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没开玩笑,荆州真有卧龙》 第一章:我周不疑不会轻易的狗带 建安六年,九月。

周不疑从舅母的被窝里醒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恶!怎么还没有穿越回去!”

他穿越至今已七日,尝试了七种不同的起床方式,仍然还在汉末。

没有系统、暂未发现神异,而且身份还是历史上那位神童周不疑……

脑子里,只有这九岁的孩童不应该承受的两世知识。

“如果回不去的话,等待我的就是去当曹冲的小楠凉,然后在曹丕玩蛇害死曹冲后,被曹贼斩杀……”

想到未来的结局,周不疑倍感压力。

只有舅母的胸怀才能让他感受些许温暖。

“元直,怎么睡得好好的,忽而惊醒?”

舅母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俗话说娘亲舅大,周不疑的生母嫁与商贾,所以得双名没那么讲究,等显出神童资质的时候,名字已叫开了,后来父母故去,跟随舅父刘先后,因父母早亡、声名在外而先取字元直,以便于人们称呼。

“做噩梦了。”

周不疑扑到了舅母的怀里,依恋的蹭了一会,然后起身穿衣。

准备出门去闲逛一番,继续熟悉襄阳城,想一想未来的出路。

舅父刘先去年携奏章去许都见了曹操,听说在宴会上舌战群儒,把曹操等人喷得哑口无言,得授“武陵太守”而回。

回来后刘先并未上任,只是名义上担任“武陵太守”,实际上还是荆州刘表的别驾,一家人居住在襄阳,不去争夺权利。

在刘先看来,眼下并不是大显身手的时候,他在等待一个未来的时机。

周不疑三日前就已想明白了他在等什么——等曹操来荆州。

殊不知,舅父等待的天时,就是自己的命丧之途。

“元直,今日别出去了,你舅父中午会回来,带你去寻师。”舅母李氏倚靠在门边,笑吟吟的看着灵动又初具英俊的外甥。

“知道了!”

周不疑的神童之名,早几年在乡里就已传遍,跟随舅舅后,又作《文论四首》写明对文学著作的鉴赏和感悟,广为流传。

其实内容只算优作,真正令人赞赏的是出自九岁孩童之手。

于是在舅父的运作下,从师的敲门砖也就有了。

数月前,舅父便运作去拜师名士刘巴,但遭到婉拒。

此后荆州之内名师,大多以周不疑“才学甚高、不能为师”为由,婉拒拜师的请求。

究其原因,可能是不想与刘先为伍。

当下的襄阳,繁华安宁、街道车水马龙,是荆州四方交通汇聚之地,别的不说,对于周不疑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他倒是还没玩够。

在家里乖乖等到了中午,舅父刘先从外回来。

由婢女伺候换了一身儒袍后,带周不疑到了别院书房内,一同看书讲学。

刘先面容严肃、胡须整洁,身姿挺拔、体态清瘦,是周不疑脑海中学究的模样,今日心情也应当是烦躁,看了一会儿根本看不进去。

周不疑问道:“舅舅,可是有什么心事?”

刘先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兴致搭理,但想到以往也会和不疑说几句话朝堂政事,让他提早增长见识,于是道:“我有一友韩德高,前日自许都出使归来。劝说主公归顺曹公,被认为有二心。”

“他被拜侍中、迁零陵太守。”

“而我此前被拜武陵太守。”

如此大动干戈,可见眼下的刘荆州,对于言辞向曹之人,都有痛恨之意。

这也就不怪那些人对刘先怀有避让之意,这种时候,都怕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而惹祸上身。

周不疑好奇,又多问了几句如何处置。

刘先说,刘表将韩嵩随行人员全部拷打至死,方才知道他没有反心。

周不疑叹道:“其实人人都知道德高叔叔没有反心,刘荆州以此震慑,一乃是报以往忤逆之私仇,二乃是要震慑诸臣不可再言曹公之威。”

“刘荆州之心,乃是欲战也。”

刘先听完这几句低声分析,感到一丝震惊,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报以往忤逆之仇?”

周不疑笑道:“以前舅舅说过,当初刘荆州不经天子郊祀天地,有违礼制,有篡逆之嫌,德高叔叔当面劝诫,致以争吵。”

“这你都还记得?”

刘先只是回家来酒后和妻子提过而已。

不疑当时在旁读书,没想到也记了下来。

韩德高有贫不改其操的德行,在乡里人人称赞,怎么会背弃旧主因封赏而产生二心呢。

如此一说,倒是真有私仇之嫌、打压之意。

这些话也是敲打给他们这些有向曹之心的臣子所言。

想到这,刘先竟然感觉到些许宽慰,对周不疑展颜笑道:“元直,你竟真有几分神童模样了。”

周不疑愣了愣。

什么话,难道说以前都是靠你吹出来的名气?

“今日,便不去寻师了。”

刘先也明白,荆州如今一众名流隐士大多都在观望局势,寻名师之途艰难,不如等待动荡平息,再去寻找,反正不疑也还小。

“据北方传来的消息,袁绍应当是败走官渡了,冀、幽、并州怕是也守不住曹公之威。”

“而今日有使到襄阳,居住在客馆之内,下午我要去带其面见主公,商量之后诸多事宜。”

周不疑眼睛一亮,忙问道:“哪里来的使者?”

“是徐州人,名叫孙乾。”

“哦?徐州!岂非那位玄德公之属?”

周不疑的心里顿时出现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来人乃是孙乾,那其主不就是刘皇叔!?

如果舅父终将带我进入火坑,我并不介意再多一位义父。

“舅舅,方才不疑之言,是否为你解了心中郁结?”

“是,”刘先茫然的点点头,那番话说明了主公对韩嵩乃是私仇,兼带些许警醒,并非是要针对他们这些出使过许都的人,算是起到了宽慰作用。

“那作为奖励,你带我去见这位使者孙乾吧?不疑也想见见徐州名士。”

“你去?”刘先宠溺的摸了摸他的脑袋,“也好,孙乾师从大儒郑玄,带你去结识一番,也许他会对你有所青睐,日后对你的名声亦有帮助。”

若是侄儿能有一条出路,便不辜负我对他母亲的承诺了。

“嗯!”

舅舅满脑子名利拜师,想帮我找条出路。这些年亦算是倾尽所有,对我也算是视如己出。

日后舅舅要是快死了。

我也定不能只顾快活。

第二章:此子真乃神童也! 客馆。

孙乾正在房中焦急等待,坐立难安,心中有数次腹稿,在预演面见刘表时的情景。

主公自汝南斩杀蔡阳后败走,徐州丢失,大军数千无处可去,携众多流民至荆州投奔,若是刘表不许、荆州文武愿归附曹操,那么他们将会全部作为阶下囚,成为送与曹操的一桩功绩。

所以等同于重担都交托到了他的肩膀上。

按照之前的军情,刘表在曹、袁两家官渡相持的时候,并未做出偏向任何一家的举动,至少说明他并非主张归降,仍有志向……

不多时,门外院落传来了脚步声,随行护卫统率陈到快步赶来,拱手道:“公祐先生,荆州别驾刘先在外求见。”

“快请!快请进来!”

孙乾表现出了急切,同时亦是尽量按捺下内心的不安。

他不能被这位别驾看出来举棋不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能够获取到情报,这位刘荆州的态度到底是如何,他是欲战还是欲和。

“公祐先生。”

刘先一进来,二人相对行礼后,周不疑便探头来打量这孙乾,体态微胖、面容可掬,有一种老实人的错觉,且他身着儒袍,头戴冠帽,一举一动都颇有风度。

“这是我的外甥周元直,在襄阳素有神童之称,他听闻有名士前来,也欲来一观风采。”

原是“神童”,怪不得能带来一同相见。

只是孙乾现在无心为神童传事迹。

故此,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表现出过多热络。

孙乾忙将舅甥二人迎进房内,笑吟吟的问道:“想来刘荆州应当是迫切想了解北方战局的。”

“战局一眼可见,袁公大败,曹公自是以横扫之势,鲸吞北地数州,不出几年便可携百万之众,威压荆州,先生还是不要提及的好。”

刘先并不感冒,并且一盆冷水直接泼了上去。

孙乾愣神片刻,便明白眼前这人不是主战派,而且几乎是战意全无,旨在寻找出路。

而且,他转念一想就明白这话的言下之意。

无非是想说,刘豫州既然来投奔,那就要有寄人篱下的准备,切莫自负不凡的以联盟自居。

第一句话交锋,就已摆明了刘先身为别驾的态度。

孙乾知晓无望,于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从只言片语之中探听消息。

没想到,刘先的态度根本无心与曹操开战,在他看来,刘备逃至荆州,只是寻求一地安身,想要残存下来,暂时躲避曹军追杀而已。

“唉,免不了要走到祈求之途……”

从这位别驾的言谈中,孙乾已经明白了见到刘表之后应该如何进言,只是他心中还是想赌一赌,拿不定主意罢了。

又过约莫一柱香时日,刘先起身拱手,道:“车马已备好,先生请随我去见主公。”

“好。”

孙乾深吸了一口气,就算心里还未定下策略,却不能再推辞,到了堂上,无非是尽力而为罢了。

上马车前,周不疑抬头向刘先道:“舅舅,我能不能和公祐先生共乘一车?”

“为何呢?”刘先诧异的问道。

孙乾亦是奇怪的看着他。

总不能是这孩子也知道造势,和我一车同行,日后好传出为郑玄弟子青睐的事迹,故而在荆州寻求名师吧?

周不疑笑道:“方才听公祐先生说起许都、雒阳旧都的风貌,不疑还想再听一会儿。”

刘先露出惭愧的笑容:“公祐兄,外甥顽劣,还请见谅。”

他现在只怕是无心和你说这些风貌见闻了。

“无妨,请上车吧。”

孙乾点了点头,神童之名,果然是家族推举所致,到底还是孩童心态,听见故事风闻感兴趣,全然不能察觉大人之心态。

若是通情达理的人,此刻不会有这等要求。

但,孩童而已,倒是不必过于计较。

车马启行,自驿馆去内城衙署不过一炷香时间,隔着马车亦能听见襄阳城内人声鼎沸、商贾繁多,一派繁荣的景象。

周不疑在马车内初时不言,始终在偷偷打量孙乾,到后来亦是孙乾也忍不住问道:“元直,你为何在偷偷看我?”

周不疑拱手道:“不疑知晓公祐先生不宁,故此,有话与先生说。”

他自称不疑,想来名字如此,取双字者非有请可缘,便是家中身份不高。

自新朝来,以单字为贵。

孙乾笑道:“我有何不宁?”

“为刘皇叔未来而不宁?先生进入襄阳,初见我舅父,便询问刘荆州是否想了解北方局面,其实是想探听其主张交战,还是主张求和。”

“后,从我舅父语气中得知,刘荆州就算欲战,但其麾下文武已经有分歧,连别驾这等亲近官位者都已心存归附,何况其他?”

“故此,先生心神不宁,若是以言谈主战,恐为文武所厌恶,且有触怒刘荆州之嫌;若是祈求收留,又有损刘豫州之尊面,所以先生现在打算退一步,以汉室宗亲入手,劝刘荆州顾全宗亲之谊,如此方可顾万全。”

“在曹公那里可有个交代,亦可对刘皇叔施以援手。”

说罢,孙乾当即愣住。

他的确是有如此打算。

因为其主刘备在去往袁绍处时,以“衣带诏”为称,给袁绍送去了一面大旗,让他师出有名和曹操在官渡血战。

现在刘备南来,这“衣带诏”之事仍还在他身上,且其人与曹操亦是大战数次,收留可谓引来曹操兵锋所向。

以“汉室宗亲”的情谊为名,再来祈求,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切入了。

总比赤果果的直接跪下央求好吧。

“不疑觉得,如此虽能苟全,却难再成事。”

“你说说看……”

孙乾正色了起来,稍稍坐正了身姿,眼前这孩子天真可爱,但是却能够自然的以听风闻为由骗过其舅父到自己车上,这份心智显然已不是寻常的九岁孩童。

周不疑拱手,道:“昔年,刘公一骑入荆州,联合大族整合境内军政、扫除顽疾,驱走孙氏兵马,拒江南之雄袁术;以横江拒江东,得刘镇南之号。”

“由此可见,这位刘公当年意气风发时,亦是自许当世第一流,如何现在就甘愿将整个荆州归附于曹呢?”

孙乾在不自觉中,听得右拳已然握紧,露出了一丝深以为然的同感。

“况且,非汉室宗亲者亦举旗除贼与之鏖战,为宗亲者譬如刘皇叔虽兵力微末却从无避让,刘荆州如何能成为第一个不战而求和的汉室宗亲呢?”

“言之有理。”

孙乾惊讶的发现,眼前的少年竟是将局势看得如此通透。

周不疑笑着靠在了内壁上,悠然道:“故此,汉室宗亲之情可以为辅,而为主进言者,当为请战!请战之由,无非系于一句话上。”

孙乾起身来催问:“哪句话!?”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说得好!”

孙乾初闻此言,倍感力量。

我家主公这么多年来一直立志所为,便在这句话上。

同为汉室宗亲,刘荆州更应该有此雄心才是。

“多谢。”

时至此刻,孙乾才明白这孩子竟是来教自己如何游说刘表。

简直令人惊奇。

南境贤才竟多如此?使九岁孩童有妙言……

“元直,你为何想来助我?”孙乾柔声问道。

讲道理,荆州大部分贤才都应与他舅父刘先一样,已经慑于曹操的威势,不愿再相助我家主公才对。

周不疑露出了少年独有的纯真笑容,道:“似我舅父那等贤才不肯助刘皇叔,乃是因降曹易得安置,助皇叔却想不到逆转局面的大略。”

“但是在不疑看来——”

吁……

马车外传来了喝止之声,陈到掀开门帘:“军师,到了。”

周不疑微微一笑,转身下了马车,以轻快的脚步跑去他的舅父面前,绘声绘色的说着刚听来的许都风闻、逸事,孙乾在后看着,不由得深深感慨。

“真乃神童也。” 第三章:这话,是一个孩童教我的! 刘先带孙乾进入了衙署,周不疑则是在马车上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周不疑都快睡着了,忽然发觉刘先钻进了车内,下令回宅邸。

车马启行,舅父的脸色一直很不好看。

一直到临近家中时,他才开口问道:“方才在马车上,孙乾可有与你说过什么?”

周不疑愣神道:“倒是没有,就说了许都、雒阳的些许见闻。”

“那真是怪了。”刘先目光微凛。

“怎么了?”

周不疑眨巴眨眼问道。

刘先捶了下大腿,眉头皱起:“他在堂上以汉室宗亲之谊,请主公同盟而战,共同抗曹,甚至还出了一句令满堂文武哑口无言的佳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致使主公震撼不已,欲出郊外相迎刘豫州!”

刘荆州英雄一世,这般重语之下,不可能失了气魄。

刘先万般想不通,又轻捻着下巴的胡须,不断咋舌吸气,喃喃道:“我初见时,觉得这孙乾已是毫无斗志,来荆州欲乞求我主收留刘皇叔,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气魄,敢在堂上面对文武侃侃而谈!”

“看走眼了……”

周不疑偷偷瘪嘴,又明媚的笑道:“不疑倒是觉得,即便乞求得全日后亦是死,求战可得战死,为气节死,志士当取之。”

“唉,话虽如此,亦如螳臂当车耳!”刘先万般不看好,神情十分失望,摇头感慨道:“我去过许都,见过曹军之威,那时官渡未决,已有十万雄兵、军备精良,朝堂更是猛将如云。”

“而曹公用兵如神,而今竟能赢下冀州袁绍,前几年又亲自攻破寿春,二袁皆败于他手,如此威势,待他整合了北地兵马,得袁绍几十万众,文武成群,那时雄兵何止百万?”

“如何是荆襄九郡能够抵挡得了的?!”

“到时候,又免不了流血漂橹,安宁不复……”

刘先心中尽是悲伤。

他们向曹一派的儒生文士,也不全是担忧未来前途、家族私利,更多的还是担心苦心经营多年的安宁之地再也不复。

“舅舅说得对呀!”周不疑瘪嘴道:“归降了曹公,刘荆州损失的只是举家性命而已!而若是一旦战败,荆州文武可就不能立功了!”

刘先嘴一瘪,白了外甥一眼:“去你的,你这小子,说话怎么如此……”

他想了半晌,也没想到什么好的词汇。

周不疑凑近来小声道:“阴阳怪气?”

“嗯。”

……

刘始宗晚上在家中为周不疑分析局势,并且考校。

“从今日起,荆州境内党派的分歧将会更加严重,除却黄、蒯、蔡、庞四家名族之外,多年来或隐居、或已有名望的那些贤才,应当都会有所动作。”

“世家,不会将所有的家资都倾注在一方身上,故此,向曹派应当还会有所动作。”

“刘皇叔想在荆州立足且壮大,万般艰难。”

这番话让周不疑在晚上彻夜难眠。

他翻了个身,抱住舅母硕果下的细腰,思考未来的去向。

“看今日舅舅的模样,显然对刘皇叔半点信心都没有。”

“也不知道我那番话,能否引起孙公祐的注意。”

只有去到新野,才能有机会大显身手,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顺利抱上刘皇叔这一根大腿。

整个大汉,再没有以仁义立身的刘备,更适合栖身之地了。

而且,现在又是他的至暗时刻,正缺一位能够出谋划策的谋士。

我的选择一定没错,现在就看,我当时的话和留下的钩子,能不能吸引孙乾了……

“元直,你怎么又醒了?”舅母嘟囔着,发出温柔的呢喃。

“唔,舅母!不疑做噩梦了!梦见舅舅抱着我往火坑里跳!!”

“哈,不怕不怕……明天我帮你骂他,”李氏哭笑不得,连忙把外甥抱在怀里安慰,心里也奇怪,这孩子怎么最近老是做噩梦。

……

第二日。

刘先打早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还修剪了胡须,随荆州重要文武一同前去郊外出迎刘皇叔。

据说昨夜刘表拒绝了三拨来求见的境内官吏,力排众议迎刘备入荆州,而后下令今年再不向许都朝贡,将曹操视为汉贼。

因此,在襄阳掀起了轩然大波。

文武官吏迎接刘备后,因同为宗亲,且刘表欲知晓北方战况,所以设宴款待,和刘备把酒言欢,互诉志向,直至深夜,放下戒备的刘玄德喝得酩酊大醉,耳边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已经回答不上了。

后半夜,荆州宿卫将刘备从马车上扶下来,送入了襄阳客馆之内,孙乾、陈到早已等待多时,等进了屋内,孙乾正要去准备醒酒汤,被刘备当即叫住。

他回头躬身时,刘备正盘腿坐起身来,拨去了胡须上的菜渍,笑道:“公祐,且来坐下,我并没有醉。”

“那怎么——”

“是荆州文臣武将之言,让我醉了。”刘备说完自己都哈哈而笑,只是笑容显得惨淡,一场宴席,他已明白刘景升的处境。

非是他不愿和曹操决战,而是境内名族、豪士这些年已过于安逸,不肯再临强敌,相比于应战拓展疆土,他们更愿意直接归附立功,少走几年弯路。

闻言,孙乾陷入了沉默之中。

主臣二人相对而坐,在秋日夜里却也不觉太过寒冷,他们心中都各有火热。

俄顷,刘备展颜而笑,伸手拍打了孙乾的肩头:“公祐,我听说你在襄阳堂上口若悬河,以一言令荆州文武、景升兄振奋不已,无愧你徐州名流之名。”

“谬赞了!”孙乾此时眼睛一亮,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立身道:“这话并非是出自我之口,而是有人教我的。”

“哦?”刘备眉头一挑,一时错愕,他不明白为何公祐初到荆州,就能有人教导如何劝说刘景升交战。

不可能是旧友,因为从未听他提起过。

那若是荆州认识,岂不是说明而今在荆州之内,尚还有人愿意接纳我刘玄德?

“是何人?”

孙乾眉飞色舞,当即正襟危坐,伸出双手激动的道:“主公,其实在荆州境内,贤才众多,这句话,便是一个神童教我的……”

“神童?”刘备的酒一下子醒了,好奇的催问起来:“到底是何人,公祐,不要卖关子了,速速说来!” 第四章:你拜访谁?我外甥? 孙乾将自己与周不疑相遇,以及在马车上的对话悉数告知,听完后刘备亦是百感交集。

俄顷,气力一松坐实了下去,喃喃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这一番话,不就是对自己这些年戎马征战最好的诠释吗!

“荆州孩童,竟有如此见识,而且还瞒着其舅父来见你……”

孙乾笑道:“他的舅父刘始宗,曾经去过许都,得到曹操封赏,本为武陵太守,但回荆州后未去就任。”

听完这段往事刘备心中的记忆也就逐渐浮现出来,刘始宗在曹操那里得到的并非只是封赏、官位那么简单。

他得到的是名望。

当时曹操问他“刘牧为何郊祀天地”,这是怪罪刘表僭越天子之行,代为祭祀,没想到刘先毫无忌惮,直言回答:“刘牧身为汉室肺腑,居处牧伯之位,而遭遇王道未平,群凶阻断道路,抱着玉帛却无法献给皇帝,撰写章表却不得上达朝廷,因此郊天祀地,表明自己的赤诚之心。”

曹操又问“所言群凶”为谁。

刘先答:“举目皆是。”

而后,便是一番慷慨义正的豪言,痛斥许都朝堂文武大肆兵伐不尊仁义。

“那时,曹公选择有二,一是斩杀刘先,以树其威信;二便是一笑了之,成全了刘先的佳名。”

刘备说完,将桌案上的水端起喝了一口,又道:“这份恩情重得很呐,刘先受了,就不好轻易放下了。”

“怪不得,周元直这孩子要越过其舅父,再来见我。”孙乾此刻也是明白其中缘由,也就释怀了那一日刘先的态度如此坚决。

孙乾回忆了片刻,道:“哦,对了,他曾说过,荆州文士不愿相助于主公,其根本缘由,乃是不知道如何与曹公抗衡。”

“说得对。”

刘备并不回避这一点,他自汝南大败之后南投,身边只有精兵三千余人,将领只有云长、翼德、子龙,其余先锋猛将亦有不少,但不足以称道。

而曹操并拢四州之后,兵马可号称百万,粮草足备,有良田数十万为其连年积累粮草,不是荆州可能敌也。

任谁都不会觉得“刘玄德”还可以东山再起。

连他自己都不觉得。

孙乾接着道:“主公倒是不必忧心,这孩子,说他不这么认为。”

“啊?”刘备愣了愣神,神情火热的拍案起身,忙问道:“他有何见解?”

孙乾歉然低头:“可惜,他正要说的时候,我们就到衙署了。”

你在这吊我胃口呢?

刘备又缓缓坐下,摇头苦笑:“公祐,你是觉得他确有方略,所以心情尚好是吧?”

“这倒不是,”孙乾拱手而下,平静的道:“我等一路南来,今日能得刘镇南同盟,且让了新野给我们治理,还会送钱粮资助,自然也是值得高兴。”

“再者说,既然这孩子瞒过其父来见我,又说出如此豪言壮语,可见他的向汉之心,如此贤才,难道以年岁而轻之吗?”

刘备闻言,沉思再三,点头道:“公祐,你说得对!我要去见周元直,或许他真的有方略!”

“这一路走来,我苦于没有谋士为我谋划方略,而今他才九岁,便有如此见地,遑论数年之后?如此贤才就算还是孩童如何?我刘备岂有不去礼贤求士的道理?!”

孙乾展露笑意,眼中又生斗志,郑重其事的排开双手,在身前合拢相叠,恭敬一礼鞠下:“若主公能如此,则天下局势尚且未定也。”

……

中午。

周不疑睡到了日上三竿,随后才到别院书房去看书,没想到去的时候舅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元直,过来!”

刘先呼出的粗气吹动了胡须,清瘦的面容上满是严肃。

周不疑平日里还是很敬重舅父的,此时被抓了包也明白跑不掉,一路小跑过去领骂。

“荆州之危近在旦夕,家学你虽大多已经通读,可是读书千百遍,其中隐含的意思也会令你触类旁通,你没有师门,难道就可以不用功吗?!”

刘先本人博闻强记,以学识渊博为名,方才会被请为别驾,所以他亦是以此来要求外甥。

否则,若是日后元直的成就还不如我分毫,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亲姐。

“舅父我能有今日之成就,受人尊敬,凭借的便是不断进取、勤学求索。”

“可是自舅父许都归来后,都好久没有人来家中拜访了……平日往来友人也不过德高叔叔寥寥几人……”周不疑不语,只是一味的小声哔哔。

而且,韩德高是以贫不改志、清廉如许为名,这样的人,穷得也是让人心疼。

哥几个聚在一起,平日也是只能穷开心。

闻言舅父的胡须吹得更高了。

转身拿上戒尺就追,周不疑撒腿就跑,舅甥两人相逐于中庭。

这时候,家仆从外匆匆赶来,在廊下拱手道:“主公,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汉左将军刘玄德。”

“什么?!”刘先心里一惊,忙放下戒尺,提了提广袖,茫然道:“为何他会来拜访我?”

“刘玄德败绩之后,得驻守新野,他守荆州南阳之屏障也,必招兵买马、招贤纳士,方才能站稳脚跟,这段时日,他定然是在襄阳城内寻师访友,求得贤才相助……”

很快,刘先就分析出了刘备现在所求,而且今日才到午后,想来刘备早上也只是拜访了一两人罢了,到得中午休憩片刻,立即就来结交,说明他将我看得很重。

“只可惜……公虽有意,我却无心。”

刘先很高兴,自己能够得到刘备重视赏识。

但同时也很担忧,若是接待了刘备,难免会遭来荆州文武非议,又有可能被主公猜忌。

此间尺度,必须要把握分明才行。

“主公?”家仆再次拱手问道,他也知道门外那人身份地位不低,若是久等了恐惹怒了他。

“请至偏院,设茶款待。”

思考片刻,刘先决定去见一面,尽快与之客套交谈,至于交情,淡如水即可,下午再去衙署将此事告知主公刘表。

家仆去后,刘先回头狠狠地瞪了外甥一眼,沉声道:“元直,你现在可明白了?人唯有不断进取、专心致学,方可得声名在外,令贤才相聚,你方才不是说,家中久无大贤亲至吗?”

“你推崇的玄德公,第二日便来拜访我!”他扬起了胡须飘扬的下巴。

现在知道舅父的名望了吧!

“舅父厉害,不疑对舅父的敬仰,宛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嗯。”

……

偏院,刘先没让他们等太久,很快自庭院拱门处拐来,趋步向前广袖垂地,深鞠一礼:“久闻玄德公大名,正该在下去拜访才对!”

“刘别驾言重了。”

“玄德公,在下马上要去衙署处理公务,若有要事还望悉数告知。”

刘备淡笑,拱手道:“无妨,我特来拜访令贤甥,他可在家?”

“啊?”刘先怀疑自己听错了。

拜访谁?! 第五章:古人请至贤,都当三请之! “令贤甥不在?”

“在,在后院。”刘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确信他们找的是周不疑。

“敢问刘皇叔,寻我外甥何事?”

孙乾上前一拜,自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条繫带:“昨日元直落下,特来归还。”

“劳烦。”

刘备拱手,谦和之中带着坚决,让刘先不好多问,忙去后院书房找外甥。

书房内。

“元直,方才舅父说话……大声了点,你莫要在意。”

“我不在意,舅父说什么都是对的!”周不疑咧嘴笑道。

“玄德公,来拜访你,你去好生与之交谈一番。”

“好的,有高贤至,蓬荜生辉也,不疑立刻就去。”周不疑又强调了一遍“高贤至”,等舅父的脖子有微红攀上时,“库库库”笑着跑了。

……

偏院屋内,家仆本想将刘皇叔引至屋舍内坐下,但却遭到拒绝。

刘备笔直的站定在门前,迎候周不疑到来,俄倾,他瞥见远处廊前拐角有孩童跳着跑来。

遂整理衣袍,上身微微前倾以盼,待看清来人后,方才展颜微笑,执礼躬身:“汉左将军刘备,特来拜会先生。”

周不疑着合身的青袍,头上梳髻,脸蛋圆润弹嫩,一双眼睛明媚又灵动,颇为可爱。

走到刘备面前矮身下去,自下而上端详,见到这位玄德公胡须斑驳,身材精壮,腰挂青绶,有豪侠风范。

面庞偏方,双眸深邃,显得沧桑但坚毅,双耳的确很大,却显得气度堂正。

“学生周不疑,见过刘皇叔。”

孩童稚嫩的声音,让刘备倍感奇异,自己到襄阳之后,第一个拜会的“高士”,竟然还是稚气未脱少年。

但一见周不疑,却让刘备顿生好感。

二人正待客套几句,却听得刘先在旁提醒道:“刘皇叔,在下很快要去衙署,不如——”

“没事,舅舅你去吧,我来招待刘皇叔!”周不疑自告奋勇的打断了他的话。

刘备也点头道:“别驾可先行,有不疑在此便好,我与他说些话就会离去。”

“哦,哦,好……”

刘先局促的在原地扭了几下,没想好出哪只脚。

真不是来拜访我的?

亏我刚刚还热血沸腾了一下。

……

刘先其实不急着去衙署,近日秋收,各地的收成还要过一段时日才会送达,北方战局的具体情报也还未到,而且昨天刘表大醉至深夜,现在还在补觉。

他今天没什么事。

但是话说出来了,又不能当着面改,所以他只能躲在墙后,左右踱步。

偏院屋内。

刘备和周不疑相对而坐后,两人对视时不约而同的笑了。

“其实你舅父今日无事对不对?”

“不错,”周不疑点头:“舅父自许都归来后便遭嫌隙,许多要务都自他肩上撤下了。”

刘备感慨:“曹公送了他一桩堪载史册的佳话,让他成为铮儒名士,同时亦是令荆州文武得已猜忌、嫉妒,暗有拉拢之意。”

“舅父也是无奈,只能受之,故而这一年来越发谨小慎微。”

“元直,昨日你给公祐留下了一条繫带,今日我来请阁下解带,还望不吝赐教。”

说罢,刘备躬身而下,礼恭毕敬。

“哦,原来是这件事,”周不疑扬了扬头,开朗的道:“玄德伯伯至荆州,文武皆不敢亲近结交,担忧日后曹军将至则遭受牵连。”

“当下北方胜负已决,荆州却腹背受敌,唯有归顺方可保安宁。而您是曹公大敌,所以他们对玄德伯伯唯恐避之不及,亦是情有可原。”

“说得对,那么……为何元直,与他们不同呢?”

“因为在不疑看来,玄德伯伯到得荆州,方才是大业根基之所在,乃龙之归渊也,”周不疑毫不怯场的微笑起来。

“愿闻其详。”

刘备眼前一亮,他今日到此,想听的便是这个。

“倒是不急!”周不疑摆了摆手,笑颜满面的道:“玄德伯伯即便胸中有大略,却也不能施展。”

“而今荆州派系繁多,家族林立,文有蒯氏为首、武以蔡氏为重;名流庞氏于野门生遍地;亦有马氏、黄氏为临江砥柱。我劝玄德伯伯坐于新野,静心垂钓,方可窥清荆州这汪浑浊大江。”

“曹公官渡虽胜,然袁绍未亡,三子尚在,他急攻则会令他们联合抵抗,故此曹军必不可能强攻冀、幽,而是徐徐图之,不疑听闻袁绍三子不睦,若是缓攻离间,才能逐个击破,曹军至荆州,不疑敢断言还有数年之久。”

刘备眉头紧皱,错愕不已,虽然周不疑没有解答他想问的疑惑,但是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的露了一手。

冀、幽局势……的确如他所言!

袁绍三子的确相互争宠,当初在邺城便可见一斑,袁谭拥青州、袁熙掌幽州,最小的儿子袁尚则更为得宠,居冀州得袁绍亲自栽培。

眼下袁公虽败走,颓势不能挽回,但若是曹操大举进犯冀、幽,无非是再生恶战,胜负犹未可知,最好的战略便是攻下魏郡,先安定青州,逐步蚕食。

使得当下的优势转为绝对的胜势,待袁公不能主事,三子相互内斗,再逐个击破……

刘备此时反思了片刻,若是他得胜,只会尽力征伐,收复失地,不会看得如此长远。

周不疑居于南境,却可断千里之外的未来战略,此子方才九岁,可谓才智近妖也。

若是再等十年,令他可以成长起来,大好男儿正该是我大汉支柱!

他不是世家吹嘘、相互推传出来的后生,而是一位真正的当世神童。

刘备深鞠一躬,道:“元直,备败逃至此,愿为大汉求贤士!今日得见大贤,如游鱼遇活水也。”

周不疑摇头晃脑的闭上了眼,却是笑道:“玄德伯伯太着急了,既是要请贤,当然不能只是一请便可出山,我听闻文王之请太公,数次礼贤下士,几次请问国策,以为至善。今日玄德伯伯请不疑,至少也要三次吧?”

刘备闻言愕然,旋即大笑起来,他将自己比作姜太公,将我比作周文王。

太公年近八旬方出山,周不疑仅九岁可断大势。

这孩子是在提醒我,莫要以年岁老幼而轻慢贤才。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元直大才,今日一言已安定我心,备下次再来拜会!”刘备浮躁的心思的确在今日稍稍安定,且对前景更有希冀,最重要的是,元直恐怕不只是孩童心性,他这样做,也许还有深意。

“恭送玄德伯伯!”

周不疑一路将刘备送出偏院,沿途还遇上了假装要出门的刘先。

“玄德伯伯,不疑想要雒阳纸笔、书简、帛布,下次可以带来吗?”

“元直!”刘先在旁听得一急,忙喝止道:“不可无礼!”

哪有追出来问人直接要的,你这显得我……显得我刘先穷困嘛!

刘备若有所思,面含沉思之色,俄顷点头拱手道:“一定。”

说罢向刘先又拱手:“始宗先生,今日暂且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刘皇叔走好。”

刘先恭敬一礼。

等刘备走后,刘先把周不疑拉到了后院,欲疯狂询问。

“舅舅,你不是公务繁忙吗?”

“我……我!”刘先哑口无言,但好在刚过不久,就有宿卫求见,进得院落来相请。

“别驾,主公请你前去。” 第六章:我还只是个孩子呀 “主公请我?”

刘先瘪了瘪嘴,他本来还以为今日无甚要事,可以在家中偷闲读书呢。

自许都归来,他和韩德高、蒯越等人,都被刘表所不喜,这其中许是有奸人进谗言,但无可奈何。

蒯越有当初除宗贼之功,深得刘表器重,所以就算不喜也不会慢待。

他们这些文士便不同,上无家族根深之庇佑,下无境内豪士之鼎助,有些任人拿捏的感觉。

思索良多,刘先怀着心事赶到衙署,须发大半花白的刘表着裾带绶,头戴冠帽而等候,面容颇为严肃,全然没有宿醉消沉的模样。

待刘先行礼后,他沉声问道:“始宗,我听闻玄德今日一早出客馆,采买礼物后,便去拜会了你。”

“嗯?”刘先胡须一颤,心想这么快就知道了,刘备离开到衙署来请,相距不过一炷香时间而已。

这等同于他前脚刚走,后脚消息就传到了主公耳中,我家宅附近果然被主公监视着。

他老实的点了点头,拱手道:“的确如此,但在下不知刘皇叔竟是第一个来拜会……”

“而且,他并非是来拜会在下,他是去家中寻吾外甥周不疑。”

“哦?找元直……”刘表伸出手轻抚胡须,双眸一虚,冷笑道:“始宗,你如今却也会信口雌黄了!”

“主公——”

“住口,”刘表呵斥道:“我待你不薄,你却以这等理由开脱隐瞒,玄德虽走投无路,至荆州需寻师访友,却还没有到心系于孩童之身上。”

“难道,你害怕我会问你们交谈了什么吗?”

刘先闻言汗流浃背。

因为他现在才忽然反应过来,当初自己出使许都,而刘备亦在许都。

眼下刘备南投来荆州,又是第一个到自己家中拜访,这联想起来,很难不被误会!

想通此节,刘先更是语塞,但他素来不善撒谎,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只能一口咬定如此。

“主公,刘皇叔确是来找元直,我家中仆役,或是他身边那位孙公祐,均可证明。”

刘表转过身去,心中不以为意,你的家仆是自己人,当然向着自家主公。

至于孙公祐,我怎么可能开口去问他?岂不是让人说我刘表心胸狭隘?

罢了,此事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个结果,此时敲打一番便好。

他转过身来,神情已然慈和,笑道:“始宗何必如此着急,我岂会因此小事而怪罪与你?”

“只是,方才你急切隐瞒,令我心中失落,你我共事近十年,难道情谊还不足以坦诚吗?”

刘先面色一松,忙道:“断然不是,在下的确是坦诚相告,刘皇叔真是来找我外甥的。”

“他的确是,我,在下绝无半点虚言!”

难道,难道非逼我在这里抹脖子自证清白不成!他真不是来找我的!

我倒想他跟我说点什么好交差,问题是真没说!

“好,好……无妨,不谈此事,”刘表见他急了,笑着摆了摆手,“北地战况已有情报传来,还请始宗为我走一趟军营。”

“唯。”

刘先匆匆而去,此刻从内堂走出来一名披甲挂刃的中年将军,头戴发箍,八字胡尾端上卷,双眸如虎,面庞棱角分明。

他走到刘表身旁拱手道:“姐夫,这刘先分明有异。那刘备好歹乃是大汉皇叔、左将军、豫州刺史,岂会去拜会一个孩童。”

“周不疑八岁作《文论四首》,谁都知道是刘先刻意推传,以图为其外甥谋师门,此论是不是刘先代笔都两说。”

“咱们大汉最不缺的就是神童。我看,是刘先去许都时就已和刘备互通有无,二人是旧识,说不定刘备南来,亦是他所指引。”

刘先去出使的那一年,刚好是破袁术后,刘备得封左将军,在许都韬光养晦之时。

而韩嵩去许都,则是在官渡前夕,刘备已去了徐州驻防。

故此,刘备第一个拜会刘始宗而无韩德高,说明是为拜会旧识也。

“若是如此,则其心必异也,此为祸乱荆州之事,欲夺主公基业。”

“住口。”

刘表轻喝,止住了蔡瑁的猜想,不管这番言论对错,都只是猜测而已,若是因刘备去见了某人就严加防备,那就太失风度了。

“是……”蔡瑁偷偷观色,不敢再言。

但他这番话,却已将种子放在了刘表的心头。

他们这些将领是真怕主公被刘备诓骗,前日那孙乾“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大论,就已足够骇人的了。

要是主公没忍住真的派遣大军和曹操开战,就中了刘备的奸计了!

他刘备自己大业未成,如丧家之犬,就想拉整个荆州下水,为他抵抗曹军。

现在最好是能在主公面前坐实了刘备居心不良,让主公对他有所防备才行。

……

从军营回到家中,刘先背着手缓缓踱步,走到后院时还是满面惆怅。

今日之事恐怕不会轻易过去,主公最后虽然也没有追究,但他肯定会怀疑。

“唉,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德高为何不愿去许都。”

当初刘表派韩嵩出使许都时,韩嵩曾说出“圣达节、次守节”的大论,提前预见了若得天子封赏难以自处的处境。

但刘表认为韩嵩是惧怕出使,逼迫他前去,后来果不其然,得封赏归来引起了刘表妒忌。

才发生了杀光韩嵩随行之人来证明其清白的惨剧。

“主公年迈,局势纷杂,早已没有了壮年时的魄力,此非人之过也,乃是人败于岁月也。”

多少英豪,皆是败于岁月之下,无能为力。

他到后院,看见周不疑乖巧的在屋檐下坐着读书,于是提振精神,快步过去将今日之事说了出来,告诫周不疑日后要谨慎行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元直日后还是少与玄德公相见为好。”

周不疑笑道:“君子坦荡,舅父今日去见了刘荆州,回来便约束不疑,岂不是更遭怀疑?若是为监视之人知晓,回去禀报便可推出舅父今日乃是谎言隐瞒。”

“也有道理……”

刘先脑袋一歪,深思之后觉得确是如此。

嘶,那这岂不是个死局!?

我说真话主公不信,我说假话又编不出理由,现在连约束元直,都会被当做刻意为之!

感觉我迟早药丸。

刘先心中更加繁杂,但是再看周不疑,还有心思吃着面饼一边读书,还哼着歌。

一股莫名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就不慌么?!”

他皱着眉头轻喝道。

“慌什么?”周不疑眨巴眨明亮清澈的眼睛,“我还只是个孩子呀,小孩子怎么会撒谎呢?若是刘荆州依旧怀疑,舅父可以找时机带不疑去见他,由我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哼,”刘先将信将疑,瘪嘴嘟囔道:“怕是你这孩童,见了那文武阵仗连话都说不全。” 第七章:周元直!我才是你舅父! 周不疑不以为意,继续低头看书,言辞之中有嫌弃书简堆积、帛书绵软的意思,刘先都已听不进去。

他现在最担心的,便是之后如何自处,坦荡不了半点!

到底还是孩童好,天真烂漫、心无旁骛,什么事都可想得那么简单。

刘先暗暗摇了摇头,心道终究是我扛下了所有……

……

“到底还是孩童心性,”回到客馆,孙乾听刘备说起了今日和周元直相见之况,不由抚须大笑。

“他还自比太公?”孙乾两眼瞪大眉开眼笑,乐得前俯后仰,“不过一为老叟,二为幼童,确是都占奇异。”

“依在下看来,如此故作个性,恐怕是想要主公重视,日后方才能有威信。”

刘备亦是附和而笑,只是笑容淡得很,片刻后正色道:“我倒是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

“元直在我走之前,特意问我要雒阳纸笔、帛布文墨,还有书简经文,让我下次寻来送去。”

“许是家中紧缺吧,”孙乾狐疑的回答道,他觉得这件事恐怕是刘备想多了。

普通人家的小孩,也会嚷嚷着要些吃食、耍货之类,只是周不疑自小善文,又有家学经文通读,所以想要笔墨纸简罢了。

又或者,是刘先管教很严,他从来不知要那些玩耍的东西。

“真的吗?”刘备闻言悠然坐下,拿起酒水倒了一碗,“那就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陈到从客馆外面回来,进到屋内抱拳道:“主公,我们前脚刚走,就有人看到刘荆州的宿卫将刘始宗请去了衙署。”

“哈哈,”刘备很洒脱的向后靠去,两手撑住了身子。

自今日见过周不疑后,他明显轻松了许多,整个人的气度都有所不同。

“这也是人之常情,景升兄能收留我等已是仁至义尽,但真让他携众去与曹操开战,又强人所难了。”

“无非寻求一个彼此安宁罢了,当初曹、袁官渡相持时他尚且没有动向,何况今日呢。”

“主公,”孙乾快步走到他身前,行礼坐于对面,认真的道:“在下也有一言,还请主公听取。”

“公祐但说无妨,”刘备坐正,伸手相请。

“主公,周元直固然有才,但从今日来看或是以‘大略’故弄玄虚,待价而沽。”

孙乾表情诚恳,非是在中伤恶言,“若是待主公数次诚恳相请,尽善祈盼,最终所得却不尽美,还望主公……莫要心觉颓唐,从而遭受打击。”

这是肺腑之言,刘备刚从汝南大败,被彻底的赶出了中原战场。

正是迷茫颓丧、心灰意冷时,刚到荆州便得神童指引,让他重拾起斗志。

假如,周不疑的所谓大略并没有那么高明,又或者说得不明、不细,难经推敲,则主公又要承受第二次失落。

刘备挑眉问道:“公祐何以有此担忧?”

孙乾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上,端正跽坐:“在下昨日拜读过他的文论,其实算是佳作,但算不得精彩绝伦。”

“之所以令人乐道,概因其出自九岁孩童之手罢了。”

刘备低头想了一会儿,而后抬起笑道:“公祐,那不如你我打个赌。”

“若是元直之论无用,你输我一诺,若是有用,我输你一诺。”

“如此,我输亦有所得。”

若是赢了,公祐也有一诺,亦可欣然迎元直。

孙乾闻言错愕,看着刘备成竹在胸、又玩味逗趣的微笑,仿佛回到了当初徐州初见时。

在眼前的,还是那位豪气随身、侠肝义胆的大汉豪士;虽曹军十万,我千人亦敢往的猛人。

上可与诸公辩于庙堂,下可携百姓荫下同席;胜能与将士同案相庆,败亦能谈笑受胜负,坦荡论得失。

和玄德公在一起时的确有一种忘却地盘多少、兵力几何的魔力,仿佛只要是跟着他,便可一直走下去。

“好啊,一言为定。”孙乾笑道。

……

刘备中午时去了一趟衙署,领得印剑,还有刘表送给新野官吏的公文,回来后命陈到送去军中。

令关羽、张飞领兵前去驻扎,先熟悉政务,赵云则是缓行军,沿途查探襄阳至新野的地形,顺便在关口等刘备去汇合。

做完这些,刘备还是在襄阳城内购了些许礼物,去拜会当地贤良的名流大儒。

如此两日过后,刘表想了个很高明的办法,他将襄阳城中有名望的贤才、官吏都聚在一起,设宴饮酒。

而后主请刘备,一一为他引见,如此一夜之后,免去了刘备逐个拜会之繁琐,又让这些贤臣能够当面与之结交,所言如蜻蜓点水,也不深交。

这下也让刘先放下心来,觉得主公能如此,好歹心胸也算开朗,迎得了一片赞誉,暂且不会给他穿小鞋了。

但好景不长,第二日刘先心态就崩了。

刘备酒醒之后,带着昂贵的纸张、上好的帛布、书简,又来拜会,在偏院和元直待了一个时辰,好在刘先反应快,很敏捷的跑去衙署,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方才没有被宿卫请到刘表面前。

但是这件事,定然又要被刘表所在意。

刘先一怒之下,和自己怄了一个下午的气。

襄阳城衙署后院。

蔡瑁快步而来,抱拳道:“已询问了当日和刘始宗一同去迎孙乾的随行人员,的确有异。”

“哦?”刘表转身,广袖随之摆动,“快快说来。”

蔡瑁道:“当日,在从客馆到此的路上,刘始宗虽无异样,但是其外甥周不疑却跟随一起去了,而且他上了孙乾的马车。”

“当真?”

“千真万确,随行之人不敢隐瞒。”

荆州几位别驾安不安分不说,与他们同行的人肯定安分,毕竟韩嵩那许都同行回来的几十名随从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果然是隐瞒了什么。”

刘表心中逐渐怀疑,他不是心不能容人,而是不能容忍瞒背着他们在暗地里行事。

特别是自己亲任的别驾,这个身份会让背叛之感更为尖锐。

“定要找个机会,再去问问,既然始宗这里不好逼问,不如直去找那个小娃娃。”

刘表淡淡的说道。

蔡瑁连忙躬身同意:“主公英明,这等事还是问清楚的好。”

……

“玄德伯伯!”

刘先府院门口,周不疑追了出来,笑着向刘备喊道:“明日不疑想要一件漂亮的儒袍。”

“好,”刘备若有所思,笑着应下,“明日不见不散。”

旁边刚下任回来的刘先听到这话,嘴角猛地抽搐。

好家伙,明天还来?还不见不散!!

你们是不害死我心里不安是吧!!

“周元直!你,你要什么儒袍你!”

恬不知耻!

我才是你舅父! 第八章:以舅换薪罢了 “主公当初因为怀疑韩德高,于是一怒之下将他随从人员全部拷打致死,此事你是知道的,为何还要这般无端行事?”

后院书房内,刘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外甥这段时日,孩童心性越发严重,任性妄为,没有半分九岁神通应有的模样!

若是平日里倒罢了,而眼下乃是多事之秋,岂能再由他这般胡闹。

今日问玄德公要儒袍,前几日又要纸笔,关键人玄德公客居于荆州不好拒绝,且不说主公是否怪罪,这些事若是传出去,对于元直的名声也不好。

看起来就像……在荆州无人问津,抓住了刚刚到来的玄德公使劲薅!一点脸面也不要!

他都能想到荆州儒林日后传言此事,讥讽嘲笑的模样。

这下子,元直的师门是真找不到了。

想到这,一时间百感交集,刘先甚至不知该怎么把话说下去。

周不疑低着头,乖巧的听着叔父教训。

刘先哀叹道:“主公年迈,荆州内患实多,许多曾经在他掌控之中的事,而今都逐渐脱离了掌控,元直啊……你或许会觉得我说的话,乃是杞人忧天。可只有我明白,主公心思已很是多疑……”

堂堂大汉皇叔、左将军刘备,到荆州之后最看重的贤才竟是“神童”,人们嗤笑的若不是他,那就是要痛骂我刘先以妖言惑之,坑害贤才。

最重要的是,此事想来太过荒诞,主公根本不会相信,万一他若是因此大发雷霆,欲严加审问,那家中仆从、婢女无一能逃脱,都要遭苦难。

“没事的,舅舅,想开点……”周不疑见舅父的心情如此沉重,展现出了很是成熟的一面,伸手揽过了他的肩头轻轻拍打,言语安慰着。

“唉——”刘先共情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肩膀一甩喝骂道:“去去去!谁让你站起来的!”

还想开点,你多鸡毛啊?!心这么大吗!!

我还要你来劝,真是幼儿不识愁滋味,烂漫欲染无粮翁!

“你这孩子,你不信就看着吧,不久之后,我们便会被玄德公所害,他虽无心,观者有心也。”

又开始了。

周不疑暗暗瘪了瘪嘴,舅父的这句话和很多老辈的口头禅一模一样。

因为多活了个辈分,一上来起手就是“你不信就看着吧”,以彰显其经验丰富,料事如神。

和他就聊不到一块去。

……

接连六七日,刘备时来拜访,送了漂亮衣衫、儒袍冠帽,还买了不少珍奇配饰,甚至刘备为了他,还推辞了前往新野的行程。

这在襄阳城内逐渐传为一段事迹,亦有流言说他是借送礼周不疑为由,实则和刘先结交。

眼见如此,刘表在蔡瑁等人多次进言之后,终于忍受不住心中好奇,命刘先将周不疑带来询问,以免误会越传越离谱。

衙署大门外,刘先带着周不疑满面愁容的疾步走着。

他现在心思已经乱了。

刘备来拜访,他也不好强言拒绝,毕竟人家并没有明确的说过什么招揽之语,而且每次来都是笑脸相待,如何能翻脸。

不疑又是孩童,谁对他好一些,都会接近,况且早年不疑就曾经说过玄德公仁义,听说过他在北境的许多事迹,并不抵触。

现在,终于出事了。

眼前的巍峨如山的大堂让刘先倍感压力,深深叹了口气后,带着外甥拾级而上。

在来时他就已经和周不疑聊过了,该如何面对问询。

周不疑还是不在意,只说“如实相告”便可,至于信不信那就交由明公判定。

这话亦有道理,可若是有人存心暗害,今日终归难以善了。

这对于我们刘家,何尝不是一场无妄之灾呢!

“不,不能算无妄……”

刘先忽然反应过来,刘备来寻自家外甥,可能都是此前极力将他传为“神童”所致,如今的局面,恐怕就是相对于他刘氏的“报应”。

事到如今,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元直,别怕,”进大堂之前,刘先转头看了一眼快打齐自己胸膛的外甥,柔声道:“你如实相告便是,只要将实情说出来,舅父会去与文武相辩。”

刘先也是个好舅父,他到底没有在这种时候还说“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话,毕竟没什么用,他现在更担心今日会吓到不疑,对他日后成长有所阻碍。

“你不要为人所影响而支吾难言。”

他现在担心蒯氏、蔡氏兄弟在场,若是对不疑言语讥讽、喝声威胁,他会吓得顾盼而言其他,那反倒麻烦。

刘先此刻也已下定决心了,若是不疑能顺利说出实情,他便在堂上以长篇大论,说动主公相信此事,这腹稿早在前几日就已经打好了,就等着今日。

若是不顺,刘先也会自己揽下这件事,权当做他利欲熏心,想抬高外甥天赋,来换取名望。

“知道了,舅舅。”

“嗯,”刘先摸了摸他的脑袋,今日也算是难为这孩子了。

他心思纯良、自小心向圣贤,就算是想让他撒谎,他也不会。

进到堂内。

刘表在主位上观阅公文,而蔡瑁、蒯越等文武果然正在议事,见到刘先到来,目光也都顺势转过来,在周不疑身上打量。

“始宗,一晃不疑已又长大了些,真是我荆州俊才后生也,”刘表展露微笑,对周不疑点了点头。

“哼哼,能得玄德公青睐,几次至府邸相请,自是有不凡之处,”蔡瑁也是言简意赅,直入主题。

刘表则顺势笑着问道:“元直,且上前来,伯伯有些话想问你。”

周不疑依言上前,暗中打量了刘表一番。

虽然白发渐多、皱纹深刻,但眼中的精芒和深邃亦在诉说刘表前半生的峥嵘豪情。

“见过刘荆州伯伯。”周不疑脆生的说道,清澈明亮的眼眸浑然不惧,和刘表对望。

“今日,襄阳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说是玄德看重于你,几次相请欲和你结交,可是有此事?”

“回禀刘伯伯,”周不疑朗声道:“这是传言,不可轻信。”

“嗯!?”刘先眉头一挑,茫然的转头看外甥。

你在说什么!?

这是个毛的传言,他天天都在我家,我都看烦了!

堂上几人对视几眼,都是暗自发笑。

周不疑面色不改,躬身接着道:“玄德伯伯不是来结交,而是不疑有求于他,想拜入孙乾先生门下。”

“哦?”刘表顿时一怔,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竟是如此。

“你为何想要拜在他门下?”

周不疑看了刘先一眼,又转头来道:“不疑心疼舅父,他这么多年为我奔走求师,或遭婉拒,或遭冷眼,直至前段时日,还在为我愁苦此事,以至肝火淤积,牙疼难眠。”

“嗯,”刘表知道这件事,半个月前刘先在任上因牙疼当场蜷缩倒地,也是吓坏了不少书吏。

“孙公祐先生属大儒郑玄门生,而玄德伯伯属卢公门生,而郑公、卢公又同拜于马氏之学。”

“不疑是骗了舅父,以借听许都见闻为由,和公祐先生共乘一车,才能开口拜于他门下。而后玄德伯伯来见,也是有心教导,”周不疑面带微笑,道:“二位师长明确后,再来时玄德伯伯便为不疑买了纸笔书简;第二次买了儒袍,后又买了文儒墨宝一应俱全。”

“或许他们认为,客居荆州,岂敢插手政务,只需听刘伯伯之命行事即可!收不疑为弟子,亦可消遣时日,待承继其学,日后又可报于刘伯伯治下!”

说到骗舅父时微有摇头晃脑,孩童心性的骄傲姿态,毫无刻意之嫌。

这也就解开了刘表等人心中疑惑——怪不得他会独自跑去孙乾的马车。

怪不得刘始宗一问三不知,原来是这孩子心疼舅父,自己去寻找师门。

这就对了!刘先这些年奔走求师的确是多遭拒绝,都不愿收这神童,而让他去求孙乾,自然是不可能,不疑只能自己开口。

唉,亦是孝心有加也。

舅父有情义、外甥亦达孝道,都是我荆州贤才。

元直如此纯良赤诚,又怎会撒谎隐瞒呢?

我竟对这样的孩童有所怀疑,实是我之过也。

刘表示意众人不言,而后自己起身到了后堂去,俄顷又大步走了回来,手里捧着几卷书简,直到周不疑面前,柔声笑道:“元直,你孝心可嘉,又具胆略,真令伯伯敬佩。”

“这三卷,是当初硕儒荀慈明隐居汉水时所注《周易》的拓本,还有几卷我会让人送去给玄德,当做是伯伯祝贺你的礼物。”

“多谢刘伯伯!”周不疑大喜,连忙躬身道谢。

旁边的刘先都看呆了。

不光没事,还有如此重礼!?看主公的模样,似乎还很喜欢不疑……

刘表在周不疑头顶抚按了几下,笑得和善慈祥,旋即又走到刘先身前,叹道:“始宗啊。”

“主公。”

“为人父母者,多望子成龙成凤,我又何尝不是。惟愿足下心赤诚,不带私望于其中,而今令贤甥求得名师,可喜可贺,你也不必忧心了。”

“多谢主公教导……”刘先汗颜,连忙躬身受教。

这话看似祝贺,其实刘先听得出来是在骂他。

意思就是这些年刘先到处宣扬外甥的神童之名,已让荆州儒生不满,他们都觉得刘先有私望在心,想要凭借外甥使得名望更甚。

今日只是若是传为佳话,主公这一赠一慰,显得如此大度、洞悉世故,不知得多少人赞扬。

真是老狐狸啊!

真正的高手,蹭名望也许会晚到,但绝不会缺席。

好像这段事迹里,唯一受伤的便是我了……刘先酸楚的想道。

此刻,刘表不光是对他们卸下了多疑,同时对刘备的许多行迹一下都仿佛解开了郁结,看得顺眼多了。

抛开刘先一家不谈,刘备去荆州任何文武家中拜访,都是点到为止,甚至有几位都只是在门口赠见礼,而后婉拒入请。

这不是在揽人心,这是在给刘表这位“兄长”面子。

……

得到赠礼回到府院,刘先直到此刻都还觉得颇为疑惑。

主公一扫阴霾,日后在任上也会轻松许多,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亲密信任的时候。

很快,这件事传开之后,对于刘先舅甥的流言不攻自破。

又一日,襄阳客馆的院落内。

刘备和周不疑在廊前的台阶上斜躺着,都是同样用后肘撑住身体,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望着庭院内的落叶。

不知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刘备忽然笑出声来:“如此,你舅父岂不是会被人嗤笑多年……”

周不疑叹了口气:“也是无奈之举,以舅换薪罢了。”

说罢刘备一愣,片刻后回过味来,转头问道:“舅舅的舅,薪俸的薪?”

周不疑没有回答,老少不约而同的眼睛一亮,同时笑得乐不可支。 第九章:而今迈步从头越! “元直先生如此才智,连蒯氏兄弟都夸你不负神童之名。认我孙乾做师,我岂不是沾了大光?”孙乾乐呵呵从远处走来,听闻那日堂前结果,他才明白周不疑从上马车时,就已经在布局了。

许是听闻刘表拷杀韩德高同行数十人的事太过骇人,非得布此一局才可算全身而退。

毕竟疑心这种事,一旦起疑,你无论如何解释都会显得苍白,但是若“陈情”让其自己想通,便能胜过百句辩驳自证。

周不疑堂上只需告知上马车缘由、拜师之礼,便可将一切解释清楚,还让主公免去怀疑。

自己则是大显孝道。

不可谓不高明也。

聪明的谋臣算谋人心也不过这般,孙乾自问只能偶然算到,却不能如此顺遂。

因为周不疑身上有一条特质,是孙乾怎么也学不来的——孩童。

终究只是孩童而已,刘表等人会本能的对他宽容。

但,周不疑启蒙、受家学才几年,便可能见如此长远,岂能不敬佩?

这等心思、胆略,堪称妖孽。

“公祐伯伯言重了,不疑只是小聪明而已,为求保全所有人之安宁,要跟您学的还有很多。”周不疑乖巧懂事的双手相叠,执礼而拜。

嗯,心性还那么讨人喜欢,说话还好听……生子正当如元直。

孙乾很受用的心里暗夸,不能再多捧了,留几句在心里吧。

他怕周不疑骄傲。

“可不止是保全了安宁,”刘备潇洒的坐着,鬓角霜白,随其视角微抬,轻舒道:“你还抚平了景升兄不安的心。”

若是任他这般多疑下去,曹军未来,他自己便先被重压击垮了。

刘备那一日诉说北方战局时没有丝毫保留,将曹操用兵之神全数告知,自叹不如。

官渡一战,以数万精兵击溃袁绍号称八十万大军,一举烧毁乌巢。其中转折,可谓比肩古往今来所有脍炙人口的大战,可流芳百世耳。

他们学兵法时常以先例为论,而曹公官渡一战定也会为后世所学。

足见他的兵法之高深。

“元直,”刘备正色下来,目光也变得悠远,“现在,可否将当日还未说完的大略,道与我听?”

“当然!”周不疑起身拱手。

听到这话,孙乾立即了然,欲告辞退去,只留二人在此。

但凡方略,可先请主公听之。

而后如有相商再逐步告知。

主公一旦听取了方略,那么从今往后,周不疑的地位就不可撼动了。

当然,此刻也是他们反复期盼一刻,主公新历大败,能否东山再起,便看周不疑的方略如何了。

孙乾先前并无信心,但现在还未从周不疑从容登堂的事迹中恢复,他很难不期待。

廊前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周不疑拱手,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粗略的地图,只画了州郡示意,并未有详细要道,摊开在二人之间,方才摇头晃脑的说:“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数年后,操必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玄德伯伯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氏,内修政理……”

此刻,周不疑反正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把《隆中对》要求背诵部分大致说出,画出了一张连通益、荆二州的蓝图,若是可取之,南国诸地并不比北方差。

自保有余、亦可进取。

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前世要求背诵的段落,除却得分之外的意义。

刘备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很快肩头颤动,内心激动不已。

大业竟在于此。

刘氏江山荆、益二地,景升皇兄年迈疲惫,不能进取,而川府之地幽深难行,若能进取之,再联合江东孙氏,曹操断然难以抵挡腹背受敌。

这天下局势,还远远未定!

可是,想要夺取此二州,凭借自己如今区区数千人,又何其难也。

“元直之方略,真是令我茅塞顿开!”刘备扫去心中阴霾,他早就明白大业不可能轻易得成,必然是有无数艰难险阻。

周不疑此刻笑着将手按在了粗制的地图上,笑道:“玄德伯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不疑之前已断言,曹氏收取北地,至少还有五年之久,而且若是未收乌桓、不至白狼,便南下取荆州,对于曹氏来说何尝不是一种隐患。”

“说得好!”

五年,这五年将会尤其重要!

刘备心思笃定,细细琢磨周不疑最后这句话: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真好,这句话说得简直当大醉一夜,再拾雄心。

“玄德伯伯,不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若是日后刘伯伯将荆州让与玄德伯伯统领,你是否会接任统辖荆州九郡?”

“我?”刘备低头想了想,“不会。”

他坦荡一笑,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

若是不取荆州,大业难成;若是接任荆州,则愧对了景升兄如今的收留之情,心中亦该愧疚难当。

这不是两难之境吗。

“好,”周不疑明朗一笑,也未觉得有何难处,接着道:“那我们先从荆州说起,眼下襄阳世家逐步占据文武官吏之职,刘伯伯有心制衡,但是已无力斡旋。”

“故此,将兵马任于较为忠心的黄祖将军,囤于江夏、南郡一带。”

“其长子刘琦,自小仁厚,相貌与刘伯伯极为相似,可是自近年来,却不得声名相传,而是少公子刘琮多有传闻,我听舅父说,原来是少公子与蔡氏有姻亲之约,故而如此。”

“蔡氏兄弟睦琮而轻琦,刘琦公子势单力薄,其生母亡故,未来难以自处也。”

“为父者念及如此,如何不为自己骨肉谋求生路,到那时,他今日对我们的恩情,便会成为他所求之途。”

刘备登时恍然,自己日后定然会成为刘表托孤之一,为抱拳刘琦性命,毕竟那也是他的亲骨血。

周不疑道:“故此,今日之便利,日后之师由。”

“若是蔡氏、蒯氏继续威逼,便可助刘琦公子登荆州之位,与主公结为铁盟,此为取荆州之略也。”

刘备眼眸稍加颤动,如此路途便坦荡多了。

不疑之略,高明也。

“如此远见,若是传于荆州,谁人不称神童乎?”刘备由衷的感慨,心情越发的难掩激动。

在这客馆廊下,方寸之间,周不疑竟为他画出了一整个南疆大略。 第十章: 养子终须要远游 “这五年,玄德伯伯应当尽展风采,勤通商、广积粮、高起墙。于新野为荆州建立屏障,以政绩占取人心,遍寻山野隐士,不求贤才豪士云集,但求向汉之心播于境内。”

“待日后,一有天子密诏、二有扶汉大志、三有刘琦公子之名,振臂一呼,便可得无数志士影从。”

刘备深以为然,长叹而点头。

若能做到,荆州便可成为铁盟了。

关键在于,承袭大位之争也。

此刻,顺着周不疑的思路,刘备又深入思索,蔡瑁、蒯良、蒯越乃至是韩嵩、刘先等人,都有臣服许都朝堂之心,欲归顺曹操之政,不敢与之争锋。

而他们若是日后掌权,定然不会血战。

那,我与刘琦公子结为铁盟,便是抗曹。

正该如元直所言,这五年应当寻师访友,遍诉志向!

日后,便可得仁人志士相随。

整个荆州,至少那大半数在野之人,亦在等待天时,窥清时机。

而我有元直之略,局势早已洞明。理应勇猛精进,锐意进取,方可再兴大业。

“元直,你随我去新野,如此大略,今日这一言一语说不清也,我还有好多疑虑想要你解答!”刘备此刻,真正将周不疑当做了值得依赖的谋臣对待。

除却这大略,他还想看看周不疑是否有内政之才、军事之才。

如此之人,五年之后大有可为,若是好生栽培,元直说不定,能成为一名绩直追古贤、智勇冠三军的名将。

“快,到新野后,我为你引见云长、翼德,子龙、宪和!我们再痛饮畅谈!”

周不疑面色一苦:“玄德伯伯,我才九岁……”

“哦……”刘备才反应过来,“那你喝蜜水。”

“不喝那个。”

……

“唉,这么多年不疑都在家中,这忽然说走就走了……”

府邸内,李氏正在给周不疑收拾细软,又从家里寻了两名书童,一名大了三岁的婢女,陪同不疑前去新野求学。

这孩子自小就乖巧,六七岁的时候就知道帮着舅母做事,两人的情谊很是深厚。

所以一提起外出求学,李氏就有点不舍,但又明白不得不去。

刘先负手在旁,严肃的教训着:“养儿终归要远游,不疑和寻常男子不同,他五岁就到了咱们家中,七岁时就已熟读家学,到得如今已通读经典,有著文论,早已可独当一面了。”

“现在这师门虽不是名门大儒,但我料定,日后主公肯定会重用刘皇叔,那时元直便也可得举任,日后入仕途为官一方。”

“这是你我这么多年来的愿望,亦是对其母亲的承诺,现在岂能因不舍而将之强留在家中?”

“对呀,”周不疑眨巴眨眼,走到李氏面前拉着她的手道:“舅母,不疑给您说个故事。”

“你说。”

“从前有个孩子,他叫做方仲永,家中世代耕田、农户出身,等他到五岁时,忽然写下一首以团结乡里、孝敬父母为题的四句诗文,从此,人们发现只要命题,他就能作诗,且和同乡的成年学子并无差距,有许多可取之处。那时候的他,才五岁。”

李氏愣了愣神,“如此神奇,岂不是比你还厉害?”

刘先也凑了过来,追问道:“后来呢?”

我博览群书、博闻强记,也不曾记得有这么个故事,这怕不是你小子现编的……

周不疑瞥了他一眼,接着道:“后来,同县的人们对此都感到非常惊奇,渐渐地都以宾客之礼对待他的父亲,有的人花钱求取仲永的诗。方仲永父亲认为这样有利可图,就每天带领着仲永四处拜访同县的人,不让他外出求学。”

“十二三岁时,人们又叫他作诗,写出来的诗还是那样,已不能与从前的名声相称。”

“又七载,再去问询时,已经泯然众人矣。”

舅母好看的眼睛一眨:“意思是,再好的天赋也要有个好父亲。”

周不疑:“……”

什么好父亲……再好的天赋也要勤学!诶不对?舅母这理解某些程度上又挺对的,仲永若是写点什么“我的三公父亲”之类的文章,自有名士争相为师,岂会泯然众人。

刘先捻须而思,眉头紧皱,半晌眼睛一瞪:“你小子不会是在骂我吧?”

“我没有啊!舅舅你不要对号入座!”周不疑大惊!

“对什么?”刘先茫然盯着他,他不知道对号是何,但是稍加思索就能明白其中意思,感觉这个词也是在讥讽。

于是气得嗷嗷大叫,和周不疑相逐于中庭。

……

晚上,客馆之内。

“公祐,明日早上我去接到元直,你且提前回去告知二弟、三弟,令他们无比对元直恭敬有加,当做谋主对待,切记不能因为元直年岁尚浅,就态度傲慢、自觉不凡。”

“你可将荆州事迹告知于他们,并且对他们说,元直已为我划定未来数年之方略,定能成就大业。”

孙乾拱手而下,听到刘备这样的回答,他已经明白周不疑所说的大略,并没有让刘备失望。

心里倍感欣慰。

只是那两位将军心胸未必有主公这般能容天地、赤诚待人,他们听从大兄之言,却难掩其心气。

想让他们对元直服气,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尽量说得玄乎些,料想二位将军也不会忤逆主公之意。”

刘备嘿然一笑,摇头道:“岂是一言可令他们倾心的?不过我料元直性情灵动跳脱,可爱早慧,二弟、三弟也定会喜爱的。待我回去将大略分与他们,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第二日,孙乾早早起行,去前方路上告知赵子龙来迎,刘备得陈到等宿卫相拥,接了周不疑后,一同上路。

出了城后,道路颠簸,马车内装载书简、行礼,而周不疑则是被刘备抱在身前共乘于马背,山路坡度过大时,便下马步行,一行十几人,很快远离了城池所在。

而在路上,仍可见荆州道路通行商马、一派祥和,路上百姓交游结伴,笑谈秋日收成,只是山路崎岖,粮食沉重,背得半路便在路旁歇息拉话。

有些小路,马车、牛车不能通行,难走得很。

沿途刘备还亲自去帮老翁扛了一小段路。

“荆州与北乡的确是不同,荆州安逸多年,百姓已不似身处战乱了。”

刘备感受到了宁静之意,怪不得那些年多有隐士往荆州避难。

见得此景,刘备更是设想至荆州将士。

“百姓尚且如此,荆州文武亦是数年不曾大战……”

只怕很多兵士、官吏都已髀里生肉,岂是北方铁骑之敌。 第十一章:想干什么!?他是我弟子! 刘表老迈,现在恐怕只有守成之心了。

“元直,待新野安定下来后,我需要向你请教的还有很多。”

周不疑昂首笑道:“不疑定知无不言。”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察觉身后有骑兵追来,于是停下队伍等候。

不多时,看见一名年轻后生纵马而来,到十数步远时勒马站定,呼唤挽留。

其身后有十几名骑兵卫士,也都纷纷跟随下马。

刘备认识眼前年轻后生,长得清秀、儒雅,颇有仪容,这是刘表的长子刘琦,之前在宴席上曾经得到引见,二人喝了一觥酒而已。

“刘皇叔且慢走。”

“刘琦公子。”刘备偷偷的看了周不疑一眼,心中奇异,上前来招呼道。

“今日小侄得知刘皇叔要离去新野,便从外赶回来,想要相送!”刘琦很自然的拉起了刘备的手,并且牵他往前走去,和周不疑倒只是点头见礼。

这一来,刘备心里就明朗了。

此事,恐怕又被元直说中了,这长公子是来孤身相送,加深情谊的。

“皇叔乃是当世英雄,琦本该时常请教,以您为师,奈何几次想来拜见,都不得成行,”毕竟刘备停留于襄阳的这段时日,几乎都在拜访别人。

特别是拜访刘先。

好几日只要一问所在,基本上都在刘先家中。

刘备笑道:“荆襄名士遍地、隐士大儒如林,区区在下,不可为公子师也。”

周不疑对这种话太熟悉不过了。

刘巴也是这么拒绝舅父的。

刘琦也听得明白,所以表情略显悲伤,哀叹道:“刘皇叔谦虚了,我荆州文武偏安于荆襄之地,多年未经大战,早已是贪图安乐,忘却大汉之难,只有皇叔始终坚守本心,如此恒心毅力如何不令人敬佩?”

“公子谬赞了,不过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皇叔,刘琦而今所得,皆是因刘氏皇亲之蒙荫,岂敢忘却,亦是羞与蔡瑁、蒯良等人为伍,我父亲有心与曹氏交战,始终为他们所惑……”

说到此处,刘琦亦是悲从中来,唉声叹气。

听到这,刘备轻笑道:“刘琦公子,备乃是一届客卿,岂敢妄论荆州之政事?如今能得新野安居治理,已是你父亲之恩德。”

“不过,公子也请放心,备自起事始,便系身于大汉存亡,与汉为敌者皆是我敌,有扶汉之志者,皆是我友也。”

刘琦双眼明亮,站定之后拱手深鞠一躬,心下大定:“得刘皇叔此言,刘琦感动不已!小侄心怀扶汉之志多年,愿与皇叔为友!”

“多谢刘琦公子相送。”

刘备也不多言,拜别刘琦,约定日后定要常互通往来,以此深交。

等刘琦走后,刘备和周不疑到了稍加平坦的主路上,于是刘备坐于马车边缘驾马,让不疑在旁固坐,路上思索许久,问道:“元直此前认识刘琦公子吗?”

“没见过。”

刘备嘴角一扬:“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有被蔡氏暗害之事?”

方才刘琦的表现,就差把“求救”二字写在脸上了,足见其处境之难。

若非是周不疑特意提及,刘备需要了解很久,又或者刘琦真的来他这里求救,才能知晓。

周不疑道:“我七岁的时候,还听说过刘琦公子的名声,但是到八岁时就很少了,襄阳城里都传小公子琮颇有早慧,宛若璞玉。”

“到九岁,几乎无人再谈及刘琦公子,也无名士大儒与之来往。”

“玄德伯伯你且想,连我都能有神童之名传开,说明荆州这儒林还是较为宽容的,刘琦公子的家世背景十倍于不疑,为何寂寂无名呢?”

闻言,刘备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此为反常也,州牧之长子却无名,若非是真的品行不端、才能平庸无甚可谈,那就是刻意为之。

周不疑接着道:“故此,我料定是内有蔡夫人进言不喜,外有蔡、蒯等家族刻意经营,对于刘琮,小事则可大书,而对于刘琦公子,大事亦可视若无睹,便犹如无数大人站于其旁,一人一捧土,慢慢的便将他埋没于黄沙了。”

为活埋之人,哪里有不挣扎的道理,他当然是要奋力起身,从坑里爬出来的。

“故,刘琦公子的处境,便是玄德伯伯取荆州的关键所在,他就是在荆州等着这样一位英豪相助,救其性命、护其声名,将他拉出土坑之内,如此大恩岂会不报?”

“原来如此……”

刘备喟然长叹,心中又一个疑团被解开,未来的道路也清澈明确了许多。

从立场、处境上,无论怎么看这刘琦公子,都是荆州之内最合适结盟之人了,唯一的担忧就是刘备不善内斗,也不想参与荆州政党之争,而且他对于荆州来说只是外人,在荆州内毫无根基。

在这方面,他帮不了刘琦半点。

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这时周不疑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玄德伯伯,不争朝夕,当求长远。”

刘备不曾回头,却嘴角一扬宽慰的笑了:“说得对。”

……

自襄阳离开,沿淯水而行,越近新野便越多荒地。

大道年久失修,小道则是蜿蜒难行,行军的道路需要再行修整。

到新野,才有了些许战地的感觉。

新野、穰县、宛城各占一方相拒,而宛城驻军乃是宛城侯张绣旧部,不过重兵已被曹操调去了北方参与冀州大战,估计数年之内不会回来。

军营之中,张飞未曾着甲,穿着一件单衣与军士扛木造营,关羽则是与简雍带兵去乡里传刘表之令。

休息时,胡须戟张、身材雄武的张飞坐在田坎上,微微喘息,和身旁的孙乾道:“俺以为是有何事需要耽搁,没想到是为了个孩子。”

“这孩子可不得了。”

孙乾连忙说道:“我观主公,可喜欢得很,乃至真有亲密相待的心思。”

“这一路来,我都没见主公如此高兴过,与这孩子在一起,他倒是找回了几分纵情大业的豪气。”

孙公祐的这句话,让张飞陷入了沉默。

他虽是武夫,却极重情义,自家兄长听闻袁绍大败、又自汝南败逃后,很久没有再笑过,是因为兄弟、百姓仍在跟随,方才硬撑着来到荆州。

否则,早就垮了。

现在竟还能找回那等豪气,那自然是这孩子的功劳。

“罢,”张飞拍着大腿起身,声如洪钟:“只要大兄重拾斗志,这孩子便值得俺敬重。”

“不过,等他到了新野,俺要好好考校一番!而且要亲自教导他!”

“你,你要干嘛?”孙乾眉头一挑,咂了咂嘴巴,有点颤声的问道。

“嘿,书法、习武、带兵打仗、冲锋陷阵,俺什么不能教,既然是以弟子名义求学来新野,当然也是俺的弟子,这堂堂男子汉,当然要文武全才!”

“翼德将军,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他是在下的弟子。”孙乾强硬的抬了抬手,趁张飞没看到,又很敏捷的放下了。 第十二章:常和军士打成一片 张飞嘴一咧,满不在意的道:“你能教他什么?现在辩经可还有用武之地?”

“他九岁就已通读家学,还需读书明理?既是神童,那自然不能以常理来教,要博学、多才方可!俺张飞别的不说,论勇猛,冠三军也;论酒量,唯有云长兄长堪能匹敌;论武艺,大兄尚且时常夸赞,子龙、陈到都是敬佩不已!”

孙乾听完就感觉坏了,真要是教这些,这孩子以后回荆州去被考校,难不成还要上酒席和人划拳展示吗?!

堂堂大好男儿,别真给他带坏了。

不行,这件事我需与云长说说。

张飞最听关羽的话。

虽说他们都跟从刘备,为大兄之命是从,但是刘备公务繁忙时,在军营中大多以关羽为首。

且三兄弟之中,二人常同时出生入死,感情又要尤其深厚,而刘备则除却是他们的兄长之外,还肩负了这几千托付了性命的将士之责。

所以兄长之任,七成时候是落到关将军的身上。

要想办法扼杀翼德这些大胆的想法,不能让元直染了坏习惯。

孙乾想想就觉得可怕。

本来周不疑心思就已经足够早慧了,而且还博学。其舅父就有“博闻强记”的名声,他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说不定以后还很有辩才。

这样的人,要是学会了饮酒、习武,和军士打成一片……那不得了,这以后谁还制得住他。

……

新野城外军营忙碌一日,二千多精锐,加上一万余流民都已有了安置之所。

城内的官吏也都出迎而来,各地亦有吏员送达文书,以奉荆州之令。

此时刘备之兵马在此便算是安定了下来。

刘备等上大道之后,便和在朝阳等候的赵云汇合,加速行军往新野,一日就已进军营,至大帐安歇,新野衙署已扩建出来,为刘备等人居住。

其余将领亦有宅邸。

新野辖七千余户,共三万余人。

加上刘备带来的一万四千流民,有五万人之多。

日后还需向汝南之境收容避战之人,如果休养生息、良田足备,还会越发繁荣。

向北可通商至宛、鲁阳一带,亦可沿四条河流进入汝阳,至豫州。

向南则是与过襄阳、达江东,可得繁盛。

此途,曾在豫州治理过的刘备算是较为熟悉,故此刚来就已将城中要务梳理清楚。

知道新野优势所在,扼博望为屏、背靠淯水,可养育万民。

“从此处看,景升兄虽是让我们为荆州北部之屏障,但却也算是用心良苦。”

刘备看到这,更加对周不疑的话深信不疑。

刘表岂是庸碌之人?

他定是在荆州这些年已自觉老迈,很多事不能掌控于手中,所以在为未来铺垫排布,而荆州的局势也绝不是一片倒的想要投诚于曹操。

赵云收集得来的地图都颇为详尽,其中多条捷径小道都有刻意标注,未来便可用这些来探寻行军、运粮的路线。

要早做准备,将荆州各地的地形都探查清楚,知晓越多日后则越能得心应手。

另外,按照元直的建议,这数年之内应该每年派遣深谙地图之法的斥候沿线入川蜀,探索益州地形。

心中敲定大计之后,刘备向孙乾问道:“北方战局如何?可有新的军情传来?”

孙乾拱手道:“听闻,曹军过官渡后,与青州兵马极力猛进,威逼袁绍后撤,已攻下十余座城池,袁军完全不能抵挡,若按此势乘胜追击,秋收得粮草补充后,很快就能占据邺城。”

“这般势头,两三年便可占尽优势,从而尽收袁氏兵马。”

“如今官渡一战,传遍天下,曹贼挟滔天之势返回许都,天子汉臣无不是若寒蝉一般,只敢赞颂而不敢出一言违逆。”

刘备心里微沉,心下担忧荆州安危。

不过,想到周不疑对北境的分析,亦觉得该深信不疑。

这时,张飞自帐外而来,人未到,呼喊兄长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刘备扭头和左首的周不疑道:“这是我三弟张翼德,人如猛虎、勇冠三军也。”

“嗯。”

周不疑也朝外看去,不多时,一道门板般的身躯挡住了大帐光线,一手撩开微垂的帐帘,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张飞豹头环眼、胡须戟张,外貌粗犷凶恶,体魄敦实,双臂挥动有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下首位的周不疑,笑道:“这就是兄长多次礼贤下士请来的荆襄神童?”

“学生周不疑,字元直,见过翼德伯伯!”

“哈哈,好说,好说!”张飞大笑两声,也抱拳还礼,直爽的道:“贤侄既是到了新野相助,俺这里刚好遇到一道难事,可否随我去显露一手?”

“翼德,”刘备沉声叫停,正色道:“元直刚到新野,就连我都还不清民情,你这不是去叫他为难吗?”

“哎呀兄长,怕得什么,此事若是能成则顺势立元直之威信,若是不成还要俺在!俺便是他的杀手锏!”

张飞快步到周不疑面前相请,有点不由分说的意思。

但也向刘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有分寸。

孙乾在一旁欲言又止,但是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和刘备说明情况,现在插嘴就显得僭越,只能干着急。

“元直?”刘备轻唤了一声,看周不疑的意思。

“走吧,”没想到周不疑直接起身,也好奇是什么事。

“来来来,俺牵着。”

张飞拉着他的手转身离去,一大一小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

刘备向右方站定的白袍将领道:“子龙,你跟着去看看,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听从军师之命,不可让三弟胡闹太过,他长得凶恶,发起火来吓着元直。”

“唯。”

赵云轻笑领命,跟随而去。

孙乾这时候连忙上来,禀报了之前张飞所说的“歪理”,弄得刘备哭笑不得。

“无妨无妨,”刘备连连摆手,“公祐爱护之心过甚了,元直志趣高洁、律己纯良,断然不会被翼德带坏。”

这孩子鬼精着呢,能洞悉荆州之大局,乃至天下三分之大势,怎么会被区区陋习带歪?

“但愿吧……”孙乾是真的略有担忧。

很多历经生死的军士都惧怕张飞,何况一个孩童。

……

出了大帐,周不疑抬头看着身旁这黑煞神,天真无邪的问道:“翼德伯伯,我听说您经常和军士打成一片是真的吗?”

“噗……”

走在后头的赵云闻言没忍住笑出声来。

张飞回头看了一眼,瘪嘴道:“子龙你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打成一片还可以这么用?!

反正结合张飞常打骂军士的事迹,他能瞬间听懂。

并且他估计大部分营中将校军士都可以瞬懂。

“小子,你少听他人胡诌,俺张飞爱民如子,今日请你来,就是为军士解决一桩大事,”张飞今天显然心情不错,根本没发半点脾气,带他们到了粮仓后,伸手向前一展,笑着道:“这件事,你要是能妥善解决,俺不光不怪你讥讽,还会将一身本领全部传授于你!”

“并且,日后就听兄长的话,对你言听计从,如何?”

“大丈夫一言既出!”周不疑扬起了下巴,眼睛灵动狡黠。

“万马难追。”

张飞拍了拍胸脯,和周不疑做了个口头约定。 第十三章:这能给你玩出花来! 此刻新野军营的粮仓里,满仓的麦子,却无粟稻。

他们来时,看到新野正在收粮,今年夏时不旱,收成颇丰,不应该是如此。

按照刘表的允诺,新野今年收成无需上缴,部分供给刘玄德所带兵马、流民。

眼下状况,自是有人暗中搞鬼,将珍贵的粟稻选走,只留下了麦子。

这就好像是在骂人一样。

军中将士不是没有吃过麦饭,这些精锐本身就是跟随刘备四处奔走,过的都是苦日子,常有缺粮的状况,流民亦是无恒产,方才为流民。

这些人跟随刘备,能够免除易子相食的惨剧,已算是万幸了。

可即便如此,新野收成的粮食留下了最不值钱的麦子,却收走了米粟稻谷,军士们也受不了被暗骂南来之人只配食麦饭。

张飞沉声道:“刘景升既然答应了我家兄长,又分新野让俺们驻军,那肯定就不是他的主意。”

“俺明白,荆州很多人把咱们当瘟神,这定是他手底下那些人做的。”

“翼德伯伯倒是很通透。”

“嘿,”张飞咧嘴一笑,背着手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按俺的脾气,直接冲入当地各族家中征粮,是最便捷的办法。”

“军中有将士说,他们说不定就在逼俺这么做。”

“不错,”周不疑微微点头。

如此既能收走上好的军粮,又能让刘备军声名受损,待荆州儒生一经传扬,就可以把他名声毁去,接下来想如何布局,都会轻松许多。

张飞的脸色已经不像方才那么轻松了,他胸中有一口气闷着,发泄不出来,刚才劝说他的那些军士已经被痛骂了一顿,但新败之军、寄人篱下,他也知道得罪了荆州将会腹背受敌,再难有机会东山再起。

可这件事,若是忍下来,那就太憋屈了。

周不疑环顾着粮仓走了一会儿,查看所藏,想到了如今荆州司管各地粮运的便是蒯越、蔡瑁的势力,想来应该是他们暗中安排。

张飞的声音从后传来,道:“元直,你若是能帮俺想个办法,提振军中士气,俺以后就听你的。”

“若是没办法,那俺就去征粮了。”

所谓征粮,当然只是好听的说法。

张飞听从刘备的话不抢穷苦人,但是对当地的豪族世家却不会手软。

“翼德伯伯,你气力大不大?”

周不疑想了想抬头问道。

“营中未见力能如翼德者,”赵云直接了当的说道。

若论武艺他或许不是最厉害的,但是蛮横的气力一定是,然而很多时候战场交锋,便是勇力占据上风,那些武艺相关的巧劲,未必能够施展出来。

“走,咱们去将这小麦磨成粉。”

周不疑兴奋的道,他此时忽然发现,自己的思绪较之前更快,每想到一件事,便能很快发散多个想法,聪敏快捷。

就好像外挂了一个第二大脑似的,帮助他处理繁多的记忆以及细究原理。

这也许是他穿越过来的特殊之处。

前世,周不疑的父亲是个卖老面馒头的,对于面食的制作,有许多跨时代的手法。

而且跟随刘皇叔南下的兵士、流民本就算是北方人,他们应当不会抵触各种面食。

麦饭可以粗制为军粮充饥,但若是提振军士士气断然不可能。

想要心中平衡,最好便是不让军中太多将士知晓。

“仓中皆是麦食之事,翼德伯伯可否瞒下?”

“那怎么可能!俺定然是让军中将士都知晓,看看这荆州文武的嘴脸!”张飞愤恨的说道。

周不疑瘪了瘪嘴……他感觉张飞可能是那种神鬼二象性的人。

比如,据水断桥、因酒误事却又能佯装醉饮诱敌,总之,一个妙计的背后总能巧妙的跟着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决定……又香又臭的典型。

“若是将消息隐瞒下来,只需做出细致的军粮便可不损军心。”

张飞不以为意,哼道:“那不就只有俺受气了?这不成。”

“罢了,先去磨粉,小麦亦是能做出别样细致的干粮,未必就很难吃。”

赵云和张飞对视了一眼,这孩子如此博学?居然还懂庖厨技艺。

“行,俺倒是要见识见识。”

下午,张飞亲自带着几名壮实的庖厨,带上小麦到一处营地挑拣、泡洗而后碾碎,以手磨反复碾压,成散面之后装袋。

忙活完后,让庖厨将猪肉拿出剁碎成馅,再将酱、盐入馅中搅拌。

周不疑没动手,只是到处走来走去的监工,同时也介绍着这道以麦、肉为主的食物来由。

“先帝在时,仲景先生曾承袭家门,被举孝廉,在今年,刘伯伯出兵打败叛乱的长沙太守张羡张怿父子,仲景先生则被好友王璨举荐,暂任长沙太守。”

“不过,他一生之成就,不在政事,倒是医学,为当世三大神医之一!”

张飞一边擀着面皮,一边听故事般盯着周不疑。

同时保持了一种高度怀疑的态度。

当世三大神医?他只听说过华佗。

“可是与华佗先生齐名?”赵云亦是好奇的问道。

“对!”周不疑眉头一扬:“人称,北华佗、南张机、中董奉!”

“这南张机,便是仲景先生,至于董先生已归隐游方,只有传说而不见其身影,仲景先生以医学著称,深得百姓拥戴,乃是荆州真正有功德的名流高士,只可惜无心官场。”

“此法,便是用麦面包裹内馅,若在面中加上胡椒、羊肉,还可驱寒,能够在冬日避免冻疮,再喝上一碗面汤,能祛除这秋夜的寒冷。”

“吹吧你就。”

周不疑别过脸去,悠然道:“这东西,还有个颇为文雅的名字,叫做月牙馄饨、月牙交子。”

又一会儿,面和得差不多后,周不疑特意走到张飞面前,指着一团道:“翼德伯伯,这一团留着,就放于此处,明日此物还可以用来做别的吃食,而且亦是新奇干粮,作用良多。”

“嘿你这娃,俺今日就看看,你这花样倒还不少,”张飞直接将面团砸在了桌案上。

我堂堂一军之统率,明日不去操训,陪你在这里行庖厨之事!?今日已是破天荒了!明日还跟着你,痴人说梦!

“咱们九州地大物博,什么东西不能玩出花,我还知道一法,可用此麦酿制一种淡酒,富有麦香酒气,且久喝而不醉!”周不疑扬起了骄傲的下巴。

“行,那明天咱继续。”张飞面色不改的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皮一下也不是很开心 “不对,”等了一会儿他又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这还是没解决俺的难题,俺心里这火又该如何?日后这粮食继续克扣又该如何?”

周不疑笑道:“我们到荆州安置之后,过一段时日,定然会有使者到来,我想应当是那几位别驾其中一位,我舅父恐会避嫌,那便是德高叔叔来。随行人员皆是府衙宿卫,不少都属蔡氏举任。”

“这位韩德高心存正直、刚正不阿,少时贫不改志、宠不折节,且敢于直言进谏!我们做出这些麦食,到时用来招待襄阳来使,如此不是正好?”

张飞想了想,觉得有点意思。

周不疑接着道:“若是翼德伯伯还是觉得心中愤懑,那德高叔叔吃美食,其余随行人员让他们吃麦饭,便可。”

“嗯,这个可以!”

张飞心中一咧,稍稍得到了些许宽慰。

……

晚上,军营之内庖厨分出饺子,以面汤碗端到了将士手中。

吃食之后,人人赞不绝口,瞬间驱赶了寒意。

再加上新奇,总觉得到了南境还能吃上奇特的食物,果然比起此前流离失所好多了,不多时便眉开眼笑起来。

除却这些,神医仲景首创饺子以祛避风寒、冻耳的事迹,亦是在军中传开,人人都知道了这“月牙”的事迹,反而觉得心有庆幸。

一时军中庖厨都在忙碌,皆为学会这月牙饺子的做法,而后又发放给跟随流民。

军帐之内,张飞也亲自端了一碗给刘备送来,说是他亲自包的。

刘备听闻之后,一边吃着,暖意逐渐遍及全身,一边问道:“翼德,你今日可看到元直之才学了?”

张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然一笑道:“这娃,的确是厉害,我看可比公祐博学多了。”

孙乾放了碗,在旁边咋舌,强调道:“名义上,元直可是我的弟子,他日后成就越高,我的声名自是水涨船高啊。”

“呸,不要脸!”张飞笑骂起来。

他和孙乾的关系不错,两人的身份颇有渊源,都是从某地首富到创业志士的转变,而且志趣相投,都善饮酒,孙乾舞剑还颇有才华。

一夜过去。

军营之中毫无怨言,甚至将此物传为一段佳话,有些军士觉得吃完灼热、气力陡生,还惦记着再吃,第二日张飞早早就来到了主帐,此刻天都还没亮。

刘备一夜未眠,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一旁的床榻。

周不疑正盖得严严实实、蜷缩侧躺着呼呼大睡。

“让元直再睡会。”

“好,”张飞点了点头,坐在一旁安静的等待着。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

期间文武来往走动之声、刀兵相碰的铁鸣之声、军务政务禀报之声不绝于耳,竟然都吵不醒他,一点都没吵了他的瞌睡。

这娃就跟聋了似的!

张飞都出去安排军务好几次了,归来少年仍在睡觉!兄长也宠着,一点没有去叫他起床的迹象!

一卧卧到日上三竿,睡着了就跟聋子似的!

要不说这小子自号卧聋呢!

“大兄,他再这么睡下去,今日便算荒废了。”

张飞急着去劝道,倒是刘备很沉静,淡然一笑道:“以往元直未来,军中事务你不是也处置得极好吗,军士从未敢有怨言。”

除却张飞脾气差之外,是他也愿意跟着共苦,而且若是偷藏了美酒,也会叫几个将校一起去喝。

张飞一时语塞,反复踱步,烦躁道:“昨日那饺子确实不错,又有渊源,还让军中传开了那位长沙太守张仲景的事迹。”

“那些流民之中,有些听过仲景先生的名望事迹,都说他是神医,救过荆州无数人性命,还有耆老感慨只惜这位神医不能医国。”

“俺想着,既是如此群情泰然,不如今日再更进一步,将军心、民心定下,秋时操练兵马,趁冬日到来之前结交商旅,看能否购得些马匹、军备,待到来年开春,便可大行耕种、畜牧了,这样咱们也不至于饿着肚子,再忍一年麦饭。”

“这仓中麦子居多,新野各族、商贾也愿用麦以酬,俺想着麦子既然在襄阳廉价,若是能用于多处,岂不节省了军费。”

刘备深吸一口气,翼德所说的这些事,的确都是紧要的军务。

他们在新野驻扎,不知要滞留多少年,看不见的危险更是如暗流涌动,不能只等着景升兄赠予军资、粮食,亦是需要做好多方准备才是。

“元直或许是舟车劳顿,有些疲累,让他再休息一日吧。”

张飞喉咙一噎,嘴巴蠕动了几下,愕然道:“大兄,俺觉得他是生性懒惰,昨日根本就没累着他。”

“唔……”

话音刚落,床榻那边就传来了一声慵懒的长舒。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元直醒了,”刘备展露微笑,起身向床榻而去,方才这两句诗,倒是颇有深意。

平生我自知,如此豪言,从一九岁孩童口中说出,可谓狂妄也。

不过,越是这样,才越显得元直不凡之处。

张飞亦是几步跟上来,催促道:“赶紧起来吧,那些庖厨都等不及了!你昨日说过,以麦为食,还有他法!可令新野上下兴趣斐然!”

你在这吟什么诗?你装什么呢?

周不疑坐起身来,眨了眨惺忪睡眼,点头道:“对,对对,昨日翼德伯伯说过要我用麦制酒。”

张飞:“……”

刘备本来躬身下去想抱周不疑醒来,闻言两手僵在了半空,而后缓缓站直,转头投去了一道锐利的目光:“我就说,今日翼德为何这般急切……”

“原来是为了酿酒。”

说完这话,刘备都气笑了。

“我军在新野军资军粮不足,需仰赖他人给予,我是否下过禁酒令?”

“不是,不是酒!!”

张飞满脸慌乱,鸡皮疙瘩传到了脚底,冷汗马上就冒了出来,疯狂否认。

刘备厉声追问道:“你敢说没提过制酒?”

“提过,”张飞咬着牙点头承认,“但今日不是,绝不是!!是这小子昨日留下了面团,说是今日要做别的食物!用以发放于流民安置,颇为便捷!”

他现在真是百口莫辩,急得手脚都在激动,恨不得能帮“嘴”出来多说几句。

一直瞥向周不疑。

你倒是说句话啊!!

没想到周不疑躲在刘备身后,探出头来露出一个坏笑。

皮一下还挺开心。

“喝呃……”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小子……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想起来了,”周不疑换了个脸色,打着呵欠起身,转身去折了被褥,换上宽敞的外袍。

等刘备叫陈到打了水来,给他洗漱一番后,才跟着张飞去火头营。

……

下午,周不疑和张飞回来,带着一笼屉蒸熟的半球面饼回来,摆放在桌案上。

这面饼松软、滑嫩,表皮微有点缀,捏之则可变形。

因为刚出蒸屉,所以还热气腾腾。

周不疑道:“玄德伯伯,此物以老面揉成,内可放肉、酱等馅增加风味,便于携带,制出简单。”

“可用于发放于流民,比之干饼要松软些。”

刘备拿起一个仔细端详,心中好奇问道:“此物叫什么?”

“馒头,”周不疑拱手,道:“在下曾思量,但凡祭祀动辄宰杀猪羊,取首而祭,未免铺张浪费,且助长淫祀风气。”

“馒头用面粉捏成,可制成首级状,捏为羊首等,亦可为蛮首,故取名馒头。”

“而这类饼又可称作粑,同时用于祭祀,实在不行也能叫祭粑。”

张飞食指大动,早就忍不住了,伸手去抓,瓮声喊道:“俺来尝尝这个大祭——”

“翼德伯伯!”周不疑听着张飞擂鼓之声,不免一阵恶寒,连忙拉住:“算了,就叫馒头好了。”

有时候皮一下也容易恶心自己…… 第十五章:刘玄德肯任人拿捏乎? “味道,还行,反正比干饼要好吃多了,”张飞咂摸着味道,连连点头,馒头松软弹嫩,吃进嘴里有咀嚼有淡香。

这东西吃两个就有饱腹感了,若是觉得干喝点面汤即可。

虽然也无甚滋味,但胜在新奇、好下咽,顶过这段时日没问题。

“以面汤、馒头、饺子发放流民,平时亦可粗制麦饭。”

孙乾心里有了底,靠这些交替施放,想来这些流民百姓也不会有怨言。

当然,他们本来就不会有怨言,留下满仓的麦子而无别的谷物,其实除了恶心他们,就是在暗中逼着他们意气用事了。

“此事可解,而荆州文武之蔑视暗害却不能解也。”

孙乾感叹道:“这些人,欲害主公以亲和曹氏之心,过甚。”

刘备也是无奈摇头:“我听说,荆州人士当年亲和袁绍,欲与之盟,故听从命令暗害孙坚将军。”

“今日袁绍式微,眼看不能敌曹氏,于是又欲归效许都,暗害我来立功。”

“实是常情也,”荆州之大,岂能人人都心向一处,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将这件事去告诉那刘景升,俺看他臊不臊得慌!”张飞没好气的说道,堂堂刘荆州,竟在背地里玩这些勾当。

周不疑忙道:“那不行,不能让主公去说,如果外面传言他告发这些运粮官吏,岂不是损了名声?”

“就以这些充做军粮,先坚持一段时日,我估计襄阳很快就能有使者前来。”

刘备低头深思片刻,双目一凝,道:“好,那就如此施放,让庖厨和元直来学。”

“我们奔走的这些年岁,什么苦没有吃过?怎能因为没有得到好的谷物而郁结难舒呢。”

“景升兄肯冒着曹军兵锋所向的危险收留我们,本就是情义,他给什么军粮,我们都不应该有怨言。”

周不疑点头:“没错。”

就是要这种心胸、气魄。

若是写信告知了刘表,那肯定马上换豆米谷物,勒令蔡瑁尽快送来,至于罪责无非是以疏忽大意搪塞罢了。

若不受此苦,世人怎知我以德报怨、仁义立命?

……

周不疑将馒头、包子做法传出,并且主张用这个代替原本祭祀用的祭食,使得新野内麦的价值提升了不少。

刘备在新野城内下了一道命令,扫除淫祀,清剿以各类祭祀诓骗钱财的贼人、宗教等。

同时将馒头推广,用以祭祀,省去对肉糜的浪费,若是不知为何物可以到军营来学。

政令一经颁布,不出三日就有当地大族派遣了族人来询问馒头是何物。

在军营见识过之后,又得军中将校介绍了做法,各族人学会后,回去禀报耆老。

很快,这道政令得到了拥戴,很多临近新野,早年武装自立的村、亭,都深知祭祀耗损之大,礼仪之繁琐。

他们早就想要取缔所谓古礼,好歹给族里省点肉粮,前几年,传说徐州有佛教兴盛,以金铸佛衣、金玉铸器,有信众上万,已成一股歪风。

这些事迹听闻,便令百姓觉得头皮发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拿钱拿命去资教众。

当然,这也是汉廷的悲哀,百姓无可信者,唯有信神佛。

于是还没出十日,这些新野的商贾家族,因为家中麦子不够,用谷米想换麦,又因刘备慷慨,将馒头、饺子等做法无私教与流民,让他们学得营生,可在新野附近贩卖。

商旅过路亦可传学。

这段时日便得当地家族资助谷物、军资以回报。

刘备因亲自帮助流民安置于新野,亲自和当地耆老豪绅结交,又为新野扫除了一些流寇的窝点,将军营设在北地要道,护卫商贾,得到了百姓爱戴。

一时间新野武装自立的偏院村亭亦来归投,当地豪士携众追随,将刘备当今天子皇叔的身份、仁义之风,四处推传。

新野没有出现想象中的乱象、亦没有军马强行镇压,连消除淫祀等旧俗,都得到拥戴,用一食以替代猪羊,这事迹很快传回了襄阳,山中隐士皆知,颇为赞叹。

庞氏、司马氏有贤人评价刘备之仁义,名不虚传。

襄阳衙署。

刘表收到消息请了蔡瑁到堂上来,笑道:“我听闻,玄德到新野后,很快就获得了民心。”

“有各地志士数千相聚跟随,又北向收治汝南、鲁阳奔逃而来的流民,看来我们后续的粮食应该尽快为他运去,之前我曾允诺许万石粮食,而今看来,还需再加才是。”

蔡瑁闻言一愣,忙躬身道:“主公,我听闻刘备至新野后,以我们赠予之粮,大肆收买人心,施粥开放于山野流民,意图散播仁义之名。”

“此,不得不防啊。”

“刘备此人,假仁假义,手段深远,我们运送荆州之粮予以驻军,他却散于百姓,以壮自己声名,若是再运去万石粮食,岂不是助他招兵买马,占据南阳吗?”

刘表眉头登时一皱,此节他倒是未曾考虑过,只是听闻刘备到了新野之后,怀柔仁义、善治亲为,让当地的百姓都非常满意,原本地吏更是拥戴其政。

没想到却是用荆州送去的粮食,壮大自己的名声。

按理说,粮食给他,他如何使用都不为过,但这种事不管怎么想来,都让人觉得心头不适。

刘表这一刻主要是觉得,蔡瑁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你若是要仁义之名开仓放粮,也该把我带上才是……毕竟这粮食是我从荆州全境秋收之粮,调拨于你的嘛……

怎么只有你刘玄德、周元直之名,连张机都有提及,却无我刘表统辖之功。

“主公,刘备客居徐州,转而趁陶谦老迈,占得徐州,此便是前车之鉴呐,”蔡瑁见刘表有所动摇,于是立刻趁热打铁,再次进言,“他虽有三让徐州而不受的大贤之名,可是最终却也被推举上任。”

“这皆是因为他治理小沛邀买人心,假借仁义之名,实则暗中结交徐州贤士,主公可别忘了,此前在我堂上侃侃而谈的那孙公祐,原先便是徐州陶谦之别驾呀。”

刘表轻抚胡须,双眼微虚,只觉心中一抖,意志颇为有些动摇。

徐州如今也在曹操手中,刘备继任徐州牧后曾率众抵挡,却为吕布所夺,从才能上看,难有谋一州之谋也,这玄德老弟……也许不善远虑。

“嗯,德珪言之有理。”刘表点了点头,冲蔡瑁一笑道:“请德高,为我去前去新野,借运送粮草送达之便,为我探虚实。这件事,就交托你去办了。”

“主公放心!末将一定办得妥当!”蔡瑁暗中一喜,当下应承。

凭借此任,又可再逼迫刘备一道,不怕他不发火,泥人还有三分火气,难道刘玄德便甘愿任人拿捏乎。 第十六章:小娃,你是恶鬼吗?! 蔡瑁离去时,刘表在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景,心中甚是不悦。

这数年来,蔡瑁进言中伤居多,乃是为了排除异己,巩固自己在荆州的权势。

如今辖荆州十万兵马,地位甚高、功劳甚笃,这乃是刘表之过也,早年他只注重制衡各族,发展内政,使得百姓安宁富强,却忘却了身边人争权夺利的暗潮。

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蔡瑁已经在荆州有了不小的名声,并且在军中颇有威望,水军之中统率大多是他的亲信。

刘表想再压制,已然是不可能了,好在蔡瑁虽拥兵自重,却不敢犯上作乱,只要不触及对方底线,二人便还是主臣情谊,不会翻脸。

今次,他何尝不知蔡瑁有暗害刘备之嫌。

而且,蔡瑁没有嫉贤妒能的脾性,是暗中善使舵逢源的角色,他如今对待刘备,表现得就好像收了许都的钱似的,那便足以说明其心,早已欲投效许都天子去了。

确切的说,早就跑去曹操那里了。

刘表可还记得,蔡瑁与曹操算是旧识,暗中亦有往来,许都想要攻克荆州,也许便会从他下手,可即便知晓如此,却也不能布局谋划了。

他眼色一松,走回主位的阶梯上,颓然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人不敌年岁也。”

刘表就席地坐在阶梯上,捂住自己的心口,他感觉有些疲累,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细叔自己这数年来的功绩,无非是锁住江东而已。

连孙氏尚且不能平定,而今年迈又如何去争夺天下呢?

想到这,刘表眼中又有一丝审视,喃喃道:“若连蔡瑁尚且不能制衡,又如何去抵抗曹操呢?”

……

蔡瑁传令于韩嵩后,请他挑选随行,去军中随蔡瑁骑军一齐运送军粮。

等回到军营之中,刘表外甥张允到此,询问主公召唤之况。

蔡瑁将新野局势说了一通,张允冷笑道:“刘备以麦做粮,死撑罢了,定然是散于百姓安抚民心,麦食本就耗费极多,而且还难以下咽,我看他撑不住多久。”

“不错,我打算,此次将后续的军粮拖延一段时日,待刘备军中粮食不足,便只能向百姓强征,否则他的兵马必定哗变,到时候我们便可已刘备虚仁假义、意图占据南阳为由,出兵讨伐。”

“即便不能忍,刘备也定会心灰意冷,自觉不受真心相待,他又怎还会继续留在新野呢。”

这和当初他在徐州时不同,那时候有糜氏、孙乾等追随,后又得到当地名士陈圭、陈登父子相助,将陶谦原本的丹阳部曲驱赶而出,方才能大行治理,广传其名。

而现在他初到荆州,根基不深,便可以下马威损去刘备的声名。

“从军中挑选精骑八十,随韩德高前去,将粮食绕行安众一带。”

“这……不太好吧……”张允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皱眉道:“安众离穰城较近,一直以来都颇为混乱,曹军仍在宛城设防,此地常年交兵,不少流寇集聚落草,常劫掠、勒索商旅。”

“呵呵,正是临近此处,山路崎岖,小道绕行,粮车不能通过,所以才会晚到十日,你觉得如何?”蔡瑁轻蔑一笑,成竹在胸耳。

常听闻刘备善藏心于内、韬光养晦,其人气度能容山海,此次便看看他到底能否安然在新野立足。

……

“上步,劈刀。”

新野衙署偏院内,张飞在这里特意设了一个演武场。

用于教导周不疑习武。

二斤三两重的刀,让他每日劈刀数百次。

周不疑初时不愿,但第一日劈刀到深夜之后,竟然乐此不疲。

现在已经是第七日,他可以将环首刀拿得极稳,脚步稳重,虽然年岁不大,却已初具气势。

此刻,周不疑停下架势,大口喘息。

一日劈砍下来,臂膀酸楚、头脑空白,已经耗空了体力,他估计到晚上会连手都抬不起来。

不过他却并不觉得疲惫。

因为进展神速,体魄肉眼可见的在变得紧实、塑形。

好似因为身体神异的缘故,周不疑不光是思考可以思路灵敏,连习武时,一举一动的收效都不能算是一人所得,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异禀”,于是他决定不能浪费这种天赋。

他现在九岁,若是按照曹军收取北方四州、灭定袁绍的速度,应当还有六年。

在这六年里若是不断学习兵法、锤炼体魄、研习刀枪、箭术,按照这种神异的收效,周不疑可以成长到什么地步?

根本无法想象。

他虽然不是天生神力,可是却能够凭借这等神异,快速成长。

“可以,有点大丈夫的意思了!”

张飞在旁看得乐呵,心里一下就喜欢上了。

这孩子不扭捏、不怯场,说日夜不辍、就日夜不戳!

这军中的用刀之法,日夜操练很快便可有模有样,说不定半年之后就可以到军中跟随操训了,凭他的毅力,在军中脱颖而出乃是必然。

而他现在刚开始学,俺们兄弟三人的武艺、兵法、作战经验怕是都可以尽数教他。

“元直,今日差不多了,明日若还能抬得起手臂来,咱们再练,”张飞大马金刀的坐在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贴身武袍,压住赞扬的喜色,尽量平淡的说道:“再过几日,俺教你一套刀法。”

“呃,还有,”说到这张飞还不好意思起来,支吾了片刻道:“上次俺说过,你若是能解决麦料之事,俺就答应你一件事。”

“等等,是一件事吗?”周不疑眨了眨眼,有点迷茫:“不是说,以后都对我言听计从吗?”

“谁说的?俺记得就是答应一件事啊!”张飞把脸偏向了别处,好在院内逐渐只有月色,而且他肤色本来就黝黑,看不出微红,“有谁能证明?”

周不疑啧了啧舌,心想遇到这么个混不吝,是有点无奈。

“算了,那说好了,一件事,必须要做到,否则要有惩罚。”

“行!”张飞直接拍打胸脯,“只要不是那种强人所难之事,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定能做到!”

周不疑坐到了他身旁,伸手拍了一下张飞健硕的大腿,笑道:“若是违反,就要翼德伯伯穿上女子的嫁衣,在营中起舞。”

张飞:“……”

他娘的,你是恶鬼吗?

要不俺直接抽他得了。

“你先说是何事?”

张飞有点胆怯的吞咽了一番,感觉这小子没安什么好心。 第十七章:我送一道重礼如何? 光是听周不疑的这个惩罚,张飞就感觉头皮发麻。

当时就不该说那些大话,早知道不跟他打赌了。

反正,现在也只是安抚了民众、军士而已,并无什么大略,荆州也不曾有什么使者过来,俺心头这口气亦未抒发出去,要不然赖掉算了……

就在他心中犹豫的时候,周不疑喘匀了呼吸,起身来郑重的道:“这件事,想要做到也不难,就是请翼德伯伯在每一次打骂军士之后,晚上都要立刻到营中去予以关怀、勉励。”

“那不行——等等,”张飞大手挥到一半,忽然瞳孔一震的愣住,这时才接收了周不疑这番话的意思,“这是为何?!”

若是此事倒是不难,不就是每次骂完,晚上再去勉励一番么,扯个理由便好。

再说了,俺也不是日日打骂,都是遇到蠢东西方才压不住脾气。

“只会打骂而不勉励,伯伯留下的便只是莽撞凶恶之名,可若是打骂之后再行敲打,那便是对军士有所期盼,日后他们若是能立功,也许也可心存感激。”

其实,这段时日周不疑随着孙乾去军中巡视,也向一些将士询问过,知晓张飞并不是那种凶恶暴徒,虽也有酒后暴怒、无端痛骂这种随性而为的时候。

但将士死去,他发放抚恤时十分严明,每有粮食也会分于军中,有时自己也不曾私藏,故而家资还不算多,夏侯氏常居于宅邸,张飞时常却在军营,即便如此也是感情甚好。

说明,他亦是有柔情的一面,只是脾气暴烈对待军士不得其法。

这般给予些许约束,也许会让他以后有所改良。

约束也不是直接一刀切让他不许打骂,而是每次忍不住脾气打骂后,晚上平复下来再去关怀,一刚一揉,军士的怨恨便不会这么重。

“你这,这还是为俺考虑啊……”

张飞想通之后面色一柔,眼中略有感动,方才俺还在想着要如何把事情推脱出去,没想到这孩子一直在为俺着想。

俺与他约定下来,日后即便忍不住又再次打骂,也要注意多加勉励,方才可宽慰将士之心。

这孩子心性真好,俺不能辜负了一番期望,连孩童尚且如此,俺堂堂大丈夫,难道会如此不堪吗?

“好,俺答应你,日后定会遵守!”张飞揽过了周不疑还稚嫩瘦弱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小子,真是有心了……这份情谊俺张飞记下。”

“等你再长几岁,俺送你一匹当世无双的千里马!”

怎么弄马到时候再说,反正先把牛皮吹出去。

“那可说定了,一言既出……”

“不了不了,”张飞连忙赔笑,握住了周不疑的手:“反正肯定会给你厚礼,就不保证了,万一今后几年在这南方都相不到什么好马咋办。”

他自己的战马都不是天下无双的,唯一能够达到这等品质的,就是兄长的赤兔了。

赤兔以前可是吕布的战马,经历的大战、立下的功勋比很多军中将领都要多了。

晚上,和张飞吃完饭后,两人一同来到衙署正堂,正好此时孙乾正在禀报军情。

“之前,按照主公吩咐,沿途留下了子龙的精骑沿途探哨,打探新野附近地形,不过今日却发现一件颇为奇异的事,故此立即便来禀报。”

孙乾对周不疑点了点头,接着道:“骑兵称,在安众附近,看到襄阳兵马的粮车,绕行小道,艰难搬运,并未从大道送往新野。”

“而向新野而来的使者,亦是从安众附近通行。”

刘备听完,则是立即看向了周不疑,问道:“元直,我听说新野附近流寇逐多,因南阳贼匪盘踞多年,几经易掌而未能得到良好的治理。”

“若是此事不解决,或许日后我们与襄阳往来,将会多有损失。”

刘玄德只是仁义之名得到些许百姓、商旅传扬,在世族之家尚且还不受重视,也远没有达到让山匪贼寇可以望风来投的地步。

这些沿途的山匪,会成为南阳郡境内的阻碍,日后危害百姓、商旅,乃至是运粮的兵马,倒是个问题。

结果,周不疑只是略一思量,就笑了起来:“玄德伯伯放心,不疑能解决这件事!”

“可令运粮车马通达小道,送至偏僻之地,而且节省很多时间。”

“只是,粮道真的是无可奈何必须要走安众小道吗?还请玄德伯伯深思。”

他再次躬身,让刘备在此事上多想几层。

此前,新野驻军羸弱,官吏治理可谓无可奈何,只能依靠当地豪族支撑,勉强维持政令通行,向襄阳送达的信件文书也常会多遭袭扰。

可是,从来没有过劫掠“军粮”的事情,这些贼匪流寇无非便是劫掠商马罢了。

若是抢劫运送的军粮,给他们也会招来灭顶之灾。

所以若是真的下定决心抢劫运送的军粮,那定然是做好了拼死交恶的准备。

普通的流寇,不太可能有这样的魄力。

“你的意思,此事……背地里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故意从安众绕行,拖延时日,想让我新野生乱。”

刘备轻叹了口气,他之前也有所怀疑,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他们如今的局面很尴尬,若是强硬交恶,有损刘荆州之恩情;若是甘愿忍受,则会军心自乱也。

孙乾面色平静,躬身道:“荆襄之地,均是蔡瑁、蒯越管辖粮草调运之事。”

言外之意已无需再明。

张飞听完气不打一处来,一口粗气喷出,愤恨道:“又是这个蔡瑁!自俺们到荆州他便暗中刁难,定是有心归附曹操,实乃是汉贼!”

刘备平静的笑了:“三弟,若是你在荆州,奔投之人极可能带来强敌,你是否也会拒绝?”

“俺是会,但绝不会暗中设计陷害,此非光明磊落之人所为!”

“哈哈哈哈,说得对。”刘备笑了起来,军营中他颇喜欢张飞的率真,但是兵不厌诈、丈夫亦毒,若是荆州没有任何人害自己,全都等着资助钱粮抵抗曹军,那才是奇怪之事。

“不过,蔡瑁却不知道,当地豪族已将钱粮资助衙署,助我安置流民,政令通行,他这般拖延,损害不了多少,无非是自己受罪而已。”

“罢了,诸位只当做不知道便是,”刘备摆了摆手,拦住了要禁言的文武,接着道:“我不愿景升兄长为难,先敬他蔡瑁三丈。”

话说到此,刘备还请孙乾做好出迎事宜,好在此前商定用麦食招待依旧不变。

从正堂散议出来,张飞在一旁叹道:“大兄哪里都好,就是做事太过遵从问心无愧,似蔡瑁这等人,说是出自名门大族,实际上都是小人行径。”

他说了半天,不见周不疑搭理,回头去瞥了一眼:“喂,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夸我大兄一句也好,劝俺一句也好,闷着做什么?”

周不疑笔直浓密的眉头皱着,正在苦思,喃喃道:“可惜了,若是早点知晓他们要走安众就好了。”

“什么意思?”

张飞一愣。

周不疑此刻眉头顿时舒展,抬头道:“翼德伯伯,你今日说要送我宝马,还当真否?”

“自然当真,俺岂是那种骗小孩的人。”

“那好,我先送翼德伯伯一批上好的战马如何。” 第十八章:他一口咬定!绝无祸心! “战马?你瞎吹什么牛?”张飞哑然失笑,周不疑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只带了一马车的书简。

他家中舅父两袖清风,并无贪腐之行,哪里来的战马。

在荆州,战马的价格远不是北方能比,又是战时,越往南面战马的价格就越高,想要靠商旅去买战马,需要支付巨量钱财,否则就只能等着人家资助。

“嘿,方才我在听公祐伯伯说军情的时候,听说随韩德高而来的,有荆州八十精骑,若是没猜错的话,运粮的兵马应当是蔡瑁的精锐部署。”

“骑兵担忧大道有贼寇劫掠作乱,故而走崎岖难行的山道,但是我听说,在安众一侧有更多贼兵,并且还有穰城、宛城的曹军扮做贼寇,便是为了打探军情,抄掠粮道。”

“真的啊?”张飞下意识的回到,这消息他可没听说过,但说完后马上一拍脑门,惊喜道:“俺明白了!真有你的啊!”

“怪不得方才你说可惜呢!”

若是早早知道,直接在安众路上设伏,假装是贼寇劫掠,把粮食一抢,再向荆州报失,这粮食可是在运送途中就丢失了,刘表为了承诺也要尽快凑足万石谷米再送来。

而走这条路是蔡瑁选的,大道上有贼匪也是他说的,这能怪得了谁!?

张飞心中明了之后,也是顿觉可惜:“早知直接设伏了!”

“俺这就带兄弟亲自前去,咱们扮贼匪,将他抢了便是!”

“那不行,”周不疑一扬骄傲的小下巴,笑道:“翼德伯伯,我们是仁义之师,怎么能抢荆州精骑的良驹呢?我们是剿匪所获,为的是肃清匪徒、维境治安。”

“说得对!”张飞嘿然一笑,笑得合不拢嘴:“说得对,俺去剿匪,这伙匪徒,忒不要命,竟敢在新野作乱,俺定不能饶了他们!”

……

又三日。

韩嵩到达新野,刘备率文武出城相迎,当天便在城中设宴款待。

随行人员还有襄阳轻骑营的将校,只是款待的餐食,只有麦饭、馒头。

韩嵩身材高大,面庞方正,胡须整洁,有严肃之风,在堂上不苟言笑,询问刘备到新野之后推行政令、粮草收成,一一记录后,方才肯吃食。

席间也不饮酒,只是为刘备介绍新野之敌。

南阳有半数还处在匪患之中,宛城亦是在曹军掌控,而穰城当年是存粮之地,现今也落入敌军手中。

北临博望,过之则是樊城,曹军大多囤积于此,划地为界,若是治理得当,日后可取樊城治理,在南阳站稳脚跟也就更加容易了。

南阳和汝南一样,在盛时属大郡,人口众多、地大物博,主道通达易于行军,数城可为犄角,其中小径交错亦是十分复杂,便于藏兵伏击、截粮突袭。

聊完这些政事,韩嵩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摆放的老面馒头,沉声道:“玄德公,在下来时,知晓运粮将领欲走安众小道,已派遣书吏回襄阳禀报,问询何意。”

“主公不会不知晓。”

刘备端酒的手一顿,旋即淡笑点头:“多谢。”

他心道这人倒是个直脾气,眼中容不得沙子。

刘备后来想周不疑追问了韩嵩的事迹,听闻了他当时被派去许都时和刘表所言。

简单说来便是“我若是去了,必定被天子拜官,那我是汉臣还是属荆州”,故此推辞不去,这话乍听之下就很像是在推辞,不怪刘表发怒。

但其实,他就是直言顶撞、要挟不去,不想惹麻烦。

没想到结局果然是害了同行之人,全数被拷打致死,景升兄为了名望没有杀此名士,却有将愤怒发泄他人的意思。

韩嵩又问道:“席上这些餐食,非是待客之道,玄德公应是有话欲言,还请明示。”

刘备诚恳的笑了笑,放下酒觥,叹道:“这并非刻意为之。”

“我至新野,发现粮仓之内唯有麦子,而无谷米,若是为了迎接来使而向百姓强征谷米,岂非是虚情以待?”刘备左右看了一眼,才又向韩嵩道:“我们来此,均以诚心相待,故此不作虚假,治理新野、北向为拒,都全凭景升兄驱策,新野有什么,便以什么招待。”

“实不相瞒,我这段时日无论与民收粮,还是安置流民,均是与之同食,麦食有馒头、饺子,还有面汤,仅此而已,若是军中庖厨忙不过来,也可用麦饭。”

闻言,韩嵩呆滞愕然,感觉被人抽了一巴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此情,在下回到襄阳,一定会如数告知我主,”韩嵩起身,恭敬行礼,因为自己方才的无礼而羞愧。

他原本以为,刘备是因粮草运送不及,在路上耽搁而有所不悦,故意用这些粗粮来羞辱,发泄其不满。

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缘由。

若是如此,那这非但不能算折辱,刘备能够心平气和与自己交谈许久,并且交谈问话之中毫不透露,直到此刻自己发问才说出来,已经算是虚怀若谷了。

“这倒是不必,来,先生请用食。”

刘备再次相邀,“这酒水,也是老乡赠予,衙署所存亦不多也,在下清贫至此,唯有至诚以款待先生。”

“敢不从命。”

韩嵩连忙举觥应邀,将背脊弯下了些许,不敢再如方才那般故作仪态。

……

与此同时。

襄阳衙署之内,刘表在反复斟酌之后,还是将蔡瑁叫到了正堂。

“我听说,你让运粮的军士走安众小道,是也不是?”

一开口,刘表话语便显严厉。

蔡瑁那尾端略向上卷曲的八字胡一抖,咂了咂嘴,镇定下来躬身道:“主公,今日南阳匪患严重,此前好几次劫掠了大族商旅,威胁到往来的粮运了。”

“哼!难道我不知军情?南阳匪患岂能如此胆大妄为?”前几年因曹军势大,天子居于许昌,周围很多匪徒都已经投诚,剩下的无非是乌合之众。

说不好听的,都是些有命案、要案的流寇聚集罢了,他们不敢露头归顺,也没有招安之途,只能继续为匪,抢抢山民、小商马,仅此而已。

若要说盘踞的匪患,除非是大族暗中授意,以暗中图谋财利罢了。

“真的,主公,你一定要相信我,若是走正路肯定危险,而且穰城仍有张绣旧部的身影,他们早就盯紧了这条路……”

“德珪啊……”刘表没等他说完,已走到了面前,面容冷肃盯着他:“玄德是我亲自允诺,令其驻军于新野的,若是粮草几次三番的出现迟滞,世人会如何看我?”

“主公啊,我对天发誓,当真是南阳匪患严重,为了确保粮草送达而不损,方才命将士绕行安众,”蔡瑁面容诚恳不已,坚定不松口,一口咬定此前的说法,“安众虽临近穰城,但是向来无兵马把守,而且彼处多条小径临山靠河,都是新近发现,反倒安全!”

“若是,若是有损,我定令此责,不会让主公为难。”

“好吧,”刘表返过身去,烦躁的闭上眼:“既然如此,你且去吧。”

话说到这,也无话可说。

总不能真拿了蔡瑁吧!

可恨!

刘表虽信重蔡氏,但今日之事颇为令他不悦。 第十九章:天杀的贼子,敢抢我的马! 不过,只要蔡瑁一直咬定如此说法,想来玄德也只能心中不悦,不可造次。

刘表反复踱步,觉得身体寒冷,于是披了一件衣袍在院中独自思索,明白蔡瑁是为了逼迫刘备征粮,或是与荆州交恶。

毕竟他可以约束麾下兵马,但是却不能约束流民,那些流民百姓若是饿极了,肯定会作乱闹事,如此一来,整个新野都不得安宁。

蔡瑁是想要逼刘备走,从而向许都示好。

“他和曹操乃是旧友,而今许都势大,攻克北疆不在话下,也许早有意归降了。”

刘表心中也明白,若是交由蔡瑁率众归降,曹操应当会善待荆州文武,但是却不一定会善待他刘表的后裔,家中妻小归于曹操照料,只怕是凶多吉少。

文武愿降,而我刘表不愿也。

而且,蔡氏不喜琦儿,定是会推崇琮儿为荆州之主,在我归天之后,荆州尚且还有内乱……

如若这般,我不如将荆州交托给刘备。

刘表动了一点心思,但旋即又摇头否决。

不太可能。

且不说他能否有魄力接下荆州,荆襄大族林立心皆向曹氏,就算不愿归降者亦是归隐山林而不问政事,凭借他的些许兵马,怎么可能守得住呢。

此想法不可取也。

“再看吧,眼下局势不明,尚且不是时候。”

刘表默默的叹了口气。

他发现,未来的荆州,即将面临和当初徐州一样的状况:强敌将至而其主老迈,麾下派系均不能团结对敌。

难道,又要像徐州那样,流血漂橹、屠城殆尽,使得河水为之不流吗?

……

三日后。

韩嵩等待粮草慢慢送达,助刘备交接完些许公务后,便率同行人员返程,路上按照骑军将领的要求,还是走的安众小道。

因无粮草之拖累,归程穿越山道较快,很快就行程过半,但是在安众东山的山林之内,骑兵却发现道路被巨石、巨木所拦,马匹不能通行。

韩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即下令让将士清理路障,这个过程中,自山上冲下来很多蒙面匪徒,为首之人宛如铁塔一般,执长枪奋勇当先,跃下山坡捅翻几人。

吼声如雷的杀进了人群里,接着便是一场压倒性的乱战,慌乱之中这些荆州精骑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护着韩嵩夺路而逃,钻进林里方才逃脱。

弃下战马者三十余人逃出生天,而其余人皆死在了路障之后被抛尸山野谷底,那猛汉追了一两里地,直接掉头返回,下令兵马拉去山中,朝穰城的方向而走。

半个时辰后。

韩嵩等人在林间河边小道休息,派出去查探的探哨回来,说全都是山匪流寇,拉着战马往穰城去了。

闻言,众人都松了口气,觉得捡回一条命来。

“连荆州兵马都敢下手,肯定是穰城流寇,他们是冲着军马来的。”

韩嵩相通了此节,对一名将领叹道:“之前,是我错怪蔡瑁将军了,南阳果然还不太平。”

“在下不通军事,不知其险,但此刻想来,应当是这些贼人原本在大路设伏,却扑了空,而后在归途时转而埋伏于小路,方才拉走军马。”

“即便是没有粮食,亦可用战马去换取大量的钱财,日后不论是盘踞成寨,还是变换金银,都能赚一大笔,足够他们铤而走险了。”

“不对……”

那将领是自与江东征战时就历经生死的老将,此刻平复下来后,沉静的道:“他们行动迅猛,指挥如一,那猛人便是首领,而且看他们配合娴熟,应当是多年演练,乃至是久经沙场。”

“末将敢断定,个个都是精兵。”

“我看,恐怕是新野刘备!”

那将领咬着牙说道,眼中显出愤恨之色,不等韩嵩回答,接着道:“我听将军说过,刘备早年起家,得志士相随、有商贾资助,自家乡起事得数千乡勇。”

“后又自徐州、豫州招募军士,其身边老兵一直未曾遣散,许多人至今恐有十年征战的经历,不是我们能比的。”

同样是参军十数年,他在荆州的后五年内,几乎没有参与过任何战役,只是在操练军士而已,军中很多将领早已经没有了战场厮杀之心。

再这般安逸下去,恐怕日后连最简单的杀人都不会了。

韩嵩稍定心神,咋舌道:“玄德公刚驻于新野,其主要兵力均为其弟关羽所遣,派至各地收取村亭,传达政令,尚且还未回来。”

“而且,他军中连粮草都没有,足下运送的军粮,也是今日才到,他哪有余力遣军设伏?阁下难道以为,我不知你们暗地里的勾当吗?”

韩嵩义正言辞的喝问之下,这将领老脸一红,知道自家将军的诡计已被韩嵩看破,气势登时就弱了下来,没什么话好反驳。

“那,那肯定就是穰城的曹军!”将领憋了半天,嘴硬的又喊了一句。

韩嵩点点头:“无论是谁,回去之后将此事如实告知主公便是。”

俄顷,他起身朝着新野方向意味深长的回望了一眼,拍了拍身上的土,定神返程。

……

新野军营。

刘备到军中巡视,发现先锋营少却了三百骑兵。

张飞也不在军中操训,显得出奇的安静。

很快有一年轻的军士左脸微红的跑来,欲言又止。

“翼德怎么不在军中?”

“张将军他……他领兵出去了。”

刘备眉头一皱,沉声道:“领兵去了何处?为何我不知道?”

这军士苦着脸不敢和刘备对视,弱弱的说道:“俺也是说,主公没有命令传来,劝张将军禀报一声,就被他扇了一巴掌……说是得到新野附近有山贼作乱的消息,若是去晚了,恐百姓商旅惨遭杀手。”

“胡说。”

刘备当即呵斥,这段时日新野四周被肃清得很彻底,有些流寇都已投诚到了军中,以往的命案官司只要说清楚缘由便既往不咎,即便是有恶徒杀人者,亦可戴罪以立功偿还,或者归于屯民劳作。

如此开赦之下,早就没有盘踞的山贼了。

“他真这么说!?”

“对,在下不敢隐瞒!”他说完这话,马上又道:“主公……在下告密了此事,回来张将军肯定不会饶恕,还请主公护佑……”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噎住,这军士竟然惧怕三弟到这等地步。

平日里,他到底是有多凶恶。

如此风气不可助长,回来定要严惩才行。

“我记得,你是徐州阳都人士邓燕,”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他再敢打你,你来主帐找我,我为你做主。”

“多谢主公,多谢主公!!”邓燕万万没想到,刘备竟然记得他的姓名与来历,一时受宠若惊,连连感恩。

……

荆州襄阳,南部军营之中。

主帐内传来了蔡瑁暴怒的断喝声。

“天杀的刘玄德!!他敢抢我的马!!?” 第二十章:你也算是个乐子了 韩嵩已经去城中面见刘表,此时随行将领亦是回到了军营之中,见他们灰头土脸的走回来,蔡瑁也是满脸奇异,和张允忙跑出来询问。

一问才知道,八十匹精骑的战马,全部丢失!

而且还死伤了四十几人!

这些骑兵,都是耗资耗力操训而得,从各军之中挑选精锐之中的精锐,又反复考校,又多年练习骑术,同时去年刚刚通过商旅从西凉购得了良驹。

现在直接丢了八十匹!

蔡瑁一年都只能买到三百余,这还要看北方、西凉等地放牧是否顺畅,又或者境内的牧马场能有所收成,南方的战马骑兵本来就极为珍贵,丢失了八十匹简直是在他的心头割了一刀。

早知道,当初就派遣步卒跟随而去了。

不,就不应该和韩嵩去,让他自己挑选随行军士不就行了。

“不行,我要立刻进城,马上去见主公!”

蔡瑁从军帐出来,急不可耐的翻身上马,就欲冲去城内,被张允拉住了缰绳,问道:“你去了你怎么说啊?”

“这,这便是刘备在路上设伏,假扮山贼劫掠我骑军,抢走我的战马!这还需要猜测吗!?”

张允眉头紧皱,摇头道:“主公不可能会答应的,他刚刚接纳了刘备驻军新野,又怎么会因为毫无证据的攻讦而驱赶呢?”

他是刘表的外甥,对于他的脾性了解得更深,刘表很是看重名誉、信义,这些年以仁主享受荆州百姓的拥戴,绝不会做有损其清名的事。

况且,他好像还挺喜欢刘玄德,自然更不会同意随意驱逐。

“怎么没有证据!?”蔡瑁双目一瞪,满头冒汗,急道:“南阳这些年,哪有贼匪,不都被剿灭了吗?”

张允站直了些许,无奈道:“不是将军一口笃定,有山贼做乱,才走安众小道的吗?”

“我……”

蔡瑁顿时语塞,想到了那一夜和刘表所说的话。

刘表明里暗里都在让他坚守这个说法,否则便有暗害之嫌,恐遭非议。

现在若是跑去说南阳没有山贼,那岂不是等于扇了自己一巴掌。

而且,之前的事韩嵩已经知晓,在襄阳境内定然是瞒不住的,若是真闹到了主公那里,说不定自己还有借山贼劫掠暗害刘备之嫌。

那就会落人话柄,以后声名遭毁,恐传出恶名。

“那我怎么办?”蔡瑁翻身下马,满脸惊讶:“我这八十匹良驹,就白给了刘玄德了吗?”

张允苦恼至极,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他娘的还能怎么办?!

你自己说出来的话,还能更改吗?

“除非都督想留下暗害大汉皇叔,当世贤良的名声……”

这荆州之中,想要将蔡氏的势力打压下去的大有人在,几大家族看似同气连枝,但是却也暗中争夺地位,虽说各有图谋,但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蔡瑁站在原地发呆,脑子里混沌一片,感觉思路不明,像是被人抽了好几个巴掌。

这时候,从军营之外有一骑飞奔而来,入营后高喊道:“蔡将军,主公有请,还请立刻入城!”

“蔡将军,主公有请!”

两人对视茫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何,主公还亲自来传召我了?”

“我怎么知道……”张允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有不好的感觉,但是却没立即说出来,“许是问询半道被劫掠之事,你就说是山贼就行了。”

“之后再下令刘备剿匪,看他能否有所收获,若是没有则可传其治理不力;若是他有所建树,都督岂不是可以讨要这八十匹战马?”

“诶!好主意!”蔡瑁顿时惊喜,若是如此,这件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又复上马,带着宿卫往城中而去。

……

荆州衙署,刘表在正堂来回走着,负手皱眉,整个人情绪极为不佳,胸中有火气未曾抒发,导致站于一旁的韩嵩、蒯越一直不敢说话。

俄顷,蔡瑁拾级而上,趋步跑来,到堂前躬身而下,颤声道:“主公,如此紧急所唤何事?”

“蔡瑁!”刘表一声断喝,打断了堂上的安静:“你看你干的好事!”

“荆襄周遭数城粮草调运皆由你管,你却让新野只留下小麦做粮!若非是周元直有才能,现在新野军民之能食麦饭!”

“你将我荆州百姓的性命当做什么?!”

刘表劈头盖脸的痛骂来袭,蔡瑁人都麻了。

怎么这件事也抖出来了。

他本来还有一堆说辞打算来解释这件事,可是现在这种状况却说不出来。

于是,他偷偷往韩嵩这边看了一眼,却见他态度冷淡的别过脸去,未曾搭理。

平日里知晓韩嵩的品性,眼里揉不得沙子,刚直性烈,定然是他发现了什么。

“这里面,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吧?”蔡瑁眨了眨眼,茫然的说道。

韩嵩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都督,在下至新野时,玄德公只要麦做食,用以招待。”

“他们军中均是用麦煮食,出巡亦是麦饭、馒头做干粮随身携带,如此境况却未向百姓征粮,乃以德报怨也,如此心胸都督也当担待。”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在下错怪了都督的神机妙算、料敌于先。”

蔡瑁心里稍稍平复,哦?韩德高居然要夸我?那还不赶快大力的夸出来!!

“何事?”他按捺住疑惑,畅然长舒的问道。

韩嵩转身对刘表躬身笑道:“南阳真有匪患未除,我们按照都督之命改走安众小道,躲避了伏击,让粮草得以安然运往新野,但是回来的时候,又在安众小道遭伏,随行骑军损失了战马。”

蔡瑁:“……”

你他娘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气从心底冒上来,一直攀到脖子,眼看整张脸都要红了。

韩嵩立刻又感慨道:“若非是都督料知,恐怕粮草也保不住啊……”

我这粮草和没保住有什么分别!?

不是全都落到刘备手里了吗,你这混账当堂揶揄我!

“哦?竟有此事?”刘表转身而来,对蔡瑁露出赞许的目光,微微点头,“德珪,还是你了解荆州境况,亦算是有先见之明,颇具谋略。”

蒯越站在右边一直没说话,好在胡须浓密,足以遮盖嘴角,他现在看到蔡瑁的模样就忍不住发笑。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要在这站着受夸,蔡瑁也算是近年来最大的乐子了。

“都督,不愧统领荆州十万大军之将,如此眼见令人敬佩,”他也冷不丁的附和了一句,彻底压垮了蔡瑁。

但蔡瑁又不能当着刘表的面发火,只能疯狂隐忍,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愤怒了一整个下午。

……

新野军营。

张飞带着骑军归来,后段的骑军没人都牵着两匹马,整个军队乐呵呵的,吃了蜜蜂屎似的,有几个憨厚的都合不拢嘴。

得了战马、军备倒是其次,主要是心里的那鼓火给泄了。

张飞将长枪丢给亲卫,然后大步向水缸去。

这时马上就有好事者跑来告密:“将军,此前主公来过了,邓燕将你们离营的事说了,现在躲在军帐里不敢出来。”

张飞舀水出来洗了把脸,又咕咚喝了几大口,想到和周不疑的约定,叹道:“他现在何处?俺去找他。” 第二十一章:爱兵如子张翼德 亲卫带着张飞到了东南角一个小帐,他掀开门帘进去,看到邓燕正在床榻上坐着,紧张得很。

一看到张飞的瞬间,更是吓了一跳,脸色铁青眼眸晃动,手脚都微微颤抖起来。

“张将军,张将军饶命!主公来询问,在下不敢不说!”

“饶命啊!”

邓燕抖着就要匍匐在地上,但是被张飞瞪了一眼。

“哭丧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如此没有胆略!站起来!”

他断喝之声令邓燕惊了一下,立马站得笔直。

张飞背着手在床榻旁来回走了几通,正在心中措辞,想了半天没想好说点什么。

让他扇一巴掌容易,但是要安慰,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总不能腆着脸凑过去问人家“疼不疼”吧?那也太别扭了。

想了半天,硬着头皮道:“俺也不是有意要打你。”

“只是,你拦着俺,兵马派不出去,易坏了大事!”

“俺跟随大兄起事多年,早已是宛若亲兄弟,俺岂能不知不可违背军令,令行禁止这些道理?”

邓燕不知道今天张将军怎么了,说话竟然有宽慰解释之意,一时间还处于懵乱之中,呆若木鸡的点头。

张飞拍打着他的肩膀,接着叹道:“俺去缴匪,自然是有收获。”

“早年兄长不允许俺们强征百姓粮草,在徐州穷得吃不上饭,将士们几个人都分不到一把刀,战甲就更别想了,连铁矿都没有。”

“那时候俺去问两位兄长、公祐讨要战甲军马,兄长被惹得烦了,就让俺滚,说你要看我想战马你把我牵去骑!那俺有什么办法,只能自己去弄,有时候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俺不危害百姓、威逼贤良,只是对贼匪凶徒动手,他也同意。”

“你别看俺大兄仁义立身,其实他勇力过人、武艺超群,而且一旦发怒,谁都拦不住,那一年俺们在安喜为尉,那督邮要收受贿赂,但兄长没有,因此遭到慢待。”

“他慢待了兄长尚且还可忍受,结果他想害俺们兄弟去送死,兄长一怒之下,将之鞭打一顿,若非是俺拦着,就活生生打死了。”

邓燕听得心里一惊,忙问道:“主公,主公还有这等面貌?”

“那是,你们不知道的事多了,”张飞乐呵的笑了起来,他忽然间发现,这聊着过去的事,竟然还挺有乐趣!

两人坐在同一张床榻上,此刻情绪也都缓和了许多。

张飞又聊了很多当年他们兄弟起事的艰辛,以及这世道的不公。

到最后才看了一眼邓燕还在微肿的面庞,轻声道:“俺脾气虽大了些,做事也莽撞,但并非是有心要欺负你。”

邓燕忙点头:“三将军,俺明白了!主公能记住俺的出身姓名,已足见他真心相待;张将军此刻能到俺营帐来,悉心交谈,可见将军你亦是鞭策为主,是在下错怪将军了。”

“那你别记恨。”

“断然不会!将军去为营中剿匪,甘愿遭主公责罚,如此担当,在下只觉得将军爱兵如子!为父者掌掴其子,岂敢记恨!”

“嘿,你小子……”张飞当场愣住,忍不住指了几下,“你这话还真是……说到俺心坎去了。”

俺张飞,本来就是爱兵如子的!

走出营帐,看着邓燕腰板笔直、大步前行去值守的模样,张飞咂摸了半天,总感觉自己有了些许变化,咋舌喃喃道:“啧,元直这主意,还真有点意思。”

……

“天杀的刘备!!我的八十匹战马!!”

蔡瑁回到军营,大发雷霆。

这些骑军乃是他悉心组建,耗费良多,此次折损可谓巨大。

他回到军帐内,第一件事便是将案牍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上,又一脚踹翻了案几。

此次计策不成,反而折损如此之大,使他沦为荆州笑柄。

堂上韩嵩夸赞的那句“料敌于先”分明就是在揶揄,连同蒯越也跟着嬉笑附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蔡瑁有多爱干净,喜欢用脸面扫地。

“将军,倒是也不必这般怒火攻心,刘备驻新野,此城不坚、人丁稀薄,就算有流民跟随他而来,又收治汝南、鲁阳各地的百姓,也不过十万人耳。”

“他岂能壮大?”张允和蔡瑁常相互商议,掌控军权。

他虽是刘表外甥,但向着刘琮一支,自然也就和蔡氏走到一起,说完又问道:“将军可否提及剿匪之事?”

“提了,”蔡瑁喘了几口粗气,腮帮一臌,道:“主公给刘备下令,说明此事,让他尽快平定安众一带匪乱,且看他今年年关前,能否有所建树。”

“唉!”蔡瑁说完坐在兀子上哀叹,“主公受刘备蛊惑,欲和曹公交恶,却不将我荆州安宁放在心上,刘备此人奸恶,我定要除他!”

“还有!”他直视张允,坚定的道:“日后刘备的兵马肯定要通过商旅购买战马,只要是路过襄阳,就一定要给他扣下来!!他若是来讨要,也换成驽马、老马给他。”

“这口恶气若是不出,我寝食难安!”

砰!

气急攻心,蔡瑁又踢了一脚已经翻倒的案牍。

张允在一旁抱臂,故作姿态的想了许久,道:“我记得,那神童周不疑,是跟随刘备去了新野吧?”

“嗯,”蔡瑁点头,提他作甚,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又能有什么作为,估计也是刘备到了荆州知晓无人搭理,靠着个孩童搭上荆州别驾刘先而已。

只不过,他不知刘先在荆州并无多高的地位,颇有才学而已,人脉并不算通达,根本给不了多少助力。

“刘别驾曾去过许都,回来是敬佩曹公的,而且曹公也成全了他刚直不折于威,敢放言怒斥诸公的名望,想来这份恩情足够拉拢刘先。”

“我们若是交好刘别驾,以后行事或许会方便些。”

“这倒是,”蔡瑁忽然感觉,未来这层关系极有可能用得上。

刘先素来清正,和蔡瑁等人交集不深,而今正好可以深交一番,日后若是归顺许都天子,亦是同境为文武,亦可相互照拂。

……

“什么?南阳遭乱了?贼匪这么严重?”刘府之中,李氏听闻了消息,急得团团转,“那元直没什么事吧?最近怎么还不来家信?”

“要不夫君你去新野看看他。”

刘先嫌弃的瞥了一眼,老娘儿们一点心性都没有,一着急就知道嗷嗷叫:“慌什么?家信很快就会送来,我已经询问德高了,你那外甥,在新野受宠得很!”

“人家军中的先锋大将,天天带着他习武操练,玄德公亲自带在身边管教,缺少的用度有孙公祐想方设法去购置,日子过得比咱们过得好多了。”

“习武操练?那怎么行!元直自小体弱多病,不行不行……”李氏说罢拉着刘先的手袖:“你就去看看吧!要这些清高名声作甚!那可是你的亲外甥!”

他俩这些年还没子嗣,周不疑就当自家儿子养。

这感情已经不同于普通的舅甥了。

“胡闹!”刘先甩了甩手,“这这成何体统嘛!注意你的姿仪!我不是清高,是去不了!”

“德高跟我说,此次遭兵乱,并非那么简单,蔡瑁将此怨算在玄德公头上,我若是此时去新野,必然会与之交恶。”

“我虽无惧蔡氏,却不想惹这等麻烦。” 第二十二章:刘大哥说话理太偏 “你就是胆小!”李氏直接翻了个白眼。

“放肆!竟敢如此辱骂家主!”刘先气得咬牙切齿,将房门关上,欲狠狠地教育一顿。

不一会儿,刘先整理着衣袍,从屋内垂头丧气的走出,迅速去了偏院书房,身后传来李氏骂骂咧咧的声音。

恰巧傍晚下直时,韩嵩从外而来,拜访刘先。

与之交谈许久,谈及了如今荆州之状况。

同时也说到了周不疑在新野的一些秘闻。

“你是说,玄德公将我家元直……当做军师对待?”刘先满脸疑惑,听得一头雾水。

韩嵩个头高大,面庞方正,胡须飘然儒雅,轻笑点头:“据我观察,确是如此,每有政令,玄德公必考校询问元直,待其回答后,方才深思应证思量。”

“故此,我猜测他将元直当做日后军师来培养。”

“除却政令之外,兵法、大势,皆有考校,都会一一问之。不疑也是足思作答,当真有师徒之感,如此看来,刘兄日后如何自处?”

刘先一愣,道:“此话从何说起?”

“兄台先得主公请任出山,征为别驾;后得天子诏书亲封武陵太守,虽未赴任却还有诏书。”

“若是日后元直从师刘玄德而未归家,乃是做了他的军师,岂非是迟早两代贤才各达一方?”

这两方若是同盟尚且还好说,若是敌对,亲人之情谊又该如何两全呢?

刘先沉默不语,话说到此,竟然思不出长远之对策。

他现在心中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刘皇叔等人对元直真的很好,竟是如此重心栽培;忧的就是韩嵩方才所说之论,两代人各贤达一方,迟早会有分歧。

“德高,你来见我,只是为了告知此事?”

刘先现在疑惑的就是,你提出这个问题,是什么目的。

韩嵩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始宗,我此次出使新野,观玄德公气度不凡,其心甚笃,有英豪之风范,其身边英雄如云,皆是当世豪杰。”

“其人,又是汉室贵胄,乃当今天子之皇叔,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原来如此。

刘先闻言心中先是震惊,惊讶于韩嵩只去见了刘备一面,竟然就对他大为改观,前段时日刘备襄阳四处拜访名士贤才的时候,韩德高还避而不见。

现在却如此推崇。

“德高有贫不改志之贤,又一生刚直,而今为何又有心侍二主呢?”刘先问出了心中疑问。

韩嵩轻笑道:“我一生之志向,是将才学效力于施行仁德之地,若是日后荆州归附许都天子,天下安定,我则领职为大汉奉公;若是荆州依旧安宁,主公治理四方,我则为其驱策、出谋划策以安民生。”

“你我之学,为传后世之学子,为鸣百姓之不平。我有此心,追随仁德而去,又怎么算是生出二心呢?而且,我观玄德公,必不会谋取荆襄之地。”

“那他……”刘先还在犹豫。

韩德高起身来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还望君早做准备,我辈不暗做苟且之事,但却需心中明志,方可行路不罔。”

说完,韩嵩很快便走了,留下刘先在屋内消化这些信息。

元直若是去了新野得到宠信,接触太多军务、政务,日后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就算是回来,身份也是与现在截然不同。

“难道说,真要冒着风险去一趟新野了吗?”

……

新野,入夜之后军营分食了面汤,张飞请了周不疑到军营中来,看劫掠蔡瑁骑军所得的收获。

他不光是将那八十匹良驹劫了回来,连同那些骑兵的盔甲、长枪,还有箭矢长弓全都带了回来,折损的人手可说忽略不计。

光是凭借缴获的军马,就能够算得上一场小规模的胜仗了。

“连盔甲、长枪都带回来了?”周不疑目瞪口呆。

张飞拍打着胸脯,朗声道:“那是,这么好的军备,给这群腌臜孬货可惜了,若是俺的兵马穿上,先登、陷阵均有助力。”

“若是被人看到,去告知了襄阳,那可就麻烦了,”周不疑说出了心中顾虑,这些就应该随着尸体一起丢下山。

“不怕!”张飞摆了摆手,得意的扬起下巴:“俺回来时,特意去穰城晃了一圈,将目光都引去了曹军那里。”

周不疑苦笑了几声,道:“罢了,反正蔡瑁肯定也会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

“嘿嘿,”张飞见周不疑松口,立马轻松了些许。

这小子绷着脸的时候,还真让他提心吊胆,有一种面对大兄的感觉。

“将这些兵刃融了吧,我知道一种改良的军备,可用在打造兵刃、配比骑军上,或许对翼德伯伯有很大帮助。”

“真的?”张飞满脸惊喜,直接冲过来将周不疑抱住,“哎呀元直!你可真是个宝贝啊!快快说来!”

“但是你得答应我,给我打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再请子龙叔教我枪术。”

“没问题!包在俺身上!”张飞想也不想的答应下来,和子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不行求他就是了,“你快说!”

二人正要细说,刘备忽然自帐外掀开了门帘,闯入进来,风尘仆仆,一看便是刚从新野城中纵马而来。

进来时满脸带着春风般的笑意:“三弟,我听说你发财了。”

张飞猛然呆愣,脑子都没过直接矢口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你擅离职守,未得军令而带兵剿匪,违反了军中禁令,乃是大忌,身为兄长我亦不能免除你的罪责,”刘备的嘴角绷得很紧,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别别别……”张飞脸一揪紧,深厚的褶子遍布面庞,凑上去告饶:“兄长这哪里话,战事紧急我岂能等待军令,再说了,我不是遣人去禀报了吗?”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刘备直接笑了笑,“邓燕,我已见过了。你又打骂军士!!我和云长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在军中饮酒,不可酒后打骂军士!”

“这些追随我们的兵马,都是兄弟,都是大汉的仁人志士,虽应上下有别,但不可欺负霸凌!”

“俺没有!!这绝对没有,俺就是让他等着,等兄长来了告知去向嘛!”

“三弟,我看你是信口胡诌,我现在让他过来,若是打骂了如何?”

张飞委屈的嘟囔着:“那便随兄长惩处。”

“好!”刘备嘴角一扬,“既如此,若是我冤枉了你,你私自调动兵马之事,还可商量。”

周不疑在旁乖乖的坐着,时不时露出孩童纯真的笑容,吃瓜。

俄顷,邓燕从外赶来,躬身行礼,被问及了打骂之事,他愣道:“打骂?没有,张将军是鞭策在下。”

刘备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啧,不是,我便在此处,他不敢再要挟你,你只管如实说来。”

邓燕再拜,肯定的笑道:“在下深深敬佩三位将军,张将军虽性烈,却对军士怀有激励之心,绝无打骂之事。”

刘备:“……”

看这邓燕说话诚恳,敬佩之心溢于言表,倒真不像是被威胁。

嘶,这是怎么了这是……

张飞弱弱的道:“兄长总是以老眼光看人,俺如今亦是内外兼修,向着大将内省,却依旧遭怀疑……”

旁边看乐子的周不疑满脸兴致,竟还演上了,这份幽怨,跟谁学的?

就差唱一句刘大哥说话理太偏了。 第二十三章:得贤至此,潜龙在渊 “既如此……你且去吧,”刘备无奈,只能让邓燕离去,而后有些歉然的看着张飞,柔声道:“是我之过也,三弟如今亦是成长许多。”

“俺历经数败,知晓军中大将之才越多越好,日后要面对百万曹军,并非蛮勇可敌,当然也想为兄长分忧,云长兄长日夜苦读春秋明志、研读兵书作战,才得如今之才干,难道俺就不行吗!”

“这话说得对,”周不疑在旁帮呛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迟早有一日,翼德伯伯可不复当日涿州阿飞也。”

刘备闻言一怔,元直才九岁,便可明白这等道理,我却以老眼光看人,的确不该如此,刘备展颜一笑,颇为赞许的拍了拍张飞的肩头:“翼德,是为兄错怪了你。”

“此学之风,当在全军传扬,将士若都能如此,无论操练还是演练军阵,都将会更有效用,军心士气亦可凝聚。”

“不过,一事归一事,你私自调动兵马,劫掠蔡瑁精骑,仍然是过错,”刘备叹了口气,“你回来时,难道没发现营中将士少了许多吗?”

张飞一愣:“对啊,俺说那些军士都去了何处呢。”

“我调遣去了新野北,相助当地百姓割麦运粮了,只留下了你的心腹。”

“兄长早就明白了?”

刘备一笑:“从我知晓你调遣兵马出营,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蔡瑁此人奸诈,害我之心几乎不曾隐藏,而今行事不可为人留下把柄,而且……此次你调遣兵马,是元直出的主意吧?”

他说着斜着眼来看了周不疑一眼。

“没错。”周不疑吐了吐舌头,低下头满口承认。

在聪明人面前不需要隐瞒。

他接着道:“我料定蔡瑁借走安众小道,肯定是向刘伯伯进言,说路上贼匪肆虐,粮草走大道并不安全,所以在安众小道伏击劫其骑军,蔡瑁必无话可说。”

“即便是刘伯伯知晓,也只能让他忍气吞声,除此之外,如此行事,可让荆襄文武得知玄德伯伯之心气,虽驻于新野,仍是潜龙在渊。”

“好,好一句潜龙在渊。”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五年,他在心中给自己定下了五年壮大的长略,按照周不疑此前所说,取荆襄、益州立足,东联孙氏,以向北抗曹。

现在的心气自然是越发强盛。

让蔡瑁知道利害也未尝不可。

“翼德,你将所得战马留下,等云长来调训骑兵,待我求得新野商旅资助后,为你打造军备。”

八十匹精良战马,已等同于他们一年的收成了,这份收益不可谓不大。

张飞满脸堆笑,知道事情就这般过去了,连忙点头:“诶!俺一定等兄长来,好好操训!”

他对关羽,早已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

“元直,你随我回城中,日后你就住在我家中便是。”

“好。”

周不疑笑着点头。

跟随刘备上了马,朝着新野缓行,晚风将凉意吹来,刘备把一件外袍披在周不疑身上,一边走一边聊着:“元直,还要多谢你。”

“谢我什么?”

“我三弟性烈,你竟能教他打骂军士之后,再去宽慰。他若是能有此改变,日后军中畏惧其威者便会减少,而能容忍之人大增,甚至会养成威信,翼德或许也能成独当一面的大将。”

“玄德伯伯早就看穿了?”周不疑惊讶的道。

方才看刘备惊讶的模样,还是半点不知情,这会上了马回程,竟然就已经想明白了。

“嗯,”刘备满脸欣慰,“翼德起初不服你,只想着以军粮之事为难,日后好在气势上占据上风,没想到被你制住,我之前见邓燕,他还是哭哭啼啼,觉得委屈。”

“结果,今日我听闻翼德又一回来就去找了他,结果却是如此,怎么还会想不明白呢。”

周不疑点点头,登时了然。

原来是听说张飞又去寻邓燕,才马上跑来打秋风,没想到浓眉大耳的玄德公,也是有点子奸诈!

“元直,”刘备目光平视远方,语气平和,“你不光带来了未来之方略,还为我军中带来了些许改变,连翼德都能如此,我已看到日后麾下强将如云、贤才如林。”

“天下未定也,曹贼必不会一手遮天。”

说到这,他听见了平和的呼吸声,低头才发现,周不疑已经在怀里靠着摇摇晃晃的睡了过去。

这段时日被张飞严厉操练,已经有点劳累了。

刘备紧了紧双臂,轻拉缰绳让战马放慢了脚步。

……

深夜。

刘备将周不疑放在了书房的榻上睡觉,给他盖上被褥之后,孙乾不多时问讯赶来,带来了几个好消息。

“城中商贾,有三族愿意资助,预估可得粮三千石、铁五千斤。”

“这些足够我们打造一批精良的战甲了。”

“若是再加上收成得来的税收,今年秋收便可招募新丁,他们只求一件事——”孙乾在这里卖了个关子。

刘备笑道:“我知道,去往襄阳关口的道路,需要我们肃清。”

“不错,”孙乾此刻露出了敬佩的眼神,拱手道:“还是主公高瞻远瞩,昨日才刚刚将蔡瑁骑军被劫的消息放出去,马上就让这些当地家族慌了神。”

家族除却田土之外,大部分靠的是商旅走货到荆州、江东一带,来换取收成,荆州和江东无战事时,江上是开放水路商贸的,商旅赚取的钱财也都要如数缴纳税收,故此对两地治政也是一笔收成。

所以,刘备在昨日判断张飞是去劫掠蔡瑁骑兵后,马上就让孙乾着人准备去散布消息,果然,很快韩嵩等人遭劫的消息传来,耳目“灵敏”的豪族们,很快就收到了风。

今日,刘备再让孙乾去拉拢资助,自然也就轻松多了。

有了这些人支持,之后的政令就会更加通达。

毕竟他本来就有勤政爱民的名声,这是多年积累下来的。

刘备收起了桌案上的公文,道:“各村亭收取,云长都已经办好,他明日就会回来操训,亦可准备招募军士,现在我们需要商定这一万余流民的安置之策。”

“而今有粮,自当容易。”

孙乾并不觉得麻烦,之前他们在豫州时,就曾经得曹操之命,治下军屯,知道此法能够耕种军田,更可让当地豪族让出家田,实为上策。

刘备抬头看了一眼,道:“许下军屯之法,乃是良政,然则曹操仰赖的是最初在兖州所获三十余万青徐之贼,贼众归降,对于曹操来说他们的命如同草芥。”

“军屯开垦何其艰难,数年方能建功,还要严防天干大旱,若是一两年不得收成,这些屯民便会饿死。”

“随我而来的百姓,皆是求得保全,我暂且不忍如此。”

“许下军屯亦可改良也。”这时,周不疑不知何时醒了,已经坐起身来,笑吟吟的看着二人说道。 第二十四章:此人,兴旺我军也 “元直。”

“你醒啦。”

两人同时微笑。

刘备起身去相迎,边走边说道:“元直对此有何见解?”

“元直也知道许下军屯之略吗?”

孙乾也同时好奇的问道。

“不疑早年读书时,曾经请舅父为我复述各地政令与治令,以此学习各位先贤官吏之政,譬如徐州陈元龙筑陂建桥以防洪改田、许下军屯等,均有耳闻。”

周不疑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刘备走到了案牍前,相对而跽坐。

“许下军屯,当年得百万斛军粮入仓,有此为根本,方才能支撑曹军南征北战,亦是如今攻克冀南之底气,虽说官渡一战,曹军缺粮,却是用坚守、奇功,以最小的代价,烧光了袁军粮草。”

“因此斩获更多,以得此消彼长,气势大增。”

“以军屯取济,兵马源源不断,根基深厚也。”

“然,便想玄德伯伯所说,曹公对待屯民,乃可尽用其人力,而不必惜其性命,便可急耕以得粮草。”

他根本不需要顾及屯民死活,知晓制定好策略,逼迫执行即可,因为这些本来就是青州贼归降,又或是无恒产之流民投归。

在许下屯田时,死了不知多少人,才取得了这震惊天下的成果,以成就了上下文武青史留名。

“现在主公麾下流民一万八千,加上新近收治六千余,有两万余人,可登籍造册为屯民,却不能不惜人力,急于农耕。”

“又不可强征商贾、豪族之田土,唯有复垦荒地、开垦农田,而荒地来年可耕,开垦田土需后年,不可并行。”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那份家底,这两万多人就需要精打细算了。

刘备和孙乾若有所思。

周不疑接着道:“按照军屯之法,与商贾计牛入谷、借田开税,这些都可沿用,但需要为屯民划定田地,以收成记功。”

“一年收成若佳,便可将田土赏于其产,将屯民身份转为百姓。”

“分粮时,按照当年天时,预估之收成定税,达成税收者便可自得其产;未达成者记过则来年再耕。新野田土计数,好坏参半为记。将军民以六十人为一营,各负其责,分营时以壮丁、老幼均分,相互扶持。”

“且,主公需要勤加巡视、与民同耕,则人心齐聚也。”

说到这,周不疑面有难色,道:“在下有一巧思,可令开垦之事省却人力,但是却不好推及……”

“为何?”

听到一半,两人正在思索,忽然听见周不疑的这句话,一下子来了兴致,连忙追问。

周不疑道:“农耕改良之巧思,不过是一叶障目耳,若是为他人所知,特别是许都知晓,匠人轻易可学……”

刘备恍然,而后凝思许久。

总不能,有器物善民,因为担心他人学去而不用,岂不是本末倒置?

“呃……”刘备开口之后,不知如何说下去,支吾片刻,才请问道:“元直,若是选田土以在新野之内,周边关口驻防,何如?”

周不疑深思片刻,道:“如此,则可瞒数年之久。”

也对,刘备暗暗点头,能防得了外,却防不住荆州来人也。

荆襄商旅,多可见之。

“罢,元直只管改良,我等细细推及。”

周不疑叹道:“不疑是想着,能否借此换取更多利益。”

“即便是为荆州知晓,也许数年收成方可察觉,军屯之地巡视皆由心腹出巡即可,屯田之地设关口把守,派遣精锐心腹,料无虑也。”

“我们身在新野,军屯可以富足,却不足以资军,若是能取南阳立足,则诸事可图,若是以军屯数年之功绩。”

要利用这几年,真正惠及南阳,不光是声名,连同粮草兵马也要在南阳以立足才行。

“好,好啊……”孙乾此时细细琢磨,方知周不疑之策,笑道:“虽是细微改良,但以收成论责,则屯民自发奋勇,无需逼迫征募;以恒产分田为赏,则每年均有得利,可以安置于新野。”

“当年,黄巾失产无粮方才做乱,贼亦是农户也,流民之所以流离失所,皆因无恒产,而许以恒产,相配于当地豪族,无人不欢庆也。”

“公祐所言极是,”刘备淡淡点头。

孙乾再拱手道:“每年虽人可得赏脱离屯民之籍,但自汝南仍有流民来投,曹操之政凶恶,而主公之政仁善,如此方可引源如流,不曾断绝也。”

周不疑点头称是:“昔年,袁绍有高贵门庭,曹公便行唯才是举,一方重德行门第,一方以才能唯任,如此,袁绍占据家族清流,曹公却可得寒门士人。”

“而今,曹氏占霸道,主公占王道,求仁者便可从政如流也。”

政令之善,就像是开了个口子,让不喜许都曹氏之政,不认曹操之汉者,可以归于新野,这才是最重要的。

虽说良禽择木而栖,但也需要伸出“枝桠”,那些良禽、凤凰,方才有可栖之处。

元直这番言论,其见解深刻也,曹操唯才是举,正对袁绍门第清流,方才让贤才有枝可依。

“好,依二位之言。”

刘备深感宽慰,一夜叙话,三人畅谈,竟又解决了不少难题。

……

自第二日。

刘备便亲自带着将士,为流民登籍造册,同时将屯民之政张贴各处,其中惠民之赏明言,而罚则轻微,一经颁布立刻得到流民拥戴,踊跃入籍。

屯民治令下后,一边分营一边量土,分交予各“屯将”划定,预计在年关前分好,来年便可开始劳作。

使得每营有良田、劣田、荒田,且均有垦荒之责,若是担忧收成不佳者,可令营中壮丁逐日垦荒为来年耕种,数年之内可争得恒产以分。

不过五日,流民便已尽知政令,欢欣雀跃。

当地豪绅知晓,亦是欣然资助,将家中耕牛借与入谷,将家中良田分出,甚至还给新野衙署送来了共计一千三百名奴籍之人。

如此仁政,又得玄德公亲自带领耕种,境内群情激昂,踊跃拥戴。

竟然不觉劳累苦楚。

自年关前,部分壮丁流民还自发请求修葺扩建城墙、民居,以图新野稳固,可让政令多施几年。

关羽自外乡归来,本以为营中死寂、士气不振,亟待调训,却不了这般热络。

军营内外,百姓、军士络绎不绝,自新野至营寨,可见车水马龙,粮车货马连如长蛇,看得他呆愣不已,还以为回到了豫州治理之时。

再一问,才知道是周不疑之政。

而后又到军中,还没坐下多久,便被军令再派了出去,将政令传遍十里八乡,把军屯之政告知百姓,若是有意者亦可参与军屯。

此屯令不为强征,全凭百姓自愿。

关羽停下喝了口水,对这周不疑越发好奇,本来想问张飞几句,只得到一句“神人也”,便匆匆分离,便忙着带匠人去寻周不疑。

“此人,兴旺我军。”关羽微虚丹凤眼,略感安心。

如此,兄长有这等助力,也不必愁眉苦脸、自堕颓唐。 第二十五章:如此器具,可令军力大增! 年关将至,天气渐冷。

新野屯民登籍全部完成,城墙扩建一丈余,且积攒了大量的铁器。

军营内。

周不疑和刘备正在练马的校场观看,张飞在远处的战马上自如起落,蹬起猛劈,宛若在平地之上,至木桩处每一刀都能砍断其首,精准迅猛。

比起之前,骑术更佳。

看得刘备目瞪口呆。

“元直,这就是你说的骑军器具……”

“不错,”周不疑笑着点头:“早年我观西凉、羌人的骑军,用的是布镫、皮镫,以双镫落于马腹,用于稳固身形,那时候我就想,若是能过制成铁器,应当会更加稳固。”

“马镫的用处不应该只是上马,而是在作战时能够踩踏,在马背上亦可稳如平地,这样将士们便更容易学会骑术。”

“它不光能够让翼德伯伯这样的猛将更进一步,还可以降低骑兵的门槛,更容易挑选操训。”

“太好了,”站在刘备身旁的赵云满脸喜色,“若是军中骑兵能够用上此器,我们的精骑将会远胜曹军,何惧虎豹骑。”

“不可,”周不疑转身拱手道:“还是那个问题,不可暴露资敌,眼下就算是精骑启用,也需要用布袋将铁镫裹缠住,用以迷惑,这样就算是日后被人学去,他们也只能学到羌人布镫游骑的装配。”

“说得也是。”

二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还是元直想得周到,眼下新野弹丸之地,麾下兵马不过数千,骑兵千余人,这等军备堪称绝妙,若是被荆州、江东、许都曹操学了去,全数启用,更没有他们出头之日。

此刻刘备便是暗暗庆幸,还好元直这南方瑰宝倾心于自己,若是落入曹营,岂不是天下早就安定了。

说话间,张飞纵马而回,翻身跃下马来,兴奋不已的大步奔走,冲到周不疑面前将他一把抱起,双臂有力在半空中抛起又接下。

此间欣喜若狂的大喊:“元直啊!你可真是俺们的宝贝!”

“俺在那战马之上,砍杀自如,双腿有力,甚至敢俯身藏于马腹,若是之前能想到这等双镫装配,岂能败在汝南!俺一人便可对付曹操上百铁骑!”

“哈哈哈!”

刘备等人大笑起来,张飞向来豪胆,从不避口出狂言。

此时刘备又将周不疑方才所说告知。

张飞面色一凛连忙点头:“这倒是,说得对。这有好宝贝肯定要藏起来,不能为人知晓,藏起来,到时候给他们迎头痛击!”

“你这小脑瓜里,怎么如此多的巧思!?”

“待明年开耕,我还有更多!”周不疑骄傲的笑道。

孩童稚气引来了一阵宠溺的目光,但实际上他亦是迫不得已,既然选择了和原本历史上那位周不疑截然不同的道路,就一定要走得更加稳当。

潜龙在渊,积攒实力,方可逐鹿天下。

待一年之后,得兵马扩充,就能想办法拓宽治理之疆土,破开南阳僵局。

中午,回到新野城中,有宿卫来报,荆州别驾刘先在衙署等候多时,特意来拜会玄德公与其家外甥周不疑。

“我舅父来了!”周不疑明显高兴了很多,得张飞带着骑马,往城中衙署疾驰而去,而今驰道分出,城中纵马道路通常,商贩都在南城街巷,倒是无碍。

很快一行人到达,去偏院相见。

周不疑小跑着进了院子,而张飞却拉了刘备一把,小声道:“兄长,这刘别驾来此,不会是襄阳那边出了什么事吧?”

“为什么这么说?”

刘备没明白张飞这话的意思。

“这年关还差大半个月,元直就算是回家也还没到时候,之前来的使者都还是韩嵩,元直还说他舅舅要避嫌呢,怎么现在跑来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派他来打探我新野之虚实?”刘备心里一紧,同时真对张飞刮目相看了,以三弟粗心大意的性子,竟然能思患如此,进步不小。

“那不是,”张飞眨了眨眼,“俺是怕他想外甥了,把元直接回去,俺可舍不得这孩子,他有意思着呢!”

刘备嘴一瘪,“啧。”

是我高看你了,闹了半天是舍不得这孩子回家去。

他一甩袖,道:“元直远比你想得高明,他要去何处,是没有人拦得住的。”

“那是,那是……”张飞讪笑着,摸着脑袋道:“等会你看着情况,若是感觉不对劲的,就劝劝。”

“喏,张将军!”刘备瞪了他一眼。

……

屋内,待众人来之前,刘先已经询问了周不疑在新野的近况,知道外甥过得还算安逸,没有太过劳累,也放心了不少。

等坐下之后,刘备问及了来意,刘先拱手直言:“就是想这孩子了,来看看他有没有给玄德公添麻烦。”

“哪里的话,”刘备摆了摆手,咧嘴道:“元直之才,同侪罕见也,常为我开解忧难。”

刘先心里微微一酸,以前他都是帮我排忧解难的……

想到前几年在家中,自从不疑通读家学,已能断事之后,自己有些公务、见解都还会和他一起商讨,现在就给别人出谋划策了。

“眼下新野安定,流民已经全部改籍为屯民,先生来此,可将政令奏表一同送往襄阳,交予景升兄。”

“好,”刘先点头,又看向对面座位上那豹头环眼、胡须戟张的猛汉,躬身道:“这位,想必便是张将军。”

张飞有点心虚的看向自家大兄,感觉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似的。

“俺是,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说。”

刘先措辞了片刻,正色道:“我听闻,我家元直得足下日夜操训,甚是辛苦。”

张飞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是他拉着俺要练。”

“元直素来喜静,早年我曾教他武艺,都无甚兴趣,怎么可能主动要求将军去练呢?”

“真的是——”

“三弟,”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起身道:“既是来看望元直,今日也无事,我去命庖厨准备吃食。”

“二位便在此叙谈,我与三弟就不叨扰了。”

“也好,多谢玄德公。”刘先躬身相送,张飞本来还想再解释几句,但是很快被刘备拉走。

等他们走后,除却宿卫,屋内只剩下周不疑和刘先。

还没等舅父开口,刘先便率先说道:“舅父忽然造访,难道是刘伯伯授意前来,或者是有何要紧之事?”

“这你都能料知?”刘先眉头一挑,而后叹道:“最近,有些事的确反常,我需提早来告知你一声。” 第二十六章:大势随人而动 “有何异常?”

周不疑也好奇,舅父一向清正廉明,办事一丝不苟,深得刘表器重,应该不会是被奸人暗害。

刘先眉头紧皱,缓缓道:“主公的外甥,张允,这段时日忽而对我颇为客气,军中递来军务公文时,也多会与我攀谈,而且年关将至,还赠予了不少礼物,欲与我交好。”

“张允?”

周不疑低头思索了片刻。

此人和蔡瑁,是襄阳军中掌兵的两个人,刘表愿意应该是让他们相互钳制,却没想到因为蔡夫人、刘琮等错综复杂的缘由,走到了一起。

他是荆州牧刘表的外甥。

可恶,他的舅舅在我之上。

“我到此处来,也是蔡瑁进言。”

紧接着,舅父又抛出了一个值得琢磨的消息。

“蔡瑁?”

周不疑歪着脑袋看他,“舅父和蔡瑁、张允等人,已是达成了共识,要想着投靠许都曹氏吗?”

“没有,我和他们素来没有交集,”刘先摇头否认,“在一次议事时,他提及了让我来新野探望你,顺带可看望驻扎此处的玄德公,以表主公的关心之情。”

“此事必有妖异,可若是我不来,则更显心虚,再加上你舅母的确对你思念过甚,听说你在新野遭日夜操练习武后,整日夜不能寐。”

所以这才坦然到来,无论是蔡瑁和张允的奸计,还是有何别的目的,反正光明磊落便是,也无需思考过多。

周不疑早料到会如此,自己跟随了刘皇叔,肯定会进入向曹一派的视野,他们或是会针对,或是会拉拢,总归会下手。

许都曹老板这几年都不可能抽得出身来南下,他下荆州的契机,一定是类似刘表病故这等大事件,所以这些年能够钳制荆州的,就是不断派出暗探,来拉拢文武。

想了片刻,周不疑觉得思绪很快,脑子里的画面飞速运转,好似置身宫殿之中,过往所存的才学、见识全都如书籍可取用。

很快就想到了几种切实的猜测,最后选出了一条最为可能的论断。

“他们的确是在交好舅父。”

周不疑笃定的说道。

刘先登时迷惑:“何以见得?”

“舅父早年得曹公青睐,奏表天子以拜官,而回到荆州之后,却不得奉诏赴任。”

“如此,曹公于舅父有恩,而荆州于舅父有愧。”

“蔡瑁此时暗下奸计来害舅父,断然不可能。我看他们是想要寻机上禀刘伯伯,扶持舅父赴任武陵太守。”

“武陵太守……”

刘先深吸了一口气,若是真如此,日后肩上的担子则会更重,而且稍有不慎,便更可能为奸人所害。

但这却也是一个机会,自家清儒数代,未曾出过二千石,自父辈时便已中落到不能举任官吏的地步,只能为他人之门客。

现在以别驾之功、天子诏书,赴任武陵治理数年,若可得政绩斐然、民望拥戴,以后不疑学成回到家中还能有个好的出路。

当然,这还只是猜测,也可能只是稚童之言,若是真的因此有这样的念想,那不就真的成一厢情愿了吗?

“元直,那你觉得我该如何选择?”

既然外甥能得出如此论断,那应该也有看法。

周不疑起身踱步,思来想去难以决断。

如果硬气清高,不和蔡、张两人来往,对舅父并没有什么好处,甚至日后还会被处处刁难、屡进谗言。

若是和他们沆瀣一气,可以预见这两人日后会向舅父抛出许多难题。

想了半天,未有良策,周不疑拱手道:“那舅父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我倒是……”刘先思索了许久,叹道:“武陵地广人稀,若无世家资助,无兵力雄厚之底气,无船舶、水运之便利,很难全然掌控。”

“不过,武陵得数条河流贯通交错,田土肥沃、植被遍野,倒是个很不错的农耕大郡,我早已想过,若是我治理武陵,当重农耕、水利,使妇孺以养蚕桑,成布业以船运通达洞庭,再转而入江夏,则可安万民之生。”

周不疑深吸了一口气,这时才明白,舅父早就有过去武陵赴任,治理各县的志向,这或许是在许都曹公给他那一道名气之后,便开始萌生的想法。

只是,到了荆州之后,观情势而忍,逐渐埋藏在了心底。

他此刻已经明白了舅父的想法,如果按照他的设想,武陵百姓劳作数年,这里将会变成荆州最大的“粮仓”,比之新野不知好上多少倍。

周不疑叹了叹,笑道:“舅父既然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了,那就秉承内心的想法,去应对此事便是。”

“我知道舅父是心系百姓,图展才学的人,也明白以您的才干,不应该只是‘博闻强记’之名,若是您以仁德为主,勤政爱民,深得百姓拥戴,那么什么流言都不会害您的性命。”

“好……元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舅舅深表欣慰。”

刘先发自内心的展露了微笑,如此堂正之风,正是他想在不疑身上看到的。

晚上,刘先得刘备之宴请,把酒言欢、畅谈政事,以仁治安民心之论,相互论述辩驳,求同存异,刘先深深地感觉到了这位皇叔之不凡。

直到深夜,方才分别离去,在衙署偏院和周不疑同榻。

还未睡时,刘先在床榻上卧着醒酒,和周不疑说起了上次韩嵩来寻他的事。

周不疑笑道:“今日舅父见玄德公以为如何?”

“可惜可叹,”刘先直言不讳,双目凝重,说得十分认真。

“可惜在哪里?”周不疑问道。

“可惜袁氏之门楣不予玄德公,可叹曹公之雄翼不予玄德公,若二者有其一,则天下早定矣!”

“我估计,德高叔叔来见玄德伯伯后,也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会去寻舅父深谈。”

这是一个不错的信号。

说明荆州士人,看似古井不波,实则心底暗流涌动,人人都在观察玄德公居于新野之志向,扶汉之志若仍在,则人心未定也。

“是啊,无怪乎德高如此,”刘先感慨着,仰头看天,喃喃道:“若是荆州能为玄德公之羽翼,则大业未可知也。”

……

刘先留宿一夜,第二日便起行回襄阳。

而清晨送行之后,周不疑和刘备共乘一骑往军营去,刘备还没有开口问,周不疑便直言说道:“蔡瑁、张允,最近对我舅父极好,应当是欲交于好他。”

“是要离间你我吗?”刘备满不在乎的笑着。

“是有所动作,我怀疑他们要开始布局势力,为刘琮造势了,”周不疑叹道:“我舅父早年是得蔡氏、蒯氏所荐,他应当是偏向于刘琮公子的。”

“荆州两位公子,琦公子儒雅仁厚,却不得势力;而琮公子年幼,却有蔡氏所喜,局势清朗或许就在这数年之内,一旦让蔡瑁等人布成,琦公子则只有退守缩援能解。”

“而舅父此次到来,让不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刘备平静的问道。

“荆州之大势,或许会随玄德伯伯而动。”

闻言,刘备稍稍沉默了片刻。

而后嘴角上扬,轻声道:“如此,今年,我便带你回襄阳过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