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营医院的日子》 第1章 轻松的面试 2000年7月,李越完成了硕士研究生答辩,如愿拿到了医学硕士学位。导师希望他能够留在大学,并且帮他做了很多工作。

但原单位一年前“突然”出台了一项新政策,做出了“专业技术人员研究生毕业之后不准调动、不准辞职”的规定,所以他还是走不成。

强忍着怒火,李越也只能等待和寻找新的机会。

九月初的一天,李越接到了一位亲戚的电话,老人家在电话里告诉他,在当天的报纸上看到一份招聘广告,说是有一家新建的医院准备招聘一批医生,问李越要不要去试试?他建议李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也好。

还有这样的事?李越也奇怪,他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有医院公开招聘医生的,而且还不限专业、不要档案。

李越听老人读完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心头突然一亮,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难道这是老天为自己打开的另一道门?于是,他决定先去看看再说。

按照广告里说的时间和地点,李越来到了滨海饭店。

位于海边风景区和市内最大公园旁边的滨海饭店,是当地最早的四星级涉外酒店,也绝对算是当时最高档、最有面子的地方。

谁要是能在这里住一晚上,或者在这里请客吃饭,都说明这个人是真正有能耐、有本事的人,是一般人需要敬佩和仰望的人。

后来曾经红火一时的那条“杀人街”,就在宾馆对面的海边上。

顺着大厅和楼梯口摆放的指示牌上的指示,李越来到了二楼的一间会议室。

接待他的是,两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小姑娘。两个人都长得小巧玲珑的,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岁上下的样子,温婉活泼而富有朝气。

看着她们,李越心里有一种直觉,她们应该是刚毕业没多久的护士,因为她们的身上带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跟自己教过的护理专业的学生很有些相像。

两个小姑娘的态度十分热情,而且也很周到,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兴高采烈的,待人亲切自然,细致耐心,这让她们忙忙碌碌的样子都显得有些快乐而感人。

其中一个小姑娘很细心地指导李越填写完表格,然后看都没看一眼,就拿起表格,领他来到一位面试官的面前。

面试官是一位扎着高马尾辫的女士,三十多岁的样子,长着一张十分周正的鹅蛋脸,大气饱满,身材高挑,苗条而不失丰满,一看就是那种在优越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有着良好教养的人,整个形象和气质都透出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

她的衣着打扮比较传统,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却很符合她的气质。而且料子材质都很好,一看就不便宜。穿在身上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不仅合身,而且高贵。

她笑容满面地跟李越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姓庄,庄伶。聪明伶俐的伶,很高兴认识你,请坐吧。”

虽然是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但李越觉得自己完全听得懂。而且她说起话来语调从容舒缓,轻声细语,弯弯的眉毛让她看起来总带着一种浅浅的笑意,令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庄总好,”李越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是觉得这么称呼更好些,一边双手把表格递了过去,然后才坐了下来。

庄伶仪态万方地伸出右手,接过李越递过来的表格,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笑着对李越点点头,说到:“李越,嗯~请你先简单地做一下自我介绍,好么?”

李越心想,表格上有简历,还要我做自我介绍,这显然是要考查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呢。

略作思索,李越就从上大学开始,简单地讲了一下自己的学习和工作经历。并且跟简历上写的那样,有意隐去了那段做医药代表的经历。

这样一来,自己的简历就显得单纯而干净:本科毕业后一边当儿科医生,一边在学校当老师,现在刚拿到硕士学位,看到招聘广告,过来了解一下,看彼此合不合适。

庄总很耐心地听李越讲完,中间没有插话,一直等他说完了,才问了几个问题,李越一一做了回答。

庄玲问完后微笑着看着李越,用一种欣赏和令人愉悦的口吻说到:“我们很需要你这样人才,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非常感谢,”李越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觉得自己总得问几个问题,否则就不像是一个正式的面试,简直太草率了,“但是,我还是想先了解一下,咱们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医院建在哪里?主要是什么专业方向?”

“呃~你的问题还挺特别,难道~你不是应该更关心一下未来的工资待遇问题么?”

“哦,工资待遇当然要关心,不过~工资待遇应该与工作有关,我觉得先弄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更重要,总不能稀里糊涂就先去了,万一不合适呢?”

“嗯……这些问题可能太过专业了,我恐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才合适”,说着,庄总拿起李越的表格,站起身,对李越说:“请跟我过来一下。”

李越有点懵里懵懂地跟着在庄总身后,离开会议室,来到了旁边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里面有五、六个男子,好几个人都在抽烟,因为房间不大,所以一眼望进去,屋里有些烟雾缭绕的。

他们好像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事情,说到兴起,其中一个胖一些的年轻人还“哈哈”地大笑起来,听起来中气十足,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但李越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确信: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语言。

“难道是华侨?或者是东南亚国家的人?”李越看着几个人的长相,虽然一看就是亚洲人,但肯定不是北方人。

看到庄总带着李越走进来,几个人停止了谈话,一齐看向门口看过来。

但李越觉得只有坐在中间的那个人在看自己,其他人都在看庄伶,尤其是一个瘦瘦小小、眼睛明显斜视的男子,眼神更是一直追着庄伶的身影在动。

庄伶径直走到坐在在中间那位男子面前,把李越的表格递了过去,俯下身、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男子向李越望过来,眼神犀利而坚定,让李越心里一震,他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很有穿透力,整个人也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

“李越,研究生毕业……你……为什么来应聘啊?”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种特别的口音,说话时似乎有点张不开嘴,所以显得后鼻音比较重,语速略微有些快,但还是能听得懂。

“我就是想来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李越不想说太多,他有一种直觉,这些人的身上都没有医务工作者的那种气质,尽管气度非凡,但还是明显不一样。

“嗯~你应该还想问些什么,对吧?”

“是的,我想知道医院建在哪里,主要有哪些科室,我是不是适合你们准备开设的专业。”

“医院还在建设、装修,我们这次招聘呢、主要是事先做好储备人才,选择一批合适的人,提前参加培训,对于专业~目前还没有特别的要求,培训之后应该还会有一次双向选择的机会,一方面我们会淘汰一些不合适的人,一方面你们自己也可以决定是不是要留下来。”

“可是……”李越还想再问点什么,“不用问那么多‘可是’了,”这位领导突然笑了,好像看透了李越的心事,“你自己如果能安排好时间,可以先去看一看,至于这份工作到底合不合适你,等你看过了,我们也彼此了解了,不是也就知道了嘛?”

“哦……那……在哪里培训?”

“滨江。时间是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们会给你发基本工资。如果将来留下来工作,工资会根据学历、职称等另行确定,奖金根据工作业绩另算。”

“滨江?”李越的兴趣一下子被提起来了,这个长江重镇、历史名城,自己还没去过、但心仪已久。在那个年代,滨江曾经被一些人称为“中国的巴黎”,是很多人神往的地方。

领导没有理会李越的犹豫,也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了,继续干脆利落地说道,“三天后,还是在这里集合,一起出发。机票我们也会帮你定好,你带上一些个人的生活用品就可以了。”

庄总看李越还是一脸疑惑的样子,笑着说到:“走吧,跟我到会议室,我让他们帮你订机票。”

跟着庄总回到会议室,李越忍不住问:“庄总,他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方言吗?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

庄总笑了:“那是东南沿海的一种方言,好像宝岛那边的人也说这种方言。其实我也听不懂,我是西川人,之前来是一所大学的历史老师。”

“大学老师?”这让李越立刻感觉亲切多了也放心多了。于是又追问到:“那今天的面试,这样……就可以了?”

“是啊,还要怎么样呢?”

“可是……你们不用考试或者考核一下么?”

“考试?你已经工作了五年,是主治医师,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了,这一点你也应该有这个自信,对吧?

现在你又拿到了硕士学位,在理论和技术也应该更进一步了,对吧?”

庄总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盯着李越看。李越只好点点头,心想还真不能否认她说的话,因为那就是否定自己。

“所以啊,我们不需要考试、或者考核了,接下来会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彼此了解。相信到那个时候,我们双方都可以做出对彼此比较客观而可靠的判断,不是么?”

李越不得不承认,虽然看起来很轻巧,没有那么的正式或者正规,但这次面试却很实用,也很高效。

只是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于是,又试探着问到:“庄总,你们那里……公司里面像我这种情况的……多么?”

“嗯~不是很多,但从公立医院辞职出来的、硕士学历的也还是有几个,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不如你听蔡总的,先去看看,行呢、当然最好;不行么、就算了,只当是一次免费旅游了,有什么不好?”

李越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很多。是啊,先去看看,不行就拉倒,权当免费旅游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李越出来以后,又在大厅和门口转悠了一会儿,他希望能在应聘的人当中能碰到一两个认识的人,也好多了解一些情况,可惜一个都没遇到。

离开滨海饭店,他又步行走到附近的海水浴场转了一圈。炽热热的太阳西垂在头顶,“秋老虎”的余威还在,海滩上戏水玩耍的人还是很多。

他在沙滩上坐着,看了一会儿海边戏水的人群,却觉得没什么兴致,就站起身、拍拍屁股,坐上公交车回家了。

等待他的,将是又一次未知的旅程。 第2章 遇到了熟人 第二天,李越先跟门诊管排班的医生讲了一下,自己最近有点事,下个周先不要排自己的班。

门诊排班的医生是轮换制,跟病房里的住院总医师制度有些类似,大多数是高年资住院医师或者主治医师,大家年龄差不多,彼此都很熟悉。

然后,他又去找了科里的王主任,说自己最近发现有些频繁的心律不齐,心电图显示是频发早搏,心血管科的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和休养,所以自己打算请一个周的假(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离开要多久,主任的权限只能批一个周,先请了假再说)。

王主任对李越一直都很欣赏,毕业第一年大家还在按规定轮转,他一个月后就拿到了处方权、开始独立值班了。

王主任很关心地提醒李越要重视,好好检查一下,安心休养,先不用管上班的事。另外还嘱咐他,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再跟其他人说,也不用向单位人事部门请假了。

三天后,李越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滨海饭店集合,签了个到,把行李放到大巴车上。正在东看西看的时候,突然在人群当中发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是大学同年级的两个同学,这真让他有点儿喜出望外。

一个是检验系的小李越。

他们那一年的同学当中,有三个叫李越的,分散在三个系里面。入学第一年的时候,因为经常拿错信件和明信片,所以三个人就认识了。

小李越跟李越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的同一层,还是斜对门,所以老早就认识了,还经常在一起打扑克,所以他俩非常熟。

这家伙学习成绩一般,但是个多面手,不仅是他们班的班长,而且文体方面都很不错,田径、排球、吉他都玩得不错。

有一次,他参加过学校春季运动会的5公里竞走,走到一半时掉了一只鞋,看台上的同学喊他把鞋子拿回来穿上,这家伙不仅没去拿鞋子,竟然还把另一只鞋也踢掉了,只穿着袜子走完了剩下的两公里多赛程,居然还拿了个第三名。能穿着袜子在操场上走了五圈多,真是个狠人。

他还在大学生艺术节上跳过霹雳舞,凭着一首《月琴》吉他弹唱拿过民谣吉他第一名,当真可以说是多才多艺。

小李越还有一点比较出名,就是烟瘾太大,连他自己都说“我要是半个小时不抽烟就睁不开眼了”~这家伙有时候在课堂上都忍不住抽两口。他一天一包烟根本不够,要两包还多。

那时候也抽不起啥好烟,三毛七分钱的“蓝金鹿”、五毛一分钱的“大前门”,到后来一块三一包的“双马”~他抽烟多,嘴唇看起来都是乌黑、乌黑的。

他还会下围棋。有一回学校组织围棋比赛,这家伙一边下棋一边抽烟,把烟吐到了棋盘上,对手被棋盘上反弹起来的烟雾呛得直咳嗽,还向裁判提出了抗议。

大三的时候,有一次小李越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五班的几个人追着打,情急之下躲到了李越他们宿舍。因为一起上大课,五班的那几个人李越也都认识,李越出面帮他讲和,他才算躲过了一劫。

小李越毕业后去了一家区级医院的检验科。但他第二年就辞职卖药去了。

后来听说他赚了钱,开了一家诊所,聘请了几个退休医生,主要看心脑血管病和颈肩腰腿痛,用的主要都是中药注射剂,干得风生水起的。

另一个是临床系的徐斌。

李越跟他不怎么熟悉,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止一次一起打过篮球。那时候课外活动打球都是临时组队,人数凑齐了就开打,也不问哪个系、哪个班的。

这家伙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出头一点,还很瘦,但他一手带球、传球的技术很是不错,所以彼此都有印象。

徐斌毕业后去了第二附院的皮肤科,那算是市区排名前三的三甲医院,。他现在也已经是主治医师了。

相互打过招呼后,聊了几句就发现,原来大家都是去滨江参加这次学习的。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些诧异。

还是小李越先笑了起来:“我看现在人还没到齐,咱们三个先到大门口抽根烟,聊两句,看看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人不到齐也不会开车,不怕。”

于是,三个人就在院子里找了一个稍远一点、但能看到大巴车的地方,聊了起来。

徐斌不抽烟,但他却知道的最多~因为这个项目跟他们医院有关,他也不是应聘来的,而是被医院派来的。

原来,蔡总他们并不是新建了一家医院,而是和第二附院合作建设皮肤科。在原来皮肤科之外,另外设立一个单独的门诊,场地由医院提供,派两个大夫过来,其他人员由蔡总他们自己招聘,并由他们单独管理经营,每年向医院缴纳固定金额的“管理费”。

皮肤科张主任把徐斌和一个叫李向红的女大夫派了过来,虽然他们都是医院的主治医师,但按照双方的协议要求,派来的人必须服从管理,所以也就要先去学习。

当然,他们两个人其实在皮肤科的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方面都已经比较成熟了,去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看明白,这种合作到底是要干什么、怎么干。

他们本来也都不太愿意来,因为院里有很多人对这件事都有看法,特别是一些已经退休的老领导、老主任们,更是义愤填膺的公开骂钱院长,说他是卖国贼,不知道为什么昏了头,或者是得了什么好处,把医院“卖给了南方人”。

小李越事先也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跟李越一样,也是看了招聘广告来的。但跟李越不一样的是,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来找工作机会的,而是想去“偷师学艺”的。

他的真实想法想去看看人家是怎么管理、怎么赚钱的,回来后可以把学到的东西用到自己的诊所经营上。

李越听徐斌说完整件事情的原委,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不就是科室承包、也就是所谓的“院中院”嘛!他脸上的神色不由地凝重了起来。

小李越的性格一贯比较豪放、直率,加上跟李越也比较熟悉,伸手大咧咧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笑着说到:“管他呢,先去看看再说嘛,至少去滨江玩上一个月也值得嘛。”

徐斌也说:“是啊,来都来了,机票也买好了,不如就先去看看,行不行的,看过了再说。再说大家一起去,好歹也有个伴,可以相互照应。”

招聘的人员陆陆续续到齐了,总共有十一个人,四个男的、七个女的。其中10个人都是应聘医生的,只有一个是应聘管理的,没有护士或其他岗位的人员。

这支队伍由庄伶带队,那两个小姑娘也在。看来招聘时来的其他领导们已经先行离开了。

另一位男医生姓滕,自我介绍说叫他滕亮远,让大家喊他“老滕”。

小李越开玩笑说:“老疼?哪里疼?”“腰疼,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老滕倒也不在乎。

老滕是个自来熟,挨个跟人打招呼、相互介绍,说是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先认识一下,以后方便相互照顾,所以很快就跟大家熟络起来了。

老滕竟然也是一位校友,80级的,毕业后分配到一家石油系统的疗养院工作,一路干到现在。

不过疗养院业务比较单一,也几乎没有什么科研活动,一些部委或行业的疗养院更是这样,简直就是家庭医生或者大服务员,所以老滕现在还是主治。

最近几年,很多部委或者行业的疗养院都撤编了,他们的那家疗养院去年也撤了,除了少数领导调走另有安排,院里的职工除了退休的,都买断工龄,拿了一笔钱、自谋生路。

他原打算就此退休,钓鱼、遛鸟、打扑克,但儿子明年要考大学,还得给孩子多准备点钱,不过他到目前还没有找到新的工作。

......飞机到达滨江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到底还是有时差,这时候老家肯定已经天擦黑了,但这里还是亮堂堂的。

公司没有派车来接,坐机场大巴的话中途还要下来换车,庄总就干脆让十四个人分成了四组,坐出租车去目的地。

那时候滨江出租车的主力还是奥拓,车子有点小,但好歹也能挤挤巴巴地坐上四个人。

司机一路上都在抱怨,你们人太多了,车子跑起来很吃力,还费油。

出租车在起起伏伏的道路上跑得飞快,爬坡、过桥、钻隧道,七拐八拐地跑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达了位于长江南岸的一家医院。 第3章 越辣越好 医院大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那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吴奇峰,听他说话来的口音跟蔡总他们差不多。庄总叫他“吴部长”。

吴部长很热情地对大家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还挨个跟几个男大夫都握了手,然后打电话叫了几个人来帮着拿行李。

两个小姑娘一下车就兴奋得像是回到了娘家一样,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地跟熟悉的人打招呼。

庄总让大家先放好东西、洗把脸,一会儿先去吃饭。回来的时候还可以顺路看一看滨江的夜景。然后回去好好休息下,明天上午八点半到门诊集合就可以了。

滨江地处大西南腹地的长江边上,这个季节天黑得比较晚,跟东部沿海地区相比,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差,这会儿虽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太阳还没有下山。

夕阳映照在错落有致的建筑上,给这些建筑披上了一层绚丽的色彩,让这些建在山坡上的建筑层次感、立体感更加鲜明。

大家都是第一次来滨江,看着江边起伏连绵的一座座的山丘,和山上、山下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不禁都有些新奇。几个女的一边四下张望,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老滕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很快就总结出了一些特点。

他说:“嗯,我看这里的地势和建筑布局、跟咱们那边也差不多嘛,咱们是海边的山地,这里是江河两岸的山地,地势的特点很相似~山都不是很高,但很多,平路很少,上下坡很多。

建筑的特点也差不多嘛,楼房都是围着一个个山头修建的,没法做到正南正北,所以街道和马路也很少有笔直的,大多数都是弯弯曲曲的,还不断地上坡下坡,恐怕骑自行车也一样不方便。”

“有道理,”小李越表示同意,“不过~建筑特色还是差异很大的,咱们那边的房子大多数都有个红屋顶,所以‘红瓦绿树、蓝天碧’海的风格很突出。这边得建筑就是水凝土的黑灰色,没啥特色。”

吴部长笑笑说,滨江这边的人骑摩托车的比较多,骑自行车的很少。因为在这里自行车确实不好骑,常常是“下坡人骑车,上坡车骑人”,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晚饭的地方是一家火锅店,离得也不远,从医院安排的宿舍出来,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吴部长已经提前在那里预定了座位。

滨江的火锅是非常有名的,不仅食材种类多,而且很多都是外地没法吃到的,口味最特别的当然还是麻和辣。

学员里有一位叫刘爱文的中医,很内行地说,西南这边湿气重,一向有吃辣的习惯,这是因为吃辣的可以祛湿,也算中医“食药同源”在当地的一种应用。

吴部长点菜的时候,很细心地问大家“能不能吃辣”,几个女的都说最好还是不要太辣。

李越问能不能辣的、不辣一起上,服务员笑着说有一种鸳鸯锅,一半辣的、一半不辣的。

老滕听了,立刻笑话李越是“小儿科作风”,大着嗓门吆喝到:“肯定是要辣的啊,到了这里,不吃辣的怎么行?越辣越好、越麻越好!吃就要吃最正宗的嘛!”

不知道老滕这种风格是不是石油人的共同特点,看起来确实有些粗犷,说起话来嗓门很洪亮,让人想起“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的气势。

吴部长笑了,说:“要不~咱们还是先试试中辣的吧,点一个鸳鸯锅,都尝尝。你们刚来,我怕你们不适应,其实当地人一般也不怎么吃重辣口味的。”

当第一口鸡肉放进嘴里时,那种浓重的麻辣味道、混合着火锅底料的香气立刻充满了口腔,给李越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最突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麻。这种麻他还是头一次遇到,麻得人感觉嘴唇、舌头和两颊都有些木。

接下来才感觉到了辣,而且这种辣也远非以前吃过的辣椒所能比的,直辣得满嘴生疼,让人忍不住“嘶嘶哈哈”地直呼气。

几个女的更是辣得张着嘴、拿手当扇子在嘴边扇风,希望能减轻一点,一边还不忘骂老滕不懂装懂,害苦了大家。然后她们就只吃不辣的那一边了,留下辣的给男生吃。

吴部长赶紧让大家喝点冰镇啤酒试试。李越喝了一大口,还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才感觉略微好一些。

徐斌也觉得太辣,有点受不了看老滕和小李越大快朵颐的样子,李越和徐斌都很羡慕。

吃了一会儿,李越就已经满头大汗了。后来感觉不管是毛肚、鹅肠、黄喉、鸡肉,还是蔬菜,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味道:又麻又辣。

他干脆跟服务员要了一碗白开水,涮着吃,才好了一些,但味道就没那么好吃了。其他人也有样学样,一人一碗白开水,锅里涮了、再到碗里涮一遍才吃。

李越觉得舌头都疼,干脆让服务员拿了一碗米饭,就着不辣的蔬菜,巴拉两口了事,不吃了。

老滕看他不吃了,还一个劲地劝他,要他多吃点:“李大夫,你这么年轻,饭量还不如哥哥我。你得多吃点啊,你看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吃多浪费啊。再说了,能吃饭才能干活嘛!”

吴部长笑了,他让服务员拿来了一盘水果,李越一口气吃了四片冰镇西瓜,才感觉嘴里恢复了一点味觉。

这顿饭给他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刻,以至于差不多后来每次吃火锅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

吃完饭,一帮人步行回去。倒不是因为要“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而是看看夜景,反正路也不远。

两个小姑娘走在前面引路。庄总一边走、一边给大家介绍着滨江的特色和风土人情,几个女的跟在她的身旁,也不时地插话,问这问那。

太阳已经下山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路灯与家家户户的窗子里的灯交相辉映,让滨江有了跟白天不一样的样貌。

万家灯火,散布在高低起伏的山上山下,错落零散,明暗交替,有时候灯光还连绵成片,灯火辉煌,勾勒出山的轮廓,彷佛与天上的星星连在了一起,确实是非常漂亮的夜景。

街道两边的各式各样的店铺、餐厅、酒吧,挨挨挤挤的,灯火通明,加上路边卖东西的地摊,到处都是人,真的是人声鼎沸、热热闹闹。

老滕的大嗓门在嘈杂的街道上依然可以听得十分清楚:“真不错,咱们那边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就黑乎乎一片了,哪有这么亮堂,更没有这么多人在街上,真他二哥的不错!不好的地方就是太踏马热了,这都九月中旬了,还特么这么热!”

“真他二哥的”是他的口头禅,来自于当地一句“草他二哥的”。他虽然比较豪放,但作为一个医生,还是把第一个字省略了。

滨江这地方属于著名的“四大火炉”之一,当然比海边的蓝岛更热。

李越跟老滕住同一间宿舍,这家伙不仅是嗓门大,体格也相当的好。回来以后还在念叨,嫌吴部长太小气了,火锅吃得挺好,但是酒没喝够。

他自己又跑到外边的小店,买了六瓶冰镇啤酒、几样小吃,非要李越陪他再喝点,解解乏。还说是“酒喝好了、人才能睡得踏实”。

李越只好又陪他喝了两瓶啤酒,那些蚕豆、牛肉干等小吃也都是辣的,李越只尝了几口,后来干脆就没有再吃。

老滕一边喝酒,一边还不忘给李越上课:“兄弟,哥哥跟你说啊,出门要多张个心眼,别总是那么实在。

我告诉你啊,那个什么吴奇峰吴部长看起来肯定是‘资方’的人,也就是老板的人,相当于包工头的家里人。

咱们啊,不用跟他客气,你客气了他还以为你老实~这年头,谁老实谁就受欺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这些人是一家人,要团结。”

李越“嗯”了一声,算是表示了赞同。

看起来,老滕是打算跟着他们干了,反正他们单位已经解散了,这也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老滕喝了四瓶啤酒,那些小吃他也没怎么吃。

“这些玩意儿、还真他二哥的难吃,真不如就着小鱼干喝啤酒舒坦。啤酒也不如咱们那边的好喝~真事儿的!”

第二天,李越一大早就醒了,他是被肚子疼醒的。

上厕所的时候他才知道,这种麻辣火锅的“后劲”有多大。更难过的是,刚拉完、没过一会儿感觉又要拉,简直坐在马桶上起不来了。

老滕也起来了,在外面敲门,催他快点。

李越只好先出来,估计老滕也已经受不了了,跺着脚大呼小叫的。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到了老滕上厕所的动静。

接着就传来了他的吼声:“真......他二哥的,早知道会这么遭罪,昨天晚上~~~就不要那么辣的了。” 第4章 我是黄蓉 洗漱之后,李越看看时间还早,就出门在附近的街道转了转,这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要尽快对周边的环境、道路和设施有个大致的了解。

他同事也觉得,在老街区漫步才是对一座城市的尊重,不仅可以看清楚城市的建筑和风景,还可以随时停下来细看,或者跟当地人聊两句,听着不同的口音,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

李越围着医院走了一圈,这是一家老式的二甲医院,不是很大,走一圈也就用了半个多小时,不过身上也已经开始出汗了。

回来以后,看到老滕也洗漱好了,李越就带他到刚才散步时发现的一家早餐店,请他吃了豆腐脑、油条和茶叶蛋。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像北方的早餐,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这边的人把“豆腐脑”叫做“豆花”,而且配的调料也不一样,这里用的是一种店家自己做炒制的辣椒油,黑红里透着油汪汪的颜色。

好在可以还自己调味,老滕看了几眼,然后就很老练地一边自己调配调料,一边教李越用葱花、香菜末、香醋和一点香油来调味,这样一来,豆花吃起来跟北方的味道就基本上差不多了。

两个人经历了昨天那一顿麻辣火锅,对于滨江的饮食有了印象初步而比较深刻的了解,而且这会儿胃肠道都还在恢复当中,所以早餐就都不敢再吃辣的了。

吃过了早饭,两个人商量着第一天还是早一点去更好,就溜达着回到了门诊,结果发现他们来的确实早,不过也太早了~人家还没开门。

在家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早上七点半上班,忘记了人家这边是八点半才上班。而且昨天庄主任也说的是八点半集合,现在才是七点三刻,大门还锁着呢。

两个人就先在门诊的院子里胡乱转悠,顺便参观了一下,发现这座楼是门诊部旁边的一座单独的楼,一共有五层。

一、二层的正面各挂有一个醒目的大牌子。一层的牌子上写的是“肠道水疗中心”;二层是“泌尿系疾病诊治中心”。

三楼以上看起来不太像是诊疗用房,看样子更像是是办公区。

两个人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测,这座楼原来应该是医院的办公楼,因为它不仅相对独立,而且跟其它楼也没有通廊连接。

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是为了一、二楼的两个中心,专门改造了一下,腾出两层给了这两个中心使用。

八点钟的时候,大门开了,也陆续有人来上班了。

两个人上到二楼,李越觉得他俩对建筑布局的猜测是对的了,因为这座楼在两头各有一个楼梯,这边的楼梯在三楼那里加了一道铁栅栏门,上了锁~这是为了与三楼以上的办公区分隔开。

走进二楼的大门,就是一个大厅,墙上挂着各种宣传展板,除了专家们的简介,还有一些传染性疾病的防治科普知识,每个墙角都摆放着一些花卉绿植。

迎门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咨询台,昨天的那两个小姑娘已经换上了护士服站在咨询台前,看来她俩应该是导医。

两个小姑娘笑着跟李越和老滕打招呼,称呼他们“滕老师、李老师”。咨询台上摆放着一个笔记本,一个小姑娘介绍说,这是本单位的“签到簿”,上班的人都要在这个本子上签名,学员也要签名。

李越和老滕就在笔记本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先在大厅的排椅上坐了一会,打算等领导来了看看是怎么安排的。

老滕是个自来熟,没有几秒钟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到处溜达,东看西看的,遇到宣传画板上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下来看,还用他的大嗓门给李越读上几句,让他过来一起看。

李越对这些东西没有多大兴趣。再说,这才刚进门,说好了要学习一个月呢,想看的话,有的是日子看。他就坐着没动,在那里休息,也观察那些上班签到的人。

两个导医跟每一个签到的人都打招呼、问好,显得很有礼貌。

李越想根据他们的称呼猜测来人的专业和身份,可是除了两位中年男子被称作“主任”、而且打眼一看就是医生以外,其他人都被称呼为“老师”,大多数也都很年轻,根本没法猜。

李越估计,“老师”这个称呼比较笼统,大概是年纪比自己大的都可以这么称呼。这个习惯跟省城差不多,见了人都喊一声“老师儿”。

当然,也有一个例外。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这人上来的时候,两位导医立马站得笔挺,两脚成丁字步,两手在身前腰部一侧扣在一起,微微鞠躬、笑容满面地向来人问好。

这个女人的身材是比较典型的南方人,在李越看来,她属于小巧玲珑的那一类。但跟两个导医站在一起的时候,又明显比她们大了一号,但身材还算苗条,没有发福,可以说是保养得很好。

她留了一头短发,而且染成了一种稍显夸张的棕红色。

这个发式和颜色与她的年龄似乎不太相称,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显年轻,她自己也可能自我感觉良好,但李越觉得这个发式有些张扬。

圆脸、尖下颏,眉毛明显是纹过的,弯弯的像两个月牙儿挂在眼睛上面,眼睛不大,也弯弯、细长的,配着小巧的鼻子和不大的嘴巴,让她显得更加小巧。

只是口红有点太艳丽了:医务人员应该化淡妆的。

但给人印象更深刻的,是她的眼神,不仅明亮、犀利,而且看起来很具有侵略性。

她一边签字、一边扫视了一下大厅里的几个人,先从李越身上扫过,然后在老滕的身上停留了一、两秒钟,又回来看向了李越。

李越没吭声,也没有跟她做眼神交流,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老滕,那家伙还在念念叨叨地看展板。

听导医刚才称呼这个女的“黄主任”,但李越觉得她跟刚才的两位医生主任明显不一样。

她的身上有着霸气侧漏的气势,就像一只老虎,在清晨的微风中站上了高处的岩石,抖动着毛发上的露水,审视着整个山林,不怒自威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这,是我的领地。

其他几个学员也陆陆续续来到了二楼,一边四下打量,一边还三三两两、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他们这批的十一个学员,经过了昨天一整天的相处,彼此之间也已经相互认识了。

中医刘爱文和西医刘军是同事,是同一家工厂医院的厂医。这几年厂职工医院大量裁撤,她们俩都是买断工龄出来,那个年代也把这样的人叫做“自谋出路”的。

祝枝秀、冯燕青、管淑兰这三个女人都曾经是军医。冯燕青和管淑兰还曾经在同一个单位呆过。后来各自先后转业到地方工作,三个人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冯燕青和孙悦菊在同一家纺织系统的疗养院工作。一个在内科,一个在检验科。后来的情况跟老滕一样,前几年疗养院关闭了,他俩要也是买断工龄,自谋出路。

祝枝秀和管淑兰两个人年纪大一些,都已经退休了。

祝枝秀与冯燕青相熟,主要是志趣相投,两个人在一起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她们还一起在一家私人医院工作过,有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意思,这次就是一起相约着来了。

管淑兰的情况跟小李越有些像。

她退休后自己开了一个中西医结合诊所。据她自己说干得很不错,聘请了两个退休的医生帮忙,儿媳妇也是自己诊所的护士。估计她这次也是来偷师学艺的。

大家都在导医的指导下、在签到簿上签了字,然后就在大厅里或站或坐,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一时使大厅里显得有些嘈杂。

黄主任签完字后一直站在导医台旁边,但没人理她。

这时候她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拿起笔在签到簿密密麻麻的人名下面“刷”地划了一条线,然后在线下飞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上了时间。

“你去通知一下,今天的早会推迟五分钟。”黄主任转过头跟一位小导医说了一句。然后她走到大厅中央站定,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又招了招手,学员们便向她围拢过来。

“我是黄蓉~嗯,请大家不要笑,我就是叫黄蓉。我是这个中心的负责人,大家叫我黄蓉、黄老师或者黄主任都行。

欢迎你们来这里参观、学习。当然,也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建议,甚至哪怕是指导和批评。”

黄主任说话的声音干脆利落,语气坚定,语速也比较快。说完,还带头鼓起了掌,大家也跟着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巴掌。

“你们这一批学员的十一个人,将会被分成两个组。一组在这里学习,另外一组会去江北的另外一家医院,半个月后两个组轮换。

下面,由导医小黄念名单,念到名字的人留下来,其他人回去收拾一下行李,一会儿有车送你们去江北。”

黄蓉做事情确实很干脆利落,两分钟就把事情安排完了。

导医念出的方案是:李越、老滕、刘爱文、刘军、孙悦菊、管淑兰等六个人留在这边;

徐斌、李向红、冯燕青、祝枝秀、小李越五个人去了江北。

庄伶没再出现,后来才知道她虽然也在学习,但人家去了公司总部。

“剩下的人跟我来,参加今天的早会,开完会我再给你们介绍学习的具体安排。”黄蓉说完转身就走,几个人赶紧跟上,尤其是四个女的,有点争先恐后的意思,好像生怕被落下了。

李越本来就有礼让女士的习惯,这下正好,就自然地走在了队队伍的末尾,老滕这次也没有往前凑,留在后边跟李越并排走。

“黄蓉,还郭靖嘞?”老滕嘿嘿一笑,捂着嘴向李越咕哝道。

“你说什么?”黄蓉既没停下,也没回头。老滕左右看了一眼,嘟囔着回答了一句:“没说什么。”

“以后有什么话,就请你大声说,哦~最好当面说,嘀嘀咕咕的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老滕不禁缩了一下脖子,黝黑的脸堂倒是没看出变颜色,向着李越看了一眼,竖起一个大拇指,眼神里流露出的意思很明显:这娘们儿,挺厉害啊! 第5章 修行在个人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很多人,差不多是今天上班的全部人员,除了一个导医在前台以外,其他的人应该都到了。

黄蓉先让学员们自己找空位子坐下来,然后就直接开始开会了。

早会的内容倒也比较简单。先是导医报告了昨天的就诊人数,初诊几个、复诊几个,输液几个,治疗几个,还有“流失”几个。

然后是医生、治疗室、输液室等各部门分别报告了一下,昨天各自的工作情况,听上去有点像以前在医院早会交班的样子。

黄蓉主任整个过程中一直面沉似水,一声不吭。

等所有单位都汇报完了,她突然看向着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的那位医生,冷冷地说:“王主任,昨天流失的三个病人都是挂了你的号,算起来、你这个月到现在流失的病人已经快十个了,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王主任四十多岁的,中等个头,偏胖,坐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

听到黄主任问他,才放下手中的笔,先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尤其是留意了一下几个新来的学员,然后才慢慢地说道:“这几个、都是没得钱的,留下来也没啥子意思,走了、就走了嘛。”

“我知道你最近有点儿情绪。但是,请你不要把你的情绪带到工作当中,尤其不能把本该留住的病人放走了,你这样做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整个中心、对所有员工的不负责任!”

“嗯,你们的那些考核指标本身就有问题,这种事情不能只看数量,更要注重质量,讲究效率,不能白忙活了嘛。”

“什么叫白忙活?你以前是怎么做的?上个月的数据跟这个月的数据比一比,你自己心里肯定是清楚的。

你也是做过多年医院领导的人,我希望你能冷静地思考一下,不要拿大家的利益来博弈,作为你的筹码。”

李越有点儿听不懂黄主任的这几句话的含义,但他注意到,王主任的脸上有些变颜变色,挺直了上身,似乎想要发作。但他看了看在场的人,尤其是那些新来的学院员,又坐了回去,没再吭声。

黄主任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十分简练地介绍了这批新学员的学习安排:老滕跟着王主任,李越跟着一位叫做丁明辉的主任。刘爱文和刘军分别跟一个女大夫,管淑兰在治疗室,孙悦菊跟着黄蓉~她是唯一一个来学习管理的人。

因为已经有病人挂了号,在大厅里等着就诊了。

黄蓉说,就不做人员介绍了,下来大家可以随时相互交流、熟悉,她也会抽出时间跟学员们个别谈话。

散会后大家都迅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李越跟着丁明辉来到他的诊室。一进门就自我介绍道:“丁老师好,我叫李越,初来乍到、啥也不懂,还请您多指点。”

丁明辉笑着跟李越握了握手,说到:“不要那么客气嘛,咱们年纪差不多,我可能笔记大几岁,咱们以后相互学习哈。”看到导医已经带着一个病人到了门口,便道:“我先看病号,等一下空了,我们再聊。”

于是,李越就坐在丁明辉的对面,看他接诊病人。

一会儿导医送了一件隔离衣过来,李越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衣服有些短,穿在身上一试,下摆才刚刚过了膝盖,上身也比较瘦,实在不合适。

看着李越的样子,连导医都笑了:“原来准备的都是中号的,没想到你们这一批男的、女的都这么高~你先凑合穿着,我一会儿找吴部长拿一件大号的过来。”

“谢谢!”李越试着活动了一下,关键不是长短的问题,而是觉得肩膀和腋下的部分太紧,不敢活动,怕把隔离衣撑破了。

听着丁明辉用当地方言跟病人对话,李越连蒙带猜地居然能听懂个大概:这是一个复诊的病人,已经在这里输了四天液体,自己觉得好转了很多,对丁明辉的医术也很是信服,所以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非常希望早点彻底治好,不想拖延下去,很怕留下什么后遗症。

丁明辉简练地在病历上做了记录,然后开了今天输液的药品和输液单,病人就在导医的带领下拿药输液去了。

接下来连续有六个病人,四个复诊,两个初诊,李越一声不吭地看着,从整个过程中他跟丁明辉一句话也没说,却对他有了一些初步的印象,毕竟都是医生。

从对话、问话、查体、开化验单、下处方等一系列操作的过程中,李越觉得丁明辉是一个有着良好职业素养的医生,看病的经验也比较丰富,专业性还很强。

七个病人看完,一个半小时也过去了,快十一点了。

丁明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探出头去问导游小黄:“黄妹儿,还有没得我的号?”

“没得哦。”

“晓得咯。”

他走到洗手池边上,一边洗手、一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哈,忙起来连个说话的空都没有,哦~你抽烟不?”

“抽,但抽得不多。”

“那行,咱们下去抽根烟,休息一会儿。”

李越跟着丁明辉来到院子里一个荫凉的地方,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赶紧掏出自己的烟给他递了一根:“哈德门。”

丁明辉接过来,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就着李越递过来的打火机点上了,抽了一口,缓缓地从鼻孔喷出来,说了一句:“味道不错,就是不够劲。”

“劲儿确实不大,我抽烟少,所以不觉得。像我们老滕这样的老烟民一般都抽‘双马’烟。”

“嗯,那个烟我也抽过,生烟叶味道,跟吴部长的外国啥子骆驼烟味道差不多,劲头大是大,就是有点臭,还是我们当地的烟好抽。”

一根烟抽完,丁明辉又拿出自己的烟,给李越递了一根。两个人一边抽烟、一边闲聊了一会儿。

两根烟抽完,两个人重新回到屋里坐下,导医已经把一件大号的隔离衣放在李越的椅子上。李越换上了,把那件中号的还给了导医。

丁明辉给李越掰了一块自己的坨坨茶,用一次性水杯泡了,然后两个人喝着茶、继续聊了起来。

原来,丁明辉是本地医学院毕业,又到岭南医科大学读了硕士学位,毕业后回来,到一家三线大厂的厂职工医院,当了泌尿内科医生。

后来那家厂子转为民用的了,生产任务减了很多,再后来职工开始下岗分流,医院也撤销了~他妻子都没了工作。

他当时的情况比较紧张,老人年纪大了、身体还不好,孩子正在上小学。纯粹是为了生计,他就到民营医院来了。

按照他的说法,在这里干也挺好,反正自己都是凭本事吃饭,人家对咱也不错。

到现在他已经干满了两年,赚到的钱加上原来的积蓄、再跟亲戚朋友借了点,买了个商品房,虽然只有八十几个平方,但他感觉挺知足的。

李越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也大致说了下自己为啥应聘到这家公司的。

丁明辉听完,思索了一小会,说:“这样看来,你似乎还没下定决心出来哦。确实,这样的事情实在是需要谨慎,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也不要太着急。”

正说着,又来了一个初诊的病人,李越在丁明辉问诊的时候,拿过病历本帮他写起了病历。

李越的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病历书写更是基本功里的基础,简直不在话下。他在实习的时候就带着进修大夫查房,替带教老师写入院记录(按规定,实习学生不能写入院记录,只能写大病历。)

问诊结束,查完体,李越把病历本递给丁明辉,好让他把查体情况记录下来,接下来还要写辅助检查和处置意见。

丁明辉接过病历本,飞快地浏览了一遍,不禁夸了一句:“字写得不错,记录也很详细,没想到我们说的方言你也基本上听懂了。”

然后他刷刷地开了几张化验单,看着病人在导医的带领下去交钱化验了,才对李越说:“你的基本功确实很扎实,病历记录也很详细,可惜在我们这样的地方,没人会重视这些东西。

黄主任是护理出身,王主任倒是当过院长,可是谁也不在乎你病历写得好不好,王主任的病历写的比我还潦草、简单。

在这里,大家只看经济指标,说白了,能赚钱的就是好大夫,赚不到钱,你病历写得再好、有个球的用。”

李越脸上一红,说到:“习惯了。”

丁明辉赶紧补充道:“我不是在说你哈,就是想发个牢骚。早上开会你也看见了,王主任因为几个病号没留住,就被劈头盖脸地批了一顿,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钱?

在这里,学术和尊严都不重要了,钱才是。而医生是第一关,留得住病人,才有机会,留不住、就啥也不是了。”

李越试探着问:“那~这样的话,在这里当医生,会不会有心理上的自我冲突啊?”

“有是肯定有的,毕竟跟我所受过的教育差别太大,但也总会适应的嘛。第一,人在一个单位呆的久了,对周围的环境总会习慢慢习惯的;第二,会不会习惯、需要的时间长短跟自我调节、应对的关系很大,也有人干了不久就走掉了。

我要不是因为原单位垮了,老的老、小的小,自己的年龄又偏大,可能也早走了,干不到现在。”

丁明辉说到这里,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问了一声:“妹儿,有没得?”“没得。”“哦。”

然后他才继续说道:“让黄主任听到,少不得又要吵吵一顿。她不一样,她是护士出身,而且之前已经在一家眼科连锁机构干了好几年,从护士一直干到机构负责人,不简单呐。能在这一行干出个名堂来,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越点了点头,不知道说啥好,也不太懂得这需要啥样的不简单,不简单到啥程度才行。

导医把病人的化验单送回来了,病人跟在后面,一声不吭,还有些不敢看人的样子。

丁明辉利落地开了药让他去输液,并告诉他要每天要来复诊,看看治疗后有什么变化或者反应,也好调整用药,保证彻底治愈,病人千恩万谢地跟着导医走了。

病人刚走出门去不久,门口身影一晃,只见黄蓉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隔离衣,脚下穿了一双平底的护士鞋,怪不得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丁主任辛苦、辛苦,”黄蓉一进门就满面笑容,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随着飘了进来。

不等丁明辉回答,黄蓉就转头看向了李越:“李大夫,你看了一上午,有啥感觉没有啊?

哦~我上午一直在办公室,跟其他几个学员分别都聊过了,坐得时间久了,脚都麻了,出来透透气,也过来也看看我们丁大主任。”

“没有。”李越想都没想,就说只出了两个字,她觉得黄蓉的语气有些故意。

笑容在黄主任的脸上凝固了一下,但旋即又绽放开来。

“哈哈,李大夫是个直率人,当然了,你们刚来,先慢慢体会,总会有收获的。

尤其是你,硕士学位,跟我们丁主任一样,相信你一样会干得很好,甚至还会超过他。”

“谢谢您的鼓励,我努力吧。”

“好了,那~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黄蓉说完,一转身出了诊室,悄无声息地走了,只剩下她的香水味儿还在屋里弥漫。

“你别介意,她说话就这样,比较冲。但她这个人呢、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别看早上批了王主任,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把病人笼络住了,啥事也没有。”丁明辉宽慰道。

“哪能啊,我就是来学习的,哪里敢介意哦。”李越吸了吸鼻子,禁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第6章 原来是这样 午饭是医院食堂做好,然后由后勤人员送过来的。

毫无意外的,所有的菜都放了辣椒。

李越看了一眼就有点儿打怵,但也确实饿了,就对付着吃了一碗米饭,菜吃的很少。

幸好还有一碗蔬菜汤,不是辣的,李越就喝了个水饱。

吃完饭,学员们被通知可以回去午休。上班的医护人员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午休,下午两点钟上班。

下午门诊的病人比上午少很多,丁明辉这里只有两个复诊的,还是临近下班才来,说是单位不好请假,所以才只好选择这个时候来。

门诊的这种情况,跟大多数医院的门诊基本上是一样的:上午人挤人,下午不见人。

晚饭后,学员们凑在男宿舍里聊天,说起第一天的见闻。

几个人说起黄主任谈话的内容,不光是四个女的都很佩服她,就连老滕也直夸她,“说话真是有水平”。

李越没怎么吭声,几个人非要让他说说自己的情况。

李越说,黄蓉来是来过,不过只是简单问了两句话,就走了,其它的啥也没说。

几个人听完,都觉得不应该是那么简单。

刘爱文更是直接问:“不会吧,她没有给你介绍这里的情况?甚至连讲讲学习的规矩都没有?”

“是啊,”孙悦菊也有些惊奇地问道:“她也没问问你的情况,或者问问你,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没有。”

“那就奇了怪了,”老滕一边琢磨一边说,“她对我的态度比较差我是理解的。但她跟你不认不识的,没理由对你不理不睬的啊?难道是看你比她年轻,长得比她老公帅,嫉妒啦?”

一直不吭声的刘军说了一句:“她肯定是不看好你,觉得你不会留下来,所以不想浪费口舌而已。

其实,我个人也觉得你是不会留下来的,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你甚至都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群人里面。”

“那倒是,”刘爱文也说道,“你一看就跟我们不一样,主要不是年龄、也不是帅不帅的问题,关键是怎么看都觉得你的气质跟我们不一样。

而且,同样是男的,你跟老滕就更不一样了~你可别生气哈,老滕,咱们是一伙儿的。”

“他长得俊呗。”老滕大咧咧的,好像根本不会生气,“他更像个大夫,我更像个屠夫。”众人哄堂大笑。

一直没吭声的管淑兰这时候突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小李啊,你听阿姨的话,看个热闹、看看光景就算了,看完了还是回去上班啊,这个真的不适合你。”

“谢谢阿姨!”

等其他人各自回去休息了,李越才问起老滕,黄主任是怎么介绍她们这个中心的。

老滕说,黄主任讲的也不多,就是说这是一种新的模式,是对科室建设的一种创新和探索,对于医疗服务过程的细化和服务质量的提升都有益处,既可以体现“一切以病人为中心”的理念,也可以体现医生的技术价值,对医院、科室、医护人员,以及对患者,都是有益的尝试。

李越听了,觉得黄主任说这一番话也有些道理,如果是写成报告给某个领导看,或许还会很有用。

经过两天的学习和回来以后的相互交流,到第二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李越就已经基本上了解清楚了这个“泌尿系统疾病中心”的主要脉络:

这个所谓的中心完全独立于医院的各个科室之外,自主经营,而且也只看一类疾病~通过亲密行为接触而传播的疾病。

这是一类特殊的疾病,在我国曾经一度被灭绝。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内外交流和人群流动的增加,这类疾病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近些年还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李越上大学的时候,前面的几届学生是不讲这一类病的。而且当时用的还是第二版教材~教科书上都根本就没有。

他们那一届是临时加上的,学校专门请了几位解放前上学或工作的老教授来讲课。病理科请的是杨梅怀教授,皮肤科请的是秦士德教授,两个人在学校都是泰斗级别的教授。

杨教授一贯严肃得不得了,讲课干脆利落,也义愤填膺,简直就像对待帝国主义入侵一样看待这些疾病。

秦教授则一贯轻松幽默,拄着一根教鞭,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回忆,还似乎隐隐有些陶醉,一开口就说:“嗯~是应该讲讲这些东西了,让我先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解放前这城里几家最著名的风月场所、几个最有名的当头红牌……”

后来到医院见习和实习的时候,同学们分别在皮肤科、妇产科和泌尿外科也都见过几例患者,男女都有。

那个时候的治疗原则是比较严格的,也是比较粗暴的。医院发现此类病人必须上报,配偶或伴侣必须接受检查,有一个算一个。

曾经有一次,附院泌尿外科一位老主任出门诊,遇到了一位这类病的患者,当时正好有一批见习医生在场,他就让带教老师领着学生学生过来见识一下。

有个学生问病人,他是怎么得病的,病人“吭吭哧哧”地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老主任在旁边一听就火了:“还说什么‘不知道’,你这肯定是出去胡搞才得病的!”

“我~没有!”病人很不愿意,脸都红了~确实丢脸啊!

“没有?那就是你老婆!”主任见他还不老实,居然敢顶嘴,怒火万丈地吼了一句,这下子病人一声也没敢再吭。

另一个学生悄悄地说:“老师,您这样说,他回家了,他们两口子会不会打架啊?”

“打才好呢!反正肯定有一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见当时的人们对于这一类疾病的普遍看法是怎样的,那时候的人如果被发现得了这种病,一定会觉得自己没脸见人,用现在的话说,简直就是“社死”。

所以当时的诊疗规定有些过于严格,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还有可能会加重病人的心理负担,因为这么一来,不仅家里人知道了,搞不好邻居和单位的人也就知道了,为此闹离婚的也有。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种疾病被称为“花柳病”,得了这种病的人一定会被人看不起,所以很多人都不愿意光明正大的去大医院看病,而是喜欢私下打听,或者看广告,尽量寻找一个比较隐蔽的治疗途径。

这样的私密治疗场所不仅不会通知家属,更不会通知单位,而且态度还很好,没有看不起他们,这也让病人心里更安稳。

但比较负责任的医生还是会劝说他们带着配偶来做检查,避免已经被传染了却不知道,形成夫妻间来回传染的“乒乓球效应”,当然,一个病人变成两个、甚至多个,也可以增加收入嘛。

当然,这种专门的机构不可能打针输液那么简单,他们还有很多物理治疗,并且配备了专门的仪器设备,说是这样可以预防并发症、后遗症,并且可以预防复发。

李越跟着丁明辉到治疗室看过几次病人的物理治疗,有四、五种不同的设备,针对不同的疾病和不同的器官,看起来似乎很专业,而且李越以前也从没看过。

“这些才是精髓,”丁明辉悄悄跟李越说,“要是只吃药、打针就能治好,还赚个球的钱。不能不说,他们还真的聪明,发明了这些玩意儿,技术上也说得过去,关键是不仅纯利润高,别的医院一般还没有。”

晚饭后几个人照例凑在男生宿舍聊天,老滕的嗓门最大。“真他二哥的,闹了半天就是看这么几种脏病,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你小点声,这么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刘爱文在老滕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听见就听见,要是说都不能说,以后还怎么干?”

“那倒也是,本来么,要干就光明正大的,犯错误的又不是我们。”孙悦菊说到。

“哎~庄总哪里去了,怎么上班后就再没见她了呢?”刘军问了一句,也像是故意转移了话题。

“哦~她呀,她也是在学习阶段,不过人家将来是要做领导的,所以就去公司总部一边学习、一边工作了。”孙悦菊说道。

孙悦菊跟着黄蓉,不仅每天可以到各个岗位去转,很显然以后也是要做负责人的,所以知道的事情最多,但她似乎也不怎么主动跟大家说。

老滕也看出来了,就专门找机会跟她单独聊过几次,但聊的结果可能没有他预想的好,后来私下里跟李越说:“真他二哥的,这帮人也不行,找了这么个人来当领导,傻乎乎的只有半个脑子!”

李越问为啥说她是半个脑子,老滕气呼呼地说:“没有脑子的还好,至少还可以听别人的;半个脑子就不行了,自己的不够用,可是还不愿意听别人的,净瞎捉摸,说起话来咋咋呼呼的,可是你仔细一听,一句管用的也没有!”

管淑兰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这时候插话道:“什么病也得有人看,我们诊所里也会遇到这样的病号,大医院的大夫确实对他们不咋地,说起来......他们自己也很难过,其实……单纯从医疗的角度看,他们也挺可怜呢。”

“他们难过什么?都是自己作的,不值得可怜。”老滕气哼哼地说。“对这些人,让他多花点钱也是应该的,不给他点教训、不让他出出血,以后还会干坏事!”

“要是他们确实是冤枉的呢?”李越问。

“怎么会是冤枉的呢?”

“你想一下,如果一个病号不是自己出去胡搞得病的,而是被他老婆传染的,那他冤不冤?”

李越不禁想起了泌尿外科那位老主任。其实,他们还在妇产科和皮肤科都遇到过这一类病的患者,个个都低眉顺眼的,生怕被训斥,更怕被别人知道。

“肖阿姨说的对,这些病也总得有人看,如果公立医院不那么歧视他们,能够稍微改变一下态度和诊疗流程,他们可以在隐私得到保护的前提下得到治愈,才是更好的解决途径。

所以啊,这样的机构也是给了这些病人一个比较好的选择,而且正像老滕说的,花钱多也是一种教训,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得病,经过这么一次,肯定会得到教训,以后注意。”

“哎呀,有道理,”刘爱文哈哈地笑着,对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我们这两天还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一个病人花那么多钱,被你们几个人一说,心里顿时敞亮了。”

“对吧?”老滕赶紧接过话茬,“我也觉得李大夫这水平不错,我们这帮人要是让他来当领导就好了!”

刘军赶紧拉了他的胳膊一把,说到:“人家李大夫根本看不上这种鸡零狗碎的东西,对吧?你看,连黄蓉主任都看出来了,李大夫根本就是来玩的,不会真去干这个的。”

“他二哥的,听这意思,这黄毛丫头还真的不怎么看好我们李大夫啊。可也是哎~你自己也说说,你到底愿不愿留下来啊?”

“这才刚开始学习,只是大概看了个皮毛,真正管用的东西还没见着呢。再说,虽然没有公布,但看目前学习安排的情况,我们这帮人应聘的岗位不一样,所以现在学习的内容和以后的分工,还是有比较清晰的方向的,还是先多看看再说吧。”

李越说完,除了老滕,其他几个人都点头称是,孙悦菊则是脸上一红,但没有吭声。

李越觉得,不管水平如何,也不管学历高低,大家来自同一个地方,天远地远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刚刚开始就闹内讧肯定不好,不仅不利于未来的工作开展,也有损一个地方的形象,毕竟是号称礼仪之邦的地方,不能被人家看不起。

但是,从第一天在滨海饭店集合上车的时候开始,李越就隐隐地感觉到这帮人并不团结,甚至隐隐存在着某种矛盾或争斗。 第7章 看人下菜碟 一周后,李越被通知跟老滕对换,李越跟王主任,老滕去了丁明辉的诊室。

几个女学员也做了相应的调换。

医院一般都有轮转的规矩和传统,临床专业毕业分配到医院后,第一年会在各个科室分别待一段时间,叫做轮转。完成轮转后还要考核,才能最终定科。

这次学习的科室轮换,也算轮转吧。

王主任的全名是王智元,听老滕说他原来是一家大型摩托车厂职工医院的院长,前几年因为什么事情被查了,被撤了职,受了处分。

好在执业执照没有被吊销,单位也没有开除他,但他自己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干脆辞了职,到民营医院行业里来了。

因为当过二甲医院的院长、管过几百号人的一个单位,经历过的各种事情也很多,王智元确实有跟普通医生不一样的地方。他自己有一套完整的处世哲学。

首先是深沉。尽管李越觉得自己亲和力还是不错的,而且每天早到,主动帮他倒水、写病历、填写门诊记录,可是第一天王智元还是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不用擦了,有专门的保洁员打扫。”第二天一上班,看到李越正在擦桌子,王智元一边换隔离衣,一边对李越说道。

“她那个抹布是公用的,我自己再擦一遍,心里安稳。”李越手上没停,他说的也是实话。

干了几年医生,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风格和一些特别的习惯。很多人会比较注意讲究卫生,有的还带有一点强迫,甚至少数会达到洁癖的程度。但也有少数的人会大大咧咧,认为自己百毒不侵,平时不怎么在乎。

李越属于前者,还略带强迫;王智元属于后者,不怎么在乎。

“嗯,行吧,你擦你那边就行了,我这边不用。”

“嗨,那样也不太好,反正顺手的事,也不耽误您看病。”

病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王智元看病的时候,李越帮他写病历、填写门诊记录,甚至还开开化验单和处方。

“你是个不错的大夫,基本功很好,悟性也很高,加上人也谦逊、勤快,在原来的单位应该干得不错。”空闲的时候,王智元竟然主动跟李越说起了话。

“我工作时间不太长,没啥经验,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你这态度至少还是很端正的。不过,你那个老乡就不行,这么大年纪,很没有礼貌,东问西问的,连别人的家事都想打听。还动不动就指手画脚的,好像个领导一样的。”

“他也就是嗓门大,比较豪放,也是习惯了而已,他以前是石油系统疗养院的,可能跟工作环境有一些关系吧。”

王智元不抽烟,自己说是早年曾经抽过,现在已经戒了两年多。这一点倒是跟老滕一样,两个人都挺有毅力的。

这时候丁明辉要下楼抽烟,过来喊李越一起去。

两个来到院子里的“吸烟角”,丁明辉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说到:“你们那个老滕啊,不光是嗓门大,而且心眼还有点多,不是很实在。他一来就问这问那的,当着病号的面、还说我的处理方式不对,要我按照他方案来治疗,但他说的也不是很专业。”

想起王智元刚才说过的话,又回顾了一下老滕平时的言谈举止,李越觉得老滕倒也不至于那么自大,只是过于直率而已,便说道:“他这个人呢,其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平时大大咧咧的,直率的有点儿过了,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不太含蓄。

他确实也有点小心眼,争强好胜,不过是想出点风头、让自己看起来表现得比别人好而已。

但他这个人也挺有毅力的,这个年纪,孩子上大学呢,他把烟都戒了,两年了,硬是没再抽过,也挺让人佩服的。”

“哦?是么,那确实不容易,哈哈,我就是烟瘾太大,在岭南读研究生的时候,一次去西北参加一个学术会,坐飞机要五个多小时,一路上都没能抽烟,搞得我难受极了。回来的时候干脆不坐飞机,坐了火车,结果路上跑了整整一个星期!”

丁明辉一根烟抽完,又点上一根。然后说:“王院长,哦~就是王主任,也很有毅力,抽了二十几年的烟,也硬是给戒了,而且据他说也没有啥戒断症状。

人呐,其实都有自己认识不到的潜力,平时太贪图安逸,只有真的遇到了事情才知道,有些事其实自己也都能做到。”

临近下班的时候,导医带进来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说是自己身体不舒服,朋友介绍他来的。

王智元上下打量了病人几眼,用下巴示意病人坐到李越旁边的凳子上,很认真地说:“我们要下班了,今天是李大夫值班,让他给你看吧。李大夫,我先走了哦,你辛苦一下哈。”

说话间,他居然真的洗了手、换了衣服,下楼走了。

李越跟了他两天,已经发现了王智元的一些特点,技术上跟丁明辉相比较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一共那么几个病,也没啥好比的。

但是他看病的风格不同,尤其是与病号交流的方式,更加多样化,不仅语言风格不同,而且配合的肢体语言也不一样,有时候居高临下,有时候轻言细语,有时候还“怒其不争”地训斥一番,还有时候会拍拍病人的肩膀或胳膊,像老朋友一样亲切而毫无距离。

而且问诊、查体、化验的顺序也不一样,没有定式,总是会根据病人给出一个最为恰当的方式。

李越觉得这方面不是医术,而是阅人之术,王智元毕竟工作年限更长,已经干了近三十年临床工作,而且这期间还当过十几年的院长,所以他把看病的过程中与病人的交流看作是人与人相处的艺术,因此能很好地运用自己的经验,每次都能采用最恰当的方式,很好地把握火候,让病人选择信任和听从他。

这一点丁明辉是肯定不会去那么刻意去做,他几乎就是“本色出演”的。李越觉得丁明辉两个人算是学院派,看病的风格是中规中矩、按部就班的,碰到大多数病人都应该能应付,但遇到难缠的病号就可能搞不定,甚至也有可能会放弃。

现在这个病人来了,王智元不看,其实主要是他看人家一身带着尘土的工装,灰头土脸的,觉得可能没有油水,心里也有点儿看不上,加上他最近跟公司之间正在闹情绪,也有点儿故意的意思,所以才会让李越来给病人看,这多少有点儿意气用事。

李越先让病人坐下,然后铺开门诊病历,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开始问诊。

病情其实也比较简单,怎么得病的,病人自己心里很清楚,而且他还是一位工程师,说的还是普通话,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病人对李越说的那些医学术语也能快速理解,接下来就容易得多了,查体、化验,诊断明确,当天就开始输液治疗。

李越在开药的时候确实犹豫了一下,因为两位主任除了看病的风格不同外,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差异就是用药。

王智元用药大胆,一般会用三种抗生素,而丁明辉绝不会超过两种,这似乎是他的底线,黄蓉说过他很多次,他就是不改。只是他的物理治疗比王智元多一些。

想了一下,李越觉得尽管王智元没想到自己能接下这个病人,明天他肯定要自己亲自给这个病人复诊,那时候再增加药物还不如一开始就按他的习惯用药,免得还要费一番口舌向病人解释。

病人很痛快地接受了治疗方案,先输液三天,然后复查,开始物理治疗,预防并发症、后遗症,防止复发。

交流中李越知道了,这个病人也是北方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有大型建筑集团,这边是第十几分公司的业务范围,他目前是一个项目的负责人。

前几天他出了趟差,回来两天后就开始发病了,他自己也知道是那种病,有心理准备。事先还看了广告,比较了一下,今天下了班特地从工地赶过来的,为的就是明确诊断。

而且,就快就要到国庆节了,争取在放假回家前治好,所以他表现得非常配合。

李越跟他说,整个疗程需要一周左右。他也爽快地答应了,他在项目上好歹也是个领导,打个招呼就行,不用请假,每天一大早过来,先输完液再去上班就是。

第二天刚上班,那个病人就第一个来复诊了。

李越已经向王智元讲过了昨天的情况,可病人一进门,王智元还是吃了一惊,因为病人这次居然西装革履的,毕竟是有阅历、有地位的读书人,风度完全不同了。

看到王智元的目光,病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昨天从工地过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嗯……”王智元看完了病历,又递给了李越,自己拿起登记本一边做记录,一边说:“应该很明显感觉到、没那么难受了吧?那就继续啊,既然治疗有效、就不换药了,三天后看情况再说。”

李越很配合地拿过病历,在上边记录治疗后病人的感受和今天查体的情况,然后开出了今天的输液处方。

“不错,”病人走了以后,王智元毫不吝啬地对李越竖起了大拇指,“老子昨天居然看走眼了,这个……你处理得很不错。”

李越当然知道,自己是学员,是不计业绩的,收下的病人算在王智元头上,而且这个是他自己本来要放弃的病人,自己算是帮他挽回了一点点损失。

当然,他也确实不想因为病人再次“流失”了,看到王智元再被黄蓉批评一顿。 第8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江北的另一家医院里,也有一个相同的中心。

小李越、徐斌、李向红、冯燕青和祝枝秀等五个人就在这里学习。

很显然,在这类疾病的诊断与治疗方面,徐斌和李向红早已是驾轻就熟~这本来就是人家的专业嘛。

他们两个人最想了解的,其实是在诊断与治疗过程中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这些私人老板愿意干这个,换句话说,就是要弄明白人家是怎么赚到钱的。

这也是小李越和管淑兰两个当老板的人更想弄明白的。看,就要看得懂;学,就要学精髓。

四个人都看懂了,小李越和管淑兰有“恍然大悟”的感觉,似乎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但是徐斌和李向红的心里却不淡定了。

因为他俩也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对于诊断与鉴别诊断、化验检查和用药方面,他们已经有了丰富的临床经验,所以也很容易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两个人的意见基本上一致:这种所谓的“中心”的治疗方案,其实就是把一些特殊疾病的诊疗过程进行了分解,在一些细节上做到了精细化处理,同时也存在着比较严重的过度检查和过度治疗问题,甚至个别医生还有欺瞒病人的行为。

按照徐斌的意思,是准备按照要求、学习结束后,再回去向张主任汇报的。

但李向红坚决不干,她甚至义正言辞地说,这就是一帮骗子,自己决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甚至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待了,明天就要回去。

好说歹说,两个人又在市区玩了两天,凑满了一周,跟中心的负责人叶主任打了个招呼,也跟其他三位学员告了个别,就自己买了机票~打道回府了。

接下来,小李越和冯燕青、祝枝秀的意见也产生了分歧,按照祝枝秀的想法,那俩已经走了,还待个什么劲儿啊,不如大家一起走算了。

“俺滴那个娘哎,燕青啊,你说说,这是啥地方啊,你看把那个向红给气的哦,简直咬牙切齿啊,人家俩都不稀得待了,我也觉得吧,这就不是咱们该干的事儿。”

可是,小李越却不愿意走。他觉得,流程是看懂了,但他还想看到更多的细节和操作的手法。

他就动员另外两个人不要走,说是“这才看了个皮毛,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还没看到呢,而且,江南岸那帮兄弟不是都还在吗?

大家是一个地方来的,要来一起来,要走一起走。既然说了一个月,就当是来旅游了,待满一个月再走就是了”。

冯燕青的性情比较开通,觉得反正没什么损失,一起来、一起回是对的,而且她也觉得确实需要多看看~来都来了。

于是,他们三个人就留下了,继续学习。

徐斌和李向红回到医院,先向张主任做了汇报,徐斌说的还算客观,主要病种就是那几个,要说问题,应该就是过度检查和过度治疗,治疗的周期比较长,病人的花费也确实比较多。

但李向红却不这么看,她坚持认为,那就是一帮骗子,所以坚决不能跟他们合作。

张主任沉吟了一下,让他们先安心上班,他会把两个人学习的见闻和体会向院长钱千一反映,至于未来还合不合作,还是要看院领导的意思,之前先不要跟其他人讲。

徐斌作为张主任的爱徒,对老主任可谓言听计从。回来后就上班去了,没有在同事当中多说什么。

但李向红就不一样了,她是另外一家医学院毕业的,张主任之前的老主任带出来的徒弟,所以按体系来说,她就不是张主任的人,而且与徐斌之间也存在着必然的竞争关系。

再过两年,张主任就要退休了,新的科主任将会在她和徐斌之间产生,所以表面上的和和气气,掩盖不了私底下的明争暗斗。

徐斌目前还是单身,住在父母家,不住在医院的家属区。所以与医院领导、同事的熟悉程度远远不如李向红。

李向红结婚后就住在医院分配的房子,而住在家属区就有了十分便利的条件。

茶余饭后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她就向遇到的人讲这次出去学习的见闻,对几个退休干部、尤其是几个院级老领导,她讲的就更加详细,因为这些人更加关心,问的也更加仔细。

听到“一帮骗子”的评语,几个老干部立刻就火冒三丈了,跺着脚大骂钱千一是“卖国求荣”,

没几天功夫,钱院长就被局领导约到办公室喝茶了。局领导不仅给他看了那封举报信,还特别提出来让他慎重考虑,在科学决策的同时,也要倾听群众的呼声。

钱院长思考再三,对局领导表态说,过度检查和过度治疗是有的,但“一帮骗子”的说法有点言过其实,夸大了。本市已经有别的医院在跟他们合作了,市卫生局也是批准了的。

再说,之前局里对这件事也是表了态的,现在协议已经签了,人家已也把房屋收拾装修好了,仪器设备和药品也都搬进去了,说不干就不敢干实在说不过去。不如就让他们先干起来,院里一定会严格监督,发现不好的苗头及时制止。

局长说,那就先干起来看吧,但你一定要盯紧点,有任何违规违纪的地方、或者群众反映太大,就及时停止,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钱院长回来后跟张主任聊了一下之后,就给蔡总打个电话,委婉地提醒他们,院里最近有一些反对的苗头,局里也很重视,现在这个合作确实是顶着压力在做。

现在,既然房屋装修好了,设备和药品也都已经准备好了,不如就尽快开业吧,早点干出个样子来,让那些反对的人看看,也算堵上他们的悠悠之口,免得夜长梦多。

蔡总放下电话,狠狠地啐了一口,用方言骂了一句。

屋里的几个人都停下手头的事,齐刷刷地看向他。

蔡总继续用方言说到:“原来就听说这家医院的情况比较复杂,因为是行业医院,原来一直不属于卫生局管,几十年来都是派系林立、明争暗斗的。

这个院长是不久前从别的医院调过来的,根基还不深,几个已经退休的老领导依然能够遥控指挥一些科主任、护士长和骨干医生,对现任的领导处处掣肘。

但没想到这个钱院长会这么软弱,没有培植好自己的势力就算了,也缺乏雷霆手段,耳根子还这么软。”

他又用普通话对庄总说到:“跟滨江那边的焦英琦主任和后勤的叶主任、还有黄蓉主任和吴部长都打个招呼,这一批学员要加快培训的进度,同时也做好鉴别,再过一个周就结束了吧,先回去上班,在工作的过程中还可以继续观察、筛选。”

“好。”庄总立马掏拿出手机,开始给几个人打电话。

“他们对小李越、孙悦菊和李越三个人的评价怎么样?”等庄总打完电话,蔡总问了一句。

“小李越很适合做管理,眼界、心智都很不错,但是听说他有自己的诊所,大概率是来偷师学艺的,应该不会留下来;

孙悦菊嘛……人很聪明,学习东西很快,做人做事也中规中矩的,就是心太软,魄力不够,还需要锻炼,可以再观察一下。”

“那~另外一个李越呢?”

“他就比较有意思了,据吴部长说,各科室对他的反映都很好,尤其是两位带教医生,还说了他不少好话。但是黄蓉的评价却很不好,说她是年少轻狂、胆大妄为。”

蔡总听了以后居然笑了:“哦?这就有点意思了,评价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异呢?”

“吴部长说,李越在其他科室的人面前都很谦虚,学习新东西比较快,而且上手也快,接诊、查体、处置,表现得都很不错。

但他对黄蓉似乎有那么一点不理不睬的。黄蓉说她胆大妄为,是因为他曾经未经请示,就自己接诊、处理过一个病号。

不过当时带他的王智元主任对他的诊疗过程和结果都很满意,还大加赞赏,说了一大堆赞美的话。”

“哦~是这样啊,那有什么不好的?我看他是个白面书生,还担心他是个书呆子,就怕他胆子太小。

现在黄蓉居然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大妄为’,嗯,好!大,就好了!大,就对了嘛!” 第9章 王智元的秘诀 王智元的复诊病人比丁明辉多,这是因为他的病人治疗的疗程一般在七到十天,加上新的初诊病人也在不断地转化为复诊,这样积累下来,每天的复诊病人都在十个左右。

李越估算了一下,他每天的业务收入都在一万元以上,这样下来每个月有三十多万。

一上午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李越中间趁不忙的时候,跟丁明辉下去抽了两次烟,丁明辉也知道李越帮王智元收了一个病号的事,还夸了他两句。

下午病号还是很少,王智元开始主动跟李越聊天。讲得一时兴起,还要给李越讲讲自己的一些实战经验和心得体会。

李越急忙摆手,说:“王主任,这个您就不必讲了,我在丁主任那里除了看看,也什么都没问过。

因为在我看来,这种东西就像古代武将的武功本领,是各人修炼来的,也是各人吃饭的手艺,我本来就不该问,其实您也不用讲的。”

“哈!还是你懂事!不像你们那个老滕,老是拐弯抹角东问西问的,总想掏出人家的家底。”王智元居然笑了起来,“‘武将’这个比喻也很恰当。你说的没错,这些东西确实是各人饭的手艺,但你以后反正也不会在这里工作,跟我也不存在竞争关系,跟你讲讲也没什么好怕的。

其实,我们这些人都是科班出身的大夫,原来看病用的都是老师教的东西。但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工作是书上没有的,老师也没有教过我们,要靠我们自己去体会、总结出来的,每个人有不一样的体会和‘刀法’,我自己也有一些。”

李越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很有一些道理,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自己的经验和体会。

这还真的像一个武林高手,自己总结了一套武功心法,不仅自己用得好,还需要与人交流切磋、继续提高。至内心里也希望自己的这套武功能够被发扬光大,否则以后没人用了,就此消失,岂不可惜?

接下来,王智元就陆陆续续地给李越讲了一些他自己的体会,一些书本上永远不可能学到的东西。

西医看病,基本功跟中医一样,讲的也是“望、闻、问、切”四门功夫。

体格检查的基本功是“视、触、叩、听”,当然,西医还需要借助化验室、影像科等的一些仪器设备的辅助检查,来帮助自己明确诊断和鉴别诊断。

在民营医院,除了要用到以上这些基本功和辅助检查以外,还有几样基本功也是需要掌握的。

首先是要先摸底。

所谓的摸底,就是要从病人一进门开始,通过自己的观察和与病人的沟通,一步步判断出他的基本经济状况。

不仅要看他的衣着打扮、仪表风度、言谈举止,男的还要看他抽什么烟,戴什么手表;女的要看化不化妆、用什么样的化妆品。戴不戴首饰、戴什么首饰。

另外还要从导医、化验室和治疗室等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那里得到一些反馈信息,来帮助自己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这一步很重要,因为如果你不能比较准确的判断出病人的经济状况,那么你后边的工作可能就会白做。有了相对准确的初步判断以后,才可以做到有的放矢,精准而高效。

这也是那一天黄蓉批评他、他不怎么服气的原因。因为那几个病人确实没什么钱,留下来也无法完成疗程。不如让他们回去买点药吃就算了。

他虽然比较在乎业绩,但也不想让病人为此负担债务。他也知道有的医生会让病人回去借钱,但他自己不会这么做。

他认为,越是有点本事的人,越是要给自己定一些规矩、或者底线。旧社会还讲究“盗亦有道”,何况一个有技术专长的医生。

这段话到让李越对王智元的看法有了根本的转变,觉得他还是一个内心有骨气、甚至有些高傲的人。

其次是沟通。

这一步尤其重要,用一位老中医的话说,就是首先要“勾住”病人。其本质就是通过交流、沟通的过程,与病人之间建立起良好的信任关系,最终让病人对你的诊断和治疗产生较高的依从性。

这一步也很难,也是体现一个医生水平的地方。很多医生已经习惯了公立医院那种居高临下、冷冰冰的对待患者的方式,病人出了门就可能暗骂几句,后边很可能不会再来找你。

再次是复诊的调整。

前两步做好了,复诊一般都不成问题,病人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健康,肯定会完成医生规定的疗程,这也是医学本身的规范和要求。

但复诊的过程中有很多工作需要做,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物理治疗,大多数病人对于高价位的物理治疗会有一定的抗拒,认为吃药、打针和输液才是治病的,物理治疗没什么用,而且太贵。

所以,在复诊的过程中除了观察病情的变化、体征的改变之外,也要在和病人交流的过程中向他灌输一些科普知识。

具体的方法有很多,实际操作过程中要根据医生自身的风格特点和病人的具体情况来。

总之就是让病人相信,只有完成了输液的同时、也完成了规定次数的物理治疗,才算是一个完整的疗程,才能根治。

为了防止并发症、后遗症或复发,还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复诊,做一些实验室检查,必要的话还要做几次巩固治疗。

最后是做好防范,主要是防范医疗纠纷。

民营医疗机构与公立医院不同,即便是这种与公立医院合作的科室,一旦发生纠纷,医院和管理部门都会很反感,多数情况下都会花钱买平安。

医疗纠纷的预防比较复杂,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需要多观察、多学习、多积累才行。

李越听了,觉得王智元说的这些经验和体会确实是非常实用的东西,人家这真的算是掏心掏肺了。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本来有些萍水相逢的相处,一下子竟然变得有些被动,好像自己突然就欠了王智元一个天大的人情一样。

李越站起来给王元智鞠了一躬,说到:“哎呀!王主任,您给我讲了这么多有用的东西,真的太感激您了!”

王元智连忙摆了摆手:“别这样,当不起、当不起哦!”

既然要记着别人的人情,对待别人的心态肯定就会有一些微妙的变化,李越也感觉到了自己心态的这种变化,可是一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要不得哦!”王智元嘿嘿一笑,“反正我们两个从此以后天南地北、天各一方,本来不会有竞争关系,说给你听听也无所谓。

而且,我也不一定会一直在这里干下去的。说不定哪天就走了,这些东西说给你听听也无所谓,当然还有用才好。你以后要是不干这一行,就当多了一些见识。”

李越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当然,他也知道这些经验也有一部分属于不太光明的手段,但与病人之间建立相互信任的交流,对于明确诊断和治愈疾病总是有益的。原来在公立医院已经习惯了的看病的模式,确实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尤其是在一些细节上。

“您跟丁主任也交流过这方面的事情吗?”李越看得出来,丁、王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有点儿相互扶持、共同进退的感觉。

“聊过的,但他就是那个性子,轻易不会改变的。他虽然来民营医院干了,但也是迫不得已咯,他这个人脸皮薄,拉不下脸求人,没得办法。

我以前也曾经跟他说过这些事,但他不怎么在意,还说是‘各有各的刀法’。他一直走的是求稳的路子,始终还守着自己的一点底线,不会轻易突破的。

你们两个人呢、脾气秉性上有些相似的地方,肚子里都装得下东西,但也有不同的地方。他呢,装进去了就算了,闷到;你嘞,不光装得下了去,还会消化吸收,将来还是可以化为己用的。”

“王主任过奖了,我这次就是来看看,还没决定将来干不干呢。当然,能有机会学习一点你们的经验,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感激的。”

……孙悦菊有一天在晚饭后的闲聊中曾经讲过一些关于王智元的情况,因为第一天在周会上黄蓉批了王智元一顿,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她后来忍不住还是从黄蓉那里打听了一些内幕消息,回来后又忍不住炫耀的心态,都批发给大家了。

王智元原来是当地一家大型摩托车厂职工医院的院长,那家厂子也是三线建设的产物,有上万人,所以医院是很成规模的,二级甲等医院。

据说王智元的能力很不错,医院在他的领导下发展很快,从以前依靠拨款到后来自负盈亏、再到实现结余,他当时很是红火了一阵。

可惜好景不长,有人举报他拿回扣,好在是有多年的资源,他虽然受了处分,但执业许可证没有被吊销,算是给他留了一条路。

王智元来了这个中心以后,很快就表现出了其过人的能力,一个人的业务收入就占了这个中心总收入的三分之一还多,有时候甚至能达到一半。

他原来住在厂里分配的房子。犯了事儿以后,邻居总对他的态度从仰慕变成鄙视,有时候还在背后议论,指指点点的。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大有“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担当。但他妻子总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而且孩子上大学了,他怕对孩子造成的心理压力过大,就出去另外租了个房子。

孩子今年夏天毕业、参加工作了,他就向公司提出,要求帮他买一套房子。公司没有答应,他心里就有些不痛快,这阵子正闹别扭呢。

黄蓉从他的态度推测,他很可能已经联系了其他老板,要是那边给的条件合适,他说不定哪天就离开了。

李越比较能够理解王智元现在的心态。

也许只有真正绝望过的人,才懂得机会的珍贵;就像挨过饥饿的人,更懂得食物的美味。 第10章 提前结业 刚来的时候,公司给每个学员都发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李越本来不想做笔记,又觉得发的本子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显得太不重视了,就干脆写了几篇工作笔记。

反正是闲来无聊,写着玩的,李越干脆就用英语写的,内容也无非是些日常琐事。其中主要表达了对带教老师的感激之情,也有对后勤伙食改善的溢美之词。

有一次,刘爱文过来串门,正好看到李越在写笔记。她是学中医的,英语基本上看不懂。但回去以后当着众人把李越好一顿夸,说什么“人家硕士生就是不一样,笔记都是用英语写的,不光是汉字写得漂亮,英语字母也写得漂亮”云云。

孙悦菊听了,不仅专门跑过来要了李越的笔记本去看,还拿给黄蓉看了,有点儿炫耀(我们这帮人也不是很差)的意思。

可惜,黄蓉根本就没认真看,拿过来随手翻了两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还给了孙悦菊,什么也没说。

大家已经听说徐斌和李向红两人提前回去了,好像还跟人家闹得不是很愉快。晚饭后一起聊天的时候,免不了就这个话题议论了一番。

孙悦菊作为唯一的管理岗学员,态度倒是很端正,非常严肃地要求大家不要受他们的影响,要相信公司、相信领导,安心工作、安心学习。

刘军说的声音一向都不大,也不急:“嗯~我看呐,公司跟二附院的合作很可能要黄,那两个小大夫自己不可能这么大胆,说走就走了,不把人家公司放在眼里。肯定是医院领导里面有人支持他们这么做的。

他们那个医院内部的帮派历来就比较严重,相互之间内斗、拆台的事儿常有。合作这事儿啊,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咯!”

刘爱文也不无担忧地说:“我昨天晚上临睡前还抽了一卦,抽到的是个‘离卦’,恰好是相互合作、依附的关系,但离卦本身就是一个难卦,看起来这事儿确实比较复杂,不太好说。”

她是学中医的,在学习上很有天赋,不仅能对一些中医典籍倒背如流,工作之后还跟一个大师系统地学习过《周易》,解卦、测字都很有一套,之前曾经给好几个学员测过字,大家都说她测得很准。

李越看了看大家,接着她的话说:“这样啊~刘老师不如再测个字吧,就测个庄稼的‘庄’字。”

“你是说庄伶的‘庄’字吧,”刘爱文一下子就明白了李越的意思,笑着说了出来,“也行啊,正好她这次是管招聘的,对我们这帮人来说,也是个由头,用她的这个‘庄’来测一测也对路。”

刘爱文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庄”字,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掐着指头数了半天,嘴里念念叨叨地背着卦辞,都是些文言文,大家也听不懂,只听她背完之后,哈哈一笑,说到:“不错,不错!”

几个人连忙问她为什么“不错”,刘爱文解释道:“庄,这个字是说房下有土,房子下的地都是自家的地盘。我们来学习的,将来还要回去工作,回到家当然还是自己做主啦,就算是给人打工,也是在自己家门口,有什么好怕的?

再从这个字的本意上来讲,也是‘庄家’,就是主人么!还可以是庄稼,有饭吃,也很好呀!

而且,从五行上来说,‘庄’字是属金的,金不就是钱么!在自家地盘上干活,有钱、有粮,都是好事啊!所以啊~我看大家都不用担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笑着朝李越挤了挤眼。李越笑了,这一刻他也从心里觉得、她测得很准。

“他二哥的,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哈。不过,测字这东西的准头到底有多大?你要是真的测得准,有没有料到你们医院会撤编啊?”老滕这家伙,确实直率得够呛,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越赶紧开口说道:“依我看呐,刘老师真的测得很准,意思也很明确。

大家自己想一下,我们来这里学习,学没学到东西自己心里有数,回去后干不干,自己心里也有数,这就是‘主动权在我’,相当于主场作战,可不就是自己说了算嘛!

至于那边合作成与不成,也不需要我们操心。因为我们管不了,没那个能力,是不是啊老滕?要是有那个本事、能管到合作的层面上,就不用坐在这里了。所以,不该操心的事就不去操心了。

合作成功了,大家就一起干,顺理成章的事儿;合作不成也不用怕,因为现在不是还有很多民营医疗机构吗,他们肯定也是需要人的,很多机构没有这么大张旗鼓地招聘、培训,可能是他们实力不够。

那样也许更好啊,他们见到我们这种集中培训过的人,肯定高兴得不得了,说不定工资待遇比这里还高呢!”

大家一听,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一边夸刘爱文测得好、李越补充得也好,一边还说起自己知道哪些民营医院,甚至开始讨论、比较起那些医院的远近优劣,只剩下一个孙悦菊不吭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有些着急。

李越看了她一眼,拍拍手,让大家静下来,说到:“当然了,我还是从内心希望这次的合作能顺利,那毕竟也是一家知名的三甲医院,大树底下好乘凉嘛。所以啊,我们确实不用想那么多,想的多了也没啥用,安心学习,听从安排就是了。”

“对、对、对,”孙悦菊像是一下子缓过了一口气,“大家既然来了,听安排就行了。我听黄主任说过,蔡总的公司在全国有三十多个‘点’,实力很强的,大家放心就是了。”

“小孙,”刘爱文其实跟孙悦菊同岁,大了几个月,但看起来像是大了好几岁。“有多少个‘点’不是关键,眼下我们的事情都是围绕着跟二附院的合作来的,这才是真的。”

管淑兰此前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说了句:“确实不用操那些心,先学点自己有用的东西,回去再说嘛。”

......第二天一上班,学员们就被通知去开会,到了会议室才发现,这是一次专门给他们开的会。

黄蓉看起来还是一脸灿烂的笑容,但细看起来,又似乎不像是发自内心的。

“大家来这里学习,马上就满两个周了,你们每个人都很认真、也很努力,也有人给我提了很多好的建议,特别是孙悦菊主任,让我非常感动,在这里我先要谢谢大家。

昨天晚上,蔡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第二附院那边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仪器设备和药品等等也已到位,院方希望能尽快开业。所以,蔡总在征求了我和江北那边的叶主任的意见之后,决定你们这批学员的学习提前结束。

我跟叶主任商量了一下,今天是周四,明天给你们放一天假,周五、六这两天自由活动、交流一下,也可以到市区去玩一玩。星期天天回去,正好也快到国庆节了,过完节的那个周一去那边报到。”

大家一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黄蓉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大家先去上班吧,今天你们可以不固定在一个岗位,想看哪里都行。”

李越跟王智元说了一下公司的安排,并再次对王智元的倾囊相授表示了感谢,邀请他有空的时候来玩。

王智元波澜不惊地说道:“提前结束倒是没什么,但我觉得吧、提前开业恐怕未必是好事。”

李越没吭声,下楼抽烟的时候也跟丁明辉表达了谢意和邀请。丁明辉看着烟圈,思索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成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周五,大家结伴去逛城里的主要景点。

站在两条著名的大江大河的汇合处,看着一边浑浊的江水和另一边清澈的江水在这里汇合在一起,不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壮丽山河的奇妙美景。

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泾渭分明”的描述,现在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李越由此猜想,很多大江大河可能都有一些类似的景象,尤其是上游降雨以后、支流汇入干流的时候。

看着两江口熙熙攘攘参观的人群,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什么样的人都有,真的是萍水相逢、又要各奔定西。

其实这个社会上的人,跟这江水也是一个道理,刚刚接触的时候分得清楚,混在一起、走出不远就分不清楚了。

大家一旦汇聚成为一个集体,终究会形成某种彼此之间的联系,无法做到“泾渭分明”了。

同事、同学如此,夫妻也是如此。这都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由不得人,这大概也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晚上,黄蓉请大家吃了一顿饭,说是犒劳一下大家。大家心里也清楚,其实这是一顿“散伙饭”。

吃饭的地方在一个叫做“六公里”的城乡结合部,据说这里是很多火锅的发源地。

在一个农村院落里、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吃着非常具有地方特色的饭菜,吹着徐徐的微风,抬头还能看到漫天的星斗,一时间生出几分旅游野餐的感觉,实在是惬意得很。

孙悦菊带领大家向黄蓉敬酒,一再表达了感谢之情。每个人都分别向她敬了酒,黄蓉也没推辞,都干了。

吴部长跟每个学员们也相互敬了酒,说是照顾不周请大家原谅,希望大家有机会回来看看。

他还趁着跟李越到旁边抽烟的机会,单独跟李越说了几句话,蔡总让他问问李越,有没有什么困难或者要求。

李越说还没开始工作,一时想不出有什么要求,还是等工作了、有了实际的体会再说吧,希望那时候自己提出来的要求也能被重视。

虽然有几分感动,但李越也没有急着“表决心”。他的风格是,承诺不能随便,如果没有把握,不如先做了再说。

周六,大家又出去逛了一天,下午还去看了一场电影《一声叹息》。是啊,有时候一些人真的会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到头来只剩下一声叹息。

星期天,吴部长送大家到不远处的香山宾馆,那里有到机场的大巴。

大巴车刚开出来不远,就遇到一个出殡的队伍,扎着白花和白色布条的车队很醒目。老滕赶紧吐了两口唾沫,说到:“呸、呸、呸,真他二哥的晦气,一大早碰到这个,要是遇到娶亲的多好!”

刘爱文则笑嘻嘻地说道:“老滕,这你就不懂了,这个呀叫作‘见棺发财’。再说呢,今天的所有霉运都被那个人带走了,这是好事。”

在飞机场遇到了小李越、冯燕青和祝枝秀。三个人分成两股,冯燕青跟祝枝秀站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说着话,小李越一个人守着个垃圾桶在抽烟。

汇合以后,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半个月没见了,似乎比刚认识的时候亲切了很多。

彼此交流着学习期间的见闻,等过完安检走到登机口的时候,李越也大致弄清楚了他们三个人的状况:小李越已经烦透了两个更年期的女人。

那边还能听到祝枝秀飘过来的声音:“......小样儿的,还说自己是什么‘法人’,好像老娘没见过个‘法人’似的,开个诊所、当个小老板就了不起了一样!老娘不稀罕,哼!”

只见这边的小李越已经被气得青了脸,作势要过去争吵两句,但被老滕给拉住了。 第11章 仓促上马 下了飞机,刘军有车来接,刘爱文和管淑兰跟她顺路,一起走了。其他的人就坐机场大巴或者打车各自回家过节了。

节后的星期一,过来报到的人只剩下了六个。

徐冰和李向红是肯定不会来了,小李越和管淑兰也不来了,比较意外的是刘军也没来。

刘爱文说她去另外一家公司了,学习期间她不知道怎么就跟另外一家公司的老板接触上了,人家给她开出了更好的条件,去做专家和培训导师了。

据说第一站去了西北边陲的自治区,既有机会领略大漠戈壁的美丽风光,也有更高的收入和专家的待遇。

但是也多了一个新人,一个女人,而且还是来当主任的。

她的名字叫李湘北,是一位在滨江出生长大的湘北人。她父亲是一位老革命,跟着不对打仗来到西南的,所以给她取了一个带有思念家乡味道的名字,也没考虑这个名字是不是适合一个女孩子。

李湘北原来是一家大型造船厂职工医院的护士,当到了科护士长,后来医院也被裁撤,就出来了。

她的个头比孙悦菊还略高一些,接近一米七的样子。一头很短的卷发,烫成了鲜明的黄色,衣着打扮也比较新潮。

孙悦菊也是主任,而且上面也没说她俩谁是正的、谁是副的。不知道是要让她们自己竞争,分个高低,还是把两个人都当做实习阶段来看待了。

没有搞什么隆重的开业仪式,只有孙悦菊讲了几句鼓励的话,介绍了一下新来的领导,这个所谓的“中心”就悄悄咪咪地开业了。

每天来上班的,还有一个后勤的小伙子,姓顾,是蔡总老家的人。

他们公司后勤的人员几乎都是老家人,不是一个村的、也是一个镇的,有的甚至还沾亲带故。

这个习惯跟当地人当初闯南洋形成的习俗有些关系,也是一个传统。一个人在外边混得好了,就从老家带人出来,依次传递,可以说是“先富带后富”的典范,这应该说是一个很好的传统,对当地的发展是起了很好的作用的。

医院不让做广告,所以开业的前几天一直都没有病人,几个人就常常聚在一起聊天。

李湘北有一次跑过来,很严肃地指出,“这样串门聊天是不对的”。但大家都说,没有病人的时候相互交流,是为了迎接病人做准备,她也就没再管了。

于是,经常看到的情形就是,李湘北和孙悦菊两个人站在导医台那里,一声不吭,却有些暗自较劲,穿衣打扮、头型发式,站姿仪表……简直像两只孔雀在竞争。

最终还是孙悦菊熬不住了,因为各自的习惯肯定不一样,李湘北本来就是一副高冷的性子,一天不说话都没事;而孙悦菊一会儿没人说话就会憋得难受。

于是,她也经常跑过来,加入到医生的聊天当中,常常一进来先说的几句话都跟是李湘北有关。然后也会跟大家一样天南地北的海聊。

治疗室、收费处和药房的人不能离岗,而且也都是几个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年轻人,倒是很守纪律,没事也在岗位上待着,有的还在看书学习。

李湘北有时候闷了,也会去他们那里巡视一下,但大多时候是给她们上上课,讲一些注意事项。

李越利用空闲的时间,去拜访了几个在本院工作的同学,听他们说起徐斌和李向红回来以后的事情。因此也知道了医院职工大多数是反对合作的,而且这件事让钱院长很被动。

他们倒是没有劝说李越赶紧离开,但也表现出了比较谨慎的态度,既没有请他吃饭,也没对外宣扬。

第四天,第一位病人上门了。

导医看到老滕在那边跟人聊天,李越一个人在诊室看书,就给病人挂了李越的号,带他过来了。

这位带着眼镜、满脸焦急的病人一进门就对直接李越说到:“大夫,我病了,很严重,麻烦您给我看看吧。”

“哦,你怎么知道自己得病了?有什么不舒服的?”

病人回头看导医出门了,才急切地说:“我发现自己下面长了一些东西,自己也上网查了一下,我知道是得病了。”说着都快哭出来了,看来网上看到的东西把他给吓到了。

“到屏风后边的检查床那里,我帮你看一下,”李越一边说、一边喊了老滕一声,让他过来一起看,既是帮忙确诊,也是作为第三者在场的证人。

“这根本不需要会诊,”老滕只看了一眼就说到,“都长得这么大了,典型的菜花状增生物,是个大夫就能看出来,有经验的病人自己也都能看出来。”

“嗯、嗯,”病人一边穿衣服一边点头,眼泪就快要掉下来了,“请你们帮帮我,我自己照着网上说的方法买了一些药膏,抹了一个星期,不仅没管用,还长得更多、更大了~我真的很害怕。”

“不用怕,这个病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可怕,现在有了新的抗病毒药,也有了更先进的激光设备,是可以治好的。”

李越拿起病历,开始询问病人发病的过程,并且很快写好了病历。

病人是一家大型建筑集团的项目经理,常年在外地施工现场,发现自己得病后自己过来的。

“化验就不需要了,你这个病很典型,咱们省点时间、也给你省点钱。

不过你今天就要开始治疗,除了输液、用抗病毒药以外,也要用激光清除病变的部分。

但你自己买的药膏就不要抹了,好不好用先不说,万一伤了尿道或者长了瘢痕、弯曲了,都不是好事。”

李越麻利地开好了处方和处置单,但没有马上交到病人手上,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治疗的周期可能会比较长,当然这跟个人的体质有关,你必须接受一个完整的治疗周期,才能治愈。第一个疗程一般在一个周左右,并且还要定期复查,防止复发。”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好好接受治疗。”

“你现在是在自己家里住?”

“是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妻子和孩子。”

“男孩、女孩?多大了?”

“女孩,四岁半。”

“孩子是自己睡吗?”

“我在家的时候她自己睡,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跟我妻子一起睡。”

“这半年跟你妻子在一起过吗?”

“有过......所以我也非常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传染她了,网上说、这个病的潜伏期有3-8个月,所以我很害怕,又不敢问她。我想先把自己的病治好了再说。”

“嗯......从你说的情况来看,几乎可以肯定,你已经把她传染了,而且还极有可能也传染给了孩子。

所以,你最好选个恰当的时机,跟你妻子说一下,让她和孩子都来检查一下,让我们这里的女大夫看看。有了就赶紧治疗,即便没有也要密切观察一段时间。”

“这......我咋跟她说啊?这还不得闹翻了天?”

“那是你的事,早晚都得说,挨骂、吵架恐怕是免不了的,但做父母的、总得为孩子负责,现在最重要的恐怕不是追责,是治病。治病就要越早越好。”

男人拿起处方和处置单,千恩万谢地走了。

“你行啊,越哥儿,第一个病号就这样被你拿下了昂。”老滕对着李越竖起了大拇指,几个女大夫也凑过来,嘁嘁喳喳地问了半天。

下午下班的时候,李湘北和孙悦菊分别向黄蓉和庄伶汇报了第一个病号的事。毕竟算是开张了,是好事,值得汇报,那边似乎也算是高兴,表扬了几句。

小顾今天的报表再也不是零记录了,所以他也向后勤的领导做了汇报。

经过三天的治疗,尤其是激光处理后,局部观感的改变给了病人比较强的信心。

第四天,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来了。

男人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抓痕。他妻子满面怒容地抱着孩子走在后面,像是押着一个犯人上刑场。

她的脸上也有几分怕人的感觉,尽量躲避着别人的目光,尽管这里的人谁也不认识她。

李越先让男人到诊室坐下,啥也没说,领着那娘俩来到女诊室,看三个人都在,就问了一句:“刘老师、冯老师、祝阿姨,正好你们三个专家都在,这是我那个病人的家属,请你们帮忙看看......希望没事。”

“那啥......正好,她俩一人看一个,我年纪大了,眼也花了,在后边参谋一下得了。”祝枝秀首先开了腔。

于是,她们三个人一起给娘俩做了检查,很不幸,母女两个人也都被传染了。然后刘爱文和冯燕青一人负责一个,给她们制定了治疗方案。

刘爱文负责的事孩子,她非常谨慎,还专门跟李越讨论了用药量的问题。李越根据孩子的体重做了计算,去了一个中间偏上的量。

就这样,一家三口每天都一起过来治疗,倒是没有再听到他们两口子吵架。妻子每次都是默默地带着孩子来做治疗,除了叫护士,几乎不怎么说话。

“唉~造孽哦!”祝枝秀每次看完小女孩打针和治疗,就会发一通感慨,“这个当爹的,实在是他娘的该死!”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病人,男的女的都有,。于是几个医生每个人都有了自己负责的病号。 第12章 一哄而散 开业一个月后,病人越来越多了,不光是两位主任高兴,几位医生更是高兴,每天上班都兴高采烈的,开早会的时候也会主动热烈讨论一会儿业务问题,总结一下经验教训,有时候相互之间还会开开玩笑。

更令人高兴的是,第一个月的工资也发下来了,除了说好的基本工资以外,还有一点奖金。虽然不多,但让人看到了希望,知道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所以大家的干劲儿更足了。

公司在当地的区域负责人过来看望了大家,他是蔡总的亲弟弟,小蔡总。年纪比李越还小三岁,但派头十足,据说是初中没毕业就开始创业,已经在社会上打拼了十好几年,如今也拥有了自己的事业了。

庄伶和黄蓉也一起来了,说的是代表公司来看望大家,李越倒是觉得,这有些像大学老师到毕业生的工作单位做回访。她们还带来了公司领导对大家的慰问和鼓励。

那一家三口的治疗基本上告一段落了。男人对李越非常感激,硬要请李越和其他医生一起吃个饭,说是他们不仅治好了他的病,也挽救了他的家庭。

李越没去吃饭。他告诉男人,更要感谢的是几位女大夫,她们对他妻子和孩子的治疗,不仅治疗了身体上的病痛,也安抚了她们母女俩心灵上的创伤。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顺利,用李湘北的话说,这就像起锚的船,离了岸,开始启航了。

但是,还没等启航的船走出多远,就被迫抛锚了。

一天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三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领头的人向李湘北和孙悦菊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们是区药监局的,接到有人举报,说你们在卖假药。现在要做现场调查,请你们配合检查。”

两个女主任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李湘北的脸色白的得像纸,孙悦菊的脸色则红得像充血。

两个人一下子都有些懵,愣在了当场,一时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假药?怎么会呢?我们没有卖假药啊?”两个人相互看了看对方,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把你们的人全部都集中起来,我们要做个现场调查。”带头的人说到,他有些怜悯地看着两位女主任,一边还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我们没有会议室,就在输液室吧。”李湘北先回过了神,一边带着药监局的人往输液室走,一边不忘回头跟孙悦菊说了一句:“小孙,你也别站着了,通知一下其他人都到输液室来吧。”

“哦,”孙悦菊答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值班的小导医分头去通知大家。

几个女大夫听到动静,早都跑到了祝秀芝的诊室,还关上了门,只留了一条缝,看着外面,看到孙悦菊过来,开门放她进来,然后又立马把门关上了。

“小孙,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这是干啥来了?”刘爱文急切地问道,另外两个人也眼巴巴地盯着孙悦菊,等她回答。

“来的这几个人是药监局的,说是有人举报我们卖假药。让我们都到输液室接受调查,李主任已经领他们过去了。”

“啥?哎哟我的妈呀,你们还真去啊?我可不敢去,孙主任,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啊。”刘爱文一边说一边把隔离衣脱下来搭到椅子背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那啥,我们俩也有事,先走了哈!”冯燕青和祝枝秀二话不说,也快速行动起来。

不大一会的功夫,几个人就收拾好了东西,等她们出了诊室的门,看到收费、药房、输液室和治疗室的人也早都已经换了衣服,在往外走。

于是,刚刚热闹了一个多月的一群人,就这样一哄而散,逃也似的走了,头都不回一下,生怕会被叫回去。

孙悦菊望着远去的人群,急得直跺脚,又转过头问两位男医生:“你们呢?要不要一起去输液室?”

“去他二哥的,我也有事,走了、走了。”老滕早就换好了衣服,本来想等李越一起走,看李越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问了他一句:“走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不急,我~再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走我可走了啊,别怪老哥没提醒你,这种时候啥也别管,先管自己啊,什么江湖道义、责任义务的,都没用,能走赶紧走。”老滕也快步追赶其他人去了。

药监局的人在输液室等了半天,见没有一个人进来,就出来查看。见大家都走了,就让李湘北带路,到药房拿了十几种药,说是要带回去检测,让她在取样的单子上她签字,而且还让她交“药品检验费”,每个样本五百块。

李湘北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孙悦菊也没有,她俩都看向李越,李越摇摇头,说:“别看我,我更没钱。让他们先把药品带走么,钱等以后拿报告的时候再交就是了。”

“也行,”领头的人说了一句,三个人刚才已经在输液室里面问过“负责人”李湘北了,结果是“一问三不知”,于是就没有再问什么,提着一袋子药品走了。

孙悦菊看了看李湘北,又看了看李越,问了一句:“就剩咱们三个了,李主任,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先去给领导打个电话,”李湘北拿着手机走进了输液室。

“哦,对、对,我也赶紧给庄总打个电话。”孙悦菊也掏出手机,到女诊室打电话去了。

李越看到这里,也想换了衣服先回去,反正也快下班了,而且看起来这事儿也不会很快就能有结果。

一回头,发现小顾正从远处的洗手间走过来,才知道他还躲在这里看消息,就停下来,等他过来交代两句再走。

“阿顾啊,”李越喊了小顾一声。

“李大夫,这是怎么回事啊?”

“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看你还是先把所有房间检查一下,断水断电,锁好门,然后我再跟你说~反正啊,今天是不能上班了,以后什么时候能上班,也不太好说。”

看着小顾把各个房间检查了一遍,锁好门,李越带他到男诊室坐下,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

听李越简单介绍了事情的经过,小顾还是有些懵,愣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两位主任也都打完了电话,看到李越没走,还在和小顾说话,就都过来了。

李越看了看两位主任,李湘北说:“领导说,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他们会请地区负责人小蔡总去沟通,至于后边怎么办~等有了结果以后再说。”

孙悦菊也点了点头,看来她接到的指示也是一样的。

“那~我怎么办呢?”小顾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两位主任都没吭声,后勤不属于他们管,而且刚才的电话里也可能没有跟她们提到。

“我看这样吧,你也给后勤的分管领导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请示一下你该怎么办。”李越说。

看小顾一脸害怕的样子,心想其实他刚才躲在厕所里,事情的经过也都看见了,只是这位曾经闯过南洋、打过黑工的小伙子,对于国家公职人员可能有一种本能的戒备和防范心理,不敢露面。

“不用害怕,‘有人举报’这件事是真的,但是‘卖假药’这件事肯定不是真的,只不过是一个由头和信号,否则他们早就封门、贴封条了。有人举报,他们就得来查,至于是不是卖假药,只有等检测结果出来了再说。

其实,你是后勤和财务人员,肯定比我们更了解进药的途径。药监局的人当然也是内行,他们心里早就知道了个大概,但处理的流程是规定好了的,所以有些事也是必须要做的。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上班,不在于药监局的检测结果,而在于我们的领导和医院这边的领导之间商量的结果,肯定是医院有人对合作项目有意见、故意举报的。”

“好,我先给后勤的领导打电话问一下。”小顾拨通了电话,用家乡话“叽哩哇啦”地说开了。

“李越说的很有道理,我们的药本来就不是假药,不怕查。”李湘北点着头说到,“这其实就是他们医院内部的人在使坏,举报我们卖假药,让药监局来检查,让我们没法干。

他们肯定还会有别的手段。如果我们继续干,他们还会向卫生局、税务局、工商局......不断地举报,追踪目标就是非把事情搅黄了不可。”

“嗯,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孙悦菊赞成道,“可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李越似乎很肯定,“回来以前,我们在滨江就曾经讨论过这件事,合作是双方的,现在是一方愿意合作,另一方不合作,事情肯定没法继续了。

大夫们跑得快,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还可以另寻出路,这个‘点’以后存不存在,对于他们来说都一样,换个地方一样干。至于你们俩~我估计公司应该会另有安排。”

这时候,小顾也打完电话回来了,“林总说,让我先看着药品设备这些东西,等他们通知。公司安排了李主任回滨江,孙主任去华北煤城。李大夫~也可以先回家休息。”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再吭声,沉默了两分钟,两位女主任一起出去,换了衣服走了~看来她们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样的安排,只是没说。

小顾看他们走远了,又对李越说:“我刚才把你说的那些话也跟林总说了,他说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看几天,等后面的人来了再走?”

“也不能看病了,有什么好帮忙的呢?”

“我以前在南洋打黑工的时候,被抓过好几次……后来......见了穿制服的人心里就害怕。如果没有人陪我,我一个人不太敢留在这里。”

“你可不能走哦,阿顾,你要是走了这里几十、上百万的东西怎么办?总得有人看着么,我估计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快则三、五天,慢的话也就是一个周的事儿。”

“既然时间不长,那你就陪我几天呗?”

“嗯......好吧,我跟领导们没有联系,你替我说一声,我留下来陪你几天,到他们派人来接手为止~不过你要请他们快一点啊~你也跟林总说,合作是恐怕不可能了,还不如早点撤了,这样对双方都好。”

“嗯,谢谢你能留下来帮我,我真的有些害怕。我会把你的意思跟林总说一声,也请他跟蔡总请示一下,你在的这段时间工资会照发,也许还能有点奖励。”

“那倒不必了,我答应了陪你几天,就会等到公司派人来的时候,你放心吧。”

李越本来也打算借这个机会走了算了,但也觉得把小顾一个人留在这里有点于心不忍。

而且,他觉得帮助小顾守个摊子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事情本身,显然是医院内部的争斗的表现,不是什么卖假药的问题,这种举报不是因为有证据,纯粹就是为了捣乱而已。所以自己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所以,他决定暂时留下来,帮小顾留守几天,等到公司善后的人来了再走。

当然,看着冷清的楼道,李越的心里也确实不好受。刚刚开始的一点尝试和希望,会不会就此终结?

李越想起了自己在实习那年写过的一首歌《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你说过你深深爱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我曾从你的夜空滑过。

来来往往的人有那么多,

真爱的能有几个。

当柴米油盐成为了主题,

才知道那才是真实的生活。

姑娘啊,你要勇敢地向前走,

当你终于在某一天遇到了他,

相信你也会在那时忘了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你说过你深深爱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我曾从你的夜空滑过。

想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

做成的能有几个。

当事情成为过往,

才知道人生就该是这么过。

我们啊,要勇敢地往前走。

当我们终于在某一天老去,

相信还会化作那灿烂星火。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你说过你深深爱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我曾从你的夜空滑过。 第13章 留守儿童 两天后,两位女主任也先后离开了,李湘北走得很是干脆利落,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孙悦菊倒是专门过来了一趟,说是要看看现在的状况,好跟领导汇报。

另外,她还受庄伶委托,过来安慰、鼓励了一下李越,让他安心留守,不要担心。庄伶也认为这件事属于上层决策方面的事,不管是不是内斗,都跟医生个人无关。

......只剩下李越和小顾两个人了。李越有点自嘲地跟小顾说:“阿顾啊,就剩下咱们两个,成了留守儿童啦,连吃饭都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小顾年纪不大,刚刚二十出头。虽然胆子比较小,但毕竟在海外工作的时候,接受过一些职能培训,因此也养成了比较好的工作习惯,做起事来也是很认真的。

小顾每天都要到各个房间进行一次盘点,回到住处后还要做好记录,他自己签字后也请李越帮忙签个字。然后打电话、发传真,向分管后勤的领导林总作汇报。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吹了过来,天真的冷起来了,过不了多久就该结冰了,医院也要开始供暖了。

每天晚上睡觉以前,小顾还要拉上李越一起过去巡视一遍,查看各个房间门窗的状态,甚至他还会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做上某种他自己专用的标记。

李越问他,这些事情是不是林总要求他做的。小顾说这是他在南洋打工的时候,跟师父学来的。然后他还主动跟李越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小顾的家在东南沿海的海边上。他们那里历来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形地貌,河流短促,平原稀缺,山地面积约占土地总面积的90%,可耕种的土地面积不大,而且蛇蝎能耕种的土地又是那种不太适宜种植庄稼的红壤或者赤红壤。

所以自古以来,那里一直都是“地少人多”,打下的粮食往往不够吃。好在还有海,可以出海捕鱼,这样才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当地还是海神娘娘妈祖的老家。妈祖的传说遍及华人存在的每一个角落,这与当地人闯南洋的历史有关。

当地人很早就有闯南洋的传统,到明朝末年更是逐渐成为一种风潮,甚至演了一种出路和传统。每个村都有人出去过,有的人后来回来了,有的则在外边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经过两百多年的延续,如今的东南亚各国随处都可见到他们老家出去的人,而且这些人一直跟老家保持着联系,他们不仅会通过“侨批”往家里寄钱,有的还会把子女送回来在老家长大、上学。

老家也仍然不断有人会跑出去投奔他们。如此循环往复,经历了朝代更替和战乱,一直持续到现在。

小顾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就让他投奔了狮城的一个远房亲戚。由于没有合法的手续,他去了以后就在当地华人开的工厂里打黑工。

其实这样的情况在当时非常普遍,也经常有人被举报抓捕或者遣返,小顾也曾经被抓过两次。

好在亲戚在当地还算有点实力,都把他保出来了。为此他也花了不少钱,还挨过打,这也让他对管理或执法人员有了某种心理上的阴影。

打了两年多的黑工,小顾赚到了接近六十万人民币,回老家盖了新房,娶了媳妇。当地人结婚早,尤其是农村,经常有抱着孩子一起去登记的。

他还用剩下的钱承包了一片海滩,和弟弟一起养海蛎。

后来听村里人说起,现在做医疗的很赚钱,他就托亲戚帮忙,找到了蔡总,先去他们公司的一个合作点学习了三个月,等到这边新点开业的时候,就被派过来了。

李越对小顾的经历比较好奇,问了他一些国外的事情,但小顾似乎不太愿意讲,也只好不多问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李越和小顾巡视完了,照例在男诊室坐坐,聊一会儿天,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李越一开始还以为是来看病的,就告诉他这边不开夜门诊,让他去急诊室。

“我是钱千一,”来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听清楚这个名字的时候,李越还是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让座。

钱院长苦笑了一下,一边说着“算啦,你坐、你坐”,一边就在病人看病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也没啥事,今天是我行政值班,各处转转,走到这边看到灯亮着,就顺便过来看看。你......是叫李越对吧?”

“是的,钱院长。”

“嗯,我听你同学说起过你~你是硕士?”

“是的。”

“这里......情况你也看到了,以后......恐怕不能再开了,你......愿不愿意到我们医院来上班啊?”

李越听到这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感激地说:“非常、非常感谢钱院长的厚爱,但是我这时候恐怕没法离开,您看......我还得把这里后续的一些事情处理好,好歹也算‘善始善终’,不能在这时候扔了摊子自己跑了,您说是吧?”

“嗯~~~你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没关系,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钱院长!”李越站起来,给钱院长鞠了一躬。

钱院长说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站起身走了。

等到钱院长走了,小顾看着李越,幽幽地说:“还是读书好,你看,人家院长都亲自来挖你呢。”

李越笑了笑,说:“其实我是不会去的,他呢.....也就是客气一下,也不是真心要我过去。

毕竟,这家医院也是当地排名前三的大医院,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每年的毕业生哭着喊着要来的人多着呢。”

“那~既然他主动开口了,你为啥不去?这么好的机会,这可是院长亲自答应的哦!”

“嗯......这件事说起来稍微有点儿复杂。这么说吧,这里的合作肯定是没法干了,即便药监局那边检测结果不是假药,也没法合作了,因为这件事表明了医院里大部分人的态度,院长的权威不能够服众,硬来是不行的。

钱院长刚才说的话,并不是因为我读书多、更不是他要帮我解决一个出路。

其实,这是因为他在和自己的对手之间的斗争中,已经输了一步棋,至少已经很被动了。他动员我到医院工作,只不过是想他不想输得那么难看而已。

但是,我要是真的去了,科里的医生们肯定是不会欢迎的,尤其是年龄、资历和我差不多的人。你想啊,凭空多出来一个竞争对手,他们怎么会欢迎?就算大家是同学、也不会欢迎的。

所以我要是真的来了,肯定会受到排挤,工作就不好开展。工作上一旦不顺利,生活也就不会顺心。那又何必呢,而且,这样子过来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北方人很讲面子的~没了面子就会抬不起头来,也就没法待下去了。

就算是院长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威信,会支持和帮助我,但从这件事的结果来看,加上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我觉得他自己也可能干不长的。

在大医院里,他这种情况很大的可能是会被调走~我们这件事就是个由头而已。到那时候,我如果不能跟着他走,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啊?还会这么复杂么?”

“嗯,你在狮城工作的时候,所遇到的人际关系,跟这边是不一样的,那边是资本主义制度体系。这边不一样,即便是工作关系,也要讲孙子兵法的。

尤其是这种事业单位,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一直都存在着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有的时候还很激烈呢。”

“是,其实我也已经体会到了,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人之间也有争斗。唉,其实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么复杂。我原来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干活就好了,可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

西川,公司的几个高层正在开会,说着公司下属各个机构的状况,也说到了目前的形势,不免说起了二附院这边那个刚刚开始、又被投诉了的合作项目。

钱院长本来已经跟蔡总说过,因为院里有反对的声音,所以要求尽快开业,想的是干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用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把反对的声音压下去。

但没想到的是,这才开业个把月,那边就有人开始投诉了,如果不及时停止的话,他们肯定还有很多后续的手段~恐怕早就准备好了,不解除合作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蔡总想等钱院长的电话,他知道这是内斗的一种外在表现,自己的药不是假的,不怕查。

但合作恐怕就没法继续了,他也相信,这次投诉只是个开始,如果继续干,恐怕结局会更糟。

但是钱院长一直没有打电话,最近的消息都是听林总说的,林总则是从小顾那里听来的,据说院方还想挖我们的人。

已经停业四天了,除了钱院长的那天晚上的非正式到访,院里没有任何说法,也没有人再来。

药监局那边既没有催缴药品检测费用、也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就像没有这回事一样。其实他们心里有数,药品本身根本就没有问题,否则他们还不急着查处个大案、立个功?

“安排人,去收拾一下仪器设备和药品,尽快搬到别的地方去吧。”蔡总果断地下了指示,“告诉李越,让他来这里学习,林总你费一下心,安排好订票和接待的事情。我们不用再等院方的回话了,尽快做好我们该做的。”

“损失还是不小哦,难道就这么算了?”财务总监、蔡家老大阿健问了一句。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还要向院方索要赔偿?其实说起来,这次的事情也算不上院方违反合同,而是因为有群众举报,‘是群众’啊!

我们找谁索赔去啊?医院还会说他们的声誉受到了损害,不找我们索赔就不错了。

及时止损,就是收益。算了,东方不亮西方亮。我们不要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耗费精力了。告诉阿新,不用等了,收拾一下,该干啥干啥吧。” 第14章 上错了车 一个周后,李越开启了再次学习之旅。

这次去的是西川,那是一座他以前仅仅从三国演义里知道的历史名城。

出发之前,李越先回了一趟家,看看家人,也带几件换洗衣服,做好出差的准备。

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一个摆地摊算命的先生突然喊住了李越。算命先生说他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属于大富大贵之相”,非要送他几句话,还不要钱。

李越笑道:“这种话我听得多了,有时候是在地摊上,也有的时候是在有名的寺庙、道观的门口,说的跟你也都差不多的意思。不过,你倒是先说说看,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身上带没带钱呢?”

那人也笑了:“咱们干这一行的也是凭手艺吃饭,自古也是手艺人呢。

手艺人就得有手艺人的操守不是?咱们这一行是“看相不看钱”。有了就给几个,没有就白送。唉,这就像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不能一来就先看有钱没钱,对吧?”

“哈!你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想想也很有些道理呢。不过,我的车来了,要是有缘再遇到,下次一定请教你。对了,我确实就是一个医生。”

李越上了车,觉得刚才这人是个老江湖,还是很有一套的。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抽签的事情。

1993年,他在卫生部设在西京医科大学的英语培训中心学习,周末的时候也跟同学们到周围去旅游,毕竟作为十三朝古都,可以参观的地方实在太多。

那一年国庆节的时候,学校组织学员们去参观了“天下第一福地”楼观台。

除了参观游览,有几个懂得多的同学说这里抽签特别准,于是,大家就一人抽了一个签。

李越抽到那个赫然是竟然是“董永卖身,戊乙、中吉”。光是看名字,就不怎么让人高兴。

旁边还有一本解签的书,李越自己对照了一下,签文的卦辞是:“我曾许汝事和谐,谁料修为汝自乖,但改新图莫依旧,营谋应得称心怀”。

同行的一位西川卫校的覃老师抽了个中下签,看到旁边有解签的道士,就交了一点香火钱,请这位道士帮他解签。

只见道士低着头、半眯着双眼,手指飞快地掐算了一番,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才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堆话,大意是这个签显示“事业婚姻都不顺”。

不仅是覃老师满脸忧郁,这番解签的说辞搞得一帮人都跟着有些郁闷。

李越看了签名“董永卖身”,心下已是不爽,听到道士那一堆说辞,便不想找他解签了。

再看看签上的文字,自己还是捉摸不透,觉得这个签也不咋地,就连“中吉”都不能确定,还需要自己“但改新图莫依旧”,可是怎么才算是“改新图”呢?

旁边的一位同学曹国贤年龄大一些,已经四十多了,平时见多识广的,对《周易》也有一定的研究。他看了李越抽到的签,动员李越请道士解签:“管他呢,先搞清楚了再说,省的猜来猜去总去疑惑,那还不如不抽”。

李越先交了钱。道士把纸签的上端撕开一个小口,然后才说:“你大学毕业以前一直都很顺利的,没什么烦恼。但是呢,你毕业分配去错了地方。

不过呢,也还算不错啦。另外呢,看这卦辞的意思,你只要向东去,都会好的。不过还要注意,你的身边有小人,会有些妨碍你,要多加提防。”

李越听了,仍然不甚了了,但道士也愿意不多说了,大概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李越也不好刨根问底儿。

李越回想了一下,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自己本来是可以去芝罘最大的医院的,但当时自己女朋友去了昌阳,自己也去了昌阳。

而且自己当时还一心要考研究生,觉得去哪儿都一样,反正也呆不长,顶多两年就考走了,不如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

难道当时的状况就是“我曾许汝事和谐,谁料修为汝自乖”?现在抽到的签文意思是让自己再去芝罘?

因为从现在单位的位置向东,只有芝罘和威海卫了,可是~那两个地方也不是自己的理想之地啊?

从西京回来,李越还是没去芝罘,不是因为调动不易,而是他仍然想考研,既然可以通过考研离开,何必再去费心费力办理去调动呢?

而且他一直认为,医学要想突破,最有希望的不是临床,而是基础研究,他那时候一直想考的就是分子生物学。

再说,解签的道士说让他向东,但也并没有说“越往东去就越好的意思”。芝罘在最东边的海边上,威海卫也差不多,再向东就要出海去韩国日本了。

再说,从当时抽签的情况看,无论是从位于终南山的楼观台、还是从西京回家,就已经是一路向东了。

两年后,李越终于考上了医科院微生物研究所“基因结构与重组”专业的研究生,并且通过了复试,但最终却没走成,也就没能实现“改新图”。

如今,终于拿了个硕士学位,却不是自己梦想的专业,而且单位还“不准调动,不准辞职”,

那么,现在换个工作,算不算是“但改新图莫依旧”呢?而且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东南海边的,这也算是“向东去”吧?

李越自身并不抵触看相、算卦的,其实身边有很多人都信这个。他后来也发现,人在顺利的时候一般不会信,因为那时候还觉得自己能耐得不得了;一旦遇到挫折、生病等无助的情况时,就开始信了,总想一窥天机,让神明或大师为自己指个出路。

不过从自己考研究生这件事,以及周边一些人遇到的事情上,李越对于命运之说也有了一些他自己的体会:所谓命运、命运,既要讲“命”、也要讲“运”。就算有人算得准,若是运气不好,也没用的。

李越有一个高中同学,高三的时候预选过线了,他母亲心头一高兴,就去找了一个大师给孩子算了一卦,大师说她儿子今年“必然高中”,不是“状元及第”、也是“金榜题名”。

他母亲听了高兴的不得了。毕竟那是在上世界八十年代初期的农村,谁家能出个大学生,那就是祖坟冒烟了。

他母亲高兴之余,不知在什么场合说漏了嘴,被儿子听到了,结果这位同学也“豁然开朗”了,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就是“天选之子”,从此常常沉浸在对未来大学生活的美好向往之中,想入非非,却再也没有前面那么拼命学习了。

高考结束了,等到发榜那天,这位同学兴冲冲地骑着自行车跑到学校,结果他在布告栏下看遍了两张大红纸,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位同学此前私下曾经跟同宿舍的同学说过,他母亲请大师算过,他今年一定会“高中”。如今落榜了,他觉得自己“无颜见江东父老”,没脸回学校复读了。

他的“气性”也真的够大,一气之下,也没复读,干脆回家种地去了。

……在家里只待了两天,李越就告别家人去了西川。

机票是小顾帮他订的,小顾还告诉他,林总那边会安排人开车去机场接他。至于小顾本人,也会很快被安排到另外的地方继续做后勤工作。

下了飞机,刚走到出口,李越老远就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小伙子,手里举着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A4纸、站在显眼的地方,他便径直向小伙子走了过去。

小伙子自我介绍说他姓付,叫付金鹏。旁边还有一个同伴小林,也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两个人一人一件帮李越拿了行李,陪着他往外走。

李越发现,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有些像军人。

一问才知道,他们俩都是部队某个大机关的退役军人,以前也都是“小车班”的,给首长开车,现在给老板开车。

到了停车场,李越赫然发现来的居然是两辆车。

一辆是小付开的宝马,挂着5个8的牌子;另一辆是小林开的奔驰,挂着5个4的牌子。

李越顿时有些懵,接自己一个人,干嘛还要来两辆车?

小付笑着说:“领导们都在开会,林总说安排车来接您。我们俩这会儿都没事,看看时间也合适,就作伴一起来了,出来透透气。这两辆车您都可以坐,随便,坐哪一辆都行。”

一起出来透透气、开一辆车不行么?为啥还开两辆车?李越心下疑惑,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就问了一句:“那......哪一辆是蔡总的?”

“我开的宝马车是蔡总的,小林那辆奔驰是陈总的。哦,对了,陈总是咱们集团的大老总,怎么说呢?嗯~陈总算是蔡总的老大吧。”

听小付这么一说,李越便说到:“那我还是坐蔡总的车吧,大老板的车怎么好随便坐呢。”

“好、好,”小付听李越这么一说,顿时就笑了,还看了小林一眼,似乎有些得意。一边答应着,一边帮他拉开了左后侧的车门,先请李越上车,看他坐好了才关上车门。

两个年轻人也各自上了车。然后,奔驰车在前,宝马车在后,向着市区出发了。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蔡总跟陈总聊天,说起二附院的事,感慨之余,说了一句“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陈总问:“难道还有什么意外收获”?蔡总就把李越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旁边的林总也补充了几句,还说这个人虽然是个研究生,但看起来很有义气,并且有头脑、有担当,不是个书呆子。

陈总听了,笑了笑,说到:“看来时代变了,越来越多有学问的人会加入到这个行业的队伍中来。

嗯……反正明天我们几个要开会,都不出去,干脆让小林和小付一起去,各开一辆车,让那个李越自己选,看他会上哪个车,怎么样啊?”

蔡总看出来了,陈总的话有些“一语双关”的意思。

老家一起出来的这些人,都有了自己的事业,说起来是一家人,但最近几年相互挖人的事儿多了,有些还专门挖骨干。

但人家陈总这个却算不上挖墙脚,是“物竞天择”的自然选择,不算是抢人,更不是挖人。

而且蔡总自己还是陈总带出来的,既然陈总提出来了,有“看运气”的成分,也不好不答应,何况大家相互之间参股很严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想到这里,忙说:“好,这样好,这样好!就这么办!”

……车上,小付一边开车、一边拿起电话给蔡总汇报:“报告蔡总,人接到了,在我车上。小林走前面,我们走后面,正在回来的路上。”

蔡总一听,开心地笑了,连说“好,好!”

李越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时也不知道啥意思,但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心下琢磨:“难道自己上错了车?”

他不知道里面的内幕,一路上心里还在感慨:人家对自己居然如此之重视,派了两辆车、而且是老板的座驾来接自己。

自己何曾受到过如此礼遇?唉,还没见面,感觉就像已经欠了人家的人情似的,人总要讲良心的么,人家这么看重自己,自己以后是不是还得报答人家的“知遇之恩”啊? 第15章 民营黄埔 进了市区,居然下起了小雨。等到了目的地一下车,李越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南方的冬天跟北方有很大的不同,就像现在,虽然没有下雪,但这种冬天的雨也很冻人。

李越已经真实地感觉到了这种“南方的冷”跟“北方的冷”之间的不同:北方是干冷,风刮在脸上生疼。而南方的冷却是湿冷的,有些冷到骨头里的感觉,而且有时候会觉得屋里比屋外还要冷,所以北方人刚来的时候,体感会有些不适应。

公司所在地,是一座老式的建筑,一座北居民楼包围着的、六层楼的独栋建筑,还有一个不太大的院子,只能停下七、八辆车子。

小付带着李越直接到了六楼,来到了蔡总的办公室。门开着,庄伶也在,还有另外两位领导,李越都不认识。

蔡总笑着握着李越的手说:“嗯,很好!一路上辛苦了。你在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做的不错。

那边的事情就那样了~不合作就不合作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医院,咱们也用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有真本事,到哪里都可以找到识货的人。

你们上次的学习呢、其实还没完成,而且你也需要了解和掌握更多的东西,既然来了,就在这边继续看看,多学习、多领悟一些东西,对将来的工作也更有帮助。”

蔡总的手热乎乎的,握手的动作简洁但有力,彷佛从手掌上传递过来的是一种接受和信任。

庄伶也表扬了李越几句。她说话来依旧不急不缓的,言语之间像是在向其他人介绍李越的功绩一般,就连李越都觉得自己本来比较平常的举动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等庄伶介绍完了李越,蔡总才为他介绍了一下另外两个领导,一位是公司的副总,姓吴;另一位就是小顾的领导、分管后勤的林总。

“我这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业务上的事情庄总会给你慢慢介绍和安排;生活上的事情呢、林总会帮你安排,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向他提就是了。”

“谢谢,”李越没有多说什么,他确实不太愿意说客套话,客套了总会有些见外的感觉,但他心里也确实有些感动。

林总让小付带李越去住的地方,先安顿好。临出门时又嘱咐了小付一句,天冷了,如果李越带的衣服不多,就带他去附近的商场买几件。

住的地方是一套四居室的大房子,小付说这里既作为单身宿舍用,也是财务部的办公室。

客厅比较大,是财务人员办公的地方。三间卧室,其中两间分别住着一个会计和财务总监的司机小詹,空下的一间给李越住。

小付帮李越把行李拿进来,给小詹介绍了李越,就回公司了。他必须尽量随时在蔡总的身边待命。

小詹帮他放好行李,又热情地给李越泡了一杯茶,并且告诉李越,以后每天早餐和晚饭都在这里吃,这边有一个专门从老家带来的厨师做饭。

由于川菜大多是都是辣的,他们也不太吃得习惯,所以一般都会专门从老家找个人来做饭。

放好行李,收拾好床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李越先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然后跟小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

小詹跟蔡总是一个镇的,高中毕业后也去外地当了几年兵,复员回来没事干,就在当地一家服装厂给老板开车。后来有亲戚介绍他来给财务总监阿健开车,来了还不到一年。

有意思的是,他的母亲是一位“跨海红娘”。

虽然隔着一条海峡,但两岸的人历来都有来往。当地有很多人跟海峡对岸的宝岛居民有亲戚,改革开放以后,两岸之间的交流逐渐增多,这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嫁到宝岛去。

因为他们家有亲戚在那边,两边一直有来往。有这样的便利条件,他母亲就做起了专门介绍新娘的生意。

按当地的规矩,每做成一桩婚事都有一万块钱的介绍费,对岸的人、尤其是一些老兵,常常还会额外给一、两万的答谢费用。

小詹的母亲一年能做十单八单的,收入蛮不错的,所以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也因此去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

小詹还介绍说,到这个地方来学习的,基本上都是“自己人”,一般来说,都是将来回去要做领导的人,既有业务的、也有后勤的。

大家都说,这里就是公司的“民营黄埔”。所以在小詹看来,李越以后肯定也是要当领导的。

李越听了,倒也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医生,遇到了突发状况、大家一哄而散的时候,自己坚持下来了,在那一批学员里几乎算是“硕果仅存”,再一次学习不过是得了个“安慰奖”而已。

五点半,小詹接到了林总的电话,让他带李越一起去吃饭。

走进饭店包间,只见只有林总和另外一位中年人在,林总介绍说,这是财务总监,蔡总的大哥,阿健。

李越不好喊他“大蔡总”,只好也称呼蔡总。

对方非常随和,一点架子也没有,很亲热地跟李越握手,说叫他“阿健”就好了,大家都这么叫他。

包间只有他们四个人,因为知道李越是北方人,担心他不习惯川菜,林总还特意找了一家广东菜馆,并且还带了一瓶洋酒过来。

李越觉得洋酒太贵,不免有点心虚,忙说洋酒自己喝不惯,不如就喝一点啤酒好了。

阿健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也喝不惯洋酒,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酒,既然你也不习惯,那大家就一起喝啤酒好了。”

林总的年纪有五十多岁,很和善,话也不多,不抽烟,喝酒也很随和,他不会主动劝酒,别人敬他、他就喝,一口一杯,不含糊。

就是口音太重,说普通话比较费劲,很难听懂。李越猜测,这大概也是他说话很少的原因吧。

阿健则“烟酒不分家”,尤其是烟瘾太大,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每次自己抽的时候还不忘分一根给李越,后来李越只好说“抽不动”了。

阿健又是哈哈一笑,说自己一天要两包烟,甚至有时候两包还不够。李越看他抽的牌子,心里大概估计了一下,他一个月要抽掉自己以前两个月的工资。

毕竟相互还不熟悉,共同语言也确实不太多,这顿饭吃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最后三个人各自喝了两瓶啤酒。

李越比较也喜欢粤菜,吃了个酒足饭饱。

回到住处,李越正收拾床铺,准备早点休息,小詹又带着两位女士来了。其中一位抱着一床被子,另一位两手提着一个电暖气。

两人笑着跟李越打招呼,说是阿健担心李越这个北方人不习惯南方的冬天,今天又刚好下了雨,怕晚上他睡不好,所以让她们送了被子和电暖气过来。

小詹在一旁用很恭敬的口气向李越介绍说,这两位女士是蔡总的夫人和嫂子(阿健的夫人)。

李越顿时吓了一跳,连声说“谢谢”,赶紧接过东西,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李越一边放东西,心里一边琢磨,人家待自己太好了,好得甚至有点儿“过了”。

临睡前,李越先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报个平安,也说了一下大致的经过。他还着重讲了两位老总的车来接自己、两位夫人来送被子和电暖气的事,感慨了一番。

他也给小顾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到了,请他放心。

小顾在电话那头有些委屈,说话哼哼唧唧的,还有点咳嗽。他感冒了,虽然没发烧,但流鼻涕很严重,嗓子疼,头也疼。

李越凭记忆告诉他,咱们自己的药有几种也可以治感冒,让他先吃哪几种药、怎么吃,还嘱咐他一定多喝水,多休息,晚上就不要去盘点了。

本来完全陌生的两个人,相处才一个多月,但一起经历过磨难,相互之间就多了一份信任和牵挂。

小顾说他不用再去医院了,公司后勤已经派了人来,盘点交接了物品,大概明、后天就搬走了。

他自己过阵子也要去外地,林总让他去华北。他觉得未来要做事情应该都差不多,就是担心那边会更冷。

李越安慰他,那边合作的医院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供暖了,北方的宿舍肯定会有暖气的,会比这边还暖和,让他不用太担心。

挂了电话,李越准备早点睡觉,他有点儿认床,每次出差到了新地方,第一天往往睡不好。

本想洗个澡再睡,结果小詹说这边的燃气热水器坏了,要洗只能去外边的浴室,李越想想还是算了。

洗脸刷牙之后,李越用厨房的热水壶烧了一壶开水,然后兑了一些凉水泡了一会儿脚,就上了床。

两床被子,旁边还有个电暖气,确实一点儿都不冷。

雨下得的并不大,但雨滴落在阳台遮雨棚上,“滴滴答答”的声音简直是最好的催眠曲,就像小时候,躺在自家的土炕上,听雨滴落在院子里遮阳的铁皮上一样。

“叮叮咚咚”的声音,很单调,很好听,比数羊管用多了,好像跨越时空的某种联系,遥远而模糊。

李越闭上眼睛,听着雨滴落下的声音。不知道听了多久,屋外的雨滴声就逐渐地与梦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了。 第16章 重新开始 第二天吃完早饭,小詹告诉李越,今天上午陪他走路过去,大概十几分钟,让李越认认路,以后他就可以每天自己走路上、下班。

李越听了,觉得走路更好,还可以看看这座历史古城的风貌。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很潮湿,因此感觉很是阴冷,好在没有风,否则还会更冷。

到了单位报到时,令李越感到意外的是,这个“民营黄埔”或者“中央根据地”的业务负责人,居然也是一位女士。

而且这位女士长得非常的娇小,当真是“小巧玲珑”,估计她的身高也就一米五出头一点。

小而圆润的脸上,五官也显得小巧而精致,李越觉得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更好看,因为打眼一看确实很像个娃娃。

就是现在,她的年龄也是不好估计的,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多了。不过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较严肃,让人觉得更像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威,而故意地板着脸。

她的名字叫“马冬梅”。是的,就是叫马冬梅。

聊了一下才知道,论起来,马冬梅跟李越还是老乡。她其实鸢都潍坊人,也算胶东人,不过在渤海湾那边。

她父亲曾经是驻当地防空部队的团级干部,后来调动到长江边上的一个大城市武汉,在一家军工企业做军代表。

马冬梅医学院毕业后也到父亲的这家企业的职工医院里参加了工作,当内科医生。后来,企业“军改民”了,她父亲也退休了。再后来,人员裁减、分流,她就出来了。

马主任开门见山地跟李越说道:“你的事情庄总已经给我介绍过了,我也很佩服你处境不变的气度,和处理问题的态度与方式。你是研究生毕业,是我们公司为数不多的几个研究生之一,素质肯定要更高一些。

但我不管你以前在滨江是怎么学习的,在我这里还是要重新开始。我能给你的建议,还是先多看看,自己要从中多领悟。有什么问题或建议,也欢迎你随时来找我讨论。”

马主任给李越安排的第一位指导老师姓童,也是一位女性。不过她是男诊室的医生,不看女病人。

童老师四十多岁,身材有些发福了,但还没有太走样,打扮时尚得体,还化了淡妆,眉毛是精心描摹过的,只是看起来口红有一点艳,大概是因为她的皮肤比较白。

童老师很热情地跟李越打招呼:“哎呀呀,李医生,欢迎、欢迎呀,前两天就听马主任说,我们这里要来一个研究生,没想到还是个帅哥呐。你学历高,可要多指导我们哦。”

“童老师您太客气了,学历高并不是什么优势。而且我刚进公司不久,您多指点我才是。”

上午的病人比较多,两个人没有客气几句,导医就带着第一个病人进来了。这是个复诊的病人。

“哎呀,小张,你来的好早啊,第一个哟!这样子就对了撒,治病嘛,自己就是要积极主动。这样不但可以省时间,而且听医生的话肯定好的快撒!先进来,让我看一眼。”

童老师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一摞门诊病历里面翻找出一本,放在桌子上,但没有翻开,而是先起身、带着病人往屏风后边的检查床走,一边还不忘对李越点了一下头。

李越跟进来,病人看起来已经熟悉了诊查流程,不用吩咐,就麻利地宽衣解带,露出患病的部位,并且自己动手取下了包裹的纱布,熟练地丢在旁边套着黄色塑料袋子的垃圾桶里。

只见局部有激光手术烧灼的痕迹,而且结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了嫩红的颜色。估计是手术后四、五天了,肯定比手术时候的惨相看起来要顺眼多了,毕竟开始恢复健康的样貌了,病人自己此时的心理感受应该也是最好的,如同赶夜路的人看到了曙光。

“嗯~不错哟,伤口恢复得很好,结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长出了新的皮肤和粘膜,不过今天还是要换药、局部处理一下哈,千万不能感染了~感染了愈合的慢,还有可能留疤~哎哟,这个地方可是千万不能让它留疤的哟,对吧。”

“要得、童医生。”病人恭敬地点头答应着。

“李医生也来看一下?”童老师回头看向李越。

“好。”李越答应了一声。

童老师先出去了,李越示意病人穿好衣服,又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好,就问了一句:“几天了?”

“哎哟~仙人板板的,好几个月了哦,要不是遇到童医生,还不晓得要好久才得好!”病人似乎有些夸耀,不知道是夸童医生医术高明,还是夸自己运气好。

“我是问你手术后几天了?”

“哦,要得,我的辣个普通话说得不好,听还是阔以的~我这个是手术后第五天咯,硬是好得快,真个是多亏了童医生。”

走出屏风,李越看到童老师在开处方和处置单,旁边已经坐了另外两个病人,还有两个在后边站着。

李越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忙维持一下秩序,心想大概童老师是个女同志,不太能镇得住他们。于是李越就对那四个病人说:“都到外面排队,按挂号顺序就诊,一个一个来!”病人看看李越,又看看童老师,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要往外走。

没想到童老师赶紧把他们拦住了,然后让一个病人把凳子让给刚才看过的那个病人,然后才对李越解释到:“不用出去了,这几个都是老病号,他们在输液室里打针的时候,也应该早就相互认识了,反正我还要对他们进行健康宣教,一个、一个地讲,还不如一群一群地讲省事,效果也更好些。”

接着,她就把开好的处方和处置单、输液单递给第一个病人。然后对所有的人说:“你看,小张这是手术后第四天,恢复得非常之好,他自己也看到了(当然不能给你们看哈),很满意!这都是因为小张配合得好,非常之好,所以嘛~听医生的话就对了,不听话的就不好说了。”

“是的哟,几位锅佬倌,童医生技术硬是高哟,听话就对喽,啥子都不要多想,唉,就是跟到走。”

“是滴,兄弟伙些都是这么说的哟。嗨,咱们还是运气好哦,遇到童医生这样子的好医生。”旁边的一个病人赞成道,其他的人也纷纷点头,好像急着表态一样。

“好了,你先去消毒、换药,打针、输液,有啥子不舒服的就跟护士说哈,她们会告诉我,需要的话我会过去看你。

其他人就按照我们李医生刚才说的,先出去到走廊的长椅上坐到、等起,按挂号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来,毕竟我们当医生的不光要讲个秩序,还要保护病人的隐私的嘛!”

李越这才领悟了童老师的意图,他觉得王智元接待病人时有自己的一整套的法门,而且很老道。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当过公立医院院长的原因,总觉得他与病人保持着明显的地位和身份差别,有很明显的距离感,不容易走近。跟同事也一样,就算他给李越讲过自己的心得,李越仍然觉得跟他无法走的很近。

童老师也有她自己的一套方法,也很好用,跟病人的交流显得亲切自然、顺畅丝滑,而且很明显比王智元跟病人的关系处得更加融洽,更有亲和力,病人在她的面前不拘束,像是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家人,也想走进了对的门。

一上午的时间,童老师接诊的效率很高,总共处理了十六个病人,十一个复诊的,五个新病人。

五个新病人花的时间比较多。,人与人初次见面时,往往需要从头建立起信任感,童老师在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往往三言两语就和病人站到同一阵线上去了,感觉处处都是为了病人着想,为了病人早一天痊愈。

“啧啧,哎哟,阔怜滴,都这么严重了…….咋个不早点来看嘞?早点来早都好了的嘛!”

“以前在别的地方看过,不好,才来的。”

“哦呦,阔怜滴,没得关系哈,既然来了,啥子时候都不晚,可以治得好,你莫怕!”

“要得,要好多钱呢?”

“还没开始先说钱,命根子重要还是钱重要?再个说了,治病要一步一步来,哪个晓得要好多钱?听话么......就好得快,就花得少,不听话么......恐怕就要好得慢。要是复发了,还要从头再来治疗,那就更不晓得要好多钱哦!

男人,要靠本事去赚到钱,不是靠“抠门”省钱省出来的。再说了,如果看病都不舍得花钱,命都没了,要钱还有啥子用嘞?赶快点把病治好了,放心地去赚更多的钱,才是对的嘛!”

通俗的话语讲出了最硬的道理,而且就像一个家长在教训自家的孩子,那语气、神情,恨铁不成钢地跺脚,嗨呀,不听话就是没良心的咯!

中间有空的时候,童老师还会跑到输液室,去看看那些还在输液的病人,她真的是一路小跑,以至于跟病人说话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看看输液管、问问疼不疼,有没有啥子不舒服……

一般说不了几句话导医就会过来喊她,“有病人来了”,只好急匆匆小跑着回到诊室。

李越原本觉得不需要每次都过来看,难道还不相信输液室的护士同事们?而且也不用急匆匆地,大可以优哉游哉地走,毕竟得这些病又不会有生命危险…..

当他看到了输液室那些病人看到童医生过来时的反应,和他们眼神里露出的亲切、感激、略带自豪的目光时,李越又觉得童老师做得对,而且是非常的对。 第17章 高危职业 午饭在医院的食堂吃,种类和质量比滨江那边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大概是因为公司领导们也经常在这里吃饭吧。而且是自助餐形式,每人三荤一素、一个汤。

吃完饭出来,李越本想去输液室或者候诊大厅找个地方打个盹,人家童老师中午肯定要休息的,自己在诊室那边也不方便。

一出门,只见院子里一片明亮,阳光灿烂的,只听童老师在喊:“太阳出来咯,大家赶紧吃饭哈,吃完饭出来晒太阳。”

一会儿功夫,一群人就“呼啦啦”都涌到了院子里。李越一时觉得有些纳闷,心里想:“在北方,都是农村的老头们喜欢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怎么这边的人都这么爱晒太阳么?”

大概是看到李越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一位操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医生向他解释到:“哎~听你说话、你是外地人吧?有点看不懂了哇?你不知道,成都人都是属向日葵的,喜欢跟到太阳走。

你看今天,这么好的太阳,肯定每个坝坝头到处都是人,我跟你说,啷个说吧,有一个成语,叫做‘蜀犬吠日’,晓得不?”

“蜀犬吠日?这个......还......确实没有听说过。”李越的的确确是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成语,一时不知道是贬义还是褒义,不过一个当地人既然自己说,总比跟别人说“你们那里是不是真的有‘黔驴技穷’这样的故事”要安全得多。

“咱们所处的这个盆地,是在高原的边边上,往西就是龙门山脉,再往西就是川西高原,再往西就是青藏高原……

高原突然到了盆地,地质带变化很大,气候变化也很大,交界的地方雨水就会很多,说下雨就下雨,像那个雅安,一天可能会下好几场雨,有个外号就叫‘雨城’。

咱们这边嘞、雨虽然没得啷个多,但阴天下雨也是常有的事,十天半个月不出太阳都很正常,所以遇到出太阳的日子,大家都要出来晒一会,不晓得是哪个朝代说的,就连街上的狗子、看到太阳出来都要高兴地叫,所以就是‘蜀犬吠日’。”

童老师在一边给李越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当地中医学院的汪教授,博古通今,知识渊博。”

“不敢当、不敢当哦!”汪教授一边摇手,一边接着说:“我们是学中医的,中医讲究辨证施治,也跟地理、气候、环境和个人的体质有关,就像这边的人吃麻辣的东西,也跟气候有关。”

“是哦,食药同源的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看这边的女孩子皮肤都这么好,就是因为太阳晒得少,也跟吃辣的有关系,个个皮肤都是辣么的白,省了化妆品了。”童老师显然对这方面很有自信。

汪教授是个爽快人,脾气跟老滕有三分像,很快就跟李越聊起来了,就像老早就认识似的。

汪教授是五十年代末出生的。他父亲当过兵,后来转业回老家在县里当了干部,可惜老人家识字不是很多,文化是在部队学的。

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作为一个干部,要带头“除四旧”,老人家就没有按照老家的辈分、排行来,干脆自己从当时的口号“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里面取出“力争”和“上游”两个词,给两个儿子做了名字。

所以,汪教授的哥哥叫“汪力争”,他叫“汪上游”。

汪上游虽然是学中医的,但并不迂腐,相反还有些激进。

他对单位的一些事情很看不惯,觉得这么下去搞不好,应该把一些世代相传的民间中医请来当老师,搞“师带徒”,结果被领导给批了一顿,还说他这种思想跟电影《决裂》里的差不多,“泥腿子进大学”,完全是胡来。

汪上游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从此无心学术,一心看病,只想做个安身立命、安分守己的“赤脚医生”。可是单位又要求老师们必须有科研课题、论文、奖励,否则不能晋升职称。

这样一来就搞得他很郁闷,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唉呀,烦球得很,干脆离他们远点!”

他先是自己开了个诊所,可惜不会经营,收入惨淡,很快就干不下去了,只好关门大吉,到了一家私人医院搭伙。后来被蔡总无意中发现,经过一番长谈,欣然入伙了。

如今,汪上游在这边干得风生水起。他也很干脆:“管球啥子职称,有个卵的用哦,能看好病的就是好医生,挣得到钱养家糊口的就是好单位,管球的那么多!

我已经想明白了,现在拼命干,老了拼命耍!~~~这个就叫‘五十岁前拿命换钱,五十岁后拿钱换命!’”

下午,来了一个初诊病人,一进诊室的门,就一边鞠躬、一边用快哭出来的腔调对童老师说道:“医生,你快救救我吧!”说着又是连连地鞠躬,几乎要跪下去了。

“哎!你快停下,别这样......你先进里面,我看看是咋个一回事。”

童老师赶紧扶住病人的胳膊,带他往屏风后面的检查床那边走,李越也跟着进来了。两个人各自取了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

病人一进来,就着急忙慌地解开腰带。映入眼帘景象,简直有些令人惨不忍睹,病人自己本来用卫生纸做了包裹,打开的时候脓血沾到了病人的手上,他举着手、竟然要往旁边的屏风架子上抹……

童老师赶紧利索地撕了一把卫生纸递给他,让他擦擦手。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一个载玻片来取样化验。

一边还不忘了在安慰病人说:“好了,你这个病打眼一看大概晓得咯,但还是要化验才能确定哈。你先擦一下,到那边水龙头洗洗手,穿好衣服出来,我再跟你详细说。”

李越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严重的急性期病人,尤其是刚才病人举起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要往后躲,童老师看着他笑了。

出来后,童老师先对照着病历本上的名字开好了化验单。然后对病人说:“虽然能看出来你是什么病,但是这些年有很多病人,都是混合感染的,既有细菌,也有支原体或者衣原体,甚至还有病毒。

所以有两点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一、是化验是必须的,是为了更好地了解你的情况,精准用药;二、是一定要按照定期复诊,才能彻底治好。

因为不同病原体的潜伏期不同,所以你还要听话,这次治疗结束之后,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复诊一下,看看有没有复发,或者有没有别的混合感染。”

“我......就是前天晚上喝多了,找了个女的,就一个!她一个人怎么会带好几种病呢?”

“会的,她一个人也有可能会被好几个人传染啊,然后她就会传染更多的人。而且,你也有可能传染你的妻子和其他生活在一起的家人。”

“这就是我最害怕的地方呀,大夫!我的大女儿上高中住校,小女儿上小学,住在家里,这......这可怎么办呀!”

“不用怕,只要你能按照疗程正规治疗,再照我说的注意事项去做,就会没事的。”

病人接过化验单,拿上载玻片往外走,李越想了一下,起身带他去了化验室。

病人还要等化验结果,李越先回到诊室,他不无担心地对童老师说:“看起来……他恐怕已经传染给他老婆了,如果不一起治疗,会不会有乒乓球效应?”

“很有可能,”童老师说,“但是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反应过激,这时候很可能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人讲。我们还是先治疗他本人,等他好的差不多了,有信心了,再动员他,让他带老婆孩子过来检查一下。”

检查结果证实,这个病人确实是混合感染。

童老师麻利地给他开了药,并且很耐心、但也很严肃地向他交代了注意事项,还特别强调了规范治疗的重要性,不能中途好转了就自行停药,那样不仅会复发,还可能产生耐药。

病人非常听话地跟着导医拿药去了,童老师还不忘叫住导医,向她讲了这个病人的情况,让护士注意隔离和消毒。

病人走了以后,两个人赶紧起来对病人刚才接触过的地方都做了一遍紧急消毒处理,连门把手和桌子、凳子都不放过。

虽然刚才两人都戴了一次性手套,两人还是洗了两遍手,并且对手进行了消毒处理。

即便这样,李越一下午还是总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手都不敢触碰自己的身体,上厕所都要戴一次性手套。

上次在滨江学习的时候,丁明辉就曾经给李越讲过一些注意事项,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如何保护好自己,显示出他极好的专业素养和良好的职业习惯。

很多人都把医生穿的工作服笼统地称作“白大褂”,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叫做“隔离衣”,不仅仅是工作服,也具有保护的意义。不过现在医院里的工作服更加复杂和多样化了,但它的基本功能没变:保护病人,也保护医护人员自己。

李越此时更加体会到,从某种程度上讲,医生本来就是一个高危职业,这个专业更是如此。 第18章 恩威并重 接下来的几天,李越除了在童老师的诊室向她学习接诊,也会抽空到输液室和治疗室观察一些病人输液的情况。

童老师接待病人的时候,李越也会帮她写写门诊病历、做记录,或者开处方、输液单和处置单。

他翻阅了桌子上的一摞病历,结果发现童老师的病历写得都非常简单,除了日期之外,只有当天输液的药品记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同时,他还发现有好几个病人输液的疗程都在一个月左右,心里不免有些暗暗吃惊。

童老师看出了李越的疑惑,笑着跟他解释:“按理说,病人的门诊病历应该由他们自己保管,每次就诊时带来。

但有时候病人会忘了带,甚至弄丢了,所以就干脆放在这里;也有的人是怕家里人发现了,不愿意带回去,主动留在这里,让我帮他们保管。

而且,大多时候他们看完病了,也不愿意把病历带走,觉得留在身边不太好,要么自己销毁了,要么干脆就丢在这里不要了。

这些病历一般我都会集中存放,装满了好几个纸箱子了,放在那边的检查床底下,但是也没人问过我,就那么放着。

至于就诊的一些记录,一是忙了写不过来,二是写得详细了也没啥用,这些病人也不怎么在乎病历,只要病治好了,其它都无所谓。”

李越是学院派,他认为病历书写不仅是基本功,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文书,理应重视。

即便病人不愿意或者不方便带走病历,记录的基本内容还是要有的,这不仅是医疗规范的要求,也是预防纠纷的一个保护性措施,记录不全是会有隐患的。

童老师却对此不以为然,这一点跟老滕他们几个人的态度一样。

至于输液时间比较长的问题,童老师的解释是,有些病人是病毒感染,比如人乳头瘤病毒或者单纯胞疹病毒。这些病治好以后还有复发的可能,所以她会要求病人回来强化治疗,就是每个月回来输液三天。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预防复发,而且也是预防恶变的一种措施,多数病人是很能接受的。这里边有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已经在这里强化治疗半年多了。

对于这种解释,李越觉得只是童老师自己的一种理解、甚至创新,因为理论上这些疾病确实有复发、甚至恶变的可能,但每个月强化治疗是不是可以预防,并无可以参考的先例或文献,更不是这些疾病的治疗规范所要求的内容。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要病人不反对,这种治疗可以延续半年、甚至一年,是一个可靠而稳定的复诊病人。

李越根据童老师的门诊量和处方量,大致估算了一下她个人的月收入,一个月在2-3万元之间。而这时候一般公立医院主治医师的工资还不到一千元。差距十分明显,一个月可以赚到两三年的钱。

马主任有时候也会过来看看,她平时也会经常到各个部门转转,大多时候都不怎么说话。有时候遇到其他诊室的医生接诊了有特殊情况病人,也会让李越过去看看。

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越根据自己几天来的观察,向她提了几条建议,包括诊室内物品的摆放、清洁区和污染区的划分、室内消毒、输液室的隔离措施,以及处置室人员操作流程等问题,马主任听了很重视,不仅做了记录,接下来还立刻着手进行改进。

这些东西跟居家过日子一样,重复的事情做得久了,往往就会习以为常,自己看着顺眼,也就看不出问题来。而一旦别人提出来了,才恍然发现确实是个问题。

一天下午,趁着有空的时候,马主任跟李越一起讨论了接诊的流程,从病人进门开始,导医分诊、挂号、就诊、化验、输液、处置等等,每一个环节中的注意事项和可能出现的问题,马主任问的很详细,也很认真地做了记录。

她很诚恳地跟李越说:“医学是一门不断发展、进步的科学,很多东西已经更新了,但由于大家工作的环境不一样,知识结构不一样,以前养成的习惯也不一样,所以在具体工作中表现出来的职业素养也就不一样。

尤其是对于民营医院,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自身都带着不同的固有习惯,更需要知识更新和规范统一。

你做的这些事情很有意义,不仅对我们这里,就是对整个公司,都是很有意义的。”

李越听马主任这么说,感觉有点心虚,自己是学儿科的,虽然看出了一些问题,也提了一些建议,但毕竟不够专业。

想了一下,他建议马主任最好能请几个专业机构的专家,来给大家讲讲课,从一开始就有正比较规范的专业理论和基本要求,才能有更好的质量保障,如果总是靠医生的自由发挥,免不了会走偏。

“我会向领导反映的,让他们出面联系,请几个专家给我们各个点的医护人员讲课,以后新招聘的人员都要先接受基础知识培训,通过考试,然后才能上岗,养成良好的工作习惯,自由发挥也要控制在医疗规范要求的范围之内,不能太自由了。”

李越深表赞同,马主任虽然也是厂职工医院出身,但毕竟是资深医学院的毕业生,对医疗规范的敬畏之心仍在。

马主任又很认真地对李越说:“以后不管公司安排去哪里,我敢肯定,你以后不会只当医生了,很可能会让你当业务负责人。

但你毕竟刚刚进入这个行业,所以还是要从最基本的层面开始,多看看,要弄清楚他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干的,对你有好处。

当然了,除了医学知识以外,在这样的单位还必须具备一定的商业意识,这一点跟医学伦理肯定会有些冲突的地方。

在这一点上,各人也有自己不同的理解和接受程度,不用着急,慢慢来,老总们都很看好你,庄总尤其看好你。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我觉得你有很好的基础知识和基本素养,悟性也很高,假以时日,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更好。”

李越很真诚地向马主任表示了感谢,心里对马主任也越加佩服了。

按照对童老师的收入估计,一个点的业务负责人的收入肯定比二甲医院的院长还要多(不算灰色收入的话),而且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和开不完的会议,只要管理好一个点的几十号人就可以了。

没有帮派,不需要讨好、巴结谁,有充分发挥自己特长的环境,可以理解为一个人凭自己的技能、利用别人的平台,实现了公司、个人和员工的多赢,算是真正的“凭本事吃饭”。

但李越觉得自己可能没有这么大的心,他觉得干医生就挺好,不需要操那么多心,而自己恰恰是个不喜欢操心的人。

“操心是必然的,有时候也会觉得累,”马主任显然不是个怕操心、怕累的人,“而且,在这里的压力也很大,‘民营黄埔’也好、‘中央根据地’也好,业务总不能太差了。

现在全国范围内有好几个点每天的业务收入都超过了十万,而我这里超过十万的时候并不太多,好在几个老总也能体谅我。

老总们已经不再把收入看作唯一的评价指标了,这一点也像其他一些成功的老板,第一桶金挖到了,想的不光是赚更多的钱,还有如何走的更稳妥、更长远,而且也自觉或不自觉地有了一定的社会责任感。”

“医疗机构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其实也不是那么单纯,您觉得管好一个这样的单位最重要的是什么?”李越问了一句。

马主任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凝重地思索了一下,才坚定地说了八个字:“慈不带兵,恩威并重。”

李越还想请他细说一下,马主任笑着说:“你也是军人后代,第一句话很好理解。至于第二句话,要靠自己体会,先多看看,有机会也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即便都是相似的单位,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管理方式,我们还有好几个机构负责人都很厉害的,但风格也不一样。”

这个周的天气出奇的好,差不多每天都是阳光灿烂的,这让李越不禁怀疑“蜀犬吠日”的真实性。

汪上游开玩笑说,“城里狗都是些个宠物狗,是从外地、甚至外国‘移民’来的,基因里没有这种记忆,农村那些当地的土狗就会叫。”

童老师一边挥舞着胳膊、活动着腰身,做着她自己独创的体操,一边笑着说:“天天出太阳的日子确实不多哦,上次这样的天气是还是总设计师回老家来的时候,这次是李大夫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太阳,之前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看见太阳了。”

唉,童老师还真是厉害,一句话就把人说送到云里雾里去了。

不过,当天晚上就下雨了,虽然不是很大,却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西南的冬天不怎么下雪,但这冬雨也确实很冻人,屋里没有暖气,简直比外面还冷,冷得没处躲。

好在宿舍里现在不仅有了电暖气,睡觉的时候还可以盖两床被子,否则李越恐怕会冻得睡不好了。 第19章 双剑合璧 周末,蔡总请客吃火锅,参加的有吴总、阿健、林总、庄总、马主任、李越。

火锅用的是鸳鸯锅,不辣的这边是菌汤锅底,李越觉得很好吃,甚至比麻辣的更好,尤其是涮蔬菜的时候。

一开始李越还比较拘谨,毕竟第一次跟几个领导一起吃饭,但很快他就发现大家都很随意,而且蔡总和吴总也没有架子,就像是几个同事一起吃工作餐,几乎没有谈论工作上的事,说的都是一些很轻松的话题。

酒也是随意喝,蔡总只领了一杯,李越一人敬了一杯,冰镇啤酒,吃火锅喝这个正合适。

吃完饭,往门外走的时候,蔡总还特意问了李越一句:“怎么样,这阵子还习惯吗?”

“谢谢您,我感觉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李越回答。

“嗯,无论干什么,都有一个过程,只要用心就好,不急。看问题不能总是从一个角度平着去看,要换个角度、从侧面或者上面去看看,只会直线思维是不行的。

或者说,不能什么事情都只从一个医生的角度去看问题,要学会从一个单位、一个整体的角度去看问题。总之,记住一句话,就是要做到‘胆大心细’。

对了,明天公司在合江宾馆有个招聘会,你也参加一下,跟着庄总,她会告诉你干什么。”

招聘会安排在江边的一家五星级宾馆的大会议室,庄总、马主任和一位姓卓的副总初试,蔡总、吴总复试。

还有一位年纪跟蔡总差不多的老总,仪表堂堂,眉毛又粗又浓,两眼炯炯有神,气度不凡。

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陈总,这一行业的传奇人物之一。李越这次来的时候,他的司机也开车到了机场,不过李越出于礼貌没有坐他的车。

陈总抽空还专门跟李越聊了几句,但他并没有问任何有关专业的问题,只是聊了几句家常,甚至问了李越的年龄、身高,然后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说到:“哈!我们居然还是同岁!你还比我高两公分!好好干,我们一起做事情,一起奔前程!”

李越有些激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蔡总帮李越说了一句:“跟着陈总干,一定会有很好的前程!”

关于蔡总跟陈总的故事,李越也曾经听说过一些。

他们两个人是一个村子里的一起长大的伙伴,两家离得不远,陈总大蔡总一岁,两个人从小就一起上学、一起玩耍。

他们小的时候家里都比较穷,陈总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得不辍学了,据说他十三岁就去建筑工地当小工了。

有一年春节,村里的族老决定重修村里的一座菩萨庙。

在他们老家,民间庙宇众多,几乎可以说“村村皆有庙,无庙不成村”。据传,明朝时期官方规定民间每里都必须设立一个“里社”,里社主要祭祀“社公”、“社妈”和五谷之神,并且要定期进行社祭,这些习惯沿袭至今。

每个村供奉的神明也并不太一样,用一句老话说就是“十里不同风,一村一习俗”。村民大多时候自己可能也搞不懂这些神仙的身世来历,都笼统地称其为“菩萨”,所以村村都有自己的菩萨庙,庙里供奉着自己村的菩萨。

但是后来很多庙都被毁掉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当地人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有一年村里决定重修当地的一个菩萨庙。

修庙的钱是村民自发捐赠的。捐钱的时候村民十分踊跃,陈总看着踊跃的场面,内心也激发出了一股豪情,就把自己在建筑工地当小工赚来的三百多块钱全部捐出去了。

族老照例记下了他的姓名和捐款的钱数,未来要张榜公布、刻在石碑上的,并且在记录的时候还大声地当场念了出来。

不成想,当时建筑工地的老板也恰好在场,老板自己捐了三万块钱,正在洋洋自得的给在场的乡亲分烟,自我陶醉着。

听到族老念到陈总的名字和钱数,这位老板一时兴起,想拿这个小娃娃开心一下,就哈哈地笑着说到:“小子,我听说你捐了三百块钱,我捐了三万,我是你的一百倍哦!三万块钱差不多够盖一座房子了,你也在工地干活,你来说说看,三百块钱能买多少块砖、多少片瓦啊?”

众人正抽着他给的好烟,听他这么一说,也跟着哄笑起来。

十三岁的陈总一时窘迫,脸涨得通红,刚刚涌起来的那点做了好事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也被冲淡了,居然有了一些莫名的悲伤。

就在这时,他的玩伴、十二岁的蔡总站了出来,大声地对那个老板说:“你一年赚了几十万、上百万,捐出三万根本算不上什么,对你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一年赚到所有的钱就是这三百多块钱,现在却全部捐了出来,在菩萨的面前,他的心比你更赤诚!你要真的足够虔诚,也把赚到的钱都捐出来啊!”

周围的人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又一起叫好!只觉得这个孩子说的确实有道理。

老板不仅没有生气,还跟周围的的人说,这俩孩子有骨气、有志气,将来必定有出息!族老也捋着胡子直点头。

到后来,陈总和蔡总先后干过很多不同的工作,两个人总是能够相互扶持,彼此信任。到陈总成为业界传奇的时候,蔡总也一直是他身边的得力臂膀。

……李越被庄总安排参加招聘,任务是负责接电话,因为三天前已经在晚报上刊登了招聘广告,这几天应聘电话很多,今天是星期六,面试的日子,电话就更多了。

李越跟后勤的人要了一份报纸,根据招聘广告上的行车路线告诉来电话的人怎么走,到哪儿下车……电话比较单调而重复。

有时候来电话的人讲当地话,李越根本就听不懂,不得不让对方说普通话,但还是有很多人说话他有些听不懂。

李越就干脆拿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会议室门口,这里有几个负责接待的导医,遇到听不懂的就请她们帮忙。

招聘的岗位包括医生、护士、导医、管理、治疗师。应聘的人很多,当天上午就有近两百人。

到了下午,来的人就少了一些,这跟医院门诊的情况很像,人们似乎都有这样的观念,“赶早不赶晚”,彷佛早到了、机会就会更大一样。

一天下来,应聘的人居然有三百多,大大出乎李越的意料,这也跟当时自己应聘的情景大不相同,他们当时应聘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一百人。

当天的晚饭安排在合江宾馆的中餐厅,这里也是当地最早的五星级涉外酒店,档次不是一般的高,来这里吃饭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工作人员分了两桌就坐,陈总和蔡总分别在一桌,庄总、马主任和李越都在蔡总这边的一桌,其他领导陪着陈总。

招聘很成功,饭也吃得高兴,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

等到上鱼的时候,蔡总让服务员另外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碟子过来,非常内行、也非常利索地从鱼的脑袋里取出一块鱼骨头,放到碟子里,然后对李越说:“把这个送到陈总那边去,跟他说一句:双剑合璧。”

那块骨头确实很像一把宝剑,李越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下暗暗称奇,他还以为这种鱼是旁边岷江里的特产。

当李越端着碟子把“宝剑”送到陈总面前、并且把蔡总的话做了转达“双剑合璧,威力无边”的时候,陈总哈哈大笑,拿起筷子也把他面前的那条鱼脑袋里的“宝剑”取了出来,放到同一个碟子里,这下子就真的是“双剑合璧”了。

陈总端起酒杯站起来,对蔡总说了一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然后一饮而尽,那边蔡总也喝了,抱拳一礼,才坐下了。

李越刚要回来,陈总却把他叫住了,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鱼?这里面有什么典故?

李越确实不知道。这时候恰好服务员来上菜,听到了陈总的问话,走过来站在一边口齿清楚地介绍了一下。

原来这种鱼是“雅鱼”,脑袋里的宝剑还跟女娲补天的传说有关。因为那个年代养殖技术还不够不发的,这种鱼基本上都是野生的,所以这个鱼比较稀少名贵,能找到这把宝剑就说明这个鱼是当地的野生鱼。

李越说了一声“谢谢”,过去拿了自己的杯子,敬了陈总一杯酒,说了一些敬仰和感谢的话。

回来刚坐下,蔡总居然给了李越一个任务:想办法动员那个服务员明天过来参加面试,看适不适合当导医。

李越看了看马主任和庄总,两个人都笑笑没说话。

看李越有点懵,马主任才说:“看起来模样周正顺眼,口齿清楚,还不怯场,事情说的呢、也很简洁明了,当导医确实挺合适,而且导医也不必非得是护士,服务员、导游都可以啊。”

李越这才明白过来,想了一下,才跟庄总说:“我得拿您的一张名片用一下,招聘广告上留的是您的那个电话,而且给个名片显得大气和正式一些,再说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去说这件事,免得让她的同事知道,否则如果不合适,会影响她在以后这里继续工作。”

“嗯,有道理。”庄总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了。

李越借去洗手间的机会,把名片送给了服务员,只简单地跟她说,我们公司在这里招聘,明天还有一天,如果愿意试试的话,你明天可以抽个时间过来看看。

第二天,那个服务员还真的来了,也很顺利就被录取了。 第20章 专业讲座 周一,新招聘的人员被分配到不同的点,开始了他们的学习、培训生活,其中有五个人也来到了“黄埔根据地”。

这些人里面有三个管理人员。

一位叫张晓茵女士,来自滨江,曾经是一家二甲医院的科室护士长。她是一个典型的滨江女子,说起话来不仅嗓门很大,语速也很快,给人一股风风火火、敢作敢当的泼辣感觉。

另一位女士赵静,是广东人,父辈是军人,解放时随部队到了西北边疆。她在那里出生长大,后来父亲转业时一家人又到了西川,她在这边上了高中、大学,并在这边参加了工作,此前也是一家三线厂职工医院的内科医生。

李浩明是唯一的男士,来自广州。他原来是一家大型国有药企的区域经理,比李越还大两岁。

能做到药企的区域负责人,其实已经算是医药行业里面事业有成的人了,大概是没有了上升的空间,想换个行业试试。

两个医生一老、一小。老的是当地某大三甲医院退休的主任医师,因为民营医院待遇高,所以不愿意返聘,说是来发挥余热,为改善儿孙的生活质量多赚点钱。

这种人其实一般会被当作“红旗”使用,他的学历、职称、原工作单位、曾经承担过的课题和发表过的论文,都会被放到宣传资料里,作为实力的展示。

年轻医生是皮肤病学研究生毕业的,目前仍然在一家公立三甲医院上班,主治医师。

他本人愿意在这边兼职,休息的时候过来看门诊,不要工资,只拿提成。他出来的目标也很简单,就是为了改善自己家庭生活的品质,过上小康生活。

两天的适应性学习过后,是三天的集中培训。

根据培训日程,讲课的一共有三个人:前两天是一位医学科学院皮肤病研究所的教授,讲授专业知识;第三天分别是马主任、黄蓉和汪上游,分别讲内部管理和工作经验分享。

医科院皮肤病研究所的骆教授是一位典型的学者,五十多岁的年纪,戴一副黑框眼镜,西装革履、不苟言笑。无论从穿着打扮、还是到一言一行,无处不透着一股学究气,听他讲课就像在大学里上课。

骆教授的讲课非常系统、严谨,显示出其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临床经验。李越听课的时候觉得从他的身上能够看到自己大学老师的影子。

骆教授对每一个病都从病因、病理、表现、化验检查、诊断与鉴别诊断,治疗、预后,并发症与后遗症,以及预防等各个方面都讲得非常清楚透彻,而且他还能结合自己在临床上遇到的一些病例,讲得生动、形象,让听课的人获益匪浅。

更重要的是,他的讲课能够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有一定的科普宣传的成分,这可以让不学医的人也能听得懂。

而且他还能在讲授的过程中加入对心理的关注、对家庭的保护、对社会的责任,以及医护人员在诊疗过程中的自我保护和预防,甚至还有心态的自我调整。

总之,骆教授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真正的学者、专家,富有责任心和同情人,李越相信他平时也一定是一个非常受病人信任和欢迎的好医生。

骆教授还有两段讲话也很有启发性。

首先,他认为,我们再也不可能像当年那样消灭这类传染病了。因为整个环境不同了,当年的那些措施已经无法复制。

所以,“讳疾忌医”或者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已经不合时宜,最好的办法是预防,而且必须是全民预防。

要向普通人普及这方面的知识,增强全民预防意识,重点监控高危人群,提早干预。

同时也要提高临床技术人员的理论基础和诊疗水平,尽量做到“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避免严重并发症和后遗症的发生。

其次,他还在回答学员课后提问的时候,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到民营医疗机构来讲课。

在他看来,民营医疗机构的长期存在已经成为不能回避的事实,民营资本的进入不是来做慈善的,其逐利的本性不会轻易改变。

但更多专业人士的加入,至少可以提高民营医疗机构管理和技术人员的基本素质,让原来不怎么规范的医疗行为尽可能地减少,在保障诊疗质量的基础上良性得到有序发展。

李越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第一次参加培训的时候,不仅被迫缩短了时间,还省略了一个比较重要的环节,就是现在的这种集中讲课。

而这个环节对于民营医院其实是非常重要的,是统一诊疗规范和临床路径的明智要之举,是提高诊疗水平、预防纠纷的必要措施。

如今他看到、也体会到了,国家对于民营医疗机构的支持是有道理的,也是缓解医疗资源不足与老百姓差异化的就医需求之间的矛盾的一种无奈之举。

如果民营医院都能够把收益放在提供高质量医疗服务的基础上,对原来公立医疗机构技术人员不重视、不愿意干的一些专业进行强化和细化,对一些消费型医疗服务进行提升和改进,真的可以成为公立医疗机构的有益补充。

黄蓉和马主任的讲课完全体现了两种马主任此前曾经跟李越说过的话:她们两个人就是完全不同的管理风格和模式。

黄蓉强调的事制度、流程和服从,以及监管、纠正与处罚,这跟一些民营工厂的管理有几分相似。

马冬梅则强调了医疗本心的重要性。她认为医疗机构业作为一种特殊的服务行业,对提供服务和接受服务两端的人都要予以足够的重视,无论何时,疗效是第一位的。

汪上游教授讲的内容则更接地气,中医本身的特点在他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用通俗易懂、带有明显地域特征的方言讲课,用生活中的实物打比方,诙谐幽默却又恰如其分,让听的人很容易接受。

这一点与王元智和童老师都不一样,也很让李越佩服。

作为一个大学教授,汪上游身上的学究气息并不浓厚,但却很容易走进病人的心里,获得他们的信任,因此它的病人一般能够很好地遵从医嘱,完成治疗。

在接诊病人的态度和方式上,汪上游与王智元不同,与童老师也不同,他们三个人各有所长,而且很好地发挥了自己的优势,或严厉、或亲切、或幽默,没办法说哪一个更有优势。

但汪上游巧妙地把中医化用到治疗当中,无疑是一个别人很难模仿的特色,也确实可以增强粘性,提高效率。

一周之后,李越又和三位管理人员一起到了滨江,在黄蓉那里继续学习一周。

这种安排显然是为了让学员们接触更多不同风格的管理与接诊模式,博采众长,将来不会拘泥于某种固定的模式,也鼓励他们结合他们自身的特点和具体情况进行创新,最终能够拥有自己的特点和模式。

黄蓉对李越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除了夸奖他在遇到突发状况时的表现,还特别提到了他向马主任提出的那几条建议,并且说公司领导对这些建议非常重视,言下之意,李越可以有更好的前途。

吴部长对李越的到来很是高兴,毕竟李越曾经在在这里相处过半个月的时间,也算是熟人了。

吴部长单独请李越到他家里吃了一次饭,说是知道李越不能吃辣,恰好他家里人寄了一些干海鲜过来,就亲自动手给李越炖了老鸭汤,还做了老家的卤面。

新鲜的五花肉加上牡蛎干、虾干、蛤蜊肉,再配上一点卷心菜的叶子做出来的卤面,真的非常好吃。

李越很不客气地吃了两大碗,他觉得这是除了老家的手擀面以外,最好吃的面条了。

李越分别到王元智和丁明辉的诊室里跟他们坐了一会儿,大致讲了一下回去以后的经历。

王元智一副“了然”的神色,事情也确实如他所料,仓促开业、仓促收场。

本来说好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周,但因为赶上了元旦,李越只待了三天,就跟黄蓉要求提前结束,回去过节。

黄蓉稍作犹豫后还是答应了。并且告诉李越,工作的事情蔡总已经安排好了,让他回去后向小蔡总报到,并且给了他电话和地址。

李越问起回去以后的具体工作安排,黄蓉的答复是“不知道”,反正回去后听小蔡总的安排就是了。 第1章 还是要从头做起 李越回到蓝岛的时候,已经是12月29号了。

回家稍作休息以后,他第二天一早就跟小蔡总取得了联系,对方让他先休息一下,31号下午去找他报到就好了。

小蔡总跟他两个哥哥的风格有着很大的不同,就连长相也不太一样,乍看简直不像是亲兄弟。

相比之下,小蔡的身材总长得更加粗壮,性格也更豪爽、粗放,说话比较急,嗓门也大。

其实当初在应聘的时候,李越在小会议室里就曾经见过他一面,算是已经领略过他的大嗓门和爽朗的笑声了。

握手寒暄的时候,李越称呼他“蔡总”。

他笑着打了个哈哈,说:“都叫蔡总,在一起的时候,就分不出谁是谁了,不如干脆就叫我‘蔡经理’好了。”

李越觉得他说得很真诚,从此就叫他“蔡经理”了。

接着,蔡经理给李越介绍了他身边的几个人。两个业务负责人分别是卓国泰和老黄,财务部门的会计林志高、出纳小黄,后勤卓庆新。

但李越很快就发现,那几个老家人都不叫他蔡经理,也没有按照一般的习俗称呼他的名字“阿新”,而是用一个比较特别的称呼,听上去发音像是“头家”(发音类似taogai)。

李越猜测,“头家”那两个字大概应该是“老板”、或者“领导”之类的意思吧。既然后勤的人这样称呼他,说明他其实还是在乎自己的形象和称谓的。

那......这个“蔡经理”的称呼似乎有些不妥,但叫了也就叫了。

蔡经理对李越的到来表达了十分热烈的欢迎。他一再讲,总部派来的专家是对自己的帮助,希望李越以后不要客气,尽管施展自己的才华,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云云。

然后蔡经理就在香港路的一家鲍翅海鲜酒楼安排吃饭,一是欢迎李越的加入;二是庆祝元旦,大家聚一聚。

明天就是2001年的第一天,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蔡经理很大方地给李越放了三天假,让他元月四号来上班,地点就在区皮肤病防治站院内一栋单独的楼里。

那一片的几栋楼都是皮防站的,前面一栋楼被北方钢城的电力公司租来开了一家满都拉宾馆。东边还有两栋楼,是皮防站自己在用。

四号一大早,李越就来到了单位。导医李雪梅很客气地招呼了他,给他拿来一件隔离衣,然后带他到一间诊室,对他说:“黄主任交代过了,您就在这间诊室上班。”

原来,还是要从头做起。自己来到这里仍然还是一个“基层医生”,只不过被按了个“李主任”的头衔。

八点半,黄主任(老黄)到了。他一来就招呼所有医生到楼下的办公室开会。

李越看到办公室一侧的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白板,白板上用红笔画了一个折线图,反映的是每日接诊患者的人数变化。

老黄板着脸,一脸严肃地宣布开会,并且让所有的医生挨个发言。李越听了一下,大家的发言似乎都围绕着一个主题:像是在做自我检讨。

听起来好像每个人都在为昨天的工作找出不足之处,然后做一下自我批评,接下来还要表个态,说一下需要如何改进。

等所有人都讲完了,老黄做了个总结。

他讲了一大堆,大意是来一个病人不容易,一定要接诊好,不能流失之类的意思。他讲完之后就散会了,医生各自回自己的诊室,开始工作。

李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而且跟大家都不认识,就走在最后,跟着大家出了办公室、上楼。

走到楼外边的时候,前面的几位医生都停了下来,分别跟李越打了个招呼,也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男医生有两位:一位是刘主任,跟自己一个学校毕业,还是62级的校友,算是老师级别的了。某大型国有机车厂职工医院外科退休,专业是泌尿外科。

当然,他们那个年代的老人们其实都是实干出来的,做住院医师的时候什么都干。所以虽然说是泌尿外科,但其他专业的活儿也基本上都干过的,往往都是多面手。

另一位是皮防站派来的董主任,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大概是太瘦的原因,四十出头的年纪,腰杆已经有点儿弯了,头发也掉了一大半。人倒是非常的谦和,说话慢悠悠的,还总是笑眯眯的。

还有一位医生助理,侯崇虎,泰山人,一米七出头,长得胖墩墩的,浓眉大眼,炯炯有神的,很精神,也很勤快。

女医生也有两位。一位是皮防站派来的佟主任,北疆建设兵团卫生员出身,兵团解散后回来的。这个人一看就是很能干的那种,大概是兵团人培养出来的那种敢说敢干的精神头还在。

另一位是高爱梅主任,当地氧气厂职工医院的出来的。高主任其实只是主治医师,但在这里一律称呼为主任。

高主任慈眉善目的,烫着一头卷发,打扮得很时尚,但总感觉有些刻意,大概是因为脖子上挂着的那一串大颗粒的项链,更像是佛珠。

她在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还各戴了一枚戒指,一枚是金质的,另一枚还镶嵌着一块蓝色的石头,不知道是绿宝石还是绿松石。

跟大家打过招呼,彼此就算简单的认识过了。大家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这时候也开始陆续有病人来看病了。

李越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坐下来慢慢喝着。因为还没有新病人给他看,所以就一边喝水一边看书,心里也在琢磨事儿。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这里也是一个合作的医疗机构,说白了就是所谓的“院中院”。此前双方一直配合很好,当地皮防站派了几个人过来,除了刚才的两位医生以外,还有一位在化验室。据董主任说另外一个门诊部还有两个人。

说起皮防站,可能很多人会感到陌生。

皮防站的全称是“皮肤病防治站”,我国的皮防站体系是在第一个加入新中国国籍的外国人——马海德的倡议下筹建起来的。

马海德是一位祖籍黎巴嫩的阿拉伯裔美国人,他最初来中国,是从瑞士日内瓦医科大学博士毕业后,来中国考察热带病的。

马海德在红军时期跟着史沫特莱一起来到了根据地,随着了解的深入,他逐渐受到了中国人民抗日救国热情的感染,从此投身中国革命。

他曾经担任过领导人的保健医生,后来干脆加入了红军,再后来还入了党,成为一位真正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

1953—1966年期间,他倡议组建了“中央皮肤病研究所”(医学科学院皮肤病研究所的前身),并逐步建设和完善了皮肤病防治体系。到上个世纪末,皮防站已经建设到了县一级。

皮防站最初的任务,是承担当地麻风病和一些地方性皮肤病的防治、监测工作,并为当地居民提供相关疾病的诊疗服务。皮防站系统为我国当年消灭一些传染性疾病如麻风病等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但是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和医疗体系的完善,皮防站的主要工作也逐渐发生了改变。

综合医院的皮肤科逐渐承担起了绝大部分常见皮肤病的诊疗任务,很多地方的皮防站几乎只剩下了麻风病和皮肤结核这样单一的防治任务了,而在一些已经消灭了麻风病的地方,皮防站平时几乎无事可干。

但是,皮防站从建立之初就跟防疫站一样,是一个双重管理的全额拨款单位。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两个单位就成了一个“轻快、舒适”的单位,有很多领导的亲属、子女都被安排到这样的单位。

其中有很多人都不是正规医学院校毕业的,甚至很多人根本就不是学医的,一些人都是工作以后再去参加培训或上学,通过参加夜校、干部培训班的形式获得了被认可的学历,并且也在工作中晋升了相应的职称。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医疗机构改革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和卫生监督所成立。

一些地方在成立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和卫生监督所的时候,就把原来的防疫站和皮防站一并撤销,两个老单位的工作人员分流到新成立的两个单位当中去了。

现在,当地的这项机构改革工作刚刚启动,疾控中心和卫生监督所组建的具体方案正在落实当中。

由于皮防站的工作一直比较轻松,因此员工除了工资以外,也很少有其它收入。所以他们的医生非常愿意到民营机构兼职,这种合作的医疗机构更是受到医生们的欢迎,被派过来的医生往往也都很高兴,毕竟这是个能够“赚外快”的差事。

此刻,李越坐在诊室里面,心里琢磨的除了合作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件事:自己被安排到这里,到底是让自己干什么?从上班时的安排来看,还是当医生。

可是,自己毕竟参加了两次培训,尤其是自己刚刚从“民营黄埔”参加第二次培训回来,如同以前在公立医院工作以后“进修”一样,按理是应该有所不同的。

而且,第二次学习时公司领导所说的谆谆教诲还言犹在耳,怎么一回来就变了呢?难道......领导们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留住自己,而随口许下的几句空头许诺,到头来还是需要一切从头做起?

也许,民营企业就是这样,要一步一步的来吧? 第2章 复杂微妙的关系 蔡经理既没跟自己说到具体工作、也没说到工资待遇,就连老黄也一个字都没说。看起来这里面是有什么事情不好说,否则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事儿,干嘛不直接说了?

先干着,自己也先看看,是好事儿晚点儿也不怕;如果真有什么不好,就干脆早点离开。毕竟看今天早会的意思,老黄对目前的业务很不满意,几位医生也黑着脸不怎么开心。

一天下来,李越只看了两个病人。

上午一个,是“珍珠疹”。病人前一阵子出差,接待方安排的节目比较多,回来以后一直比较担心,自己发现下面长了一圈“小珠子”一样的东西,吓坏了。

李越告诉他,这东西不是病,可以理解为“长相不同”,根本不用管它,更不需要治疗。

下午一个,结婚以后一直没有孩子,但这里没有相应的检测手段,李越让他去医学院附院了。

刘主任和董主任的病人倒是比较多。当然,他们的病人基本上都是些复诊的老病人。

加上女病人,一天还是有那么十几、二十个人,进进出出的,整个门诊也就显得有了一些人气,输液室和治疗室也基本上没闲着。

别人忙着的时候,李越没啥事,就趁空到化验室、输液室和治疗室等都转了一圈,对整个门诊的布局和动线走向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也对各个部门的人员配置和操作流程有了初步的印象。

无论如何,至少也跟同事们认识一下、打个招呼,毕竟以后还要在一起做事的么。

好在单位还订了三份报纸:早报、晚报和都市报。李越闲来没事,把三份报纸都看了个遍,甚至连广告也都看了,尤其是那些医疗广告。

从做广告的情况来看,当地比较有实力的几家民营医疗机构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另外五家,业务也非常雷同,甚至连广告词都非常相似。

午饭是在一楼食堂吃的。晚饭则只提供给值班人员,导医要提前统计,各部门都要留下值班人员。

虽然没有夜班,但也会接诊到晚上8点钟。以前男诊室这边是刘主任和董主任轮换着值班,到晚上八点。

李越主动提出来,反正晚上病号比较少,以后就都由他来值班好了,不用轮换。两位主任都很高兴,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晚饭后没再来新病人,显得冷冷清清的,只有输液室还有一、两个还在输液的病人。

看看没什么事,侯崇虎就到李越的诊室来找他聊天。

他又重新介绍了一下自己,很客气地说,以后要多向李主任学习云云。

反正也没事,有人陪自己聊天,总比一个人闲坐着好。

侯崇虎是泰山人,当地卫校社区医学专业毕业的,还没有考执业许可证,因此也没有处方权,但可以作为医生助理接诊病人,也在治疗室为病人做一些治疗。

李越跟他聊了一会,发现侯崇虎年轻人非常聪明,或者说非常精明。

他在做医生以前,还做过一些别的工作,李越由衷地夸了他几句,说他是一个非常有想法又非常能干的人。

事实上,侯崇虎远比他说的还能干,他所取得的成就,早已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绝大多数人。甚至,比大部分本科或者研究生毕业的人做的还要好。

侯崇虎卫校毕业以后,没有去他父亲帮他安排的乡镇医院工作,而是跑到了蓝岛来,自己找了一份某个民办大学卫生室的工作。虽然这份工作实在没什么事,清闲得很,但毕竟进入了令人向往的大城市。

那所大学在当地有不小的名气,主要是办学规模大,在校生超过了三万人,在这方面可谓首屈一指,也因此名声在外。

当时学校招生办公室有一位老师的身体不太好,经常来卫生室拿药,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混熟了。

后来,侯崇虎听这位招生办的老师聊起招生的事,本想问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学生来上学,对方告诉他的,不仅让他知道了这是一所“成人自学高考训练营”,也知道了学校招生是有奖金的。

原来,当时这些民办大学的套路都很相似,就是不管高考的成绩高低,凡是高中毕业落榜生、只要交得起学费,一律可以入学,简直是“人人都可上大学”。

而招生人员则按照一定的比例、从学生缴纳的学费里拿提成,因此,管招生的老师当时是全校收入最高的。

侯崇虎听了以后立马就心动了。

他问了一下,招生办的老师好像也没有特别的要求,反正就是按招生人数算钱嘛。于是他就找了学校领导,要求去招生办工作。

学校人事处的领导打量了他半天,没看出他在招生方面会有什么优势,本不打算答应他,又觉得反正多招几个学生就多几万块钱收入,干脆就答应让他先兼职做招生,具体任务就是高考结束了去招生,新生入学以后去医务室继续当他的校医。

侯崇虎觉得这样更好,既可以去参加招生,又没有后顾之忧,于是就爽快地答应了。

当时还是冬季,正是招生办的老师们比较清闲的时候,大家都在坐班、“猫冬”,等待高考季的到来。

但侯崇虎却没有坐着等,他在获得领导的招生许可之后,就先到招生办报了个到。

他觉得自己尽管不是人家的正式员工,但也要混个脸熟,最关键的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找那个熟人,向他学习关于招生的流程和关键环节。

其实他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获得一个被认可的身份,以确保自己招到的学生可以顺利地入学。

然后,他就利用周末的时间,跑回自己老家,挨个拜访县里几所高中的校长,或者教务处主任。

他还仿照同事的名片自己掏钱印了他自己的名片,因为没有头衔,就自封了一个“招生专员”。

他说这是从电影上的地下工作者那里学来的,这样的称呼既可以拿来唬人,也不会被招生办的领导嫌弃。

他还自己掏钱请那些校长、主任们吃饭,每次都事先认认真真地准备自己的讲话,确保能把事情说清楚,还能增进感情,并且不出差错。甚至在每次打电话的时候,他都会提前写一个草稿。

寒假期间他带了几个校长一起去滨海的金沙滩游览,吃喝玩乐了两天,还带他们到那所民办大学参观了一下,校长们不仅大开眼界,而且感觉自己认识太迟,早就该与民办大学合作——“也好给那些落榜的孩子一条新的出路”。

侯崇虎接下来的做法更加直接、干脆。他许诺,他会从自己的那部分提成里拿出一份给校长、主任们,大家共同致富,实现大学、高中、学生、校长和他本人“多赢”的局面。

在校长们的共同参与下,侯崇虎提前印刷了一些宣传材料,分别给那些校长送了过去,只等高考过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丰收的季节来了。

在校长、主任和班主任老师的共同努力下,侯崇虎成为了当年的招生冠军,帮助好几百名学生实现了的“大学梦”,这些学生除了他们本县的,还有临近几个县的。

当然,那几个高中校长、主任也在他的帮助和带动下,实现了脱贫致富,也如同“开了天眼”一般,找到了一条对学校和学生都有好处的新路。

侯崇虎工作刚满一年以后不久,就买了自己的第一套房子,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年当中逐渐积累了一些家底,娶了在一家建筑企业做会计工作的老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负责招收的第一批学生毕业的时候,老家那些高中的校长、现在的好哥们也向他转达了一个新的信息:家长们非常希望他能够帮忙给孩子们在城里找份工作。

这当然也是校长们自己的意思,而且这对以后的招生也会有很大的广告效应和促进作用。

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这也难不倒侯崇虎。

他先是找到了当地两家最大的国营企业的人事部门,毛遂自荐地提出,可以帮他们寻找专业对口的实习学生。条件是:每提供一个实习生,他本人可以拿到一百块钱佣金。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然后他又跟家长们说,工作可以帮忙联系,但必须经过一年的实习期,干得好人家才会要,干得不好就没办法了。

这下子,很多家长主动想方设法联系到侯崇虎,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进入到大型国企实习、甚至将来能够留下来,他们又瞒着孩子给侯崇虎送钱,每个人几百到上千元不等。

通过这样的招生入学提成、联系实习的佣金、和家长们给的好处费,侯崇虎真可谓赚得盆满钵满。那些被企业留下的学生的家长们更是把他奉若神明,感激不尽。

毕竟这所学校的学生需要通过自考才能拿到毕业证,而很多孩子最终没能通过考试,拿不到毕业证,这是一个硬伤。

后来,那所民办大学因此发生了一次规模比较大的群体事件,部分学生和家长与学校方面产生了比较激烈的冲突,甚至有几个招生办的老师还被打伤住院了。

侯崇虎冷静下来,觉得这件事差不多了,自己再干下去虽然还能赚到钱,但心里还是不安稳,如果碰到极端的学生,因为拿不到学历或者找不到工作,自己也有可能被家长问责,学生那么多,保不齐会出什么事。

于是,他决定换个工作,然后不顾父母和妻子的激烈反对,辞去了学校的工作,辗转半年多,换了两次工作,最终来到了这里。

李越觉得这家伙真是个人精,也因此认定他在这里也干不长,因为他这样的人不会久居人下,他在这里的目的恐怕是结交人脉、积累经验,他早晚会拥有自己的事业。

所以,李越也没动员的去考执业资格证书,跟他在一也只是谈天说地,聊了很多乱七八糟社会上的事情,甚至包括一些他在东南沿海的见闻。

侯崇虎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表示自己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走出去看看,还表示能出国更好。

聊得兴起,侯崇虎叹了口气,对李越说:“咱们这样一个小小民营机构,人际关系也不单纯,有时候还很复杂而微妙。

其实,刘主任跟老黄的私交很好,平时老黄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刘主任帮忙给看,他甚至还帮着联系过住院手术的事情。

此外,治疗室负责人孟海燕,是一位天津来的女孩子,也是老黄的人,关系还很不一般。老黄就是通过她来掌握这边的日常工作情况,而孟海燕也似乎成了一个影子管理者。

另外,公司在当地还有另外一个门诊部,是由卓国泰负责管理的。卓国泰其实是蔡经理的妻弟,而管后勤的卓庆新则是卓国泰的亲侄子。”

李越听了,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老黄也好、卓国泰也好,他们都是蔡经理的老家人,甚至是亲戚,是他最信任和可以依靠的人,自家的生意掌握在自家人手里,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这个治疗室的负责人,确实有点特别。

三十岁出头的一个女人,远在异地他乡,做着这样的一份工作,扮演着那样的一个角色......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3章 既来之则安之 李越考虑了几天,本想私下问一问庄伶,但又觉得有些不妥。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不着急,看一看再说。

李越模模糊糊地觉得,蔡经理虽然很客气,但跟自己之间也有比较明显的距离感。这地方毕竟是他管辖的地盘,肯定已经形成了自己稳定的小圈子,老黄和卓国泰这些人在他眼里不仅是可靠的人,也许还干得不错。

尽管是民营企业,老总还是他的亲哥哥,但他很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很愿意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听从总部的安排,尤其是他还年轻,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倒不是说他要非要去独立单干,但他很可能是想要通过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尤其是两个哥哥都很出色的情况下,他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出一些成就,给别人看看,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甚至还会更好。

当然,他也不会在明面上违背公司总部的安排,但在个别人的使用和业务开展上有自己的想法,也是说得过去的。

因此,李越猜测蔡经理对自己的到来也还是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这里本来并不缺人,李越那一批人是为了一个新的项目招聘和培训的,现在呢、那个项目黄了,公司为了某种考虑,硬要塞一个人过来,他这里就得让一个位置出来。

原来的管理人员老黄是肯定不愿意让位的,他们既往的配合可能已经比较默契,在一定的见识范围内,大多数人肯定会更相信“自己人”,包括兄弟、亲戚、老乡。

至少到目前为止,蔡经理并不了解李越,只凭公司领导的介绍和安排,他可能不具备公司上层领导那样的胸襟和见识,所以不容易下决心。更何况,老黄也一定会在他面前说一些什么。

看目前的状况,蔡经理可能已经接受了老黄的建议,准备以“先考察一下”的名义,让李越从头做起,“试用”一段时间,或许也已经得到了公司上层(也是他哥哥)的同意,至少是默许。

好吧,那就再一次从头做起好了,反正自己当初来的时候也没有想过那么多,更何况想多了也没有什么用,那就继续当自己的医生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越每天都按时上班、下班,关于自己的职务或工资待遇什么也没问。

同时,他也会抽出时间到各部门转转,与同事们聊聊一些与工作有关的事情,不久之后,他已经跟所有人都熟悉了。

而且,他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复诊病人,每天一、两个,三天之后也积累到了五个复诊病人。

他知道,各个机构的业务数据每天都会传回到公司总部,包括每个医生接诊的病人、及其所使用的诊疗措施。所以,什么也不说,并不表明那边什么都不知道。

一天晚饭后,李越照例在值班,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侯崇虎聊着天,来了一位病人。李越接过病历,在第一页的上部写好日期,然后就开始问诊。

病人的病史和症状都比较典型,问到既患病史的时候,病人说起自己半年前曾经来看过一次病,当时是董主任给自己看的,已经治好了。这次是自己不小心,又一次“中招”了。

李越给病人做了体格检查,开了化验单,诊断其实比较简单,治疗方案病人也很能接受,顺利地接受了治疗,拿药输液去了。

李越这中间给收费处(夜班收费处代理挂号)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这个病人不是初诊,应该算复诊,是董主任以前的病人。

然后李越到董主任诊室,拿来了他的门诊登记本,把这个病人的诊疗情况登记了下来。

侯崇虎在旁边看着,不禁对李越竖起了大拇指,佩服地说:“李主任,你这样替别人着想,不争不抢,确实是高风亮节,可是……别人不一定会像你一样哦。”

“哦?那是为什么?是谁的就是谁的么。”在李越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是董主任的病人,就该由他继续治疗。

侯崇虎放低声音悄悄告诉李越,他刚来那几天白天没有病人,不是挂号的新病人少,而是刘主任在其中做了手脚。

还在李越来以前的某一天,刘主任去找了董主任,说是每天就那么几个病人,以前是两个人轮着接诊,现在凭空多出来了一个医生,更是“僧多粥少”,收入肯定要减少。

所以他们达成一致,私下跟挂号处的人打了招呼,他们每人看过两个病人之后,才给李越挂一个号,也就是每五个病人给李越分配一个,而且都是些“没有看头”的病人。

他还说,董主任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碍于老刘主任的面子,才勉强答应了。

李越已经听说,刘主任因为私下帮老黄和他的家人看过病、做过几个小手术,所以走得很近。所以他估计这个主意其实应该还是老黄想出来的。当然,刘主任也就顺水推舟、乐见其成。

李越郑重其事地跟侯崇虎表示了感谢,也请他放心,自己不会把这事说出去,而且自己也并不在意,就当不知道好了。

第二天上班不久,董主任抽了个空专门跑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跟李越说,其实昨晚那个病人完全可以算作是初诊的病人,李越这样做,让自己白捡了个便宜。

李越笑笑说,这本来就是你的老病号,就该由你继续看,确实不算是捡便宜。

这件事很快就在同事当中传开了。刘主任连说想不到,这人虽然年轻,心胸还挺宽的。

但也有一个人不以为然,就是佟主任。

她是兵团卫生员出身,在边疆奋斗了十几年,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也奉献在了那片广袤的大草原上,同时也练就了一身在各种恶劣环境下进行斗争和生活的本领。

在她看来,不争就是有问题,遇到“优胜劣汰”的环境就会被淘汰。要生存、要活得好,就必须去争,有时候还要斗,这就是“斗争”,她对此有深刻的体会,也有丰富的经验。

但李越并不管他们是不是认同自己的做法,他认为这种工作环境下的竞争是可以有的,但手段必须是正当的,光明磊落的,靠私下的小动作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是不可取的。

一个医生,如果靠自己的本事在病人当中树立了威信,病人能够相互打听之后、指名道姓专门找你看病,那才是本事。

一个周的接触下来,李越觉得董主任其实倒是一个比较忠厚的人。

李越有一次午饭后跟董主任聊了一阵,对他的基本情况有了一些了解。原来,董主任是军人家庭出身,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的。

不过他初中的时候赶上了那个特殊年代,高中没好好读,也就没能上大学,后来还下了乡。再后来回城,先就业、后读书,属于夜大生。

但他的专业技术很不错,待人也很和蔼,在本地居民中还是有一点名声的,在这个合作机构成立之前,就有一些人私下找他看病。

至于刘主任这位老校友,从董主任和侯崇虎的介绍中也了解到,他毕业后分配到了孔子老家的那个县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外科。后来他闺女大学毕业后分配在蓝岛的一个区法院,他就想办法调动到了这边一个大型国企职工医院,一直干到退休。

这位经历过特殊时期的老医生,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经历了太多的人和事,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理解有着自己的一套经验和体会。他们那一代人普遍认为,自己必须永远跟领导站在一起,没有领导的支持,自己的业务技术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其实,在李越到来之前,老黄私下里已经单独找过他,两个人达成了一致,他接受了老黄的意思,也为了自身的经济利益,也在想办法打压一下新来的人,能挤走当然更好。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李越并不在意病号的分配,甚至还主动承担了值夜班的工作,更没想到他会把董主任的老病号算作复诊归还给董主任。

李越的这些做法跟他们以前那种“当仁不让”、甚至“你争我夺”的做法是完全不同的。

逐渐的,大家对李越的到来也都逐渐接受了。

这看起来虽然有点“丛林法则”的意思,但碰到李越这样一个不争不抢的人,大家虽然不完全赞同他的做法,但至少也不再排挤他了。 第4章 自挖墙脚 一天晚饭后,原来输液的病人基本上都走了,也没有来新的病人,李越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书,等着下班。

侯崇虎也在,他在治疗室值班,闲着没事,就到导医台坐着,这样来了病人可以第一时间看到,带到收费处挂号。

李越刚看了还没有几页书,侯崇虎突然敲了敲门,然后领着三个男人进来了。

他指着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对李越说道:“李主任,这位先生说,他要找您做个咨询,但是......他不愿意挂号。”

侯崇虎一边说着,一边还偷偷向李越眨了两下眼睛,似乎想让李越知道,这几个人很可能不是来看病的,要他多加小心,因为此前有过其他医院或主管部门甚至记者暗访的事情。

李越笑了笑,请那个人先坐下,稍微打量了一下,才问道:“您有什么事?”

来人个头跟李越差不多,但略胖一些。穿着打扮非常体面,身着一套剪裁精致的深灰色双开叉的西装,线条流畅贴合身形。

他甚至还打了领带,是一条亮黄色、带着暗纹款式的领带,与整体着装相得益彰。

脚下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反射着光泽。

他身姿挺拔,脊背挺直,走路时不慌不忙,透着一股自信与从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稳重且富有魅力的气息。

来人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一句令李越非常吃惊的话:“我叫李国金,跟蔡总是老乡,也是做医疗行业的,而且是属于同一家集团的不同下属公司。

我在这边呢,也有一家医院,我今天过来,想请你到我这边来,跟我一起干。

我知道你曾经到滨江市接受过培训,也听说了前一阵子工作中遇到的事情,以及你后来再次学习的事情和目前的状况。

我知道你目前不受重视,待遇也不高。如果你愿意过来的话,我可以请你做管理工作,还可以给你更好的待遇。”

怎么会这样,就这么直接?自家人来挖自家人的挖墙脚?

“李总好,很荣幸认识您。看来您是专门来找我的,可是~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刘军以前就曾经向我推荐过你,不过当时她也觉得你可能不会进入到这一行业。哦,对了,刘军现在就在我那边干,做专家,也会到各个下属机构去做指导~她目前干得很好。

你后来的事情我是从别的渠道听说的,具体你也没必要知道。我就是觉得你目前的情况有些可惜,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更好的平台。”

“哦~是这样子啊,刘老师确实挺厉害的,我也很佩服她,相信她一定会干得很好。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我在这边、蔡总对我很好~当然不光是待遇问题,他很看重我,我也刚刚经过了第二次培训,现在离开他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而且,我其实从来也没有干过管理工作,能不能干好还不好说,万一过去了没干好,也对不起您。

我还是先在这边干着,因为我是一个不太愿意操心的人,觉得当个医生也挺好的。非常感谢您,以后如果我确实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得不离开,我会去找您,希望您那时候还能够接纳我。”

“嗯~我听说过你前阵子在上一家医院的事情,所以我相信你会干得很好。反正你目前在这里不受重用,不如早点离开,你应该可以做更多、更大的事。”

“嗯……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李总的关心,更感谢您对我的认可和您为我提供的机会。不过~我还是想在这里干一段时间,一方面是需要时间来相互适应,另一方面这对我也是一个锻炼的机会。

至于在这里到底是不是能受到重用,说到底,那其实还是要看我到底能不能干好。”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很敬佩你的忠诚。将来你如果想来了,随时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了。”李总说完,递给李越一张名片。

“好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李越双手接过来,看了一下,然后放到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李国金带着两个手下走了。看得出来,他略微有一点儿失望,他的两个手下看起来甚至有些气愤。他们一路走一路还在用方言讨论着,其中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有一点大。

看着他们走下楼梯,渐渐的走远,侯崇虎才从导医台走过来,向李越竖起大拇指:“李主任行!你这才来没几天,就有人专门来找你了哦!”

“唉,也说不上行不行的。他们是一个集团下不同的子公司,我刚才有点没反应过来,本能得觉得像他这样自挖墙脚的做法确实不太地道。

他一说,我才想起来,他前面已经这么干过了,把别人招聘以后完成培训的人挖走了,这跟自己不栽树、跑到别人果园里摘桃子有什么区别?似乎有点不地道哦。”

李越回到诊室,给庄总打了个电话,大致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但没说对方的名字,只是向她提醒一下,有这样一回的事。

庄总听了,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吃惊,因为这确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了。

她说:“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他也确实已经干过好几回这样的事情了,而且其他几个子公司都有人被他挖走了。

你不去就对了,像他这样频繁挖人,很可能会频繁开人~反正来的容易,就不会多么珍惜,干不好或者合不来就立马走人,不也很简单的么!

你说的这件事情也很重要,我会向蔡总反映一下,我们的人才流失其实也跟我们自己不重视有关系,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挖走了。

你先安心工作,让你干什么就先干着,并且要把它干好,相信我,公司虽然还不是那么正规,有很多不规范的地方,家族企业的痕迹也很明显,但公司上层已经认识到了这些问题。

也正是认识到了这些问题,公司才会一次又一次大规模招聘,为的就是引进高层次、高素质的技术和管理人才,改变经营思路,回归医疗本质,走上正规和长远发展的道路。

各个地区的负责人因为历史和经验主义的原因,肯定会也有他们自己的“小九九”。

但公司上层目前的决心很大,要进行转型和业务重整。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只看收入和利益分配的年代了,也不是保护既得利益的时候。不做好长远规划和顶层设计,只顾眼前是不行的,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

听到这里,李越倒是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担心,反正自己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什么。他只是还没有下决心而已。 第5章 心病还需心药治 刘主任有一天突然来李越的诊室,先是递了一根烟,聊了一阵闲话,然后说:“李主任,你是研究生,水平比我们高,我有个病人,情况比较复杂,想请你帮忙一起看看。”

李越赶紧摆手:“帮忙没问题,可不敢说水平高,咱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您是前辈、是老师,而且干了这么多年的外科,经验非常丰富,能跟您一起讨论病例,对我来说也是个学习的机会。”

刘主任也就没再客气,把病人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原来,这个叫张扬的病人是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临近毕业的时候女朋友提出了分手,理由也很现实:两个人要各自回自己的老家工作,婚后两地分居的生活没法接受。

张扬用情太过,受到了打击。两年多的爱情如胶似漆,说分就分了?同寝室的哥几个请他出去喝酒消愁,就喝多了。

这时候有个哥们怂恿他见识一下不同的女人,也好早点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结果一夜疯狂过后,他很悲催地被传染了。

两天后下面疼的要命,还有脓血流出来,张扬自己都知道这是咋回事。他先是从报纸上找了几个广告比较了一下,然后跑到这里来看病。

刘主任很容易判断出了他的病情,用药也很有效,他自己也很配合,所以治疗经过比较顺利,两周后痊愈。

但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张扬几乎每个周都会来一趟。

这是因为,他这段时间自己上网查了很多资料,除了跟刘主任的诊断进行印证之外,他主要关注的是并发症和后遗症。

在他看来,自己逐步出现了网上所说的那些并发症,因此心里非常恐惧。而且按照网上的那些说法,一旦并发前列腺炎症,治疗是非常困难的,还会反复发作,影响功能,并成为后遗症,那时候简直就是无法治愈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逐渐出现了尿频、尿急、尿痛,以及下腹部不适、乏力、睡眠不好等症状……他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已经有了并发症,而且正在转变成后遗症。

刘主任为他做了前列腺的一些检查,告诉他没有问题,但他却不相信,原因很简单:他确实有那些症状啊!

没办法,刘主任只能按他的要求,给他做了两周的输液和物理治疗,但症状并得到没有明显的改善。

张扬在学校时学的是国际贸易,本来家里已经找了关系,为他安排好了看起来非常光明的前途,回去就能进县机关,但他却拒绝了,自己在城郊一家民营电缆厂找了一份工作。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病没治好,回去后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还会连累家人,坏了家族的名声。

半年来,几乎每个周他都会来一趟,但刘主任除了安慰和疏导以外,没有再给他输液,也没有再做物理治疗,因为体检和化验都不支持前列腺炎症。

刘主任也请董主任一起看过,他们都认为这孩子现在不是真的有前列腺炎,而是心理问题,但用了各种办法都不管用:症状仍然存在,还很明显。

李越听完,也觉得这个病人的情况很糟糕,问题显然不在原发病上,而是他的心理出现了障碍,这确实是很棘手的事情。

他没有经验,更没有把握,简直毫无头绪。但既然刘主任放低姿态,找到自己帮他,就像医院里常见的会诊一样,只好试一试,但总没有坏处的。

但是,让李越没想到的是,刘主任在他答应帮忙之后,就把这个病人完全交给了自己,换句话说,这个病人不再是刘主任的了,而是他李越的。

病史并不复杂,李越在跟张扬做了一个多小时的交流之后,得出了肯定的结论:确实是一个心理问题。

李越虽然试着从临床角度帮他分析,但张扬却非常顽固地坚持自己就是有病,他还“引经据典”地搬出从网上学来的知识,甚至还做了笔记!

由于自己不具备心理咨询的资质,李越动员张扬去找附院心理卫生中心的医生看看,并且给他介绍了自己的同学。

张扬虽然还是不太愿意相信是自己心理出了问题,但看到李越的态度很诚恳,而且帮他介绍了自己的同学,勉强答应去试试。

后边的一个多月张扬都没有来,李越觉得很正常,毕竟心理疏导是一个比较缓慢的过程,少部分人中间还会有反复。

但刘主任有些担心,中间问过几次,李越都跟他说张扬目前在附院治疗,不用担心。

这件事被老黄知道了,居然在一次早会上对李越提出了批评,我们的病人怎么可以送到别的医院去?这不等于是把钱送给别人了嘛!这是一种十分恶劣的行为。

李越没有争辩,他觉得跟老黄这位小学没毕业、在大兴安岭贩卖木材起家的人讨论一个复杂病例没有意义,何况从老黄的角度来看李越确实做得不对,管它治得好、治不好,我们能赚的钱干嘛要让给别人来赚?

还好,在这一点上所有的医生都保持了基本的一致,没有附和老黄,甚至刘主任还说了几句专业和诊疗范围的话,董主任则直接搬出了《执业医师法》,说超出诊疗范围的诊疗行为是违法的,老黄看没人支持他,才没有再说下去。

一个半月后的一天,张扬专门来了一次,他是来感谢李越和刘主任的,他在精神卫生专业医生的帮助下,已经得到了明显的改善,症状基本上消失了,睡眠也改善了,他也对自己重拾了信心,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做了新的谋划,准备一边工作一边复习考研。

他很感谢刘主任和李越没有听从他的意见、继续给他做输液和物理治疗,而是帮他联系了转院治疗,如果在原来错误的方向坚持下去,他不仅还要花很多钱,身体也会越来越糟。

刘主任很高兴,毕竟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他也曾担心这个孩子的前程毁了,如今看到张扬脸上的笑脸,他有理由相信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还可以拥有美好的前程,心里还是很踏实的。

几个医生都很赞成李越的做法,他们在心里,依然有着一份坚持的底线,医疗本质不仅仅是治病,也是帮助别人回归健康的生活,这种成就远比赚钱来的踏实和安稳,他们没有理由不高兴。

不高兴的只有老黄,他认为少了一个可以常年来的病人。

就在李越接受张扬那天的晚上、临下班的时候,李越接待了一位刚度完蜜月的小伙子。

他之所以选择晚上来,是因为他不好意思白天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有点不敢见人。

病历封面上的名字是汪斌,但李越猜测那不是他的真名,但没有追问,而是耐心地等待病人自己说出问题。

汪斌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困扰,李越听完,心里涌出了一个词:病急乱投医。

其实这样的例子在那个年代并不少见,由于生理卫生知识的匮乏,很多人到结婚了也没有得到有效的启蒙教育,对于怎么过好婚后的两人生活几乎一窍不通,结果搞得一塌糊涂,不仅没有得到新婚的快乐,反而因此添了心病。

这位小伙子就是这种情况,结婚满月了,可是两个人连一次完整的体验都没有,媳妇虽然没有埋怨,但小伙子自己已经受不了了,担心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偷偷来看看。选择到这里只是因为离家近,晚上自己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能来。

“你说的这种事很常见,”李越第一句话就让小伙子汪斌舒了一口气,“这并不是你的身体有问题,只是你们还没有彼此适应,找到你们自己的最佳状态,所以不用担心。当然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需要做一些检查。”

李越给汪斌开了几项化验检查的单子,请侯崇虎帮他去做了化验。其实李越知道,这几项普通的化验检查结果肯定都会是正常的,之所以还要做,就是为了要让汪斌看到这些正常的结果,帮助他树立信心。

一个小时左右,化验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李越拿着化验单给汪斌做了一番讲解,告诉他做这些检查的意义,结果证实他的身体并不存在问题。

然后李越才给汪斌讲解了一些男女生理卫生方面的知识,提出了一些指导建议,并且给他列出了两本新婚必读手册之类的科普书籍,让他明天去买来看。

最后,李越很诚恳地对汪斌说,不要轻易给自己下结论,更不要相信一些小广告和网络上的东西,去吃药或者接受一些所谓的“高科技”的治疗。

人之所以与其他动物不同,就是因为人有感情,感情和情绪在这个过程中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所以不用着急,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彼此爱护,相信自己,生活中能够相互体谅,相互勉励和相互扶持一定会度过这个阶段,获得满意的结果,今后的生活也一定会幸福美满。

汪斌很感激,他原本觉得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没想到原来是很多人都会遇到的问题,而且这个阶段也总会过去,他感觉放心多了,原来还以为要花很多钱,结果完全不需要。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汪斌又来了一次,这次他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感谢李越的。

那天恰好李越休息,出去跟同学聚会去了。

汪斌没好意思跟刘主任说什么,只悄悄把侯崇虎叫了出来,给他两条烟,让他转交给李越,并告诉他,自己已经好了,等有了孩子,再来送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