些吃力,但还是提起裙裾下摆拼命赶上。

终于到了宅院,发现闻人云远早已站在门口等候。墨竹不敢怠慢,快步走上前去说道:“大叔,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静姝小姐回来了。”

闻人云远点点头,看看静姝,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吁了口气,说道:“真是麻烦你了。”

“哪里!该我道谢才是,要不是静姝小姐慷慨帮忙,案情到现在还无法取得进展。不过,这次总算找到了一点线索。实在是万分感谢!”说完,朝二人深深一躬。

闻人静姝本想多说几句,欲言又止,带着几许哀伤,转身走过大门,进了宅院。

看到女儿这个模样,闻人云远一阵迷惑,这一年来一直封闭自己,一步也没有踏出过这道门槛,不曾理会任何男子的女儿居然会在见墨竹第一次就如此踊跃的帮忙,这女孩儿的心思真是弄不明白。唉!也罢,顺其自然也好。

“墨竹,有空的时候过来陪我下下棋。还想跟你好好切磋切磋。”

“求之不得!那大叔,今天我就先走了!再见!”墨竹说完,转身快步疾行,消失于重重夜幕之中。

“嗯。再见!”闻人云远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略带一丝惆怅的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宅院,吩咐门童关好大门。

而墨竹转过两个街角直奔“栖凤阁”而去。

“栖凤阁”号称京城名妓汇聚之所,里面住着的尽是些倾国倾城、绝色绝艺的女子,她们都是从中原、江南、西域、甚至波斯等地万里挑一的人中极品,虽然要价极高,但每天仍有无数登徒浪子流连其中。不惜撒下重金者,比比皆是,更有人不惜为之倾家荡产。似乎还有不少外地富商不远万里来一睹芳容。据说就连圣上都曾偷偷来过这个传说中进去后就绝不想再出来的地方!一个巨大的魔力漩涡,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可以将卷进来的所有人无情吞噬的所在。

所以那里根本不是墨竹所能去的地方,只不过现在情况有变,在那附近打探一下情况倒是无妨。所幸旁边不远处有一座凋敝的小酒楼,墨竹决定先在那里想想办法。当墨竹从“栖凤阁”门前缓缓走过时,虽然大门紧闭,但斜眼一瞟,仍然可以发现里面一派莺歌燕舞,纸醉金迷,香雾缭绕,宛若人间仙境的富丽图景。

破败的酒楼,人迹寥寥,清冷孤寂。烛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脸上挂着两把小胡子,一副尖酸刻薄模样的掌柜连自己也多少有些提不起精神,在柜台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一个帮工的伙计干脆伏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墨竹无奈地笑笑,看来想在这种地方获得点有用的情报简直比登天还难。除了烈性的“二锅头”居然找不出其他酒来,下酒菜也只有可怜的花生米。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墨竹暂且提着一小壶酒、外加一碟花生米在靠街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时,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满脸皱纹,形容枯槁,拄着一根拐杖光着脚一瘸一拐地从巷口走来,在酒楼门前停下后,朝掌柜的方向走了过去。还没等他说话,掌柜的就开口轰他出门:“快滚,快给我滚!老子自己都要上街要饭了,没那闲钱赏给你。”刚才还昏昏欲睡的人骂起人来到时精神抖擞!

“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实在不行,一口酒也成。”老乞丐苦苦哀求道。

“哈哈!你这滑稽的老乞丐!饭都没得吃,还想喝酒?你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快滚!别呆在我这碍事。”掌柜从柜台走出,气势汹汹,势要将他推出店外。

就在他准备使劲朝老乞丐身上一推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旁边如闪电一般伸出,瞬间锁住了他的双手,就像被拷在岩石中一般,登时动弹不得。他惊出一身冷汗,正要开骂。

“掌柜,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说是不是?”墨竹微笑直视着他的眼睛。

掌柜敢怒不敢言,只能暗暗点头。

“这位老伯是我的朋友,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对他,你可明白?”墨竹狡黠地一笑,继续说道。“再给我上一壶酒,弄几个好酒好菜过来。听到了吗?”随后,将他往柜台方向轻轻一推。

掌柜只觉有一股巨大的力推着自己往前走,想要立时站住竟是不能,只好顺势前行,最后在手扶着柜台后才算稳住。这下不敢怠慢,连忙叫上伙计一起张罗酒菜,少顷递了过来。

墨竹请老乞丐在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微笑着说道:“老伯,你慢慢吃吧。”

老乞丐看着桌上丰盛的酒菜,悲从中来,情难自已,不禁老泪纵横。

他颤抖地拿起筷子,一口饭一口泪的吃了起来。

墨竹轻叹一声,拿起酒杯,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喝起酒来。

这顿饭吃了很久,老乞丐并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地细细咀嚼。或许他只是想让这种吃饱的感觉能够尽可能长的存留于自己的记忆之中,因为下一次能再吃上这种饭菜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吃完之后,老乞丐抹了抹脸,整顿了一下情绪,恭敬的跪下朝墨竹行三叩九拜之礼。

“这可使不得啊,老伯!您这样,我可收受不起!”墨竹连忙将老乞丐扶起。

“今日之恩,没齿难忘!若有我能帮上忙的,纵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老乞丐低头郑重说道。

“大伯,你言重了。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您大可不必如此介怀!”墨竹笑笑,想尽量缓解下气氛。

“恩公说的是,倘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没有,你真的不必如此。”墨竹有一丝尴尬。

“好吧。恕老夫多言,恩公,您莫不是也冲着那‘栖凤阁’而来?”

“这个!”墨竹一时犹豫该不该说清内情。但似乎对他有莫名的亲切,能够敞开心扉,于是便说了出来:“我此来是为调查一个人。”

“什么人?”

“水云寒,京城刑部总捕。我无意中看到他进了这‘栖凤阁’,一时觉得蹊跷就想过来查查。唉!说了你也不会明白。老伯,您就忘了这事吧。”

“水云寒?这个人我虽然不认识,但恰好有一个朋友在这‘栖凤阁’中做帮工,说不定他可以从中探明情况,总之这个事就交给我吧,三天之后,我给你消息。”老乞丐相当认真地说道。

“如此,那就拜托您了!”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墨竹对未来充满了莫名的期待,即便现在一切陷入胶着,但总会找到出路的!

“老伯,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墨竹从衣袋中掏出纹银,正要递给老乞丐。

“恩公,休要如此!此番若能帮上恩公的忙就是老乞丐的福气。总之,我自有办法。那么,先走了!”说完,老乞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消失于街角。

墨竹目送他离开,找掌柜结完账后,决定先去看看大哥。已经有两日没见他了,不知他现在情况到底如何。 第十三章 苗疆招魂 恍惚之间,皇甫松云仿佛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周围一片混沌,迷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身在何方。他挣扎着想看清自己的手,但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一切都处于虚无之中。等等!他好像在空中移动,不!或许是在云层中飘荡。他竭力向四处查看,等了很久,仍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隐约中好像听见了些什么。

原来他的耳朵还在,还能听到声音!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声音?

他努力辨认着声音的方向,无法确认,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然而却是一个似曾相识、空灵寂静的声音,究竟在诉说着什么?他还在飘!离声音的方向越来越近了。他闭上眼睛,想将所有的能量全部贯注在耳朵的听觉上。若隐若现,慢慢地,越来越清晰了。就是那个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怀的声音!终于又同她相遇了!在七年之后,一个莫可名状的世界。只是他依旧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容颜。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耳去听,用心去感受。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这分明是是“诗经·葛生”,讲诉是一位妻子奠祭亡夫的悼词!

难道我已经死了?!

他瞬间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能看到,清楚地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正形单影只地站在一座孤坟前,泣涕涟涟。为什么?他迫切地想下去,站在她的身边,大声地对她说,他还活着!但是他能断定自己真的还活着吗?不能!他唯一能做的不过向幽灵一样,静静地漂浮于半空之中默默注视着她。

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我真的已经幻化为了幽灵?但是,幽灵还能操纵自己的身体,而我却一无所有。为什么会这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痛苦万分!他想大声哀嚎!可是叫不出声音!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他幽愤郁闷!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已经承受不住这份痛苦!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衰退,或许当生命力耗尽之时,也就是灰飞烟灭之时。他心灰意冷地地闭上了眼睛,已经无力再经受这份致命的打击。隐约之间,好像有一抹泪水划过脸颊,绝望的泪水,带着生命逝去之光的泪水,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就在生命即将滴入尘埃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拼命的奋力呼喊着他的名字。撕心裂肺!

是他!

墨竹!十四年来相依为命,对命运从不妥协,不屈不挠,永不放弃,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倔强青年!

他不能就此死去!无论如何!

他重新睁开了眼!可是,他的灵质越来越稀薄,再这么下去,不用自己选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他焦急地挣扎!生命不能就这样结束!他还想在最后再倾尽全力拼上一次!可是,他找不到任何办法。难道他要在绝望中死去?

突然一注光线刺透云层来到了他的眼前,退散了周围所有的屏障。光柱上似乎刻着一种不认识的古老文字。伴随着梵音传送而来。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这是生命之光!他拼命靠近光线,想跟随光线的轨迹逃离。但被驱散的云层并没有远离,一直紧紧跟随在他的身边,不停的干扰着他的移动。他艰难地行进着。不停的朝着光线指引的方向前进。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时间太长了,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究竟何时才是终点,他不知道,也许一生都会被困在这时间的走廊。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仅有的一丝希望执着前行。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的障碍似乎越来越少了。他一点一点的靠近光线的源头:红日。胜利的终点究竟是融入红日的怀抱还是迈向死亡的开始。他不想再存有一丝一毫的疑惑。他决定进入这个未知的世界!

剧烈地灼烧,强烈的刺激着神经,他咬牙继续前进,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峰。当到达希望之峰的顶端之时,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盈于他的周围,感觉自己好像渐渐恢复了活力,稀薄的灵质重新饱满,消散的躯体也在这一刻复原。一场无限漫长的意志磨练,他终于走到了最后……

墨竹突然有一种不幸的预感,一点点逐渐累积,慢慢变得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隐约之间已经猜到了答案。现在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见到皇甫松云!

前行的路显得无限漫长,他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

为什么?

他的心里越来越惶急,一颗心仿佛要跳将出来。

终于,他到了!到了这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他不停地大声喘气,异常沉重地气氛压在他的周围,他仿佛连站都快要站不起来,拼命扶着大门的围墙。

哀嚎!绝望的哭泣!声嘶力竭的哀戚!

难道是真的?

他艰难地抬起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入房间。床上那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生的气息,死了?就这样,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泪水如决堤的江河奔腾而下,他一句话也喊不出,咽喉仿佛被堵塞住一般,任凭他如何声嘶力竭的挣扎。看着这张敬若天神的脸,痛苦达到了极点。终于,他冲破内心的藩篱,将压抑的情绪统统倾泻了出来,绝望的咆哮!

时间仿佛停滞一般,或许已经没有人愿意去关心时间的流转。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一位身着怪异服装的巫祝,手持一根法杖,戴着面具,乘着月光踏入房间。他环视一周,看着墨竹说道:“你速速拿一件皇甫松云的衣服跟我出来。”众人一开始还没发现,都沉浸在皇甫松云逝世的哀痛之中。知道他开头说话,众人才回过神来。

拓跋飞从未见过身着如此怪异服装之人,带着高度的警惕问道:“你是谁?”

巫祝没有理会,记住用法杖指着墨竹说道:“赶快去拿衣服!晚了就来不及了!”

“慢着!我说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拓跋飞见来人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登时怒气上冲,就要走上前去质问。

此时,南宫画依稀记起过去曾经看过的一部苗疆古籍,心想:他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苗疆巫祝?他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来搭救皇甫松云大哥的?

无论如何,先看看情况。于是连忙稳住火爆的拓跋飞,同时招呼墨竹依巫祝所言行事。

墨竹虽然一头雾水,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将就着照做了。他在房中的衣柜里仔细挑选,最后选定了对皇甫松云有重要意义的那件伤痕累累的锁子甲。拿在手上,跟着巫祝身后走了出去。

原来院子中早已摆好了斋醮。有两名同样身着怪异服装的小童侍立左右。巫祝低声指示墨竹种种。

墨竹依言行事,纵身跃上房顶,在月光映照之下高擎着衣服,声嘶力竭的狂喊了三声皇甫松云的名字,又从屋后方下来走入房间将衣服敷在了皇甫松云的身上。站在窗前,默默注视着白衣仙人。

只见,巫祝点燃三炷香插上烛台,朝天空抛下多张符咒,挥舞法杖踏着奇怪的步伐沿着道场来回走动,口中练练有词。两旁的小童大声击鼓作势。持续一段时间后,小童停止擂鼓,巫祝走到灵台中间,高举泥金笺,以一种独特的方言声韵诵读纸上的文字: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以讬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兮!不可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

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兮!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

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

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

敦脄血拇,逐人伂駓駓些。

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归来!恐自遗灾些。

……

墨竹心怀忐忑,不知结果究竟如何,不停地回头查看皇甫松云的情况。当楚辞最后一句吟唱结束之时,皇甫松云居然死而复生,神奇的睁开了眼睛! 第十四章 海上侦察 所有人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已死之人竟然可以死而复生!

在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般!

没有人能说出一句话!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最后还是司空大夫主动走到皇甫松云的跟前,替他把了把脉,确认一番,事情才算是告一段落。

墨竹擦干泪水站起来在房间里,高兴地庆祝道:“大哥!你没死!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嗯,我还活着!”说完,皇甫松云朝墨竹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其他人说道:“对不起各位,让你们担心了!墨竹、拓跋、华雪、司空,我还活着!”皇甫松云说完,长长吁了口气。

“皇甫松云大哥,你可算活过来了。差点吓死我们!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我们有多担心你啊!”南宫画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舒卷面容绽放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继续说道:“唉!活过来就好。你饿了吧?想吃什么?尽管说,我马上去给你做。”

“呵呵!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给我煮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就行。”皇甫松云慢慢坐起,用枕头垫着,靠在床上。虽然动作迟缓,毕竟久病初愈,略感费力也在情理之中。

“好咧。稍等一会,马上就好。让你好好尝尝本女侠的手艺!”南宫画终于恢复了活力,快活地走出了房间。

皇甫松云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望着她离去的身影。

这时,拓跋飞在桌上到了杯茶,端过来递给皇甫松云,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皇甫松云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命硬!你终究还是给我活过来了!”

“当然。我怎么能在你之前先走一步?”皇甫松云喝完那杯茶,望着拓跋飞自信的笑道。

拓跋飞定定的注视了他一阵,笑着说道:“总算放心了。我先出去一下。”

“好的。”

说完,拓跋飞转身出了房间。想到自己方才竟然错怪了那位巫祝,甚是愧疚,正准备道歉时,发现院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留下,就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什么一般。奇怪!不过。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他踟蹰的走入院子中,抬头望着清冷的月亮,陷入了沉思。

案子已连续过去数天,至今还没有任何进展,甚至连线索都找不到,宝刀不知下落,凶手身份成迷。离期限又越来越近,只剩下不到九天的时间,如果在这九天之内破不了案,所有人都不能幸免,罢官免职势在必行。虽说过去查案历来不是他的强项,但既然杨大人把这个案子交给了他。他当然就得当起这个责任,想尽一切办法来破案。倘若到最后一点作用都发挥不出来,实在是无言见江东父老。况且大哥不在,皇甫松云又没有完全康复,至于墨竹和华雪,那更是指望不上,总之,这件事责无旁贷,必须自己站出来顶着。只是……

想到这里,拓跋飞一阵急躁。

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悄然滑过。

无论如何,只能去试上一试。

言念及此,拓跋飞独自一人没入黑暗之中……

“画,你的这碗面别说,味道还真是不错。”皇甫松云吃着热腾腾的面条说道。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华雪坐在椅子上开心的看着皇甫松云狼吞虎咽的模样,爽朗的笑道。

“华雪姐,我肚子饿了,也给我做一碗呗。”墨竹笑着对南宫画说道。

“臭小子,学会顺竿子往上爬了!要吃自己做去。”南宫画娇嗔道。

“好的,好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墨竹朝皇甫松云使了个眼色,瘪了瘪嘴。

皇甫松云看着她们两人斗嘴,舒心地笑了。想来,人终究还是活着好!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想到这,他又莫名的涌起了哀伤。毕竟,与那个人的重逢会是在那种场合。不觉之间,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三哥?又想起了什么事,难道?“墨竹睁大眼睛看着他问道。

“没有。哪有什么事啊!只是想着这一次意外遭人伏击,差点连命都丢掉,以前就算是受伤,也是明明白白的扛着,头脑清醒的很,哪像这次,简直就像是做梦一般,一切都是那么虚幻。”皇甫松云望着窗外,叹息道。

“哪里虚幻了?是真的,你知道吗?一个时辰以前,你的呼吸已经停止了,是完完全全的死过去了。”南宫画焦急地说道。

“那我又是怎么醒过来的?”皇甫松云奇怪的问道。

“是一位神秘的苗疆巫祝救的你。”

“苗疆巫祝?”皇甫松云再度疑惑的问道。

“是的。当时我也偶然想起过去曾在一本苗疆古籍上看到的关于巫祝的介绍,现在想来,简直与书中描写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专程来救你?”南宫画颇为困惑的说道。

皇甫松云停止了提问,皱起眉头开始了思索。

有人专程来救我?而且还是苗疆巫祝!究竟会是谁?我根本不认识这号人物。难道会是他?!

“他长什么样子?你们可还记得。”皇甫松云急速地问道。

“看不分明,一个带着面具,穿着奇形怪状衣服的人。完全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根本就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真面目。”墨竹平静的说道。

“好啦!别再想这些烦心事了。我困了。先歇会儿。”南宫画边打着哈欠边说道。然后就带着放心的样子伏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皇甫松云要墨竹拿一件衣服披在南宫画身上,便没有。再言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外面传来更夫的敲锣声,一慢四快,“咚——咚!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个似乎多少有些无精打采的声音高声吆喝道。

“已经五更天了。”墨竹默祷了一句。

“嗯。五更天了。”皇甫松云睁开眼望着窗外淡淡地说道。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墨竹问道:“你二哥怎么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奇怪!这么晚居然不见了!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二哥他,还是头一次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墨竹站到窗户旁,朝外四处张望,又回过头来对皇甫松云摇了摇头说道。无意中记起了那件自己一直想问的事,就在椅子上坐下,对皇甫松云说道:“三哥,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是什么?”

“哦,对了,忘记跟你说了。现在!我们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被圣上下了圣旨,指定负责调查‘皇宫宝刀被盗’一案。这几天大家都一直在忙这个。给,就是这个!在‘藏宝阁’案发现场捡到的。三哥,你见多识广,不知可在哪儿见过?”说着,墨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那枚用方布包好的铁蝎子递给皇甫松云。

皇甫松云将布托在手上,对着这小物件,反反复复的端详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这枚铁蝎子,我虽然没见过。不过,看到这个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二十年前,正是倭寇在江南肆虐之时,将军在我的家乡招募士兵,当时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血气方刚,很想靠自己的力量给那些烧杀抢掠为非作歹的倭寇一点颜色看看。于是,就向我爹请愿。我爹身强力壮本,本是镇上一名普普通通的矿工,每日靠给官府采矿营生,但心中常怀侠义之心,三年前有小一股倭寇袭击我们村子时,就与官兵一道奋起抵抗,打退了倭寇的进攻。所以,他当即一口答应,甚至鼓励我好好作为。

当时,朝廷已经施行海禁多年,听说有许多过去世世代代靠捕鱼为生的人因为被断财路转而投入倭寇的阵营。就连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因为这个原因,举家逃往了海外。只是,我一直不愿意去相信。

而我后来很幸运地被将军选中。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将军每天从早到晚亲自指导我们这批新近招募的士兵进行苛刻的训练。因为无法预料倭寇究竟何时进犯,所以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造成一支具备作战能力的部队。没有任何人抱怨。虽然训练异常艰苦,但为了保家卫国,大家都拼尽全力,我自然也深受鼓舞,不知疲倦的刻苦练习。终于,在两年之后,倭寇渐渐按捺不住,开始集结重兵,携多艘战船在外海停留。为探明敌方虚实,将军决定分派三个小组,每组三人,乘小船沿三个不同方向进行秘密侦查。当时我自告奋勇,率先向将军请愿。一时应者云集。将军欣然同意,并从中另外挑选了八名兵士,将我们一起编成三组,临出发时,还小心嘱咐我等注意安全,遇上敌人不要硬拼,躲避为上。

我和另外两名兵士的计划是往东北方向进行侦查。由于不幸遭遇了暴风雨迷失了方向,在海面漂浮了三天三夜,没有任何收获,当天夜里正准备返航回去时。突然,正东方向三十海里位置有三只打着火把的船只朝我们的方向快速驶来。

不好!行踪已经暴露!

我急忙四处张望,发现北方位置不过十丈左右的距离正好有座小岛。我们连忙将船快速滑向小岛。登陆之后,三人协力将船抬上陆地,并小心隐蔽足迹,熄灭火把,藏身在岛中密林阴影之中。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三艘挂着倭国旗帜的战船上迎风招展,驶入了岛屿的港湾。从船上依次走下来十多名面色凶狠身穿战甲手持利剑的倭寇,高举火把将海岸照得通明,四散开来,大肆在岛上进行野蛮搜查。

只不过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倭寇,分明就是汉人!

我们三个人当时都非常紧张,同时暗暗下定决心,士可杀不可辱!倘若不幸被发现,决不投降,宁愿战死沙场!倭寇的搜查半径离我们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了!我们都将手按在刀柄上!每个人的心跳声似乎都能听得到!

这时,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慢慢朝我走来。是他!晨风!还是那副意气风发地模样,只不过穿着倭寇的盔甲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想不到三年之后再见竟然会是在如此场合!

他拨开草丛,与我对视了一秒!又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开,大声说了句听不懂的话。

就在这时,岛上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怪叫,吸引了倭寇的注意。他们纷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直到他们走远,我们仍然大气不敢喘,保持静止,哪怕身体已经僵硬,因为担心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突然返回,如果在那个时候再发现蛛丝马迹可就糟了。我目视着晨风离去的身影,心情复杂。

不过,后来却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已大亮,三艘倭寇战船都没有驶离小岛。机会来了!我们决定冒险,兵分两路去看看情况。一人呆在原地看守,一人到倭寇船只附近侦查,而我则循着倭寇足迹查探。

足迹的尽头消失在一座巨大的茅草屋!仿佛与周围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在绿树芒草的掩映之下,赫然耸立于眼前。木门紧闭,没有一丝缝隙让人根本无法从门外偷窥。可笑的是,房子虽没有安装窗户,但每个方向都留有一个大大的方框用来换气,只是位置比较高,可是我踮起脚尖眼睛刚好能够看到里面的场景。只不过,这一眼却令我终身难忘!三名身着草衣、戴在草帽、穿着麻鞋的人正低头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房子中间的一个深坑,里面赫然躺着那些倭寇,盔甲被丢弃在两旁,赤身露体,而他们的周围则是数之不尽的毒蝎。痛苦绝望的眼神,我发誓永远都不想再看一眼!忍受着剧烈的呕吐感,沿着来路快速奔袭。另外两个人都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他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返回的途中,我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

不到两天的时间,我们借助指南针顺利返回营地,向将军详细报道了所见所闻。结合另外两组侦查的情报。于是,将军亲督舟师出巡海上。倭寇得悉我军有备,果断离去。之后,将军按着我的指引去找寻那座神秘岛屿,可无论如何怎么也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