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天通》 第1章 桑吉 秃鹫,在头顶不停地盘旋,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内发寒。

一众沙弥站在边缘,在大师父的领头下低头诵念着超度的经文,棕色麻衣的天葬师护着手中的火柴,颤颤巍巍地点起一旁的松柏香草。

袅袅青烟,仿若一个信号,让头顶的秃鹫似乎更兴奋起来,有甚者还会试探性地一个俯冲,带起一阵腥味的微风。

有个高瘦的沙弥,正苦于记不住经文,走神抬头之际与那凶猛的秃鹫几乎打了个照面,还好身边的师兄扶住了他才没有一个踉跄倒下。

“桑吉,大师父在看你。”

师兄的小声提醒让原本有些散漫的桑吉立刻紧张了起来,他飞速地瞄了一眼前面大师父那张皱巴巴的脸,在接触到对方眼中那一瞬的寒光后立刻低下了头去,故作乖巧。

裹在厚厚红袍下的手碰碰师兄的胳膊,桑吉小声说了句“谢谢”。

师兄向来沉稳热心,只微微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到这神圣的天葬过程。

天上的秃鹫黑压压地几乎遮住了头顶的日光,在天葬台上投射出一片缭乱的黑影,大师父的诵经声与秃鹫煽动翅膀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众沙弥的诵念下隐藏着秃鹫因迫不及待而发出的高亢叫声。

如同顽石般伫立在天葬师身边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将肩头上一直扛着的布袋放下,小心翼翼地将一具赤裸的男尸抱了出来,又将其放置在了天葬师面前的石台上,摆成蜷缩的模样。

天葬师年迈,手脚动作之间虽有着些许的颤抖,但动作却并不见迟钝。

他俯下佝偻的身子,闭着眼小声念了几句模糊话语,随后便是手起刀落。

血肉的独特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利刃划过皮肉的黏腻声音,分解骨头时天葬师那略带吃力的呼吸声,桑吉没忍住偷偷瞧了一眼,入目的一片猩红狼藉让他几乎反胃要呕出来。

桑吉有一瞬间很好奇,能成为天葬师的人到底需要多强的意志力呢?还是说熟能生巧,做得多了便有了免疫力?

可这个人不久前也只是个……

只是个什么?

思绪被天葬师那嘶哑的一声呼喊打断。

那位天葬师的第一声呼喊后,头顶那些眼中冒着血光的秃鹫就像一片黑云,冲向那已被分解开来的血红肉块。

它们碰撞争抢,足有一掌长的尖喙仿若金石般将那些血肉撕扯、变形,就连那坚硬的骨头都像易碎的玻璃,成为猛兽吞吐间的玩物。

在这片血腥的争斗分食中,一颗头颅从一片混乱中滚到了边缘,桑吉看着那颗头颅,强忍着恶心感觉的同时,竟觉得这张紧闭双眼的青紫面容有些眼熟。

可下一秒,还没等他再细想,一只落了单的秃鹫就像找到珍宝一般飞速地冲了过去。

那张莫名熟悉的面容也就变成了破碎的血肉。

大概过了多久?桑吉不知道,但这应该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毕竟那些秃鹫是多么渴望着这一餐,而一个人的血肉又能有多少,在看到那些秃鹫冒着血光的森冷目光打量过在场的沙弥时,桑吉不禁打了个冷颤。

所幸,在那满身脏污的天葬师身影终于从逐渐散去的秃鹫堆中冒出来后,他们领头的大师父也收起了手中的经文,向天葬师行了个佛礼,又从那位恭敬的天葬师手中拿了什么东西纳入宽袖后,才带着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回到了佛宫中。

他们这一路遇到了很多来回参拜的信徒们,有的似乎知道他们这一行人去做了什么,还会对他们作揖,感叹几句“大功德”。

这些来朝拜礼佛的人穿着各异,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喜悦,略显狂热的神色在他们青紫的面容上挥之不去,有的还会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润。

这样的场景,在佛宫已经是司空见惯。

走近主殿,悠远的诵经声愈加清晰,愈加密集的信徒一波波来到主殿,对着正中那尊观音香虔诚叩拜,络绎不绝。

站在观音像下首的高大僧人一袭红袍,古井无波的一张脸上似乎带着某些悲悯神情,他眼睛一时不错地凝视着匍匐在下面的信徒们。

桑吉紧紧跟在一众沙弥身后,来往的信众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那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高大僧人上前几步,只见大师父也快步迎了上去,从袖中拿出了一对圆溜溜的东西,像是奉上珍宝般将其送到了那位高大僧人手中。

虽站得稍远,桑吉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双仍沾染着血迹的眼珠。

高大僧人那张僵硬的脸仿佛一瞬间鲜活起来,眉眼间尽是满意的神色,他回身,穿过还在跪拜的几位信徒,将那双眼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观音像座下。

檀木的四臂观音像在金碧辉煌的佛宫中央散发出诡异的莹润光泽,观音脸上是栩栩如生的一副慈悲相貌,眉间一颗朱砂鲜红,整座观音佛像被托在精致美丽的莲花金座上。

金莲盛开得艳丽生动,而上盛着的还有数不清的黑白色肉珠,它们仿若有生命一般,在莲花宝座上,在观音的脚下,缓慢地蠕动着,发出“咕叽咕叽”的粘稠声音。

新的眼珠放上去,那观音像面目上的笑意就似乎更加舒缓,引得无论是殿内还是殿外拥挤的信众们无不匍匐跪拜,大呼“功德无量”。

对于桑吉而言,即使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他每次依旧还会觉得心内不适。

或许这就是师兄所说的,因为他并不用心修习佛法,才会对这样这等神圣场面也不存什么敬畏之心……

每每想到师兄的训诫,桑吉都心感愧疚,从他来到佛宫,一直是师兄细心照应他,可他却屡屡不得佛法,还要劳累师兄每晚给他讲经。

这夜亦是如此,或许是白日天葬的场面对他影响甚深,晚斋不过啃了几口盐巴饼,难得的有些油水的菜都没怎么动筷,腹中空空熬过了晚诵,才随师兄回到禅房。

他们这种低等沙弥是没资格住在佛宫里的,所以这些位于佛宫外狭小逼仄的禅房才是他们的休息之处。

“桑吉,你今日因何不安?”

师兄语气温和,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桑吉盘腿坐在榻下,借着略有明灭的烛光瞄了眼师兄那张无表情的脸,急忙答道:“我……我见天葬,血肉恐怖,故心中不安……”

越往后说,桑吉越是嗫嚅,但师兄却只是沉默几息后发出一声叹息。

“释迦割肉喂鹰,是以慈悲心坐而成佛,人生而不过凡者血肉,今生修得圆满,魂入极乐天,肉骨哺生灵,此乃大功德,桑吉,你还不懂吗?”

师兄的谆谆教诲沉稳而有力,桑吉不敢反驳,但在师兄低沉的诵经声中依旧思绪飞散,直到短短的蜡烛几乎燃尽,师兄才放下经书,也放过了已经昏昏欲睡的桑吉。

佛宫的夜悠长又静谧,躺在简陋的榻上,桑吉甚至能够听清师兄因入睡而平缓的呼吸声。

就在白天的场景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紧紧纠缠着他那疲惫的神经时,一阵短促的嗡鸣声兀的响起。

那声音好像来自于榻下。

桑吉先是看了看师兄,见师兄并未惊醒,才小心翼翼探下身去瞧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块状物件。

费劲地够到那方块的一角,略显冰凉的手感十分陌生,待他将那东西好不容易拿出来,却见那东西兀的在手心震动起来,是刚才那阵嗡鸣声。

更令他震惊的是,嗡鸣声响起的同时,那方块正对着这他的那面居然亮了起来。

发出刺眼亮光的那面上又出现了令他错愕的文字与移动的彩色图案。

他一阵手忙脚乱,不知道误触到了哪里,方块上不仅多出了几行文字,他试探着伸手,那些文字和彩块还会因他的手指移动而变化。

[未接通话]

[未接通话]

[未接通话]

[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未接通话]

[爸妈都很担心你,我也是,你那里还好吗?]

[未接通话]

[求你了,快接电话啊!]

[段煦!你到底在哪儿?]

[哥,你在哪儿啊。]

……

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字眼仿若利刃一般刺入他混乱的神经,他的手在颤抖,本能地想要去操作什么东西……

“桑吉,你在干什么?”

师兄的声音低沉,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却如同一声惊雷,桑吉错愕的转过头去,却见师兄已经坐了起来,那双眼白占据大多部分的眼睛木讷地盯着他。

在手中物件光亮下,桑吉只觉得师兄那张青紫的脸此刻显得那么恐怖……

又那么熟悉。 第2章 度人 人行三步,一步一合拜,最后伏身于地,口念“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起身后循环往复,此为朝圣。

在这场被很多人誉为“心灵净化之旅”的路程上,他看到了很多虔心朝拜的人。

无论是刚下过雨的泥泞草地,还是坚冷的石板路上,这样的朝圣者并不少见。

他看到的时候并无什么感触,还能强忍着高原反应的不适打趣一旁的好友,问其是否要加入。

好友听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也不过是玩笑而已,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彼此再熟悉不过,好友一直很喜欢这些民俗文化,此趟旅程也是他不放心好友一人进藏,才请了假权当一起旅行。

当他跟着好友进入那座金碧辉煌的佛宫时,也不禁咂舌于其中的精致华丽。

而后他们看见了那尊被后世人敬奉多年的观音像。

观音像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枯朽,传说,这是一尊在神树内天然形成的佛像,所以才会收到该地如此敬仰。

对于这种说辞,他自然是不信的。

而令他意外的是,好友听此言论,居然小声叹道:“若是神佛自有天成,何来那些民间塑像……”

这话确是实话,他也不禁颔首,再看向那游客们潜心朝拜的四臂观音,佛相慈悲,却无端让他生出一股冷意。

他想将这股感觉从自己的心中驱逐,便做随意开口问道:“你又不信,为什么还来这儿?”

“我当然信。”

“怎么说?”

好友深思道:“我信此地应有真佛,只是困于某事,才让这些石刻泥塑的东西兀自称佛,以致这里千百年来饱受磨难。”

这番答对让他有些意外,他侧目看向好友,可好友的目光却依旧紧紧钉在那座佛像之上。

他释然一笑,刚想调侃好友说胡话的毛病又犯了,可下一秒,他却在好友那一双深邃的眸子中看到了倒映的某物。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一阵狂笑声,他分不清那是男女、还是老少,又或是嘶哑还是尖利,那声音似真似幻,不是从某一处传来的,而是从天上、从地下、从金色的墙壁、从四面八方,从他身体内部……

就像是一群人积攒了千百万年的喜悦,在那一刻瞬间迸发一般。

是谁在笑?

是谁在因喜悦而欢笑?

他从好友的眼眸中看到了。

因恐惧而纷乱的人群,摇晃的金顶、倒落的佛灯与一炬之下燎燃的火焰。

没有人在笑。

是佛。

他,她,它,还是祂?

祂在笑,柔润的臂膀在火光中捏起莲花般的手决,那些火焰成为了祂的宝座,有灼烧着的痛苦的信众向祂伸出手,想求得祂的一片慈悲心。

剩下的臂膀拥抱住这些濒死的受众,看他们黑红的疤在柔和的佛光中褪去,看他们变得苍白、青紫、变得麻木又尊敬。

包括他在内。

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

在那些诡谲的经文念诵声不断穿梭于他身上的每一个空隙,拨弄着他每一寸神经,就像祂用那些有如柔萸般的手改换着他的记忆、姓名、甚至是他恐惧与不甘的神情时。

他的好友……

师兄神情恬静,悲悯地注视着他的面容。

“倘若真佛降世,此地可还会有苦楚?”

“不会,因为我佛慈悲,佛光普照之下,皆为圆满。”

若有佛在人间,人间便是极乐。

师兄拿走了桑吉手上的经书,放到榻边的小凳上,责怪道:“修习不在一时,莫要因小失大,白白损了身体。”

段煦眼睁睁地看着手机被拿走,好友青紫的面容与记忆里的混乱时刻不断重叠又分解,可师兄虽然严厉,也终究是为了他好,于是桑吉没有与师兄争论,如往常般躺下入睡。

手机响了又响,桑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觉得禅房简陋,灌进来些许夜风吹动几页经书,令他难以入眠。

这险些让他错过第二日的早课。

太阳是从佛宫的背面升起的,在他们这些底层沙弥齐聚诵经的时候,就早早有数十信众在外徘徊,他们看向佛宫的眼神那么仰慕,那么敬畏。

这让段煦想起在烈火焚烧中被度化的那些人。

在外张望着的青紫面孔们,不乏曾与他们搭过同一趟车的游客,不乏朝圣路上三步一长拜的虔诚信众。

“桑吉,你近日可有什么感悟?”

桑吉突然被点名,猛地一颤,悄悄瞥了眼面色不善的大师傅,知道自己定是走神又被抓住,眼神躲闪道:“弟子愚钝,还请大师父教导……”

没有想象中的责骂,反倒是一声无奈的长叹:“你师兄终究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他们是那样好的朋友呵,从成为这里的僧人开始,师兄就一直有心照拂他。

偏偏他是那样顽劣,幸得师兄并不怪罪。

大师父唤了师兄的法号一声,说道:“带着桑吉,今日随我去度人。”

什么是度人?桑吉只有时见师兄和几位大师父一起去做事,只留段煦和那些小沙弥一起诵经或打杂,今日居然叫上了桑吉一起,他光是想想都知道,这一路定是教导诘责不断。

可他并没有拒绝的能力。

早课事罢,他与师兄并几个沙弥便跟随着大师父们离开。

一路步行至佛宫后一高崖,越往高处去越觉冷意逼人,不远处几只足足有两臂长的秃鹫盘旋于天际,让段煦想起那恐怖血腥的天葬仪式。

可除了桑吉以外的他人却像丝毫不觉寒冷一般,只有他裹紧了身上宽大的红色僧袍。

直到他们的目的地时,看清了那高崖上的场景,段煦不由得瞳孔一缩。

从高崖望去,原该是一片雪山连绵,是极好的景色,可桑吉的目光却离不开崖边被捆缚的几人。

几个青年男女,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粗粝的绳子将他们的脖颈紧紧缠绕,其中有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儿耷拉着脑袋,殷红的鲜血从她膝盖处的断口汩汩冒出,血腥味引得远处的秃鹫跃跃欲动。

不知生死的女孩儿身边跪着一被压伏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整个高崖上都是中年男人的哀嚎,压着他的青袍僧人却冷酷如机器,只有那男人双眼猩红,满目泪痕。

段煦听不懂男人在哭喊些什么,因为那男人张开的口中已经是猩红一片。

大师父上前与高崖上领头的年迈僧人不知说了什么,那年迈僧人将一个几乎被鲜血染红的布包递给大师父,桑吉早已被这场景吓得发抖,在男人的哀嚎声中,只依稀分辨出大师傅带着惊喜的断断续续的话语。

“……这该是极好的法器了。”

“灵魂污浊,却有一副极好的少女骨……”

师兄曾说过,真佛不存世,才会有凡胎借以虚名而苦难人间。

可是好友啊,真佛大慈悲,可他怎么却看到了更为惨烈的痛楚?

“师兄,这是在做什么?”桑吉颤巍巍小声问道。

他并没等来师兄的回答,刚才上前的那一位大师父怀抱着布包去而复返,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向段煦的时候带着诡异的色彩,大师父说:“桑吉,这是在度人。”

什么是度人?

难道以血肉痛苦为祭,才能换来那位真佛的慈悲吗?

段煦好想问问这群麻木的僧弥,可他正欲开口,却看见那些青袍僧人将崖边那几人猛地推了下去,包括那断了腿的女孩儿和那哀嚎的中年男人,只有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被留在原地。

只有凄厉的惨叫声在崖下回响。

随后,桑吉就明白了大师父口中的“度人”是什么意思。

师兄牵着他的胳膊,和大师父们一起上前,几位大师父从袖中掏出森白森白的念珠,齐声念诵着段煦听不懂的经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

……

枳多迦利娑婆诃”

师兄亦在念诵,他们的念诵声形成诡异的韵律,兀的,静默了许久的高崖下,传出了扇动翅膀的声音。

那是几只秃鹫。

其中一只却没有后腿,依恋地在一只较大的秃鹫身边,那较大的秃鹫仿若吐哺一般,和那只残缺的小秃鹫形影不离。

“他们的心不诚,我佛度化了他们。”大师父教导道,而他的目光却犹如毒蛇,紧紧缠绕着桑吉,“看到了吧,桑吉,这就是不诚的后果。”

这话意有所指,而段煦已浑身颤抖。

“好了,桑吉,我佛仁善慈悲,给了你一个诚心侍奉的机会,瞧见他了吗?”

随着大师父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个被留下的男子。

“我佛也给了他一个贡献功德的机会,你将他送去天葬台吧。” 第3章 袁青 一把精巧的短刀,沉甸甸的,握在桑吉不断打颤的双手中,他手心沁出冷汗来,镶嵌在刀柄上的绿松石愈加滑腻。

“这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杀了他,就能让他的灵魂得到解脱。”大师父蛊惑般的声音不断回响在脑海中,段煦无助地站在寒风凛冽的高崖上,身后是一群冷漠注视着他的僧人,面前的青年男子跪坐着抬起头。

那双带着不甘的眸子,在看清桑吉的面容时,竟然有些发颤,咬得死紧的嘴唇也微微翕动。

“桑吉,还不动手?”

“桑吉,还不动手?”

……几道不同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催促起来,桑吉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刚才几人被推下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大师傅警戒的话语犹在耳畔,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动手,那也会成为自己的下场。

“对不起……”

桑吉想活下去,就只能这样做。

那把刀最终还是送入了男子的腹腔,身后的僧人们看到他脱力跪坐在地上的背影,纷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条麻布口袋扔在了桑吉身边,段煦坐地粗喘,双手还紧紧握着刀柄,尚未离开那青年男子的身躯,那青年的男子已经垂下了头,鲜血在破旧的衣衫上洇出大片的暗红。

“做得好,桑吉。”大师父称赞道,“把他装进去吧,送到天葬台去,这等大功德此般由你独领,我等会在我佛座下等着你归来。”

青红两色袍子的僧人纷纷自高崖离开,师兄是最后转身离去的,他转身之前尚还伫立凝视着桑吉颓唐的背影,并未多说什么便随着群僧而去。

一行僧人走在下山的路上,为首的大师父边走边道:“早该这样,正一正桑吉这小子的诚心。”

其他几位僧人亦接话起来。

“是啊,我佛座下怎能容异心之人?”

“唯这小子整日扭捏,如今有这一遭,我佛座下才是圆满。”

“还不是他师兄,惯的这小子生了不清净心。”

“他师兄,你说对吗?”

“桑吉,听大师父的,下次可不许这么娇惯他了。”

安静走在后面的师兄突然站住了身,引得几位僧人停下回头,面容不解。

“大师父,您叫错弟子法号了。”师兄的语气尊敬,只是这话一出,不知怎的,刚还笑谈的几个大师父皆神色一滞,几息沉默后才又恢复那副轻松神态。

“罪过罪过,我竟给混忘了。”

……

那麻布袋并没用上。

高崖另一侧有条小路,沿着这条小路便可走到天葬台,这是大师父他们离开前给桑吉指出来的。

那青年男子并不矮小,只是看着有些憔悴清瘦,段煦常年健身,自然很容易就能将背起来。

几只新生的秃鹫振翅高飞,而桑吉感受着背上沉甸甸的重量,面色肃穆。

染血的短刀被别在腰间,他扶了扶男人下滑的身体,在那破布衣服上留下几个殷红的手印,沉默地沿着小路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个小山丘上,段煦站住了脚步。

背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叮咛,随后那极浅的呼吸突然加重,男人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段……段煦,是你吗?”

他们在同一趟飞机上相识,段煦与他年迈的父亲换了靠窗的座位,又在这趟有些漫长的航行中多番照料。他们年纪相仿,便迅速地熟悉了起来。

巧合的是,他们后来竟也坐了同一趟车,入住了同一家酒店。

男人靠在草地上的一块顽石旁,那一刀刺的并不深,是段煦握住了大半的刀刃,才营造出短刀没入身体的错觉。

也幸好那些僧人并未上前查看,才留了袁青一条性命。

当时袁青从那青紫的面容中分辨出熟悉的五官时,口型说出的正是段煦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成为那东西的傀儡了。”袁青有气无力地说道,段煦蹲在他身前,用短刀从自己的僧袍上割下几根布条,将袁青腹部的伤口简单地缠好。

做完这一切,段煦略显费力地坐在一边,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擦过粗粝的杂草,他顾不得这无甚紧要的伤,解释道:“差不多,我现在是段煦,不……我是桑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想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我妹妹给我发来了消息,可我的经书被师兄拿走了,师兄让我诚心礼佛,但我觉得好奇怪……嘶……”

桑吉的头闪过一阵撕裂般的巨痛,吐出的话语断断续续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袁青见此情状眼中升腾起一丝恐惧与警惕,所幸段煦捂着脑袋的双手渐渐没那么紧绷后,他大口喘息着问出了一句让袁青安心了几分的话语。

“……你是怎么被抓到这里的?伯父呢?”

强忍着腹部的疼痛,袁青再次上下打量了段煦一眼,确定他状态还算正常,才开口讲述了许多段煦并不知道的事情。

事发的时候,他也正陪着一生信佛的父亲在朝拜路上,袁父身体并不好,哪怕想学那些三步一叩的信众也有心无力,袁青是他的老来子,向来孝顺,便买了朝拜用的手板与护膝,替父亲朝拜。

故而,那日他们的行程要稍缓于段煦与其好友。

当一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时,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响彻天地的狂笑声,他第一反应是拉住父亲,可老爷子居然像被吸引一样,朝着金光大盛的佛宫拜倒,嘴里还呢喃着什么“真佛”“菩萨”的乱语。

他怎么也拽不起仿佛嵌在地上的老爷子,这种情形也同样发生在周边的许多游客身上,然后他看到了天边翻滚的黑云,再然后便没了意识。

而当他醒来后,却发现自己穿着简陋的奇怪衣服睡在几乎可以称得上破损的屋子里,他急忙出去寻找父亲,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在他的常理之中。

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像一具具死尸一样,青紫的皮肤、僵硬的肢体动作……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只将自己当作“佛”的信徒,像被程序设定好地那般日夜来到佛宫朝拜。

“我混到了那群信徒里,最后在佛宫里看到了我爸,他成了个和尚,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想带他走,可他竟然告诉那几个老和尚,说我是什么邪教徒,我就是这样被抓起来的。”

袁青的经历听得段煦十分心惊,在看到好友的脸时,他就已经大概猜测出了自己大概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只是据袁青所说,其他并未被完全转化成傀儡的人并未出现段煦这样的情况。

至于那些被推下高崖的人,和袁青也是差不多的经历。

“那对父女是本地人,女儿才十四岁,他们想从这里逃走,却被那些信众发现了端倪。”

回想起那个父亲的哀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断腿取骨,那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有人联系到外面了吗?”段煦咬着牙问道。

袁青摇头。

清醒的人很少,更不用说是还能找到自己的手机等通讯装置的,他接触过几个,皆是即使发出了信息也大多石沉大海,像段煦这样能受到外界讯息的已经是少之又少,偏偏他情况特殊,没能联系上对面。

那动彻天地的狂笑声音,还有他们所处的诡异境况,恐怕这样的情况不会只出现在这里。

听了袁青的推测,段煦不由得心中一紧,妹妹还能给他发消息,虽然他没能回复,可见妹妹他们暂时还算安全,可是之后呢?

他要离开这里。

可师兄还在等着他啊。

段煦猛地用手锤头,那力道吓了袁青一跳,只见段煦面色痛苦,五官几乎要皱成一团。

“没事……没事,师兄他……不是,我想问你,为什么他们逃不出去。”

“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问就……”

就被押上高崖,亲眼目睹了那对父女的惨剧,再然后成为了那些僧人用以训诫段煦的道具。

袁青神色晦暗,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悬到了他们头顶上方,眼前还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困境。

“段煦,接下来怎么办,如果你不把我交过去,那下一个或许就会是你,要不我们一起跑吧,至少先留下一条命。”

袁青的话不无道理,段煦的情况虽然不同于他们,可是必然肯定也已经被那群僧人看出了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不一起逃跑,便注定一死一活。

可出乎袁青意料的是,段煦却否决了他的提议。

“你走吧,我还有些事,不能离开。”

“可是我要是走了,他们会放过你吗?”袁青焦急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又必须要做的事情。”段煦神色坚定,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段煦!”袁青还想再劝什么,但却被段煦从草地上搀了起来。

段煦把那把短刀交给了袁青。

“我的经书还在师兄那里……我还要带走师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桑吉这样解释道。 第4章 辩白 头顶高悬的太阳斜斜地坠向西方的群山,段煦低喘着倚在那块尚可依靠的顽石旁,他身上的红色宽袍已然不见,只留一套青灰色的僧袍在身上,而他的右肩上出现了一道深邃的伤口,十分可怖。

手掌几乎被对开的痛楚仍未停歇,而这还不够。

西垂的烈阳宣示着时间的流逝,

段煦没能把“尸体”送到天葬台的消息很快就会被那群僧人知晓,他在赌,他把自己的命放在了天秤的一端。

费力地撑起身躯,肩膀和手掌的失血让他渐渐乏力,可他还要为自己的赌局添上最后一把火。

这块石头上有着几处因风沙的侵袭而崎岖粗糙的部分,他伏身在顽石上,几下极重的呼吸暴露了他的不安。

段煦咬紧了一口牙,随后用头重重地撞在上面。

痛苦与晕眩中,一股温热缓缓流过眼前,仿佛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的,而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当段煦从这片黑暗中挣脱后,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模糊的一片花色,当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才发现那是佛宫某处的描金壁画,随之来的便是浑身上下几处伤口传来的痛楚和挥之不去的反胃感。

他不知道那之后过了多久,至少他还能再次睁开眼睛,就证明他尚且还没有代替袁青成为那群“秃鹫”的食物。

至于那股反胃的感觉,则是庆幸于他把持得正好的力度,没有让他像个蠢蛋一样出师未捷身先死。

但是段煦清楚,这并不能代表他躲过了这一遭,背后冰冷的地板与身上捆绑的绳索证明了他还要面对的诸多考验。

“桑吉,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桑吉回过神,虚弱地看向声音的来处,师兄正跪坐在他身旁的一个蒲团之上,眉目低敛,壁灯昏黄的光自上而下,将师兄的的影子披在了他身上。

桑吉一声“师兄”被干哑的喉咙堵在了嗓子眼,而当他听到几道脚步声渐渐逼近后,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越过师兄的身影看清来人后,段煦则是暗暗吸了一口冷气,为首的正是那日日驻足在四臂观音下的佛宫住持。

看着身形狼狈的沙弥醒来后一脸迷茫与瑟缩的模样,住持丹增并不为所动,而是上下打量着桑吉身上几处伤口,尤其是他额头上的血肉模糊。

“那罪孽之人去哪儿了?”

名为丹增的住持身型高大宽厚,声音却带着诡异的阴柔之气。

问题一出,他身后的一位僧人立刻回答道:“寻到桑吉时,那人已经不见踪迹,已经派弟子循着血迹去探寻了。”

次仁这话回完,又用眼神狠狠剜了地上的桑吉一眼,补充道:“或许是桑吉放跑的也未可知。”

这个大师父的话已经是明着指证桑吉了,桑吉只能急忙为自己辩驳,偏偏喉咙又干哑一片,焦急之中竟猛地咳嗽起来,胸口一片剧烈的起伏,那刚刚结了些血痂的伤口又崩裂开,转眼又是一片殷红。

一只修长的手在这时抚上了段煦的胸口,替他顺了几口气。

是师兄。

“是那人……是那人假作昏厥,欺骗了弟子!”

桑吉虚弱又焦急地辩解,可这样简单的理由岂会奏效,刚刚指认桑吉的大师父次仁便是满脸讥笑神色,其他僧人眼神中也不免带着怀疑,意外的是,住持丹增却依旧淡定盯着他,并没有一时间定下他的罪名。

“这弟子向来不敬我佛,定是他做戏欺瞒我等,早该度了他去,不如缺了的就由他补上……”次仁断言道。

“桑吉,真佛座下,不可有妄言。”

雌雄莫辨的声音从住持丹增惨白的一双嘴唇中传出,带着不可明说的压迫感。

段煦定下心神,费力地昂头,双目赤红。

“弟子若有异心,大可与那人一同逃窜,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他声音嘶哑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分明是一副受了冤枉的样子,“弟子还要问大师父,为何要弟子一人前去,难不成大师父与这人有勾结,还要诬陷到我身上?”

“你这孽障!怎的胡乱攀扯!”次仁怒目圆瞪,作势几欲上前。

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住持丹增的一只手臂挡住了次仁,红袍遮掩下的白色骨铃若隐若现。

次仁一下就变了脸色,急忙退后,语气也带了几分和缓,他急急解释道:“住持明辨,这桑吉向来散漫,口中常有狂悖之言,为考验其佛心,才让他去做这差事……”

“大师父!”桑吉打断道,“弟子愚钝,却于我佛无上尊敬,师兄常常教导,最是清楚……咳咳……您无端污蔑我,难道,难道是您心虚!”

段煦胸口起伏得厉害,还好有师兄顺气才让他说完这段话,而这样的坚定下,他却有一份对于身边这人的不确定。

替他顺气的那只手陡然一顿,段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师兄与他双眸对视了一瞬,段煦不确定自己眼中的忐忑是否会被察觉到,明明不过喘息之间,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几年。

“桑吉年纪小,偶有困惑是真,大师父今日之举确实不妥。”

师兄的面容和那些僧人皆是一样的诡异的青紫,可他却在无关的拼凑中回忆起学生时期,他洒脱好玩,每每闯祸都要找好友遮掩。

这就是他放在天秤另一端的赌注。

师兄的话就像是一个导火索,轻而易举地便将苗头转移到了满脸愤怒的次仁身上。

段煦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其中的逻辑问题,师兄的话显然为桑吉的辩解填上了一份足足的分量,这个分量或许来源于师兄本身。

桑吉一直有所疑惑,师兄明明和他一起住在低等沙弥的简陋禅房中,但却总与那几位大师父一同行事,这其中定有段煦所不知道的内情。

果不其然,在师兄明显偏向段煦的话落音后,住持身后的另一位亦在今天高崖之上的中年僧人竟然开口道:“今日之事是次仁提议,虽说是要考验这小子的诚心,但如今想来确实不妥,这也是我们其余几人思虑不周的后果。”

这话说得巧妙,一下子就把锅都扣在了次仁身上。

住持不语,而次仁已经没了高崖上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恼怒与急躁。

“要说诚心,我胜过这小子千万倍,你口口声声说我污蔑你,好啊……”

次仁冷笑:“你与我到佛座下分辨,我佛一双慧眼,必定让你这种孽障露出原型!”

听到次仁这话,在场不少僧人皆面露诧异,不过转而又有些赞同地微微颔首。

段煦并不知道这次仁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心中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好。”丹增依旧神色淡漠,“那就到我佛座下,求一个真相吧。” 第5章 千手千眼 夜里,佛宫主殿不似白日里那般人群拥簇,除一两个静坐诵经的僧人,这殿里最为鲜活的竟然是佛座下蠕动的无数眼珠。

对于段煦而言,上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这座四臂观音像还是事发之前。

可如今这座观音像已经大变模样,那张神圣慈善的面容具有一种说不清的邪异感,上方两臂掐着盛放的莲花诀,余下二臂则是向下做出拥抱的姿态。

这让段煦想起在那片烈火中,在祂的拥抱中被转化的那些人。

架着段煦的两位僧人动作并不轻柔,所以他被推得跪倒在佛座前时,伤口的摩擦与不可避免的眩晕还是让他不自觉“嘶”地小声痛呼。

但疼痛并不能转移他此刻的注意力,那次仁说要到真佛座下分辨,定然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方法。

看到身侧次仁一脸斜睨冷笑的样子,便知道次仁必定是满腔信心。

住持丹增从他们中间穿过,腕间的白色骨铃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

“我佛得如来箴传,以己度世,为利益一切众生,应时身千手千眼悉皆具足。”

住持的声音回荡在主殿之中,随着他的每一个字吐出,段煦只觉得眼前佛像在视野中逐渐模糊,在无尽的重影中,那些原本在佛座上那些眼珠沿着佛像的足部蠕动着向上,爬上数不清的手臂,只见那檀木的手臂仿佛一瞬间有了生命一样,变化出的大小孔洞将那些眼珠嵌入进去。

四臂观音,或者说是现在的千手千眼观音,身上泛起一片金光,仿佛镀上了金身一般,而随着祂数不尽的手臂或合掌、或结佛印、或手持法器佛珠,迷蒙的梵音也在主殿中悄然响起。

见此“神迹”,除住持丹增外,殿中僧人无不伏地匍匐跪拜,包括另一侧的次仁也不出其外。

见此形状,段煦自然不能露了马脚,便也如他人那般忍痛伏地。

住持的声音在梵音中清晰地传入段煦的耳朵里。

“我佛千手遍护众生,千眼观遍世间,得我佛一瞥,次仁、桑吉,这是你等的荣幸。”

话音刚落,还未等段煦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感受到后颈被人狠狠一抓,直接将他上半身提起,他被强迫仰着头,对上观音慈悲面相。

那曾经做出拥抱姿态的两只手臂朝着他与次仁的方向伸下,手心朝上,两只瞳仁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嵌在其中。

“我先来!”

次仁并不如段煦那样惊讶于眼前的场景,他虽不如段煦被提着脖颈这般,反而膝行几步上前,恭敬地从其中一只手心将那快要脱离出的眼珠取下,下一刻,段煦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瞳孔就倒映出了次仁将那眼球囫囵吞下的举动。

吞下了眼珠的次仁捂着胸腹软在地上,青紫的一张脸挣扎扭曲,在干枯的皮肤竟然隆起一个球状,那隆起的地方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一会儿在额前,一会儿又在后脑,十分可怖。

而后,更为恐怖的场景发生了,在某一刻,那隆起的肉丘就仿佛是繁殖了一般,迅速拱起次仁身上连片的肉丘,肉丘生长迅速,次仁痛苦的呻吟声淹没在被肉丘迅速挤占的五官中,直到他浑身抽搐瘫在地上几乎成为一滩烂泥,气息也渐渐隐去。

段煦心中惊骇,次仁这就死了吗?

“次仁。”

住持身形伫立,合掌朝着观音像拜下:“其心甚虔,我佛赐你神通。”

这话落毕,一股低笑声从住持左侧瘫在地上的几乎可以说是一团肉丘的次仁处传来。

宽大的红袍裹不住那肥大的身体,段煦见那肉丘动了动,一只布满青黑肉球的肥厚大手撑着那肉球起身,次仁原枯瘦的面庞已经几乎见不到五官,但缝隙中那一点寒光还是几乎将段煦穿透。

“弟子谢我佛大慈悲!”次仁堆叠着层层皮肉的脖颈一拧,朝向段煦的方向,“该你了,桑吉。”

次仁不仅活了下来,还被真佛赐予了神通,有几位僧人看向此人的眼神不禁带了些许羡慕,同时,桑吉的嫌疑便又加深,甚至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刚才那个因为师兄的话而推锅给次仁的僧人面色上已经露出了丝毫懊悔,更有人直接直言道:“何须再验,我佛证明了次仁大师父已无异心,必定是这桑吉放走了那人。”

后颈的力道大了几分,段煦心中一沉,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佛手,咬了牙奋力向前挣脱,所幸捆着他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他那还在渗血的手掌直接拍在佛手之上,将那滑腻的眼珠握在手中。

他这举动,竟引得身边的住持丹增都微微侧目,瞧他接下来的举动。

段煦将还在蠕动的眼珠捧到嘴前的那一刻,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微微的腥臭味道,他已经见识过了次仁的模样,他也会变成那副样子吗?

更不用说还有更糟糕的结果,那所谓的真佛会看出段煦的“不诚”,他会被变成更恐怖的怪物然后死去?或者什么都不做,成为天葬台上新的祭品。

在那一瞬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在诡异的安静之中,段煦张开干涩的唇角,忍着不可抑制的呕吐感将那冰凉的眼珠含在了口中。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吐出去,他紧闭着唇齿,那不过龙眼大小的眼球在他舌头和上颚间向着喉咙的方向滑去。

带着弹性的异物感几乎让他整副胃肠都在抗拒,那只眼球不甘示弱,在他喉口锲而不舍地往里钻去,可这换来的也只是更为强烈的呕吐感。

“唔……”

段煦目眦欲裂,众人只看他身上猛地一颤,一个前扑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他一只手死死抓紧胸前的僧袍,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嘴,伤口上的鲜血抹了半张脏污的脸。

桑吉不想死,他还那么年轻。

他以头抵地,加重的喘息声中,他余光看见了师兄的面庞。

师兄也曾彻夜为他讲经,他如此愚钝,却有师兄庇佑,是因为师兄,他才成为这佛宫中的小小沙弥……

“桑吉……”

众僧见桑吉伏地后未曾有所动作,心下已经认定桑吉所说皆是妄言。

“住持,此人该杀。”

次仁那张肉瘤拧结的脸上竟然显现出一丝扭曲的喜意,蛊惑道。

可住持居然久久未语,直到一丝模糊的声音渐渐从地上传来。

“……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主声……”

在嗫嚅的念诵声中,那颗眼球滑入了他的喉咙。

“……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第6章 侥幸 祂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些经书道义中所说的人间太平极乐吗?

非也。

非也。

段煦能感受到那冰凉的存在顺着喉管挤入他的身体,它似乎在寻找什么,所行之处皆是血管撕裂、骨肉分离般的剧痛,而他只能用属于桑吉的部分,将那颗愚钝、备受蒙蔽的“佛心”剖出来,展露在观音的千眼之下。

这颗“佛心”,便是祂想要的,纯粹的信仰。

那位真佛降临此地,改换了人们的记忆,将他们变成一具具傀儡,和尚、信徒、还有这座曾经盛满了苦难的佛宫,像是编排了一出名为“信仰”的戏剧,祂只需要端坐于高台之上,就能够看到人们对祂俯首称臣。

可这些“信仰”,都是假的。

祂能被这些虚假的“信仰”取悦,那他也可以用虚假的“信仰”欺骗祂,来一出倒反天罡。

当桑吉的嗫嚅声不再继续,众僧的注目下,他终于有了动作。

手臂抵在砖石上,他勉强从地上爬起,堪堪跪坐起身。

此刻的桑吉仍旧满面血污,比之前更是狼狈,可令人惊异地不仅仅是桑吉仍活了下来这个事实,而是他左眼下一寸左右一条明显的缝隙。

随着桑吉扭头看向众僧,那条缝隙也缓缓睁开,一只瞳色黝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上下翻转。

眼中倒映出这些人那青色僵硬的脸庞也难掩的惊骇之色,段煦却觉得眼前的视野略有异样,似乎无端多出了些许重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左脸皮肉似乎有股莫名的牵引绷张感,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却摸到了一只陌生的眼睛。

他赌赢了一把,活了下来,没有变成次仁那样可怖的模样,却也不遑多让。

而面对这一幕,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次仁。

“次仁大师父。”

没等次仁开口,段煦冷笑着先发制人:“原来,是弟子错怪了您。”

“你!”次仁愤愤不平,却被住持轻轻瞥了一眼,立刻住了嘴。

随后住持竟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在众僧之间沉默的师兄,开口道:“我佛已明辨,看来此事确是贼人狡猾,暂且到此为止,不过……”

住持话音一转,那张向来死板淡漠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显露出一丝不耐。

“听说近日妄言者甚多,甚至有不坏好心之人窃取我佛神通作恶,那人或许也另有帮手也未可知。既然次仁与桑吉受我佛大造化,此次便将功补过,将那人寻回吧。”

这番话对段煦来说,可以说是意外之喜,给了他拿回手机和带走师兄的机会,还能为他之后离开佛宫提供理由。

不枉他赌这一回。

“住持,桑吉身上有伤,可否休息几日。”

师兄在这时缓步从众僧中间走到桑吉身旁,合掌问道。

“事有缓急,再拖几日怕是不好。”住持丹增眉头轻抬,端是一副拒绝的姿态,“我佛有所赐福,桑吉自会平安无事,不是吗?”

住持这话听在段煦耳中,令他莫名有些心中不安,可事已至此,顺水推舟才是明智之选。

“多谢住持与师兄关照,弟子定会感念我佛恩赐,将功补过。”

他学着桑吉平日里示弱的模样,嘴里嚼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是让他碰到这样阴阳怪气的和尚,他定会口里骂着“秃驴”,再给他们如卤蛋般的脑袋好好开光。

可被师兄搀着一步步走出佛宫的时候,月光下幽暗的石阶在重影下模糊成一片,他突然觉得,不过转瞬几日而已,他的生活竟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还能够玩笑的日子突然就变成了需要回望的过去。

并不只有他一人,被他放走的袁青,身边搀着他的熟悉的好友,变成了天葬师的年迈酒店老板,还有今夜在佛座旁诵经的那位老和尚,那正是袁青那位“大义灭亲”的父亲……

那位“真佛”的存在,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得一团乱麻。

其实,袁青的话曾经让他犹豫过,袁青的父亲变成了祂的忠实信徒,甚至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送上断头台。

那他的好友,桑吉的师兄,是否会在发现真相后将段煦也推到高崖之上?

可段煦依旧不想放弃,他坚信世间没有巧合,他有别于袁青等人特殊的情况,或许就是在这场变局中能够拯救好友的天赐良机。

但他也知道,今日这样的情况已经是不可多得。

如今他能凭借桑吉的存在偷天换日,可事实却是,这几日来,属于段煦的思维逐渐占据了主导,而今日从高崖上开始,属于桑吉的那部分更变得越来越少。

外面的情况尚且不明,而这座佛宫的诡异之处他估计也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次仁那样的畸变,和段煦脸上出现的东西,那些僧人虽惊骇却并不诧异,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神通”,他现在虽不能明白其效应如何,但也需小心警惕。

一时间庞大的信息量让他有些处理不来,今日的变故已经让他犹在地狱边缘走过一圈,感受到身边人支撑的力量,他才勉强挪回他们简陋的禅房。

在这个过程中,师兄并未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段煦忍痛瘫倒在床上这副模样后,如惯常般轻叹了一声,又为他包扎了伤口。

做戏做真,段煦身上的伤口无不触目惊心,有的部位因长时间的折腾甚至有些溃烂,只是对于捡回一条命的段煦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夜,师兄没有再为他讲经。

直到月亮西沉,段煦仍旧没有睡去。

轻轻掩上禅房的木门,他挪着脚步尽量在远离禅房的偏僻草地坐下,抬头时却发现这天空并无群星,只有一弯月钩,独悬于夜空。

他的手上缠了几圈棉布,坚硬又圆润的手机边角无意间硌在伤口上,他却并不在意。

这是在这个诡谲的环境中,能与他曾经的生活联系的最为紧密的东西。

他也曾疑惑过,那位诡异的存在,能改换他们的记忆,变化他们的外貌甚至衣着,可偏偏却有漏网之鱼,甚至遗留了这样的东西。

这样的疑惑让他心底有着莫名的希冀,会让他觉得,在这种东西的存在下,以人力铸就的东西,还能够留有一席之地,甚至还能够保持通讯的功能,证明了在这片地区,仍然有人类的设施继续运作,也就是说这片地区的诡异情况并非是全然覆盖,所以即使是蜉蝣撼树,也并非毫无希望,如果能够摸清情况,说不定可以找到机会逃离这里。

至少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告诉了他,距离诡异的起始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他带着一丝忐忑打开妹妹的对话框,往上一翻,全都是数不清的未接通话与焦急的询问。

可是翻到最后,他却面色一沉。

段煦的妹妹锲而不舍地想要知道他的情况,几乎是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尝试着联系他,可是最后一条消息却止于昨晚。

而那时师兄拿走了桑吉的经书。

这场持续了十几天的单方面输出的对话框中,唯一一条从右侧发出的通话申请,却变成了红色的未接听。

禅房中,男人缓缓睁开双眼,他身旁的床榻已经空无一人,而他却只是翻了个身背对。

而那青灰色的僧袍并未掩盖出的后颈,却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鲜红瞳孔的眼睛似是打量了正对着的空榻,肉缝开了又合,后悄悄隐匿下去,留下一片光洁的皮肤。 第7章 夺祀 京市迎来了一个并不炎热的夏天。

有人曾说,这座城市是一颗永远在跳动的心脏,那些日夜奔走的人们便是它所输送的血液。

可如今的京市,街道上纷繁的景象不见,仿佛一夜之间沉寂了下去,偶尔能从路边某栋高楼的某扇窗户看见活动的人影,但也很快就被厚厚的窗帘所格挡。

男人裹着并不合时宜的黑色风衣,熟练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矮楼前。

推开厚重的大门,入目的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前台,只是墙上并没有挂着什么商标,只有一位中年女性坐在里面,看见男人进来后朝着他微微颔首。

男人没说什么,只上前递给女子一张黑色的ID卡。

女子将ID卡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机器上划了几下,随后就将其还给了男人。

“陈先生,高部长让我转告您,请您回来后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陈归泽答了句“好”,一边将ID卡塞进风衣口袋,一边绕过前台朝里走去。

走过逼仄的长廊,尽头的老旧电梯楼层数已经从负数跳回到一,他加速了几步,刚好赶上电梯门打开,里面几个年轻的男女看见他身影,其中为首的长发女性一手扶在电梯门上。

“归泽哥,你回来了?”后面看起来个子不高的男孩儿难掩兴奋,

“嗯。”陈归泽看着男孩儿厚厚的口罩上方明显的黑眼圈,再看其他几人,也大多是神色疲惫,“你们这回去哪儿?”

“藏地,听说情况不好,林昊很久都没有发回消息了,上头让我们去那边看看。”

回答陈归泽的是那位长发女子,她边说便带着几人走出电梯,给陈归泽倒出位置。

相比于陈旧的外表,电梯内部的装饰显然要精致很多。

陈归泽不欲耽误他们的时间,便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在电梯关闭之前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与这几人告别。

下行的电梯内部十分平稳,陈归泽看着显示屏的数字不断变化,最后在负17层停下。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座不起眼的矮楼下方,竟然会有如此庞大的空间。

这便是那少部分知晓真相的人,为应对这场浩劫所做出的准备之一。

电梯门再度打开,眼前的场景已经大变样,明亮的灯光让这座在地下足有几十米深的楼层照得恍若白昼,宽阔的长廊不断有人穿梭来去,或是抱着文件,或是对着通讯装置在交代着什么。

一位身着黑色衬衫西装裤的中年男子似乎在电梯外等了陈归泽很久,两人打了照面后连话都不用说,那男子就带着陈归泽走向其中长廊的深处。

那是一个有着厚重门扉掩盖的房间,进门前还需要中年男子进行人脸识别,而中年男子也只送陈归泽到门口,便让他自己进去。

房间内部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室,很有上个世纪的风格,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张红木的办公桌,一看就是有年份的好东西。

桌后的软椅上坐着一个垂头看文件的白发老人,听到有脚步声,他才推着眼睛从文件中抬起头。

“高部长。”陈归泽走到办公桌前,唤道。

被叫做高部长的老人看见陈归泽的身影,竟然如释重负般长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回来,和小秦她们遇上了吗?”

“刚好碰上,听说您让他们去了藏地,我还以为上头已经放弃那里了。”

陈归泽的话并不客气,高部长似是习惯了,没有计较,反而指着矮茶几边上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砸了几波人在里面了,能怎么办?”高部长语气无奈又疲惫,“前几天,那边的军方传回消息,那片范围已经不再扩张了,他们也在尽力维系电力和通讯,如果有人能逃出来最好,如果变成江城那种情况,也至少要清楚到底是哪一位降临了那里,才能做好应对准备。”

高部长说到“江城”时,陈归泽的脸色一下变得低沉,高部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禁有些愧疚,他急忙又岔开话题:“你这么单着一个人也不是回事儿,过几天我给你调几个好的,像小秦她们那种小队就很好,上头也说,如今你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也应该有个组织才对。”

人类对这场浩劫早有准备,可当那些存在真正降临的时候,大多数知道内情的人还是低估了这场浩劫的惨烈程度。

陈归泽部队出身,复员后不久就被调入了一个隶属于官方的神秘机构,他经历了很多奇怪的“训练”,很多人和他一样并不知道这些训练代表着什么,直到不久之前,他们被迁入这座隐匿的地下建筑,被告知了真相。

当浩劫真正降临的那一天,他们也明白了那些训练所代表的真正的意义。

可是他们的存在实际上依旧如螳臂当车,他们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地方沦陷,甚至于他的老家江城,不过短短十几天,就已经成为了排名前几位的内部档案。

他得到过那位神明的“赐福”,最清楚其可怕之处。

陈归泽沉默着倒了一杯茶,茶水温凉,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高部长看他这副模样,尤其是他伸手时露出的一截手腕,那上面竟然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他想到了江城最后沦陷前传递出来的信息,那个最后被封存在资料处的代号“萨满”的档案。

沉默许久后,陈归泽才缓缓开口:“我都听安排,只要对那个计划有益就行。”

高部长缓了一口气。

“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夺祀’,虽然他们国外并不是这个叫法,但也已经开始行动了。”高部长起身,他脚步蹒跚,坐到了陈归泽对面,递出一份文件,“汉城的避难区昨晚被覆盖了,通讯也断了,恐怕是赵梧桐的小队的夺祀行动影响的。”

看着文件上面的“九头鸟”几个大字,陈归泽皱眉问道:“是失控了吗”

高部长摇头道:“不确定,但是有京市那位的例子,这连个地方的情况相似,京市如今的情况来看,失败的概率不大。”

“所以呢?”

“你去汉城那边接应他们,你有半幅祀身,是最合适的人选。”

月亮升了又落,天边第一抹曙光亮起时,袁青蜷缩着醒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精致的短刀,他第一时间就是检查身边那个裹着一层脏污红袍的男人是否还有呼吸。

红袍下,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登山服,与袁青身上奇怪的麻布衣服简直是天壤之别。

袁青的伤还没好,段煦虽然没让那把刀插得太深,也避开了要害,但那也是切切实实的一道皮肉伤口。

他又担心段煦的情况,又想要听段煦的安排避开那些傀儡去探查外围的情况。

就这样误打误撞救了这个人。

天渐亮,这处偏僻的山坡并不适合继续躲藏。

他推了推男人,特意避开了男人简单包扎了的左臂。

“林昊,快起来……” 第8章 石室 潮湿、幽暗的地下石室中,只有接近石室顶部的位置有着几许小小的缝隙,宁一昕就是从那缝隙中变化的光,细数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

脚边偶尔有毛茸茸的东西迅速跑过,若是放在开始的时候,她还会为此而尖叫,而如今她已经能麻木地看着那浑身黝黑的老鼠窜过去,随后又在几个人手忙脚乱中被扣在地上,然后是“吱”地一声,本就腐臭的石室里又飘来一股轻微的血腥味。

“呃啊……咳咳咳……咳咳”

老人夹带着呻吟的咳嗽声在身边响起。

宁一昕略带担心地为坐在自己身边的年迈老人顺了顺胸口,老人痛苦的样子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石室的另一头,似乎是缩在一起小声交谈了什么,随后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来。

“妹子。”沙哑的声音响起,宁一昕仅能从那微弱的光下分辨出来这个男人的面容,青紫的脸颊消瘦异常,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

那人瞟了眼宁一昕身边紧闭双眼的老人,小声说道:“那群和尚几天没给咱们东西吃了,我们不能都折在这儿……这老头坚持不了多久了。”

宁一昕心下一紧,那男人话中的暗示她不是听不懂,她第一时间便想到刚刚那只老鼠的叫声,还有不知谁异常清晰的吞咽声。

“不,你们不能……”

宁一昕的拒绝被男人打断。

“这老头也和你非亲非故的,你和袁青照顾他也算你们尽心了,袁青他们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谁知道咱们还能在这鬼地方坚持多久?”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不免带了些咬牙切齿:“活一天算一天,舍他一个,咱们都能得好……”

想到生死未卜的袁青,宁一昕鼻头一酸,可她还是撑着挡在了老人身前。

男人见她坚持,啐了一声就伸出手捏住她肩膀就往一边甩去,男人虽然也饿了几天,但力气也不是宁一昕能比的,她手肘磕在粗糙的砖面上,立刻渗出血来。

顾不得手臂上的伤,她眼睁睁看着男人的双手已经掐住老人的脖颈,老人地挣扎着,可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却没人站出来阻止,她甚至能隐隐看到一些人兴奋与渴望的目光。

就在老人几乎要断气时,石室的大门处竟然传来了突兀的脚步声。

而这声音传来的第一瞬间,正在施暴的男人瞬间浑身僵硬,而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有如此反应。

这扇石门打开后,要么是被抓进来的倒霉蛋,要么就是他们其中的人被带走。

而那些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嗬嗬……”男人下意识松手,而宁一昕则是连滚带爬地推开男人,将老人平放在地上。

石门被推开,一束光打了进来,恰好对着宁一昕的方位。

而那光在下一刻却被一个臃肿至极的身影挡住。

宁一昕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挤过略显狭小的石门,红色的僧袍几乎裹不住他的身体,这东西手中握着一只火折子,如果那布满青紫肉瘤的还能算是手的话。

“噌”地一声,小小的火苗照亮了这“人”的面部,石室内顿时响起不少人的抽气声。

那是一张多么可怖的脸?

就像一个畸变的胚胎般,整个头部都凹凸不平,尤其是原本该有五官的位置,如今已经被肆意生长的肉团挤占,只有缝隙中隐隐透出同样畸变的五官。

沉闷的声音自那怪物般的人喉咙处发出。

“就是她吗?”

那怪物的另一只手抬起,如紫萝卜般的手指指向宁一昕的方向。

宁一昕心内咯噔一声,顿时冒出冷汗来。

随后,同样裹着红色僧袍的两个人从石门处走进,其中一人宁一昕记得,是个矮胖的和尚,正是他看管着石室中的这些人。

曾经有人想要趁着矮胖和尚进来送人的时候偷袭他,这矮胖和尚居然轻而易举地,就像刀切豆腐般将那偷袭者的脑袋拧了下来。

那个时候他们这些如案上鱼肉般的人,才清楚的认识到,可怕的不仅仅是这诡异的情状,还有这些有着轻易夺走他们性命的能力的和尚。

“次仁大师父,正是这女子,她与逃跑的贼人关系最亲密。”矮胖和尚回答了次仁的提问,若放在几日前,他定不会如此称呼次仁,但是近日看到次仁这副模样,便明白了次仁已经和他一样,得到真佛的“赐福”了。

“那就把她带走吧。”次仁话音刚落,那矮胖和尚就直接朝着宁一昕的方向走来,可这时次仁居然叫住了这矮胖和尚。

宁一昕已经猜测到了这被称为什么大师父的恐怖怪物口中所说的应该就是袁青,听到袁青逃跑的消息,她第一反应是惊喜,可在次仁说出要将她带走时,心内又迅速弥漫上一层浓浓的绝望。

那矮胖和尚的手几乎快要抓到她的肩膀时,宁一昕已经因恐惧而眼角含泪。

却听这次仁居然开口道:“怎么能劳烦曲培师弟,这本是住持交予我们的任务,桑吉,你来带走这女子。”

接着那火折子微弱的光源,宁一昕越过曲培的身体,看见了次仁斜后方沉默的高瘦僧人。

这人看起来倒是比次仁看起来正常了千百倍,可她的目光停留在这人青紫面容上还算清俊的五官时,却注意到了这人左眼下的异样。

那是多出来的一只眼睛。

段煦注意到女孩儿看向他后那突然变化到极度恐惧的目光,说来,在他意料之内的,这多出来的一只眼睛已经让他难以再回归正常人的范畴。

不过随着一整晚的适应,他已经能逐渐将重影聚焦,甚至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也能清晰地看清女孩儿的神情。

他身上的伤似乎也痊愈得更快,一夜未睡也并没有让他感到疲惫,他不敢去细想这些变化,甚至不敢假设如果有逃出去的那天,自己还不能不能恢复成一个正常人。

不过,这些变化,也就是这些所谓的“赐福”与“神通”,的的确确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他的“清白”。

这并不是能让人高兴的事情,尤其是在那住持的要求下,他要和次仁一起调查袁青的去处。

段煦已经想好,他要先把这件事敷衍过去,如果袁青能够不被抓回来并且联系上他,他再利用自己摸清的情报带着师兄和袁青一起逃走。

而他拖着一身的伤和事实上确实已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次仁会合后,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到当初关押袁青的地方。

这个地方,都是像袁青一样,因为侥幸或者某些原因没能被转化成傀儡的人。

他们的结局要么是被“度化”,要么就是成为天葬台上的祭品。

正在他思索之际,次仁又叫了他一声,语调颇有些阴阳怪气。

“怎么,桑吉,还想再放跑一个吗?” 第9章 啖 次仁这话意有所指,段煦不欲与他争论,昨日他们两个互相推锅的过程中算彻底撕破了脸,此刻就算段煦再做小伏低,估计也换不来次仁的好脸色。

“大师父说笑了。”段煦的语气不冷不热,只听得次仁一声嗤笑。

他越过次仁,走到满脸恐惧的宁一昕身前,然后抓住宁一昕的手臂将瘫软的女孩儿从地上带起。

刻意控制了手中的力度,他没有忽略女孩儿惊恐之下眼底闪过的一丝诧异,而这时石室内的很多人似是松了口气,甚至还没等次仁他们离开,就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老人身上。

这个变化被次仁注意到了,他那张扭曲膨胀的脸扫视过段煦和他抓着的宁一昕,又扫视过石室内神色各异的囚犯们,忽地开口道:“那老人何辜?不过身体苦弱,竟要沦为你们这些罪孽之人果腹之物?”

这话说得连段煦都不禁挑眉,要是换做以前,他要是听到和尚说这么一句话,他还会装模作样感叹感叹他们的“慈悲”,可是如今看到了这片吃人土地的恐怖诡谲,他心内只有无尽的讽刺。

宁一昕被抓着手臂,禁锢在段煦身边,听到这个被称作“大师父”的怪人竟然会说这样的话,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下意识瞄了一眼段煦,却发现段煦居然冷笑着,眉眼中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而后,宁一昕就从眼前的场景中读懂了段煦此刻的嘲讽是由何而生。

那男人早因此人的威压而伏地不敢言语。

次仁却站在原地,肥厚的双手合十。

“得离诸欲,如鸟出壳……善哉,善哉,善哉!”

次仁的声音回荡在石室中,段煦敏锐地察觉到,无论是他念诵佛经的语调,还是那声音,都与次仁平日里说经有所差别。

就在最后一句“善哉”落音的瞬间,那个趴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突然浑身颤抖,一个脑袋大小的鼓包顶起了他后背上的衣料,有离得稍近的几个人尖叫着往四周散去。

段煦觉得这场景很眼熟,几乎就是次仁吞下眼球后的翻版。

男人痛苦地哀嚎着,可很快他的脖颈处也长出了拳头般的肉瘤,将他的声音堵住,只留下“嗬嗬”的抽气声。

不过几十秒,那男人如同一个飞速膨胀的气球,身上的衣料全部破碎,整个人像是一座小小的肉山,已经分不清头尾。

次仁见到这副场景,心内大喜,这还是他第一次施展自己获得的神通,在一旁的矮胖和尚曲培惊艳的目光中,他不由得更加得意。

“既你有为同伴求生之心,那我就赐你一份功德。”

功德,又是功德,段煦暗骂了一句,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次仁的用意。

而那和尚曲培看着石室内已经几乎被吓傻的众人,居然还补充道:“诸位还在等什么?你等异心之人,我佛还能赐你们,好好珍惜才是。”

这石室内大多都是抓进来有一段时日的人,早就饿得连鼠虫都不放过,谁还能继续坚守自己所谓的底线?

结果不必多说。

随着次仁臃肿的身体勉强的钻出那扇石门,石室内已经响起了男人的哀嚎声。

被抓着手臂往出走的时候,宁一昕就已经控制不住想要干呕的冲动,更令她崩溃的是,在门被关上的前一刻,她借着最后一丝光亮看到了那个被她照顾了很久的老人。

老人虚弱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他爬起来,而宁一昕却在那双浑浊的眼睛中看到了与他人同样的渴求。

段煦察觉到了女孩儿的颤抖,手上稍稍用了力,几乎是牵着她跟随次仁往出走。

即使心乱如麻,宁一昕在这一刻也意识到,眼前这个被叫做“桑吉”的僧人或许是在刻意照顾她,可她又想起这人脸上多出来的眼睛,又担心这不过是糖衣炮弹,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还未可知。

别说宁一昕,段煦其实也并不知道为什么次仁会来这里带走这个女孩儿,似乎这女孩与袁青有关,或许他们有什么秘法能够通过这个女孩找到袁青的去处?

可是代价呢?

直到他们沿着小路来到那个熟悉的高崖。

那里早就有一个身着棕色麻布衣服的人在等着他们。

当那人转过身时,段煦惊讶的发现,他就是天葬台上那位天葬师。

他很难将这个一脸麻木的天葬师与曾经那个和蔼的酒店老板联系起来,尤其是见过天葬师手起刀落分割尸体的模样后,他对这片诡异的地方和那位所谓“真佛”就更加恐惧厌恶。

更令人注意到的,是天葬师手里一根用杂草编制起来的绳索。

隔着很远,段煦都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柏草木香。

联想到了那些秃鹫,段煦心中浮现起一些不太好的想象,他不动声色地将宁一昕往他身后藏了藏,强作镇定问道:“大师父,这是作何?”

“作何?当然是找人了。”次仁并不正面回答段煦,左右段煦也分辨不出这张脸上的神情,他只能小心谨慎地跟着次仁上前,走到那天葬师身边。

天葬师沉默寡言,看见他们走来只是行了个佛礼,那双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仍惊恐未定的宁一昕,微微抬了抬下巴。

“就是她,您现在就可以动手了。”次仁指着宁一昕说道。

段煦尚未想到这动手是什么意思,就见那老迈的天葬师点燃了手里的绳索,一缕青烟顺风而上。

熟悉的尖啸声自空中传来,一直盘旋于天际的秃鹫像是受到召唤般俯冲下来,仿若破空一般。

足有一尺长的鸟喙直指向高崖之上的宁一昕,那样的速度,足可以在一瞬间穿透她的头。 第10章 代价 在那只秃鹫即将啄破宁一昕的脑袋的瞬间,段煦一个用力将宁一昕直接甩到自己身后,随之而来的是女孩儿的一声痛呼,秃鹫的尖喙还是划过了她的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劫后余生的宁一昕几欲哭了出来,她不敢想自己若是还在原地,自己的脑袋会不会被穿透,她捂着伤口本能地躲在救了她一命的段煦身后。

其实段煦心中的紧张并不比宁一昕少,那是他下意识的反应,若是再慢上半拍,估计也保不下宁一昕的命。

可眼前更难应对的是次仁。

果不其然,次仁宽大肥厚的手掌不住地在僧袍里摩挲着什么,代表了眼睛的小小缝隙打量着段煦与惊魂未定的宁一昕,好整以暇地开口:“呵,桑吉,你这又要作何解释啊?”

段煦不甘示弱的地紧盯着次仁:“大师父这是在试探我吗?有这功夫,还不如教教弟子,这又是什么追踪之法?”

次仁冷哼一声,指着那只复又飞在低空仍对着宁一昕虎视眈眈的秃鹫道:“这些度化过的好东西,神通可比你我大得多,这女孩儿的血肉,便能助我们找到那贼人的气息所在。当然……”

躲在段煦身后的宁一昕听言更加颤抖,她已经多日未进水米,本就在崩溃边缘,而如今更是要成为“祭品”,沦为秃鹫的食物。

次仁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宁一昕心凉了一大半。

“桑吉你要是想以身代之,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你与贼人接触的也不少不是吗?”

宁一昕明显感受到这名叫做桑吉的僧人显露出的一刹犹豫。

若是说昨日在所谓真佛前,段煦利用桑吉的身份蒙混过关,可是在次仁这边他们可是结下了个实打实的梁子。

次仁不信段煦的“诚心”,段煦也不相信次仁已经把他当做自己人,次仁说这么一番话,不过又是在警告段煦,利用宁一昕威胁段煦。

如果他硬要保下宁一昕,次仁若不当场杀了他,也会利用这事大做文章。

对于段煦来说,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原本他只想再蛰伏一段时间,糊弄过去这次追捕,等得到更多信息,再与袁青联系上,最后带着师兄一起离开。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难道为了自己的目标,就要牺牲眼前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他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么凉薄。

“不过是血肉而已,大师父说清,我便也明白了。”段煦端上一副装出来的谦卑笑容,他转头看向仍紧紧抓着他手臂的宁一昕,在女孩极度恐惧的目光中,补充道,“但这女孩儿的命,我还大有用处。”

“一条贱命而已,你可别是找理由救她。”

“怎么会?只是昨日住持说过的话,大师父忘了吗?”段煦反问,随后反手用力,将清瘦的宁一昕毫不留情地拖到了身前,“住持说,说不准那贼人勾结了什么人,甚至妄敢窃取我佛神通……既然这女孩儿与贼人关系好,不如留她一命,用来威胁贼人,说不准还免的我们一番功夫呢。”

次仁半晌没有回话,似乎是在思考段煦所言,直到他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掷到了宁一昕脚边。

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段煦不禁咬了咬牙,正在鄙夷次仁的手段居然还想用上第二回这件事,就听到次仁开口道:“既然还要赶路,那就要她的一只眼睛吧。”

听到此言,段煦下意识地看向宁一昕那张清秀的脸,如今那张脸上已经盛满了不可思议与极度的害怕,而他明白,这是他争取来的最好的结果了。

次仁说是相信他,更不如说是想要多抓一些他的把柄,才能在师兄的庇护下顺顺当当地杀了他,这秃驴不在乎宁一昕的命,说不得更乐意看到他有了宁一昕这么个软肋在身侧。

当然,如果他现在就保下全须全尾的宁一昕,有那个老天葬师的证明,怕是次仁直接就可以把他推下去。

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而宁一昕此刻已经全然绝望,她先前还觉得,相比于那个形容恐怖的怪物,这个长着三只眼睛的僧人不仅暗暗照顾她,还救了她一命,可如今面对着俯下身拿起刀子的桑吉,她更加领受了这里不过是人间炼狱这一事实。

段煦沉着脸,捂住了宁一昕不住祈求的一双唇,他眼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愧疚,下手却十分狠厉。

女孩儿的尖叫声被压在他的手心,他微微侧手,宁一昕已经在眼眶的剧痛中分不清什么,下意识咬住嘴边的东西,一排皓齿几乎嵌进段煦的虎口处。

直到宁一昕感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的眼睛处,感受到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至耳侧。

她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而她才19岁,再有半个月就要踏入大学校园,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

女孩抑制不住的痛哭声就像无数密密麻麻的针狠狠刺在段煦心头,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必须有所抉择。

他连一句抱歉也不能宣之于口。

手心里黏腻的圆珠在此刻显得无比烫手,而他抬起头冷视次仁,直接将那只眼珠抛向一边,次仁看他这副样子似乎十分满意,便招了招手,那只在低空盘旋的秃鹫便如饥渴已久那般,将那眼珠衔了起来,昂头吞了下去。

此刻,次仁终于露出了他手里一直以来摩挲的东西,那玩意不过小臂长,几指宽,通体雪白,较粗的那头挂着几串洁白的骨铃。

这样精巧的物件,在臃肿恐怖的次仁手中显得格格不入,可他似乎很是珍惜这物件,就连挥动间都带着小心翼翼。

次仁口中念着段煦听不懂的佛咒,手中的“佛器”在挥动中发出特殊的韵律。

段煦曾经不懂为什么好友想要来藏地,为此他还去翻阅了很多资料。

其中有几篇他印象很深刻。

这片佛宫的金碧辉煌之下,其实不过是累累白骨。

就连那些精巧的佛器,也不过是对受苦难者的最后剥夺。

次仁手中的,就是那个被变成秃鹫的女孩儿的腿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