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以及生长》 来,陌生人,比一个 那小孩刚走稳路,蹒跚走到大厅工作人员身边,平伸着举起小拳头,掌心朝下,他要和一个超级大的大姐姐玩一个对拳头游戏。

大姐姐笑起来,以为身边滚来一只皮球,弯下腰,也举起拳头,和小朋友对上了,就如我们碰杯,干一个。小孩稚气满满地翻转掌心,里面是一颗糖。

大姐姐惊喜地接受,有一个愉快的身体动作,她身材好美。不能不接受陌生人的好意,这是这个游戏规则规定的,除非你不懂。

小孩又走到一个全身武装的男人腿边,他看不到大人的脸以及表情,但他要玩,要友好,他又平伸着,举起自己捏紧东西的小拳头。

严肃男人弯下腰,惊喜异常,从来没有人敢打搅他公务,但今天这个小东西来了。那好,弯腰,碰一个。

小孩翻转掌心,又是一颗糖。

小孩走了,喜悦留给大人。若所有大厅都是人可以进的大厅,有孩子在玩,就如我们的家园,那多好。那我们都带孩子去玩。

公共场合,就有公共行为,谁都可以在这里发生行为艺术。

在一所小学门前和校内,也有人玩这个游戏。玩者是一年轻老师,小朋友们认得他,也听说过。他过一段时间就要玩一下这个游戏。如果你荣幸就可以得到一颗放心的糖,老师不会给你不好东西的。

许多小朋友在上学路上,突然他来了,弯腰平伸着一只陌生的拳头,上学娃立即反应过来,举起小拳头,碰一下。获得一颗糖。

一天好心情。惊喜来得好突然,世界其实很美好。

又一个小朋友来了,也获得一个惊喜。

下晚小朋友在这所学校奔跑,他突然杀出,来,比一下,对个拳。意外获得一颗咖啡糖。意外、惊喜,从天而降。

比一下,对拳头游戏,属于世界级的。我们小时候也玩过,里面有许多讲究。

一是我跟你对不跟他对,这种选择性会让人受伤,也让人感到友好。

第二,展开掌心,如果有,归你,如果没有,你被骗了。骗了你我很开心。

对好朋友,我会给礼物的,对伤害过我的人,我会骗你,因为你当初也耍过我。

我们小时候玩,更多时候是骗人,因为我们没有很多礼物,也没有很多送礼物的心情,只要你比一下,跟我玩一下,就满足了。

你跟我玩,就是友好。你不理我,就是觉得我无聊,以后我也不答你。

所以即便好朋友手掌里是空的,也和他对一下,并不在乎物,在乎友情。

第三就是猜拳头,猜对方掌心里到底有没有东西,如果你信任他,相信里面有,就玩,如果你猜十有八九他掌心是空的,就跑开。

今天在公共场合玩这个游戏的大人一般都带有礼物,不会玩空的,因为你是和陌生人比一个。这是一种比较普遍的行为艺术了。

来到广场,物色你的猎物,然后上前,表达友好。你的脸上写着你的诚意,人家首先读脸,如果她觉得不好玩,或者觉得你这个人不好玩,或者她今天心情不好,就走开了,不和你比。

一个人的善意、友好,有时候并不能得到好报。世界太大了,各人处境不同。当然,也可能是你长得猥琐,或者你的表情猥琐。但一般友好的人,人家一定能从你脸上读出你的友好的,因为我们人脑是亿万级运算能力的计算机。

一般公共场合的行为艺术(包括社会实验),不会恶搞别人,顶多是让别人恶搞你。

人性的测试是非常精微的。给广场上小姐姐、小妹妹、小哥哥一颗糖,一枚扇坠,一张特别的折叠票券,有时候这小的物件就是以后我们交往的门票,当然我们也可能再不相逢,但今天我们在同一个广场,我就让你感受一下人间的美好。

更多的广场游戏是和匆匆陌生人玩的,给的就是惊喜和你要相信人间,人间很美,一定要相信,包括你,陌生人也很美。并没有什么利益企图。

礼物自古和惊喜有关,而老人的礼物,上一辈的礼物,祖父辈的礼物永远老一套,给钱,给银行卡,给红包。

年轻人喜欢的是惊喜,哪怕是他们偶像的一张招贴画也比钱好,不在乎贵不贵重。有时候,礼轻情意重。

再多的钱、不同长辈给的不同数额的钱,都一样被年轻人大手大脚花掉,最后长辈很生气,说你没有进行现金管理。老人之所以稳重,是因为不会玩惊喜,他已经过了玩的年纪,忘记了自己当初也喜欢玩。

年轻人喜欢玩。

广场上,喷泉随音乐抖动,飞天在上空垂怜人间,被喷泉淋湿,她的姿态婀娜,曼妙,还提着琵琶,琵琶可以反弹。鸽子像无人机一样在广场上空平滑,翱翔,比无人机更温暖,更精微。鸽子注定不喜欢无人机的机械动作,会觉得那是危险和凶险。

来,陌生人,比一下。有人在这里表达友好,表达爱,表达人间值得珍惜。陌生人也有爱,这本身就很有爱。

另有些人不是在广场中央、地铁出口等人多的地方,而是专门找拐角,和人家比一下。

躺在公共空间拐角的人,和走在广场中间观光、游玩的人,看待世界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对这座城市的心情,也不一样,对人生的态度更不相同。

我不知道今天那些玩比一下的人的社会动机,他们也可能是在写一个实验报告,关于人性的,关于社会互动的。

我崇尚那些没有任何社会动机的单纯表达友善的比一下。做这个游戏的人,他们根本的心理动因可能是:有时候我也怀疑人生,不相信陌生人;还有,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我要想法子让它美好一下,花一点小钱没什么,如果能换来人们对世界的信任,对别人的信任,值。

为什么要以邻为壑呢,为什么人总攻击别人,为什么我老是被别人说不好,我有缺陷吗,为什么相知相亲整天在一起相处的人,那么难处,为什么我们在熟悉的地方老是受伤、受挫,而我们来公共空间和陌生人互动这么轻松?

有些人为了单位选举的上位,提瓶酒带包烟来和你比一下,其社会动机很明显,这不是游戏,是交换。

纯粹的玩,才好玩。

有些人来公共空间玩比一下是为了拍小视频,为了流量。后面有一个专业人员在拍,甚至天上无人机也在拍,而他的视频号是有清晰商业动机的。

这就像有些人慈善,是为了推广品牌,有些人行善就是行善一样。如今我们已经很难辨别纯粹的友好、示爱了,因为你辨别不出公共场合里的这拨人,到底是哪一路的。

纯粹的玩,是多美啊,又是多遥远啊。

一个穿着整齐又休闲的年轻人,走到景区拐角一个贴了瓷砖的横梁旁,和一个坐在横梁上无事东张西望的人玩比一下。

那是一个老人,身后一床被子,还有一些生活杂物,明显那是他的窝,他守着他的底盘,也许这个流浪汉在这里睡许多天了,没有人知道,他很安逸。

对于年轻人的示好,玩比一下,他一惊。但很明显,他知道这个游戏,但从没有人跟他玩过。过一会,他也举起拳头,不过有些勉强。

对上了。

他笑着。

年轻人没有玩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直接翻转掌心,里面是一把钱钞。

老人拒绝,摇头。始终拒绝。

但年轻人掌心朝上,始终伸在他面前。你既然玩了,就要接受。不接受,我不收回我的手。这是一个执着。

无奈,老人接了他掌心里的钱。但他突然表情大变,鼻子嘴巴扭曲,那是一张人类无限辛酸的脸像,看得我涕泗横流。

他哭着,但没有一滴泪,他也是一个男人,他不要泪在别人面前出现。也许,许多天没人理他了,他也不在乎,也许,即便自己亲人出现子女出现儿孙出现,也不会给他这么多的钱。

这么多,他从不指望,但他今天拿到了。这个得到,让他辛酸,伤心。

我将永远记住这个老人瞬间扭曲的脸,那一刻的。梵高画不出,米开朗琪罗也雕刻不出。

在广场中央做行为艺术的人,和在拐角搞行为艺术的人,是不一样的。

但这是行为艺术吗?

这也不是社会实验。

不是为了流量。

我们这个世界的拐角,还真有一些需要钱的人。而在明处,许多需要救助的人,其实未必。这是一个商业社会。

我们的爱,总难找对地方。 我的学生玄烨 这是一本我打了“最优”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玄烨”。

哪个狂徒敢叫玄烨?后来知道是个女生,而且毕业走了,我无法归还这个本子。

笔记是全年级最好的,我拍照,给学校留存。

里面每一则都是我上过的课,她能捕捉到我提供的所有信息,记得最全,可以想象她上课有多忙。

她的书写很漂亮,带点潦草的小楷书,一个一个字都在奔跑,版式也排得好,中间花花绿绿的,杂着各种颜色。我说过笔记要记得像艺术品,你们自由排版,各种笔都带来,用上。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把我说的每一个价值点都记下来了,是要本事的。甚至能抓住我语言里飞快的不好捕捉的价值点,不得不佩服。

这样的人学习能力有多强啊。每一页都有好几种颜色的笔迹混杂在一起,换笔之快,手忙脚乱而不乱方寸,她翻笔就像某些人翻脸一样。

有些学生我们是能看得到她未来的,因为他们命运的脉理很清晰。她现在怎么勤奋,将来就会怎么收获。

也有些学生将来会逆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用心在听。世界以其庞杂,提供了无限多的诡异,给人翻盘的机会。

而她,似乎只认认真一途。

由于我给全年级上课,所以我根本搞不清哪个对哪个,但是“玄烨”这个名字,我记住了。每一年那么多人,我记住的不多。

后来我就在QQ上呼她,就像我经常呼唤谁谁谁的获奖证书、稿费来了一样,有人搭理我,说玄烨在哪,会来找我的,但她就是没来。

一辈子只有三万多天,他们进阶了,每天都忙,现在更忙,有的是事情,我原谅她。各种老师给的任务、任务群,还有他们自己的事,个人爱好、趣味、青春行动等,每天都忙得像打仗,我原谅他们。

哪个青春不忙乱?在青春期,一个迅速成长的年代,哪有空回头看?

一本本子算什么,我可以再记十个本子!

这样,这个本子就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地在我手头。

我也经常拿来激励后来的学生,举给他们看,说有一个老姐,多牛,你们看,记得多好!

有学生就说,她怎么取名玄烨啊,她家谁啊,她妈她爸胆也太肥了吧?难道你是爱新觉罗家族的,真的玄烨在世,重生?

这个想法可把我吓坏了。

于是我们一起研究玄烨是谁。

一个叫玄烨的人,一定晓得玄烨是谁?她一定是把自己的人生往一个榜样上靠,把榜样的名拿来做自己的名。也许是爸妈的意思,也许是她自己的意思。

玄烨是一个榜样吗?

历史上的玄烨可是著名的康熙大帝啊,他年幼念书就聪颖,在几个兄弟中间声音洪亮,对答如流,敢担大任,你不要小看念书聪明这个优势,它能让人底气足。几个孩子放一块,立马就看出谁能耐,不管你是不是庶出或是平民家庭。

玄烨得过天花而不死,8岁即位(顺治皇帝24岁驾崩)。

他16岁时,一个青葱少年,不动声色地把权臣鳌拜给捺倒了,动用了4个蒙古摔跤手。一个少年啊!

少年是冲动的,少年也是用情很专的。有一个女孩11岁嫁给他,后来死了,玄烨这个少年做出了罕见的举动,把女孩的棺木放在乾清宫里,日夜厮守。

这是不是用情专一的榜样?

他们青梅竹马,相敬如宾,互相依偎,现在你走了,我还要这江山!

后来他继续发挥学习能力强的专长,向传教士汤若望学天文地理西学知识,日夜揣摩,还让汤若望管理朝廷事务,把东西方纪年搞清楚了。

少年长大后就是男人。

男人一定喜欢动作,打斗,玄烨很快发现南边三个番地不听话,其中就有山海关放清兵南下的吴三桂,然后他征战。

没想到这一打把南半个中国都打反了,许多人好想回到明朝,不认你清朝,年纪大的还记得明朝的事。

京城里也有一个姓朱的闹事。玄烨年少,他继续削藩,他有的是岁月,他还年轻。

直到把中国版图打大,打完整,包括台湾。

玄烨骑马“游历”了一遍南中国。后来又打老对头,老对头在南疆搞事,他亲征打到XJ。

在马上走遍了中国以后,玄烨成了真正的康熙大帝,再坐船下江南。

玄烨的故事很多,功绩也很大,在位时间也长,确实堪称少年榜样。

他一生应该很忙,做一个皇帝比做一个平民要累,要想做一个好皇帝更累,除了勤奋之外,脑子还要好使。下手快,必得脑子快。

要是在康熙朝,取这个名字是要砍头的。

但是我们今天,名字被赋予了许多新意,家长们也真敢取,上天入地,五花八门。家长们的愿望都在里面。

也许这个家庭的成员为康熙大帝的伟业和成长史激动过,疯狂过。人生找到一个好榜样不容易,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榜样,更难。

人生初期是有许多志向的,但志向也有排他性,比如一个女孩以“玄烨”为名,她注定不会成为李清照。

不过这只是一个推测,不作定理解,否则我怕世界打我嘴。世界会让许多不可能的事成为可能,世界会让任何一个定理失灵。

我们的学习就如我们的笔记一样,是静止的,而世界是变化不居的。我们的脑子也应该飞速运转,如宇宙星空地球万物,否则我们怎么能把世界变成我的江山?

世界出手很快,我必须比它更快。

你敢为帝王,我何惧为帝王师?我教你们熟读万卷书,但又告诉你们,说了万万遍的东西千万不要当真理。

还有,一只8两重的土豆加一只2两重的土豆,不等于2,一条鱼加一只鳖不等于2,尽管统计学上这么说。

我告诉你们学习最后的决战是零碎知识的整合、综合和运用,你们习惯于在不停奔跑中完成老师赋予的各种任务,你们不问为什么,但当你们问为什么时,你就会很强大。

我们这些设置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人,是想你们成为大力神。我们和你,没有什么智力上的差别,只是阅人无数阅世无数而已。

当你能和一切对话,和一切有了平等感后你就强大了。你就敢于做一切人,敢于做一切事。中华帝国从来不是汉人专制,中华文明极具包容性,这块土地上的文化博大深厚,令西人费解,世界是演变,不是定式,就跟我们的生命一样。

她早已呼啸而去,走到世界深处,那本笔记本已被学校收藏。

我想,她正一如既往如饥似渴日理万机地奔跑,勤奋,以快制快,事业有成。

有了目标以后,人就不会徒劳无益地奔跑。

我采写过许多优秀少年,每次总结他们成功奥秘时我都很困惑,才气是飘忽的,唯有勤奋靠得住。当然也有家长拒绝采访,不愿孩子被外界干扰,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拳法,有一条独到的成神之路。

每一个成功都是独到的。 外星人早! 一个冬天,早上有大雾,大雾流走。一个小女生在走,头上戴着帽子,耳朵上戴着毛茸茸的套子,校服外还穿着蓬松的羽绒衣。在温暖的杭州,冬天来了都很兴奋,特别是这些新人类,时尚用品一定要派上用场。

有两个男生背着书包从大雾的另一头来,一拐弯,我们几个都碰上了。他们中间一个对那小女孩兴奋地打了个招呼:“外星人早!”

顿时,我就有雾失楼台、不知今世何世之感。我很感激那个少年,他很有感受力,他启发我对那个大雾流走的早晨进行美好的想象。

为什么我没有他那样的想象力?是谁剥夺了我这个成年人的想象力?唉,要是能回到少年时代有多好,要是我重新具有少年的感觉和认知有多好,要是我能用少年的判断力来判断这个世界上的事物有多好!

另一个中午,不记得是秋天还是春天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另三个小女孩也在。她们在帮她们的老师做什么,唧唧嚓嚓说个不停。听她们说话,就是一种享受。她们从中东说到杭州,从下沙说到三墩,每一个话题都蜻蜓点水,一带而过。

年轻就是快,年轻就是愉快,少年就是取消深度。她们语速快得让人的脑筋跟不上,后来,她们说到某个学校的某个老师不幸去世,其中一个小女生天真地说:“喂,我们老师怎么不死啊?”

她说得那么轻快,那么没有心机,那么没有恶意。无心快语啊。另两个依然在唧唧嚓嚓地说话,理也没理她。我立即作出了反应,说:“你刚才说什么?”

这一下,她们三个都紧张起来,赶忙从我脸上寻找我的意思。那个说错话的女孩说:“老师,我……并不想骂我们的老师,我只是想,要是我们老师死了,就不用做那么多作业了。”说着,她就恓惶地等待我的处罚。我卸下身上一套十吨重的盔甲,说:“哼,没那么轻松的,一个老师走了,很多个老师又会来的!”

她们一下听懂了我的意思,高兴得大笑起来。他们反应很快,就像刚才害怕来得很快一样。我完全可以把那句话当一个极端恶劣事件来处理,但我突然愿意回到少年的位置上,用少年的口吻来和她们说话,来理解她们的话,那一句咒骂老师死的话并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恶意的,不过是一个简单随便的感想而已。

一旦回到直觉时代,回到形象思维阶段,这个世界就不再是现在我们所判定的世界。一旦我们像少年那样判断事情,这个世界就没有许多由成人发起的纷争和战斗。我们其实很容易改变生活,只是我们不愿意去做。用少年的眼光打量世界,将到处都是新奇的事物,没有太多物质是非,没有许多道德是非。

少年的感觉是不重复,轻快,跳跃,少年是行动派,他们每天都在纤细地感受,触角深入到一个物体的所有缝隙,他们跳跃,他们只和自己的人说话,他们幻想,他们对生活抱有和我们不同的态度,因为他们活在我们大人创造的荒诞现实里,他们必须排斥。他们的内心永不枯竭,永远涌动着全新的内容,他们有他们的领地和神秘活动,为我们不懂。豆芽一样的少年,韭菜一样的少年,瘪稻壳一样的少年,纤细的少年,是一个个情感丰富的人,而最可贵的还是,他们的判断力,像赤金一般无瑕、纯真!

用少年的感觉知遇世界,会有新的发现。我们将不功利,将会很轻松,将会青春永驻、永不苍老。

一旦回到少年阶段,这个世界就不是现在的世界,我们就会重新焕发生命,这是肯定的。用少年的眼光打量世界,将到处都充满着新奇、阳光和诗,而我们今天愿意像猫玩抹布一样,半天玩一个空洞的概念。我们已经关闭了自己新鲜、丰富的感官,而习惯让别人代替我们体验生活、感受生活、判断事物。 艺术家落难 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岳坟那里,是好几条路的交叉点,游人从曲院风荷出来,从白堤、孤山一路走过来,都汇拢在这里。这一带有大树、草皮,湖光山色。

旅游旺季,岳坟前头一股股人流摩肩接踵,小旗子旅行帽,杂沓纷呈。草坪边缘的沿湖路径舒缓细长,湖水、荷、亭、石椅、碑、游人,都简明疏朗。人在画中,画在水中。

靠近这里的苏堤第一孔桥上,有一个吹笛人,用他那没有太多专业化卖弄的笛声,用一种朴素的人间烟火味儿,吹着江南笛韵,恰如其分地惊扰着游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天衣无缝,好像在那一带的风景里边,就少不了你行吟江湖的宛转悠扬的笛声。

少了,这西湖边这人间天堂就要土气。

每次都免不了要走过去。每次都看见他那么端坐在桥边,横着笛,专注地吹。他的面前地下有一张纸,纸上写着:艺术家落难。不管是谁扔下了毛票或镍币,他都不屑一顾。他的胡须不是很多,似乎并不能说明他就是艺术家,但他的笛声能吹得这里的桥欲断不断,这里的水漾动不息,远处的杭州城若真若幻。他的笛子也算不上是能上得了台面的笛子,但他敝帚自珍地缀了缨饰。他的其他一切,包括他的席地盘腿坐,和纸上的墨迹,都说明他在落难,就如他自己所写。他的笛声在诉说着一个朴素的真理:好笛声并不一定从好笛子里吹出,艺术家不一定就恰巧能寻觅到这一块能抒发性灵的地方。

我看着他,逗留了一会儿,一言没发就走了。游人看看他,也走了。他的笛韵送得很远很远。苏堤也很长很长。当然,他抽空歇息时也拿起矿泉水瓶喝一口,他收摊的时候,也会拢起角儿点数一番的。他的动作举止里都有一招一式,他的睥睨一切的眼神里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也没有矜夸炫耀他流浪艺术家的独立自由、无拘无束的成分。他的民乐是纯粹的。他的艺术一定是艺术。

他的眼里有那么一点点悲悯,游人散尽,笛静无声,该在天堂杭州这一座城的哪里找到歇宿地?他的摊前“艺术家”的名号叫他犯愁,既不能归到正人君子一列,又不能划入流浪乞丐一类。既没有床,又没有屋檐。

他到底是谁,怎么走到了这一步,这是他要的人生吗,他在江湖上有没有行使骗术,艺术家是他自己给自己的称号?他应该怎样过一个平凡但有意义的人生? 丑小鸭复仇版 安徒生出身卑微,一个鞋匠的儿子。他以丑小鸭自况。

他创造的丑小鸭,面对歧视、排斥和冷落,一个孤独的个体,在冰天雪地的池塘里凄苦地旋转,仍还想着变成高空的天鹅。它拼死也和天鹅接触,向它们游去。

安徒生是善良的,他出身低微却不偏执,他知道你若恨这世界,你断定不会成功,他是伟大的童话作家。

善良是童话的本钱,善良是童话的良心。这个世界应该允准弱者来写童话,他们会给我们善良的梦想,而不要让那些自大狂者来制造暴力童话,那会引导我们变态和走向毁灭。

当代童话就是这样。

如果丑小鸭到了当今游戏程序设计者手里,那一定有男生版的和女生版两种。

小女生版会说那只丑小鸭找到了一只比自己更丑的丑小鸭,它们挑逗10年,约会10年,闹别扭10年,最后胜利结婚,男耕女织,不知今世何世。

男生版则一定是复仇主题的。可怜的小鸭将苦练武功,9百天不说话,然后去打劫银行,用非法获得的钱款买来装备,全身武装好后,挟持一只美丽的天鹅来搁枪管,便于瞄准,还把所有歧视、伤害、冷落它的动物打死,部分的打残。

它一路打杀,丧心病狂,最后只剩强手和自己作对。丑小鸭把遗书写好,把保险单烧了,用电脑向国际恐怖分子发去一串神秘的符号。然后,它拧断那只无辜的天鹅的脖子,来到了那个当初逐出它的人家,拿出遥控器,它的鸭脸阴冷着,张开大嘴,在10年内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是:“哈哈哈哈,知道老子是谁吗?去死吧!”

“咣”的一声爆炸,那户人家和丑小鸭一起化为灰烬,消失在人间。

这就是血腥的、恐怖的、变态的丑小鸭复仇版。

这个丑小鸭没有梦想,它只要复仇,它的生命使命就是做一枚人体炸弹,复仇。

如果是好莱坞版的丑小鸭,那场面还要恢弘盛大,一定会出现一千万只偏执的、暴力的丑小鸭,它们组成海陆空战队,立体地向迫害它们的动物战斗,把自然界和人间打得天昏地暗,汽车成弹丸,高楼顷刻被炸,最终,整个世界和它们同归于尽,复归亘古。

若是金庸版的丑小鸭,那这只丑小鸭就要到雪山之巅去练一种奇妙的鸭拳,只要它一发功,太平洋里就刮飓风、长江大河水倒流,然后,所有的人被它变成了螺丝虾米,被它吃掉。

一个儿童看善良版的丑小鸭长大,和看复仇版的丑小鸭长大,一定是不一样的。

有些儿童觉得板凳会说话,树里躲着精灵,厕所里的鬼也会笑,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好玩。而有些儿童会觉得绿色草皮会爆炸,白云里突然出现武士,米饭里有地雷,奶奶是巫婆,手里还有毒针,爷爷像本·拉登基地组织成员,爸爸是007的人。

他们远离了善良和爱,我们只能用更多的爱去唤醒他们。

这个世界上有人靠催眠赚钱,有人专门做唤醒工作,但使仇恨者有善良的理想和爱心,比较困难。

如果某一天所有善良版的丑小鸭都失语了、灭绝了,这世界上只剩下偏执复仇的丑小鸭大行其世,那时,我们也只好把它作为反面教材,告诉我们的孩子:这个故事的主题是告诉我们不应该像这样生活,人应该建设一种新的、跟它相反的生活,那才是人类健康的理想。

但千万不要说,作为一只鸭就要努力学习生蛋,等生完了鸭蛋后,再来生鸡蛋,这会培养出一只平庸且变态的小鸭。 还是应该感动 成人自学考试杭州某考点。

有一堂,有一位军人来了,穿着军装,他先是坐错了座位,后来找对了座号,是12号。正式坐下以后,他以他习惯的姿势,摘下了大盖帽,平放在桌上。铃声响了,考生开始答题。考堂内各色人等坐成一个小社会。证件反映那位军人是张家港人,在杭州当兵。巡视时,突然有惊人发现。那军人的帽子上用圆珠笔写了字。仔细看去,分明是一个人的姓名,显然还是一个女性的姓名,还有地址、邮编。

这并不是一个军人的记事本的故事。帽顶上的女性,你太崇高了,你太荣幸了,你崇高到了军人的头顶上,崇高到了太阳底下。是一次什么样的邂逅?一次什么样的青春遭遇?又潜伏了怎样的一个故事?人生太丰富了。

又一堂,一个年轻的女性来考,二十岁左右,穿着一条背带裤,既像个学生又像个成人。开考之前,她忽然拉开了胸前的口袋拉链,出人意外地从里面贴胸处拿出一封信来,轻快迅疾地在信皮上做了个亲吻的动作,然后又立即把信封翻过来,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呀画。这是不允许的。巡视过去,毫不客气地没收了她的信封。她神情坦然。看一看他的所写,原来是这样的几个问题:

你热爱生活吗?

热爱。

你有信心吗?

有。

你会永远奋斗吗?

是的。

这好像是她的心理体操。真绝了。多么聪明的女孩!世界将因之而多么美丽生动!

另一个感人的场面出现在湖滨一带。

庆春路道旁搭起了广告牌匾,牌匾有一整个篮球场那么大,仄着竖了起来。清晨,广告美工就爬上了脚手架,开始工作。跳板悬在空中。人们在他的下面的人行道上有秩序地行走。——生活行进顺利。七点多一点,广告美工睡着了。无人干扰地睡在高空之中。仅仅靠着一根直立的毛竹。三面虚空,离地五丈。

早晨不知不觉的行人不知不觉地走着,目击了这一空中奇迹的人止步吞声。这是早晨最让人对生活感动的一景。

广告美工的身边的桶和刷把静穆着。裤腰上的BP机无人传呼。他的身背上滴满色彩。那件外套说他做过一百个大牌匾。

我们似乎已经越来越冷漠,被某种东西深深触动,那已是很久很久的事,连儿童感动于事物的年龄也在一天一天地缩短,爱心变得可以操作,而我们却说人类成熟了。

该感动的时候,我们还是应该感动。 王尔德的眼泪 英国作家王尔德写《快乐王子》时,他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

快乐王子整天忙于自己的幸福和快乐,没有时间顾及到人间的疾苦。他死后,别人把他塑成金像,他被固定了,站在一个固定的高度,有了一个恒定的视点,因而得以观看天下人的不幸。他决心帮助穷苦人,为帮助他们,宁愿破碎自己的金身也在所不惜。小燕子先是拒绝了王子的请求,不愿意为他速递东西给穷苦人,它要迁徙到埃及那样的温暖的城市去。可是后来被打动了,留下来,留下和快乐王子一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偶然到来的歇脚过夜的小燕子,参与到为别人谋福利的事业里。对于一个飞行的动物来说,如果不能爱别人,那么人世的奔波又有什么意思?遗憾的是,当它的生命写入了意义时,它已经冻死了。

快乐王子生前快乐,他快乐是因为他不知道大众的疾苦。快乐王子死后痛苦,他痛苦是因为他知道了人间的不幸。作为一个完整的快乐王子,他的精神是分裂的,一半痛苦、一半快活,一半麻木、一半觉醒。小燕子一开始的拒绝也显得很真实,她不是一个假冒的英雄主义者和虚假的理想主义者,它有自己的生活,你必须要真正打动了她,就像雨水打动树叶一样,她才愿意为你的正义事业献身,才愿意放弃自己的个人追求而融入到你的事业里来。

如果我们的城市是一座没有快乐王子的城市,会怎样?人们发现不了别人的苦痛?不,不仅是这样。按照王尔德后来的故事,人们后来推倒了王子雕像,人们又生活在寒冷和饥饿之中,没有人关怀穷人,哪怕是居高临下的帮助也没有。没有快乐王子的城市就是这样。

快乐王子并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双发现的眼。一座城市怎样才能成为一座慈善的城市?我们只能从它的反面知道:一座没有快乐王子的城市,是悲情城市,人们只会生活,人们的爱的作业只会停留在早期的童话里。

现实的纷乱破坏了王尔德的清晰的叙述,他的童话以悲剧收场。这似乎不合童话的常规。我们这些读者的认知也开始出现混乱。我们分明感到,快乐王子流泪了,一直在流,他流的是王尔德的泪。

王尔德是有爱心的,所以他有眼泪。

王尔德感到悲观,所以,他把自己的泪借快乐王子的眼流出来。

真实的快乐王子是铅心的,真实的小燕子的死也就是一只飞鸟的死。唯有一个作家的心怀才是最可感佩的,真正具有爱心、具有怜悯心的人,是这个世界上的艺术家。艺术家是善于剖析的人,甚至是自虐的人,他们的精神处于分裂状态,但他们把人活着的真实处境揭示出来。在王尔德这里,童话完全可以和别的作品一样深刻,他的思考已经超越了一切形式上的规制和范式。

但是,撇开童话,王尔德可是一个妙语连珠调侃一切极具争议的毒舌九段,你知道吗? 美是幸福发出的邀请 办公室一下搬上了高楼,杭城在我们的眼里一下也由遮幅式变成了宽银幕,由标准镜头变成了大广角。新大楼宽阔,开敞,四面通透,视线可以往杭城四面八方跑马。世界上最好的镜头应该就是这人眼,它的景深棒极了,视野也棒极了。

秋日越好,秋日早晨的雾气就越重。杭城这时开始出妆。太阳先把西边的楼群照亮,此时东方通信、世贸中心、国际花园、伟星大厦开始风光。朝阳迅速地穿透了早晨的湿气,天空明朗而洁净起来。

文教区内的地面上下,满树的月桂已经香了一夜,早晨还在一树一树地互相启发。路面上的车流被成阵的绿树一截一截地埋伏着。招牌、路灯、人流、绿化带,一切纤细生动。一条整饬的大道,只要有了一幢拔地而起的新楼,整幅图景就变成了三维立体。杭城这几年耸动起来了,成立体了。一些秀丽的楼体横空出世,来得越晚,便越新。以之江饭店为北限,武林广场一带楼群和中河一带、运河一带的楼群最为密集,群楼以一种最自然的潇洒不羁的姿态站在城市的底座上,分布在天空中。不管是什么,只要挺立在空中,就是美好的,因为它永远以云天为背景,不管你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它们会最先承受阳光。有时周围一切都在阴影里,唯独它一枝独秀、烛照南天,墙体玻璃被照得绚丽辉煌。等云霞浮上天际,它便溢彩流光。武林广场四周,以每年几幢的速度在破土而出,先是黑森森地裹着绿色保护纱,后来立马就在阳光下露出笑脸。有的不是一怒冲天,而是双峰相伴。有些楼不光高而且厚重,简直就是一堵城。某些商业广场或某某中心则航空母舰似的,它们就是这样的一种现代化的大家伙,倒立在空中。放倒了之后,还像是倒立。高楼茬茬姿态各异,时时风情万种。这一座欣赏那一座,每一座都心思不同。楼群成了横幅风景。一座城市的楼群群体是一种宽阔的美。我们开始了与立体的城市为伍。我们每一个渺小的个人都可以免费地坐拥群楼。

人应该和人待在一起,所以人发明了城市。事实证明人们并不喜欢荒郊和独处。

每天走上高楼,与群楼为伍,心中有许多感慨。靠西湖那边,照例是楼矮下去,山出来,山外青山也全部中国折扇般地打开,出来。从我的这个视点位置,可以看见宝石流霞全景。六楼是个恰当的高度,能俯看地面,又能稍稍平仰着看见城市全体楼群,上下都美。若是登上绝顶,会对底下失望的。呆在底下,则对绝顶失望。城市安排一部分人赚钱,安排一部分人赔本,还安排另一些人做些寂寞的游戏。但是,每个人都需要城市,需要城市的路面、城市的车辆、城市的温馨。城市是个大家互相以对方的体温取暖的所在,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富人因为穷人而更富;富人已经不吃过多的油荤,穷人因而胖起来了,这和一个世纪以前正好相反。现在,是雇员呆在老板的摩天大厦里,老板在度假,他们双双获得了幸福。做寂寞游戏的人获得了观察。城市是每个人的所需。

给城市来一次定格,然后,我们把它的剖面扫描一下,我们就会发现:飞机静止在空中;人分层分层地坐立在空中,有太空音乐和咖啡,和案卷;车辆阻塞了道路,买车的却在排队;人越来越多地往共同的空间里集中,来shopping和 play。给城市的人员构成来一个社会学分析,马上就会发现:工程师的旁边坐做爆破专家,从银行出来的人后面跟着小偷,行贿者正在和受贿者共进晚餐,美容小姐正在消解着一些人多余的精力。他们都以对方为对象,大家都在为自己而活着,连那些勤勤恳恳的公仆。城市让所有的人共同富裕起来。其实并没有某一种寂寞的人在打量、观察着。这一种人在城市缺席,这一种人并不拥有自己独立的身份。

坐拥楼群,足可慰藉。波德莱尔说,人不可能既得到蓝天同时又变得富有。每一个坐拥楼群的人,都将不再是既贫穷又微不足道的人。静对一座城市,当你感到非常孤独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把什么都看成了无物,把什么都看成了与你两不相干,其实,你已经有了,你已经很强大,你坐拥时空,胸中有了真意,城市的楼群的美变成了你眼里的三维立体的另一种形态的美。此种艺术的美比现实的真和道德的善更高一层,是精神上的无得失状态。当你在某一个时间里,面对着城市的楼群,感觉到了这一种美的时候,你会心一笑。

马塞尔·普鲁斯特说,美是幸福发出的邀请。 替大禹捶背 三月里,农历还在正月尾子,我们抵达绍兴。天气不错,春天已经可以感觉到了,春纯粹和气候有关,和阳光与温度有关。

我们先到达柯岩景区,这里在SX市郊,感觉里,满眼的越人,偶尔看到几个拉车的戴着乌毡帽,特别有情调,害得我在看那天下第一石时,心里一直想着如何去买到一顶绍兴毡帽。这种感觉无法摆脱。……巨石被伐,剩下的巨石成穹庐,人卧在里面成一个小点,这一种风景里面是否有越人的精神风貌,难以穿凿附会。柯岩景区的山上,竹廊道,木头路,浮在山脊上,通往在建的一座辉煌的庙宇。实在不行的话,就在别人的头上买顶毡帽吧,景区门口的车夫们头上就有一顶很地道的绍兴毡帽!

这个小小的愿望后来在我们来到大禹陵时变得很容易实现。稽山脚下,繁茂树林深处,躺着没有官场作派的皇皇大禹陵。树木是一种能吸音的消除噪音的天然物质。禹祠有副联,叫“轨范绍百世,德泽被万方”;庭院里有梅一株,玉兰一颗,禹井亭下有一口不张狂的井;细砖铺了路,在回廊下,在葱茏间;有一个门,被几片老竹子封住了,朝里一看,关着一园芳草,几茎绿竹。

就是在那个地方,有人朝我喊,说买工艺品的地方有乌毡帽卖,让我去现场看货。那一喉咙喊得有点闹。当时我刚看完被人冷落的旧禹祠景区的一处标志性建筑,正在看周作人1986年题的一副联旁的印章,其篆文的“人”字被镌刻成一个跪叩的图符,头背平齐,四肢着地,惟妙惟肖。

我跑到买工艺品的地方,是有一叠乌毡帽。可能是春阳暴暖,拿在手上感觉太厚,翻过来一看,发现是山东制造的,就放下了。以往在BJ就看见过绍兴毡帽,也没买,就是嫌原味汁水不够。于是,改买了一管箫,是仿玉箫,还在一堆工艺品中买了一把小捶背,没有买老头乐。

小捶背有两种,一种是锤身界面上另添了小突触,以舒筋活血激活脉络的,一种是普通的无突触的。一时之间,我们一道来游春的人中间,好几个人都买了把小捶背,在腰上腿上背上啪啪啪啪地发出竹板响。

在往禹穴和禹陵行走的过程中,一位美好的女性把上衣系在裤腰上,拿了我的箫一路吹着。

大禹陵的大殿别有一种肃穆在。我们进去后,都停止了声响。小声的说话声,在那里都以一种奇特的声音形态传播着。其实,要按大小规制,一些普通的宗教殿堂都比这儿要大,朱元璋陵、中山陵、始皇陵也比这里更气派。这里康熙的题词是:江淮河汉思明德,精一危微见道心。乾隆的是:绩奠九州垂万世,统承二帝首三五。这里的人不多,这里也不是旅游热点,但我们觉得大禹是帝王们尊崇的师,当我一下获得这种感觉时,我觉得好极了。

抬头看大禹的塑像,我们敬仰他。大禹很瘦、很黑,为了治水,身为民众先,身后插把木锹,三过家门而不入,劳作得腿上没了汗毛。有人拿着没有声响的小捶背说:“我们真应该为大禹捶捶背。”

是的,大禹辛劳之极,辛苦之极,他作为一个王者的形象就是一个带着工具拼命干活的形象,这在普天下都是少有的。因此,先民崇仰之,四方九州之人都认他做了祖先。大禹是一个普通的先民,他被推戴做了王,是因为人们缺一个领头干活的。文化记载了这样一个人,传播了这样一个人,文化没有记下他的缺陷,却记载了他的功绩,没有记下他的享乐,却只记了他的治水。在某些景区,我们可能会感到,某几个名人就能抬起一处风景,景因名人而更胜一层,名人也因景而扬名。只有在这大禹陵,我们所有的人都趴下了、匍匐了、渺小了、没有功名意识了,包括来此的帝王将相名流。大千世界,万方民众,官民上下,人活世上,各有筹谋,也各有主张,可是,我们在大禹身上还是能找到大家共同崇仰的一种珍贵物质的。

大禹是一位王,可人们从来没有把他当作王看待,人人都以禹称之,顶多也就是用大禹称之。这或许就是真正的王的特质。

我们愿意为大禹捶背。尽管这起自于一个说笑,不过这个说笑有意义、有蕴含,深刻、庄严、发自肺腑。是的,如果可能,我们很愿意为大禹捶背,这绝不是出于自贱和逢迎,只是因为大禹很累了。如果不是在大禹陵前买了一把小捶背,或许我们到今天还不会领会这些。

中午12点之后,我们又去了兰亭。 为孩子找到孩子 我用狄更斯《远大前程》电影做了一个多媒体课件。我惊奇地发现,小说主人公男孩匹普是学生特别喜欢的孩子,我问CS高手,匹普这个人如何,他们都说好。后来,我把课件带到保俶塔实验学校去上,发现那里的孩子也喜欢匹普。

匹普是个非常真实的人物。他在父母的坟地,遇到了凶悍的逃犯,逃犯要他送来锉刀和面包,匹普从铁匠姐夫那里取来给他了。后来,匹普被带到情感受伤的老小姐郝维仙姆家去,遇到了郝维仙姆的养女——美丽傲慢的爱丝黛娜,受到了百般羞辱。老小姐痛恨天下男人,她培养一个刻毒的女孩来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匹普忘不了爱丝黛娜的刺激,立志要做一个上等人。邻居教匹普要自爱,要去做一个高尚的人,而未必是一个上等人。命运突然改变,某一天,伦敦来了一个律师,匹普获得了一笔巨额不明财产,他到伦敦成了一个绅士。钱财来自早年墓地里的逃犯。他举世无亲,唯一的女儿(其实也就是爱丝黛娜)丢失了,他没忘记这个救过他的善良的孩子。

事实证明,我们这个时代的少年不是不喜欢真实人生,而是我们没有呈现精彩、真实的人生给他们。

如今,很多的女孩被奇花异草、美丽迷人、卡通搞笑的粉红色游戏吸引,虚拟世界出来,冲着老妈亲热地喊奶奶。或者,我们的儿子从生龙活虎、壮怀激烈、血肉横飞、惊天动地的虚拟战场归来,到了饭桌,突然尿急,上了一个厕所后坐在桌前山珍海味前紧皱眉头,不知今年是哪一年,然后,用拳头攥紧一双筷子,猛然插向红烧大排,愤怒地大嚼,问道:这面包怎么这么不好吃?

我们的少年如今在和谁玩?这些失去了孩子的孩子,他们获得了一个虚拟的世界,他们在虚拟的世界那里发育、成长。谁也不能再把他们集合起来,就像我们当年在空地上冲锋、在屋角躲猫和在月光下牵羊羊一样。

如果失去了真实,如果真实在我们的孩子心中缺席,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怎样?他们用游戏卡通情境来理解生活和世界,将来也用它来构造世界。他们不思考真实,他们的思想原料都不是一手的。也许他们会更有想象力,也许他们会在沙漠上造楼,但是,那些真实的泥地空着干什么?危言耸听地说一句:这会改变人类未来的走向吗?

学校为什么不能成为孩子的乐园?难道国家要拿纳税人的钱去造一座座孩子不愿意不喜欢去的地方?这是不是一个荒诞的现实?孩子一放学就冲出校门,他们在逃避什么?现在的学校,是发明和制定条规的地方,是训练大家守规矩的地方,不是孩子的乐园。大家在一起比学习,不是比成长。他们在学校碰到了许多同龄人,可大家命运相同,都没有找到自己的伙伴。而相反,成人社会里的一切,都有了校园版、班级版。学校里的一切都不是孩子说了算。他们在自己的领地里却没有发言权,是管理他们的人在说话,他们是受抑制的个体。他们坐在伙伴中间,但大家都没有感觉到周围是可以游戏的伙伴。是谁制造了这一切?为什么没有充满着理想主义激情的人来做教育家?为什么不能为孩子找到孩子? 执著 前些日子去朋友家,电影频道正放送港台旧片《青蛇》,闲坐着看了下来,竟发现这部港台娱乐片里还有一些沉重的东西。

是老故事,但影片对我还是新的。

这是一个动物孜孜追求做人的故事。人的意义,人的价值,人的尊严,只有从蛇那个角度看,才是有多么的重要。

那青蛇腰肢扭摆,走不成人步,蛇性未去,流不出人泪的镜头,让我记忆尤深。

青蛇情感最炽热。在她看来,要做一个人,你必须得用情感生活,得有情爱,否则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情爱与生命俱有,可她是蛇,这正是她的不幸。

但她正努力做人。

这里有至真人性。

执着追求做人的资格、到人间来不是来玩的、不愿当配角,青蛇比我们更懂得人生。青蛇的情是很具有人间烟火味的,青蛇的追求是执着的,青蛇生为蛇却这么热爱人生,法海生为人却坚拒人情,心灵要往天界去,这多么让人困惑。

人间遗憾多。青白二蛇终被镇压,被斥回“原籍”。

白蛇到底还做了一回人,青蛇只留下一声浩叹在天地间游走。

另外有趣的是,《青蛇》把许仙塑造得特别像我们常人。

当许仙窥破天机、知二人为蛇后,情感进退在两可之中,痛苦而又犹豫,懦弱而又无能,那几场人鬼情未了的戏,高妙地表现了一个正宗人对努力做人的弱小者的哀悯和同情。

但许仙有典型的人的懦弱:他没有勇气救助,他尊崇人间游戏规则,他剃发逃避。

看片过程中,我们还说一两句。看片完后,竟哑然。看来,这影片中有些内容还是很内在的。 彩色羽毛行动 有一次,我在杭州学院区乘10路双层大巴,到湖滨电影院,人多,我看到了两个生动的女孩,十岁左右,一个人扛着一根一米多长的彩色孔雀毛,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踏板,上了二层车厢,把一车的人都惊呆了。整个一个双休日在这里达到了高潮。

彩色孔雀毛比她两个都要高,她们落座后一直竖在空中。大家并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在干什么,她们那是纯自在的民间行为,我们只是根据自己的理解来确定她们行为的意义。人最初是鱼还是猴子,并没有社会身份,人的本性也无视规则,整个的大众民间,呈现着纷杂闹嚷的热烈景象,都意义不明。

每逢周末我都要在杭城瞎转悠,我这也纯粹是民间行为。花两块钱的硬币,能坐11路双层大巴从翠苑到城站一来一回。拣个上层的座位坐下,心放平稳,等一会子随着车走起来,看各站点的人上人下,听座位前后的民间话语,统统是一种乐趣。车厢是一个十分开放的社会,谁都可以放言。从文教区的商学院、财经学院、老杭大、师院来的那些女生张张嘴皮子都不简单,替谈话节目预备的。有一天,坐我后头有两个女生,背着小坤包,一上车落座就叽哩哇啦地生产了约有万把字的杭州话语,而且中间一律没有标点,停顿是由喘气造成的,我一句也没有听懂,直到后来其中一位笑得前仰后合笑噎住了,用手在她的同伴身上啪啪捶打起来,那时她才呛得没法,说了一句普通话。我听懂了,她说,你真可爱,真应该送你一张尿不湿!

话语中间还夹着笑和喘。坐进公共汽车哩,可以治疗一种叫孤僻症的疾病,即使你平时不喜欢搞笑,即使别人搞出来的笑一般来说你也不笑,你还是需要待在人群里。尽管公共汽车上别人上上下下的意义都不明,但这并不要紧。

另一回我看到两个男孩陪一个女孩上车,三个人一坐下就大嚼语言的大餐,旁若无人。一个男孩臭另一个男孩:介恶的!臭得跟运河水一样!那男孩也用一句话回击他,一来二往,战况激烈。后来,两人就冷战了,而女孩成了国际和平组织,开始调停,她使出浑身解数,她成了话语中心,始终就她一个人在发布讲话。一开始他们同时在嗑瓜子,后来一个男孩大概不吃了,脸看着窗外生着气。女孩表现得八面玲珑,一个劲地伶牙俐齿地说求求你了吃一颗吧求求你了。那面子大概不好驳回,男孩就又入伙嗑了起来,重操旧业。三个人又说话。

女孩说,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时,家里的零食都是忘了吃的,她说吃东西就是要有气氛,大家都有参与意识,才来劲。然后她说她有一个弟弟一米八六,从不吃瓜子。这一下又激活了两个男孩,刚才生气的那个高个立即就讥讽另一个,说阿霞说她弟弟一米八六,那就是说打个八折也比你高!矮个开始自卫反击,两个男子汉又哄闹起来,互相攻击,还伴有武打动作,车厢里惊天动地,刀光剑影,女孩却超然物外,陶醉在其中。那一天车厢里人不多,大巴二层几乎就他们仨在演一台戏。我只听不说。

人活着,也就年轻那一段时光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不放眼里。

我发现他们都在挥斥生命,都是彩色羽毛行动。 和自己搏斗 《百喻经》中有个蛇头和蛇尾发生争执的故事。尾巴对头说,我应该在前面。头对尾巴说,我一直在前面,怎么能到最后去呢。争执的结果,头果然在前了,可是,蛇尾就缠在树上,让它不得而去。后来又让尾巴到前面去了,蛇头马上又率领身子跌到火坑里去了。末了,蛇烧烂而死。

人类世界演进到现在这个状况这个程度,文明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我们晓得,人和人的外部,即和人栖身的这个外部世界的搏斗,已经部分地降下了帷幕,接下来,人致力要做的就是和自己搏斗了,或者和人的替代物——比如机器搏斗了。

那么人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的一生,目标明确吗?你能逮得着自己吗?搏斗之前,敌人会出现吗?

人是最鬼的东西。人并不轻易显出真身,人在各种各样的物事里藏身,隐匿,最后可能把自己躲丢失了,找不到自己。人还制造出了大量的机械结构和系统,给它们赋值,或者一个人给自己的人生定了一个值、设定了一个密码,然后,就笑看另一个人去破解。人们互相之间在刁难。

作为整体的人类,他们就在和自己搏斗。

单个的个人活在世上,长长的一生,像条长蛇一样,到了中年,就会出现顾头顾不了尾的苦涩情状和尾大不掉的状况。人和自己的激战全面展开。越战越酣,杀得是羽鳞飞溅,血肉模糊。头要这么干,尾要那么干。中部越来越无能无力,没有主见,听从摆布,臃肿不堪下去,既愿意跟着以前的自己这么干,也愿意跟着宿命的自己那么干。最后,人会彻底失败。

人天天都在和自己决斗,人最终是被自己打败的。

同样在《百喻经》中还有一个故事,说以前有一猕猴,手里拿着一把豆子,不小心掉了一颗在地下。猕猴一急,便舍弃了手中的一把豆子,要找那丢掉的一颗豆子。可那一颗豆子还没找到,那些手上洒落的豆子,已经被鸡鸭吃光了。

人活在世上到底要抓住什么?这样一个本体论的问题到底该不该花时间去思考?像很多清醒的人们一样,脚踏实地地生活,要抓住什么?像很多坐禅的人们一样,参透天机地生活,又要抓住什么?

谁也不能永久地抓住一把豆子,谁也不能永久地抓住一颗豆子,一切都是瞬间的。世界的意义就在这里。

生命就是一个个孤独的人生,在单位时间里所做的游戏。每一个人生的内部都持续地在发生着惊天动地的激烈的战争,最后胜利的是时间,并不是意义。但生命自有它永恒的东西在。 姆妈我要吃豆豆 学生伢儿是新人类,对于陌生的东西都十分喜欢。实际上,回到当初,我们,每个朝代的孩子,都是新人类,我们也曾经是。孩子永远是潮的。

民谣来自民间,穷人富人共享,我们快乐时唱,玩时唱,辛酸时唱,一个穷光蛋,可以唱游一辈子……用方言唱,用故乡的语言唱,韵味更足。

在我们贫穷的时候,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有它。

现在唱,年纪大了唱,很容易哭起来。

摇啊摇,摇到阿婆桥。

阿婆桥上跌一跤,

拾只花花大元宝。

又要买米吃,又要买柴烧。

买买米,买的青谷米;

买买柴,买的青竹梢;

买买鸡,买只孵母鸡。

咯蛋咯蛋叫得好。

阿婆摔跤了,倒霉了,却发财了,发财了干嘛,去狂购。我们孩子,都是看热闹的人,发现热闹的人,寻找乐趣的人,我们不去救死扶伤,若去扶阿婆,阿婆还以为我们去抢她。读这个童谣后半段时,我让孩子们语言加速,他们玩得很欢。能带着他们玩,我也很开心。一屋人整齐地狂欢,是件很幸福的事业。从中我发现了教育的真乐趣。然后,我跟他们讲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中的阿娇,张艺谋到杭州来选演员,选中了我们学校里的一个女生,去扮演一个女孩,阿娇。

《姆妈我要吃豆豆》:

姆妈我要吃豆豆,啥个豆?罗汉豆。啥个罗?三斗箩。啥个三?破雨伞。啥个破?斧头破。啥个斧?状元府。啥个状?油车床。啥个油?芝麻油。啥个芝?白小猪。啥个白?桕子白。啥个桕?老娘舅。啥个老?黄鼠狼。啥个黄?鸭蛋黄。啥个鸭?大水鸭。啥个大?天空大。啥个天?青青天。啥个青?板板青。

这首童谣就是穷开心啊,玩顶针。我说,你们一口气读完,在一起比比快,注意,憋死我不管哦。又让一些会说杭州话的孩子来表演读,韵味十足,韵律感特强。

我说,童年时候我们就是这样无厘头,不需要意义,需要的就是快活。现在我们到处找意义,找得好苦。最后把自己给找丢了。

《十稀奇》:

一稀奇,麻雀柯雄鸡,

二稀奇,蚱蜢柯田鸡,

三稀奇,三个姑娘变狐狸,

四稀奇,四只黄狗拜天地,

五稀奇,猢狲阿三烫粉皮,

六稀奇,六十岁老人坐车里,

七稀奇,阿婆媳妇淹死汤锅里,

八稀奇,八仙桌子放在抽斗里,

九稀奇,九十岁太婆扮新娘,

十稀奇,十块石头浮起在湖里。

这首童谣,我们是在战斗中读的。我把学生置于街舞的斗舞状态里,我说,你们喜欢的嘻哈,街舞,很多都是对着干的,看谁干翻谁。现在你们捉对厮杀,找一个对手,一人一句,看谁响,看谁流畅。

班上乱起来,但那乱,就是我欣赏的。哈哈,好热闹。一派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我当然会做一些讲解,帮助他们回到我们大人熟悉的过去的场景里,毕竟这是我们的歌谣,不是他们的歌谣。

我说,孩子、少年,就是满世界找热闹,找稀奇古怪的事,第一桩稀奇古怪的事就是,小小的麻雀居然敢啄比它大许多的大公鸡,小小麻雀要来抢一粒米吃,第二桩,是蚱蜢攻击大田鸡,画面感是不是十分强,画风是不是十分威猛?第三桩,就是三个水灵又机灵的小姑娘,长着长着一下就变成了狐狸,一张小狐狸脸,招摇过市,那是很美的哦。四稀奇,是四条小黄狗拜把兄弟,以后一起混世界。后面就是猴子做小点心给我们吃,老人坐在小孩子的车里,每天烧锅煮饭的失足落水到汤锅里,老大老大的八仙桌,居然像俄罗斯套娃一样,装在小小的火柴盒里,还有,九十岁老太,梳妆得居然像新娘,石头叮到水里,居然浮在湖面。

都是稀奇古怪的事,都是我们孩提时要在这个世界发现的事物,我们不喜欢常态的事,不喜欢正常,我们喜欢不正常,因为我们不正常。如果大公鸡把小麻雀啄走了,就不好玩了,我们就会觉得没趣。如果石头轻易沉到水里,也没劲。如果十个孩子打水漂的石头瓦片儿,都在水皮上嗖嗖嗖,永不下沉,那才叫稀奇。

整齐的节奏和起伏有致的韵律,给我们更多的美和回忆。 杭州的民谣 天上一天星,

屋上一只鹰,

楼上一盏灯,

桌上一本经,

地上一根针;

捡起地上的针,

收起桌上的经,

吹灭楼上的灯,

赶走屋上的鹰,

数数天上的星。

这一首民谣投影时,黑暗的背景里,动态星光熠熠,充满动感,而文字是白色的。一句一句地呈现。我说,这一首民谣我只放一遍,你们就要会背。

这很有挑战性,但他们做到了。即便有人背不出来,别人的提示,也一下让他想起来了。我们集体背诵是在黑屏的情况下,只有星光闪烁,没有一个文字。

我们许多人在集体回忆一个古老的夜晚: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社交软件,但天上有星,屋上有一只鹰,楼上有一盏灯,桌上有一本经,地上掉了一根针。安静犹如盘古。捡起地上的针,收起桌上的经,吹灭楼上的灯,赶走屋上鬼叫鬼叫的鹰,顺带数数天上的星,就可以会周公了。一个清苦的读书郎,一切资讯从经卷里获得,但他的心,和自然是那么的亲近。这民谣玩的是顶针,也押韵,找到规律,很好背。

下面一首是《骂狗》。表面骂的是狗,实际骂的是人。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狗,有顽皮狗,癞皮狗,有凶狗,有摇尾乞怜狗。我们中国人喜欢把小孩称小狗,这是喜欢的意思。但狗太多了,大多是要骂的。孩子们看到这样生活气息的民谣,都欢喜得不得了,他们见识正经文字太多了,这样画风犀利的文字,让他们大开眼界,他们一边笑一边读,从没有过的开心,每一句都是他们意料不到的。

咯只是格什么狗?稻草窠里翻跟头。这是一只偷吃狗,肚皮饿了爬灶头,吃饱肚皮困懒觉,一觉困醒翻跟头。

咯只是格什么狗?又摇尾巴又晃头。这是一只讨好狗,天生脸皮特别厚,骂它它摇头,拷它它勿走。

咯只是格什么狗?身上呒毛光溜溜。这是一只癞皮狗,两只眼睛乌溜溜,勿要睬伊快点走,当心让伊咬一口。

咯只是格什么狗?老是跟在脚后头。这是一只马屁狗,见人它就跟着走,三里五里勿嫌远,就为讨块肉骨头。

咯只是格什么狗?肚皮精瘪两头佝。这是一只懒惰狗,勤吃懒做呒人留,野狗众人欺,当然饿得精精瘦。

咯只是格什么狗?龇牙咧嘴大声吼。这是一只势利狗,眼睛生在额角头,见到穷人拼命叫,见到富人躲在门背后。

这种狗来那种狗,呒有一只是好狗。一刀一只杀把光,统统剥皮拆骨头,狗肉喷喷香,辣子炮炒过老酒。

世上的人比狗更多,人的种类,也一定比狗的种类更多。但这不是孩子们要思考的,孩子们要的就是快乐。他们打趣,互相攻击,指桑骂槐,一边读一边使眼色,神采飞扬,我不懂他们牙箍里的意思,但他们知道彼此的意思。他们也获得了一种敏感:有些人是不能直接骂的,你可以骂一头牲口,以达到骂一个人的目的。我说,某一些人做事,狗都不如,但你不能直接攻击他。你可以使用一些辛辣的民谣,来解恨。这些很解气的民谣,能给我们人世的行走壮胆。 芬芳女性 女性凭着天生的身体优势,很容易在这世界上打天下。男人用的是蛮力,她们用的是巧劲。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身腰扭摆,人走香留。女人花、美人灯、滴泪痣,给这世界留下无尽的韵味。

我到杭州后,有幸进入一个挂着巾帼建功立业铜匾的单位,那里完全是一个女人国。我以往待着的地方几乎全是满身烟味的爷们,如今,我与这里各年龄层美女相处相伴已经六年,她们给了我很多东西,她们把我们栖居的这个世界的答案给了我。她们告诉我这世界的声音、气味和颜色,她们把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从她们那里获得生活的感悟和道理,我整天像是沐浴在香雾里。

一个坐月子归来的女性,她带着我们男人体会不到的成功感来上班,她说她连欧姆定律都忘了,但她用自己的爱心,很快就赢得了学生,还把物理教得特棒。学生都傻傻地看着哺乳期的健康的她,而她紧张了,说:“你们别一个劲盯着我,眼睛眨一下,气突一下,别一个个张着嘴看我出丑!我们教学也是讲究互动的嘛。”女性是爱的天使,对老公的爱,对婴孩的爱,对学生的爱,其内部通道都是相通的。她爱学生,学生回报她以爱。

我们那里地处文教区,很多年轻女教师都被浙大、电子工学院、财经学院、商学院的男教师讨回家去做太太了,还有到国家海洋二所的,要么就是到省政府的。年轻女性做教师,被社会认为是正得其所也。而男人做这职业,则被认为还不如去做修鞋匠。有几年,杭州这里特别缺教师,我们到东北到西南去招毕业生,一下就来了许多刚出炉的鲜热女性,当时浙江的优秀男士并不十分清楚这一行情,否则校门口香车宝马一定更多。

自古西湖风雅,年轻女孩子到了这吴越地,也就脱胎换骨,变得肌肤香,骨头香。中年女教师一般都“功成名就”了,当个教师符合她们的一生的理想。有了成功感,人就可以活得精神质量高一点。

女教师叙述出来的故事,总是头头是道,我常常被她们迷住。她们烹煮出来的文字,总是给人以清蒸的感觉,很淡雅芬芳。电视上的一只猫和乌鸦,能被她们说成是两个了不起的大明星。故事中的猫在大火中救了五只小猫崽,她们盛赞它是义猫,还说什么母爱的崇高和伟大。

还有那乌鸦反哺其母的故事,被她们特别地称颂。那称颂里面就有教人做人的味道。

我们的教研活动有时是在曲院风荷开展的。我们的工会活动每次都有香蕉,单位发得最多的是小香梨,因为工会的几个委员都是芬芳女性。活在芬芳馥郁的女人国里,我愿意就这样把此生搞定。 脚斗士 我们一行人在屯溪观景、考察,夜晚走在新安江边,我搜索电台,听着耳机,忽然听到本地有盛大的斗鸡讯息,心中立即振奋,想及儿时斗鸡劲头,热度犹在。很想去参观那个民俗节日斗鸡节,但日程安排走不开,只能遗憾。好在斗鸡是我等熟悉的,尽可以在心里温习。屯溪还有一所学校的校本课程是斗鸡,啊,那孩子们下课后,该有多欢心啊!

斗鸡是把一条腿弓起来,一只手托住脚踝,互相攻击。

斗鸡游戏对抗性强,有很高的锻炼价值,学生也很喜爱。若将之应用到体育课上,不仅传承了古老文化,也能培养学生勇猛、顽强、强悍、果断、敢于冒险的精神。昨晚看韩国平昌冬奥会单板滑雪女子U型场地决赛,00后的美国天才少女克洛伊·金完成两个1080度的连接,把高难度动作做得如家常便饭,左一个右一个,真是惊煞啊。

人类就是一个玩字,玩中有真意,玩中有一切。

现戏仿中学熟篇《安塞腰鼓》文体,以示对中国教育的忧思。作为校本课程和民族体育项目的斗鸡,是否值得开发?这些民间的文化资源,朴实的乡土气息,跟泊来的桌球和流行的网游,又有什么不同?我曾感慨城市里许多孩子去学跆拳道,而我们中华武术的商业开发却是那么的落后,结果,我们的民族文化就败给人家了,连端午节也给人家抢注了。

一群茂腾腾的后生。

他们的身后是学校围墙。他们朴实得就像那片泥巴操场上的泥巴。

咝溜溜的大太阳照着校园里的大树小树,也照着他们的衣衫。

他们的神情沉稳而安静。紧贴在他们腿侧的是一架机关炮,弓起来,呆呆地,从来不曾响过。——那是他们的另一条腿,也是好斗的鸡头。

但是,看!

一斗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百十个架着机关炮的山娃,如百十只勇猛无比好勇斗狠的独腿鸡,狂舞在你的面前。骤雨一样,是急促的脚斗;旋风一样,是飞扬的汗珠;乱蛙一样,是蹦跳的脚步;火花一样,是闪射的瞳仁;斗虎一样,是强健的风姿。偏僻校园里,爆出了一场多么壮阔、多么豪放、多么火烈的斗鸡哇——学校课程!

这斗鸡,使冰冷的空气立即变得燥热了,使恬静的阳光立即变得飞溅了,使困倦的世界立即变得亢奋了。

好一个斗鸡!

百十条肉腿发出的沉重响声,碰撞在四野长着楝树杨树的山地上,山地水面里的青蛙立即失声了,只听见隆隆,隆隆,隆隆,崆,崆,崆。

百十条肉腿发出的沉重响声,碰撞在观众的心上,观众的心也蓦然变成牛皮鼓面了,谁都可以在上面斗鸡,也是隆隆,隆隆,隆隆,崆,崆,崆。

好一个斗鸡!

后生们的胳膊、腿、全身,有力地搏击着,急速地搏击着,大起大落地搏击着。它震撼你,烧灼你,威逼着你。它使你从来没有如此鲜明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活跃和强盛。它使你惊异于那孩子们衣着包裹着的躯体,那消化着红豆角老南瓜的躯体,居然可以释放出那么奇伟磅礴的能量!

偏僻山地哪,你生养了这些元气淋漓的山娃。也只有你,才能承受如此惊心动魄的搏击!

好一个偏僻山地!好一个斗鸡运动!

每一个斗姿都充满了力量。每一个斗姿都呼呼作响。每一个斗姿都是光与影的匆匆变幻。每一个斗姿都使人战栗在浓烈的艺术享受中,使人叹为观止。

好一个痛快了山河,蓬勃了想象力的斗鸡!

愈斗愈烈!痛苦和欢乐,现实和梦幻,摆脱和追求,都在斗姿和脚步声中,交织!旋转!凝聚!升华!

人,成了茫茫一片;声,成了茫茫一片;灰,弥漫满天;一条条独腿,似乎戴着高跷……那些爬起来的,屁股上还有灰,又架起了机关炮,开始了独腿的战斗。不斗死你,我就不活!老师说,人活着,就需要这一种精神。校长说,我们的学校条件有限,我们就开发了这么一个校本课程,上面也觉得很符合当地墒情。

当一声哨响,戛然而止的时候,世界出奇的寂静,以致使人感到对这个巨大的斗鸡场景十分陌生。

简直像来到另一个星球。

耳畔是一声渺远的鸡啼。

地上尘土里一粒一粒的麻点,是孩子们的汗水。空气中一阵一阵的威风,是孩子们的呼吸。家长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乡党委决定,把这项运动变成我们当地的体育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