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刎颈不归天》 第一章 黑剑 1

“那家伙……到现在还是召唤不出灵剑吗?”

身着修士服的青年学徒望着比武场的中央,不禁面露一抹难掩的鄙夷。

灵剑宗的内门比武会——

这是臻选十年一届中最为杰出的修士学徒的比武盛会,对于灵剑宗的修士学徒来说,这是不仅他们出师前的最后一次考验,也是能够得到宗门亲自向修士会举荐的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

此时此刻正是这场盛会的预演,而这也是他们修士学徒最后一次练手的机会了。

理应如此的,场中本该是真刀真枪的激烈对抗,但此刻却寂静的有如一潭死水。

在一众视线的焦点,那个闭目凝神的青年高举着手臂正苦苦挣扎着,而他的对手早已紧握剑刃摆好架势却苦苦等待着。

谁都知道,这场对弈没有开始,就注定已经落幕。

他望着场中毫无进展的对弈打了个哈欠然后环顾四周,在看台上的一众皆是等倦了的学徒,沉闷的氛围让他不禁嗤笑了一声,想不到却引得身旁附和纷纷。

“哼,还在做些没用的挣扎,给了他十年都做不到,难道还指望他今日就做得到?”

“灵剑都召唤不出的人,连站上台的资格都没有,要我说还是赶紧下去吧,免得丢人现眼。”

“真是诶,都是混到要出师的人了,身为一个灵剑士,就连基础中的基础竟然都做不到,也是叫人大跌眼镜了。”

“啧啧,在比武会的预演赛上碰上他,他的对手也算有够倒霉的。”

“是啊,多好一次实战演练的机会,结果就这么被浪费了,要是能在正赛上不战而胜那才好呢,啥也不是。”

“凭啥灵剑都召唤不出来的人,也可以跟我们一样待在内院啊,妈的这世道,有关系的可不就是不一样嘛。”

边上正窃窃私语有说有笑的,但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毫无缘由的恶寒,立马打了个寒颤,却发觉明明隔着好几个观众的身位却传来了一道极为扎人的视线。

就在他们边上不远,一个面露凶相的学徒正叼着一条草根,冲着他们这边斜着眼睛砸着嘴,颇有一番马上要冲过来给他们两拳的气势。

那是个出了名的刺头,倒也不是怕了,毕竟疯狗在前谁都知道要绕道而行。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他赶紧避开了那道惹人不快的视线,然后攘了攘身旁的学徒。

“……怎、怎么了?”

“还是少说两句吧,都要出师了,这节骨眼上,有啥过不去的……”

“说、说的也是。”

与此同时,场中的青年也终于放下了高举的手臂。

如释重负一般,那个青年怔怔地向着他的对面,那个早已蓄势待发却不得不恭候多时的对手,深深地弯下了腰。

随后转身,黯然离场。

尽管没有嘘声,沉默依旧伤人。

2

“呼风?……”

“浩呼风?……”

“我说——”

“浩呼风!你在听吗?”

他将视线从天边转回身前,朱亮亮正端着饭碗蹲在他的面前,猛地扒拉了两口饭然后一脸不爽地看着他。

“嗯,我在听。”他点点头回应道。

“所以说啊,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鸟人可不气人吗!”

“说什么没有灵剑就不配上台,说什么浪费了演练的机会,我呸!”

“长老院里面安排的赛程,上不上又不是你说了算,有胆子他们就去跟长老们抱怨啊?一个个就知道背地里说人风凉话!妈的!看我早晚找机会给他们两拳!”

“他们居然还说什么你是攀关系才进的内门——”

“朱亮亮!”

朱亮亮正为他愤愤不平,却被一声低喝打断了话头。

一旁一位身材高挑、长相出众的青年正端着碗筷席地而坐,虽说是坐着,但坐姿却看不出一点放松。

对于任何一个合格的修士来说,这才理应是他们的常态,更不用说这他们都是在灵剑宗修炼十载,即将毕业出师门的准灵剑士了。

“你省省吧你,朱亮亮,在这出师的节骨眼上你再整点幺蛾子,不怕长老院给你扣在宗门了?”

“呃……我也就嘴上说说而已,你别当真嘛,善文……”

被孙善文狠狠地瞪了一眼,朱亮亮只得尴尬地挠了挠头。

空气沉默了片刻,朱亮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总之!那些鸟人的勾八话,你根本不用在乎,呼风!”

“能召唤灵剑说明得了啥啊!修士界最不缺的就是天之骄子,那群鸟人看不起你的时候殊不知在真正的天才眼里他们又能算个啥?”

“等出了这宗门大院,谁管你是什么东西,只有实力才是真的!”

“而且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虽然没有灵剑,但这十年咱可是一块吃过苦,挨过骂,一样是咱同门兄弟!”

朱亮亮得意地拍着他的肩膀,但说话间却又被孙善文的一句话当头棒喝。

“挨过骂的就只有你吧。”

“……呃呃,今个怎么尽在揶揄我啊?”

“你这家伙倒是,什么时候才能认真一点啊?”孙善文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朱亮亮,不知为何叹了一声,“比武会上,要是我们遇上了的话,我可不会像私下比试一样手下留情。”

“别、别吧……”

“善文啊……你说咱们也算兄弟一场的,至少揍我的时候收着点力道好吗?”

“唉,真是的,明明一开始这种讨饶的话是我的台词才对……”孙善文低声叹到,接着却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目光正视向他,“但是啊浩呼风,朱亮亮有一点说得对——”

“在修士界,终究是实力为王,毕竟面对妖异的时候,它们可不会在乎你是谁,更不可能和你讲武德。”

“这十年的苦修与历练,一切都是为了今后的除妖路。那灵剑如何,终究只是除妖的工具,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

“那些家伙,如果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的话,就算成为了灵剑士也走不长远。”

孙善文皱紧了眉、握紧了拳,这般说着,最后却又释然一般展开了眉、放下了手。

“啊……是嘛是嘛!”朱亮亮愣了片刻,立马对着孙善文拍手称道,“啧啧啧,不愧是大家族的公子哥,讲出来的话格局都不一样呢!”

“去死吧你,整天就知道拿这档子的事捧杀我。”

“嘻嘻。”

孙善文踹了朱亮亮一脚,便收拾碗筷站起身来。

“说到底,浩呼风——”

“不管其他人怎么看,明天的内门比武会,我都会把你当做我的对手来看待,要是遇上了的话,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孙善文背对着他们沉默许久。

“……加油啊。”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嘿!好个孙善文,这般不坦率!你说是吧呼风?”

“呼风……?”

“…………”

“浩呼风!你瞅啥嘞?”见他不应,正朝那远处看得出神,朱亮亮便一脸狐疑地扒在他的肩头,手掌横在额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天边有啥好看的?”

“不,没什么。”他摇摇头,“谢谢你们。”

“我说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唉……你可千万别心里过不去啊,这都算得了啥啊。”

朱亮亮看起来依然憋着一肚子话想说,但终是不再多说,在一旁收拾起了碗筷。

“加油啊,老弟!”

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

晌午时分。

尚在耳畔依稀是蝉的绝唱,鸣唱着夏末秋初的天空分外高远,远到他望不见天空的尽头。

3

“妈妈……”

“我又失败了……”

他倚靠在杂草丛生的石碓上,听着身旁潺潺的泉水声。

深林掩藏着千年前古旧的斑驳,这里是灵剑宗废弃的院舍遗址,而如今唯有这方泉水一仍旧贯,应答着来者的喃喃。

九龙泉。

传说,这里是连接现世与冥府的门。

如果在泉眼旁边心念自己已死去的亲人或友人,便能聆听到他们对你未能来得及说的话语。

真是富有温情的传说。

像这样在泉眼边向母亲倾诉内心,究竟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他不清楚,只是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再往后,他就该要踏出宗门,踏出这山,踏往谁也不能笃定的险途了。

只是明明都已经到了这时候,他心中坚持想要追逐的理想,至今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们说,我不该在这里……”

“我是不是太厚着脸皮了呢,妈妈……”

明明就连灵剑都召唤不出来,居然能觍着脸在内院待到临近出师。

明明享受着相同的指导,最后却连站上起跑线都做不到。

他明白的,那些质疑、那些埋怨,并非空话。

“说不定,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没办法召唤出灵剑吧。”

“…………”

暖风像抚过树叶一样,抚过了他的脸颊。

眼前便是旧院舍的残骸,一如往常的那样杂草丛生、残破不堪。

但在杂草蔓延的大院空地上,他仍然看到了曾经的修士学徒们苦练过的痕迹。

岁月侵蚀的石板上依稀可见的拳印,散落在庭院地面的一把把锈剑上的划痕与缺角,堆放在角落的负重铁块裂痕处遍布了的青苔……

仿佛是旧日的光景,与他这十多年所经历的多么相像。

他不禁握紧了拳头。

“我不会放弃的,妈妈。”

“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就算只是一个半吊子,我也……”

就算一辈子都是个召唤不出灵剑的半吊子,他想他也不会放弃成为一个除妖人。

遵从教诲,遵从准则,一直以来,他想要成为的,是像他的师父那样子的灵剑士。

“……一定。”

“…………”

“呼……”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没有任何人的应答,只有泉水打在石峰上的脆响。

太阳西斜,透过古树参天的枝叶,投落在林地上红斑点点。

穿林日光刺眼,他的眼睛好像被哪里的光闪到了。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在泉水的不远处,一方不知名的残破墓碑前似乎供奉着什么,他看不清,但那是无疑和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靠近——

是一柄俏丽的黑色直剑。

剑身通体发黑,但绝非是黑色的金属光泽,而即便是玄铁也不会是像这样纯粹的黑。

宛若无星亦无月的夜空笼罩在大地之上,连同注视其上的意识都会被尽数吞噬般,一种极尽深邃的黑。

为什么在这里会供奉着一柄如此奇特的剑?

疑问尚且盘旋在他的脑海中,但不知为何,宛如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他毫无犹豫地伸手触碰向了黑色的剑身。

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一副异质的画面即刻侵入了他的脑内——

明亮的厅堂,和煦的光洒落在粗糙的木质地面上。

一只麻雀穿过镂空的窗,扑腾着翅膀绕过木柱,停在房梁上面。

视野,不受控制地顺着麻雀的方向望去。

然而,下一刻,麻雀惊飞,凌乱的羽毛飞散,飘过眼前。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抬升的视野中逐渐显现。

持戟的卫兵、威严的老人、跌坐在地直指向他的惊恐青年、以及无数绳索?

被不知名的火焰烧得金红的绳索,仿佛是从视角主人的浑身上下延伸出去,直到一个“人”的手中。

是谁?

他看不到那个人的面容。

突然,苍白的长发晃过眼前,老人仿佛一直都在他的面前一样。明明是垂暮的老人,眼中的威严却如同一座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璀璨的金色光芒从老人的手中爆发,彻底遮蔽了视野,刺眼的疼痛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感同身受。

待视野清晰的一瞬间,一柄桃木所制的剑刃晃过,就这样跌落在了自己的跟前。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是一柄木剑,剑刃却泛着堪比玄铁的寒光。

木剑被拾起了,那是一双被紧索捆缚的手臂,无数烙印般的焦黑伤痕遍布其上。

视野攀升,明晃晃的剑刃随之划过眼前,就这样架向了他的脖子?!

鲜烈飞洒——

宛若触电一样,他立刻缩回了指尖,异质的画面也即刻在他的眼前突兀地熄灭。

那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地方,一无所知的人,毫无头绪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

…………

……

“喂,那里的少年。”

他听到了人的声音?

是谁在呼唤着谁?

方才诡异的心撼尚未消散,他却听到了人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林之中?

“听得到我吗,少年?”

人声再响,他警觉地四下观望。

然而眼前的一切又都如此的正常,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再无响动。

宁静之下深埋的未知,毛骨悚然。

而在这片宁静之中,那唯一的异常——

“前面呀,前面。拜托,我就在你的眼前诶。”

他的视线终于停驻在了身前的墓碑之上。

难道……

剑……

在说话……?!

“没错没错,你总算注意到了!”回应他的人声似是大喜过望,就连声调都昂扬了起来,“真是太好了,你可不知道我是多少年没和人说过话了。不过你还真是特别呢,居然当真能看得见我。”

这是一道男子的声音,年轻,清朗,自信且可靠,给人一种在被邻家大哥关照的感觉。

如果不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的话——

“你、你是什么东西?!”他不住地惊呼。

听闻,男子的声音却苦笑了两声。

“上来就问了个棘手的好问题,不过这也是自然呢,哈哈……”

“但实话实说,我也没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谁叫我自己也不清楚呢。”

“首先应该不算个人呢,只能算是灵体,或是一缕被怨念束缚的残魂……总之,你就当我是个死了但没死透的家伙吧,也就是魑魅魍魉,孤魂野鬼之类的存在?”

男子的声音对他的回答依旧让他摸不着头脑,但至少他可以确认到自己正在面对某种异常的存在,他面前的这把奇异的黑剑大概就是这道声音的某种载体。

“所以……你就是这把剑?”

“嗯嗯,你这样理解也不坏呢。”男子的声音愉快地表示赞同,“如你所见,我便是这柄黑剑。”

“那么你呢?你的名字。”

“……浩呼风。”

“哦~好名字。”

“你是这里的修士学徒吧?”

他点点头。

“那巧了,我也曾是这里的修士,这样的话也算你的前辈了吧。”

“……前辈?”

他下意识地摆正了自己的坐姿。

也就是说这个墓碑的主人曾经也是灵剑宗的子弟。

这样想的话也是自然,毕竟这里是灵剑宗旧院舍的所在,虽然约莫几百年前便弃用至今,但这里的墓碑自然也是灵剑宗所属。

与他对话的残魂生前会是何种人物呢?

不过即便他想要了解,墓碑上刻下的碑文也早已被岁月侵蚀殆尽了,遗失了一切可供世人探知的信息。

前辈的身份让他稍稍放下了一些戒备心,但男子的声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总之我听到了你的自言自语,既然听到了,那也没办法就这么无视了。”

“……!”

“你没有办法召唤灵剑,是吗?”

他顿时心头一紧。

他不想在前辈的面前袒露这件事,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灵剑士,他想他没有资格以这样的身份面见宗门已故的前辈。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让他回转的余地了,他只能顺势点了点头。

于是男子的声音似是思索般沉吟了片刻道:“既然你用了‘没办法召唤’这种不常见说法,那么我姑且可以认为你完成了铸剑仪式吧,灵剑实际上已经存在于你的内在。”

“嗯,我明白。可是……”他无奈地坦白,“我感受不到自己的灵剑,所以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召唤出来……”

自从十年之前,在完成了仪式的那一刻后,他就再也没有通过自己的力量成功唤出过灵剑了。

其他完成了仪式的学徒们都很快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召唤灵剑,一次、再一次、直到无数次,驾驭灵剑便成为了像是吃饭、喝水、呼吸一样简单又自然的事情。

然而这般简单又自然的事情,在他的身上却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他想,这并非任何人的问题,只在于他自己。

或许他没有这样的天赋,又或许根本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铸剑的资格。

“原来如此啊,嗯。”

“不过你也不必对自己抱有如此悲观的看法,剑宗石的铸剑仪式并非万全万能,而同样的灵力现象发生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变得不一样,这很难说。”

“但既然成功铸剑,那么你的灵剑就已经存在于你的内在,这一点是肯定的,感受不到、无法召唤也许只是时机未到呢。”

“可是,自那以后,已经十年了……”

这样的解释或是安慰,这十年间他并不是没有听过的。

但时间不可能解决他的问题,只会让这个问题变得愈发不可逃避。

作为灵剑士来说,无疑的,他早就失格了。

“是呢,自那以后的十年吗。”男子的声音似是感叹。

“那么,你一直以来,便是作为一个异类和其他人在一起修行的吧,我想闲言碎语一定少不了吧。”

“……你想说什么?”

“十年,要我说,这可不短,更别提灵剑宗的苦修放眼整个修士界也是一绝呢。”

“…………”

“但你完成了这十年的修习不是吗。”

“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放弃不是吗。”

“我可是能够感受得到的哦,你抚过剑的手是练家子的手,我在你的眼里没有看到自暴自弃的颓废……”

“有这样的气势,我很中意哦。”

“所以……”男子的声音此刻话锋一转,“让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交易?什么交易?”

或许是见到他满脸的疑惑,男子的声音却自信地笑了,像是笃定了某种不可忽视的信念一样。

“你无论如何也想要成为灵剑士,我说得没错吧?就算嘴上说着‘只是个半吊子也没问题’,但我猜,那绝非是你的本意吧?”

“可是没有灵剑的话,一切都无从谈起。”

“…………”

“为何皱眉?为何沉默?此刻,不正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吗?”

“这是何意……”

“没错,就在你的眼前,答案不是呼之欲出嘛。”

疑云终究消散。

他不禁瞪大了双眼,心脏也开始久违地狂跳。

此刻,他眼前的唯一存在——

那是——

一柄黑剑。

“将它抓住,将其握紧——”

“由我,来成为你的剑!” 第二章 昔日之浮影,未见之幻光 1

“荒唐至极!”

昏暗的密室中,浑厚而洪亮的声音回响着,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密室的石壁上,蓝色的纹路散发着荧光,在房间的墙壁弯曲延伸形成了某种纹案,最终越过地面,汇集到房间正中的石台上。

石台上平躺着一位赤裸着上身的青年,宽厚的肩膀、结实的手臂、浑身上下久经锻炼的肌肉,尤为显眼。

但更为显眼的,一只形态娇小而酷似狸猫的动物,正困顿般地匍匐在石台的另一侧。

这小动物浑身雪白,看起来极为柔顺的毛发却在幽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任谁都会禁不住将视线移到这奇妙的小动物身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方才的回音未散,浑厚而洪亮的声音再次喃喃。

声音的主人大概是个中年人的壮汉,壮实如牛的身躯厚重而稳健,壮硕的肌肉比青年更甚。他正端正地站在石台的一旁,眼神紧紧地盯在石台的青年身上。

青年没有回应,一动不动,疑似是睡着了,但他眼睑紧闭的脸上却不断变化着不同的神情,甚是诡异。

“荒谬至极、罕见至极……但如若换一种说法,老朽我却会称之为‘天意’。”

代为回答的是一道沧桑的老者的声音,然而循声而去,这声音竟从那奇妙的小动物身上传出。它正舔舐着伸出的爪子,像是正斜着眼用鄙夷一样的神色瞥了壮汉一眼。

“你能察觉得到吗,这小子周身的灵力场混乱且震荡,完全异常的失控……”它自顾自地继续道,“混沌、迷惘,丧失之自我、迷失之灵魂,目之所及不是现实,而是或曾发生的过去、或将发生的未来……”

老者的声音略作停顿,只见这奇妙小动物在石台上踱步至青年的脸旁坐下,观察着青年的神情。

“即便是身体失去了意识,却仍然置身荒诞而虚无的梦中。这小子现在的状态,正所谓是‘悠远迷途之人’。”

“悠远迷途……”壮汉的神色愈加难堪了起来,“果然是侵占了他身体的那个灵搞的鬼!该死的恶灵!”

拳头撞击石台,沉闷的响声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密室里。

奇妙小动物平静地望着壮汉,似乎对此毫无波澜。

“二魂同居一体、灵魂相纠葛……究竟是否会引发这种状况,很难就这样断言,毕竟就连老朽我也只是有幸听闻一二,不过想必和他身上的灵脱不开干系。”

“还有救吗……我的徒儿他……还能回来吗,老师……”

就像是怀着最后的希望一样,壮汉神色复杂地回望着奇妙小动物。

“…………”

“果然……没救了吗……毕竟是老师也闻所未闻的情况了……”

无声的回答似乎宣告着事态已然束手无策,壮汉浑厚的声音在此刻也开始软弱地颤抖起来。

然而,听闻壮汉万念俱灰般的低语,老者的声音高傲地哼了一声,那奇妙小动物似是神色不悦般地撇过头去。

“休要用你那短浅的见识来揣度老朽,罗正义!”

“学生怎敢……”

壮汉却慌了神,语气立马变得怯懦,端正的身姿也站地更正了。

但片刻,他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惊喜又期待地望向那奇妙的小动物。

“啊!老师!那也就是说——”

“你莫要忘了你们是什么,你们的灵魂拥有着独一无二的锚点,即使迷失也存在寻回的机会。”

虽然语气中仍有不悦,但是老者的声音却话锋一转,让壮汉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样,眼中充满了莫名的希望。

“那是……灵剑……!”壮汉喜出望外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却又皱着眉头愣住了,“不……可、可是……这小子不是……”

“哼,可笑。”小动物高傲地摇动着尾巴,“这小子召唤不了自己的灵剑,如何代表老朽不能?”

“呃……诶……?”

“要强行从他的内在拉出他的灵剑,如此,便有可能锚定他的存在本真。”

“只有一成把握,罗正义!就拿这小子的灵剑来赌!”

此刻,那奇妙小动物也转回了脑袋,神色严肃地盯着壮汉,似乎等待着一个确定的答复。

于是,壮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呼出,毕恭毕敬地对着这奇妙小动物地弯下了腰:“老师……拜托了!”

老者的声音便也不再多言,只见那奇妙小动物身姿轻盈地一跃而起,便轻轻地落在了青年正轻微起伏着的胸膛。

奇妙小动物周身淡淡的金光愈发强烈,额头微触胸膛,猛然间,金色的、纯白的光交织着、混杂着,在青年的胸口爆发,顷刻间便将整个密室的昏暗吞噬。

良久,待光芒稍稍消去时,一柄银白如镜的直剑便已立在青年的胸口,无数淡蓝色的光如同丝线缕缕般地从青年的全身上下抽出,交缠在剑身之上,整个场景显得奇妙无比。

最后,画面却如同静止一般,停滞此刻——

于是,一道明朗的声音自虚无中响起。

无人听闻,无人回应,自顾自地言说着。

「灵剑铸于灵魂的原点,唤其灵剑,定位本源,借此锚定迷失的灵魂吗……老东西还有这一手……」

「不过事情看起来还没那么简单……」

「但只要能触及他的本源,这次机会便不会白费,既然一切起因于我,那就让我来了结吧。」

诉说着起源与终结。

愈发炽烈。

「等着——我绝不会——让你就这么——」

中断了。

2

“喂!醒醒啊,呼风!”

“浩呼风!你快醒醒!”

…………

……!

浩呼风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摇晃着,一只粗糙的手正拍打着他的脸颊。

他用尽全力睁开双眼,但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的他头晕目眩。

光影朦胧中,浩呼风看到身着一袭黑袍的男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头发散乱、胡子拉碴、面容憔悴,总感觉那一双正看着他的眼睛异常的熟悉,可是这一刻,却正用着疏离的眼神盯着自己。

男人的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宽刃剑,从剑柄和护手的工艺看起来是把极其昂贵的剑,然而剑身却完全生锈了,真是奇怪。

“浩呼风,再次见面我也很高兴……”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干燥,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听清并理解了他说的话。

“但我,还没有弱小到需要被你护着。”

“我只是……想要……”他想要说些什么呢。

心绪莫名奇妙,只感觉一种苦涩的感情弥漫在他的胸腔之中,挤到喉咙的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仿佛是错过了最后的机会,随后,男人的黑袍衫的衣角被无名之火点燃。

很快,男人的面容就被熊熊火焰吞噬,不再看得见——

“喔哦!醒了醒了!”

“善文!呼风他醒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还在说着梦话勒!”

“你没事吧,浩呼风?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彻夜不归?”

浩呼风强撑着睁开双眼,费力地用手支撑着坐了起来。

眼前是两位自己熟悉的朋友,并不是什么黑袍的男人。

……黑袍的男人?

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印象?

他似乎还记得那是——

……是什么呢?

他万般思索,却实在是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阵莫名的空洞。

“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能想起昨日,我来旧院舍散心,之后……发生了什么……?”

“啊?还能想不起来发生啥事?”

“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朋友们困惑地望着他,他也只能摇摇头。

“嗯……这里是旧院舍的遗址,地脉灵气极为富裕,各种奇异的灵力现象大抵不少,怕不是遇上了什么怪事吧。”孙善文摸着下巴沉吟道。

“嗨,能有啥怪事,别神神鬼鬼地吓我。”朱亮亮无语地摆摆手,“我说这家伙就是个神经大条的主,莫不是饿晕在野外了。”

“不管怎么说,你看起来没事就好,不过我们若是不抓紧回去的话,那恐怕才会发生天大的事吼。”

“对!内门比武会!你这家伙在这种关键节点消失不见,我们可找得你好找,结果居然睡在这种荒郊野岭,你可真是……唉……”

“嘿,呼风啊,你可不知道善文他有多担心你,今早起来后发现你一夜没回,他可是四处询问你的去向,赶忙就带着我来旧院舍找你咯!”

“你又多嘴什么!”

“看来兄弟在善文心里,还是比那区区比武会要重要呐——”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会把你当做对手’……”朱亮亮装模作样地学起了某人的口舌,又引得照面一脚,慌忙避开后赶紧转移了话题,“不过话说这山路也太难走了吧,旧院舍也当真偏僻,找你可真是费了一番劲哦,回去过后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我们!”

看着眼前闹腾的好兄弟,浩呼风也不再纠结记不得的事,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

“谢谢你们了,专程过来寻我。”

“诶,少些口头感谢啦,你倒是说说咋犒劳你哥哥。”

“……午饭的肉给你。”

“哦?当真?”

“嗯。”

“我靠那你才是我哥!”

“那倒是赶紧走啊!都太阳当头了还惦记着午饭!现在赶回去饭堂里有没有的剩的,那还得再问问!”

“诶!你咋又踹我!没招你!”

“…………”

离开前浩呼风还是忍不住看了九龙泉一眼。

尽管没有任何异样,但他的心中却仍残留着一种诡异的感觉,如同那里曾经存在着某种东西一般,仿佛那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一样——

异常的割裂感。

他甩了甩脑袋,将莫名的杂念清除,便快步追上了他的朋友们。

3

浩呼风瞧见大院门前,一位鹤发黄袍的老人正等在这里。

莫名的面熟,仿佛早已认识了很久很久。

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老人等待着的,正是自己。

于是浩呼风便停下了脚步,停留在了一道恰好可以言语的距离。

“听闻你此行前往神都,可有误?”

老人的声音甚是遥远,但言语中的气场与威严,却实实在在地敲击在了他的心门上。

他本能般地恭敬地站直了身子,不敢怠慢。

“是,师父。”

见到自己恭敬的身姿,老人的神色却反而不悦,高傲地哼了一声。

“你一介灵剑士,边境妖异横行你不往,神都最是安宁你反倒去,此行意欲何为?”

“…………”

语气甚是平淡,话语却暗暗如针刺。

他不由地战栗,只能沉默不语。

见他不语,老人哼笑一声,缓缓踱步朝着他走来。

老人的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亦或许只是他自己心里的压力,压得他不敢抬起头。

“身为灵剑士不去平定妖异动乱,倒是暗自满地打探官府内情,你想把剑指向谁?”

老人语气依旧,声音朝着自己越来越近,言语中的暗刺不断的扎刺着,怒意愈发强烈。

不知为何,他紧握着的拳头不断颤抖着,一咬牙,终于抬起了头——

老人的双眼却早已近在眼前。

那双眼中饱含着的怒意正无声地训斥着他,这或许是他的心中早已预料到的,但即便如此,此刻他依旧心如刀绞。

“师父,我意已决。”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平淡如水,毫不动摇。

然而,老人的声音终于被怒火引燃。

面容扭曲了,眼神疯狂了,碾碎了多年的情谊,斩断了誓言的牵绊,将这一切都狠狠地砸向了他的心门。

“孽徒!你视我宗之荣耀为何物?!你视灵剑士之准则为何物?!”

“有我在,今日你休想踏出这山门半步!”

老人的怒吼震慑山谷,但此刻他也毫不动摇,半点不惧,只是平静地看着老人。

“如今的我,师父怕是阻挡不了。”

“恕弟子失敬——”

然而话音未落,话语便被一声局外的呼喊打断了。

“呼风!杵在那里做啥!”

又一个晌午时分,宗门大院静悄悄的。

恍惚间,一年过半,又已经是夏末秋初的时候了。

阳光还是火辣辣的,晒得人口干舌燥,但天很高,万里无云,又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朱亮亮正远远地朝他招手。

“趁没人看见咱们赶快进门!”

“你这蠢蛋,休作大声。”

浩呼风看着孙善文正轻声斥责着朱亮亮的场面,不禁陷入了片刻的愣神。

然而,当他再回望,老人的怒颜已被隐没在了熊熊燃起的火幕之中,很快便随着某些东西一起消失不见。

他摇了摇头,再次快步追了上去。

4

“我说我们好像早饭都没吃吧,快给我饿死了,赶紧去让饭婆婆给我们整碗大的!”

朱亮亮捂着自己干瘪的肚子,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全无精神。

院内人声嘈杂,有很多修士学徒已经用完了午饭,在庭院里活动开了身体,为下午的内门比武会做起了准备。

没什么人发现他们偷偷从大门外溜回来,三人暗自庆幸着。

在这个饭点将过的微妙时间点,食堂里的空位很多,平时浩呼风一伙儿只能挤得被迫在院子里用餐,今天食堂里的位置却能任由他们选择。

三人挑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屁股还没着落,朱亮亮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浩呼风正半睁着眼吃着,口鼻中忽然掺入一缕淡淡的花香,但还没等他感到疑惑,一道轻快而婉转的声音便沁入耳中。

“三位师兄,可以同座吗?”

眼前一位少女亭亭而立,身着与他们同样的修士服却看上去端庄而典雅,栗色的长发微卷,别致地束成一缕流云依在肩前,笑盈盈的面孔上水色的明眸仿佛有涟漪在泛着。

“当然,夏师妹,有幸同座,师妹便坐在浩师兄一旁的空位吧。”

孙善文抢先开了口,一展大家族的修养和风度。

他也放下碗筷,身子往一旁挪了挪,把合适的空位让了出来。

“夏师妹用餐倒是很晚呢,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已经收拾好了,平日在食堂似乎也少见夏师妹的身影呢。”

“上午的剑术指导课过后,我就要去长老们那里学习各种宗门事务,平常几乎都会忙到下午,所以长老们总会留我跟他们一起用餐。”

“难怪,看来今日就算是夏师妹,也不得不全力为内门比武会做准备呀,若是比武场上相遇的话,还请夏师妹多指教。”

少女笑着点点头,在浩呼风的一旁乖巧地坐下,优雅地开始用餐。

孙善文继续说着“勤学刻苦”之类略有点奉承的话,却没有得到回应,不知是不是感到有些自讨没趣,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少女的名字叫夏芸,是前任宗主之女,名副其实的宗门大小姐。只是食堂内的空座这般多,不知为何这位看上去就让人高攀不起的少女刻意要与他们同坐。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默,只有一旁的朱亮亮满不在乎地继续大口扒饭,众人也只能各自吃了起来。

有些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氛围,浩呼风放下碗筷,望向了窗外。

他看见隔窗的那一桌子的人正碰着酒碗,饭菜升腾起的雾气缭绕间,那些人各个脸色红润,三个两个地互相攀谈着,看起来热闹非凡。

那热闹的声音也远远地传了过来,随意地听着、看着,他也有些沉醉在这样的氛围里。

殊不知耳边传来少女熟悉的声音,一碗酒便贴上了他的脸颊,冰凉的感觉让他不由地心头一惊。

“阿风不再喝点吗?久别一年却了无音讯,今日重逢不得陪师妹尽兴?”

回过头去,便看见夏芸眼睛一睁一闭,一只手拖着脸颊,一只手举着酒碗,眉宇间装模作样般地露出一丝不悦,却是面色微红地嘻嘻笑着。

他干咳两声,轻轻推开了酒碗。

“明日有大赛,还且饶过……”

“…………”

“浩师兄……在说什么胡话呢?”

不知名的火舌突然攀上了少女的面庞,她的神情也在烟雾缭绕间变得不清不楚。

即便想要仔细端详,但火光闪烁间,他也不得不眯起眼睛。

朦胧过后,火光已难辨踪迹,只留下了夏芸困惑的脸庞,浩呼风挤了挤眼睛,却又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有件事不知师兄们是否有所听闻……”与此同时夏芸也放下了碗筷,开始自顾自地说道,“有传闻道,在兰师父最后的剑术指导课上,有位学徒与他单独比试,结果不仅大挫了兰师父,之后还当众狠狠地羞辱了他——”

“不知我所听闻,是否属实,浩师兄?”

话未听完,浩呼风头还未转过便楞在了原地。

话语的矛头直指向他,少女有些微冰冷的口吻中还透露着一丝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传闻中所谓的那个与兰师父单独比试的学徒,便是自己,无他。

“这是添油加醋的谣传哦?”

正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旁的孙善文却忍不住站了起来:“这件事情我和这位朱师兄当时都在场,我们可以证明事实绝非如此。”

“我可啥都不知道,你别拉我下水。”

“…………”

“……昂?”

“……好吧我作证。”

“哈……对吧?”

“…………”

“夏师妹,如若不耽误你的话,我可以给你解释那时发生的事实到底为何。”

“呃,当时是这样——”

“噗——”

“呃?”

“呵呵呵~我就知道嘛,浩师兄绝对不会是传闻里说的那样子的嘛~”

孙善文正想给夏芸解释,却被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给打断了。

仿佛是换了副面孔一般,少女轻快的氛围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全然不同。

也许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夏芸不再停留,收拾好碗筷便起身看向一旁仍在发愣的浩呼风。

“浩师兄,之后的比武会,我很期待和你的比试!”

她留下了这么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以及两位摸不着头脑的师兄,于是转身离去了。

“…………”

“你看我干嘛啦?”

“怎、怎么回事……我不该解释吗?”

“哈,她肯定是讨厌你。”

朱亮亮满不在乎地继续扒着饭,孙善文就像是被击中了痛处一般泄了气。

浩呼风思索着夏芸留下的话,心神难安。

只是少女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

5

内门比武会的时间将近,他们三人也随着同期的修士们来到大院中集合。

当看见宗主和一众长老早已在通向比武场的内院门口等候时,修士们便即刻列队站好,等待着宗主发话。

“孩子们,很好!”

浑厚而洪亮的声音在安静的大院中回响了起来。

宗主罗正义随即站起身来,环视着修士学徒们,发出十分满意的豪放笑声。

“十年!——”

“这是在座绝大多数人在这里修行的时间。我把在座的所有人都当成是我的孩子一般对待,这十年来我看着你们从顽皮孩童逐渐蜕变成为一个个有担当、有抱负的青年人,我感慨万分!”

视线越过一众修士学徒的队列,浩呼风望着罗正义的身影,他的心中也不免感慨。

他在灵剑宗的时间比同期的任何人都要长,他年仅四岁便跟随罗正义来到灵剑宗,那时的罗正义还不是宗主,只是一个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事业,常年在外斩妖除魔,立志于救济苍生的灵剑士。

而如今,他已经是二十有二的青年人了,当年功绩斐然的罗正义也接替了身体抱恙的前宗主,接管了灵剑宗宗主的位置。

不过他看着眼前比起当年意气风发时苍老了许多的罗正义,仍会把他与那时于危难中保护着他的身影重合。

“…………”

然而内心正感慨,他却突然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揪着衣领拎起,耳畔也传来熟悉的浑厚嗓音。

“你这小兔崽子,鬼鬼虚虚地在这里做什么呐?”

待他回过头去,罗正义神气饱满的面孔就这么贴着出现在他的眼前。

虽然言语中略有些许责备,但罗正义还是笑着把他放了下来,然后端详起他身前的东西。

那是一柄玄铁铸成的直剑,虽未开刃,仍透着青灰的寒光,横躺在架子上,剑身映出了他那尚且年幼的脸庞。

“这把剑对你来说还太重啦。”罗正义凝视片刻,便哈哈大笑了两声。

他不禁失落地低下了头,罗正义便俯下身来把手扶在他的肩膀上。

“想学剑吗,小子?”

他立刻兴奋地点了点头,眼睛盯着那把剑看得出神。

罗正义严肃的神情很快松懈了下来,不断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着。

只是紧接着,罗正义缓缓站起身来,仰头望向远处的天空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惜近日我也是突然就事务缠身啊……呵呵……”

“所以啊,等你再长大那么一点……”

罗正义背手站着,久久地遥望着院门外那片高远的天空。

而他呢,他也憧憬着那片遥远的天空,陪在罗正义的身旁,久久地站立着。

很快,天空染上赤红,火焰如同巨浪一般从天边席卷而来。

一切便都被吞没了。 第三章 比武会惊变 1

“马上我就不能叫你们孩子了,通过这十年的苦修,你们即将成为一个以除妖为己任的修士,一个坚毅而不屈的战士,一个荣耀我宗的灵剑士!”话锋一转,罗正义的语气昂扬了起来,“而你们,灵剑宗五百一十期生中,谁是那个最为优秀的灵剑士——”

“今日,内门比武会,这个答案就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

“拼尽全力吧,我的灵剑士们,去证明这十年苦修的价值,去证明你们每一个人自己的价值!”

罗正义振臂高呼,慷慨陈词,彻底点燃了修士学徒们的战斗激情。

随着号声吹响,长老们便开始引导修士学徒们入场,布置起相关事项。

所谓“内门比武会”,即灵剑宗的内门修士进行武艺切磋比试的大会,遵照修士学徒两两分组胜者晋级的赛制,选手空身入场、不设时限、不设交手限制、点到即止,以此决出优胜者。

但实际上,这一比赛的奖赏,也就是“杰出修士”的这一头衔,并非只看胜负,最终评定权还是交由评议席上的众长老。

灵剑宗历来的传统认为,不断地胜利、不断地晋级只是优秀留下的结果,但优胜并不意味着一切结果,也就是说即使是一轮出局的选手,根据比试所展现出来的实际情况,也有可能被甄选为灵剑宗的杰出修士。

不过能够在场上留得越久,选手所能展示的便越多,但总的来说,参赛的修士学徒并不需要过于在意胜负,他们要做的仅仅只是在比试上使出学会的一切随后全力以赴罢了,剩下的一切长老们会进行客观的评定。

…………

……

看台周围竖起的立牌上似乎正公示着对决的分组和顺序。

浩呼风正想挤进人群看看自己分组,却看到夏芸正拨开人群而来,朝他打着招呼。

“浩师兄,第一场就是我们的比试,运气真好呢。”

惊讶片刻,他才想起少女方才所言的“期待与他的比试”。

莫非夏芸是提前便知晓了分组的情况吗?

他有些愕然,但很快冷静了下来。

虽然这样的分组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运气真好”,完全是“倒霉透了”。

夏芸虽然名义上不是他们同期的修士,但却有着能够破格与他们这一届的修士同时出师的恐怖天赋。虽然作为他们的师妹年轻了一届,但即便放在他们这一届修士中夏芸也是无可争议的最强,仅仅因为年龄而轻视她的人,必然会付出轻视的代价。

不过对于浩呼风来说,对手是谁或许都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从踏进赛场的那一刻起,他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他与他的对手这十年来的努力不付诸东流。

他必须要踏过的关口,是自己。

今日,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请多指教。”他向夏芸抱拳。

“当然,我们彼此都全力以赴吧~”夏芸以笑回应。

“时辰已到!请第一组选手入场!”

因术式的作用而被放大扩散至整个比武场的声音准时响起,宣告着这场盛大的比赛正式开始。

但谁也不知道的是,灵剑山灵剑宗,将有大事要发生了。

2

比武场的规模比起平时锻炼的大院不遑多让,四周的石壁上刻印着淡蓝色的纹路,这是作用于场地的固定术式形成的类似保护壁的结界。

结界会吸收场中溢出的能量,只要身处结界之中,无论使出多大的力量、多强的灵力都很难在场地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更别提对场地造成破坏。

这也是保护对手双方以及观众席的必要措施,毕竟即便只是学徒,但修士之间的对决可不是小打小闹。

…………

……

浩呼风站立场中,看台上的嘈杂声正议论纷纷,夹杂着些许不屑的嘘声。

他远远地望向他的正对面,少女亭亭而立,简朴的修士服在她的身上显得英姿飒爽,先前束在肩前的一缕秀发已经被扎好盘在了头上,给人一种干练又伶俐的印象。

迎接她的是如浪潮般前仆后继的欢呼声,在这般浪潮之下,就连那些许嘘声都被彻底淹没,连同他的存在一并被弃若无物。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要有比试,就会产生胜负,只要分胜负,就会出现各自一方的支持者。

而在这场比试中,一方是万众瞩目的天才,而另一方却是个就连灵剑都无法召唤的无用学徒,观众不傻,出现这样一边倒的呼声又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即便残酷,人性如此。

他闭眼凝神,不为干扰,再一次向天高举手臂。

如若上天并没有也将他弃若无物的话,就让本应存在于他内在的灵剑,回应他的召唤吧,如何呢?

他咬了咬牙。

但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了,从此之后——

成为灵剑士的梦,便不再梦了。

…………

……

夏芸望着正对面的青年,不禁握紧了拳头。

因为,看台上那些的呼声与嘘声,皆是无谓,全是刺耳。

或许在这里没有人真正理解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承受着那些无谓的嘘声,依旧无动于衷的表情背后,究竟还隐藏了什么。

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青年高举着的手,其实正微微颤抖着。

夏芸黛眉紧蹙,高喝一声,随即场中狂风骤起,青色的气流以席卷万物的势头在她的周身攒聚,伸手直指天阑,青光霎时显现,指缝流光四溢。

她握住了光芒的末端,随光剑舞,舞踏疾风,风惊四座。

随着轻盈一挥,狂风卷拂着尘埃四散,一柄泛着青色光芒的细剑出现在夏芸的手中。

看台上的欢腾彻底爆发,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

那柄青光细剑,却直指看台?

夏芸蹙眉举剑,冷眼环视。

仿佛被少女冰寒的气魄吓住了,看台终是一片哑然,没有人知道少女此举何意。

夏芸的视线随着看台环绕一周,随着那嘈杂的呼声戛然而止,剑尖的指向也最终停在了评委席上。

她放下了剑,深吸一口气,朝着评委席上的长老们不卑不亢道:“评委的长老们,请容许夏芸提出一个请求——”

“可否,在这场对决中不使用灵剑,换而,我与浩师兄双方皆使用训练用铁剑继续对决。”

满座愕然间,评委席上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似乎谁也没有想到少女会来这一出。

但无论是非与否,夏芸的提议长老们也须谨慎考虑,内门比武会不是儿戏,规矩既然立下了就需要遵守,想要逾矩,那就必须要有能够服众的人情亦或是道理。

见长老们在犹豫间同意与否似是而非,夏芸语气变得柔和了起来,但目光更坚毅了三分。

“夏芸不期望一场不战而胜,夏芸也不期望一场不公平的胜负,只恳请长老们,可否满足夏芸的任性,给这场对决一个公平胜负的机会?”

夏芸的说辞情理并举,顿时引得看台上也开始众议纷纷。

“肃静——!”

评委席上拍案大喝,其中一位主持大局的长老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向着场中庄严宣告:“不合规矩的比试本不作数,但我宗之法也绝非古板闭塞,在这个比武场上,任何人都该有展示自己的机会,因此经我等评委长老妥善考虑……”

“采用学徒夏芸的提议!”

“即刻准备,对决再开!”

长老们的决定令夏芸大喜过望,她立马兴奋地望向正对面的青年。

“浩师兄!长老们都同意了,你看如何——”

“……浩师兄?”

少女面孔上的笑意慢慢凝固,很快变得惊异,变得疑惑。

因为青年的样子突然变得好奇怪。

少女的瞳眸中映照出的青年的身影,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那么的陌生。

她所见的青年,不是她意料之中的任何一种状态,不是欢喜,不是惊讶,不是感激。

那是——

…………

……

时空宛若静止。

心脏仿佛被收紧。

浩呼风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的瞳孔中所映照出的少女的身影,无数次曾在晨曦之下目睹过。

她手上的是什么?

那是“青鸢”,夏芸的灵剑。

他知晓的。

但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这种疑问他也一次都没有产生过。

这不正常。

这不该疑问。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中依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那个人!——

浩呼风望着眼前的少女,仿佛是无数无法分辨的幻影层叠,每一个都是那么真,每一个都像是遥远记忆中的冰山一角。

仿佛回到一个无人问津的黄昏后,一个平凡简朴的房舍里,一个半卧床榻的少女面前。

依稀听着她绵软的声音,模糊地看她故作坚强的表情。

道别后离开,离开后此生不见。

他忽然感到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不受自己的情绪控制。

一种就像来自别人的,悲哀的、悔恨的、痛苦的、自责的、惭愧的,五味陈杂的躁动情感,就像大河水决堤一般从他的全身涌出。

于是,这个提问,自问自答——

他,是谁——

谁,是他——

3

“云……别来无恙……”

一道空灵而不似人声的声音,组成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回响在整个比武场的上空。

那个青年就像失了神一般,朝着场对面的少女缓步而去。

少女瞪大了双眼,呆滞地望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青年,却是腿脚一软彻底跌伏在了地上。

骤然间,比武场的上空,风的流向变得混乱、狂躁起来。

不知名的灵力如同决堤一般不断地从场中青年的周身涌出,如同巨大的旋涡霎时席卷全场。

令人惊异的是,诡异的狂风席卷而来的不是不安的躁动与惊呼,而是汹涌而来的悲伤。

看台上的修士学徒们似乎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情绪影响一样,一个个都跪地哀嚎,抱头痛哭。

什么修养,什么规矩,什么秩序,转瞬崩塌。

“孩子们!别被迷惑了!用自己灵力灌进五官和大脑,把这蛊人心魄的诡术给逼走!”

鬼哭哀嚎遍地的比武场上响起了浑厚而洪亮的嗓音。

罗正义环顾四周,发觉只有少数长老从这诡异的风中挣脱了出来,余下的不论是学徒还是长老个个都被这诡术裹挟了心智,匍匐在地抱头痛哭、仰面哀嚎。

“该死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情况,他的眼角也不禁抽搐了两下,“心境旋流……此等诡术……!”

“宗主,那小子什么情况?”一旁挣脱出来的长老急忙问道。

“鬼知道!”他大吼一声,眉头紧皱,“紧急情况!还不快将老师请来看看!”

闻言,那长老脚尖点地即刻朝比武场外飞掠而去。

“你们清醒的!给我把这些小兔崽子护好了!”罗正义转头冲着那些能够行动的长老们大吼,旋即一把翻上看台的护栏,“我下去拖住他,得想办法把那小妮子给捞上来。”

说罢,双手合十,掌缝中金光乍现,一柄暗金色长剑随之从中抽出,璀璨的光芒环绕着不断放大的剑身,转眼间便成长为一柄与人同高的巨剑。

罗正义大喝一声,手臂上的肌肉隆起,青筋条条绽出,随后扛着巨剑猛然跃入场内。

“浩呼风!你怎么了,快给我清醒点!”他朝着青年大声喝道,企图唤醒青年的神智。

但显然,这并没有什么用。

前一刻还在走向少女的青年,就像感受到了异物的存在一般,下一刻便转身用无神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举剑向其飞奔而来的罗正义。

罗正义的目光紧锁着青年的一举一动,在接触到青年无神双眼的那一刻,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猛地就要想要踩住脚步,不再让自己的身躯进行前进。

但不知何时,他仿佛失神了一刹那。

他所凝视着的青年的瞳眸就如同深邃无垠的黑夜一般,顷刻将他的整个躯体吞噬其中。

然而再次意识之时,他挥舞着的巨剑就已经全力斩向了青年无动于衷的单薄躯体。

罗正义心中大呼不妙——

眼前的青年不论陷入了何种未知的疯狂状态,都仍是他的保护对象才是,他绝没有想要真的斩下去啊!

只是威吓!

只是威吓而已啊!

不管再怎么异常,面前的小家伙也都不过是一个区区修士学徒,如何扛得住他这全力斩下的千斤巨剑?

罗正义顿时咬紧牙关,竭尽全力收回即将倾覆而出的力量。

可是,当他的千斤巨剑侵袭而至的瞬间,青年的整个身躯却化作了一片无垠的“黑夜”——

那是无星亦无月的夜空,最深邃的夜,最纯粹的黑。

随后夜空被他斩碎。

破碎的裂痕如同耀眼的白色极光,漫布夜空之上。

但转眼,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那满眼极光的夜空竟是一柄直剑的剑身,此时此刻,已然架在他与青年之间,锋芒毕露。

然而还来不及惊异,一股惊人的灵力爆炸在他的面前轰然炸响。

下一刻,罗正义壮硕的身躯却像案上的蚂蚁被人用手指弹飞一样,“嘭”地飞出,直直地撞向场地周围的护壁,本应坚不可摧的护壁竟深深地凹陷了进去,沉重的撞击声和留在原地的震天爆炸声夹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蕴灵期……巅峰……”

罗正义挣扎着从墙壁深深的凹陷中爬出,撑着灵剑稳住摇晃的身躯喃喃自语。

“灵脉都未全开的小鬼……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场中的青年,“你究竟是什么……”

此刻罗正义才充分理解了,那不是他熟悉的徒弟,而是别的什么存在。

方才将他击飞的灵力爆炸中,他感受到了灵力深蕴的沉重质量,只怕是眼前的年轻人此刻的境界一点不输于他。

若是再将其看作一个区区学徒,不免要吃大亏。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熟悉的青年,但那陌生的状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就像是认为清除了威胁,青年似乎不再对他感兴趣,转身继续向跌坐在地的少女走去。

但很快他眼角的余光就看到了呆滞的少女宛若无助的神情,他不禁握紧了拳头。

“混账……”他双拳捶地,再次举起了巨大的灵剑,“从她身边滚开!”

不再留手,罗正义将巨剑斜握腰间,持剑的手臂上肌肉凶猛地隆起,弓步打开,后脚猛地踩地,只见脚下本应坚不可摧的地面踏裂,他的身躯便像炮弹一般射出。

“管你是什么!给我……从我的孩子身体里滚出去——!!”

在抵达青年身前的一瞬,他借势横扫,巨大的剑风在空间中掀起一阵巨浪。

只见青年背身而跃,飞速凌空,即便在场不乏修为颇高的长老,但其速度之快依然超脱了在场几乎所有人感知所能察觉的极限。

但罗正义绝没有轻敌,在方才承受了那一击之后,他觉得着单纯的蓄意一击不可能轻易命中。

没有斩中的实感,他确信青年避开了他的凶猛攻势,连忙调动一切感官迅速捕捉青年的踪迹,在确认到青年行动的一瞬间,他便挥剑踏前,巨大的剑刃再次急袭而去。

然而黑光闪过眼前,一阵精铁的闷响回荡。

青年近乎随意,竟随手举剑便挡下了他的重刃一击——

开什么玩笑?

他罗正义好歹是磐岩流的剑术宗师,引以为傲的蓄势重击怎能被如此随意地接下,又岂能容忍这般羞辱?!

“啊哈哈哈哈!可真是被小瞧了啊!”罗正义放声狂笑,阴着脸彻底卸下了防御的架势。

他猛地怒目圆睁,手臂、脖颈上青筋条条绽出,上半身雄壮的肌肉顷刻间疯狂生长,直将衣袍撑破。

巨剑高举头顶,下一刻,那与人齐高的千斤巨剑竟开始令人眼花缭乱地狂舞起来。

“我这混世剑舞,若能接下,大可试试!”

然而青年却没有表现出分毫畏退,单手持剑便迈入了密不透风的重刃乱舞之中。

随着一下、两下、无数下,精铁碰撞声此起彼伏,黑剑亦开始狂舞,瞬间在青年的面前打开了一片遥望不见尽头的夜空,摄人心魄。

他的重剑乱舞,竟全被青年单手防下?!

然而岂止如此,他这混世剑舞本该密不可破,若是蚊蝇误入皆会死无残骸,然而此刻却被诡异地钻入了空子,他的手臂、腿脚、胸口皆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留下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

那黑色的剑锋形如鬼魅!

剑刃交锋间,却隐隐有反被压制的意味,罗正义大喝一声,不再抑制自身的灵威,转瞬他那与人齐高的巨剑甚是再度生长了三分,就连剑锋也开始金光四射。

既然如此……

那么……

这一招!

又如何!

“踏龙背——”

一踏撼地,二踏升天!

“苍天坠——”

崩破八荒,震碎天涯!

罗正义肩抗巨剑踏空跃起,凌空旋舞三百周,随即势大力沉的一击全力而下。

然而面对这气势近乎崩碎星辰的一剑,青年冷眼相望竟不闪不避,却单手横架剑身打算只身接下这一击?!

就在罗正义激愤于青年目空一切的举动之时,他却感到自己的全力一击击打在了一潭流水之中霎时化作虚无,竟被青年一手招架给完全卸力。

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到震惊,先一步而来的却是天地倒转、魂魄颠错的眩晕,他的架势此刻也完全失衡。

“什么?鱼搅水?!”被化解的熟悉感觉让他心中暗呼不妙。

这一招“鱼搅水”人称借力打力、借势用势的巧技,他的猛攻猛打被化解之后,可还远远没完——

“劲反”要来了!

“该死!磐门——”他立马收回巨剑,将剑身护在身前,集中起十分精力调动灵力构筑术式进行全方位的防御。

然而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灵力构筑的护壁还未成形,便被回转急袭而来的黑剑一击破碎。

这一击近乎是吸收了方才他那一招的全部力量,护壁被轰碎间力量爆发的冲击如同波纹一般一环又一环地在空间中震荡开来。

巨大的冲击波扬起烟尘,将罗正义震出数十步开外,震得他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架势全无。

这般手段,非比寻常,区区小技却已至臻极境。

这异常的存在无疑是流水流剑术的宗师之师,剑术造诣比他只高不低。

真是棘手。

心中盘算着破局之策,待震荡的视野复归平稳,罗正义正打算重摆架势,却感到一股寒流从脊骨倒灌而入。

宛若在被游隼追猎盯梢的感觉。

尘埃尽散,再看青年,十步开外,只见寒芒。

剑身倚肩而架,剑诀直指要害——

那无疑是“绝影”的架势,疾风流的必杀剑技!

双流派?

怎么可能?

流派之间差异之大,融会贯通难于登天,若非虚张声势,难道他所面对的是剑术流派的全才?!

没有留给他惊骇的时间了,这一招必杀剑技若是切实,在这个距离下他决然躲不开。

难道要硬抗下这一剑吗?

罗正义深吸一口气。

面对这招必杀剑技,或许对他来说反倒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必杀剑技之所以必杀,必须是在准确的判断下,抓住对手的破绽使出全力的毙命一击,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没能将对手一击毙命,反倒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那便赌上罢!

若是他能挡下这一击,那么必能反手将之擒拿。

“金石体——”

他丢开巨剑,摆出崩拳的架势,随即周身灵威暴涨,浑身的肌肉瞬间硬化。

与此同时,一道黑光撕裂了空间——

其速度直逼光与影的变换,即便是他的知觉也绝无抵达的可能,唯有突破音障的音爆震破耳膜之际,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黑色的剑锋早已直抵他的胸口。

随后宛若金钟被撞响,冲击的余波无情地震碎了他身后的地面,轰鸣声交杂直冲云霄。

但,他依然矗立!

久经锻炼的肉体,趋近极致的灵质,让“金石体”这一锻体的术式在罗正义的身上已然是近乎全方位无敌的存在了,坚不可摧的城墙亦不足以形容。

身化金石,刀剑不侵——

“嗬!”他大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一拳便向前破风而去,“给我躺下吧!”

然而——

什么都没有打到。

“——什么?!”

青年根本不在他的身前?!

这本该扭转局势的一拳落空得找不到任何理由。

“啊?”罗正义确实懵了。

虚影?

不可能!

剑招他确确实实地接下了,那无疑是“绝影”,而且是纯度极高的“绝影”。

但此刻青年却仍在原地,摆着最初的架势无动于衷,就仿佛他刚才接下的那一剑是假的一样。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既看不清出手的动作,也无法判断剑招的本质——

无法理解带来的是未知的恐惧,几十年的鏖战生涯构建的起来的战斗认知,此刻却正在分崩离析。

不留给他任何惊撼的时间,旋即又是数道黑光再次向他无情袭来。

罗正义只能被迫维持住金石体,但却对这样的局势束手无策。

铛!铛!铛!——

金钟被不断地撞响,震响金钟的冲击波就像水面泛滥的涟漪一样在空间中连绵不绝。

这每一剑都是实实在在的“绝影”,每一击都是毫无保留的杀招,就算是牢不可破的防御姿态在如此疯狂的猛攻下也开始逐渐崩溃。

不知是硬吃下了多少招的“绝影”,罗正义屹立不倒的金身像也终于是被轰击地跪倒在地,随后代表着终结的黑光最后一次向他袭来。

虽然无法理解,但他能够感受到这一剑的压迫感与之前的所有剑招都不相同,这一剑无疑是实体!

随后就连金石都被刺穿。

“咳——”

他咬紧牙关,绷紧全身上下化作金石的肌肉,猛然伸手——

“还不是……被我抓到了?”

他也不免直冒冷汗,若是这黑剑再进一步,怕是他的心脏就被贯穿了。

不过他终究是握住了那柄妄图贯穿他的黑剑,此刻这黑剑就算刺入了他的胸膛也再难寸进,在这般距离下可再难有人能逃出他的擒拿。

面前的青年依然面无表情,看见徒弟熟悉的面孔上此刻缠绕着陌生的氛围,罗正义再难抑制内心的怒火,暴起向其擒拿而去。

然而千算万算还是少算一步,这柄轨迹形同鬼魅的黑剑会就这么轻易地给他抓住吗?

青年持剑的手臂只是微微一震,竟是一道寸劲从剑尖处迸进他的体内,随即在他浑身上下震荡开来。

一口污血喷出,金石体彻底崩溃,罗正义的身躯瞬间被崩飞,再次砸进了坑中。

没有给他最后一击,青年无言收起锋芒,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朝着少女靠近。

罗正义挣扎着爬起,却腿脚一软再次扑倒在地,他的体内被那道寸劲搅得一团浆糊,又是难忍一口污血喷出。

除了看着青年一步步靠近呆滞在地的少女,罗正义此刻却别无他法。

他到底要对她做什么?

“愣在那里干什么……!”他用近乎竭尽的体力朝少女嘶吼道,“站起来!快跑啊傻妮子!”

这下该如何是好……

要拼死一搏吗……

如若在场所有长老一齐出手能阻止得了吗……

就在他狠下心决定拼死一搏的时候,一道与此情此景并不相符的老者的声音却在场地的上空威严地响起。

“你闹够了没,恶灵——”

青年与他一同望向了声音的发源处。

一只浑身雪白毛发、通体泛着金光的狸猫形态奇妙生物,正傲然立在看台的护栏上,它娇小的身躯仿佛有着无限伟大,而在一旁护着它的长老在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

“如果还没闹够的话,老朽就不得不……”白色的狸猫停顿了一下,令人惊惧的言语厉声而出,“叫你和你的宿主一同烟消风散。”

闻言,青年仿佛产生了动摇。

那一副无神的表情竟第一次产生了波动,变得动摇、变得困惑、变得惊讶。

他紧握着的拳头终是松开,双臂也像失去了动力一般耷拉了下去。

黑剑被虚空裂隙吞噬消隐,迸发的灵力如潮水迅速退去,场上扬起的诡异旋风也一并消散。

随后,青年的身躯竟像是断了线一般狠狠地砸向地面,不再有任何动静。

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仿佛不曾存在一样。

“真是不让人省心。”狸猫摇了摇尾巴,哼了一声,便跃下了护栏。

“……带过来。”

留下一句话,消失了。

看台上的修士学徒们方才一个个回过了神来,像是对发生的事全然不知一样,望着场地上的一片狼藉愣在原地。

罗正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突然又是一口老血咳出,随后也像是断线了一样,一头栽进比武场的残骸之中。

以及……

呆坐在场地中的少女一人,正喃喃自语着。 第四章 断罪契约 1

木头被火焰焚烧碎裂的声音静静地响着。

青年坐在一处倒塌的木梁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怀中枯焦的人形。

野风冷漠地吹过,焦黑的碎屑一片一片地从她的身上剥离,然后被带往烟雾弥漫着的昏暗天空。

“这又是某种未来么。”

“呵,这世道也是疯了。”

静默的环境中,一道明朗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远远朝着他靠近。

青年无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一个男子。

一身青黑剑袖长袍、银边衣领束腰,飒爽自在的气场一如故事中除恶扬善的侠客风范。

青年不作回应,只是望着男子。

那一双眼眸中只有无助的暗光充斥着。

面对无神的双眼,男子也只是无言,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青年怀里不成人形的枯焦碳块时,他还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后便看向了青年身后的遥远天空。

那是——

倒伏在焦黑尘土中不计其数的房屋残骸。

残火余留的土地上风都难以吹散的滚滚浓烟。

宛如被巨物踏裂的山脉之上血色渗染的昏暗天空。

光芒被吞噬的恒星遗留在天空上空洞而可怖的阴影。

“谁都……没有……活下来……”

青年的声音干涸了。

“是我……没能……救下……任何人……”

“哪怕……一个……”

破灭已成定局,无力已深深地刻入青年的灵魂深处。

男子笑了。

不知是自信而笑,还是在嘲笑这一切。

但男子的手掌坚实地按在了青年的肩膀上。

“嘿,听着——”

青年抬眼,熟悉的坚定眼神便映入眼帘。

“什么都没被决定,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这种荒诞的结果绝不会是任何人的结局。”

那手掌中蕴含着某种力量,深深地传入了残破不堪的心中。

“把这一切忘掉便好……”

“没事,有我在。”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一缕火焰在青年的肩膀燃起,火舌慢慢卷过他的眼前,男子的脸庞便随着火舌摇曳逐渐模糊。

“现在,回归你的本质,你要回到你该在的地方,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你呢……”

随后,男子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所有的眼前之景都在火焰中焚烧殆尽。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2

幽暗的密室中,只有石壁上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光。

这里并无外人,除开表情肃穆抱胸而立的灵剑宗宗主罗正义,就只有正慵懒地趴伏在石台一角的宗门守护兽,那只奇妙的白色狸猫,“天狗”大人。

浩呼风在石台上正襟危坐。

心念一动,指尖划过空间,一道深黑裂隙凭空跃现,他伸手握住裂隙的彼端,一柄黑色直剑便从中抽离而出。

“与之前所见的并非全然相同,兴许少了些许白色纹路……”

浑厚的嗓音在密闭的石室中缓缓响起。

罗正义紧紧地盯着浩呼风手中的黑色直剑,有不免又打了个寒颤。

宛若无星亦无月的夜空——

正是这种黑色,就在方才,把他打得束手无策,打得找不着北。

罗正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嗯,不过这黑色的剑身不会有错,正是这柄黑剑。”

语罢,浩呼风又是凌空利落一斩,剑锋即刻撕裂了空间,又是一道深黑裂隙凭空跃现,转眼便将这柄黑剑吞噬其中消失不见——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譬如灵剑,便是灵剑。

“但这绝不是你的灵剑!”罗正义黑着脸眉头紧皱。

浩呼风点点头。

他明白的,这绝不是他的灵剑,他无法召唤灵剑的最大理由就是感受不到存在于内在的灵剑,但这柄黑剑却不同。

他能清晰地感受得到这柄黑剑的存在。

若是这样做,便能将之召出,换是那样做,就能让其消散。

他说不出任何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这本是让人欣喜的事,一柄灵剑,这是他日思夜想之物,是他梦寐以求立志要抵达之处不可或缺的存在。

可是在座的任何人,不管是罗正义,还是他自己,都全然对此高兴不起来。

他试着回想自己从这个密室石台上醒来前所发生的一切,但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最近的记忆就只有在预演赛上又一次失败后去旧院舍散心的印象了。

他确实还能记起,他在那片树林深处遇到了奇异的灵力现象,有过某些对话,有过某种决定,有过某个交易……

但除此之外,他就无法再完整地回想起来了,充满了不寻常的割裂感,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过他知晓自己被麻烦的存在给纠缠上了,罗正义在他苏醒后第一时间便满脸严肃的将这件事告知与他,据说是盘踞在九龙泉的恶灵。

传说中连接现世与冥府的泉眼,某种意义上居然是真的。

但那是“恶灵”——

正因此,他破坏了灵剑宗神圣的内门比武会。

他在比武场上做出了极为恶劣的行径,引发了暴乱,侵袭了长老和学徒们的神智,以及对师父下了重手……

这无疑是大罪,虽然这一切都无关他的意志,全是那恶灵夺取了他的身体所行之暴乱。

但这又如何呢?

他绝不可以就这么轻易地脱开干系,恶灵依旧存在于他的体内,谁也不能保证恶灵不会再一次像这样夺取他身体而再次暴动。

这一次的有惊无险全倚仗灵剑宗的守护兽出手镇压,才将他的心智从恶灵的控制中夺了回来,他若是轻易地脱开干系,那么下一次呢?

还有谁能镇压这个恶灵呢?

“…………”

这或许也是某种代价,是他贸然取得这柄黑剑的代价,他彻底被麻烦的东西缠上了。

他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而这个代价,或许是他今此一生都不得再离开此处寸步。

这既是为了他人安危,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危。

但此刻的沉默,正是因为这绝非是在场的任何人所期望看到的事。

“师父……”

“嗯?”

“我想要下山除妖。”

“…………”

罗正义睁眼看向浩呼风,挺立的身躯微微颤抖,半天才从紧闭的嘴中憋出两个字:“……不许。”

“我想要成为像师父一样的灵剑士……”

“我知道。”

“所以,请让我履行,一个灵剑士应尽的责任。”

“……责任?”罗正义勃然大怒,“灵剑士的责任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除妖是你的责任,但保护贫弱的百姓不受侵害更是你的责任!你被恶灵附身,此刻无事发生,不代表时时刻刻都会无事发生,若是你在民众聚集的城镇像今天这样失控,会发生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

罗正义咆哮着,难他的声音却在不住地颤抖。

罗正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执拗的家伙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断经受着同门的排挤和闲言碎语,仍然坚持要留在内门。

他也曾不止一次劝说过这个青年学会放手,但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一股执念。

从遇见时的懵懂孩童,到如今的成熟青年,快二十年过去了,在这些岁月里,他多的是期望,但更多的却是痛心疾首。

从家破人亡到重拾生的意志,从被理想扼住咽喉到背负唾弃也要挣扎前行,而如今就连这唯一的去路上天都要将其无情斩断。

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要怎样才能像这般被上天弃若无物。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

就算他罗正义不愿看着这个志向高远的青年一辈子就这么被束缚在宗门之中,他也有心无力,他什么都没办法为他做到。

罗正义只得长叹一声:“灵剑士斩妖除魔,终究为的是救济苍生百姓,你今此想要贯彻灵剑士的职责,也万不可本末倒置呐……”

有时候天命难违,除了摆出些事实道理把自己说通以外,什么都算不得安慰。

浩呼风沉默地点点头。

见浩呼风如此,罗正义更是痛心。

这孩子虽从小沉默寡言,但其实懂事得很,他怕是已经在说服自己接受这无法改变的命运了吧。

“哼——”

“依老朽来看,你才是本末倒置了。”

不知何时,蜷缩在石台一角打着盹白色狸猫醒了,正蹲坐着舔起了爪子。

虽是一副慵懒的姿态,但它作为宗门守护兽的地位却是连宗主罗正义都不敢怠慢的。

“呃,老、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灵剑士斩妖除魔,原本为的就是在与妖异的死斗中修行灵力、进化修为、突破极限,这从来都是修士积炼修为的根本。”

“而所谓的‘救济苍生’,难道不是你的一厢情愿么?”

“呃……这……”

“救济苍生,哼,少把自己说得高大,苍生何须你来救济,休要把自我陶醉的理想凌驾于大道之上。”

“…………”

罗正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被批驳地一时哑口无言,像极了受了委屈的样子,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当然,任是他有言可辩,也是万不敢反驳一二的。

见罗正义不再言语,白猫沿着石台的边缘踱步,自顾自地说道起来。

“恶灵,乃死者人魂分离之时,积怨成锁,缚魂于怨念之地,不得转世,不得消散。偶有魂质相似,体质相性极佳之人,途经怨念之地,便会被夺体附身,人魂斥体而出,或自行消散,或代替恶灵缚锁于地。”

“但是浩呼风,你又如何?”

“这恶灵附身于你,却并没有将你的人魂斥体而出,完全夺取你的心神掌控身体,此刻竟于你的内在沉眠。二魂共居一体,实属罕见,依老朽这么多岁月的见闻,像你这样的,也是独此一例。”

“这个灵,束缚于九龙泉,大概也经历了悠久的岁月,才积聚了如此强大的灵力。但灵与人不同,积聚灵力的方式亦不同,先前在比武场的胡闹耗费了不少,想必它没法像你一样在短时间里自然恢复吧。”

“只是现在它潜藏于你的内在,就连老朽也没办法探知到它,或将它排出你的体外,大概本来就与你的相性甚好,想必一般人根本察觉不了它潜藏在你的内在吧。”

“亦或许这恶灵自有其缘由和打算,虽然老朽不认为纯粹的灵体能够拥有人智,但既然它选择附体于你身,这就是你和它之间的问题,老朽既然不打算将它连同你一块消灭,那么老朽也自然没有再继续深入干涉的理由了。”

白猫说罢,摇着尾巴,微妙地停顿了许久。

浩呼风虽然紧张到心跳个不停,但天狗大人的说词却让他大感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位位高权重的宗门守护者,话里话外竟没有表示问罪的意思,反而微妙地有打算将这个问题交给他自己处理的意味,但他并不认为他有能力妥善处理这种全然在他掌控之外的异常。

虽然不明白天狗大人的用意,但浩呼风还是恭敬地低下了头。

石室之中又是良久的沉默,罗正义见天狗大人不言,便是斗胆提问:“老师,学生方才就在想,这九龙泉便位于宗门的旧院舍,您是不是与附身于浩呼风的恶灵有所渊源,所以才会——”

“你还是闭嘴吧,罗正义。”

罗正义的话立马被呵斥打断了。

白猫似是神色不悦地瞪着罗正义:“你是觉得老朽的判断中,会夹带私情吗?”

“呃、这、这……学生怎敢……学生没有这个意思……”罗正义连声道歉,随后抬头紧紧地抿住嘴唇,表示自己不会再多嘴一句。

“但唯有一点——”白猫优雅地蹲坐下来,直直地看向浩呼风,姿态尽显方才片刻还不曾存在的极致威严,“你说你要下山除妖,可若是被恶灵附身的你在人间失控暴乱,那么,你又与那妖何异?”

“身为潜在的妖却下山的你,与放任潜在的妖下山的老朽,何不是同等罪过?”

浩呼风努力地尝试去理解这位宗门守护者的话,但是它似乎并不打算留给他思考的余地,迈着优雅却咄咄逼人的小步踱到了他的面前。

“你说,如此罪过,老朽又该如何论处?”

一双闪烁着威严的眼眸近在眼前。

但浩呼风绝不能畏退,他似乎隐隐明白了这位宗门守护者的意思了,他必须回答的,是这份责任究竟归属于谁,他需要展示出的是一种坚决的态度,一种情愿背负起这份责任的觉悟。

而一切问题的答案便在灵剑士的准则之中。

但好巧不巧的是,作为一个立志成为像罗正义那样的灵剑士的人,那种程度的觉悟,大抵是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的决心。

“学徒,唯有一死。”

——死的觉悟罢了。

他直视那威严的双眼,白猫只是冷哼一声,但不知那一抹笑意是否是他看错。

“如此甚好。”白猫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起身绕着他的周身踱起步来,便继续将话题进行了下去,“无论如何,能够与这个恶灵接触的人,此刻只有你自己,今后也唯有你自己,那么想办法掌控好自己体内的恶灵,这便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独面未知的强大存在,你一区区小生,想要掌控,这事又谈何容易呢?”

“不过既然你已有决死之心,那么老朽就帮你将这份决死之心彻底化作真正的保险——”

“老朽便赐予你‘玉碎’的刻印,所谓‘玉碎’,若是有朝一日你依然无法掌控附身于你的恶灵,而这恶灵又要夺取你的身体再次引发暴乱的话,那便自毁其身吧,让你自己的身躯灰飞烟灭,将你自己的罪亲手斩断。”

“这便是契约,你若答应,老朽便放你下山。”

说罢,白猫再次蹲坐了下来,高傲地仰着脑袋看他,似是等待一个确切的回答。

而浩呼风呢?

根本不需要任何的犹豫,他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

“契约,呼风誓死相护。”

“躺下。”白猫便命令道。

听闻命令,浩呼风平躺石台,白猫轻盈一跃,落在了他赤裸的胸口,就像一根羽毛飘落在胸口一般,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的重量。

白猫身姿前倾,高傲额头此刻也微微低下,轻触在他的胸口。

随后,他便感到胸口微微发热,很快变得滚烫,变得灼热,而白猫通体毛发所散发着的金色微光也开始逐渐增幅,旋即以一种快到停不下来的势头变得越来越耀眼。

金光四溢,直到光芒将幽暗的石室整个吞没。

良久过后,方才迅速消散了去。

浩呼风直起身子,察觉到胸口隐隐闪烁着淡淡的金光,淡金色的纹路回绕延伸,形成了一个纹路复杂的圆形印记。

这便是“玉碎”的刻印。

“现在,你已与老朽缔结契约,特准你称呼老朽为师。”

闻言,浩呼风立马下了石台,低下头恭敬地半跪在他的新老师身前。

“学生,拜见老师。”

“修士浩呼风听命——”

“你因身负邪异、扰乱宗门,本应大罪论处,但谅在邪异之故,且你修行已满,本守护者遂以天狗之名,与你定下断罪契约,今特准你为灵剑士,奉契约,除妖邪。”

“谨遵师命。”

“哼……真是一个模样……”望着浩呼风恭敬的样子,白猫轻声喃喃。

紧接着高傲地拍打了两下它那蓬松的尾巴,从石台上一跃而下,无声地消失在了石室那暗不见光的门口。

沉默的石室内,只留下仍半跪在石台前的浩呼风,和端立在一旁神情复杂的罗正义。

“臭小子……当真是长大了啊……”罗正义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似喜又似悲。

只说罢,便也消失在了门口。

今夜,夜空无垠,却不见星点不见月。

“救济苍生……绝不是……空洞的理想……”

青年长久地半跪在石台前。

他握紧了拳头,不断喃喃自语着。 第五章 在灵剑宗的一天 1

灵剑宗的大小姐夏芸的一天很早。

天还没有亮,大小姐夏芸就已经睁开朦胧的双眼醒来了。

花一柱香的时间,穿衣、洗漱、整理仪表,然后打起精神,于是她便迈着轻快而干练的步伐离开了自己的寝室。

大小姐夏芸的目的地很明确,迅速走下阁楼,径直穿过中庭,眼前便是空无一人的灵剑宗大院修炼场。

清早无人,每日的训练,这里都是夏芸的包场。

夏芸在院中站定,便闭上双眼,开始灵力吞吐的修炼,持续百次。

“吐纳”修炼法,即是主动吸收外界的灵力与释放体内的灵力,从而达成锻炼灵脉的目的,完成内外一次灵力的循环即为一次有效的修炼。

开灵期的修士会在修炼中有意识地调动阻塞的灵脉去吸收灵力,这样周而复始,才能打通那些天生闭塞的灵脉,使修士的内在得以容纳更多的灵力,这便是“开脉”的修行。

不到半个时辰,正如夏芸所预料,天边晨曦徐徐拉开了帷幕,将清新带到人间。

当第一缕晨光射穿薄雾,照到夏芸秀美的脸庞时,夏芸便睁开了双眼,随后涌出的灵力呼唤着风的到来,在她的周身汇聚。

夏芸纤细的手向面前轻轻一握,于手中青光乍现,最后随着她轻盈地一挥,旋风散去,一柄泛着青色光芒的细剑便出现在她的手中。

灵剑“青鸢”,夏芸如此称呼她的伙伴,这柄细剑正是她灵力的化形、灵魂的化身,也是作为一名灵剑士最为鲜明的标志。

夏芸闭眼酝酿,青鸢仿佛缄默于手,静候其主。

随后,剑光一闪,剑尖急倾,剑影作舞。

大院中顿时如同风云变幻,忽而清风徐来,忽而疾风劲起,忽而狂风大作,忽而风轻云淡。

不知过了多久,夏芸突然感到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不禁猛地回头,然而大院之中,只有她一人而已。

方才呼了一口气,夏芸纤手一挥,手中青鸢宛如轻盈的风沙一般消散了。

她拿出手绢擦了擦挂在发梢、淌过脸颊的汗水,整理好衣冠,就向着食堂走去了。

大小姐夏芸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2

灵剑宗的修士学徒浩呼风的一天很早。

天还没有亮,但随着晨雾缓缓上升的灵气,却已经将修士学徒浩呼风唤醒了。

迅速将床铺收拾得井井有条,向地面轻轻一跃,如猫一般脚尖着地,不吵醒任何一个睡着的室友,于是浩呼风便迈着轻盈而稳健的步伐,离开了自己的宿舍。

修士学徒浩呼风的目的地很明确,离开学徒宿舍,来到中庭,从水池中接过一捧水淋在脸上使自己清醒,便朝着一旁的阁楼纵身一跃,攀附房檐,三下两下便轻松地跃至楼顶。

每日清晨的训练,这里都是独属于浩呼风的修炼地点。

浩呼风在高高的楼顶房檐上坐定,便开始闭眼凝神,感受周身充裕的灵气。

遵从古籍的说法,在一天中的清晨之前,天地之间的灵气就会随着雾气慢慢上升,直到朝阳升起,才会慢慢回归大地。

而此时灵剑宗的大院上空,在浩呼风的周身正聚集了这一处地脉最为浓郁的灵气。

随着浩呼风平稳的呼吸,他的身体也开始缓慢地吸收与释放灵力,如此往复,便是修士们最通常的“吐纳”修炼法。作为开灵期的修士,他必须要不断调动闭塞的灵脉去吸收灵力,才能使修为精进。

所谓灵脉,原指蕴涵丰富灵力的山脉地脉。而绝大多数拥有生命特征的生物,其内在都拥有可以吸收、容纳、传输灵力的抽象灵力通路,这与自然中蕴藏灵力的山脉地脉皆有类似,故称为“灵脉”。

浩呼风全身灵脉共四十八条,或许在凡人之中确实属于罕见之资,但若是要从天下众多的修士中来论,也只能算是天赋平平。

真要论天赋异禀的,前宗主之女夏芸,全身灵脉共八十一条,即使在众多修士之中也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天纵奇才。

真是令人不得不羡慕这种被上天眷顾的资质。

即便如此,浩呼风也不会将天赋云云当做逃避的借口,为了成为像他的师父一样独当一面的灵剑士,他必须勤奋苦修。

比别人起得都早,比别人睡得都晚,比别人学得更多,比别人练得更多,比别人输得更多,比别人思考得更多,他必须如此。

随着朝阳渐起,晨曦穿透了天边的云层,落在浩呼风被汗水浸湿的背上。

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也不知已经进行了多少次吞吐的练习,但浩呼风周身已经弥漫起了因为汗水而蒙起的雾气。

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灵力开始迅猛地汇聚,旋风一般地收入浩呼风的体内,随后便起身,健壮的身躯却轻盈一震,就像落水的猫抖去浑身的水珠一样,身上的汗水就被震散成了一片水雾。

马上浩呼风便跃下阁楼,平稳地落在中庭,然后径直穿越,来到大院修炼场的门口。

浩呼风每一个清晨的最后一件事,竟是悄悄地观摩师妹夏芸的练剑。

不过比起观摩高超剑技时进行归纳总结,其实也有被夏芸练剑时的身姿给吸引了的缘故,不过浩呼风本人似乎没有发觉这件事。

忽然,夏芸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样,猛地回头,但却没有在门口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躲在门后的浩呼风不禁松了一口气,感叹起今天夏芸的感知如此敏锐。

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躲藏,明明和师妹打个招呼就好,师妹也一定不会拒绝他的观摩,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浩呼风并没有多想,于是便转身朝着食堂走去了。

修士学徒浩呼风的一天,正刚刚开始。

3

“喂,呼风,你听我说啊——”

“说时迟那时快!善文‘咣咣’地就挡住了那一剑,‘唰唰’地就把对手一下掀翻在地——”

“那对手正想再起,而一刃寒芒却已抵近在眼前,只听到——”

“‘你,已经输了,但这场对决,没有输家。’,噗——!”

朱亮亮语气深沉装腔作势,但话未说完,便被一脚踹翻踩在脸上。

“胡编乱诌,夸大其词!你给我去死吧!”

“唔唔——唔唔唔——!”

“唉呦,你别害羞嘛,这是夸你呢!”

“瞎夸也是夸,那捧杀也是杀。”

“唉,好歹一个‘杰出修士’,多少有点气量嘛……”

“唔唔——!”

夏末秋初,几近正午,天很高、云很淡、风很清爽,愉快的笑声荡漾在天际。

灵剑宗的修炼大院中,修士学徒们正三三两两地进行着对练、或是独自进行着各种锻炼,即使是来自长老们的指导课已经全部结束了的现在,灵剑宗的修士学徒们也没有放松训练。

同二人结束了对练,浩呼风正与他们聚在一起休息闲谈。

“嗯,善文的话,意料之中。”

“浩呼风……怎么连你也揶揄我……”

孙善文捂着脸声音渐小,朱亮亮则在一旁偷笑着朝他竖了个拇指。

听闻他们谈论起比武会的事情,浩呼风其实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虽说后来内门比武会照常再开了,但是那一天的赛场惊变,大概在每一个于场的人心中都留下了难以擦去的惊恐印象。

虽然长老们严禁任何人谈论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但把整个灵剑宗搞得一团糟的是他,一旦想起这一点,他就坐立难安。

好在朋友们的话题并未朝着那个方向延伸。

“你看吧,呼风也这么认为,你就是实至名归嘛,有啥不好意思的?”

“唉……实至名归吗……”孙善文不再争辩,却是话锋一转,“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浩呼风其实也是有机会能选上的。”

“呃?”

孙善文的话让朱亮亮好是愣了一会,才继续确认道:“呼风吗?你是指‘杰出修士’?”

“我是这么说的,你耳朵不好使吗?”

“不不不……我还以为我听错嘞……呼风的话不可能的啦……”朱亮亮赶紧摆着手辩解道,“也不是我有什么偏见,你也知道呼风是那个情况,那群老顽固认不认他这个灵剑士还指不定咯?”

“这难道不正是偏见么。”

“呃……”朱亮亮挠挠头继续道,“而且再说,他那天可是第一局就对上了夏芸诶,这可是那个夏芸诶!”

“所以呢?”

“所以肯定会出局啊!正常人绝对是被一招出局,连发挥都发挥不出来啊!”

“别怪我说的不好听,我当时也是给呼风打气的,但说实话我自己心里可没底气……”

“善文,你也算是实至名归的杰出修士了,但就算是你这样的,对于招架化解、防御卸力极其精通的流水流的高手,你说,你有底气能在那个夏芸手中坚持五招吗?”

孙善文闻言抱胸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行呢,剑术水平之间存在境界之差。”

“对吧!所以换做呼风又怎么可能嘛!”

朱亮亮一拍大腿,再是两手一摊,好似理当如此。

但孙善文却挑眉望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所以说,你说的这和浩呼风又有什么关联?”

“呃?关联?”眼见孙善文一副说不服的样子,朱亮亮也是来了劲,“难听的话你就一定要我说的这么清楚么?”

“难听的话你说的还少么。”

“啧,关联就是,你不如夏芸,浩呼风又不如你。”

“虽然话不好听,但对于修士来说天赋就是绝对的,不管是剑术还灵力的修炼。而且就算以前在实战的切磋里,呼风也不是你的对手不是吗?”

“那要照你这么说的,你现在总是在输我这事又要作何解释?”

“呃……”

“当年的入门考试,你难道不是第一么?”

“呃呃……”

“怎么现在混成这副吊车尾的样子了?”

“呃呃呃……”

“这个嘛……”朱亮亮抓了抓脑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闻言,孙善文立马伸手指向朱亮亮:“对啊!不正是如此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自己不都说圆了么?你自己想想,我们上次和浩呼风正式交手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好像是剑术大比的时候吧?两三年过去了,人是会变的。”

“…………”

朱亮亮双手抱胸,眯起眼睛,一副油盐未进的样子。

孙善文只得无语地叹了一声。

“唉,虽说是非正式的,但那天他和兰长老的切磋不是你怂恿的吗,你难道没注意看么?”

“我在被罚挥剑怎么看啊?而且那有啥好看的,浩呼风不是都被打烂了吗?”

“再说了,兰长老明显都没认真,这种差距的切磋有啥好看的,谁来都一样,能说明什么?”

“错!错!错!——”

“大错特错!你根本就没看懂!”孙善文指着朱亮亮的鼻子正声道,“谁来都一样?绝对不一样。”

“兰长老是何等人物,与我们这些小辈切磋还需要认真?”

“就算他自封修为,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疾风流派剑术宗师。曾经教剑时候的对练,你几时能在兰长老的手里接住一招的?能和这等水平的人物交手数个回合就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了!”

“而且我再说一点,那天在浩呼风和兰长老的比试里,你能看清他的剑技吗?”

“呃……疾风流的剑技我本来就看不清啦,我们磐岩流是这样的……”

“是个鬼!”

“…………”

“所以说你这个不思进取的烂货啊!你的水平已经多久没长进啦!”

“唉呀……这个……能混出师就完了嘛……咱就这点追求……”

孙善文用三分怜悯、七分鄙夷的眼神望着朱亮亮,沉默良久后,最终决定不再搭理,便继续解释道。

“那时,我可是完全看不清他的剑技,这在以前是绝非如此的……”

“你要知道,同水平的流水流剑士和疾风流剑士间的博弈,是绝对能够相互理解对方的出招的。”

“若是我几时看不清疾风流的剑招了,那只能说明一点!”

“那就只能是他已经——”

说到这,孙善文语意澎湃,便顺其自然地指向了二人的身旁,他们的视线也转而驻留在了他的身上。

二人争辩得正起劲,兴许是忘了他还在。

“怎么了?”浩呼风便疑惑地望着两人。

“哟哟,善文呐,你说咱们对话中的主角,怎么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咱呢?”朱亮亮皱着眉头戳了戳孙善文。

“啊……完全忘了你还在这里……真是失策……”孙善文捂着眼睛发出痛苦的叹息声,“我们谈论你这么久,你就一直这么听着?好歹给点反应呢……”

“我一直在感到意外的。”他说。

“噗——!”

“哈哈哈哈……!”

二人都笑了。

“是了,你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呢……”

“不管是谁超过了你,还是你超过了谁,毫不在意,对周遭的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完全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埋头向前……”

“说实话……”孙善文仰头望向天空感叹道,“只凭这一点,真的,不得不让人佩服……”

“诶?不过能让这个不坦率的家伙给出这么高的评价,啧啧,我看倒是果真有几分本事啊,呼风?”朱亮亮坏笑着搓搓手,“要不我们也找个机会切磋一下,让我也见识见识能把善文都折服的水平呗?”

“没问题的,不过今天不行。”他答应了下来,但他解释道,“下午我要去藏书阁。”

“四两人讲半斤话,朱亮亮你最近在我手里都快撑不过三招了,你就别找浩呼风自讨苦吃了。”

“呃哈哈哈……虽然切磋啥的我随时恭候,但刚才我也就随口一说的,你没空当然就算咯?”

“给你台阶你就下,少给自己挽尊了。”

“嘶……”

三人互相玩笑着,笑语声传递到天际,最终消隐在了山间。

4

午饷过后,浩呼风就告别了二人来到了藏书阁。

那天在石室中,天狗大人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掌控恶灵”是他今后必须要完成的课题。

但是怎么说呢,他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现在的情况,除了多了那一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黑剑,他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内在还潜藏了一缕残魂,别说是掌控它了,他连自己被恶灵缠身的自知都不曾清晰地有过。

他本想找天狗大人进一步询问此事的,但天狗大人平日在灵剑宗里就神出鬼没,比起他内在的恶灵,天狗大人的行踪或许更加让他没有头绪。

剩下他认知中还能探求知识的便是灵剑宗的藏书阁了,所以他觉得他有必要来藏书阁做一些必要的调查。

藏书阁的进入通常需要得到看守的许可,虽然有合适的理由就能进入,但藏书也不能带出藏书阁,所以一般很少会有修士学徒在这里进进出出。

不过他倒是在训练空闲的时间经常地前往藏书阁,他会翻看一些与妖异相关的古籍文献学习。毕竟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在长老们的课上学习的知识并不足以满足他的求知欲。

也托藏书阁里各类藏书丰富的福,他对于妖异相关的用得上用不上的各种冷知识也是略知一二,不过他倒是觉得总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浩呼风推开大门,显然藏书阁里除了一排排的书架子之外,空荡荡的房间中人影寥寥,偶有一些面生的长老会趴在一旁的桌子上旁若无人地研究着古文献。

藏书阁的书籍的存放大抵是按照书籍的内容进行分类的,浩呼风随即顺着书架一排一排地往前摸索着,寻找是否有着“灵魂”“游魂”之类相关内容的文献。

良久,当他终于在重重落灰的书架之间发现一本叫做《民间游魂传说的研究记录》的古旧书籍时,忽而一道熟悉的甜美声音伴着花香传来。

“这不是浩师兄嘛,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别来无恙啊~”

只见夏芸倚着书架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地面上,手中捧着一本略微有些破旧的古籍正歪着头看向他。

“别、别来无恙……?”浩呼风对于夏芸选择的措辞感到不解,还是用正经的语气向师妹打了招呼,“午安,夏师妹,在学习吗?”

“我只是在看闲书啦~”

“毕竟是我仅存的爱好呢,呵呵~”夏芸轻声地笑着合上手中的书籍,悄悄将封面压在腿上,然后转过头用带着一些坏笑的神情看向浩呼风,“那么,浩师兄是来消遣的呢,还是学习知识的呢,还是说……”

“是来调查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的呢?”

夏芸显然在话里藏话,浩呼风的心一紧,不由地盯着夏芸目不转睛。

夏芸所指的不会是别的什么事情,她莫非清楚他被恶灵缠身的事情吗……

虽然大多数修士学徒都在比武会的中途失去了意识,包括浩呼风自己完全记不起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但依罗正义所说,虽然夏芸当时的表现也不正常,但兴许只是呆住了,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至于她在那一天究竟目睹了什么,大概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

浩呼风不禁流下冷汗,他被恶灵缠身的这件事被明令要求对任何人保密,但面对这种情况又该作何应对呢。

“那天……你看到的……那个——”

“好啦~不要用这么可怕的表情盯着我嘛,我不会不识趣地继续追问下去哦?”

看到浩呼风一脸难看的神色,夏芸只是轻松地一笑带过。

浩呼风也发觉了自己的神情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说了声抱歉便回过头去。

于是空气陷入了沉默,两人都不再做声,浩呼风也就捧起方才拿来的古籍,在一旁的地上坐下,两人各自看起了手中的书籍。

良久的静默后,夏芸默默谈起:“真可惜呢,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明浩师兄也可以选上杰出修士的。”

浩呼风愣了一会,方才抬起头看向她。

“我吗?”

“嗯。”

“我不行的。”他摇摇头,“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召唤灵剑。”

“非要拥有灵剑才能证明一切吗?”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更加……”

“我没事,我不在意。”

“骗人……”她轻声嘟囔着什么,回过了头去。

夏芸的归于平静的脸庞残留了些许失落的痕迹。

方才她的情绪莫名地有些激动,浩呼风却略感诧异,她竟然会说出跟他的朋友一样的话。

但说起勤奋刻苦,眼前的夏芸又何尝不是呢。

虽然被誉为天才,但却不骄不躁,自始至终都在脚踏实地地努力着,夏芸从来没有辜负人们对于天才的期望。

天赋与奋进皆具,像这样超乎常人的天才,远比任何人都更值得为人瞩目的头衔。

而绝非是他。

师妹的话仍然让浩呼风感到开心,但他并不希望师妹为自己这种程度的人感到不值。

而且不管是他人的评价也好,荣誉头衔也罢,他从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在乎了。

他早已经认清了他该走的道路。

…………

……

初秋的宁静午后,暖阳透过阁楼的镂窗,斜斜地照了进来。

夏芸栗色的长发、平静秀美的面庞、蜷缩着的纤细身姿,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的纱。

浩呼风不由得看入了迷,却突然发觉夏芸转头望向他,他迅速地回过头去。

“我说浩师兄,我们来打一场吧。”

“…………”

沉默。

沉默紧接着沉默。

“……呃?” 第六章 迟来的对决 1

“我是说,比试一场、切磋一场、对决一场……”

“不论怎么说都好,和我来比武场打一架吧。”

“…………”

此刻夏芸秀美的面孔上,不像平日里对他温婉的笑意,而是平静的坚定,认真的决意。

“你没有与我对决的理由吧。”他低下头说。

“而且与我这般的人切磋,对你没什么帮助。”

“你不必做没有意义的事。”

“…………”

他想,他大概是回避了,他避开了夏芸直视的目光。

他觉得他担不起其中饱含着的某些东西。

所以他不敢再看。

之后,夏芸沉默了许久,他也沉默了许久。

直到那种暧昧难耐的沉默氛围随着时间慢慢消退,夏芸方才用闲聊般的口吻轻声谈起。

“其实,我听说了哟?”她环抱着膝盖,望着镂窗,又或是望着窗外的天。

“是兰长老亲口告诉我的,那天在他的课上,他与你单独比试的理由,过程,结果,一切的一切。”

“那是……!”他慌了神,就像触电了一样身子抖了一抖。

片刻,他又冷静了下来。

转念一想,对夏芸来说,兰长老也是她的剑术老师,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便点头承认:“是我,我的错。”

“…………”

他低下了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

突然,他感到一种温暖柔软触感包裹住了他的右手。

是夏芸握住了他的手。

夏芸好似无奈地对他微笑着。

摇摇头,却是无言。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他只是任由夏芸握着,不做反应。

“…………”

那一天,在长老兰常胜最后的剑术指导课上,兰常胜痛斥了浩呼风,因为他妄称自创独门,对流派剑技作出改良——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兰常胜决定亲手教训他,他要告诉他疾风流传承数千年的精髓岂是一个区区学徒说改就改的。

可是,兰常胜失算了。

浩呼风的所谓独门,其实并非一无是处,是一种凭借绝妙的灵力操控力而独创的剑技辅助技巧,且具备实战的价值。

兰常胜的教训显然没能成功。

更糟糕的是,他那只用木剑,只凭剑术,几乎自封一切的高傲心态,让他对浩呼风这一自创独门的打压没能服众,甚至面对一个小辈最终却没能维持住一个剑术宗师的威严。

兴许是学徒起哄,但最后兰常胜恼羞成怒,用仅仅一把破木剑使出了疾风流的秘传绝技。

虽然转瞬击溃了浩呼风,但兰常胜回神自觉羞愧,颜面尽失,一气之下竟弃学生而去。

是非荣辱,任由人评。

或许容易得到一个定论,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浩呼风来说,是兰常胜让一无所长的他举起了剑,即便凡庸,十年指导却不曾间断。

既然让恩师蒙羞,让恩师失态,不论如何,他都自觉有愧。

夏芸与他在剑术上师出同门,他们都是在兰常胜的门下精进疾风流剑术的,对于夏芸来说,兰常胜亦是她的恩师。

所以,夏芸若是因此责备他,他也甘愿承受。

但是她没有。

“要说不该的话,那就是不该在课上和兰长老说这种事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会生气的嘛……”夏芸放下了他的手,重新望向了日光透过的镂窗,“兰长老也真是的,什么时候才能放得下来呢,然后好好改改他那高傲的别扭性子……”

她用手指卷着依在肩前的发丝,无奈地喃喃自语。

这样的话,恐怕除了夏芸,是没人敢说的。

夏芸不仅天资卓越,还是个乖巧可怜的女孩子,本就是长老们的宠儿,更别提她还是被作为灵剑宗年轻一辈的门面来培养的,平日里就多伴在长老们周围,多有亲近,这些话放在她的嘴里倒也就不算是出言不逊了。

窗外一缕流云缓缓飘过,掩过了日光,掩住了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距离。

夏芸正托腮歪头望着他。

“呐,浩师兄……”

“嗯?”

“那一招,算是你的独门绝技么?”

“……大概吧。”

“真厉害呢。”

“何足以夸奖……”

“我觉得足够厉害了哦?”

“…………”

“其实呢,我最近也学会了一件蛮厉害的东西哟?”

“……哦?”

“浩师兄,你猜猜?”

“猜不出。”

“诶……浩师兄回答这么快,根本没认真猜啦。”

“不过能让夏师妹这样说的,想必不简单。”

“是秘传——”

“……?!”

宛若晴天霹雳,浩呼风不禁瞪圆了双眼,终于抬起头望向夏芸平静的侧脸。

“我已经习得了,秘传的雏形。”夏芸也望向他。

她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了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话语。

疾风流的秘传绝技——

那个兰常胜仅凭木剑,就将浩呼风打得体无完肤的剑技。

表面上是非嫡传弟子不传的绝技,但其真相是人人都能修习,只因其精髓之深奥非常人所能及,其深邃奥妙之程度,甚至已经到了只要习得其雏形,就有资格接任流派传人的地步。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夏芸,她已然取得了流派传承者的资格。

望尘莫及!

“所以……”

夏芸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地向他说道:“我想要见识,能逼得那个高傲的兰长老不惜用一柄破木剑使出秘传也要挫败的,浩师兄的独门绝技。”

“而且,你也想要见识的吧,现在的我又在何种境界。”

“我想要和你对决,那绝不会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浩师兄!”

夏芸一边郑重地提议,一边无比自然地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夏芸的面庞几乎已经贴在了他的眼前。

虽然他慌忙地想要拉开距离,但夏芸的眼神让他再一次冷静了下来。

夏芸无疑是修士之中的强者,年轻一辈的翘楚,而他那个被兰常胜百般否定的招式,此刻夏芸却主动说她想要见识一下。

这绝不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谎话。

有一种纯粹的光在她的眼中闪烁着。

“…………”

“我明白了。”

“真的吗!”

“既然师妹执着于此,那么我便全力以赴。”

“嗯!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嘿嘿~”

于是他答应了下来。

她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恰似昨日,却许久未见。

2

夏末秋初的午后,阳光虽不毒辣,但直直地照射到开阔的比武场上,还是使周围的场地上升腾起一阵阵热气。

浩呼风来到比武场时,夏芸似乎已经早早地在这里等候了。

比武场平日里并不对一般学徒开放,这次能够使用如此正式的场地,也是多亏了夏芸。

作为长老们的宠儿,就算是不太合规矩的事情,夏芸也只要是简简单单朝长老们撒个娇,又或是软磨硬泡地求求,很难想想哪个长老不会同意她的请求。

不过遵照了浩呼风的请求,这是一场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的对决,仅仅只是和长老们申请了场地而已。

但尽管如此,让浩呼风难以理解的是,此刻的看台上却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围观。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为何。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问,准备得怎么样了,浩师兄?”

夏芸正远远地对他微笑着。

真是引人注目的家伙,不管在哪里都是如此。

只要她故意早早地出现在平日里不开放的比武场上静候,这就足以吸引很多好事的修士学徒们前来察看了。

当然,事已至此,浩呼风也并不介意。

他便从架子上拿起一把训练用的铁剑,在场中一侧站定抱拳:“随时恭候。”

看台上不出预料地发出一阵嘘声。

不予理会,夏芸也随手拿起一把铁剑,向他恭敬地抱拳:“师妹夏芸,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迎接夏芸的无疑会是宛如巨浪般声势浩大的喝彩声吧。

但这一切对于正处于场中的二人来说都已不再重要。

因为他们的剑在长吟——

此刻,远比任何的声音都要嘹亮。

喝彩声未起,夏芸的身形已然虚化,脚踏疾风,剑影穿空,昂扬的剑意迎着狂风急袭而至。

他知道的,这就是天才的不容退让的骄傲和余裕。

不论何时,夏芸一定会用毫无破绽的先手进攻击溃对手的心理防线,而接不下这一剑的人,妄想要直面天才的傲气,不如便早早退场罢!

下一刻,裹挟着狂风的剑刃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然而并没有血溅当场,被剑锋穿过的身躯迅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乌有。

不过残影一道,浩呼风的身形已如早有预知般闪过了致命的剑锋。

但夏芸本应前踏的脚尖迅速凌空轻点,前刺的架势也一并收回,瞬息之间她的身影便再次烁现在了浩呼风的面前。

仿佛是永远紧咬着猎物的追猎者一般,可那优雅的身姿与昂扬的剑意却又是与兽全然不同的存在。

铛——

一声精铁碰撞声响彻比武场的上空。

闪烁着寒芒的剑锋即将划过脖颈,但同样的一刃寒芒却已稳稳地架在了其间。

剑刃相交,二人的目光亦相交。

精铁划拉出刺耳的呲呲声,但二人较劲之下,却互不退让。

“怎么了?”夏芸轻笑着毫不退让。

少女此刻的秀美面孔上,是全然不同于任何时刻的神情,最自信的笑容,最纯粹的剑意,只有在这以剑相搏的舞台上才会毫不掩饰地展露而出,这无疑才是这位舞踏疾风的剑之少女真正的姿态。

“僵持在这里的话,可是掌握不到主导权的哦?”

这般说着,夏芸纤细的手臂却向剑身传递着愈发强劲的力量。

浩呼风轻喝一声,积蓄的力量爆发,手臂随之一振,架开了不断逼向脖颈的锋刃。

“便让你见见……”他举起剑刃,灵力便倾泻而出,“庸人亦有门道。”

涌出的灵力化作一道道气旋,扬起的狂风呼啸着汇聚于剑锋,屏息凝神之下,顷刻在剑锋之上凝练为灰黑一色。

但夏芸绝不给他任何一点喘息的机会,被架开的剑刃便再次向浩呼风的胸口袭去。

但缠绕上了黑色风旋的铁剑却宛如脱胎换骨,她的突刺再次被架住之时,剑刃交锋间却爆发出一阵金属切割般的尖锐爆鸣,随后便被一股强大的斥力排开。

进攻被意料之外的方式轻易化解,但夏芸依然毫不退让,剑光迎面撺掇,剑影随风作舞。

浩呼风剑护身前,剑随影动,霎时间,比武场的上空回荡起一连串精铁碰撞的清脆交响。

然而夏芸立刻便察觉到了这缠绕剑身的灰黑色气旋的厉害之处,每一次剑刃交锋,她的攻击都会被气旋的强大冲击力弹开,进攻之势越猛,弹开力度越大,她不得不花费额外的精力回复架势,而她引以为傲的速度此刻再也无法让她占尽先机。

判断对弈之下无法攻破,夏芸立刻解开缠斗,飞身后跃间,只为牵制,两道藏风剑气便隐空袭去。

此刻看台之上也是传来了阵阵诧异的议论声。

试问夏芸的天骄之名谁人不知,能够与之交手数合不落下风,乃至于逼迫得这高傲的少女在交锋间主动退让的人,这些年来闻所未闻!

“…………”

从连绵不绝的剑舞中挣脱出来,面对夏芸的主动退让,浩呼风却没有步步紧逼,而他的招架能让夏芸主动拉开身位才是他的目的所在。

正戏,现在才要开始——

比武场中风卷残云,一股强大的气压霎时从浩呼风的脚下喷涌而出,狂躁的气流遮掩了他的身形,一面在他的周身攒聚,一面又扑袭向他周身的四处八方。

风袭看台之上,观战的学徒们此刻一个个都被扑面而来的劲风吹得人仰马翻,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只听得铛地一声清脆的精铁碰撞声,一道偷袭的气刃却被缠风剑刃一击弹飞,撞击到身后的护壁上消散。

继而一只缠风手腕穿出蔽目的旋风,凭空一握,任是徒手抓住了另一道突袭而来的气刃,转眼将之捏得粉碎。

疾风从夏芸的面庞呼啸而过,吹散了她盘起的秀发,栗色的长发便在狂风中凌乱地飘动起来。

“御风于剑为鞘,缠风在身成甲,此乃独门,其名‘风鞘’。”浩呼风的身形终是从回绕周身的气旋之中显现,“这便是这一独门绝技的完整姿态。”

他再次举剑摆好了架势:“来吧,轮到你,展示你的全部——” 第七章 天骄vs凡子 1

“来吧,轮到你,展示你的全部——”

气势在澎湃,剑意在升涨,夏芸的眼中闪烁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燃烧的光芒。

她拉开架势,轻喝一声,还未眨眼迎面而来便是一记迅猛的突刺。

浩呼风早有准备,随即回手上翻,青鸢足以刺破风的障壁,却被他空无一物的左手单手架开,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他可以身无长物,但此刻他的全身上下,却既是最坚固的盾,亦是最凶狠的矛。

翻手架开突刺,与此同时,一步前踏,一剑入怀。

以为被踏进软肋处,但眼前的夏芸却面无惧色。

前一刻夏芸前刺的架势尚在被架开之时,然而下一刻刺击而出的剑身却已然被收复。

而收回架势的这一行为就如同不曾存在一般,其间的时间仿佛被削去,又仿佛那里正是凡人的意识无法踏足的领域。

就在他与她的目光相交之时,少女那一抹自信的笑意仿佛在说,此处正是她的领域。

“既然如此,浩师兄,便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而后,是千穿百刺,是剑锋如雨——

突刺!

狂风骤雨般的突刺!

这般登临极致的剑之雨唯有夏芸!

如此极致的剑速,浩呼风当然无力招架,但这又如何?

避无可避,无须再避,挡无可挡,无须再挡!

此时此刻,缠绕在身的“风鞘”已然成为了攻之不破的城墙,任是如箭雨般倾泻而来的突刺也不足以奈何!

顶着剑雨岿然不动,浩呼风高喝一声,遂展开了属于自己节奏的攻势。

随后,剑如流光,剑影作舞。

疾风流派的剑舞,此招正是师出同门。

剑风不断呼啸地划过眼前,夏芸却完全没有避其锋芒的意愿,维持着进攻的架势,夏芸竟是配合着浩呼风的剑舞节奏与轨迹开始完美无缺地不断闪避着。

其速度之快,只见得在半空中留下无数道残影。

即便闪躲着浩呼风的剑舞,可是夏芸的剑雨却丝毫不曾减弱,反而更有增长的趋势,似乎可以永无止境地提升一般。

比武场上,剑鸣不止,剑光四溢,剑意昂扬——

看台上的学徒们显然都被这一场面给震住了,一个个皆是揉起了眼睛,怀疑起此情此景真的是两个学徒之间的比试吗。

眼见僵持不下,浩呼风大喝一声,随身风鞘顿时暴涨,气旋膨胀,气势如虹。

此刻夏芸也是眉头微蹙,终于收起了未间断的攻势,下一刻,只听得风爆声鸣,一道横斩拦腰而至。

夏芸收回架势,脚尖轻触地面,瞬时急退至五步开外。

然而浩呼风的剑技尚未了结,又是一道倾其全力的纵斩破空而来。

夏芸随即翻过手掌,一道劲气风旋直击地面,凌空的身躯瞬间被膨胀的反冲力彻底带出了这一斩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

剑锋未能如期而至,剑尖划过被术式保护着的地面的一刹那,因风压灌注而愈加沉重地迸发出尖锐的金属切割声。

夏芸旋即受身站起,远远地望着风旋缠身的浩呼风。

“原来如此,真是绝妙的灵力操控力,将刚之气旋缠绕于身,这般防御力确实有自豪的资本。”夏芸轻笑了一声,不禁赞叹道,“若是不用灵剑、不用术式,恐怕以我的水平还真破不得。”

浩呼风也收复架势,两人隔空相望,默契地给了各自一个喘息的机会。

“可是,想要维持这种状态相当辛苦吧?呵呵~”

“而且刚气旋对灵力的消耗可不小,要是只缠绕于剑也就算了,但像这般大面积地覆盖在身上,以浩师兄的灵力量可撑不了多久吧?”夏芸微笑道。

“说的没错。”浩呼风不置与否。

“只若是我此刻转换成防守姿态的话,浩师兄又该如何应对呢?和我拖入拉锯战的话,浩师兄的优势可就荡然全无咯~”

“我知道。”

夏芸的分析精准地直击要害,但是无妨,应对之策早已了然于胸。

“所以——”浩呼风呼了一口气,随即屏息凝神,“下一招,定胜负。”

剑架肩前,剑诀直指,形如鹰击,势如破竹。

“这一招吗,呵呵~”夏芸温婉而笑,下一刻却一转冰寒的威压,“浩师兄莫不是在挑衅?”

随即,剑负身后,剑诀通天,形如鸾舞,势如长虹。

“绝影——”

“——绝影!”

场中二人,只此一瞬,剑融于影,身化为光。

以绝影对绝影,以绝影避绝影。

一方攻,一方避,一方长逃,一方远追。

在光与影的变换之间,场上谁人又能参得透?

委身于光影之中的,既是剑意,亦是遥不可及的旧梦。

追却追不得,跟又跟不上。

在青年的眼中,少女的身影——

一直,好远——

…………

……

“阿风哥哥~阿风哥哥~嘿嘿~”

女孩背着手弯下腰笑着望他。

“你看!”

女孩唰地突然从背后伸出手,一股轻风掠过他的发梢,在女孩的手中攒聚。

一闪而过,那是一柄细剑的寒芒。

他不得不惊诧不已。

因为那一年,女孩才八岁。

…………

……

“你说你召唤不了灵剑了?”

罗正义一脸惊讶地望他。

“没、没事的,你才多大呀,今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就好!”

一只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一切终会有办法。

但那一抹忧心忡忡藏在了眼角。

他兴许,没有看漏。

…………

……

“阿风哥哥!我今天学会了这个!”

女孩扬起双手,劲风卷携着一地的落叶,环绕着女孩的周身扶摇直上,直至天空的尽头那般遥远的地方。

“有个老爷爷一直在夸我厉害呢,阿风哥哥我厉害吗~”

女孩期待地望着他,但他的视线却不在女孩的身上。

就连他呆滞的目光都触及不到的,那是遥不可及的天际。

他只能点点头。

然后再次点点头。

…………

……

“啊?一个人阶的术式你都学不会吗?像你悟性这么低的,老夫还是头一次见……”

那个长老捂着眼睛,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罢了罢了……当你过了行吧,不难为你,你之后自己找时间多练练吧……”

长老摆摆手,匆匆忙离他而去了。

他急忙朝面前伸出手,但愿意留在他面前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手中捧着的古籍,终是掉落在地。

…………

……

“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举剑的姿势到底对了没有!”

兰长老的严厉的声音响起。

“用心想!用心做!不要让你的脑子停下来!”

一柄木剑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他的手腕、手肘、膝盖,各个没有到位的关节处。

关节早已淤青,全身都在发麻。

“做!”

“再做!”

“继续做!”

“手!手的位置又不对了——”

…………

……

庭院中,女孩独舞。

在晨曦的光晕之中,他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剑舞。

“啊!阿风哥哥!你在看怎么也不说一声呀!”

女孩发觉了他,气鼓鼓地放下剑,又兴奋地跑了过来。

“嘿嘿~小芸这套剑舞得如何呀~”

“…………”

“唔……阿风哥哥?”

而他呢?

他只是愣着。

只是无言。

只是——

…………

……

“阿风哥哥!”

“阿风哥哥~”

“阿风哥哥我今天——”

别来——

别来找我——

不要再让我看到——

我真的没有办法,做到像你这样……

“……阿风哥哥?”

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疑惑与忧心。

近在他的眼前却让他不知所措。

“抱歉。”

他抛下了女孩,转身离开,越跑越远。

…………

……

举剑,挥下。举剑,挥下。举剑,挥下。举剑……

他倒下了。

他用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不知道第几次艰难地再次起身。

继续,举剑,挥下——

…………

……

将灵力释放,收回。释放,收回。释放,收回。释放……

“咳!”

如刀刃般锋利的气旋割开了他的手腕。

血流如注,隐约可见白骨。

他握紧了拳,伸出另一只手。

继续,释放,收回——

…………

……

他的意识亦委身于光影之中。

但他看到了要抵达的地方。

远。

还是很远。

一介凡人,若再行凡事,决然没有任何抵达的可能。

这一刻,他在脑海中演练了十年。

这一剑,誓要突破凡人的枷锁、天赋云云的囚困。

所以,一瞬就好。

舍弃护命的架势,舍弃遵从的剑道,不顾失衡,不顾破绽——

扭曲身体,扭曲手臂,扭转,再扭转——

达到极限,冲破极限——

仅仅只是,要向前!

“剑舞乘风——”

疾风破影,剑刃乘风,他的身形彻底冲散了光影,剑与他一并长鸣!

夏芸啊——

这一剑,你能接得下吗?

“逆旋!”

此刻,就算是夏芸也面露惊色。

她是决然无法理解的吧,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范围,她所恪守的剑之理此刻已然无法回应这一剑之中所灌注的觉悟。

精铁长鸣,震彻满场。

招架不得,夏芸的架势被彻底击溃,她腾空的身体被缠风的剑刃给狠狠地弹开,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她不住地翻滚了好几圈,勉强用剑撑地滑行了片刻方才停了下来。

她明白,此刻若是浩呼风的剑刃无情袭来的话……

那么,胜负已定。

2

一片哑然。

看台上的几乎所有人,他们都张大了嘴、瞪大了眼,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眼前的实景不断地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谁能想到那个夏芸居然会被打翻至地,而她的对手竟是一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连灵剑都无法召唤的普通学徒呢?

“喂……那是什么啊……”朱亮亮惊恐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和孙善文自然也是不会缺席友人的比试的,更不用说这亦是观摩那一位宗门中无人不知的天之骄子展示技艺的机会。

但此刻,朱亮亮要如何才能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呢,他似乎已经震惊得就连垂下去的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善文你看清了吗,发生了什么啊,这可是那个夏芸诶,怎么会……”

“我想,大概是夏师妹招架了浩呼风的斩击,但是被缠绕在剑的气旋的那道冲击力给弹飞了。”孙善文摩挲着下巴,尝试用冷静的语气分析方才的局势,然而紧皱的眉宇间透露而出的震惊却早已将这份冷静给出卖了。

“啊?我不懂……”

“浩呼风的招式怎么会有这般威力?不就是疾风流的剑招吗?”

孙善文挤了挤眼睛,仿佛是自己的眼睛擅自错过了一些重要的场景一样,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看见浩呼风的那一剑是如何使出的。

“实话实话,我也没看清,那道斩击的速度或许更甚于‘绝影’,已经超越了仅仅疾风流剑术的范畴了……”

“怎么可能……”

“难道……这就是先前他被兰长老教训时,用的那个‘风鞘’的威力么……”

“我靠。”

“…………”

“那是释势——”

正当他们感到无解的困惑之时,一道沧桑的声音却自他们身后传来,做了解答。

“……兰、兰长老!”

“呃?兰长老……您怎么这副打扮……”

只见一位身形瘦削的老者正负手而立,不知为何身披一顶掩面的兜帽,亦不知何时悄悄地站在了他们的身后,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比武场的中央。

见状,孙善文赶忙恭敬地追问道:“兰长老,所谓‘释势’……那是什么意思?”

“释势,也就是放开架势、舍弃架势,这本是一种古老的剑道术语,现在很少这么讲罢了。”

“放开架势……能让剑,快到那种程度吗?”

老人点点头。

“依不同的用法,确实可以让剑速达到更高的层次。”

但这却让听到回答的两人更加止不住地震惊起来,因为这根本就是剑术课程里从未讲过的技术,那么浩呼风又是从何处习得的?

朱亮亮不解其意:“舍弃架势?可是在最开始的剑术课上老师不就说过——”

“架势是护命之形。”老人抢过了他的话头,随之笑道,“是流派的灵魂,是剑术的基石,万不可舍弃……呵呵……”

“呃,是的。”

“浩呼风这小子啊……”

“真不知他是叛逆呢,还是当真没把为师的话给听进去……”老人似是在无奈地摇着头,但在鸦雀无声的看台上,他却又轻轻地鼓起了掌,“不过这架势,却舍弃得漂亮!”

听到兰长老略有些奇怪的说法,孙善文似乎明白了“释势”这一技术,并非是值得提倡学习的一种技术。

但他也明白,剑术之中确实存在许许多多并不被推崇的技术,总的来说,并非是这些技术不够好,只是原因各有各的复杂。

他更想听听剑术宗师对这一招更深入的评价,毕竟技多不压身,从观摩中学习,这也是学习中很重要的一环。

“但结果上来说,浩呼风确实击溃了夏芸,可是客观评价的话,夏芸的剑术恐怕已经超越我们这些一般学徒几个境界了吧?”

“‘释势’这种技术……难道能让浩呼风跨过这些境界之差么?兰长老有什么见解吗?”

老人捋捋他那一撮花白的小胡须,沉吟片刻道:“我们这些剑术长老是不会教给你们‘释势’这种东西的……”

“你们必须要记住,你们是灵剑士,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是千奇百异的妖物,那无一不是噬人的凶物。”

“面对这些凶物,此时护住架势就是护住性命,维持架势就是维持住了你们生命的线,在保住性命的同时击败敌人,这才是剑术的目的,剑道的理……”

说到这,兰长老咂了下嘴:“可是这场比试,它不一样啊……”

“比起浩呼风,夏芸不管是灵力的量、修炼的体质、剑术的水平皆在他之上,更别说他们的剑术师出同门。虽然在灵力方面禁止了术式的使用,但灵力的影响对于修士来说毕竟也是方方面面的……”

“这就是夏芸啊,在硬实力上全方位的碾压,这就是凡人无法逾越的天才,而浩呼风那小子,他理应是没有任何胜算的,所以——”

“想要取得一线胜机,他必须,颠覆剑道的理。”

“…………”

“……什、什么?!”

这般发言对他们这些秉承传统的剑士来说,或许有些过于震撼了。

颠覆剑道的理?

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不是吗?

毕竟他们在学习剑术的第一课,被教导的第一件事,那就是必须要遵从剑道之理。

然而现在却要告诉他们“颠覆剑道之理”这种事情也是可以存在的吗?

不过老人仿佛看透了他们一样,默默摇了摇头,继续道:“面对没有胜算的敌人时,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逃走,这是剑道的理教给你们的,这是完全正确的。”

“所以啊……唉……”

“那小子的剑,不纯粹,有太多杂质……”

“是直觉,还是领悟?……不论如何,那都是不属于任何流派的,他自己的东西。”

“啧啧啧……不好说啊……却又着实精彩……这要叫我这老家伙怎么评价呢?”

看着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却又堆满了不自觉的笑意的老人,他们二人都不由得愣在原地。

再次望向场中的浩呼风,他们竟忽然觉得那个片刻之前还与他们一样的修士学徒,此刻却已存在于另一个层次了。

不过望着场中又开始变化的局势,老人却神秘一笑。

“呵呵……不过这小子应该是知道的,夏芸这小姑娘还留了一手……”

“呃?留了一手?”

“反正这场比试也已经不像话了,所以你们就好好看着吧,接下来嘛——”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一脸神秘笑容的老人。

“应该会是你们绝无仅有的观摩机会。”

老人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