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往事》 第一章 爆炸·上 北方夏天的中午,是知了都要睡觉的。安静,燥热,尘土静悄悄在热浪里翻滚。

方球蹲在澡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样的尘土在光里起落,有时有些耀眼;偶尔一只落单的鸟飞过,煽动滚烫的空气。她很无聊。

这里是北方的一个化工小城,一个烟囱高高升起,小房爬满土地的地方。方球的家就藏在这片“爬山虎”的明显空隙处。这里本来是厂办的澡堂,后来被方球的爸爸方宪承包,引进了点南方的新玩意,成了本市第一个“桑拿洗浴中心”。一楼汗蒸洗浴,二楼还有房间可以住宿。方球有幸,享受了几年“老板千金”的特殊待遇,为之后三十多年的打工生涯积攒了点有关“心理落差”的原始素材。

这时的球儿只觉得无聊,5岁,卡在一个不需要也不想睡午觉的年纪。澡堂像是大礼堂一样,三扇门大开着,屋里透着阴凉,一个房檐隔绝了外边的灼热。妈妈和哑巴阿姨躲在柜台下的小床打鼾;怪人章估计出去鬼混了,下午才会来客人,他不用急着烧锅炉;万籁俱寂,方球在等她的爸爸。每次出差回来方宪都会给她带礼物,她满心里想的不是具体的爸爸,而是那个待拆的“盲盒”。

看着看着,地表缓缓飘着的尘土突然被鼓吹着抽离,又像油锅里的水一样“噼里啪啦”地乱跳。方球刚想看个仔细。

“轰”!!!!!

巨大的爆炸声。

天际线的一角腾起大片的黑烟,窜的比工厂的烟囱还高。

“方球!方球!”

被炸醒的妈妈弹射起步在找女儿。她脚上只挂了一只拖鞋,奔到门口一把看傻了的方球抱起来。哑巴阿姨也跑来,三人惊魂未定,团团围着,看着远方的黑烟。

“完了,好像是咱厂”方球妈妈说。

一撮一撮的人,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陆陆续续冒出来,三三两两站在街上。一辆三轮上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澡堂门口。

“大姐,咋了这是?”三轮车上一个面容艳丽的女人问。

“化工厂,估计是哪个车间炸了”方球妈的脑子飞速运转,希望凭记忆盘出来爆炸的方位到底是哪个车间?是否有人自己认识的人。

方球一眼就注意到了三轮车上的漂亮姐姐,长头发扎着马尾,又粗又亮,不像方球的羊角辫,又黄又稀发育不良的样子。马尾上还有漂亮的头花,碎发都用小卡子别着,一头的五颜六色。白皮肤,浓眉毛,眼睛虽然不大,但丹凤眼很是有女孩样。方球妈妈也注意到了这个女孩,看着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再看一眼方球,黄瘦干瘪,眼睛瞪的老大一对儿,大脑门看不出聪明,冒得全是傻气和倔强,像是个成了精的锅刷子。

白瞎了老娘的好基因,方球妈自认为风韵犹存。给女儿好吃好喝供着,结果没留下一点油水在身上。

只有哑巴阿姨注意到三轮车上拉的两个笨重的理发椅,样式老旧但被重新涂了油漆。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箱子。拉三轮车的是一个干瘦的男人,和面容艳丽的女人估计是一对儿。哑巴阿姨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女人,大红唇,蓝眼影,瘦兮兮的,虽然穿的修身,也能看出来下垂松垮的腹部。艳俗,呸。

奇了怪了,这么两个乡巴佬怎么生出这么好看的娃?哑巴阿姨直砸嘴。忘了自己也是个“乡巴佬”。

“叫阿姨!”这个艳丽的女人看得出别人的打量,先推了一把自己女儿。

“阿姨好,妹妹好”漂亮女孩立刻张嘴喊人。

怎么连声音都这么甜?!还大大方方地喊人。方球妈再看一眼缩在她身后,眨巴着俩大眼睛的瘦猴子,一碰到这种时候就打不出一个屁来。唉,简直不能比。

哑巴阿姨苦于不能说话,但胖胖的脸上已经笑开了一朵慈祥的花。

“你好,你叫什么呀?”方球妈蹲下。

“我叫大锁,6岁了,开学就上小学了。”大锁的这套词已经背的很娴熟了。

“嗯,比我女儿大一岁”

在方球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她,年纪是半年半年计算的,3岁,三岁半,4岁···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按虚岁实岁算,再后来,没人再记她的年纪了,甚至她自己都没怎么算过。时间变成了公元纪年,2001年、2015年、2023年···她的年纪,不再是时间的度量衡。

“姐,方老板你认识不?打他传呼没回呢。”干瘦的的男人有点不好意思。

方球妈这才想起来,门口的店铺已经租给了一家理发的,今天就是承租的日子。

“哦,我老公,估计火车上呢,你们跟我来吧”。

方球妈打开澡堂大门旁的一扇玻璃小门,这是他老公从澡堂大厅隔出来一块只有十平不到的地方,一扇门向着大街,一扇玻璃门向着澡堂的大厅。本来方宪想用这块小地方开个小卖部,没想到澡堂正对面刚开了一家,干脆改成理发店,洗浴理发一条龙,还能收个租金。方宪的经商头脑让他在这片区域小有名气。

三轮车上的一家人开始浩浩荡荡地搬东西,方球妈和哑巴阿姨也帮着搭把手。没人搭理方球,还是大锁主动。

“这经常爆炸吗?”

“我小的时候炸过一次”方球老实回答。

“我请你吃泡泡糖吧。”方球想感谢别人对她的善意。也不管对方答应了没,方球就已经跑走,钻进澡堂的柜台里爬上椅子,伸手从大罐子里抓出两个西瓜泡泡糖。

大锁看着方球手心里的两颗糖,很客气地两根指头捏出一颗来。

方球一仰头,嘎吱嘎吱嚼碎外边的脆皮。嗯,有点咸,手上汗有点多。

“方老板是你爸爸吗?”大锁没吃泡泡糖,没话找话。

“对啊,这都是我家的”方球很是骄傲,总听别人说爸爸是大老板,她便也觉得是了。

“你想去看爆炸吗?”方球突发奇想,她还近距离见过爆炸啥样呢。如果能带漂亮姐姐一起去,也算是她尽地主之谊了。她当然拒绝承认不敢自己一个人去的事实,另一个事实是,她也不知道爆炸在哪发生,走也是瞎走。

“我妈不让我跑远”大锁说。

没意思的姐姐,又一个冒险泡汤了。 第二章 爆炸·下 忙起来的大人,几乎要忘了刚刚的爆炸。新来的夫妻也压根没注意到哑巴阿姨不能说话的事儿。他们只会一个劲儿的说“谢谢谢谢”,“麻烦了”,“我来吧”,还配合着哈腰点头。说的方球妈妈都不好意思了。她自从钢铁厂下岗后,天天在澡堂里替丈夫打理鸡毛蒜皮的琐事,还没人跟她这么客气过。说到下岗,她没什么实感,她这样的一个小会计,给公家干不如给自己家干,更何况她工龄短,碰到催着要工资的工人们领导都把她扔出来挡着,尽受气了。

“你们老家哪的?”方球妈妈在一声声”谢谢“中听出了口音。

“榆县的,这不为了孩子上学来省城”艳丽女人显然比她的老实男人会社交。

“姐,刚出事了吧?”艳丽女人小心的补一句。

方球妈妈有点讨厌被叫姐,你家孩子比我孩子还大一岁呢。

“没事,工厂么。你叫我英子就行了,吕英。”

“嗷嗷好,你看我给你叫老了,你叫我阿梅,这是我老公王伟,我女儿王锁,大锁。”

阿梅?阿妹。怎么名字还想占便宜。英子还是不爽,名字土就算了,还显小。

“姐,我怎么称呼你?”阿梅堆笑问哑巴阿姨。

哑巴阿姨忙摆手,让英子替她说。看阿梅一家这么客气,她早忘了刚刚还心里骂她艳俗了。

“杨姐,四川的。她不会说话,但都听得到,你跟她说话她能懂”

王伟和阿梅都愣了一下。

“我们这搓背的阿姨,手艺可好了,你们有空可以来消费一下。”英子补充道。

消费?阿梅学到了新词,城里人连搓澡还要消费,太奢侈了。

“小杨啊,小杨?”

从澡堂大堂深处的黑暗里,传出一声雄厚的,字正腔圆的,仿佛美声一般的男中音。

方球知道,杨阿姨最讨厌的人出现了。

澡堂深处是一个可以上二楼的水磨石台阶,二楼是一间间客房,每个客房都有电视和空调。在这时,空调还是少有的。方球家的澡堂不仅有,还有好多,大电视甚至可以轮换着看两周不重样。这个美声男中音,史大爷,是楼上钟点房的常客,正睡着午觉,被爆炸声吵醒。

史大爷是方宪让方球这么叫的,其他人都叫他史总。史总曾经真的是个总,在刚刚爆炸的化工厂任市场部门的总经理。在他的带领下,化工厂实现了市场化改革,销量猛增,还卖到了海外挣了外汇。那几年,化工厂是整个市里效益和员工待遇最好的厂,他的风头比厂长还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退休后,没有被返聘。

但在方球眼里,澡堂二楼的史大爷,像个河马。

这个河马身材矮而壮硕,大方脸,面色红润油亮,两个脸蛋像年画似的。常年衬衣扎在西裤里,把短小的身材五五分开。手里端着一个双层玻璃的茶杯,“美声”说累了就拧开盖子,拿门牙当茶滤网嘬两口,再“呸”“扑”两声,把落网之茶叶渣子吐回茶杯。

“小杨!”河马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一群人。

杨阿姨这时候真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得知事自己的厂子爆炸了,史大爷真真实实生了气。

“胡闹!”他把茶杯拍在了理发店的桌子上。

“简直胡闹!我在的时候,整个厂最注重安全生产,现在怎么就能出事呢?!”史大爷心里觉得是新任领导的错。

新厂长是他曾经的下属,业绩虽然不突出,但是非常会处理人际问题。他捧你,但不会让你觉得他在拍马屁;他批评你,还能让你觉得他是为你好,回头你还得说声谢谢。和他相处,人人都觉得受尊重,受照顾。这些优点,史大爷曾经也很受用,但自从下属跨过他当了厂长,他便一眼看透了这个小人的伎俩。尤其和他一起退休的老家伙们,都陆陆续续被返聘过,只有他彻底赋闲,远离了权力中心。

史大爷决心替这场事故伸张正义。

“年轻人,哼!”史大爷甩头就往门外走,两条短腿迈得又快又长。很快消失在门口的艳阳中。英子和杨姐意味深长的对视了一眼,杨姐收好史总的茶杯,走开了。5岁的方球现在完全看得懂大人的眼神,那一眼的意思是说,这老头又来劲儿了。

晚饭后,热浪退去,空气中有了些许凉意。

来洗澡的人多了起来,英子在柜台里织着毛衣,时不时和熟悉的女宾拉拉家常。

方球早就忘了爆炸的事,只想着那个名为“爸爸”的礼物怎么还不回来。英子被方球持续不断,腻腻歪歪,翻来覆去的“妈妈”喊地失去了母爱,想用手里的毛衣针扎死她。

嘈杂的澡堂大厅突然安静,爸爸回来了!

但是在方宪之前,先进来的是脸色铁青的史大爷,本来红光满面的方脸像是一块水泥,一言不发。

风尘仆仆的方宪跟在水泥河马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大旅行包,另一只手里是个装的满满的塑料袋。他也不说话。

再后面,跟着个小男孩和他妈妈,两个人一大一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圆胖,敦实。方球认识他,三水元,她爸爸朋友的儿子,不知道玩死了她多少小鸡仔、小蚂蚱、小螳螂···根本就是个动物杀手。方球不爱跟他玩,但是一般女孩也不爱跟方球玩,嫌方球玩虫子、活泥巴,恶心得很。慢慢地这俩人也只能混在一起。

队伍的结尾,是片警,小侯。不胖不干,不高不矮的身材,小脸蛋顶着两坨发达的苹果肌,微微龅牙的上唇,眼神明亮机灵,像是刚从炼丹炉里出来的美猴王,很有精神。但是现在,他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弼马温,也一言不发。

等队伍全部走进澡堂大厅,安静,凝固,方球甚至感觉到耳鸣。

出事了,是比爆炸还大的事。

那个晚上,三水被留在了澡堂过夜,他的妈妈慧慧阿姨独自跟片警侯离开。

方球注意到,

还有一个人,没有回来··· 第三章 消失的怪人章 怪人章,一个专门为了吓唬小孩而活着的人。

如果说史大爷是河马,怪人章就是螳螂,一只细长的,翠绿的,挥动着一根被烧的皱皱巴巴的胳膊的螳螂。

其实,他年轻的时候还算清秀,继承了父亲的岗位在化工厂做锅炉工。嘴贫爱逗,人缘好,女人缘更好,娶了个漂亮老婆,生了一个样貌学习都很好的女儿。直到42岁的时候,他低血糖没站稳,倒下的时候,一只胳膊和手掌靠在了锅炉滚烫的锅壁上。

工厂赔了一笔钱,怪人章也带着严重烧伤的胳膊顺势下了岗,成了澡堂的一号员工,方球的童年噩梦。

其实在方球最初的印象里,怪人章只是个抑郁并可怜的残疾叔叔,左手五指不能张开也不能并拢,又皱巴又光滑,像没有生命的树杈。就在方球上幼儿园,他女儿上小学的那一年,章叔叔变成了怪人章。

那一年,他的漂亮老婆因病去世,他不知怎么又恢复了烧伤之前的活泼,甚至比以前更活泼,更爱开玩笑。方球深受其害。要么骑摩托假装要撞她;要么躲在个什么角落突然跳出来吓她;要么偷藏起她的玩具,骗她团团找半天···非要方球受不了哭闹一场,他才心满意足,还要丢下一句“逗你玩呢,小娃娃不识逗”。

方球的父母每每谈起怪人章,都要无声的叹气。

怪人章的工作也越来越不上心了。之前他算是大材小用,化工厂的锅炉工来烧澡堂的热水,他只要每早忙活一阵,其他的自由时间他还扫地拖地,整理客房的床铺卫生。这些都是他自愿的,是作为一号员工的自觉。但是他妻子死后,他再没出现在任何需要劳作的地方。每天烧好锅炉晃一晃就颠儿走了,方宪好几次碰到他不是在路口看人下棋,就是去录像厅借电影。有时候热水用光了都找不到他人,一打电话,说是回家给女儿做饭了。

无奈,方宪没辙。

怪人章是他爸爸的徒弟,他的发小,他没办法真责罚。

英子也叹气,她可怜的是怪人章那品学兼优的女儿,怎么摊上这么不靠谱的爸。

就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天,在三水留宿的那一晚,在爸爸和一群人回到澡堂的那一刻。

怪人章没有回来。

在之后的几天,他都没有回来。

澡堂没了热水,方宪又死梗着头不愿意去求老爸,靠着自己没上过两天班的“童子功”心惊胆战地烧锅炉。

“妈,章叔叔哪去了?”方球竟然有点想念怪人章,真变态。

“有事呗,小孩别瞎打听。出去玩,别在这碍事。”

英子正和哑巴阿姨一起做饭,厨房在澡堂后门的院子里,挨着锅炉房。旁边还有一间小房,是哑巴阿姨的宿舍,挂满了洗的干干净净的,各式各样的毛巾。方球一家住在澡堂的二楼,客房的尽头有一间冬冷夏热的边套,大概有两间客房那么大,方球在这里一直住到童年结束。或者说,因为离开了这里,方球的童年结束了。

方球实在不愿意和三水玩了,才跑来厨房。她攒了好几天的蜻蜓,细心养在空鱼缸里,上面找妈妈要了块蒸馒头用的纱布,仔细盖好,既怕蜻蜓跑了,又怕被闷死。结果三水一来,掀开了纱布,还把蜻蜓翅膀全揪掉了。

方球哭着找爸爸告状。

“揪了就揪了,你再抓不就行了”方宪忙于查锅炉的说明书,没空搭理小孩的诉求。

方球找妈妈

“我警告你啊,这段时间你少惹三水。”英子要准备做饭,恐吓方球要老实点。

方球的眼泪无处表演,委屈变成了愤怒。

“你怎么还不回家!”方球推搡三水,根本推不动,差点给自己墩个屁墩。

“我妈让我来的。”三水理直气壮。又补充了一句。

“你妈也让我来。”

“等章叔叔回来了你就完蛋了!”方球想吓唬三水。

“回来就回来呗。”

“等章叔叔回来了,我让他给我骑大马。”5岁的三水吹了个大牛。他从来没有骑过怪人章的大马,相反,每次他都被怪人章夹起嘎吱窝,上下翻飞地忽悠着玩。失重感让他又害怕又兴奋,腋下被驾着生疼,悠不了两下他就要咧起嘴要哭。

其实三水也怕怪人章。他记得有一阵子,怪人章连续好几天晚上都来找他爸喝酒。一开始,第一阶段,是他爸爸说的话多;第二阶段,两人喝着喝着就都沉默了;第三阶段,再喝一阵,俩人开始高谈阔论,一声比一声高,吵得邻居哐哐砸门;第四阶段,再晚一点,就只听见怪人章时不时的嘟囔声;结尾,他妈妈必定出来,说一句“差不多了”之类的抱怨,然后就是大门开关的声音,是怪人章走了。

隔着一扇门,三水对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的熟悉。他通常在第二阶段睡着,又在第三阶段被惊醒,再一看妈妈不在身边,吓得嗷嗷大哭。这时候他妈妈就赶紧推门,抱着他安慰,再骂两句让那两个死男人安静点。

“吓着孩子了!”

“喝喝喝,喝死算了!”

“有钱烧的。”

三水妈妈嘴上抱怨,眼神锋利能把人肉剜掉。这时候怪人章就识趣地不吭声,假装很忙的样子,然后两个男人都不用看对方,闭眼抬一下下巴颏,就是“我走了啊”的意思,好像鼻子是接收器似的,互相心领神会。

后来,三水结了婚,当了爸爸,生活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突然时不时地怀念起那段被半夜惊醒的日子。他羡慕怪人章有他爸爸这样的朋友,在人生的低谷时刻给予的陪伴。他也幻想,在两个中年男人抱团疗伤的时候,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可以像那时的妈妈一样,即使抱怨辱骂,也没有一次把怪人章拒之门外。

三水的妈妈也会偶尔回忆起那段日子,只不过,她很后悔,后悔没有把怪人章赶出去,后悔那些酒没有喝死这个王八蛋。苍天无眼,让她的老公,成了替死鬼。 第四章 谁是凶手·上 又是一个腾着热气的中午,和爆炸那天的天气一摸一样。

三水终于憋不住了。

“哇啊妈妈,我要找妈妈!”

舌上满是咬碎了还未下咽的饭,方球一眼望去,嗷嗷大哭的嘴巴里,一个像铃铛一样吊着的肉球随着哭声左右震动。

三水的胖圆脸挤在一起,豆大的泪水泉涌一样往外冒。他是真的难过了。

“不哭不哭啊,你妈妈过一阵就来接你。”英子放下筷子,拍着三水的背,怕他哭太急呛着了。

“现在,现在就回家!”大人画的大饼已经不管用了。

三水几乎每天都要嘟嘟囔囔问好几句:“阿姨,我妈啥时候来啊?”“叔叔,我爸呢?”“阿姨,你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来接我!”“大爷,我妈啥时候来接我?”···但是每次大人都糊弄他,一会儿说过几天来接他,一会儿又说马上来接他。可是过几天,马上,到底是多久啊?他已经在方球家住了好几天,吃着饭,再也忍不住了。

嚎得嗓子发干,和着泪水,咽了咽嘴里的饭,三水哭的肺腑都在颤抖,哑巴阿姨忙给他倒了杯水,给他擦眼泪,轻轻撸着他的头发。两个旋,犟种。哑巴阿姨心疼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怎么,阿姨这不好啊?你看,你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鸡汤,还有这个,卤猪蹄,你不是最爱吃猪蹄儿了吗···”英子试图转移三水的注意力。

“不要,我要妈妈,让我妈妈来接我!”三水现在属于油盐不进。

“是不是方球欺负你了,你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打她!”英子说着,两个大巴掌轻轻落在方球身上。

好冤啊,少了一个轮子的小汽车、被拔光了胡须的小狗玩偶、还有那些飞不起来的蜻蜓,都替方球喊冤。方球的委屈劲儿也上来了,先是像咳嗽似的抽了两声,哇,也放声大哭。

三水愣了,你妈妈不是在身边么,有什么好哭的?你哭,我也哭。

哭声像是瘟疫,悲伤的氛围已经起来了,任大人怎么威胁诱惑都止不住。饭桌上,两口深渊此起彼伏,令人耳膜迸裂。悬在上颚的小舌显得比饭桌还大。

英子只恨方球这个木头脑袋,虚张声势的两个巴掌,又不疼。本来想母女配合演个戏,哄哄三水,现在好了一下招惹俩。

“男子汉,怎么掉金豆豆啦?”

是史大爷来了,他在家是实在坐不住了。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老干部,一个把青春奉献给厂子的,并且做出过杰出贡献的老干部,居然什么都问不到。爆炸那天他压根就没进得去厂里。

那天,他打了个出租车,平时不到3公里的路,只要5块钱就能到的地方,生生堵到了15块钱。刚下车,便看到人群捂着口鼻往外涌,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是硝和硫燃烧的味道。

厂区门口一辆辆消防车穿梭。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化工厂,消防站都是在厂里的。但这次有外来的消防车进入,怕是出了大事。

“往后退往后退,别看了。”门口保安往外赶人,一把推到了史总身上。啧,史总皱起眉。

“诶呀?诶呀不好意思嗷史总,没看到是您。不好意思啊。”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人,说话口音很重。

“不是对您嗷,那厂长下任务了,说现在只出不进。要不您回去吧,乱了哄的。”保安第一时间撇清责任。

厂长,又是这小子。史总不忿,他看着滚起浓烟的地方,大概是配料车间的位置,车间附近还有几个原料库,被这么一烧,损失不知道几百万。

厂区大门口还挂着过去横幅:已经安全生产1432天。红色的横幅,每到有领导视察的时候就更新一下实时数字,重新挂出来。史总是看着这些数字慢慢涨起来的,这些数字,给了他莫名其妙的骄傲。可惜现在,有人破坏了他的骄傲,不,是破坏了整个化工厂的骄傲。

“啊!”人群里传来一声异常尖锐的惨叫。突然,人群像是被鲨鱼搅动的沙丁鱼群,呼地一下闪开,又呼的一下合上。

史总猛的回头,在沙丁鱼群的闪开的缝隙中,看到一个瘫坐在地上,几乎要晕厥的女人,这个人他认识,是小元的媳妇。

小元,技术科实验室的骨干,厂里为数不多的研究生,连续拿了三年技术突破先进个人的奖,还是他给颁的奖。几年前,小元和厂里的一个女工结了婚,大家都替他惋惜,包括小元的父母。

“按照他的条件,配个干部子女都绰绰有余。”

说闲话的人总把人当种猪一样配来配去的,可能在他们眼里,人都是两腿走路的种猪。

后来,结婚当年,他们生了一个和这个女工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元淼。等这个孩子学会说话的时候,他总这么介绍自己:“我叫元淼,三个水的元。”听的人反应半天,才哈哈大笑。在还分不清名和姓的区别的年纪,他先有了个外号,三水元。

谁能想到呢,他命里的三个水,没能扑灭他爸爸身上的火。这场大火,也继续在他心里燃烧了三十多年,余烬不止,灼伤他每一个思念的瞬间。

沙丁鱼群的缝“呼”一下又合上了,一辆救护车闪烁着刺耳的警笛声冲破鱼群,鸣叫着离开。史总扒开鱼群,一把架起小元媳妇的胖胳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像是扶醉汉一样,用肩膀支棱起小元媳妇的嘎吱窝,连拖带拽把她塞进了出租车。

“师傅,去新干医院。”

新干医院,他们厂的下属医院,也是全市最好的专治烧伤的医院。

“追上前面那个救护车,我给你加钱。”

还是送他来厂里的那辆出租车。司机师傅本来被堵的正烦躁,没想到又接了一单。

小元媳妇像是溺水,两眼无神,张着嘴无声痛哭,哭声好像被卡在了嗓子眼。她一下下暴力捶打着自己的头和腿,说不出话,哭不出声。史总拍了拍着她的后背,真怕她咽过气去。看到一个他认识的晚辈如此绝望痛苦,史总觉得自己有责任替她撑个主心骨。更何况,他也真心担心小元,欣赏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才。

“快点师傅。”史总忍不住催促。 第五章 谁是凶手·下 史总这次来,不是为了洗澡。

其实他每次来澡堂,都不是为了洗澡。

自从退了休,儿子去了BJ工作,女儿嫁了老外去了澳洲,他老婆再也不肯照顾他这个老头了。每天合唱团、交际舞、游泳,郊游···和老姐妹们聚在一起,总好过在家伺候“大领导”。

备受冷落的史总发觉,还是得到人民群众中去。

和别人来澡堂只为了洗澡不一样,他会开一间钟点房,使唤小杨给他泡茶拿报纸,看会而电视,吹会空调,再到楼下去泡个大澡,蒸桑拿。一套流程完毕,在楼下和方宪、怪人章、以及其他澡客扯扯淡,享受一会儿老领导的权威待遇,再溜溜达达回家。

也就只有澡堂的这帮人还捧着他的“官瘾”。方宪承包这个澡堂,就是史总给的消息,不然方宪现在还在厂里,继承老爸的饭碗,和怪人章一起烧着锅炉,最终被下岗潮裹走。

“走,大爷给你买好吃的。”史总从兜里摸钱。

三水不依不饶,沉浸在悲伤中。

“谁呀,能让史大爷掏钱,真不容易,还不快去?”

英子趁机激将三水。

“你不去啊,那球儿去吧,买了都是球的,可一点不给你啊。”

三水听到这立刻止了哭嚎,抽抽嗒嗒的。

“炸鸡腿好不好?雪糕?QQ糖?”

史大爷难得放下身段。这也是方球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史大爷跟人商量。

三水点了点头。

史大爷从兜里摸出50,交给哑巴阿姨。

“小杨你带他去,想吃啥吃啥,一分钱不要给我剩。”

50,方球惊掉下巴,她可怜的压岁钱才50,三水居然要吃掉她一整年的零食。

“球,你也去啊。”

得了“圣旨”,三个人脚踩西瓜皮一样溜走。虽然又被使唤了,但是杨阿姨难得花到史大爷的钱,爽快。

“史总吃过饭没?给您拿双筷子。”英子招呼着,方宪也刚好踏进澡堂的大厅,他是回家吃饭的,出去找了一圈临时工,没一个合格的锅炉工。

史总摆摆手,自从医院回来,他好几天没吃下饭了。

“这么大的事情,出了人命的事情。好几天了也没个结果。”史大爷很气愤。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方宪被晒的发晕,只是喝水。虽然没找到临时锅炉工,但是带回来了沸沸扬扬的各路谣言。

“听说省里检查组来人了,好多人被叫到厂里问话。警察也去了。”

“还有那个谁,那个傻三儿,也被叫到公安局了。”

“傻三儿?他又不是厂里的。”史大爷听蒙了。

“有人说是他放火烧了仓库,连着投料车间一起炸了。”方宪递给史总一根烟,自己也点上。

“瞎说,仓库他想炸就炸啊,他哪来的钥匙。”虽然主管销售,但是把厂当家的史总很熟悉厂里的生产流程和各项规则,原料库的两个大门,分别由两个人负责保管,人在钥匙在。而出事那天,正是周二下午,这两个仓库钥匙的负责人都应该在行政楼开例会。

“外边传的乱七八糟,还有人说是您搞的鬼呢。”方宪说。

“啊?”

“有人说看见退休的史总在厂里,还上出租车逃逸了。”方宪讲起来都觉得好笑。

史大爷也笑了,离谱。

“可怜三水这么小···”

史大爷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又想起了那具焦黑的尸体,这幅画面像是幽灵一样,见缝插针出现在每一个试图忘记的缝隙。小元?小元怎么也不会和这么个可怕的东西扯上关系。

方宪那天晚上回家,刚好碰到了他们从医院回来去澡堂送三水。

“你们都在啊。”人还未到,声音先从门外白闪闪的亮光中传来。

片警侯用帽子扇着风,汗涔涔地往里走。

“吃饭呢啊,快,给口水喝。”片警侯圆圆亮亮的苹果肌热成了猴屁股,汗湿透了半袖警服,贴在肉上。

史总对他用帽子扇风的行为很不满,人民警察要有人民警察的样子,太不合规矩了,但此时他没有发作。

“陪领导走了一大圈,累死了。”

“啥领导?省里来人了?”方宪给他倒了杯水

“嗯啊。”片警侯吨吨两下一饮而尽。

“省里来了个调查组,高官亲自督办。那个元老师在省里有一号的,说是难得的技术人才。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副局长一上来就说,元老师的死亡是重大损失,必须查清楚事故缘由,给家属一个交代!”片警侯学副局长说话的模样,挺着肚子,和史总一模一样。

“查咋样,啥结果?”史总问。

“能有啥结果,领导班子溜达一圈,压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干活的。该问的也问了,该查的也查了,专家也鉴定了,这领导再来几次也不会有新结果了啊。但是,我跟你们说,这领导一重视,之后就是开不完的会,苦死我了。”

片警后的抱怨很不合时宜,一条鲜活的人命,被他说成了工作的负担。

“专家咋说?”史总忍着不爽。

“专家也不知道呀,说是旧固废库自燃,但是那些硝化废料燃点在180度,肯定还是碰到火源了,现在正查人呢,折腾的要命。”

原来是废料库,史总明白了,是之前的一间原料库房改的。厂子效益越来越不行之后,产量也小了,原料自然也存储的少。为了省点往外运废料的车费,那些硝化废料就被长久地堆放在库房。

可是,这事和小元有什么关系啊?他一个实验的,跑那干嘛?

“那元老师怎么回事?”方宪也想弄明白,虽然他和小元并未深交,但是英子和小元媳妇芳芳是好朋友,又几乎是一起怀的孕,方球和三水前后脚落地,两家也就常常来往了。论起来,三水比方球小2天。

“就是蹊跷在这啊,怎么死的偏偏是元老师呢?我们查的头都大了。”

片警侯一想起来就头痛。

“他们说是傻三儿干的?”方宪求证小道消息。

“听他们瞎来来,傻三儿傻,那保安不傻吧,怎么可能放他进去!”片警侯瘫坐在椅子上,无语极了。

“不好说有没有什么小道小破洞啥的,或者跟别人混进去的。”

“诶呀,我们也查了,傻三儿那一天都被拉去乡下了,他老姨死了。”

片警侯对这些谣言已经失去了解释的力气。

不管凶手是谁,他摊上大事了。 第六章 假币和大排查 您见过狗尾巴草吗?

那种细长的,头顶一根毛毛虫一样的穗子,哪怕只是微风,它都要随风摆动的狗尾草。

大锁一家,就是这样的狗尾巴草。

外地人比所有人都更敏感地知道风的到来,也更懂得在动荡中隐藏自己,躲避锋芒。

好在,就像无人在意的狗尾巴草一样,澡堂来往的人,甚至作为房东的方球一家,都忘了他们的存在。澡堂角落的那个玻璃门外,像是之前一样,仿佛依然是个废弃的空房间,无人来往。

但大排查的风,还是吹到了他们。

在一个凉风阵阵的傍晚,片警侯带走了王伟,大锁的爸爸。直到深夜还没回来。阿梅头一次,主动走出了玻璃门,来找吕英。

“姐···”还没继续说,阿梅就忍不住擦眼泪了。

英子吓一跳,这才想起来那间小屋已经租出去了。都快一个星期了,怎么一大家子活人闷不吭声的。大晚上的诈尸一样。

“嗷,阿梅啊,来来来坐,咋啦?哭啥呀。”英子招呼着。

阿梅坐在英子旁边,啪啪掉眼泪。方球正在闹觉,她想让妈妈上楼陪她睡觉,但她妈妈坚持要打完毛衣的一只手臂。为了给她找点事干少烦自己,英子打发她数钱。在前台门口,有一个像公交车上用到的投币箱,来的澡客自动投币,大人三块,小孩2块。为了防止扯皮,墙上还贴了一个身高尺,超过1米的小孩一律按大人算,3块钱。方球记得,那个夏天,她89厘米,妈妈说等她到1米了,就可以上小学,当少先队员。

“姐,王伟被警察叫走了,这都4个小时了还没回来,会不会有啥事啊。”

英子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没事,要是真有事的话,警察早就来找你了。”

这里是英子的家,方球的家,方宪的家,他们有底气有安全感;那个穿警服的是他们的朋友侯子,而不是警察侯警官;拿腔拿调的史总也不是什么不可冒犯的领导,而是他们的长辈史大爷。

“大锁呢?睡了没?”英子突然想起那个懂事可爱的孩子。现在大锁一家还挤在十来平的理发店,用桌子当床铺勉强安身。快开学了,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没呢,她担心他爸,都等着呢。”阿梅更难过了。

“叫她来玩呗,方球,去,叫姐姐来玩。”

数到几来着?方球双膝着地,趴在凳子边,把钱分分毛毛、花花绿绿地攥在一起,又一张张摊开数,被这么一打岔,全乱了。但她乐意去找大锁姐姐玩。

“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实在是没个商量人···”阿梅又要抹眼泪。英子赶快止住她。

“大锁,快来阿姨这。和方球好好玩儿哈。”

看到孩子,阿梅紧急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帮我抻着线团吧?”英子请阿梅帮忙,毛线是拆了方球穿小了的旧毛衣得来的,她学了新款式。在方球的童年里,连接两个女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一起讨论织毛衣。

“你这么数不对。”上了小学的大锁发现了方球不会数学的秘密。

“怎么不对了!”方球像是个小炮仗,一点就着。

“5毛加7毛是一块二,不是三块。”

方球现在只会十以内的加减法,管它五毛两毛,在她眼里都是一块,一张纸币就是一块钱,三张当然就是三块钱。

“就是三块,一、二、三,三块!”方球把钱一张张摊开,展示着自己贫瘠的脑瓜。

“这是5毛,这是2毛,不是一块。”大锁被蠢到了,语气也急起来。

“锁儿?”阿梅语气里带了点威胁。大锁委屈,但是闭了嘴。

“没事,大锁你教妹妹数学好不好?”英子两只毛衣针上下翻动。

“我不要教!我会!”闹觉的小孩情绪不怎么稳定,她抗拒一切。

“妹妹我教你认钱吧,之后你就能自己买东西了。”大锁主动示好,巧妙转变话术,谁能想到她也不过才7岁呢。

方球被打动了,对啊,她还没自己花过钱呢,以后大人也再也骗不到自己了。

“阿姨,这有一张假钱!”

在大锁把钱一张张按颜色分开,教方球认识面值的时候,展开了一张被折叠了多次、团成一团的绿钱,她本以为是两块钱,没想到展开后,是一个绿色的花纸。

“妈的,哪个王···”英子紧急撤回,她拿过花纸一看,是用绿色水彩笔画的,上面还写着“两元”,而不是“贰元”。

她舒了一口气。

“嗷,没事,阿姨拿着吧。”英子把假币撕碎扔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姐,下次可得注意点。”阿梅也是做小生意的人,她最痛恨那些偷奸耍滑占小便宜的。

“诶,没事儿。”英子不以为意,她也不好再多说。

“现在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阿梅忿忿。

“那是假钱,你们不摆出来吗?”

大锁不解,在她爸妈的店里,如果碰到假币,会被贴收钱的柜台上,一个付钱的时候全店最显眼的位置。目的是为了提醒自己辨别真假,以及震慑那些想用假币蒙混过关的小人。

方球没搭话,只是摆摆头。

她家的澡堂,每周都能收到一次这样画出来的“假币”,经他们一家的观察,是来自她的幼儿园同学,东东。一个父母双亡,靠爷爷的低保金生活的男孩。天气好的时候,东东也跟着爷爷拾破烂,拣点纸壳子旧家电卖了补贴家用。澡堂刚开业的时候,方宪从南方弄到了一大批电视空调,副产品纸壳子包装就堆在门口。本来是打算自己卖的,没想到一个转身就全没了,等追出来,看见一个老头拖着纸壳山艰难迈步,佝偻的背上包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婴幼儿,鼻涕都干在了人中上,结成了黑乎乎的痂。

方宪心想,算逑,妈的就当老子做好事了,给自己孩子积点德。

现在,方球也被父母要求闭麦。他们跟方球说,假钱也是一份心意,至少人家没偷没抢,不管穷人富人,澡还是要洗的。 第七章 爸爸的爸爸 王伟回来了。

在警察局排了四个小时的队,问了10分钟的话,就把他放走了。陌生的街道,夜虫小声鸣叫,他穿过一个又一个路灯,明明暗暗,像是他们一家的未来。

一抬头,他看了到了阿梅,单单薄薄地站在澡堂的台阶上,左顾右盼,一盏昏黄的老灯勾勒着她瘦削的身型。在夜晚,澡堂门口延伸出去的三级台阶倒像是剧场的舞台,这有属于他的女主角。

阿梅看到他,没有迎接,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挥手。她只是像个充气过头的气球,一下子漏了气,眼神里有安心,也有埋怨,那种受了委屈后的撒娇似的埋怨。王伟觉得,生活好像还有盼头。

祸不单行,第二天一早,在王伟准备开张的时候,澡堂关门了。没人来洗澡,自然就没人特意来理发。

市里下了任务,全市开展安全大排查。澡堂属于公共场所,还有锅炉,当然也要接受安全检查。为此,方宪只好关门两天,配合整改。

怪人章怎么还不回来?

方宪急得上头。没有合格的锅炉工在场,他的“童子功”怕是应付不来领导们的盘查。

作为发小,朋友,方宪能理解怪人章的消失。如果不是他拜托元朗去财务室催工伤赔偿款,元朗也不会离开实验室,不会穿过产区,不会路过仓库,就不会被炸死。这些都是片警侯偷偷告诉他的,方宪不敢声张,时刻留意着芳芳的脸色。如果芳芳真要打怪人章出气,大闹一场的话,他肯定不会出手阻拦。

其实,方宪去过好几次怪人章的家,每次都只有他孩子和外婆在。祖孙俩不知道怪人章为何消失,只是觉得妻子和好朋友的接连去世对他打击太大,找个地方消消愁而已。

半关的澡堂大厅,浓烈的阳光从门缝挤进来,混荡着几粒烟尘。

澡堂关门,灯也黑了一半。

两个凳子腿撑开一圈皮筋,大锁和方球在大厅里跳马兰花。方球腿短,输了好几局。哑巴阿姨忙着打扫卫生,虽然和大排查没啥关系,但是她自觉不能闲着。

英子和阿梅去采购毛线了,方宪还灰头土脸在锅炉房···查说明书。

“爷爷!”方球惊喜地欢叫。

阳光瞬间涌进大厅,一个瘦高的,带着鸭舌帽身影出现在光里。

方球爷爷接过她的一个大拥抱,问她。

“你爸呢?”

“后面烧锅炉。”方球挂着爷爷的脖子。她是方家孙子辈最小的一个,虽然老挨父母的打,但是倍受祖辈的宠爱和保护。

“好好玩别乱跑啊,告诉你妈晚上来爷爷家吃饭。”

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爷爷,他从来不打骂方球,还经常给她做好吃的,而且是方球想吃什么做什么。哪怕做了面条,只要方球说想吃饺子,方球爷爷就可以立刻和面调馅儿。在爷爷家,方球可以没有时间限制地随便看动画,哪怕占了新闻联播的时间也没关系。冬天爷爷给她热露露(饮料),夏天,奶奶给她冻小熊冰棍儿,用的是酸甜的橘子粉。

但是其他人可不是这么觉得,尤其是方宪。

方球爷爷放下自己的宝贝孙女,又出了门,他要绕到后面找他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

惨喽,方球幸灾乐祸。

方宪虽然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儿子,但并没受到像方球一样的宠爱,相反,遭了很多打。球的奶奶评价他“吃的最好,长的最搓”。她这个小儿子,从小逃课、打架、撒谎,无一不沾,还煽动同学一起交白卷。欺负老妈认识的字少,仿照家长签字多年未被识破。等上了初中,甚至做起了仿家长签字的生意。那一次,他被老爸打断了小臂。

在方宪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敢正眼看过自己父亲的眼睛。这双眼睛浑浊、锋利、冷酷,只要扫到他身上,立刻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气息都停留在胸腔里不敢流动。其实,方宪挨的所有打都不冤枉,只是他奇怪,怎么长大了,成家了,甚至有了一番事业了,他爸为什么还看不上他呢?

所以,哪怕到了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刻,方宪也不会求助于父亲。

但是,爸爸的爸爸,还是会来。

“诶?咱们去游泳吧!”方球灵机一动。

“不行,爸爸妈妈说不让我们离开澡堂。”大锁不肯。

“谁说要出去了,就在这!”方球指向男浴池。她之前去过一次,那时候澡堂还没开张营业,男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贴满了瓷砖的池子,和只有淋浴头的女浴太不一样了。

“那时男的才能进的!”大锁几乎要尖叫了。

“又没有人,没事的!”方球辩解

“不行,你又不是男的。”

大锁和方球陷入怪圈,必须是男人才能进男浴池···

“我找三水带咱们进!”

方球的新脑子还是好使。这时候,三水正坐在哑巴阿姨挂满毛巾的小屋里,看着电视吃爆米花。这是哑巴阿姨单独买给他的,怕方球见到又要闹,才把三水藏在小屋。

可惜了,为了进男澡堂,还是被方球发现了。

好大的泳池!一望无际,还冒着余热,池面上水洇洇地的一层雾气。

“啊!”方球喊了一声

“啊!啊。啊,啊·····”还有回音!

大锁也跟着喊了一声

“诶!诶。诶,诶····”

方球率先爬进水池,只淹到她的胸;大锁也进来,只淹到她的腰。两个女孩互相泼水,尖锐的欢笑在男浴里不停地反射折叠,在三水耳朵里,比鬼片还可怕。

这有什么的呀,三水觉得女生真无聊,是没洗澡过吗?

“我们玩憋气比赛吧!”方球提议。

“我不玩。”三水洗澡的时候玩过好几次了,他不仅会憋气,还会在水里吐泡泡。

“你不敢和我们比!”

这时候的三水,还禁不起任何的激将。

“来啊,我能憋三分钟!”三水不服

“我能10分钟!”方球应战

“我能100分钟!”

“我能一亿分钟!”

“我能憋无数分钟!”

到底是一亿更厉害,还是无数更厉害呢?大锁也无法辨别,算了,直接实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