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之桃花劫》 第1章 前序 朝歌两脚在大街上站定﹐将随身的龙腾鞭缚在腰际﹐表情淡漠地审看这条人来人往的大街。

他搔搔发﹐翻出随身携带的黄历﹐在太阳底下研究起他今天的风水好或不好﹐并沉痛地想起他现在会站在此地翻黄历的原因流年不利﹐以及那个臭女人。

几天前﹐他的运气还不至于像现在那么糟﹐可自他由六扇门的天牢逃出来后﹐他的运气就.....唉﹐他当初不该和其它的同伴一起答应那个臭女人的买卖的﹐否则现在他也不用站在这﹐准备当个没有钱途的刺客。

「刺客」﹐听起来就是短命又倒霉的职业﹐他怎么会沦落到做这一行﹖他拧着眉心长声叹﹐开始为自己三天前的遭遇后悔不已话说京城第一神捕左断所居住的六扇门﹐外外的灯火日夜不熄已有数日﹐尤其在六扇门内戒备最严密的天牢外﹐更是布下了百来名衙役﹐除非左断亲口命令﹐任谁也不许妄入天牢大门一步。只因为天牢头特造的金钢不坏牢房中﹐两天前住进了五个名列悬赏榜首、赫赫有名的钦命要犯。

这五人已被京城第一神捕左断追了又追、捉了又捉长达五年之久﹐即使左断为了维护名捕之声誉﹐立誓一定要将他们缉拿归案﹐但好运总是偏向这五名钦命要犯﹐让左断次次出马皆无功而返﹐屡战屡败的标签已在他身上贴很久了。

不过世事无常﹐幸运之神也不是永远都会眷顾他们五人。这次左断出动了五万兵马围住这五人齐聚的地点丧神山﹐好不容易一雪前耻﹐终于将这五人一网打尽。也因此﹐整个六扇门的衙役们﹐都因天牢头的特殊人犯而精神紧张﹐个个战战兢兢﹐无人敢有丝毫松懈怠惰﹐生怕若是有个闪失﹐又会让他们五人给逃了﹐到时可能又得再花个三年五载﹐才能像这次这么好运﹐将他们全都捉到手。

月上柳梢头时分﹐天牢外头﹐人人皆因守卫了整整两日而疲累不已、心境惨然﹔而天牢头破关了两日的人﹐心情也不比外头的人好到哪去。

天牢内并列的五间牢房中﹐各关了一个手缚金色铐锁的钦命要犯。 第2章 流年不利 被关在最外侧牢房的朝歌举高了手中的铐锁﹐往关在第二间牢房﹐两手正忙碌不已的盖聂看去。

「盖聂﹐你解开了没﹖」关进来两天﹐盖聂也对手上的铐锁拆解了两天﹐这个神偷到底是解开了没有﹖「也不知这玩意儿是什么铸的﹐内力震不碎、外力扯不裂﹐用任何法子也解不开。这到底是谁造的﹖」外号神偷能解百锁的盖聂﹐生平第一次踢到铁板﹐挫败的瞪着手中怎么也解不开的怪手铐。

「卫非﹐你有没有法子﹖」关在第三间牢房的乐毅不再把希望放在盖聂身上﹐直接问被关在第五间、头脑最好的卫非。

蔺析闲适地坐在第四间牢房的石床上﹐懒懒的说明芳邻的情况﹐「他在陪周公钓鱼。」那个卫非从太阳下山后就一直在睡觉。

「睡了两天﹐这时他还能睡﹖」乐毅眉峰隐隐抽搐着﹐瞠大了眼瞪向在石床上躺得四平八稳的卫非。

「闭目养神总比你们白费力气来得好。」蔺析往后一靠﹐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我可不要一直关在这儿等左断来砍我的头。」乐毅使上全身蛮力﹐硬是要将手上的手铐摔开。

突地﹐一个清亮甜美的女音从他们牢房前的地板下传来﹐制止了乐毅的举动。

「大侠﹐对手上的铐锁省点功夫﹐没有我手中之钥﹐你花再多力气也是徒劳。」

除了还在睡觉的卫非﹐其它四人立刻翻身而起﹐站在牢门前讶然看着前头的地板﹐眼看地板缓缓被挪开一角﹐露出一张赛似天仙的小小脸蛋。

「卫非﹐该起床了。」蔺析端着冷脸﹐边打量那个只露出头﹐身子还在地板下的女人﹐边叫他们五人中军师级的卫非起来会客。

「这块石头可真重...」左容容费力的推开石板﹐从下方的地道攀上地面﹐秀气地自袖中掏出巾帕拭去泥污﹐整顿仪容。

「卫非﹐你醒了没有﹖」朝歌对这能无声无息潜入、连他们四人也没发现行踪的女人警戒得很﹐连忙扬声催卫非起来认一认这是何方神圣。

卫非躺平的身子还是没动﹐不过从地板下爬上来的左容容则是张大了一双明眸张望着五间牢房﹐伸出素白的纤指点着人数。

「一、二、三、四、五。很好﹐一个也没少。」都没跑﹐这代表他们还没尽全力离开这。或者﹐有人把这天牢当成客栈休息了。盖聂和乐毅忍不住一块儿大喊。「卫非﹐起床﹗」这个女人都在数人头了﹐他大爷还能睡﹖左容容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别扰了那个卫非的安眠﹐而后款摆着纤细的腰肢走至第一间牢房﹐仰手看着朝歌并轻松的说着﹕「「朝歌﹐云梦大泽仅存唯一龙腾鞭持鞭者﹐鞭法出神入化挥鞭无影﹐江湖人称无影夫﹐轻功高超可一日百里不喘不歇﹐又称神腿。」

朝歌的脸色瞬间即变﹐剑眉紧蹙地看她又走至下一间牢房前。「盖聂﹐天下第一名剑落霞剑持有者﹐剑法高深精奥﹐剑起剑落无息无音﹐江湖人称无音者﹐巧手可偷万物解百锁﹐有神偷之号。」

盖聂一言不发的凝视着这个女人﹐看她唇边绽着笑﹐走至另一间牢房前对乐毅道﹕「乐毅﹐天下第一名刀夜磷刀持刀者﹐刀法无形如磷光飞闪﹐江湖人称无形士。力大无穷可举万斤、破石开山﹐素有神力之称。」

乐毅绷紧了全身﹐眼睁睁的看她又介绍起隔壁的蔺析。「蔺析﹐上古神兵器后羿弓持弓者﹐百步穿杨箭不须发﹐医术卓绝﹐但又喜见死不救﹐江湖人称无常君﹐又号神医。」

蔺析挑眉凉笑﹐朝她拱手致意﹐并请她移驾至没来牢前迎接她的卫非那儿。

「卫非﹐鬼谷子第十六代弟子﹐无兵器﹐武功无法考据﹐仅知善易容﹐江湖人称无相神﹐虽聪颖但性情反复难测﹐乃神算。

目前正假寐中﹐还不想搭理我这不速之客。」左容容漾出甜甜的笑意﹐想看那个装睡的卫非还要装多久。

既然卫非装睡不接客﹐蔺析就当仁不让的代表其它满腹疑水的同伴发问﹐「一个姑娘家却把我们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你是谁﹖」

「敝姓左﹐左容容﹐家居六扇门。」她移步至他们四人面前﹐有礼地欠身请安。

蔺析微瞇起眼﹐根据他的记忆﹐名满天下的神捕左断﹐自也是神捕的双亲过世后﹐世间的亲人仅剩一个嫡亲的宝贝妹子。而这女人既姓左﹐又与左断同住六扇门﹐还能夜半来此地「左断是你什么人﹖」蔺析马上变了脸﹐细细打量她与左断截然不同的长相。

「神捕左断乃家兄﹐也正是拘拿你们五人到案之人。」

蔺析开始打起如意算盘﹐「只身来此﹐不怕我们杀了你﹖」捉了左断的宝贝妹妹﹐他就不信左断还敢不放他们。

「不怕。你们五位身怀绝技的高手会沦落至此﹐乃是因我向家兄献计﹐将你们五人一举成擒﹐以偿家兄宿愿。」她依然摆着恬适的笑﹐无惧地看着他们每个人手上的铐锁。

蔺析有丝愕然﹐「是你﹖」那个陷阱居然是她设计的﹖他胸中突然有股说不出口的呕。

「我就知道绝不是左断的笨脑子开翘了﹐原来是有个妹子帮他出主意。」朝歌更加瞧不起左断了﹔自己老捉不到他们不反省﹐却靠一个妹子耍阴的来维护他神捕的名声。

「左断追了我们五年都没逮着﹐妹子一出马就把我们全捉到手﹐回去叫你哥哥向你看齐。」盖聂非常不甘心败在一个女人之下﹐和呕得说不出话的乐毅一起猛踩地板。

「你们会中计被捕﹐并非你们五人武功不善﹐也不是聪颖不及﹐只是我的机运太好﹐无意间发现你们五人并非外传的素不相往来﹐反是刎颈之交﹐且每月固定一日在城南的丧神山相聚。因此我在你们相聚前三天即先在丧神山的山顶、山腰、山脚各分五处﹐由家兄上奏调来五万大军和火炮埋伏﹐加上天时、地利、人和﹐才有幸将你们围捕到案。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她带笑地贬损着自己﹐恭维他们这五个人有多么难捉﹐要她劳师动众地出动大队人马和设下无数陷阱﹐才有法子将他们捉到手。

朝歌紧握着拳闷想﹐往后他们要怎么在江湖上混﹖五个无字辈的高手全被一个女人设计捉来﹐要不是左断抢功在外头说是他自个儿捉的﹐不然这事的底抖出去后﹐他们每个人的招牌都会不保。

「你怎知我们在那一日会上丧神山﹖」中计也就认了﹐不过他非得知道他们的行踪怎会曝光。

「秘密。」她以指按在粉色的唇间﹐对蔺析眨眨水莹的眼。

朝歌想不透的再问﹐「左断派谁来杀我们﹖」敢情左断等不及圣旨下来﹐先派他的妹子来送他们去地府﹖「刚好相反。我要劫天牢﹐并将你们窝藏在隐蔽安全之处。」她轻耸香肩﹐低首在衣袖找着东西。

朝歌紧皱着眉头看她﹐「这是左断的意思﹖」不杀他们还派妹妹来劫天牢﹖左断不是曾发誓一定要把他们五个人的头都挂在城墙上﹖他吃错药了﹖「家兄料不到窝反的人会是我。你们这样被斩太可惜了﹐不如让我借用你们五人的武学造诣为我办点事。」她取出一串开牢门和他们手上铐锁的钥匙﹐笑吟吟的看他们个个直瞪着她手上的东西﹐再将手上的钥匙往自个儿袖一收。

「你以为你能利用我们﹖」盖聂坚持不吃女人亏﹐不屑的瞥看她弱不禁风的身子。

「蔺析﹐你这神医可有察觉你这两日来体内有何变化﹖」她一派从容自得地请教外号神医的蔺析。

蔺析见她自信十足的模样﹐忙为自己把脉诊断﹐赫然发现体内几个重穴不知何时竟藏有连他也难以察觉的毒素。

「我中毒了﹖」天底下怎么有人有法子对他下毒﹖「你们每个人都如蔺析一般中了毒﹐而且所中的毒性皆不同。」左容容轻轻颔首﹐顺便提醒其它人也都中奖了。

「先离开这﹐你再想法子帮大伙解毒。」没耐心的乐毅边吩咐蔺析边使劲要扯断手上的铐锁。

「别使劲了﹐你们手上的铐锁乃金、银、铜、铁、铅五类金属研制﹐任何巧手神力也解不开﹐任何神兵利器亦斩不断。」左容容轻托着腮﹐浅笑地要乐毅别白费力气。

「左断何时研究起冶金术了﹖」用上等的五种金属来铸他们的铐锁﹖盖聂这才知道他一直解不开锁的原因﹐忿忿的低视手中砸他招牌的铐锁。

花时间打造那玩意的才不是她哥哥呢﹔左容容摇着素指轻声更正﹐「家兄不喜此道﹐你们手上的铐锁是我替他打造的﹐而你们所中的毒﹐也是我提炼的。我每日在你们三餐菜饭下毒﹐无色无味﹔这些毒我敢以性命保证﹐蔺析在他的医书上绝找不着解毒之法。」

「我杀了你﹗」乐毅激动的使力拉着牢栏﹐力道大得把牢栏拉得稍稍变形。

「倘若我是你﹐我会三思而后行。杀了我﹐普天之下可就没人为你们解毒和解锁了。」她不以为忤﹐一脸云淡风轻的看他施展神力。

「没这必要。毒﹐蔺析可以解﹔铐锁盖聂可以开﹐没有你一样成。」朝歌在乐毅因她的话而停手时﹐鼓励乐毅继续搞破坏。

「以他们两人的本领或许是如此﹐只可惜你们没有那么多时日可耗在这些东西上。只怕你们在解开铐锁前就已被斩首﹐或是已毒发身亡。」她故作抱歉的浇熄朝歌等人的冀望。

「你要我们五人办什么事﹖」蔺析在朝歌和乐毅被她气翻前﹐整顿好了满肚满肠的火气﹐找出了一丝冷静。

「做做小偷、大盗、杀手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贼之类的。简单的说﹐我要你们继续当家兄的死对头。」她的答案出乎众男人的意料﹐竟是要他们继续与她哥哥为敌。

朝歌才不相信事情会有这么简单。「我们不早就是了﹖」太简单的要求了﹐其中必有蹊跷。

「我还要你们当刺杀朝廷命官的钦命要犯。」她徐徐的说出主要目的﹐并看他们都瞠大眼愣在原地。

「当刺客﹖」四个男人不可思议的齐声问。

「答对了。新环境、新气象﹐往后请多指教。」她精致的小脸上挂着春风似的笑。

「为什么你要背着左断造反﹖」朝歌冷着脸﹐看着这个表面上是帮兄长维护正义公理﹐骨子却是大逆不道的怪女人。

她仰着小巧的下巴﹐淡淡地侧首反问﹐「当今朝廷奸人当道﹐若无死﹐又怎有新生﹖况且有善必有恶﹐家兄能当缉凶除恶之善人﹐我又为何不能当个行刺杀官之恶人﹖」

「哼﹐左断千年修道﹐万万不及你一夜成魔。」盖聂对她的成见更是沉了数十尺深﹐把她视为大祸害。

「修善难﹐为恶易。我是个没耐心的女人﹐所以我选择为恶成魔。」她有话拆话﹐丝毫不介意颜面被贬损。

「你一个女流之辈要当刺客之首﹖」一想到往后要受制于这个女人﹐蔺析就万分不痛快﹐很恨自己医术不精。他该再留医十年才对﹐尤其是对毒﹗「有道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我这女妖孽手中握有你们五人的命﹐你们愿不愿把命卖给我﹐为我效力﹖」她来来回回的在他们面前踱着细碎的步子﹐巧笑倩兮的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臭脸。

他们四个齐声回绝﹐「不卖﹗」谁要把命卖给一个女人﹖「不卖的话﹐你们明日就要处斩罗。」她娥眉浅蹙﹐一副替他们好不忧愁的模样。

乐毅不禁大皱其眉﹐「明日﹖你怎么知道﹖」被关进天字的要犯﹐得等圣旨下来由左断择日开封宣读后﹐才能知道行刑的正确日期﹐她是怎么打听到消息的﹖「我两天前在家兄所领来、准备在今日正午开封宣读的圣旨上动了点手脚﹐将你们五人行刑的日子由原本的下月十五改为明日。而且为防你们有机会脱逃﹐你们将不在午门行刑﹐明日午时即在此就地正法。」她不疾不徐的把已做的事告诉他们﹐更进一步的要逼他们乖乖就范。

朝歌对这个女人的行为诧异不已﹐「你纂改圣旨﹖」离行刑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时辰﹐这不是分明要逼死他们﹖「我尝改。」她轻挥着皓腕淡笑﹐彷佛这是轻而易举之事。

蔺析静静的望着她那一直挂着笑的脸蛋﹐心底怀疑起这个女人究竟是不是那个笨左断的妹子。左断那家伙耿直无心机﹐而这自称他妹子的女人却心机深似海﹐为达目的不惜设陷阱、造奇锁、下毒、改圣旨样样都来﹔左家怎会出了这个正义血统不纯的女人﹖盖聂轻蔑地开口﹐「纵使你有通天的本领﹐也休想要我为一个女人卖命。」打死他也绝对不帮女人做事﹗「我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是不愿﹖」她似遇上了难题般﹐满面遗憾地望着这四个要面子而不肯合作的男人。

「不愿﹗」四个相同的回答从牢中出来。

「糟了﹐家兄得知明日就能砍你们的人头后﹐他现下正乐得很﹐在院子磨明日要砍你们的大刀。不知你们的脖子准备好要给他砍了没﹖」她掩着唇替他们叫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幸灾乐祸地溜到他们的脖子上去。

四个男人气结的瞪着她﹐「你....」她那个样子哪是在为他们担心﹖简直是在对他们落井下石﹗左容容摊开双手﹐不在意的告诉他们﹐「我有求于你们﹐而中毒的你们也有求于我﹐就当我对你们开个价﹐买你们的性命。

假若你们执意不愿把命卖给我也行﹐我素来不喜强求﹐我可以另找其它高手来顶替你们。但你们的命除了我之外﹐则无他人能救。」

「这下有趣了。」冷不防的﹐一直在装睡的卫非竟坐在床边抚着下颚冷笑。

一见这个军师大爷终于肯起床了﹐另外四个男人忙转向他﹐看他要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卫非一静地笑着﹐眼底藏有丝丝兴奋。

「卫....卫非﹖」蔺析毛毛的瞪着他脸上和那个女人不分轩轾的笑意﹐觉得他这种脸色代表情况很不乐观。

左容容步至卫非面前﹐笑容可掬的问﹕「你卖不卖﹖」只要他一点头﹐其它四人也就容易说服了。

「我卖。」他毫不考虑﹐一句话就爽快的把命卖给她。

「卫非﹗」其它四人大声惊吼﹐不信睡了两天的他居然不动脑以摆脱困境﹐反而是第一个向她投降的人。

卫非走近她﹐仔细盯审着她的脸庞﹐继而扯出一抹诡笑。

打从左容容和卫非的买卖成交﹐其它四个无字辈高手纵使心底有百儿八十个不情愿﹐但看在身中奇毒和明儿个就会被人砍头的份上﹐只好也跟着与她订下不合理的买卖契约﹐让那个夜半跑来天牢威胁他们的女人得逞。

替他们打开牢门与解开他们手上的特制铐锁后﹐左容容就大大方方的领头带路﹐带着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天牢地底下的信道开溜﹐害得来天牢巡视的衙役在见到空空如也的牢房后脸色严重失血﹐慌忙急报左断﹐告诉他那五个好不容易捉来的重要人犯不见了。

左断的怒吼声随即响彻整座天牢﹐六扇门也跟着大地震﹐紧急动员去寻找明日该砍头、可是不见人影的人犯。

在曲曲折折的地道走了许久﹐一直走在左容容身后的卫非抬首望向头顶上的岩层﹐觉得上头吵吵闹闹地像在办庙会般热闹﹐尤其是夹杂在那些声音某人的怒吼﹐活像是在上头打雷似的。可是前头的左容容却在听了那个声音后笑靥如花﹐脚步更显得轻盈愉快。

卫非体贴的帮她拿举火把走在她身旁。「左断在上头﹖」那种怒吼声﹐他听过一次就不会忘。每次左断捉不到他们时就会这般吼﹐它简直成了左断的招牌。

「听那个声音应该是。」左容容开怀地朝他颔首﹐指着前头宽广明亮的地方。「咱们现正在六扇门正下方﹐前头就是我私造的私人住所。」

盖聂审视着四周灯火明亮的环境﹐怏怏不快的看着这个说要带他们到安全之处的女人。

「我们还在官府﹖」在地底下绕了半天﹐他们还是在六扇门﹐这就是她说的安全之处﹖「险地亦是万全之地﹐绝无人会想到你们还在这。」左容容领他们至六处准备好的房屋前﹐自顾自的在花园中的凉亭坐下。

「亦死亦生﹐高明。」卫非也坐在她身旁﹐毫不疑心的伸手就拿石桌上的茶水来喝。

其它四人都站在凉亭不肯入座﹐冷眼瞪着这个跟左容容一样会窝反的卫非。

蔺析心火闷烧的问着卫非﹐「你还夸她﹖你就不怕她又在茶水下毒﹖」那个女人背叛她哥哥也就算了﹐而卫非竟也跟她一样玩起背叛的把戏﹗卫非和左容容无语地喝着解渴的茶水﹐不理会那四道快把他们烧穿的视线。

卫非竖耳倾听正上方左断的动静﹐然后挑高了眉﹐再为左容容倒上一杯茶﹐怡然自得的笑道﹕「左断派人出去追我们了。」

那家伙八成又气坏了﹐然后率大队人马边咒边出去找他们。

她似真似假的轻叹﹐「可不是﹖现在六扇门空空荡荡﹐全都出去找明日要砍头却不见踪影的要犯。夜半劳师动众﹐也真辛苦了家兄。」她面带愁容的举杯不饮﹐好象真的在同情她那个明日无法交差的哥哥。

另外四个人嘴角抽搐、不停的翻白眼﹐因为闲闲在喝茶的卫非非但不担心他们的安危﹐还有心情与这个背叛兄长﹐害兄长劳碌奔波的女人聊天﹖﹗卫非抬眼一数身后呈环状排列的六座石造大屋﹐淡淡地再为她将杯子斟满﹐「左家妹子﹐你这地方造得不赖。」她似乎已将他们五人住的地方也打点好了。

「当然得造得好﹐因为今后这是你们聚集的大本营。」她的回答果然不出他所料。

「我们的大本营﹖」四个相同的质问声迅速将他们两人包围。

「你们要回来此地领差事和吃解药。我将你们五人的住所都打点好了﹐你们随身的兵器也放在那儿﹐自个儿领回去吧。」她伸手指向一张小桌﹐看他们四个急急忙忙的去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解药在哪﹖快把解药给我们﹗」一拿回随身兵器﹐盖聂立刻伸手讨药。

左容容也很配合盖聂的要求﹐弯下身从石椅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后﹐五个分别写有他们姓名的冰瓷小瓶随即出现。「上头各写有你们的名字﹐请用。」

他们四个不客气的各拿了瓶子﹐倒出一颗丹药﹐不喝茶水即将药咽下肚﹐只有卫非动也不动的坐在一旁观看。

服下了解药﹐乐毅可乐了﹐「我们吃了解药﹐你还能拿什么来威胁我们﹖」铐锁解了、解药也吃了﹐现在她还能拿他们怎样﹖「你们的毒还没解啊。」她好笑地盯着这个志得意满的男人。

「没解﹖你刚才让我们吃的是什么﹖」朝歌猛瞪着满面笑容的她和爱笑不笑的卫非。

蔺析很怀疑她是不是又让他们再吃了一次毒药﹐「难道这又是毒药﹖」奇怪﹐他怎么查不出这药有毒﹖她好心的让蔺析停止猜疑﹐「是解药﹐但我只让你们吃了一个月份的剂量。想要除清你们体内的毒﹐你们要吃上十二个月份的药量﹐但这药每月只能服一颗﹐假若你们不愿每月来此定时服药﹐服过的解药将成更毒的毒药﹐逾时即死。」

「你等于让我们服了更毒的毒药﹗」乐毅恶狠狠的大吼﹐朝歌和盖聂则是各捏碎了手上那只装药的小瓶。

她一脸的无辜﹐「是你们自个儿向我求药的。」她又没有强迫他们一定要吃。

卫非慢条斯理地取来他未服的解药﹐正要喝水服下时﹐蔺析紧急的制止了他。「你还吃﹖﹗」都说这会变成更毒的毒药了﹐他还想再中毒﹖卫非格开他的手﹐「先活过这个月再说。」即使是毒药﹐他也得先吃下去﹐才有法子活着继续中毒。

「你为何不一次解我们体内的毒﹖」蔺析没看过这种解药﹐觉得这女人是存心想把他们捏在手心玩。

她的表情显得很无能为力﹐「没法子﹐这五种不同的毒﹐我尽全力每月也只能熬制一粒解毒丹药﹐刚好五人各一颗。」

朝歌挂着一张臭脸﹐「换句话说﹐我们要听命于你一年﹖」

「是如此。」她很爽快的承认。

「好计﹗」卫非为她的计谋鼓掌致意。

蔺析气不过地拽着卫非的领子﹐「我们栽了﹐你还在说什么好计﹖」他还是不是他们的同伴﹖他是站在他们这边﹐还是在帮这个专门耍阴的女人﹖「你够狠。」拥有无比神力的乐毅一拳击碎那张石桌﹐把拳头伸至她面前威吓。

「我就说女人不能信。」盖聂抽出削铁如泥的落霞剑﹐剑锋直指她白细如脂的颈项。

蔺析环着胸冷笑﹐「杀了她﹐我一定把解药做出来。」天下之毒他还没有解不开的﹐不用一个月﹐他就可以把他们身上的毒全除清。

她同情地望着自信满满的蔺析﹐「每月服一颗解药﹐体内就新生另一种毒素﹐你若想做解药﹐恐怕得做上一整年﹔而且你还得等体内的毒性发作后才能知道又中了什么毒﹐我怕你会来不及。」她不是看不起蔺析解毒的本事﹐只是他做药的时间恐怕会赶不上下一种毒药毒发的时间。

「你们还要做蠢事吗﹖」卫非以两指将她颈上的落霞剑挪开﹐阻止同伴不经头脑的冒失举动害死每个人。

朝歌靠在亭柱上﹐忿忿的看着那个把他们吃得死死的女人﹐「左大小姐﹐你到底要我们为你做什么恶人恶事﹖」

「既然你先开口﹐朝歌﹐劳烦你先为我办件事。」先开口的人就先去办事。

盖聂很敏感的问﹕「慢着﹐我们的呢﹖」只点名朝歌﹐那其它的人要做什么﹖「你们的差事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我会要你们去办。你们先陪我在这儿住一阵﹐即使你们不办事药我照样会按时给﹐一旦领到了差事就得立刻去办﹐不办的话往后就没药可领。」她不急着让他们一次全都出马。有足足一年的时间可以支配他们﹐她可以想到许多适合他们的差事。

盖聂的声音简直冷到骨子去了﹐「陪你﹖要我们四个大男人陪你一个姑娘家﹖」他又不是她养的家妓﹗「很委屈吗﹖」她按着眉心﹐无奈的望着这个鄙视她的男人。

「我虽卖命但不卖笑。」他才不屑于陪一个女人。

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盖聂﹐你想不想另做些杂事劳役打发时间﹖」看样子﹐她似乎得磨一磨这个男人。

「什么杂事﹖」

「去黄河河岸测量今年的河水涨了多少﹐量完了黄河﹐再去量长江。」听说今年黄河暴涨﹐河岸溃堤了多处﹐派他去看看情形也好。

「你耍我﹖」盖聂说着又抽出剑﹐剑气直扫向她﹐使她胸前如缎的青丝断了一截。

她状似忧愁地轻叹﹐「怎么办﹖我好象正在耍。」纵使小命悬在他手中的剑上她也没有躲﹐仅是偏着头凝睇他的怒容。

「你....」盖聂气得想将她大卸八块﹐卫非却突然伸出手紧按着他执剑的手让他无法动弹﹐使他不得不转眼看向卫非。

「忍。」卫非简单的说﹐以闪电般的动作将他的剑收回销。

「既然卫非都说了﹐你就忍一忍吧。」蔺析忙在他耳边说着﹐边叫乐毅一同把他拖去旁边消火。

「左大小姐﹐把你刚才的话说完﹐你要我做什么﹖」还没听到任务就被人打断﹐朝歌没耐心的提醒她。

「为我拿只火凤凰来。」她明眸一亮﹐又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

「你要只鸟做啥﹖」火凤凰﹖她做了那么多事﹐就只是要他去拿一只鸟来给她﹖「坏某人的风水壁。」

「那只鸟在哪﹖」他懒得管那是什么风水壁﹐他只想知道他的目标物在哪。

「雷万春府邸。」

本来还不把她当一回事的朝歌在听到这个名号后﹐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她会派他去那个戒备比六扇门还森严的九天巡府宅邸。九天巡府雷万春可是当今皇帝视为心腹的重臣﹐光是手中握有的兵马就不下百万﹔无数曾去暗杀雷万春的刺客皆丧命在戒卫的兵将手﹐而她﹐要他去﹖他步至她面前瞇眼低问﹐「你有没有说错﹖那个九天巡府﹖」他在这死不成﹐她要他去那送死﹖「你不仅要夺火凤凰﹐同时也是刺客﹔你的第二目标就是雷万春﹐得到火凤凰时顺道杀了他。」雷万春的命也在她的清单上。

朝歌掏出怀的黄历﹐边翻边咕哝﹐「我怎么这么背﹖」他是知道自己今年的运气差﹐但也实在太差了吧﹗「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盖聂又在她耳边吹着凉风。

她眨着眼顶回去﹐「死人不会说话﹐而且人也不是我杀的﹐我何罪之有﹖」

「假我们之手﹐你同样有罪。」把身为主使者的她供出来﹐她的罪状就足以斩首。

「你放心﹐你们每一个人的罪行都不会比我轻﹐我会让你们犯更重的罪。」她笑着给他一个反警告。

卫非在盖聂惹怒她之前抚额叹息﹐「盖聂﹐少一句是一句。」

乐毅气急败坏的掩着盖聂的嘴﹐「你就别多嘴了﹐想再拖累我们惹祸上身吗﹖」一直激这个女人﹐他就不怕她把他们害得更惨﹖「你们就行刺失败﹐本姑娘一概否认与你们有牵连。」她把话说在前头﹐与他们在外头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我们说了也没人会信。谁会相信左断的妹妹是刺客的主使人﹖」蔺析早已知道他们被架上梁山了﹐终于像卫非一样认命。

「朝歌﹐雷万春没有那只火凤凰﹐他的风水壁则毁﹐雷氏的势力不出多时也必减﹐之后我要铲除他在朝中的党羽就容易多了﹐所以你一定要把那只火凤凰拿回来。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接受失败。」她转眼肃然的叮咛﹐非要他把那只火凤凰拿到手不可。

「你何时要﹖」朝歌揉着犯疼的额际。

「下次你来服药时﹐我要见到那只火凤凰。」她菱似的唇边虽漾着笑﹐可是说出的话很残忍。

「只给我一个月﹖」他的头愈来愈痛。

「你曾以龙腾鞭挑过无数山寨﹐抢了不下数百家钱庄﹐杀过无数邪教之徒及武林高手﹐拿一只鸟儿和一个没武功的人﹐应当难不倒你这赫赫有名的无影夫。」以她所知的资料﹐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难﹐甚至是有点大材小用。

笃信风水和流年的朝歌咬着牙吼﹕「你说得倒容易﹐那个九天巡府的家比龙潭虎穴还难闯﹗」那个地方的风水最差﹐去过的刺客﹐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未告诉你的重要消息。」她以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他。

「什么消息﹖」今年运气太背了﹐尤其在遇上这个女人后﹐他的运气很可能会继续背下去。

「雷万春关火凤凰之处﹐似乎请了高人设有重重机关﹐想要擅闯那个地方夺火凤凰﹐应该会比你说的龙潭虎穴还要难上十倍。」她笑咪咪的更正他预期中的困难度。

他掩着脸﹐「我就知道﹗」唉﹐人背了﹐倒霉﹐没话说。

「如果我的消息来源没错的话﹐想要夺火凤凰的人﹐十个有十个都死在机关。」她再向他介绍去过那地方前辈的下场。

「你想害死我﹖」他微抬着眼皮﹐眉峰直跳。

「怎么会﹖我这不是在向你指点别被害死的生路吗﹖」左容容掩着讶异的小嘴﹐绝丽的脸上挂着茫然不知的神色。

朝歌叹息连天的垂下头﹐「我真是背到家了....」办完这件事之后﹐他一定要叫卫非再把他的运气改一改。

「卫非﹐我要回天牢。」眼见朝歌被派与的任务这么惨﹐乐毅很坚决的扯着卫非的衣领﹐表示他宁可回去给人砍头。

盖聂也拉着卫非另一边的衣领﹐「我也是﹐回天牢总比被一个女人耍着玩好。」就算要死﹐他也不肯让这个女人玩死。

卫非含笑地拉下他们两人的手﹐「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待在这陪她玩﹐不是比被那个笨左断砍头来得好﹖」

「说得对﹐我要留着命﹐她叫我杀人放火也无所谓。」蔺析决心要待在这好好研究怎么把其它解药做出来。

「朝歌﹐希望一个月后还能见到你来吃药。」左容容笑意盈然地对心情沮丧的朝歌说。

「我算过你的流年﹐你今年就属此月运气最差。」卫非一掌拍在朝歌的肩上﹐对他直摇头。

左容容再对朝歌伸出一根素指﹐「朝歌﹐雷万春死了即可﹐人头你不必提回来﹔但是火凤凰一定得拿回来﹐一只鸟换一颗药。」

「我的命只值一只鸟的价﹖」孰可忍孰不可忍﹗他以愤恨的眼眸瞪死这个开便宜价的女人。

「今日正好是初一﹐这月三十记得要回来吃解药。别忘了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喔。」她回眸浅笑﹐缓缓步出凉亭。

其它四个人皆叹息地重重拍着朝歌的肩。「你还真是流年不利。」

「啧﹗还用你们说吗﹖」 第3章 慕炫兰 站在太阳底下想了一阵子后﹐朝歌晃晃头﹐将手上的黄历收回怀﹐重新面对眼前正等着他的问题。

在左容容的安排下﹐第一个奉命出征行刺的他﹐由六扇门地底的另外一条密道出发﹐顺利绕过六扇门外布守的衙役﹐直达京城繁华的大街。

这四处可见六扇门贴出的寻人告示﹐他的画像和四个同伴的皆在榜上。不过因左断追他们太多年﹐不知已经贴过这种告示多少回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不但没人去看那些画像﹐连他这么明目张胆地站在街口﹐也没人认出他来去报官﹐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

这样也好﹐因为他不能再倒霉了。

他是一个宿命论的人﹐对流年、时运皆迷信得很﹔尤其在经过教训后﹐他更相信一个理论﹐那就是当一个人倒霉时﹐其它的霉运也会接踵而来。而他今年跟霉神格外有缘﹐那霉神几乎是跟他形影不离﹐让他走到哪就背到哪﹐就算有个卫非每个月都会替他排解灾噩﹐可是他的霉运总是比卫非神算的功力更胜一筹﹔到后来﹐连卫非也放弃不再帮他了﹐只告诉他﹐今年过完后﹐他就可以远离不幸不再倒霉。

可是....

只剩一个月今年就要过完了﹐他的运气却也糟透了﹗不曾逮到他的左断能有破天荒的好运逮到他就算了﹐他还被人下毒﹐要他去层层守口的雷府当刺客....哼﹐叫他当刺客﹖还不如说是叫他学古代的那个荆轲白白去送死﹗他不想死﹐可是不去绝对会死﹐他想来想去﹐还是选择这种比较壮烈的死法。反正只是要拿一只鸟和一颗人头﹐这点小事﹐成功的机率远比解他体内的毒来得大﹔何况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应该能比雷府的雷万春活得更久。

只是现在不是行刺的好时机﹐光天化日之下当刺客﹐这蠢事只有白痴才会做﹐尤其是雷万春还布了这么多守卫防范刺客。他虽倒霉﹐但他不当白痴﹐一切等从长计议之后再来。而且就像左容容﹐他也不接受失败﹐要办就一次办成。

朝歌深吐出一口气﹐打算找个地方落脚﹐先把雷府的地形摸透﹐特别是那个藏有火凤凰的地方。

他才转身走了几步﹐但又突然停下﹐偏首望着这条大街上颇有名气的城隍庙﹐想去烧个香。不过他再怎么烧好像也是枉然﹐还是一样倒霉。

「公子。」在他举步欲走时﹐庙口一个算命老人唤住了他。

「你叫我﹖」朝歌看着那个摊子旁挂有「铁板神算」布招的老人﹐不太想搭理。

「公子﹐您印堂发黑﹐非吉相。」算命的老者捻着如雪的长须﹐对他摇首叹息。

朝歌摸摸额头﹐毒性这么快就发作了﹖那个左容容不是说要一个月才会毒发﹖「公子﹐据面相来看﹐您的运气颇差﹐可否坐下来让老朽算上一算﹖」老者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诚恳地邀请。

朝歌扯着嘴角﹐「失礼﹐我还有正事要办。」算命﹖他已算过太多次﹐就连神算也对他投降了﹐他还算﹖他的命只会愈算愈糟。

「老朽不收您钱﹐也不耗您太多时间﹐只因您的面相实属大恶﹐还请您务必让老朽为您算一回﹐您就应了我这老人行吗﹖」

老者坚持着﹐甚至还特地走上前﹐弯着身子恭请他。

让一个老人对他这般弯身请求﹐侠道心肠的朝歌十分过意不去﹐忙扶起弯着身子的老人﹐将他扶回算命摊。「老人家﹐你别这样﹐我让你算就是。」

「烦请...您伸出左掌。」老者像是一时喘不过气﹐边咳边请他把左手伸出朝歌很合作的照办﹐伸出手让那个老者仔细端看﹐接着听见他不停地长叹。

「如何﹖」每个看过他手相的人都是这种反应﹐他想这次的结果也应该差不多。

老者掩不住沉重的叹息﹐「公子﹐您流年不利啊。」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标准答案﹐每个人都这么说。

老者在看了一会儿后﹐又对他叹大气﹐「您此月将有桃花劫。」

朝歌颇讶愕的看着掌心﹐「桃花劫﹖」怎么先前卫非没对他说过这个﹖「俗称桃花运。」

他笑着扬眉﹐「有女人﹖不错﹐我还有一点好运。」这点他能接受。

「公子﹐桃花代表的不只是女人﹐也代表噩运。」老者很快的补充。

朝歌的笑容立刻垮掉﹐眉心紧紧纠锁﹐「我遇上的女人是我的噩运﹖」他又要倒霉了﹖「也许。」老者语焉不详。

朝歌起身欲走﹐「我已经遇过一个噩运了。」女人如果是噩运的话﹐那指的应该就是左容容。

「且慢﹐您先前遇上的那一个女人不是您的噩运﹐下一个才可能是。」老者又将他拉回坐下﹐一手捻着长发一手不停翻看他的大掌。

「还有下一个﹖」碰上左容容那个妖女不算噩运﹖这世上还有别的女人比她更恶﹖「您近日会遇上。」老者掐着手。细算﹐而后告诉他大概的日期。

朝歌垮着肩吁自怜﹐「我还能怎么倒霉﹖」他已经倒霉得不能再倒霉了﹐而他的噩运却还没有完毕﹖「过了此桃花劫﹐您即否极泰来﹐此乃最后一劫。」老者朝他一笑﹐要他对自己有点信心。

「这是我今年的最后一个噩运﹖」既是最后一个的话﹐那就来吧﹐反正卫非说他明年不会再像今年这么惨了。

「是的。这首诗送您。」老者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从怀掏出一张小纸条交给他。

朝歌皱眉看着上头的诗。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情诗﹖」他来算命﹐这个老人却送首情诗给他﹖「非也﹐此乃警语。」老者正经又严肃的叮嘱。

「这首诗是在警告我什么﹖」朝歌端详了半天﹐怎么也瞧不出诗头有哪字哪句像在警告他。

「天机不可泄漏。请您带在身上﹐日后您定会用得着。」老者将他的手掌阖上。

「古古怪。」朝歌莫名其妙地把诗收至怀﹐拿出碎银给他。

老者推回他的银两﹐「公子﹐银两您收着﹐我算得若灵﹐您再来找我﹐到时您再给。」

「随你。」他耸耸肩﹐拉开椅子站起。

「公子﹐老朽还有话没说完。」见他要离去﹐老者忙要留人。

「留着吧﹐有人说我此月运气最差﹐所以我的运再怎么算也是背。同样的话我听够了﹐再听也改不了我的运﹐告辞。」他挥挥手﹐很快地就消失在庙前拥挤的人群。

当朝歌刚消失在人群﹐有一个女人刚好与朝歌反方向地擦身而过。

刚去城隍庙上过香的慕炫兰无视于周遭的热闹﹐心事重重的看着自己的两掌。

两天前﹐她一直视为恩公的女人在夜半时来到她的住所﹐交给她一张颇为怪异的路径图﹐要她将这张图背熟后即将它烧毁﹐并且告诉她﹐她想报一家五十余口血海深仇的时机成熟了﹐她在这个月内随时都可以动手﹐但是如果不在这个月动手的话﹐就可能失了这难得的机会﹐此生再也无法报得家仇。

五年来﹐她一直等着、盼着的就是这一天﹐可一旦时间到了﹐她却有些犹疑﹐怕自己的武功本领拿不下仇家的人头来祭坟。

唉﹐这五年来她为什么不再多勤练一点功夫呢﹖她那有求必应的恩公应她的要求﹐五年来一直请人来教她功夫﹐授武的师父都说她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可是她要对付的人不是她这种程度就解决得了的。如果她从小就习武。或许还有些胜算﹐只是她习武得太晚﹐以她的能力﹐可能这辈子也做不到这件事。

她的恩公不断鼓励她﹐说武艺不是报仇唯一的方法﹐最重要的是要有智能﹐懂得捉住时机﹐还说她已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三项要素﹐此行绝对曾完成她的宿愿。

对于恩公所说的话﹐她向来信之不疑﹐但天时、地利这两者她尚能了解﹐而人和这点﹐她就不明了了。是有人帮她吗﹖想来就不太可能﹐这种事﹐应当是无人敢帮她的。但恩公对她此次的行动又拍着胸脯担保﹐说她只要善用她手中这张路径图﹐事情就办得成。

慕炫兰再次自袖中拿出那张图来细瞧﹐除了图上头写明这图名和这张图功用的文字外﹐其它的部分她怎么也看不出上头的玄机。虽然她已经将这图的路径背得滚瓜烂熟了﹐她还是想不出这张图到底怎么帮她报家仇。

她甩甩头﹐不愿再猜想下去﹐走至庙旁巨大的香炉前﹐再将图背过一次后照令将图扔进火﹐盯着火舌吞没了那张昼满曲道的白纸﹐直至灰飞烟灭﹐才移开脚步。

「姑娘。」等了很久的老者又叫住漫不经心走过算命摊前的慕炫兰。

慕炫兰被人一叫﹐立刻警觉地四处张望﹐发现叫他的是摆算命摊的老人后﹐她才放下了戒心﹐带着和气的笑容走向摊前。

「老人家﹐你叫我﹖」这个老人慈眉善目的﹐年纪老迈使他两眼几乎瞇成一条直线﹔这么老了﹐还出来在这庙口摆摊算命﹖「姑娘﹐您的印堂发黑﹐可否让老朽为您算上一算﹖」老者忧心忡忡的望着她明亮艳丽的脸﹐一手指着她的额际。

她含笑婉拒﹐「我尚有事在身﹐改日吧。」

「此算攸关您的性命﹐请您务必拨冗。」老者站起来﹐诚惶诚恐地向她鞠躬拜托。

慕炫兰狠不下心拒绝一个老人﹐尤其看他不时咳嗽﹐像是身有□疾。她善意地扶正他的身子﹐让他安妥地坐下﹐淡淡地对他笑道﹕「那就有劳您了。」

「请借您的右掌一看。」老者又咳了一阵﹐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

慕炫兰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递上粉色的右掌﹐老者执着她的手看了一阵后﹐皱着雪白的眉惋惜地长叹。

「老人家﹐我的掌相何解﹖」是她的掌相有什么不对吗﹖「姑娘﹐您在五年前虽遭逢家破人亡之惨变﹐但这五年来得高人相助﹐过得平泰安顺。」

慕炫兰芳容稍变﹐而后点头同意他说的话﹐「请你继续说下去。」他的确是把她的过去算得很准。

「但您的好运已源枯水竭﹐今年是您噩星高照的一年。」他长叹一口气﹐怜悯地望着她不施脂粉即媚态百生的容颜。

她挤出一抹笑﹐「老人家﹐我今年过得很惬意﹐从没什么噩运。」这一年来她过得很好﹐目前她的计画也正顺利地进行中﹐怎会有什么噩运﹖「您未听完下文﹐老朽是指您今年噩星高照只有一个月份﹐其它的月份如常。」他指着她的掌心解释。

「哪一个月﹖」她低首望着自己的掌心﹐看不出他所说的也看不懂。

他以铁口直断的气势对她说﹕「这个月﹐您在这个月犯桃花劫。」

慕炫兰简直啼笑皆非﹐「我是女人也会犯桃花﹖」这不是男人才会犯的吗﹖「您犯的桃花不是女人﹐是男人。」老者摇着食指转正她对命理的误解。

她显得有些担心﹐「男人会为我带来噩运﹖」她就要去报他的家仇﹐这时如有男人会来坏她等待了五年的事﹐那可就不好了。

「也许。」他再看了看她的掌相﹐对她点头。

「这个桃花劫﹐避得过吗﹖」原本就缺乏信心的慕炫兰不禁有些恐慌﹐怕这个桃花劫会把她的希望给毁了。

「无法。」他收回手﹐遗憾地捻须垂首。

「我该如何是好﹖」她期望地问﹐希望他能有解劫之法。

「这个您收着。」老者不疾不徐地交给她一张纸条。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她一字一句地读出﹐而后蹙着柳叶细眉﹐「老人家﹐你在算命时也写情诗﹖」

「此非情诗﹐是要送您的警语。」

「就是警语﹐这诗意有何解﹖」她不懂﹐一首情意盎然的诗怎会成为她的警语﹖「时候未到﹐恕老朽无法为您解出警语。记得千万要带在身上﹐并请您尽早解出其中的含意。」他细细的叮咛﹐拿出小纸封帮她将纸条装好再交给她。

她有丝怀疑﹐「不过是首情诗﹐诗意会带有警语﹖」看他这么慎重﹐似乎还真有这回事似的。

「有﹐且它能救您性命﹐老朽以此招牌保证。」他拍着一旁写有「铁板神算」的招牌。

「姑且一信﹐多谢。」她自袖拿些碎银给他。

他马上将银两推回去﹐「姑娘﹐这银两您收着﹐我算得就准﹐您一个月后再来此地给我。」

见他如此坚持﹐她也不好再将银两塞给他﹐遂站起身﹐「就一月后我仍活着﹐再来向你致谢。」话一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就走。

「姑娘﹐老朽还有话要对您说。」他在她的背后叫着。

「不了﹐我不能再耽搁。多谢。」她侧首淡笑﹐轻点个头致意﹐脚步不曾稍停。

望着她和朝歌一样都不回头的背影﹐原本声音沙哑的老者忽然口气一改﹐以年轻人的音调自言自语着﹕「我要说但你们两个却偏偏都不听....不听是你们的损失﹐如果你们这两棵桃花会被种在一起﹐可别怪我。」

「算命的﹐帮我算算。」一个刚进完香的庙客擦着满头大汗一屁股在他面前坐下。

「本大爷收摊了﹗」 第4章 雷万春府邸 ※※※

澄静的夜空繁星灿亮﹐白日人潮鼎沸的京城﹐都在夜色沉静了。

雷万春的府邸似是要与夜色抗衡似的﹐府内灯火如昼﹐清冷的风中隐隐传来柴火燃烧的松香味﹐提醒着世人﹐这栋府邸在京城众人皆睡的时分依然醒着。雷府的三十六楼、四十二院皆布下重兵站岗巡卫﹐兵卫们定时轮班交替﹐人人精神抖擞撤无一倦怠﹐这让盘腿坐在府院最外头屋顶上的朝歌﹐心情愈来愈糟。

打从天一黑﹐他就离开暂时歇宿的客栈﹐前来雷府。

要避过大街上巡卫的士兵简直是轻而易举﹐只要稍施轻功﹐就能轻轻松松的突破最外围的防线。当他认为他能一路畅通无阻的直抵雷府的主院时﹐雷府府院内外成百上千的兵卫立刻就将他的美梦打碎了。

他坐在屋顶上已有两、三个时辰了﹐只见下头的士兵们不但不随着夜深而减少﹐反而每半个时辰又增加大约上百人﹔他们人多势众﹐他想以一己之力去硬拚恐怕不成。他望着底下的建筑﹐这的楼院众多可直比皇宫﹐众多的楼内有阁、院内有庭有室﹐也不知哪楼哪院才是雷万春的居所﹐要是他一楼一院地慢慢找﹐也许他要花上十来天的时间﹐更别说还得先摆平下头手拿弓箭、长枪的兵卫﹔加上四处灯火通明﹐任何受过训练的兵士想要射下在空中飞舞的东西都不是难事﹐他不想被人当成鸟儿来射﹐因此轻功这招﹐在这儿不灵。

最要命的是﹐他连那只叫火凤凰的鸟藏在哪也不知道﹗找个雷万春还不会太花时间﹐但要找一只鸟儿﹐这要花上多久﹖这四处都可关那只鸟﹐但又不知哪儿会有左容容说的机关﹐四处乱闯也不成﹐而她所说的龙潭虎穴又在哪﹖朝歌抚着眉心﹐悠长深远地叹气。

这种地方﹐假如他们五个人全来﹐还能少耗些工夫﹐现在只有他一人﹐任务虽也办得成﹐但较费时费力。他是有把握能把这整座府邸全翻过一遍﹐只是他体内的毒可不会等他﹐在他找到东西之前﹐恐怕早就毒发身亡。

他自艾自怜一阵子后﹐用力地拍拍脸﹐重新振作精神﹐张大眼研究整座府邸的兵力部署。雷万春所在的地方﹐应是人数最多之处﹐假如他没料错﹐那么在府邸最中心的那座大院﹐应当就会有他想要的人头。

他就先从雷万春口中问出火凤凰的去处﹐再拿人头﹗当朝歌在屋顶上半弯着腰﹐要趁下头守卫换班时直飞那栋他看中的大院﹐一个声音不小的步子也降落在他所处的屋顶上。

他寻声看去﹐开始怪自己今天出门前怎么会忘了翻黄历。

那个同在屋顶上的女人﹐没像他一般将自己掩藏得很好﹐反而还站得高高的﹐巴不得下头的人全发现她的行踪似的﹔这像门外汉的女人﹐九成九会坏了他的大事。

「姑娘﹐你非要站得那么明显吗﹖」他翻着白眼问那个像在看夜景的女人﹐她再用那种姿势继续站着﹐不用多久﹐下头的人就全会知道屋顶上有两个不速之客。

刚抵达雷府即被下头上千的人马吓得六神无主的慕炫兰﹐还想不出该怎么下去行刺﹐就被那个男音吓得拔出剑来。

「谁﹖」下方虽灯火明亮﹐但屋顶上幽幽暗暗的﹐瞧不见什么人影。

朝歌无声地移动着步子到她身后﹐「小声点﹐把身子蹲下﹐我可不想被下头的人发现。」她还叫得这么大声﹖﹖﹗她到底是来这做什么的﹖慕炫兰回身一看﹐一个男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屋檐的边缘﹐挥着手要她坐下。

她把剑尖指向他﹐才缓缓的照他的话把身子蹲低。「你是谁﹖」夜半三更的﹐怎么有人跟她一样来这﹖「我还要问你这句话呢。」朝歌没看她手中的那柄剑﹐依着下方的灯火望着她那张不太清晰的小脸。

慕炫兰看他手无寸铁﹐而自己又拿剑指着他﹐想来要对付这个男人应该很容易﹐所以渐渐放低了戒心。

「慕炫兰。」说出姓名亦无妨﹐等会儿杀了他便成。

朝歌频揉着额际﹐「我随口问的你还说﹖姑娘﹐你有没有做过这一行﹖」真是被她打败了﹐会在夜半来此的不是盗贼即是刺客﹐她还敢对陌生人报上自己的姓名﹖她肯定没混过江湖。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一被他耻笑﹐她的粉脸马上烧红﹐脚下更靠近他﹐把剑架上他的颈子。

朝歌不以为意﹐两指一伸夹住剑身﹐轻轻一折﹐就将她放在他颈间的剑折断﹐让她看得目瞪口呆。

要是他没记错﹐五年前遭污陷抄斩、德望满天下的潮州刺史唯一的女儿就叫慕炫兰﹔而她会夜半拿着剑来雷万春这里?

「你是被雷万春陷害而满门抄斩的慕氏一族﹖」她想来报家仇﹖「你怎么知道﹖」慕炫兰呆呆地看着手中轻易被折断的宝剑﹐再抬眼望看他沉稳的脸庞。

「姓慕又来此﹐准是五年前被雷万春灭的慕氏一门遗孤。」今晚运气不好﹐这女人大概跟他一样也想要雷万春的命。

慕炫兰自认这五年来她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不应该有人知道她还活着﹐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会来行刺才对。她将被折断的剑弃在一旁﹐另抽出一柄短刀。

「你呢﹖你又是谁﹖」他的武功这么好﹐能把那柄千金难买的宝剑折断﹐一定不是普通人。

「我没有和女人在人家屋顶上交换姓名的习惯。」他这阵子要防那个桃花劫﹐而他又是一个很迷信的人﹐所以坚持不与女人打交道。

她的名字来历都被他知道了﹐可是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身为女人的慕炫兰硬是不肯吃亏﹐逼近他的身边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虽然夜色使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的轮廓她觉得很面熟﹐似是在哪见过﹐可一下子又想不起﹔而他就任她评头论足﹐眼光根本就没放在她的身上﹐直盯着雷府头。

既然他大方地让她看﹐那她就看个够。

缠绕在他腰际像是皮带的东西﹐隐隐约约地能看出像是由鳞片制成的鞭子﹐尤其在他腰前﹐还有一个造形奇怪的龙首。

「你腰上的可是龙腾鞭﹖」那个造形太像一条龙了﹐他的恩公在指定她这五年来必须习得的知识﹐第一要件就是认得五位无字辈高手的随身武器。

「你认得﹖」朝歌有丝讶然﹐没想到连一个女人也知道这东西。

慕炫兰很有把握的迎视他﹐并且报出他的大名﹐「你是无影夫朝歌。」能够拥有龙腾鞭的人﹐世上只有一个﹗他一掌掩住她的小嘴﹐「你小声点行吗﹖」

她随即拉开他的手退离他一步﹐心底纳闷无比﹐「你不是被六扇门的左断给处斩了﹖」全天下都知道左断把五个无字辈的高手捉到手了﹐而处斩的时间也已经过了好多天。

「很遗憾﹐我还没死﹐现正与你成为同行。」他边说边研究下头的状况﹐眼看下头的人就快完成交班了﹐他得把握这个时机。

「你也要杀雷万春﹖」她立刻换了脸色﹐很不友善地瞪他。

朝歌轻盈地步至屋顶的最高处﹐「慕姑娘﹐你可否改日再来﹖」不打发走这个女人﹐搞不好他进去了之后﹐这女人会在外头捅楼子。

「雷万春是我的﹐别与我抢。」她很快的也走至高处﹐不容置疑的说。

他哼声冷笑﹐「我抢走了。」

「你是谁派来的刺客﹖」慕炫兰整个人拦在他面前﹐用很大的音量问着。

他七手八脚地赶紧把她拉下并掩住她的嘴。她这只三脚猫到底懂不懂规矩﹖有谁来行刺时﹐会这么大声的在屋顶上喊刺客这两个字﹖她剧烈地在他怀里扭动﹐两眼执着地望着他﹐似非得到答案不可﹐他只好叹息地将她拖回偏远的一处坐下﹐小声的在她耳边说﹕「左容容。」

「谁是左容容﹖她与雷万春也有血海深仇﹖」她扯下他的手﹐握紧了拳头﹐很防备的将拳头抵在他胸前。

「没有﹐他是左断的妹子。」一提到那女人他就呕。

她将他当成超级大骗子﹐「左断﹖义正公严的左家人绝不可能会做此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左家对朝廷忠心不二﹐拚命保护高官和缉凶除恶。左断的妹子会派人来杀朝廷命官﹖说谎也不打草稿﹗朝歌早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这种实话说了谁也不会信﹐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还不太相信﹐这个女人会这么想很正常。

「无论你信或不信﹐派我来的人就是她。」他语气严肃的说﹐心底完全不指望她会相信。

慕炫兰愣了一会儿﹐觉得他的表情好像有点可信度。「左容容为何要杀雷万春﹖」还是说不通啊﹐左家的人怎么会派人来杀朝廷命官﹖「不便奉告。」朝歌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这女人身上﹐起身要去办完他的事。

慕炫兰把手上的刀一甩﹐将刀插在他的脚前﹐使他停下步子回头。

「你没资格与我抢仇人。」她一字一字地说﹐不许他去找雷万春。

他实在很不耐烦﹐「只是杀一个人﹐这也要讲资格﹖」这女人一直阻挠他﹐她就不能让他去把那个他们都想要的人头砍下来吗﹖她瞇着眼问﹕「你有我心底的恨吗﹖」他是被人派来的﹐而她发誓要手刃那个灭她一门的男人﹐怎么说他的资格就比她来得不足﹗「我只是很呕﹐并不恨。」那个雷万春又没灭他全家。

她更是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今﹐「那就离开这﹐别妨碍我报仇。」

一个被派来的刺客﹐最多也是收了钱财卖命之人罢了﹐他哪懂得全家都死在刀剑下的痛﹖他又哪知道无亲无故独活在这世上的滋味﹖被藏在因护她而死的娘亲尸体下避祸的那种心绞她还记得﹐而血液浸透全身的感觉她更是不能忘﹔若非雷万春的血﹐不能消她的恨﹔若非雷万春的人头﹐不能祭她全家的灵﹗慕炫兰以不能动摇的眼神望着他﹐翻出以血写成的记忆后﹐更是坚决的不让他坏她的愿望。

朝歌眉头紧蹙﹐被她这么一耽搁﹐下头的人早完成交班了﹐他也失去了一个好机会。而这个女人似乎恨雷万春恨得很深﹐他如果不清理掉这个女人﹐他今晚都别想办事了。

他双手抱胸﹐「你一定要跟我抢生意﹖」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打发。

慕炫兰似是看破了般﹐把生死置之度外﹐「我知道你是名满江湖的无影夫﹐我的武功虽还不及你﹐但我还是要拚一拚。」假如要杀雷万春必须先除去这个人﹐她拚了命也要把这男人杀了。

「既知道我是谁﹐你还为了抢一颗人头来跟我拚命﹖」不怕死的女人﹖根据他的经验﹐这种女人属于最难缠的一种。

「杀雷万春是我五年来生存的目的。」她弯身抽起刀﹐迎面就朝他划去﹗朝歌又烦又闷地以手格挡她的刀势﹐只守不攻看她白白花费力气﹐同时也在心底叹息。他居然会背得在这跟一个要报仇的女人撞上﹔天底下人头有那么多颗﹐为什么她偏偏要跟他抢同一颗﹖而且还看好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屋顶。

他后来干脆只懒懒的用一手与她拆招﹐另一手从怀掏出随身携带的黄历﹐翻到今日的那一页﹐只见历书上头写着「宜祈福﹐忌出门入宅」。他再竖起两耳听着下方的动静﹐觉得这本黄历写得实在太准﹐他今晚的确不该出门来入雷万春的宅。

朝歌赤手握住他的刀不陪她玩了﹐努着下巴要她看向另一方﹐「慕姑娘﹐你先停一下﹐看看下面的情况可好﹖」

慕炫兰大惊失色﹐「我被发现了﹖」不知何时﹐他们下方已聚集了一群挽着弓瞄准他的大批卫兵。

他没好气的更正﹐「是我们被发现了。」下头的人瞄准的可不只她一个人而已。

她怨恨的瞪他﹐「都怪你﹗」她硬要抽回他手中的刀﹐可是他不让。

「只怪我﹖要不是你与我在这玩小把戏而败露行踪﹐下面的人怎么曾发现﹖」朝歌松开手﹐看她收不住势的往后大退几步。

慕炫兰稳住身子﹐再看向下方将她团团包围的卫兵﹐用力咬咬唇﹐「既然如此....我豁出去了﹗」说完﹐她就不要命的往屋顶边缘冲﹐决心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给我回来﹗」朝歌解下腰间的龙腾鞭﹐甩手一挥﹐飞龙般的鞭子如有生命般紧紧缠住她的腰﹐他再一使劲﹐将她拉回原处。

他才刚将她从险处拉回﹐细密如雨的箭便由下朝上射﹐纷纷落在他们四周。他松开她腰间的鞭子﹐一手拉她靠近他﹐一手扬鞭挥去兜落而下的箭雨。

慕炫兰贴在朝歌的胸前﹐愣愣的看他鞭起鞭落挥走所有射来的箭﹔她看不见他手中鞭子的形影﹐只见屋檐上四处散落着射上来的箭﹐恍憾中﹐她竟以为有一条无形的龙在他们上方飞腾着。

扫光了射上来的箭﹐朝歌嘲弄的低下头﹐「以你的功夫﹐你有九条命也不够豁出去﹐你省省吧。」

「放手﹗」他一再嘲笑她的功夫﹐她气奋地想扳开他紧紧箝制在她腰间的手。

「我在救你。」朝歌懒得理她﹐拉着她的腰带她跃上更高处﹐把她藏在屋檐间的缝隙。

「我不需要你救﹐我要去杀我的仇人﹐你再不让开﹐我也把你当成仇人来杀﹗」她气呼呼的瞪着这个挡在缝隙前的男人。

他冷淡地指着下方﹐「别急着把我当仇人﹐你要找的仇人到处都是。」她还怕缺仇人吗﹖下头可多了。

她丝毫不领情﹐「你怕我先抢了雷万春的人头﹐所以才阻止我﹖」怕她抢走了他的目标﹐所以他才善心大发的救她﹖他让出路来﹐「好﹐我不阻止你﹐你想杀雷万春我正求之不得﹐多谢你替我省事。」她要报仇就让她去﹐他正好可以省一道功夫。

「你不想杀﹖」这男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说变就变﹖「你要报仇那就让给你呀﹗」她刚才讲杀人要有资格﹐他的资格显然不比她深﹐所以他让。

「不杀雷万春﹐你到底来这做什么﹖」这个男人反反复覆的﹐一会儿抢着要去杀﹐一会又说不要了﹐他还是不是刺客﹖「你就一定要在这与我谈吗﹖」朝歌边听她的抱怨﹐边注意到又有人往他们这边来了。

她扯着他的领子﹐「有话就快说﹗」

「我是可以说﹐假如你不介意身后那个拿着箭瞄准你的人的话。」他伸手指着她的背后。

慕炫兰一回头﹐就看一个也爬上屋顶的卫兵已拉满了弓﹐放手让飞箭朝她射来﹔在箭头要抵达面前时﹐瞬间被一阵风挥至另一方。

「你这种程度地想当刺客﹖去练个十年八年再来。这谈话的风水也不佳﹐我们得再换个风水。」出手救她的朝歌﹐收着龙腾鞭时又伸手环住她的腰﹐再带着她往更高的地方跳﹐以避开另一班也上了屋顶的人马。

「别碰我﹐把话说清楚﹗」她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看﹐也不管他是否又救了她﹐就是要弄清楚他的来意。

「我虽也为雷万春而来﹐但主要目标是雷万春的火凤凰。」被她烦死了﹐他也只好把实话说出来﹐省得她一直问。

「刚才你还跟我说你抢走了﹐怎么这会儿又变卦了﹖」这个刺客怎么这么没有职业道德﹖「因为雷万春的命只是顺道的差事﹐正事是火凤凰。」左容容说一只鸟换一颗药﹐所以雷万春的人头才没那只鸟重要。

他说雷万春的命是顺道的差事﹐他要的只是那只火凤凰﹖她恍然想起被她烧掉的那张纸上头也有火凤凰这三个字﹐并且还写了一大堆关于火凤凰的消息。

朝歌放开她﹐「今晚别你坏了风水﹐我改天再来。」他不跟这个坏事的女人聊下去﹐想赶在雷府的人马倾巢而出前先走一步。

「等等﹐朝歌﹗」慕炫兰混乱的脑子紧捉住火凤凰这三个字﹐把要走的他叫住。

「你杀你的仇人﹐我找我的目标﹐别同我搅和。」他回头看她一眼﹐继而施展轻功离开。

望着他如风的身影﹐一个互助的念头在她心底形成。她虽敌不过雷万春拥有的人马﹐但有他这身手极好的高手帮忙﹐要杀雷万春绝不成问题只要她能留住他﹐让他出手帮她。

她也施展轻功追了上去﹐在他身后喊着﹐「你要火凤凰﹐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朝歌顿时停下﹐站在一棵树的树梢上鄙夷地嘲笑﹐「你﹖你连几个守卫都摆不平。」

「但是我能摆平那只火凤凰。」那张图上所写所昼的东西﹐她全都刻在脑海。

他环胸冷拒﹐「盖聂说过﹐女人不能信。」左容容不能信﹐这个坏他事的女人也不能信。而且他还要避桃花劫﹐所以女人的话都不能听。

「无论你信不信﹐这世上我是唯一能帮你找到火凤凰之人。」那张写有火凤凰所在之处的图已被她烧了﹐现在只有她能帮他﹐也只有他能帮她杀雷万春。

朝歌将手上的鞭子往腰间一缠﹐望着不远处的雷府警告她﹐「我选择不信。往后你别再选跟我同一天行刺﹐免得你又来坏我的事。」

「朝歌﹗」她看他转身欲走﹐又情急地叫。

她还叫﹖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他这个没死的钦命要犯在这﹗他阴阴的瞪着她﹐「不许再叫我的名字﹐不然我就杀了你。还有﹐别再跟着我﹗」他的话尾刚落﹐脚跟就离开了树梢。

「我跟定了﹗」慕炫兰喃喃地说着﹐随后也依着他飞去的方向起步追赶。 第5章 黄历 空手而回﹖他头一回当刺客却空手而回﹖朝歌由雷府撤回他暂栖的客栈后﹐就在房翻了一整晚的黄历﹐找这个月哪一天较适宜出门行刺﹐和能够避掉女人这种灾难的黄道吉日。

都是那个叫慕炫兰的女人﹐她要报家仇什么时候不好报﹐偏要跟他挑同一个日子来﹔昨晚他们的行踪因她而被发现后﹐雷府的戒备一定更加严密了﹐下次他想要再去﹐得要花工夫来找下手的时机。

翻了一整晚的黄历后﹐他在天亮时饿得腹鸣不已﹐这才想到他还没看今儿个的日子如何。他再把书往前翻﹐在找到日期后﹐一字一字的看上头简短的箴言﹐心情低迷得很想烧掉手中的书。

宜祭犯、安葬﹐忌进膳。

忌进膳﹖这不是叫他今儿个别吃饭﹖他的腹中又响起阵阵饥鸣﹐提醒他已经饿了很久。他气闷地提起桌上的茶水一骨脑地猛灌﹐希望藉茶水来骗骗空了很久的肚子﹔不过即使他灌光了一整壶的茶水﹐他还是觉得肚子饿得很﹐彷佛在告诉他不肯上这种当。他放弃地再拿起那本黄历﹐想找有没有能不饿肚子的箴言。

没有﹐上头硬是没写﹐这本黄历就是要跟他过不去。

不管了﹐就算是当刺客﹐也得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当﹐饥肠辘辘的﹐怎么有力气再去闯一次雷府﹖吃饭皇帝大﹐他就不信吃个饭能吃出什么乱子来。

朝歌两掌把书一阖﹐放进怀﹐决定先下楼去吃一顿丰盛的早饭来慰劳自己。

在同一间客栈﹐慕炫兰正在楼下最偏静的角落﹐认真勤奋地读着手上从不离身的黄历。

她轻轻地念着﹕「宜订盟、结友﹐忌不守。」

慕炫兰抚着下巴想﹐宜订盟、结友﹐这是不是代表她今儿个应该好好捉住机会﹐把那个武功高强的朝歌给订下来当盟友﹖从昨晚见识到那个江湖人称无影夫的朝歌后﹐她就对他佩服得不得了﹔他单用一条鞭子就能轻松地解决那些神箭﹐还连救她两次命﹔尤其是在知道他想夺火凤凰后﹐她更是觉得她完成复仇大业指日可待了。

昨夜他的脚像是长了翅般﹐三两下飞得无影无踪﹐而她的脚程慢了他好几步﹐就这样把他给追丢了﹐她只知道他往这附近飞来﹔可是这条街上全都是客栈﹐少说也有二十来家﹐他就是在这附近投宿﹐她就得一家一家慢慢找起。

于是她就在夜半时分﹐一家家的敲着门﹐又道歉又奉上银两地打听他的消息﹐但那个朝歌八成不是用本名登记投宿﹐问遍了整条街都没有他的消息。

吃了二十来回闭门羹后﹐她再三思索﹐然后又不死心的把街上所有客栈的门再敲一遍﹐这次她不再问有没有朝歌这个人来投宿﹐直接问有没有人看过那条奇形怪状的龙腾鞭﹐而这一招果然比先前那一招高明多了﹐果然就在这一家问到了有个腰间系着怪腰带的男子住进他们这儿来。

找到了地点﹐现在只要等着找人就成了。慕炫兰仰头看看外头初初东升的朝阳﹐再看向大厅纷纷下楼用膳的人们﹐暗自思忖﹐那个朝歌也是凡人﹐他总要吃饭吧﹗她坐在这儿守株待兔﹐就不怕等不到他这只会飞的兔子﹗饿得头昏眼花的朝歌﹐下楼后就找了偏僻的一角落坐﹐点来一大堆早膳低头猛吃。

突然间﹐有人加入他进膳的行列﹐也端来早膳在他的对面安静的吃着﹔他心情闲散地抬起头看那个不请自来的人﹐而后瞪直了两眼﹐目光定在她身上不动。

他不该不信邪的﹐黄历都叫他不要吃饭了﹐他就是不听﹐现在果然吃出问题来了。

他将筷子往旁一摆﹐对着那张熟面孔打招呼﹐「能跟我到这﹐你的轻功不错。」反之﹐他的轻功退步了﹐连一个武功平平的女人都能追来﹐他要回去反省一下。

「多谢夸赞。」慕炫兰优雅地吃着早膳﹐顺便帮对面那个身上好像有怒火在烧的男人倒上一杯浓茶﹐只可惜人家不领情。

「你住的地方跟我是同一处﹖」七早八早就遇见她﹐难道她也住在这﹖她点点头﹐「京城不大。」昨晚找到他后﹐她就半强迫地要掌柜的让她投宿。

朝歌的大掌往桌上一拍﹐剑眉不停地挑动﹐「为什么你连用膳都会跟我同一桌﹖」京城是不大﹐可是为什么连他吃饭的地方也不大﹖「很巧是不﹖」她温婉地浅笑﹐把倒好的茶水往他面前一推。

昨晚夜色太暗了﹐他没将她瞧仔细﹐现在日光下望着她的笑颜﹐他彷佛见着了一朵盛开的粉嫩桃花。

衬在她粉色两颊旁长长的发辫﹐在朝阳的映照下更显乌黑如绸﹐她如花瓣般的唇正朝两边绽笑﹐在她的颊旁扯出两朵浅浅的梨涡﹔两道柳眉下﹐黑亮的眼瞳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春风般的笑意直朝他袭来。

他有瞬间不能集中自己的心神﹐分不清她是花还是人﹐或是置放在桌旁那株小小桃树上的花朵﹐在朝阳下因人花相映所产生的古怪错觉。

朝歌眨了眨眼﹐一口气把整壶茶水喝下﹐浓沁的茶香使他的精神振作了些许﹐不再去想她的面容究竟长得如何。

他低头吃早膳边对她说﹕「慕姑娘﹐你跟着我只会成为我的拖累。」他一定是饿疯了﹐才会有这种幻想。

慕炫兰眼光还停留在他的身上﹐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名满江湖无影夫的长相。

他并不像时下的男子将发在头顶上梳成髻﹐反而任发长与女人不相上下的发丝随意的披在身后﹐剑眉星目﹐真的很像传闻中的侠客。那条有名的龙腾鞭他把它当成饰物般地缠在腰上﹐而她并不觉得突兀﹐反倒觉得那条鞭子点缀了他那身青绿色的罩衫﹐让他整个人更显特别。

她恍惚的看着他﹐觉得他的人和那条龙腾鞭上的能似是一体﹐在那一刻﹐她以为她面前坐了一条龙似的男人。

听见他进食的声音﹐她也忙拿起茶壶倒了杯水给自己提神。

「我要的是雷万春的命﹐你要的是火凤凰﹐我跟你一路不会拖累你。」不管他长得是龙也好﹐是人也罢﹐她就是要跟着这个能帮他的男人。

「你会。我说过你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他淡淡地说﹐随手拿起一支筷子插穿她手中的杯子。

慕炫兰将她手中插着筷子却没碎裂的杯子放置一旁﹐眼眸中流盼着自信﹐对这个想要火凤凰的男人的威胁不感到害怕。

「你不会杀我的。」他杀了她﹐她相信他一定会很后悔。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叫人将碗盘收走﹐放了银两在桌上准备离开。

她不急不慌的惋惜长叹﹐「可惜呀﹗我有能找到火凤凰的路径图﹐既是不相为谋﹐那么那张图也就没用了。」

朝歌闻言立刻回头坐下﹐双眼发亮地望着她。

「你知道雷万春藏火凤凰的地点﹖」他连火凤凰关在哪都不知道﹐她却有什么路径图﹖「是知道﹐可惜你没兴趣。」她朝他嫣然一笑﹐接着用另一个杯子专心喝茶水。

他的口气一转﹐一改先前的不耐﹐变得和蔼可亲﹐「火凤凰在哪﹖」只要她说出来﹐他就不必像无头苍蝇般在雷府乱找﹐省事便利。

「要我说出来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她很快乐地跟他谈条件。

「说。」又要答应女人﹖有过左容容的经验后﹐他对这类的事情防得很紧。

「与我合作。」她张大明眸﹐期盼他能加入她行刺雷万春的行列﹐做她最有利的伙伴。

又是一个想利用他的女人﹔哼﹐想要他与他合作﹖她这只三脚猫不要坏他的事就谢天谢地了。他遇上她就风水不好﹐头一回行刺就被她搞砸﹐要是跟她合作﹐岂不是每次都会砸锅﹖他凉讽地指着她的俏鼻﹐「你只会碍事、坏事﹐昨晚我就很清楚你的能耐了。」

她赌气地偏过俏脸﹐「不让我跟去﹐那你就死在机关好了。」

「你怎么知道雷府有机关﹖」他只说了火凤凰﹐可没说什么机关﹐她怎么会知道﹖「某人给我的路径图上有写。」她缓缓回首轻笑。

那张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地图上﹐开宗明义就为了这是一张路径兼机关指示图﹐还在路径上画了一大堆标志﹐说明哪个地方有机关。她起初不明白那张地图是用来找火凤凰的﹐经过他的提示﹐她才融会贯通。

某人给的﹖「那个某人还说了什么﹖」朝歌的手指不停地敲着桌沿﹐盯着她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说那比龙潭虎穴还难上十倍。」也不知道为什么﹐恩公在交给她那张图时﹐刻意要她记住这句话。

「这么巧﹖」左容容说的话跟她说的一模一样﹐会有这种巧合﹖「哪巧了﹖」

「你的恩公叫什么名字﹖」他的恩公会不会与左容容有关系﹖她遗憾地摇首﹐「她不曾告诉我他的专名。」与恩公相识五年﹐可是那名女子始终不肯告知姓名﹐也不要她感激﹐只是一径地提供恩情。

朝歌甩了甩头﹐先把这个问题甩一边去。管她的恩公是谁﹐他只要她所拥有的路径图﹐即使没有路径图﹐他也要先问到该上哪找那只该死的鸟。

「火凤凰到底关在哪﹖」有了这个重要讯息﹐他可以省去把雷府翻过来的那道手续。

「我说过了﹐要我卖这个消息﹐你就得答应与我合作。」只有他获利﹐那她怎么办﹖没有他﹐她连雷府都进不去﹗「绝不。」这个月犯女人﹐他绝不带一个女人让他的运气更坏。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不打扰你了。」慕炫兰两手一摊﹐起身扭头就要走。

「慢着。」朝歌咬着牙﹐不情愿地叫住她。

「要和我重新谈吗﹖」她低首问﹐脸上自信满满。

「把图给我﹐你另开一个条件。」除了与她合作外﹐她要什么条件都可以。

「条件不改﹐而且我已烧了那张图。」她仰着小巧的下巴﹐带着笑意的唇边﹐梨涡像两朵小小的花儿。

「你烧了﹖」他愣愕当场。

「烧得一乾二净﹐都化成灰了。」

「烧了你还想要我跟你合作﹖」她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还想要他帮她﹖慕炫兰有恃无恐地指着自己的额际﹐「我虽是烧了﹐但我把路径记在脑海。如果你想找火凤凰﹐你非带着我去不可。」她就是他的地图﹐不要她﹐他去找那团纸灰好了。

卑鄙的女人﹗朝歌闷闷地瞪看她如沐春风的小脸﹐没想到她美丽的外表下﹐女人该有的心机她也是有。

他犹做困兽挣扎﹐「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点头﹖」如果他干脆拿把刀架着她要她吐出话来﹐也许会比跟她慢慢谈有效。

「雷府那么大﹐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即使找上一、两个月也找不到关火凤凰的地方。」她不担心他不答应﹔单凭他一个人盲目地找﹐看他要找到何时。

朝歌皱眉低喃﹐「一、两个月﹖那不就超过期限了﹖」他哪有那么多时间﹗「你在说什么期限﹖」她望着他皱眉的表情﹐忍不住靠近他﹐想听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猛一抬头﹐差点撞上她靠过来的脸﹐她那清丽的容颜尽数落入他的眼帘﹐使他心头一震。

他抚着胸口﹐声音力持冷静﹐「你真的有那张图﹖」他病了吗﹖刚刚那一会儿﹐他居然觉得她这张花朵般的面容非常顺他的眼。

「我若无法顺利带你进去﹐你大可杀了我。」慕炫兰不解地看他眉心紧皱的模样。

说得那么有把握﹐那她真的有那张图了﹖朝歌再三审视她的双眼﹐看不见一丝能让他产生疑心的地方。她以性命做保证﹐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说谎....也许这个女人对他的运气来说还不坏﹐反而能帮他也说不定。

「慕炫兰﹐我跟你合作。」他明声开口允诺。

她喜上眉梢﹐「你肯答应了﹖」

「我没办法耗上一、两个月。」他咕哝着﹐偏着头看她的表情。

「好极了﹗你帮我﹐我也会帮你。」慕炫兰脸上漾着灿笑。太好﹐这下要杀雷万春不再是不可能的事了。

「慢着﹐我想我还是重新考虑你的提议。」朝歌愈看她的笑容愈是觉得不妥﹐忙又收回先前说的话。

他又想反悔了﹖昨晚他也是这样﹐一下说要杀雷万春﹐一下又说不杀﹔他不能在这当头又反复起来。

「重新考虑﹖你不是答应了﹖」她两手按着桌面﹐把脸靠近他﹐紧张的问。

他盯着她的脸说出他的忧心﹐「因为你的长相大大不妥。」

「长相与我要办的事有何干系﹖」她真的不懂这个男人﹐杀雷万春跟她的长相怎么会有关系﹖「关系大了。」他煞有其事地重重点头。

她满头雾水的请教﹐「大侠﹐我的脸会碍事吗﹖」如果她的脸会碍事﹐那她把脸蒙起来就是了。

「会﹐粉粉嫩嫩的﹐像花。」他忍不住伸手抚向她的面颊﹐指间柔细的触感﹐感觉彷佛是在摸一朵桃花。

慕炫兰被这个古怪的男人气得柳眉倒竖﹐「长得像花跟行刺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无聊的男人﹐拒绝她就只因为这个无聊的理由﹖「八竿子都会连在一起。」朝歌认真的否认﹐并且拿出怀的黄历﹐「你信不信命理风水﹖」

「信啊。可是我脸上有写风水吗﹖」她也拿出自己刚才还在看的黄历。

「有﹐我怕你可能会是那一棵桃花。」她长得太像桃花了﹐如果她是那个桃花劫的话﹐那他要办的事铁定会被她搞砸。

「桃花﹖」她愣了一下﹐不懂他所说何意。

「我的桃花劫。」既然大家都是看黄历的人﹐那她应该也信这一套才是。

他的表情更是惊讶﹐「你也有桃花劫﹖」怎么这个男人也有桃花劫﹖他不会是遇上了他的噩运吧﹖「难不成你也有﹖」朝歌的脸色更加暗沉。

「铁板神算告诉我﹐我这个月犯桃花劫。」坏了﹐如果这个男人是她的桃花劫那她不就要走噩运了﹖他拢聚了眉心﹐「铁板神算﹖城隍庙口那个铁板神算﹖」他不信﹐他已经倒霉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倒霉的事发生﹖「你....你怎么知道﹖」慕炫兰害怕地指着他的脸﹐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我也是在那一摊算的。」 第6章 桃花劫 ※※※

慕炫兰﹐出门前要先翻黄历看宜不宜外出﹐住的地方要先看好风水﹐屋子一定要坐北朝南﹐屋前不栽桑后不种柳﹐床尾绝不朝向房门﹐床头绝不向窗面镜﹐喝茶茶水要半温半凉﹐行事皆以黄历为本。

朝歌﹐用膳要翻黄历看时辰﹐就寝也要挑个吉时才入睡﹐身上的衣着为避免与丧服相近﹐故从不穿黑色系的衣裳。做任何事前必先采测风水﹐如风水不佳必换﹐每月固定给神算卫非算上一回﹐以求消灾解噩。

当这两个迷信的人遇上时﹐就会产生更多许多迷信的举动。

一用完早膳﹐朝歌与慕炫兰各自抱着自己的黄历﹐一同窝在朝歌房努力钻研该如何破解他们都有的桃花劫﹐只是他们两人的黄历上皆没写所谓的桃花劫和解决之法。两人在快翻烂手中的书还是没找到桃花劫的解法后﹐这两个迷信的人就又有了实质的行动。

迷信的力量是很伟大的﹐尤其当这两个人信黄历皆已信到有点走火入魔的地步时朝歌将整条客栈街上所有的黄历都撤回他的房中﹐一张方桌上摆满了著作者不同的历书﹐和慕炫兰一同埋首苦找﹐找完一本换一本﹐从天亮到天黑﹐再由子夜到破晓﹐蜡烛烧尽了就再换一根﹐肚子饿了就叫小二把膳食送进房﹐边吃边看黄历﹐两人四只手从没停下来过﹐整间客栈的人都当这两个三天三夜不寝不息的男女﹐已经迷信到疯了。

慕炫兰听着清晨窗外的鸟鸣声﹐无神地无力的翻着书页。她在这翻黄历已经翻了三天﹐再加上去行刺的那晚﹐她已有四天四夜没睡﹐实在没法像她对面的那个男人还能翻得那么勤。那个男人也跟她一样四天四夜没睡﹐可是他还能精神饱满的读着黄历﹐他是打哪来的体力呀﹖历书读多了也会有神力吗﹖她阵亡地埋首在书堆﹐「找到了没﹖」

「找到一个箴言。」朝歌紧紧握着手最后一本还没翻完的黄历﹐两眼猛盯着书中的那一小行字。

慕炫兰的精神瞬间全都恢复﹐「怎么说﹖」

朝歌喃喃念出﹐「桃花劫﹐忌多情多欲。」照这书上所写﹐他只要别与女人有感情上的牵扯﹐那他应当可以避过这个劫。

她又趴回桌上﹐「那本没写错﹖多情多欲就是噩运﹖」这个解释她从没听过﹐也不知情欲会怎么害人。

「没遇过﹐也不知这书准是不准。」对于这个解释﹐朝歌跟她一样也是很没有信心。

「我们找了几天﹖」慕炫兰精神不济地盯着桌上那一大堆黄历。

「三天。」他揉揉酸涩的颈子﹐再把桌上还烧着的烛火吹熄﹐扔到桌下的蜡烛山上。

「如果找不出桃花劫的正解﹐我们还要不要杀雷万春、抢火凤凰﹖」虽然已经谈好了买卖﹐但一直跟他耗在这找避开桃花劫的法子﹐她都快忘了要去杀雷万春这回事。

「人照杀、鸟照抢﹐这个桃花劫避不避得过就听天由命。」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这个月倒霉不打紧﹐可是他要下个月不再倒霉的话﹐就得先能活到下个月。

慕炫兰放弃的合上书页﹐「我不找了﹐我只有一个月的噩运﹐我在这个月万事皆小心点就是。」才一个月而已﹐她多看点黄历以保万全就成﹐她不要再浪费这种时间。

「我也是只有这最后一个月的噩运。」朝歌扔掉手中的书﹐两手插入浓密的发中长叹。

「歇会吧﹐我们都别找了。」她倒杯浓茶给他﹐这三天来都没看他喝什么水﹐他一定渴极了。

朝歌戒备地看着那只装水的杯子﹐很是犹豫。但他实在很渴﹐喉间干得似有火在烧﹐手指忍不住就朝那只杯子伸去。

清清亮亮的碎裂声把快睡着的慕炫兰吵醒﹐她揉着眼﹐而后愣愣地看着他气颤的身子和铁青的脸色。

方才他不是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又....破了。」朝歌咬牙切齿地瞪着桌上那只碎裂的杯子。

「又﹖」杯子破了就破了﹐什么﹖﹗又破了﹖他常打碎杯子﹖「杯子又破了﹐坏兆头。」不赏脸的东西﹐他要喝水就破了﹖给他用一下会怎么样﹖瞧他死瞪着杯子﹐彷佛跟杯子有深仇大恨似的﹐她抚着眉心叹气﹐直认为这个男人比她还要迷信。破个杯子就说是坏兆头﹖他大概是黄历读太多了。

「破了就换一个新的﹐这次不会是坏兆头了。」慕炫兰再从茶盘拿出另一只杯子给他。

朝歌犹豫地拿起杯子﹐然后抖着身子看那只杯子又应声碎裂。

「流年不利....」他忿忿地低诉﹐随手捉来桌上的一本黄历﹐配合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开始算流年。

「破个杯子用不着翻黄历﹐你别想太多。」她两眼无神地看他掐指猛算﹐忍不住把那本书合上﹐要他别再算了。

朝歌愤然瞪她一眼﹐一手拿起杯子﹐把又碎在他手中的杯子拿给她看﹐「这也是想太多﹖」

慕炫兰不禁皱起柳眉﹐「朝歌﹐你很使劲握杯子吗﹖」他是用了多大的气力﹐怎么会让杯子碎成粉状﹖「我只用指尖碰了它。」使劲﹖他只要伸手一碰﹐就会毁了这个叫杯子的东西。

「大概是意外﹐你再换一个杯子。」她吶吶地说﹐脸上摆着很勉强的笑。

他两眼瞬间瞄成一条直线﹐「意外﹖一次把杯子握破是可以算意外﹐两次把杯子握破可以叫巧合﹐三次的话就是杯子的质地不好。」

「它的质地不好。」慕炫兰同意他的话﹔一连碎了三次﹐杯子的质地是不好。

「但是如果连着一年每天都把杯子握破﹐这个叫噩运﹗」

「一年﹖你连着一年都把杯子握破﹖」她不安地看着他的手﹐这才知道他喝水时都拿茶壶灌﹐不用杯子喝水的原因。

他的声音更显阴凉不平﹐「我已经一年没用杯子喝过水﹐而且这一年来﹐我的运气背透了。」一年﹐整整一年﹐只要他的手指一碰﹐这种不吉利的兆头就会出现。

「只是不能用杯子喝水而已﹐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坏兆头﹐不要计较那么多。」喝水的方法多得是﹐他继续用茶壶喝也是可以。

「我计较﹖姑娘﹐这一年﹐我每天都有灾难发生。」他以前哪会这么迷信﹐就是有太多事情让他不得不迷信。

「每天﹖」他每天....都有灾难﹖「每天。」他很肯定地点头。

「你的运气到底有多背﹖」慕炫兰衷心地希望他的运气千万不要太坏﹐免得把霉运也沾到她这边来。

朝歌鹰眸半瞇地叨述﹐「一年来﹐我搭船船沉、过挢挢断、骑马马死﹔抢来的银票﹐钱庄说过期不能兑现。我武功再高又有何用﹖一穷二白得只能靠老朋友救济。就在我这个歹年快过完时﹐偏偏又倒霉得被神捕左断给捉着正着﹐接着在天牢又被左断的妹妹左容容下了毒﹐给她逼来当刺客兼抢人家的鸟﹔我若是拿不到那只鸟﹐我就活不到下个月﹗」

「你的运气太背了﹐坐过去一点。」才听完他的话﹐慕炫兰就忙着和他画清界线。

他沉痛地垂首﹐「现在我还遇上你这个桃花劫﹐我为什么不能平静的过完这一年﹖」就剩一个月了﹐为什么还要冒出这个劫来﹖老天爷还嫌他不够倒霉吗﹖「你该换一本黄历的。像我﹐我的流年就很好。」他的那本黄历写得不好﹐她这本就写得很好﹐帮她排解了不少噩运。

他嗤声冷笑﹐「都是犯桃花劫﹐你的运气还好﹖」

「目前一切都还好。」可能是那个铁板神算算错了﹐她遇上的男人不但不是噩运﹐反而是个能帮她复仇的好帮手﹔简简单单的一张路径图就能让他帮她﹐他的运气哪会坏﹖她脸上的笑意让朝歌觉得很碍眼﹔只有他一人风水坏﹖想来他就觉得很不平﹐因为这个女人就是坏他风水的其中一人﹐让他首次出师就不利﹐硬是扯他后腿一把﹐还要他来帮她报家仇。

「你怎么个好法﹖」

她翻弄着书页道﹕「五年前﹐我一家五十余口被雷万春所灭﹐独有我被恩人所救。我的恩人待我极好﹐不但给我栖身之所﹐还派人来教我武功﹐并提供我报家仇的机会﹐而这会儿又遇上了你这同是刺客的武林高手﹐有你的帮助﹐我可以省下不少工夫﹐你说我的运气好不好﹖」

她的运气这么好﹖老天爷偏心﹐把所有的好运全给了她﹗朝歌很僵硬地扯出笑﹐「我们交换一下风水可好﹖」他不要再这样背下去了﹗慕炫兰没得商量地摇头﹐「你别想。」她才不要﹐他的风水太差了。而且﹐这东西哪是说交换就能交换的﹖如果风水不能换的话....他锐眼一扫﹐开始打起她那本黄历的主意。

「我们换一下黄历。」她的黄历一定写得比他身上这本好。

慕炫兰马上把自己的黄历收到怀﹐并挪了挪身子﹐与他保持着一桌的距离﹐不肯让他这个全身都带霉运的男人再靠近她。

「你那版的不好﹐你自个儿留着。」谁换了那本书﹐肯定会跟他一般惨。

风水不能换、黄历不能换﹐什么都换不成....朝歌气馁地看着这个什么都占上风的女人﹐恍恍惚惚间又把她看成一株桃花。

说也奇怪﹐这女人的身上老会有一种香香甜甜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朵花....

怪了﹐这个像花的女人﹐怎么会跟他一样迷信﹖「你也读黄历﹖」女人怎么会也对这方面有兴趣﹖她们不都是绣绣花、做做家事这类的﹖「我很信这套﹐打小就研究。」黄历是她的生活指针﹐一日不看黄历﹐她就会觉得有哪儿不对。

他讶然的指着她﹐「你会不会....每天都把黄历放在身上﹖」她也把黄历放在怀﹐这个习惯跟他一模一样。

「你不放吗﹖」慕炫兰理所当然的反问。

「放....」朝歌很想买块豆腐来撞﹐这个女人要跟他抢同一颗人头、都在这个月犯桃花劫、还跟他有同样的习性﹔天底下刺客这么多﹐为什么会有两个一样的﹖慕炫兰挽起衣袖﹐整理着满桌的黄历﹐准备等会儿把书拿去还给人家。

「你的恩人是谁﹖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吧。」她的好风好水皆起源于那个她叫恩公的人﹐说不定他可以去找那个人看看﹐然后他的运气会跟她一样好。

「不能介绍给你﹐我只能透露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谁晓得这个江湖之辈安得是什么心眼﹖「你的恩人是女人﹖」盖聂不是说女人都是祸水﹐怎么会出个好水来了﹖「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某人。」把书都收齐后﹐慕炫兰疲累地坐在椅上﹐很想就地打个小盹。

「同是女人﹐怎么会差这么多﹖」天底下女人众多﹐果然「品种」也是有差。像那个左容容﹐看起来像个无害的美姑娘﹐可是骨子不知有多诈﹔而她的恩人就截然不同﹐救她又照顾她﹐真是差太多了。

「女人还有差别﹖」呵....好想睡﹐眼皮好重....

「有。」他动作又快又轻地挪坐至她的身边﹐支起她的下巴抬高她的脸﹐两眼不停地在她脸上端详。

慕炫兰的睡意马上被他吓光﹐「喂﹐风水不好的﹐你别过来。」他一直捉着她的下巴﹐害她想动都不能动。

「沾沾你的好运道。」多摸这女人几下﹐也许就能把她身上的好运都摸过来。

她讨价还价﹐「要沾我的好运﹐就先带我去杀雷万春。」不能再让他留在这儿翻黄历了﹐窝在这他能帮她办什么事﹖朝歌略抬了抬眉峰﹐更把她的下巴握紧。那晚的事她还没记取教训﹖带着她这只三脚猫去雷府﹐她只会坏他的大事﹐还不如他帮她杀了雷万春较痛快。

「杀人这事你就省了﹐再去找个师父练好功夫吧。」他放开他的下巴﹐轻拍着她柔细的脸颊嘲笑。

她揉着被柠疼的下巴﹐「你可以帮我除掉雷万春的守卫﹐我只要砍下雷万春的人头。」雷万春不会武功﹐就算他的武功再不济﹐她也能砍下他的头。

「你还是要砍他的头﹖」雷万春的人头是谁砍的不打紧﹐问题是﹐她这只三脚猫不能跟他去﹗「我等了五年﹐我一定要去。」她紧握着拳﹐口气跟那晚一样﹐还是那么坚决。

「我就知道你这种女人最难缠....」朝歌烦躁地拨着发自言自语。

「除了历书外﹐你又对我了解多少﹖」他只会看黄历﹐哪懂得她心底深藏多年的感受﹖他有点光火的睨视这女人﹐知道对这种意志坚定的女人﹐要她改变想法并不容易。不过没混过江湖的她胆子似乎很小....

他刻意放浪地以指勾画着她如胭脂的唇瓣﹐将唇靠在她的耳际﹐「姑娘﹐对于女人﹐我了解得很﹐而且是....通体透彻。」

「下流﹗」她霎时红霞满面﹐脚跟不听话地连连后退。

「我很久没对女人下流了。」捉着了她的弱点﹐朝歌再接再厉地扮演采花贼的角色﹐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慕炫兰渐渐开始相信那个铁板神算的话﹐因为他刚才还是一副刻板正经的样子﹐现在却又换了一张脸这个说变就变而且运气背透的男人是色魔﹗朝歌愉快轻松地把她逼到房角﹐使她没有地方可躲。她潮红着脸抗拒地伸出双手抵在他靠过来的胸前﹐「你....你一定要靠我这么近吗﹖」他靠这么近﹐她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我在看你这棵桃花。」她这张脸蛋长得真是不错﹐的确有资格做桃花。

「我....我不习惯给人这么看﹐你退后些。」她又推推他结实的胸膛。

朝歌唇边噙着笑﹐把她的手握住﹐分按在她身后的墙上。

他俯身向她﹐在她耳边吹着暖烘烘的热气﹐「事成之后﹐你要给我什么当谢酬﹖」要他办事﹐就得给他酬劳﹐他从不当善人。

「我....我会提供火凤凰的藏身之处。」热气直通她的脚底﹐她体内忍不住兴起一阵战栗﹐焦躁难安地扭动着受制的身子。

「报你一家的血海深仇﹐这份谢礼的分量不够。」原本只是想吓吓她而已﹐但他演着演着﹐反倒有些认真了起来。他愈是看她的脸﹐就愈想要这女人付给他些什么。

「你还要什么当谢礼﹖」她边躲边问﹐想赶快从这种暧昧又难堪的情况下逃走。

「我正在想。」他更是靠近他的脸庞﹐鼻尖顶着他的。

「别想了﹐就当你做个善事行不行﹖」慕炫兰直望着他贴近的眼瞳﹐他眼的虹泽闪闪莹亮﹐使她不禁屏住了呼吸细看﹐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不行。因为我不喜欢便宜女人。」他被女人占过便宜﹐这次﹐他要占回来。 第7章 火凤凰 朝歌放下手中的黄历﹐蹙眉看着映在窗上的那道人影。

接连着四天没歇息﹐他和慕炫兰有志一同的翻黄历在看好了时辰后﹐花了两天的时间补眠。两天没见到那个女人﹐他的运气似乎好多了﹐什么灾难都没发生。可是她偷偷摸摸的在他房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走来走去、要进不进的﹐她到底是想做什么﹖他走至门前无声的打开门﹐对着那个低垂着头还在想心事的慕炫兰开口﹕「想进就进来﹐别站在那儿晃。」

「朝歌﹐你....今晚要去雷府﹖」慕炫兰跟着他进去﹐小声的在他背后问着。

「我是看好了日子和时辰。」他边说边把龙腾鞭往自己腰际缠﹐一手将桌上的黄历放进怀中。

「那么我」她还没把话说完﹐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休想﹐我办事从不让女人同行。快点告诉我关火凤凰的地点在哪﹐我顺道帮你杀了雷万春。」他不容回绝的命令。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她这个东风﹐但她这个东风只要在这儿吹即可﹐不必跟着吹去雷府破坏他的风水。

慕炫兰紧握着拳反复咀嚼他的话。

顺道﹖杀一个人可以「顺道」﹖也许他觉得杀一个雷万春对他来说没什么﹐但那个雷万春对她却有着重大的意义﹐她绝不能让雷万春随随便便的就给人「顺道」杀去。

「你不能杀他。」她咬牙的一字字吐出。

「雷万春是我的顺道目标﹐我非杀不可。」左容容给了他两个任务﹐雷万春的那一颗人头﹐他要定了。

「你的目的是火凤凰﹐雷万春又跟你没仇。」他跟她抢什么仇人﹖他只要专心去抢那只火凤凰就可换解药。

朝歌摇着头冷笑﹐「他是我的仇人。」那家伙跟他有仇﹐大大的有仇。

「他也抄了你的家、灭你一门﹖」他这个刺客不是被派来的吗﹖「他的性命攸关我的生死﹐只要他的命和火凤凰能换解药﹐他就是我的仇人。」反正跟左容容牵扯上的人都跟他有仇。雷万春愈是用大批人马来阻挠他﹐他就愈要把他的人头砍下来。

她一手挡在他面前﹐「不准你杀他。」又是这种无聊的理由﹐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当刺客。

「我要我的解药﹐由不得你准不准。」这个女人不要命﹐他要﹔而且他也不容人来命令。

慕炫兰淡淡地嘲笑﹐「解药也只有一个月的分量。」

「能多活一个月是一个月。」不活这个月﹐他往后哪还有命﹖先让他办完了事换解药再说。

「别忘了我们的买卖﹐我助你夺火凤凰﹐你把他的命留给我。杀他的事由我来。」她提醒他们有过的交易。

朝歌冷漠地盯着她﹐「你一定要去﹖」她还是那么计较那颗人头该由谁来砍﹖「对。」她昂首迎向他的眼神﹐不让步也不退缩。

「你这棵桃花....」他气恼的手平放在桌上﹐用浑厚深沉的内力震碎了桌上的杯盘。

「你若答应了﹐那么今晚先杀雷万春。」她将他这个举动视为首肯﹐盘算起今晚行动的先后。

他扭头看向她﹐狂愤的紧揪眉心。是谁说买卖成交了的﹖还有﹐谁说要先杀雷万春来着﹖「先夺火凤凰。」他要先去拿那只鸟。雷万春不像那只鸟会飞﹐早杀晚杀都可以。

她往前跨一大步﹐「我要他的命来偿我一家五十口的命﹗」她要手刃雷万春﹐将雷万春的人头供祭在她家人的坟前。

「我要那只鸟来换我的解药﹗」雷万春的人头随时都可以砍﹐但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有那只鸟﹐谁来把他的命赔给他﹖「我先。」她坚持不让步﹐一定要先报仇。

「我先。」事有轻重缓急﹐他比她更坚持。

他们以眼神较劲许久﹐两个人的眼底都有不退让的意思。

互瞪半天后﹐慕炫兰发现﹐他们这两个迷信的人决心一样强。

她不愿再僵持下去﹐于是改了个方式﹐「不然﹐我们分头进行﹖」

他倒是颇感兴味﹐「怎么个分头法﹖」以这女人的能力﹐她还想分头办事﹖「我先去帮你解机关拿火凤凰﹐你去铲除那群以命守护雷万春的人﹐然后我再与你会合﹐到时你把雷万春留给我收拾。」她去破机关﹐他去除守卫﹐这样大家都不会有怨言。

「火凤凰我非得亲手夺取﹐不假他人之手。」他不屑把自个儿的事交给一个女人去办。

「一样会拿到那只火凤凰﹐你管是谁去拿的﹖」能拿到就好了﹐他干嘛还要讲什么原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说要拿就得自己去拿。」他亲口答应人家的事就不能食言﹐他绝不为这个女人坏了规矩。

慕炫兰又凉声讥讽﹐「受人之托﹖朝大侠﹐你不是给左容容逼着去的﹖」

「用不着提醒我﹗」朝歌健壮的身影立即俯罩着她﹐愤然的眼神吞噬她所有的话语。

「别....别靠这么近。」他变脸的速度比翻黄历还快﹗慕炫兰受惊地退了一步﹐直撞至桌沿﹐一手按着后头的桌面﹐一手格挡在他的胸前。

他以刺人的声音﹐句句刺向她﹐「哼﹐分头进行﹖以你的功夫﹐你一个人成吗﹖别笑死人了。」没有他在身边﹐她只要站在雷府的屋顶上就足以被万箭穿心。

「我....」她无法驳斥﹐结巴地望着脸色骇人的他。

「上回没有我救你﹐你现在还能跟我讲价﹖」他不客气地捉着她的衣领﹐语气尖酸地再贬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是你多事要救我的。」她涨红了脸﹐用力扯开他的手。

救了她还嫌他多事﹖早知道就让她被射死算了﹐省得现在还要跟她罗罗唆唆、讨价还价。这女人一点也不懂有恩报恩﹐只会有仇报仇。

朝歌鹰眸半瞇﹐诡异的盯着她水莹的眸子。

他一手捧着她的后脑将她拉近﹐「我救人是要有代价的。说我上回多事那就算了﹐再有一回我便要收价。你说﹐你要付给我什么代价﹖」

「要多少随你开。」要钱的话她也有﹐或许这个高手的身价会很高﹐但她还有一些祖产﹐要请他也请得起。

「你能付﹖」他轻扯嘴角﹐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我能。」她推开他﹐不想再被他这种暗沉的情绪感染﹐怕真的会倒霉得让他救。

他一把扯回她﹐「你能﹖你今儿个有没有看黄历﹖」这女人什么都不会就会看黄历﹐她难道连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她被他的手劲扯得皱眉﹐「还没有。」

「上头写今日忌同行﹗」他直接在她耳边吼出答案。

「你的那本又不准﹗」他会一直倒霉﹐就是因为他的那本黄历写得不准﹐所以他的话不能信。

「我的有写你就不许去﹐你少再坏我一次风水。」他将她扯至胸前﹐阴鸷地警告。

她倔傲不屈地昂首﹐「不带我去的话﹐关于火凤凰的藏匿地﹐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朝歌随手拿起桌上的碎盘破片﹐将锋利的边缘抵住她的颈子﹐稍一使力﹐让她的颈子沁出血丝。

「我会杀了你。说﹗」他将警告付诸行动﹐破片的边缘更加用力地陷入她的肌理﹐让她疼得紧皱柳眉。

温热的血液自她的颈间流下﹐慕炫兰仍是睁大炯亮的双瞳直望着他﹐坚定的大喊﹕「不说﹗」

他激赏地笑笑。不怕死﹖好﹐他记得她另怕一种东西。

他扔开手的东西﹐捧高她的脸颊﹐低首凝视她颈间的伤口。她抖瑟了一阵﹐抗拒地闪避他﹔他带着笑﹐一手将她的双手握至背后﹐一手托高她﹐正准备往下一步。

「这样呢﹖」他眼带邪恶的望着花容失色的她。

「你....」她又羞又急的盯着他﹐拚命忍不想抽出怀的刀的念头﹐免得在震愤之时错杀了这个能帮她的人。

「说。」他故意解开她的衣领﹐单指来来回回抚昼着那片暴露出来的雪肤。

她两眼一闭﹐别过脸﹐「不说。」

热烫的身子随即与她紧贴﹐又惹来她一阵惊呼。她喘了一口气﹐看着他的唇愈来愈靠近﹐温暖的气息密密地将她笼罩。

他在她的唇边低喃﹐「不怕了﹖」明明身子就抖得如秋风中的黄叶﹐可那张小嘴还是那么死硬。

「我可以杀了雷万春后再自尽。」慕炫兰紧闭着眼﹐还是不愿投降。

「臭桃花﹗」硬的软的都不行﹖﹗朝歌气炸了﹐两眼紧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在她的包裹里摸索。

「你在做什么﹖」她惊讶的低叫﹐又扭又闪地不肯让他胡乱碰。

「我要看你的黄历上写了什么。」她硬要跟去﹐那他就要看看她的黄历上是怎么写的。

「别乱摸....放开我的手﹐我拿给你就是﹗」脸上的红霞泛滥成灾﹐她努力地想甩开他的大手﹐但他一点也不把她的小猫力气放在眼﹐依旧自个儿找着。

慕炫兰气得简直要杀人了﹐恨不得把这个吃她豆腐的男人砍成一段段泄恨。

在她的包裹快被翻遍后﹐朝歌终于顺利地把那本放在她衣服里的黄历找出。

「你看﹐上头也是写忌同行﹗」他翻开黄历﹐冷声说出一模一样的箴言。

「黄历又不是每日都准的﹗」如果黄历上写这个月都不宜行刺﹐那他岂不是这个月都不要去找雷万春了﹖他沉闷地吼着﹐「不准你会带着它﹖这东西你信我也信﹐既然两本都这么写﹐你就照书上为的不要去。我若分身乏术顾不了你﹐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她碍手碍脚的就算了﹐要是他一不小心没看好她﹐她就得等到下辈子才能报仇了。

「我可以不要命。」她咬着唇瓣低吐。

朝歌执起她的下巴﹐问得认真﹐「如果到时你要吧﹖」

「我....」

他以复杂难解的眼神看进她的眼底﹐「倘若你开口要我救你﹐你别后悔。」他不会再白花力气去救一个女人。

「杀不了雷万春我才会后悔。」慕炫兰看不懂他的眼神﹐也不认为自己会求他再救她一次。

「是你说的﹐千万不要开口求我救你。」 第8章 二探雷府 ※※※

「风水不好....」

朝歌和慕炫兰趴在雷府的最高处﹐一齐往下俯望。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紧捉着屋上的瓦片﹐对下面那一片因灯火照耀反射的刀光剑影头痛极了﹐直怪她又坏了他行刺时的风水。

「只是是....人变多了一点。」慕炫兰讪讪地陪着笑﹐下意识的把身子更靠近他。

朝歌的脸孔变得很狰狞﹐「一点﹖他的府邸派驻了一支军旅﹗」她会不会算啊﹖这次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人怎会变得这么多﹖」下面的人加起来算是一支军队了﹐要去打仗的话﹐这些人就绰绰有余。

她还问他这个问题﹖朝歌很想把她扔下去﹐让她自己去问那个雷万春。她头脑不好功夫又差还死要跟来﹐现在可好了﹐他要怎么在打发那些人时兼顾她这个武功不济的女人﹖「还不是你上回行迹败露惹出来的后果﹗」他恶狠狠的瞪着她﹐更加圈紧她的腰肢﹐免得她掉下去就身首异处。

慕炫兰很委屈的眨着眼﹐「我....」她哪知道雷万春会那么紧张﹐加派了这么多人马来防他们。

「有你这外行兼差劲的刺客来过一回﹐雷万春自然会加强戒备﹐防止再有人来袭。今天晚上你把自己的小命看紧点。」照下头的人数来看﹐他不把她紧紧带在身边﹐她的小命定会不保。

「那现在该怎么办﹖」她听话的点头﹐忧愁地抱着他的手臂。

朝歌提起她的腰肢﹐带她飞往楼与楼间的来隙﹐将她小小的身子塞进去﹐并脱下斗蓬盖在她的身上。

「太多碍事的人﹐得先除掉一些。」把她安顿好后﹐他解下腰间的鞭子﹐准备照他刚才看好的路径先杀出一条血路﹐再带她去挟持雷万春撤走所有的兵马﹐以保他们的后路。

「下头有那么多人﹐你一个人要怎么除﹖我去帮你。」慕炫兰忧心忡忡地拉住他的手﹐很想跟着去帮忙。

他不具信心的瞟她一眼﹐「你这次给我待在这儿﹐别再来坏我的事。」让她帮忙﹖她不要愈帮愈忙就谢天谢地了﹗她乖乖待在这就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她不平地嚷﹐「我可以」

「少给我添麻烦﹐躲好。」他一手捂住她喜欢在屋顶上嚷嚷的嘴。

「你不能撇下我﹗」她拉下他的手紧捉着不放﹐以被遗弃的眼神指控他。

他叹息地板开她的手﹐「我不是要撇下你﹐等我料理完下头的人﹐再来接你去找雷万春。」带着她﹐他的行动就会受制﹐到时又要花更多的工夫来开路﹔如果下头的人搬来大批救兵的话﹐他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不能食言。」她还是很怕他就这样扔下她不管﹐自个儿跑去砍了雷万春的人头。

他气结地问﹕「我怎么食言﹖不跟着我你会没命﹐把你放在这儿﹐你以为我能放心吗﹖」对于她这个额外的工作﹐他怎么抛得下﹖她的小命全系在他身上。

「那....你小心。」她犹豫地握着他的手﹐想放又放不开﹐甚是担心他的安危。

「你小心躲好才是﹐不要动也不要开口说话﹐看到箭时要会躲﹐人来了要会闪。我若正忙着﹐你就喊我一声﹐我会尽全力让你全身而退﹐到时你不用管我﹐离开这回客栈去﹐不要回头。」他拍拍她的脸﹐把她的身子藏好。

她不停地摇着头﹐「我不能扔下你一人。」

「我死不了的﹐照我的话做。」他捧住她的脸不让她再摇头﹐单指画过她的唇瓣后﹐就将她推进去。

他转身张大亮炯炯的瞳眸﹐两脚重重往下一踩向上腾飞﹐像颗流星般直直降落在那群为数可观的兵卫中。

在下头的人对这个不速之客还来不及反应时﹐朝歌已抽出龙腾鞭﹐长长的鞭子在自身周围划过一圈后﹐他又往后一跃﹐在那群被鞭子划过的人倒下前﹐又快速地给其它还目瞪口呆的人们一鞭﹐而后正式地使出全套鞭法﹐对付其它围攻过来的人。

他施展出上乘轻功﹐在人群飞快地移动﹐手中的鞭子愈抽愈快﹐鞭影渐渐化为无形﹐隐约只能见到他手上似有一条长龙任他差使﹐听他的命令飞向任何一个站着的人﹐在击中目标后随即挪移至下一个﹐直到所有敌人都倒下为止。

慕炫兰忘了该怎么呼吸﹐她似看见朝歌在下头﹐但又分不清楚那道四处飞掠的闪光是不是他。从她的这个角度看来﹐他的手上像是没有龙腾鞭般﹐只见那些守卫一个个倒下﹐颈间都有一道血痕﹔下头好象被一阵风狂袭而过﹐一切在风止后又恢复了平静。

解决了前院的人﹐朝歌抬头望向慕炫兰的方向﹐再度飞回她的面前。

他拉开她的斗蓬﹐「可以了﹐咱们走。」很好﹐她没下来搅和﹐总算是做了件好事。

她没听见他的话﹐直愣愣地盯着他无事般的脸孔。这个杀人快速的男人﹐真的是那个和她一样迷信﹐一起翻黄历的男人﹖「你....你刚才像一阵风﹐还没有影子....」她低头望着他的脚下﹐发现他现在又有影子了。

「腿功和鞭功罢了。在后头跟着我﹐别跟丢了知道吗﹖」他轻弹着她的额头﹐细细的对她嘱咐。

「好....」她无神的点头。

「走了。」说完﹐他率先跳下屋檐﹐慢了一步回神的她赶忙追在他身后。

朝歌一连飞过几个院子﹐耳边渐渐传来众多的脚步声﹐他慢下了速度﹐转头回看她有没有跟上。

「慕炫兰﹖」他后头没有她的身影﹐他忙停在一个楼阁的顶端寻找她。

「朝歌....」她虚弱的声音从另一个屋顶上传来。

他立刻寻找到她的位置﹐看见她跌在屋檐上就快落下。

他闷声低咒﹐「老坏事的女人﹗」她的轻功不是能追上他吗﹖他还以为她可以跟在他后头不出事。

朝歌往回飞跃至那个屋顶把快掉下去的她拉上来﹐她两手紧捉着他的肩﹐然后软软跪下。

他扶住她的腰﹐把她拉靠在身上。「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这么没力气﹖她无力地垂首倚在他胸前﹐「我的肩....」后肩上的疼痛刺骨﹐好象有把火在她的肩上燃烧。

朝歌往她的身后看去﹐大惊失色一支箭直直的刺透了她的左肩﹗他再往下一看﹐看到这个院布满了弓箭手﹐遂又急忙抱着她飞离这座院子。

「刺客﹗上头有刺客﹗」所有的大院灯火瞬间齐亮﹐捉拿的声音在下方此起彼落。

唉﹐又被她拖累了。

「你这棵桃花....」朝歌满心怨呕地把慕炫兰扛在肩上﹐再次无功而返。 第9章 救我 ※※※

扛着慕炫兰回到客栈﹐朝歌忙把她放在床上﹐先关窗下帘﹐然后点亮了烛火﹐让她背对着他﹐观察她左肩中箭的深度。

那支箭穿透了她的肩﹐两道血口不停地淌着血水。他抽出她放在身上的刀子﹐把箭尖的部分切断﹐决定先替她把箭拔出来。

「朝歌....」慕炫兰声音软弱地呼唤着他﹐身子不停地打颤。

「你忍着﹐我要把箭拔出来。」他扶起她坐着﹐一手握着箭。

她的头虚软地垂下﹐身子也不稳地往旁偏倒。

他停下了欲拨箭的举动﹐握紧她的双臂。「慕姑娘﹖」她只是被射中了肩头而已﹐怎会像是身受重创﹖「我好痛....好痛....」她呢呢喃喃地说着﹐闭着眼往后仰去。

「你哪儿疼﹖肩头﹖」他一手揽着她的背﹐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全身....」从头到脚﹐好似有千虫万蚁嚼咬着她﹐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痛。

朝歌蹙着眉﹐箭只射中了一个地方﹐怎会全身都疼﹖他在她耳边轻道﹕「你忍一下。」

他快速地拔出留在她体内的长箭﹐仔细观察她的伤口﹐再拿起先前切断的箭头﹐伸手摸了摸箭头后放至唇边品尝。

有毒﹗难怪她会说全身都疼。

现在不能带她上医馆﹐雷万春可能已经派手下到全城的医馆﹐找她这个中箭的女人。可是﹐他又不能这样放着她不管。

「朝歌....」她呻吟着﹐紧按着他的手臂。

听她这般呻吟﹐朝歌放弃了其它救她的方法﹐直接解下腰间的龙腾鞭﹐转动鞭首﹐拿出放在头的一个小瓶倒出三颗药丸﹐将两颗在掌间握碎放在布中上﹐又拿了壶茶水摆在她身边。

「慕炫兰。」他低首轻唤﹐但她双眼紧闭着﹐他不得不再大声的叫她一次﹐「慕炫兰﹖」

她意识不清的睁开眼﹐迷迷蒙蒙地望着他。

「把这吞了。」见她睁开双眼﹐他把没握碎的药丸递至她唇边。

她皱着眉﹐「你是谁﹖」眼前有两、三个男人﹐她觉得好像看过他们﹐又好像很陌生。

朝歌焦急的摇着她﹐「看清楚﹐我是朝歌。」毒性蔓延得很快﹐她连要正眼看他都办不到。

「你....是朝歌﹖」可朝歌不该是这样的﹐她记忆中的朝歌不可能会有这种为她担心的脸孔出现。

「是我。吃下去。」他心急如焚的要她快把药吞下去﹐生怕会来不及为她解毒。

「不要﹐我不能再....」她挣扎地伸手欲推开他﹐她记得要朝歌救人是要付价的。

他把她按在胸前不让她再乱动﹐大声的问﹕「你想死吗﹖」她现在到底清不清醒﹖她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乱动﹐紧闭着嘴不肯张开。

烦死了﹗朝歌干脆把药放在自己的嘴﹐一手握住她的下巴拉分开她的唇﹐强迫地用嘴把药送进她的嘴﹐再用相同的方法让茶水把药送进她的肚子。

吃了药后﹐她就完全不动了﹐软靠在他的怀断断续续地喘息。

朝歌又推着她﹐「醒醒﹐你还不能睡﹐你得醒着听我说。」

慕炫兰费力地抬首﹐但是表情倦累又茫然。

「你后肩上的伤有毒﹐毒液必须吸出来。」内服不能治本﹐他还得将毒液吸出后再敷药。

慕炫兰体温高得吓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她的眼神空洞洞的﹐这表情是懂还是不懂﹖「要....不要......」

「你说什么﹖是不要救你﹐还是不要死﹖」净说这些他听不懂的话﹐那他到底要不要救﹖「救救我....」

他双眼一亮﹐紧捉着她那句话﹐「你要我救你﹖」他说过﹐再救她一次﹐她就不要后悔。

「朝歌....」

「炫兰﹐你要我救你﹖」他执着地抬起她的脸庞再次询问。

「救我....」她低吐出这两个字﹐然后瘫在他的怀不再动弹。

「我答应你。」朝歌轻吻着她失去血色的唇瓣﹐对她做出正式回答。

他让她躺下﹐扯裂她左边的衣衫﹐露出她光滑细腻的肌肤﹐前后仔细地吸出吮净毒液﹐再把准备好的药粉敷在她的伤口上﹐撕裂了床巾包扎。

当他处理好她的伤口﹐让她平静的睡去后﹐他静静挨坐在她的身旁﹐在烛火下凝视她那张桃花似的容颜。

「桃花姑娘﹐你得付代价了。」 第10章 以身相许 她的梦有一条龙﹐一条飞舞得很快﹐看不清影子的龙。

她梦见那条龙在她的四处环绕着﹐炯亮的眸子直盯着她﹔她看着看着﹐觉得那双眸子与一个男人好相似﹐就像站在她眼前这个披着长发的男人。但这个男人是谁﹖她分明见过这脸庞....她脑子昏沉沉的﹐他的样子渐渐模糊不清﹐她想走近再看清楚那个男人﹐可是那条龙却紧紧将她缠住﹐让她动弹不得。

她伸出手欲捉住他远去的身影﹐一只厚实的大掌立即握住她的手。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现朝歌正握住她的手﹐坐在她的床边。

「朝歌﹖」她刚才不是在作梦吗﹖他怎么会从她的梦头走出来﹖「总算愿意醒啦﹗」让他在这等这么久﹐她还真能睡。

她转头看着四周﹐「你....怎么会在这﹖」这是她的房间﹐他的在隔壁﹐他有没有走错房间﹖「见死不救非大丈夫所为。」朝歌勾着她散开的长发﹐心情不错地帮她乱编辫子。

「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他说的话她都听不懂﹖他笑着解释﹐「你中毒睡了两日。」让他照顾一个女人两天﹐她可是负债累累了。

「那支箭是毒箭﹖怎么....我的脑子晕晕的﹖」慕炫兰试着坐起﹐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立刻袭来﹐害她差点重心不稳地跌下床去。

「毒性还没全解﹐躺回去。」朝歌把快掉下去的她捞起来﹐再让她躺回原位。

慕炫兰好奇地看着他脸上古怪的笑意﹐「这两日﹐你没再去雷府吗﹖」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点点她的俏鼻﹐「我怎么去﹖都因为你﹐雷万春派了更多人来保他的老命。」她这棵桃花可把他害惨了﹐他下次再去雷府时﹐可不会再有那么简单了。

她很惭愧地道歉﹐「对不起....我躲不过那些箭。」她哪会知道那些人把她当成鸟来射﹖「我早就叫你不要去﹐你就是不听。」不相信黄历嘛﹐结果就是被射了一箭。

「朝歌﹐我中了毒箭怎么没毒发﹖」她在中了箭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说箭上有毒﹐那她怎么没死﹖「我身上有蔺析所调可解寻常毒性的解毒药。」他再拿出一颗药﹐并捧来一只托盘。

「无常君蔺析﹖他会把药给你﹖」江湖上不是传言他们五个无字辈的都不相往来﹐他怎么会有无常君的药﹖朝歌平淡地解释﹐「我和他是老朋友。他不只功夫好﹐也是个神医﹐你再服一次这个药就可以彻底解毒了。」

慕炫兰看他不敢碰杯子﹐合作地自己倒了杯水把药服下﹐在躺回去时却又觉得怪怪的。

「我的伤口....」她的肩头既然中了箭﹐怎么这么躺也不觉得疼﹖「把毒液吸出后﹐我将药一半给你内服一半外用﹐你的伤口愈合得很好。」蔺析的解药很好用﹐只可惜太珍贵﹐他又喜欢见死不救﹐所以从不轻易给人﹐只有他们这几个老友才有福气得到。

慕炫兰整个心神都被他刚才说的那几个字所震住。

他刚才说什么﹖把毒液吸出﹖谁吸谁的﹖她低头再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不是她当日的那件﹐而且不是她的衣服﹐是....他的。

「你说什么﹖」她也不管头晕是不晕﹐快速地翻坐起身﹐拉紧了他的衣领问。

「我说我救了你。」朝歌任她扯着﹐唇边绽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她望着他的唇﹐「你为我拨箭疗毒﹖」他把毒液吸出来﹖用他的嘴在她身上....

「京城每个医馆都有雷万春派的人﹐我不能犯险带你上医馆。」这两天外头风声紧得很﹐出门时不小心点都不行。

慕炫兰根本就没听他说话﹐她一转头﹐看见她那把放在床头的刀子﹐立刻抄起把它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朝歌一派从容的看着她气抖不已的身子﹐缓缓地伸出两指夹住她的刀。

「我要杀了你....」她颤抖的转动刀柄﹐只想把他那颗脑袋割下来。

他轻描淡写的问﹕「因为我玷污了你的清白﹖」她肯定是气翻了﹐连她的眼睛都烧红了。

「是谁准许你碰我的身子﹖」那样救她﹐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他还为她更衣﹐这教她往后怎么做人﹖「救人如救火﹐那时我没想那么多。」不碰她要怎么救﹖何况当时又不是他主动要救她的。

「你现在可以想了。」她恨意难忍地用双手将刀抵向他的颈间﹐与他的力气抗衡。

朝歌轻松地固定住那把刀﹐「我的人头不能给你。」他救她可不是要她来杀他的。

她含恨地低嚷﹐「我非要....」她的清白都被他毁尽﹐破破碎碎的﹐再也无法挽回了。

「你的身子太弱﹐一根手指就能扳倒你﹐省点力气养伤吧。」他松开夹住刀子的手指﹐再轻轻一推让她跌回床。

慕炫兰两手抵在床上﹐直望着眼前的刀子﹐想也不想地又拿起来要往自己的脖子抹。

朝歌一掌拍掉那把刀﹐紧握着她的手﹐「你想做什么﹖﹗」

「不用你管﹗」她愤然大吼﹐使劲地抽出双手要去拿那把刀。

「我不会让你为这种事自尽。」他强硬地将她抱进怀﹐健臂紧箍着她﹐让她紧贴着他的胸膛。

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罩衫﹐他的肌肉、体温都强烈地烙印在她胸前﹐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情欲﹐那种燎烧起来的炙热﹐就像她梦的那条龙﹐将她缠住﹐使她再也不能脱逃。

「放手﹐放开我....」她羞愧难当地想分开彼此的身子﹐剧烈的心跳与他的相互撞击。

「除非你不做傻事。」他懒洋洋地把她压向床﹐贴在她身上玩味地看着她颊上的红泽。

她杏眸大张、冷汗频流望着他逼近的眸子﹐「别压在我身上....」被他一压﹐她的身子更是与他亲昵的贴合﹐她胸腔的空气和脑子的理智都快被他挤光了。

「压着你的伤口了﹖」他小心的移开重量﹐两手仍是抱着她。

「我不要你碰我﹗」她肩上的伤口算什么﹖她心头还有一个更大的伤口。

「不要我碰﹖」朝歌挑挑眉﹐松开她时顺手拿走刀子﹐跳下床去房的一角看她的药煎好了没。

慕炫兰紧咬着下唇﹐不领情的看他端来一碗刚煎好的药。

他端着药站在她面前﹐「你的精神很好﹐起来喝药。」有心情对他大吼是不错﹐但她的叫声小了些﹐有气无力的﹐该先帮她补一补元气。

慕炫兰一直没说话﹐就让他一直端着药站在面前﹔而他也很有耐性﹐不言不语的等着她。直到她看见他的手指都被烫热的碗烫红了﹐她心中掠过一阵不舍﹐但已发生的事让她难堪地垂首﹐又逼着自己狠下心不理会他。

「不喝。」她气弱地转过头。

他软言软语地劝着﹐「我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些能补你身子的药﹐快趁热喝了。」

「我不喝。」她紧掩着双耳﹐不去听他那温软的声音。

他不置可否﹐「好﹐药可以等凉了再吃。你先吃点粥。」

「不吃。」她又回拒他的殷勤。

「你已经两日没进食了﹐你何时才要吃﹖」朝歌不满地插着腰。不喝药可以﹐不吃粥也可以﹐但她要维持这种状况到什么时候﹖「死了为止。」她清清冷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你不想报家仇了﹖」她不是非要砍下雷万春的人头不可﹖「我可以来世再报。」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心思紊乱﹐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报什么仇﹖朝歌的耐心到达了极限。

「你这棵桃花....」他瞬间扑向她﹐火冒三丈地板过她的身子﹐俐落地点了她的穴。

「你要做什么﹖」慕炫兰怔怔地看他把她放坐在床边﹐而他自己拿来盛药的碗﹐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的吹凉。

「喂你喝药﹐待会再喂你吃粥。」他辛苦熬了一晚的药她不喝﹖哼﹐他自有办法让药进她的肚子去。

「我说过我不要喝....」她动也不能动地让他把她放在他腿上﹐见他靠过来﹐她连忙闭上嘴。

「我非要你喝不可。」朝歌只手抬起她的脸分开她的唇﹐自己把药喝了后﹐再哺进她的嘴。

药汁透过他的唇全数进入她的口中﹐他的唇在她咽下药汁前就是不肯离开她的﹔她慌然张大眼看着近在咫尺且也没把眼闭上的他﹐在他的舌悄悄进入前﹐她忙把口中的药全部咽下。

暖暖的药汁进入身体后﹐她全身也跟着发热。

慕炫兰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对她这么做﹖「我可以。」他得意洋洋的笑﹐伸舌舔去她唇边的药汁。

「解开我的穴道﹐我....我自己喝。」她面红耳赤地道﹐不敢再说不喝药这句话。

「我的心意已改。我不要你自己喝﹐我要喂你。」朝歌轻吻着她的唇瓣。她说得太慢了﹐他喜欢用这种方式让她喝药。

「你是想羞辱我还是占我便宜﹖」她燥热不安的闭上眼﹐躲不过他那比药汁还要烫热的吻。

「皆是。」他按着她的后脑深深吻她﹐药汁的苦涩被她甜甜的唇中和了﹐这滋味让他忍不住想一尝再尝。

「解开我的穴道﹐你别再...」慕炫兰才稍喘了口气想开口阻止他﹐又被他以吻把她的话封进他的唇。

他的吻似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慕炫兰头晕目眩地任他深深浅浅地吻着﹐在她以为自己会死在他的吻时﹐他又把唇挪开让她呼吸。

他咬着她的耳垂轻声呢喃﹐「我救了你一命﹐你是否该以身相许来答谢我﹖」

以身相许﹖她脑中昏愣了一会儿﹐而耳际酥酥麻麻的舔咬又让她回过神来。

「你....你救过多少女人﹖」她结结巴巴的问他。

「顺手救过的数不清﹐不过﹐专程救的就只有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顺手救的女人太多了﹐但他还是头一回照女人的要求救人。

听了他的话﹐她心中一酸﹐「那你娶了多少女人﹐让她们以身相许﹖」她是第几个﹖他在别处还有多少女人﹖「没娶过﹐也从未提出这要求﹐你是第一个。」她是唯一能让他如此要求的女人。要是他教了女人就要这么做﹐他不成了采花大盗了﹖他的名声很好﹐才不想因这种事而弄糟。

「为何那些女人不需以身相许﹐而我就不同﹖」慕炫兰强忍着泪﹐盯着他俊美的五官。

「因为你是我的累赘。」他解开她的穴道﹐将带泪的她揽进怀。

累赘﹖她就这么不值﹖她边掉泪边捶打着他﹐「认为我是个累赘就别碰我....」

朝歌任着她捶打﹐直到她打累了﹐才拥紧她的身子直视她的眼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只有我能碰。」

「你凭什么﹖」她挥去不争气的泪水﹐又推不开他的环抱﹐只能坐在他腿上为自己抱不平。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身子是我碰的﹐你的唇是我吻的﹐你是我的。」他每说一旬就吻她一下﹐一吻一吻地加深她的认知﹐让她知道自己属于谁。

他的吻和宣示扰乱了她的心﹐阵阵情愫的波澜像海潮般汹涌而至。

「我....我不是....」她是他的﹖两日不见﹐他的转变怎么会这么大﹖「你是﹐我可以让你马上就名副其实。」他不容许她质疑﹐立刻放倒她的身子﹐将手覆在她的胸前。

慕炫兰被他吓得不敢开口﹐怔愣地看着俯下身的他。

「你不能后悔。你忘了你要付的代价吗﹖」他将唇降至她的唇前﹐低声的提醒她欠他的庞大债务。

她现在才明白他当初为什么会那么说﹐原来他救人的代价是....

「你要的代价是我的人﹖」只因她开口求他救命﹐所以她就得成为他的人﹖朝歌很开怀地咧嘴直笑﹐「没错。在你开口要求我救你时﹐你就是我的了。」

此时此刻﹐慕炫兰终于知道了后悔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第11章 天生一对 ※※※

慕炫兰站在房门前﹐气虚地看着那个手上端着药的男人。

每日固定的这个时辰﹐这个江湖人称无影夫的男人就会在她的房门口出现﹐进来对她示范不正确的喝药法先柔柔地哄她半天﹐再强迫性地用他的方式喂她喝药。

长这么大﹐她首次明白﹐男人是一种性格反复、脾气不明的东西。

这个迷信的男人不是在防她这个桃花劫吗﹖前些日子他对她说话时总是尖酸得可以﹐嘲笑她的武功不济﹐嫌她跟他在一起会坏他的风水﹔可是中箭后﹐他整个人的性格都变了﹐好像把她当成他养的一株桃花似的﹐对她嘘寒问暖、呵护照料﹐弄得她有些受宠若惊﹐对他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他这么殷勤﹐会不会是想将她的身子养好养胖后﹐再以报恩的名义将她吞下肚﹖知恩报恩、有德报德是她的原则﹐但是这种报恩法﹐她实在很难答应。他的武功为什么不差一点﹐让她也救他一次﹐大家扯平﹐不要再管什么以身相许....可是他总把这句话挂在口边﹐存心要让她有内疚感﹐而他那双本来冷冷淡淡的眼﹐现在好似换了双眼般﹐喜怒都写在头。

就像现在﹐他的眼中写满了兴奋每次要她喝药﹐他就会有这种兴奋的眼神。

「你不必每日特意来我这儿。」慕炫兰很想把门关上﹐对他手那碗他亲自煎好的汤药来个视而不见。

「你需要人照料。回床上躺着。」朝歌毫不避嫌地一手搂着她的腰﹐把她又带回床上歇息。

她不安的看着那碗药﹐「我可以照顾自己。」为什么每次喝药的地点都是在床上﹖朝歌的表情显得很开心﹐「这事我要亲自来。」这种差事由他来就行了﹐她是伤患﹐伤患就不该乱动。

她手指着门口下逐客令﹐「你住在隔壁﹗不要再走错房间了﹐我不想被人说闲话。」每天都往她这儿跑﹐无论思想多么纯洁的人﹐也会因他的举止而误会。

「我取消我的房间了﹐今日起我就与你同住﹐等会儿我就把我的东西搬过来。」他把药放在桌上﹐靠在桌边等着看她又会如何花容失色。

慕炫兰脸色瞬间变得雪白﹐声音扬高了好几分﹐「跟我住﹖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同住﹖」他以为他是谁呀﹗他们不过是凑巧认识﹐他居然要住到她的地方来﹖「我跟掌柜说你是我的妻子。」他气定神闲的欣赏着她惨白的小脸。

这种谎言他也说得出口﹖慕炫兰有点承受不住地倚着床头﹐发现他想做一件事时还真的很不择手段。

「有人信吗﹖」事情应该不会像她想的那么糟﹐这种莫须有的事﹐应该不会有人相信的。

朝歌得意的露齿而笑﹐「那掌柜的深信不疑。他说他早看出来我们是夫妻﹐还说我们不该分房这么久﹐白白多花一份房资。」他随口胡绉那老家伙也信﹐也许他和她真的很有夫妻相。

真的有人信﹖这下她不但清白被他毁了﹐现在也没名声了。

「谁....谁准你那么说的﹖」她堆积着满腹怒火﹐气虚地问。

「我。」他讨厌每日要在两间房跑来跑去﹐同住一间房后﹐他这种杂事都可以省了﹐专办她这件正事。

慕炫兰一时喘不过气地瞪着他脸上邪恶的笑。他一定是还在计较那个救人的代价﹐所以才会讨债讨上门来。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小气﹖他顺手救过那么多女人都可以不讨债﹐偏就向她要这种她付不出的代价﹗「我不是你的﹐你救错人了。」她要否认﹐不管良心会如何谴责她也要否认﹐这代价太大了。

「你是。准备喝药。」看样子她似乎还没有认命﹐也不了解他这个人。没关系﹐他有法子让她明白她是他的。

「外头看得那么紧﹐你哪弄来这些药﹖」外头正是风声鹤唳﹐他怎有法子每日都为她弄来这些药﹖「夜半去医馆偷的。这药我熬了一夜﹐你一定得喝。」白日进不去医馆﹐他只好为了她去当贼。

她抚额轻叹﹐「朝歌﹐我不想欠你太多。」再给他这般照顾下去﹐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就是要你欠﹐你要用一生来还我。」这正合他意﹐她欠得愈多﹐也就愈跑不掉了。

原来他是故意的﹖﹗可恶﹐他才不是什么善人﹐他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亏江湖中人还把他当侠客看....

「恶人﹗」她气呼呼的瞪着他﹐却又拿他没辙。

朝歌端着碗坐在她身边﹐「你再气地无法改变我的决心。喝药。」她的脸色红润多了﹐再让她养个两、三天﹐她的身子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

她主动伸出手讨药﹐「这次我自己喝﹐不必你喂。」不能再让他喂了﹐每次他喂到后来都会走样﹐吻她的时间比喝药还长。

他邪邪地在她耳边怪笑﹐「你没听见我说要亲自来吗﹖」

她羞赧地以双手掩着嘴﹐频把身子往床头缩。

「别把嘴捂着。」他大掌一伸﹐轻松地把她拎回身边﹐很不满地看着她。

慕炫兰含糊不清地在手心说﹕「我不要再用那种方法喝药。」太暧昧了﹐有时她都搞不清楚她是在喝药﹐还是在享受他的吻。

「这药是苦的﹐我要陪你吃苦﹐这叫同甘共苦。」用这种方法喝药﹐即使再苦的药﹐他都会觉得苦尽甘来、回味无穷。

「谁跟你同甘共苦﹖」她放开手﹐红透了脸大声反驳。

朝歌迅速抓住这个空档﹐倾身吻上她的唇。

慕炫兰手脚齐用地想推开他﹐他故意举高了手中的药碗﹐示意她再乱动会把药都洒了。盯着那碗他得来不易的药﹐她只好停止挣扎﹔而她一停止乱动﹐他便刻意地把她吻得迷醉﹐悄悄地把药放置一旁﹐用体形上的优势将她压进床﹐啧啧有声地吻起她玉雕似的颈项。

她喘息不休地抵着他的胸膛﹐「你....你又想做什么﹖」他的吻会烫人﹐害她从头到脚都烫得可以冒烟了﹐可是这种感觉却又种有说不出舒服。

「不同甘共苦﹐那你就以身相许吧。」他大剌剌地解开她的衣衫﹐挑舋地在她胸前印下一个火辣辣的吻痕﹐又把手伸至她的头后解起她的肚兜带子。

被他吻得迷茫失神的慕炫兰﹐在觉得胸前凉凉时才赫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拉来薄被盖在胸前﹐一手掩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掩住他那张会让人迷失心智的唇。

她瞪着他异常闪亮的眼眸﹐「我....我不要把身子许给你这个钦命要犯。」他什么时候解开她的肚兜的﹖怎么她都没有发现﹖「你要杀雷万春﹐你也是钦命要犯﹐我们两个一样。」他轻扯着她的被子﹐又带着浪荡的热气吹拂着她的耳际﹐挑弄地又咬又舔。

她缩着颈子躲避他那张魔性的唇﹐「朝歌....你还记不记得那个你有我也有的桃花劫﹖」她已经快抵挡不住他的挑逗了﹐现在再不说﹐等会儿她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说。

「记得。」朝歌停住了吻﹐兴致盎然地欣赏她红艳的脸庞。

慕炫兰边穿好衣裳﹐边义正辞严的训斥这个一样迷信的男人﹐「桃花劫﹐忌多情多欲﹗」明明知道忌讳什么﹐他还一直破戒﹖「我不忌讳。」有这种诱人的桃花劫﹐他一点都不忌讳会有什么后果。

「你不信那个了﹖」糟糕﹐他会打破迷信﹖「信﹐不过也得等试过了才能信。」不试试怎么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何况她这棵桃花这么赏心悦目﹐把她种在他的身边日日欣赏岂不是更好﹖「你要怎么试﹖」她脸蛋通红地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情欲。

「身体力行多情多欲。」他扯开她的被子﹐双手齐下地帮她脱去她刚穿好的衣裳。

「我....我忌讳这种试法。」她用尽全力地推开他﹐起身想跳下床﹐两脚还没沾地﹐一双健臂便从她的身后伸来﹐拉回她贴在他的胸前。

「你不试怎么知道那个铁板神算灵不灵﹖」朝歌低首轻咬着她的香肩﹐在她的耳边诱哄着。

「这....这哪能试的﹖」她身体升起一股陌生的战栗﹐不由自主的靠向他暖烘烘的唇。

「能﹐咱们来试。」他兴高采烈地板过她的身子﹐以舌挑开她的唇瓣。

慕炫兰愈吻愈觉得不对劲....他的手在做什么﹖她睁大眼往胸前一看﹐忙把他伸入她衣揉捏酥胸的手掌拉出﹐不敢再沉醉在他的吻﹔而朝歌却是意犹未尽﹐直要寻找她的唇。

「朝歌....等等﹐我还是病人。」她口气不稳地对他摇首﹐两手环胸地缩在床角。

「我已经等很多日了。」他不慌不乱地朝她的方向爬去。

「慢....慢着....」光看着他的眼神她就觉得全身燥热﹐他再过来的话她要怎么办﹖他坐在她的面前﹐抚着下巴说﹕「受人点滴﹐涌泉以报。现在是你回报我救命之恩的时刻了。」她和他有着相同的兴趣﹐身材佳﹐举止容貌都深得他心﹐救这个女人真是太值得了。

她低着头﹐心头酸溜溜的﹐「你不能....你不能找别的女人来报这种恩吗﹖」

「在我看过了你的身子后﹐你要我去找别的女人吗﹖」他从不白占女人便宜﹐而且他若找了别的女人﹐她说不定又会自尽。

「我....」她一时语塞﹐吃味的感觉直往她的心头绕。

「你不愿的﹐而我也不愿。」他含笑地靠近她﹐将她捉进怀。

她捧高他的脸﹐不准他再吻她﹐口是心非地道﹕「我不要和你这倒霉鬼在一起。」

「你躲不了﹐你坏了我的风水﹐所以我也要坏你的。」吻不到也无所谓﹐光是拥着她柔软的身子他就很快活。

「是你自己背﹐我哪有坏你的风水﹖」是他自己倒霉了一年﹐又不是在她出现后才背的。

朝歌很不悦的瞪她﹐「你害我连续两次行刺都失败﹐传出去的话﹐我无影夫的名声还有吗﹖」

「我不说就不会传出去了....」她的立场开始动摇。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忍受这种耻辱。」他要某人的项上人头从不曾失手过﹐就是这个女人害他连连失败两次。

「你是因为救人嘛﹐那也不能算是失败....」慕炫兰赔罪地轻拍他的脸﹐想消消他眼底的怒火。

「别跟我啰唆﹐也别想躲﹐先过来把药喝了。」跟她耗了这么久﹐那碗药早凉了。

「我自己来。」她比他快一步地去拿那碗药﹐可在她的手指碰触到药碗时﹐它竟在她的眼前裂成两半。

他快乐的落井下石﹐「哟﹐碗破代表不吉。」她以后不能用碗吃饭了。

她喃喃的低语﹐「我的风水....」不会吧﹗她才轻轻摸一下﹐怎么会一样说破就破﹖「被我坏了。」他心情很好的亲亲她的脸颊。

她不相信地再碰那破了一半的碗身﹐碗身还是再裂成两半。

「坏兆头....」天哪﹐她的运气变坏了﹗「你以身相许以后就不会有坏兆头了。」他在她耳边鼓吹着没有可信度的建议。

慕炫兰掐着他的颈子怒吼﹐「就是跟你在一起﹐我才会跟你一样﹗」

「所以你更该与我在一起。」两个运气背的人凑在一起﹐也许风水会转过来﹐负负得正。

她凄凄惨惨地问﹕「陪你一起倒霉﹖」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倒霉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有同伴﹐有她作伴最好不过了。

「我们都倒霉的话﹐那谁还能去当刺客﹖」两个倒霉的刺客﹖那个雷万春何时才会死﹖朝歌揽着她﹐在她额心印下一吻。「一起当。下次我会把你看牢﹐不会再让你被射下来。我会用我的命护着你。」

听着他温柔似水的声音﹐她又动摇了﹐「你真的要对我多情多欲﹖」有这种俊美又武功高强的男人这样对她﹐好像也真的很不错。

他一脸的正经﹐「你以为我现在在做什么﹖」他不知何时覆在她胸前的手﹐刻意轻弹她一下。

「哇....」慕炫兰尖叫连连地逃离魔掌。

朝歌不在意的耸耸肩﹐「来日方长﹐我可以慢慢等。我迷信、你也迷信﹔我倒霉、你也倒霉﹐我们是天生一对。」就是她了﹐她是伴在他身边的不二人选。

她捂着羞红的脸﹐「倒霉的一对﹖」天底下可能没有人能比他们两个更倒霉了。

「对﹐而且这辈子我不会让你这棵桃花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12章 只剩十日 慕炫兰翻开黄历﹐敛眉潜心地数着黄历上的日子﹐并数着她已与那个男人同住了多久。

她已经与朝歌同住了十天﹐客栈的人也当她是他的妻子十天了。在他「知恩报恩」的大前提下﹐他的一切举止似乎都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他可以理所当然的每日陪着她谈心说笑﹐可以理所当然的和她共睡一床﹐可以理所当然的把她当成他的人﹐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她的抗议都当废话﹐只有他说的每个字才是真理。

被人救了以后﹐真的就必须以身相许吗﹖这条规□是谁订的﹖慕炫兰抚着燥红的脸蛋想着﹐他虽然对这条规矩是坚持了些﹐要她非得偿还﹐至少目前他没再越雷池一步﹐还没有真的要她以身相许。

现在﹐只剩下时间上的问题﹐只剩下她情不情愿。

说不情愿﹐是假的﹔说情愿﹐她在短时间内做不到﹐因为她实在弄不清这男人的个性。当这个男人对她说﹐她这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时﹐她必须承认﹐这句话实在是让她很心动﹐使她甘心成为他的人﹔可她又老觉得自己或许是被他的一举一动给弄迷糊了﹐所以才有这种想法.....

从他对她身体力行多情多欲起﹐他便卸下武林高手的名号﹐全心全意地当起情人来他当的情人﹐还是她最难抗拒的那一种。

而她的人权也因此都消失在他的甜言蜜语﹐还有他强硬的作风。

在她不顶撞、不惹得他大动肝火时﹐他可以对她展现他是个温柔多情的男人﹐可以对她柔柔劝哄、徐徐挑逗。可是在她跟他杠上时﹐他也可以冷得吓死人﹐强迫她答应她不肯同意的事。

男人都是这么善变的吗﹖她已日渐糊涂了。

慕炫兰胡涂﹐但坐在她对面的朝歌可不胡涂。

「炫兰﹐你对我很着迷﹖」他冷不防地开口﹐让她已经很红的脸蛋﹐顿时被他的话蒸熟。

慕炫兰赶紧将手心贴在两颊上散热﹐「什....什么着迷﹖」他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还是她无意间把心底的话说出来了﹖朝歌面色严肃地向她建议﹐「你用那种意乱情迷的表情看着我﹐已经看很久了﹐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就开口说一声﹐别再用眼珠子把我吃了。你可以直接扑上来﹐就像我常压倒你的那种方式。」

她更用力地掩着脸﹐阻止脸上热度愈来愈高的潮红﹐「你在说这种话时可不可以别摆出那种表情﹖」只有他才能在说带色的言语时还正经八百的﹐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害躁﹖「想要我吗﹖」他带着笑坐至她身边﹐唇凑到她的耳际呵着气。

「给我住口﹗」她快速地转头把他的嘴捂住﹐不准他再说这种有意无意勾引她的话。

「你手翻着黄历眼珠子却看着我﹐你迷的是黄历还是我﹖」他拉开她的手﹐吻着她一根根白净的手指。

她把手指头全都收回来﹔他可以有心情每日这般对她调情﹐但她没有。他的生命太没保障了﹐他体内还有毒﹐要是没法把毒解开﹐往后她再也看不到他﹐再也无法与他这般相处怎么办﹖「不要再间这个﹐谈正事。你何时要动身去雷府﹖」要他的生命有保障﹐他得赶快去拿那只火凤凰好换解药。

「不急﹐等你的身子好了再去。」朝歌瞟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说﹐心底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急。

「我的伤已经好了﹐我们去雷府。」她比他还急﹐拉着他的手臂拖他站起来。

他勾抬起她的脸庞﹐「真的全好了﹖」那支箭刺穿了她的肩头﹐就算蔺析的药再好﹐短时间内也不能让她痊愈。

「全好了。」她迫不及待地点头﹐就怕他的命来不及救回。

朝歌露出古怪的笑容﹐在她还不明自他的笑意时拦腰抱起她﹐三步作两步地把她扔至床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上她。

他火辣地逗弄她敏感的耳垂﹐「好了就先以身相许。」这事比那只火凤凰还重慕炫兰吓得赶紧把话收回﹐「还没好﹗」

「没好就再等。」他瞬间两手一放﹐离开她的身子坐好﹐脸上色狼的表情也不见。

好快的变脸速度﹗慕炫兰愣愣的看他又变回谦谦君子﹐真搞不懂他脑袋到底在想什么。他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命看﹖他以为他还有时间在这陪她慢慢等吗﹖他体内的毒才不会等他﹗她吞吞吐吐地开口﹐「可是你....」她想不出该怎么说才不会又招来他的误解﹐和那种猝不及防的侵略。

「你等不及吗﹖」他玩味地盯着她频咬的唇瓣﹐很想亲自替她做这个动作。

她长叹口气﹐「等不及。」她无法看着他体内带着随时会发作的毒﹐只有他快点解毒﹐她才能安心。

「那我只好委屈点奉陪了。」他马上付诸行动﹐以他的唇滋润她咬过的唇瓣。

唇间有如春风拂过的感觉让她舒服的闭上眼﹐但她又很快的想起他好象又误会了她的话﹔怎么她说什么他都会听到那回事上去﹖他骨子真有那么好色﹖在他缓缓的吻至她的胸时﹐她的脑子及时清醒过来﹐对他大叫﹐「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指哪个﹖」他满脸疑惑的看着她﹐两手还是没停止动作﹐偷偷地溜进她的衣裳。

「你....你先停一停﹐听我说。」他怎么那么爱把手放在她的胸前﹖她握住他已经盖上胸前的手﹐止不住从他手心烧来的火热。

「停不下来。」朝歌摸得正过瘾﹐不肯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朝歌﹐你离得吃解药的时间不多﹐我们得尽快到雷府去。」慕炫兰扯着他的长发将他拉离她的身上﹐与他隔开一些距离。

「我还有十日的时间。」反正她知道火凤凰在哪﹐而雷万春的人头又跑不掉﹐过些天再去拿也不迟。

她板着脸训斥他﹐「正经些﹗若你十日内没有拿到火凤凰和电万春的性命呢﹖」他还有心情想别的事﹖他就剩下十天的命了。

「死。」左容容是这么告诉他的。

「你不能死....」慕炫兰被他吓得脸色惨白﹐紧握着他的手摇头。

他安抚地吻着她﹐「我也不想。」现在死太不划算了﹐尤其他还没把这棵美丽的桃花搬回家据为己有。

「左容容真的会给你解药﹖」假如左容容在他办成事后不给他解药﹐他不就得等着一命归西﹖朝歌低首看着她写满担忧的容颜﹐以及她紧握着他的手﹐心头跃上一阵愉悦。这个女人在他每天的厮磨之下﹐终于也让他磨出桃花劫该有的多情多欲了﹔这下不再是只有他一头热﹐也许她也为他热得很。

「我就说你迷上我了。」他轻挣开她的手﹐开开心心地拥她入怀。

「我....我哪有....」她脸上冒着热气﹐几乎不敢迎视他。

「我救了你﹐为了你﹐我会活着的。」嘴巴硬的女人﹐总有一天他会让她亲口说出来。

她胸口那股酸溜的醋意又跑了出来﹐「你还有为别的女人活着吗﹖」他到底是救过多少女人﹖「我没遇过其它的桃花。」他倒霉都来不及了﹐哪来的女人啊﹗「救人可以﹐但你不可以有其它的桃花。」她每天都和他在一起﹐身子也被看过摸过了﹐他绝不能去碰其它的女人。

「这是你的命令﹖」他很为难地搔着发。

「对。」她强硬地址着他的领子﹐逼他正视她的命令。

「我不能有别的女人﹖」他又是一副惋惜不已的模样。

「不能﹗」他要是有其它的女人﹐她就把他这棵桃树给砍掉﹗他求教地问﹕「那我只能有谁﹖」

「我﹗」反射性的回答立即脱口而出。

朝歌开怀地挑眉﹐「喔﹖」哈﹐中计了吧﹗在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后﹐慕炫兰羞得无处可躲﹐想不出自己怎么会把这种话大声嚷了出来﹐是她气过头了﹐还是她本来就存有这种私心﹖说来说去都怪这个男人﹐用这种卑鄙的方法来激她。

「我....我是说....今天天气很好﹐膳食也很不错。」她手忙脚乱地指东指西﹐赶紧扯一些别的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没听她在胡绉什么﹐诚心地捧着她的脸﹐细细的吻她。

「朝歌﹐你又想到以身相许那儿去了﹖」他会突然这么温柔﹐绝不是在想正事。

他停下了吻﹐「你还是不肯﹖」说都已经说了﹐还不能名正言顺的让他做吗﹖「不是不肯....」她低首承认。

「肯就来报恩。」朝歌再高兴不过﹐正要吻上她的唇时却被她一手捂住﹐让他只能吻到她的掌心。

「慢着。你今儿个看黄历了没﹖」慕炫兰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没有。」

「等一下﹐我先看黄历。」既然生平第一次要做这种事﹐她就必须挑个黄道吉日﹐以免往后的运气和风水都不好。

「看黄历做什么﹖」朝歌的两眼愣在她拿出来的黄历上。

「先看今日宜不宜做这事。」她气定神闲地开始翻找日期﹐并仔细地看今日所宜和所忌的事项。

他忍不住大声怪叫﹐「做这事也要看黄历﹖」她怎么比他还严重﹖她迷信得走火入魔了﹗「要。」她很重视这一点。

「如果我不管呢﹖」要是让她连做这事都要看黄历﹐那他兴致一来时怎么办﹖慕炫兰微笑地拍着他的脸﹐「我只好来世再报答你的恩情了。」她这辈子只遵照黄历行事。

他的心情阴沉得有如厚厚的乌云﹐「如果黄历上每个月都写不宜﹐我岂不是什么都别做了﹖」有哪一本黄历会写每日皆宜﹖他要去把那种黄历翻出来。

「没错。」她认真的点头。

「我烧了你的黄历﹗」他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黄历﹐不准这本书来坏他的好事。

「我也会把你的烧了。」她伸出手﹐把他放在胸前的黄历也拿过来。

朝歌抢宝贝似地伸长了手﹐「不成﹐这是我的行事指针。」他的歹年还没过﹐没那本书他往后怎么过日子﹖慕炫兰故意把书藏在身后﹐反伸出手跟他讨书﹐「那也是我的行事指针。」

「就听你的﹐看黄历上头怎么写。」他气炸地把书扔给她﹐让她先去查看能不能做。

她翻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始偷笑﹐「朝歌﹐你要失望了﹐这个月都不宜。」这本黄历真合作﹐她可以再把这事缓一缓。

「不宜﹖」他气结地瞪着那本坏他好事的书。

「上头写会犯大凶﹔我们还要当刺客﹐不能坏了我们的运气。」他比她还讲究行刺时的风水﹐他也不会乐见运气因此而坏。

朝歌很忍让地接受这个消息。这个月不行没关系﹐反正这个月只剩十天﹔那下个月呢﹖他总不会每个月都不能做这档事吧﹖「下个月行不行﹖」朝歌单刀直入地问。

「下个月....」慕炫兰把日期翻到下个月﹐然后脸蛋开始不听话的泛红。

「行不行﹖」

她轻声细吐﹐「可以....」书上写下个月皆宜﹐她只能把以身相许的时间延到下个月而已。

他压抑地提醒她﹐「我就暂且先忍着﹐下个月你要有所准备。」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日子一长他就要彻底解放。

「准备什么﹖」

「要我忍这么久﹐你以为下个月我会让你轻易下床﹖」决定了﹐下个月他要让她都在床上度过。

慕炫兰指着床铺大叫﹐「你已经每天都睡在床上了﹗」这几天是谁每天都跑来跟她抢同一张床﹖是谁三不五时就把她压在床上毛手毛脚﹖「但我没对你做任何事。」朝歌还是很理直气壮。

她尴尬地别过脸﹐「你有。」难道那些过火的亲昵举动都是她一个人在幻想﹖「只让我抱、让我摸﹐这算做了什么﹖」她以为抱着一个女人入睡的滋味很舒服吗﹖她迟迟不肯点头﹐他就什么也不能做﹐顶多也只能吻吻她、碰一下她的禁地让他解馋﹐这种每晚望着她姣好的身躯却不能□的入睡法有多痛苦﹐她知道吗﹖「这样就已经够多了﹗」她每天睡觉前都要先把他从她的身上赶下来﹐要搬动他这座山比他在那边挑逗还辛苦﹗「不够﹐你一定要补回来。」朝歌忍着怒气瞪着这个虐待他身心的女人。

慕炫兰不自在地望向别处﹐装作没看到他眼底的欲火。「下....下个月再说。」能拖一时是一时﹐她还有时间。

她脸红的模样像朵盛开的桃花﹐而她就坐在床上﹐似乎是在邀请他。朝歌受不了这种引诱﹐心痒难忍的将她拉进怀一亲芳泽﹐勤劳地解开她的衣衫﹐从她的香肩吻起。

她迅即拢衣﹐双手护在胸前﹐「朝歌﹐你不是说下个月﹖」他又要反悔了﹖他又同她守护的双手进攻﹐「我在望梅止渴。」先让她顺从他的渴望﹐他会适时地住手住口。

「我不是梅﹐我是桃花﹔还有书上说这样也不可以﹗」她把黄历摆在他的脸前﹐让他看清楚上头样样都忌﹗「你那本臭书....总有一天我会烧了它﹗」 第13章 糟糕 ※※※

糟糕﹐那张图到底长什么样子﹖天方亮﹐慕炫兰一睁开眼﹐就躺在床上拚命回想那张被她遗忘了的重要地图。

她明明背得很熟呀﹐怎么这会儿会想不起来﹖她还记得那张图上头写的几个大字﹐但是那些曲曲折折的路径标示﹐以及记有机关位置的标记﹐好象都在她脑海遗失了......

惨了﹐朝歌的那张火凤凰地图被她忘得一乾二净﹗如果没有那张图﹐他们还剩多少时间可以去找火凤凰﹖她扳着手指细算着﹐愈算脸色愈惨﹐愈算冷汗愈冒。她转头看着在她身旁睡得很熟的朝歌﹐很担心不只他会因此而没命﹐她的小命也会跟着不保。

她捧着头低叫﹐「坏了......我真的想不起来﹗」

「炫兰﹖」朝歌睡意蒙拢的唤﹐习惯性地圈着她的腰拉她贴着自己。

「朝歌﹐我该怎么办﹖」慕炫兰苦皱着一张小脸﹐躲在他胸前自责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犹带睡意地揉着她的发﹐「你没睡好吗﹖做噩梦了﹖」

「这事比做噩梦还严重。」她从床上坐起来﹐心急如焚地咬着手指。

「你还没睡醒﹐再睡一会儿。」朝歌拉着她的手﹐舍不下她的软玉温香﹐想搂着她再多睡一下。

慕炫兰急得不得了﹔他还有心情睡﹖他就要大难临头了﹗她用力地摇着他﹐在他耳边喊﹕「你没有时间睡了﹗」

朝歌仍是困得很﹐拉下她的脸吻吻她﹐又闭上眼继续睡。

眼看他又睡回去﹐她紧张的捧着脑袋想法子﹐但她怎么也想不起那张图﹐也不知该如何进雷府找......光只有她在这发愁不是办法﹐一个人想不出法子﹐那就两个人一起想。何况他的头脑比她好﹐他一定能够想出该怎么自救。

慕炫兰一手掀开被子﹐抱紧朝歌的手臂拖着他下床﹐直把他拖到椅子上坐好﹐然后把整壶茶水推给他﹐要他先把茶喝了提神定心。

朝歌蹙着眉照她的指示把整壶茶水灌下肚﹐犹带下床气的问﹕「大清早把我叫起来﹐是为了什么事﹖」天才刚亮而已﹐她把他从暖暖的被窝挖起来﹐就是为了要他喝茶﹖慕炫兰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他醒来时心情不太好。她忧愁地想着﹐现在跟他说这件事﹐他会不会......把她给宰了﹖她深吸口气﹐鼓足了勇气对他讲条件﹐「朝歌﹐我要对你说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听了不会生气。」

「你说。」他两手撑着下巴﹐反复地研究她脸上的不安。她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为什么表情这么心虚﹖「我......我......」她犹豫再三﹐很怕自己把这事抖出来后﹐他会把她狠狠的修理一顿。

朝歌耐性不足地等着她自白﹐可是等了半天﹐她还是迟迟不敢开口。

他两眼一瞪﹐拉高了嗓门。「慕炫兰﹗」

「对不起﹐我忘了。」她马上内疚地举高双手﹐低首向他认罪﹐希望他的火气不要对她爆发。

「你忘了什么﹖」没头没脑的﹐她干嘛怕成这样子﹖慕炫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以猫叫的音量认罪﹐「我把那张火凤凰图上所写的东西忘光了。」

朝歌的睡意瞬间蒸发殆尽﹐像被一桶冷水狠狠地拨醒﹔他不敢相信地瞪大两眼﹐看着她那副内疚得难以言喻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一觉醒来﹐他的天就塌了﹖他试图找出一丝冷静﹐把她的话前前后后从头想过。她当初找上他时﹐不就说她的脑子有那张图﹖「你忘了那张图﹖你不是说你背熟了﹖」朝歌稳住内心的激动﹐冷冷的问这个记性不好的女人。

慕炫兰听着他的语气﹐小脸更苦了。他的声音好冷好低﹐他现在心情一定很恶劣﹐如果她再不实话实说的话﹐他可能会气得把她扔出去。

「中毒箭时我睡了两天﹐醒来以后脑子就昏沉沉的﹔这几天我翻来想去﹐就是记不起来我背过什么。」这几天她都没再去想那张图的事﹐把心都放在他身上﹐直到她想早日催他去雷府找火凤凰换解药时﹐她才恍然发现﹐她的脑袋居然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朝歌气得发抖﹐也说不出话﹐只能瞪着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小脸。她忘了﹖她忘了那张会害他死翘翘的图﹖而且﹐她还已经把那张图给烧了。

「朝歌......你在生气吗﹖」桌子在震动﹐而这不可能是地震﹔她也没有这种内力﹐有这种内力的人只有他......慕炫兰咽了咽口水不敢靠近他的身边﹐返到房内角落远远地躲着。

朝歌二话不说﹐走到她的面前﹐往她旁边的墙面举拳一插﹐墙面立即破了个大洞。

她慌忙地高举双手求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冷静一点......」

他面色更显铁青阴沉﹐又举拳捶破了另一面墙。

她很委屈地大叫﹐「我又不是故意的﹗」一直捶墙直吓她﹐他为什么不用吼的﹖他这样子让她更觉得害怕。

他的声音宛如冬日刺骨的寒风﹐凉飕飕地向她吹来﹐「你怎么可以在这时把它给忘了﹖」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居然挑在这时候给他忘得一乾二净﹗「那支箭有毒嘛......说不定是那支毒箭把我毒得都忘了。」她试着找借口推托。

他俊脸逼向她﹐对她开炮﹐「蔺析的药可解天下毒﹐是你没把它给背熟﹗」她武功不好就算了﹐没想到她连记性也差﹗「那张图路径太多太复杂了﹐这又不能全都怪我......」要把它背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事隔这么多日﹐教她怎能记得一清二楚﹖「你知道我的命剩几天吗﹖」不能怪她﹖那他要去怪谁﹖要是她早一点告诉他﹐他还有空余的时间去找那只鸟﹐但她却现在才说﹗她垂下头﹐「三天。」她刚刚就是在算他还能活几天。

「我的命只剩三天而已﹐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那张图﹐你要我怎么找那只鸟﹖」就算他现在冲去雷府把雷府翻过一遍﹐最快也要花个十来天﹐他的时间怎么够用﹖慕炫兰比他还心急﹐拉着他的手就往门口跑﹐「那我们现在就去找﹗」

朝歌在被她拉至门口时停下脚步﹐又摇头又叹气地把她拎回椅子上。像她这种急法也是于事无补﹔个性这么冲动﹐她都不用脑子先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吗﹖他蹲在它的面前﹐「姑娘﹐现在是什么时辰﹖大白天的﹐你怎么找﹖」她想在这种时候去雷府﹖「就是白天才容易找啊。」白天才看得清楚﹐晚上黑漆漆的﹐找起东西来才不方便。

他冷冷地低嘲﹐「晚上你都进不去了﹐白天你还进得去﹖想被万箭穿心吗﹖」雷府的守卫多得都要排到街上来﹐只怕她还没到人家的屋顶﹐就已经先给人射下来。

「那......」她皱眉紧绞着手指﹐在屋子走来走去。

见她为他慌得加热锅上的蚂蚁﹐朝歌也没法再生她的气了。

他拉住她﹐软声劝慰﹐「你别慌﹐先坐下来想法子﹐我们得快点去雷府。」

慕炫兰期期艾艾地问﹕「你之前不是说不急﹖」

「那时我以为你知道火凤凰在哪。」他眉心微蹙地往她心虚的小脸一瞪﹐让她立刻又低头忏悔。

朝歌捂着额际开始想法子﹐但他天生就有起床气﹐现在就想这个令人头痛的事﹐会让他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好﹐而心情不好他就没心思办要事﹔唯今之计﹐只好先改变改变他的心情。

他抬起她的脸蛋﹐在她的唇上轻啄着﹐心情好多了﹔吻着这种嫩嫩软软带有淡淡香气的唇瓣﹐真的是一个很有用的改变心情的方法。

慕炫兰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朝歌﹖」他不是要想法子吗﹖怎么在她的唇上想法子﹖「我在沾你的好运。也许你还有点好运气﹐不至于跟我一样背。」再多吻几下﹐他的运气说不定会跟他的心情一样好。

「吻了我就会有好运﹖」这样会有用﹖那她再让他多吻几次也没关系。

「让我想想。」他搔着下巴﹐开始认真的思考。

她枯坐在他的身旁﹐就看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息﹐时而像个木刻的人动都不动﹐让她愈看愈是心焦﹐不知该如何弭补自己闯出来的大祸。

「你想出来了没﹖」等了许久﹐她实在是等得不耐烦﹐频拉着他的手催促。

他褒奖地赏了她两个响吻﹐「炫兰﹐你还是有一点好运﹐风水还没全被我坏光。」

「你想出什么了﹖」她振奋又期待地望着他的笑脸。

「昨儿个我下楼时﹐听掌柜的说雷万春的儿子雷纹要从永州回京了﹐明日就会抵达京城。」他每日下楼与那个超级八卦的掌柜联络感情﹐这下可派上用场了。

她想不通﹐「这与雷万春何干﹖」雷万春的儿子回原来与火凤凰有关系吗﹖「他的儿子也是我们的目标。」都姓雷﹐都住在雷府﹐雷纹自然也是他要下手的对象之一。

她摇摇头﹐「我要杀的只有雷万春﹐他的儿子与我无仇。」

「炫兰﹐那家伙可能知道火凤凰藏在哪。」朝歌得意地亮出狡猾的笑容。

「也对﹐雷纹是雷家的人。」是呀﹗她怎么会忘了﹖只要是雷家的人都应该知道家有一只火凤凰。

「而且雷纹是雷万春的独子。」这些小道消息全拜那个多嘴的掌柜所赐。

「那雷万春一定会把火凤凰这件重要的事告诉他﹗」慕炫兰雀跃地搂着他的颈子说道。

「咱们去把他绑来。」他们可以先捉了雷万春的儿子来当王牌。

「你要......掳人﹖」这不是坏人才会做的事吗﹖他这个侠客也会做﹖「我要雷纹为我们带路﹐找雷万春和火凤凰。」这样他就可以省下不必要的时间﹐直接有人带他去拿他要的东西。

慕炫兰拚命点头﹐「好办法﹗这样要接近雷万春就不会难如登天了。」如此一来﹐他们就不必再偷偷摸摸地进雷府﹐也不会有人拦他们。

他斜睨着她﹐「要接近雷万春本来就不是难事。」都是因为她才会使事情变得很困难。

「我的功夫不好嘛......」唉﹐又损她﹐她就知道他今天的心情不好。

「雷纹是雷万春的心头肉﹐只要我捉了他﹐我看那些卫士还敢不敢把你当成鸟儿来射。」朝歌搂着她﹐抚上她曾经被射了一箭的肩﹐隔着衣料缓缓地抚着她愈合的伤口。

「可是我怕我们一进雷府﹐就会被爱子心切的雷万春以大军包围。」架着雷纹进去﹐他们可能会变成笼中鸟。

朝歌笑着摇摇食指﹐「咱们可以用老方法带雷纹偷偷进去﹐再教雷纹支开守卫﹐大方的让他带我们去找火凤凰﹐然后再去找他老爹。」到时候不但没人包围他们﹐还可以撤离四处都有的守卫﹐让他们能够安安静静地杀雷万春。

「好主意﹗你怎么想得到这方法﹖」她敬佩地吻着他的脸颊﹐感谢他能这么快就想出解决的方法。

「我以前当做掳人勒索这事。要混江湖﹐第一个就得学会这个。」这事不新鲜了﹐不过是再温习温习。

慕炫兰身子略略向后﹐不屑地看着他﹐「你这个大侠也做这种事﹖」无字辈的人不都是人人歌颂的侠客﹖侠客是这么当的﹖他愉快地抚着下巴笑﹐「我不是大侠﹐我是钦命要犯。当侠客只会饿死﹐多做点坏事才能在江湖混下去。况且少了左断这个冤家在我后头追﹐我会少了一份乐趣。」好人难当﹐而坏人就容易多了﹐他特别喜欢当神捕左断的头号缉捕要犯。

「你被左断追上瘾了﹖」他有病啊﹗被左断通缉五年﹐他还很乐在其中﹖「我喜欢听他追不到我的吼声。」每次听到左断又呕又闷的吼叫声﹐他的心情就很快活。

她中断了他快乐的回忆﹐认真的问起他的计画﹐「我们明日在雷纹进府前先将他带来这﹖」

他吻吻她的唇﹐「他可是我们进雷府的门票﹐当然得带回来。」没那张活生生的门票﹐事情会很不方便。

「先看一下黄历。」她把桌上的黄历拿来﹐而他也拿出自己的翻看﹐细读上头的箴言。

「你的书上怎么写﹖」他笑问。

「出门大吉。」好风好水﹐明天是掳人的最佳日子。

「我的也是这么写。」 第14章 雷纹 要想出计画是件很简单的事﹐但真正要实行﹐可就不容易了。

慕炫兰在第二天天刚亮时﹐便跟商量好要掳雷纹的朝歌﹐爬上雷纹进京必经之路旁某个屋顶﹐与他一起静静等待那个大牌的雷家大少爷。那个雷家大少爷也真讲究排场﹐据说他会在清晨时入京﹐可是他们等了快两个时辰﹐除了排成长龙般、在前头为雷纹开道的旗队和前卫外﹐那顶雷纹乘坐的轿子还是没经过。

慕炫兰被早晨的阳光晒得有些头昏眼花﹐但她身边的朝歌却显得精神奕奕﹐似乎很常做这事。她没有他这种耐心﹐感觉背部快被太阳煎熬了﹐翻个身改躺在屋顶上﹐换一面来晒太阳﹐一边想着他们好像还没有想全的掳人计画。

他们是说好要来掳人﹐但是﹐他们似乎忘了该怎么下手去掳换句话说﹐他们只有口号和目标﹐没有计画。

慕炫兰将手臂横放在脸上阻隔阳光﹐心底默默叹息。

没有想个万全的计画就跑来趴屋顶﹐她这个菜鸟会忘了这点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那个朝歌不是对这事经验丰富吗﹖他怎么也忘了跟她商量﹖还是他的头脑也跟着他的运气已经背到无可救药了﹖她推推他的肩头﹐「待会儿该怎么做﹖」瞧他看得那么认真﹐也许他已经盘算好待会儿要怎么下手了。

「我下去把雷纹掳来。」掳人从不讲技巧的朝歌决定就用老方法﹐直接把人强行带走。

他想这么明目张胆的行动﹖他果然没把计画想妥。

慕炫兰靠在他的身边﹐指着他们下面喧闹的大街﹐「在光天化日下掳人﹖大侠﹐你要让整条街的人都当证人﹖」常被他耻笑﹐今天换她来耻笑他一回。

朝歌这时才注意到下头的情形﹐眉心不禁打了个结﹔这地方的确不宜下手﹐冒冒失失的行动﹐只怕会后患无穷。

「你有什么主意﹖」他汗颜地向身旁这个第一次下海﹐但考虑得出他还多的绑架者请求指点。

她撑起身子﹐一手指着不远处﹐「这条街在街尾有个转角﹐那儿最为僻静﹐你先让雷纹的轿子改道绕去那﹐我再到那儿让轿子停下﹐接着你来把轿前轿后的卫兵全部解决﹐我们再带雷纹回去客栈慢慢问。」这的人太多﹐先把轿子引到人少的地方才好行事。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朝歌频点着头同意她的计画。但是她的计画虽好﹐她却不是个绑架的好人才﹐他们对她这只只会坏事的三脚猫相当没有信心。

「你要怎么让轿子停下﹖」只怕她还没靠近雷纹的轿子就会被人给请走﹐还想让轿子停下来﹖慕炫兰指着自己的脸﹐「出门前我听掌柜的说﹐雷纹是个好色之徒。」她对自己的长相还有七分把握﹐足够让那个喜好女色的雷纹主动停下轿来。

朝歌马上翻脸﹐勃然大怒地将掌下的瓦片抓碎﹐全身蒸腾着怒气瞪向她桃花般的脸蛋。

「你敢用色相﹖只有我能看的色相﹖」他捉着她的下巴冷冷的问。她想用色相去勾引那个雷纹﹖慕炫兰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她讪讪地挪开他的手指﹐却还是逃不了他杀人的目光。她抵着他的胸﹐以免他靠过来用眼神把她瞪穿﹐「只是手段而已......」不过是个女人常用的方法而已﹐他干嘛那么在意﹖「不成﹗」他的桃花要给别的男人欣赏﹖他都没有下手﹐别的男人怎么可以先下手﹖慕炫兰抚着眉心低叹﹐「作戏罢了﹐你何必介意﹖」那个雷纹听说是个软弱的书生﹐就算她的武功再怎么不济﹐也能轻易摆平这一种男人﹐不会被吃太多豆腐的。

朝歌完全听不进去﹐一想到她要用那种柔柔的媚态去勾引另一个男人﹐他就像喝了好几桶醋﹐酸得他把脸都皱得紧紧的。

「我介意﹗」他逼近她的脸愤声吼着。她不觉得会吃亏﹐但他可觉得亏大了。

「那也没法子呀﹐难不成用你的色相﹖」她不去谁去﹖他这副尊容只对女人管用﹐而雷纹又不对男人感兴趣。

朝歌一手按着她﹐把她压在屋顶上﹐「给我待在这儿﹐等他们经过时﹐我就直接杀了那班人﹐再把雷纹带过来。」

「也不成﹐你会被人认出来。这节骨眼上你就别跟我争﹐我们得先到那个地方拦截。」她勾住他的手臂﹐要他跟她一起去街角埋伏。

「炫兰......」这棵桃花愈来愈不怕他了﹐倒是牛脾气又增了几分。

慕炫兰在屋顶上站起﹐骄蛮地插着柳腰﹐「你到底还要不要那只火凤凰﹖」她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呀﹖何况牺牲的又不是他﹐他干嘛计较那么多﹖「你是我的。」他搂住她的腰身﹐贴在她的唇间声明。

她躁红着脸叫﹐「我知道啦﹗」这句话他每天讲每天说﹐就算本来不是他的﹐也变成是了。

「别让他碰你。」他强势地吻着她。

在他勾紧她的腰﹐以轻功带着她往街角飞跃而去时﹐她伤脑筋地皱眉喃念道﹕「这个就有点困难......」

刚到达他们埋伏的地点﹐他们千盼万盼的雷大少爷终于入城了。朝歌匆匆将她安置好后﹐就照计画先去招惹雷纹的开路守卫﹐让轿旁守卫忙改变路径﹐改走另一条通往雷府的小道﹐也就是慕炫兰正等着的地方。

坐在轿子里打瞌睡的雷纹﹐被轿夫突然停下脚步给震得跌下座椅﹐精神也震醒过来。

雷纹火气十足地掀开轿帘﹐「为何停轿﹖」

「少爷﹐有个女子跌在轿前﹐拦住了轿无法前行。」侍卫惶恐地弯着身子禀告。

「女人﹖」听到有女人﹐雷纹的双眼亮了起来﹐色瞇瞇地打量着软跌在前方的女人。

这女人容貌秀丽、身材窈窕﹐尤其她那柳眉轻蹙的模样﹐让他打心感到酥酥麻麻的。他抹了抹脸﹐掀开轿帘就想下去把那个女人请上轿来﹐在回到家前好好与她厮磨一番。

「少爷﹐您别下轿来。」侍卫迅即阻止他的举动。

「都已经到我爹的势力范围了﹐我还不能下轿﹖」雷纹不悦地昂首哼气。

「您有所不知﹐这阵子京城出了刺客﹐为保万全」

雷纹漾着色迷迷的笑朝跌在前方的女人走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会是刺客﹖看清楚﹐那只是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正等着他去搭救呢。

「公子......」慕炫兰捂着脚踝﹐楚楚可怜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用软软的声音﹐求救般地对蹲在她面前的男人轻喊。

「小姑娘﹐你伤到哪儿了﹖」雷纹为她这种我见犹怜的模样弄得心花怒放﹐殷勤地扶着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手臂。

「我的脚扭伤了。」慕炫兰忍下全身的鸡皮吃瘠﹐皱眉靠在他的臂弯低诉。

「你家居何处﹖我送你回去。」他不客气地搂着她的腰﹐扶着她往轿子走。

她感谢万分的对雷纹眨着眼﹐「多谢公子。我家就在大街街尾。」

「我送你回去。」接受到她眼神的鼓舞﹐雷纹更是贴着她的身子﹐等不及要把她放进轿子跟他独处。

「少爷﹐这可不成啊﹗」侍卫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大为反感。

慕炫兰马上自惭地低首﹐靠在雷纹胸前吸着鼻子﹐「公子......小女子不敢劳烦您﹐多谢您的美意......」天哪﹐愈来愈肉麻﹐她简直快演不下去了。还有﹐是谁准他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的﹖「你别在意。来﹐咱们上轿。」雷纹小心地扶她上轿﹐自个儿也忙着跳上轿去。

侍卫犹不死心的劝告﹐「少爷﹐这事若给老爷知晓了﹐小的可担当不起。」

雷纹摆起架子喝道﹕「把你的嘴闭牢点﹗起轿﹗」他手一挥﹐把那可以阻隔视线的轿帘密密地盖下。

「小美人......」轿子一恢复前进﹐他便迫不及待地扑向这个送上门来的女人。

慕炫兰亮出藏在袖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不再对她毛手毛脚。她把刚才的媚态全都扔到天边去﹐憎恶地用他刚才说过的话威胁他﹐「把你的嘴闭牢点﹗」什么小美人﹖她是绑架犯﹗「你......」手无缚鸡之力的雷纹﹐被她手中的刀子吓得六神无主。

她刻意把冰凉的刀锋搁在他的颈上﹐「你一出声﹐我的刀子就不听话罗。」光刚才他在她身上乱摸﹐她就有足够的理由把他补个七刀八刀。

「你......你要做什么﹖」雷纹直咽着口水﹐识相地把音量降到最低。

「等人。」朝歌怎么还没来﹖他的动作再不快一点﹐等会儿她若就这样被送进雷府可就不妙了。

轿子行走了一会儿﹐轿身突地往下一坠﹐把轿的她和雷纹震得东倒西歪﹐两人惨惨地趴在一起。

怕她被人吃豆腐的朝歌在把大批守卫引走后﹐就忙不迭地赶回来﹐把轿后的人马撂倒﹐再收拾掉开路的侍卫。见到这等景况﹐抬轿的轿夫吓得把轿子重重往地上一扔﹐统统闪得无影无踪。

「炫兰﹖﹗」连鞭子都没收的朝歌一掌挥开轿帘﹐映入眼帘的景象立刻让他体内的火气集体爆发。

慕炫兰挣扎地在狭小的骄内坐起﹐漾着笑问﹔「朝歌﹐你把前头和后头的人都解决了﹖」

朝歌不置一词﹐眼底的怒火熊熊地燃烧﹐因为那个名叫雷纹的家伙整个人都跌在她的大腿上﹐两手还紧紧抱住他的腰肢。

「朝歌﹖」她望着他的表情﹐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他。

朝歌冰冷的声音足以将天上的日头冻结﹐「他以为他的手放在哪﹖」

慕炫兰往下一看﹐赶紧把这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的男人推开。

「这个......我们先离开这好吗﹖」不好了﹐他好象正处于震怒状态﹐而且比她忘了火凤凰那张图时还生气。

「我要砍下他的手﹗」朝歌一手一个地把他们拉出来﹐顺手把她身上的刀子拿出﹐对准了雷纹的手臂就要砍。

雷纹被吓得软了腿跪下﹐慕炫兰则是飞快地拦住他﹐「朝歌﹐先不要砍﹐我们在大街上﹐卫兵很快就会来了。」这偷吃她豆腐的笨蛋还不能死﹐他还要跟他们回客栈去哩。

朝歌的怒气未消﹐两眼仍是在雷纹的身上徘徊不去﹐好一会儿才不甘愿地拎着雷纹的领子﹐两手拉着他们两个跳上屋檐﹐在大批雷府的卫兵抵达现场前﹐及时撤离。

回到客栈﹐慕炫兰偷偷摸摸地从窗户爬进她和朝歌居住的房﹐一个男人随后被人一把扔进来﹐跌得四脚朝天。

「你敢碰她﹖」朝歌进了房﹐一关上窗户﹐就冷着脸拿着刀子问地上的雷纹。

雷纹冷汗济济地往后退﹐「我......」他刚才还怀抱着美女﹐转眼间就掉入地狱来﹐这个美梦也太短了。

「你碰我的女人﹖」朝歌将刀子往后一扔﹐改拿起一鞭就可使人毙命的龙腾鞭。

看他拿出要人命的家伙﹐慕炫兰被他吓出一身冷汗。他是怎么了﹖他们把雷纹掳来可不是要杀了他的﹐他为什么要摆出一副杀人狂魔的样子来吓人﹖就算那个雷纹是吃了他的豆腐﹐他也犯不着吃醋吃成这样啊﹗「朝歌﹐等等。」她按着他的鞭子﹐边把他推离快遭殃的雷纹。

朝歌的吼声差点把在他面前的慕炫兰给震聋﹐「下辈子别再碰错女人﹗」他要一鞭一鞭地抽那家伙﹐抽到他消了心火为止﹗「大侠饶命......」雷纹缩在椅角﹐双手抱着头直发抖。

她仰首提醒他﹐「朝歌﹐你不能杀他﹐你忘了我们掳他来的目的吗﹖」阻止不了他前进的脚步﹐她没法子地搂住他的肩头﹐把自己的身子挂在他身上。

朝歌放开他的腰让她两脚着地﹐脸色一变﹐又拿着鞭子走向一直在看他们两个亲热的雷纹。

「你在看什么﹖」他狠瞪着雷纹﹐扬手往他头上一敲﹐让雷纹乖乖地闭上眼倒在一旁。

慕炫兰大惊失色地奔至雷纹身边﹐抬头问朝歌﹐「你杀了他﹖」这个大少爷不会就这样被他杀了吧﹖「他没死。」才给他一拳﹐死不了的。

「你可别把他给敲傻了﹐万一他也像我一样把地图都忘了......」她很担心的看着雷纹被敲得肿起的脑袋﹐怕他会得了跟她一样的毛病。

朝歌眉头一皱﹐「糟了﹐我没控制力道。」刚才那一下是用了多少力道他也不知道。

慕炫兰急得猛拍雷纹的脸﹐「雷纹﹐快醒醒﹐你不能变傻了......」 第15章 三探雷府 ※※※

被朝歌敲量的雷纹﹐直到第二天才捧着被敲肿的头醒来﹔还好﹐他的记性还在﹐还记得自己的家住在哪﹐没变成傻子。

等他这位大少爷起床的两个人﹐在他醒来后﹐大白天的就带着他摸进雷府﹐然后叫他摆出大少爷的架子﹐赶走跟在他们后头的守卫﹐好让他跟刚认识的两位「好朋友」进雷府参观参观。

朝歌把龙腾鞭的一端缠在雷纹的腰上﹐一端自己拉着﹐像溜狗似的牵着他走着。

他不再是正牌的刺客了﹐他现在是有人专门带他去杀人的客人﹐身分高了一级﹐走在雷府自然很正大光明。算算时间﹐他还有一天的时间杀雷万春和找火凤凰﹐现在有了雷纹这个头号帮手﹐一天的时间可说是绰绰有余﹔他只要在今天过完之前赶回去六扇门吃解药就行了。

而慕炫兰第一次能够不偷偷摸摸的在仇家的大宅行走﹐心情显得很兴奋﹐加上手上有一个人质﹐她也不再怕那些曾射伤她的守卫。

「这个雷大少爷真好用﹐进来以后就可以大方的在里头逛。」她挽着朝歌的手﹐开心地随着前头带路的雷纹慢慢走。

朝歌面色凝重地打量着四周﹐渐渐地拧紧了剑眉﹐大掌紧握着龙腾鞭的鞭首。

她扯扯他的手臂﹐「朝歌﹖」都已经不费吹灰之力的进来了﹐他怎么还那么紧张﹖「我们一直在绕圈子。」朝歌停住了脚步﹐眺着眼看向前头当向导的雷纹。

雷纹已经带着他们在这个大院绕了两、三回。虽然每回都走不同的路径﹐但是他总会看到同一座钟塔﹐且每次的距离都差不多﹐这代表他们一直没离开过这座大院。

慕炫兰也失去了笑意﹐「他耍我们﹖」怎么办﹖他们已经在这座大院走了很久﹐如果赶不上朝歌吃解药的话﹐那就惨了。

朝歌扯紧了龙腾鞭﹐将雷纹拉至面前﹐「你要带我们瞎走到什么时候﹖火凤凰到底在哪﹖」

诡计被识破的雷纹﹐心虚恐惧地低下头说出实情﹐「我......我也不知道。」被这个叫朝歌的人敲过一次后﹐他不敢有半句虚言﹐免得又被敲上一次。

朝歌火气渐旺地勒紧雷纹腰上的鞭子﹐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不知道你还带我们绕这么久﹖」不知道也不早告诉他﹐想让他没命吗﹖再这样混下去﹐他会赶不上吃解药的﹗「你该不是想有意拖延时间﹐好等人来救你吧﹖」慕炫兰万万没想到﹐这个雷纹不但是色胆包天﹐还有狡诈奸猾的个性﹐就像他那个万恶不赦的亲爹一样。

雷纹苍白着脸举手辩解﹐「不是的﹐我是真的不知道火凤凰在哪。」爹说过关火凤凰的地道就在某座大院﹐可是正确的入口

却没有告诉他。

朝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慕炫兰怀抽出短刀﹐刀尖指着他的右眼﹐「这样你会知道吗﹖」这家伙好色又怕死﹐等会儿先戳瞎他一只眼﹐也许他就会乖乖吐实。

「大侠饶命啊﹗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有我爹才知道火凤凰在哪﹐你杀了我也没用﹐我的的确确不知道那只鸟在哪」雷纹被吓得赶忙跪下求饶。

朝歌压根就不信﹐这个雷纹是雷万春唯一的儿子﹐不把火凤凰这消息告诉他﹐那要告诉谁﹖「你是他的独子﹐他没理由没告诉你。」雷万春要是哪天突然挂了﹐那雷家不就没有人知道火凤凰在哪了﹖雷纹真是欲哭无泪﹐「我爹说他要等到我成家时才告诉我那个秘密。」这两个歹徒都不信他的话﹐要是爹能不顾那个规矩早些告诉他就好了。

朝歌暗忍下火气﹐拎着他问﹕「你成家了没﹖」

「我......尚未娶亲......」雷纹结结巴巴地吐出让朝歌希望粉碎的话。

「你为什么不早点娶﹖」朝歌气得猛敲他的头﹐这家伙这么风流﹐他就不会先娶十个八个女人吗﹖「没人要嫁我嘛﹗」雷纹捂着头含泪低哼。他娶不娶妻这个歹徒也要管﹖这是哪一类的绑架犯﹖朝歌的五脏六腑都被火气给烧着了﹔只因为这个叫雷纹的家伙没娶妻﹐雷万春就没说火凤凰在哪﹐那他千辛万苦的把这家伙绑来做什么﹖根本就没有用处﹗「雷家权大势大﹐要娶亲再简单不过﹐你不会随便娶一个女人就算了﹖」要是早点告诉他这事﹐他昨天就替这个雷纹找个娘子来﹗「娶妻乃人生大事﹐怎么可以随便﹖」雷纹这时就显得很正经﹔他在找到美如天仙、旷世难得的美女之前﹐他才不娶妻。

「你敢顶撞我﹖」火气当头的朝歌一手掐着他的颈子﹐另一手的刀尖再次对准他的眼。

「姑娘......」雷纹可怜兮兮地看向旁边那个屡次替他求情的小美人。

朝歌无法忍受他贼溜溜的眼珠子在慕炫兰身上做任何停留﹐他用力的扯回雷纹的脸﹐但想了想后﹐又突然宽容地让雷绞继续用双眼慕炫兰求救。

他故意在雷纹的耳边鼓吹﹐「想求她替你说情﹖你去试试吧。」

如获特赦的雷纹﹐忙不迭地对那个小美人开口﹐「姑娘﹐求求你......」

慕炫兰两眼直盯着雷纹﹐表情深奥难测﹐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我劝你尽快把她娇弱善良的印象扔掉。」朝歌好心的在雷纹耳畔劝谏。他还真的以为她有那么慈悲吗﹖大错特错。

「啊﹖」

已经忍耐到极点的慕炫兰终于发□了﹐她扳开朝歌的手﹐冲到雷纹的面前用力掐着他的颈子﹐几乎掐得他断了气。

「你为什么不早点成亲﹖我若是找不到火凤凰﹐我就杀了你﹗」臭男人﹗她想把朝歌害死吗﹖没有了朝歌﹐她往后怎么办﹖雷纹瞠大了眼改求起比较不残忍的朝歌﹐「大......大侠﹖」

「若找不到火凤凰﹐她会比我还恨你﹔而且她更恨你爹。」朝歌凉凉的做壁上观。他跟雷家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那一棵桃花就不同了。

「火凤凰在哪﹖在哪﹖」慕炫兰用力地摇晃着雷纹﹐已经气炸了。

「炫兰﹐你不是说你不想杀他﹖」在雷纹就快口吐自沫时﹐朝歌难得有同情心的阻止她再这么虐待这比他还倒霉的男人。

「你若吃不到解药﹐都是他害的﹗」慕炫兰强忍着愤怒和恐惧喊着。她不要来不及﹐她要他能活过明天﹐她不能就这样看他死去﹗「别把他掐死了﹐他还有用处。」朝歌温柔地拉开他的手﹐把她搂在怀。

「你爹在哪﹖快带我们去﹗」她抹着眼角的泪再对雷纹施压。她要先找到雷万春﹐把火凤凰的正确位置给逼问出来。

「我爹他在......」雷纹有些迟疑﹐这个女人又气又哭的﹐他该不该说﹖「快说﹗」她急得推开朝歌﹐挽起衣袖上前去海扁他一顿。

「小声点﹐你怎么老是改不了在雷府大呼小叫的习性﹖」朝歌在她把雷纹揍扁前及时握住他的小手。

她跺着脚﹐不依地喊﹐「他不说嘛﹗」

「你该这么问。看我的。」朝歌执起她打红的小手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上场示范正确的套问法。

慕炫兰两手环胸﹐等着看江湖人士是怎么把想知道的消息问出来的﹐也藉此学习学习。

朝歌将雷纹拉直站好﹐在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我数三声﹐你不说我就一刀插进你的心﹐我不给第二次机会。」

「我说﹗我爹在中院大宅﹗」雷纹被他脸上的杀气吓得不寒而栗﹐连忙说出他们想听的话。

「雷大少爷﹐去把中院所有的守卫都撤下﹐再带我们去找你爹。」朝歌满意地点头﹐再给他另一道指示。

「你们找我爹是为了何事﹖」

「杀你爹。」他狞笑着告诉雷纹他们的目的。

「你们不能......来人......」雷纹圆瞪双目﹐一连退了好几步﹐惊吓地想扯开嗓子叫人﹐但朝歌伸出手往他的哑穴和其它几个穴道一点﹐让他喊不出声的站在原地。「给我安静点﹐先坐着休息。」朝歌推他坐下﹐弹弹他的额头。

慕炫兰左思右想﹐认为这个雷纹也不能留着。他很清楚他们的长相﹐也知道他们的目的﹐留着他只会带来麻烦﹐不如把他跟他爹一起解决。

「他知道我们的长相﹐日后他会派人来为父报仇。」她也不愿滥杀无辜﹐但为了自身的安全﹐她没有别的方法。

朝歌倒是很有把握﹐「他不会﹐因为他要是敢泄漏一个字﹐我会往夜把他的人头提走﹐他每日都要担心第二天早上他的人头还在不在。而我这人有个坏习惯﹐当我立定决心要一个人的项上人头时﹐我就一定会拿到。我想他应该不会希望我下这种决心。」

说不出话的雷纹冷汗一滴滴的落下﹐濡湿了整件衣衫。

慕炫兰也跟着加上附注﹐「他很职业喔﹐雷大少爷。」她看过他杀人﹐手法俐落又快速﹔只是拿一颗人头﹐他的速度应该会更快。

「为了你的这颗脑袋﹐你不会将我的名字说出去﹐也不会想派人报仇的﹐是不是﹖」朝歌蹲在雷纹身边﹐冰凉的手指在他的颈子上画来画去﹐边解开他身上的穴道。

雷纹马上拚命点头﹐不敢把他的警告当成耳边风。

朝歌拍拍电纹的后脑﹐「很好。去把中院的守卫全部撤走。记住﹐我的鞭子会一直跟在你的后头﹐你若说错了一句话﹐你的人头会提早落地。」

在雷纹仓皇地听命办事时﹐慕炫兰拍着他的肩﹐对他赞叹不已。「你很适合做这种事。」

「这是我的专长。」他会被左断追捕﹐就是因为他太常做这类的事。

「找到了雷万春后﹐你要先杀他吗﹖」慕炫兰问着。假如她先去找雷万春的话﹐她没有信心能不把雷万春先给砍成两段。

「先让你完成心愿。」朝歌不再与她争先后﹐大方的礼让。

慕炫兰反而推拒﹐「我可以等﹐叫雷万春先带我们去找火凤凰﹐然后再杀他。」他的时间所剩不多﹐她再急也没有他的性命急。

「不﹐因为我猜你一看到雷万春就会忍不住动手。机关的事﹐我再想办法。」虽然这么做很不智﹐但能让她心头舒坦点的话﹐他多受点苦也值得。

「你这个傻瓜﹗」她感动地拥紧他﹐眼眶聚满的泪水就要不听话地掉下﹐她忙将脸靠在他的胸前﹐不愿他看见。

「杀了雷万春后﹐你就在那儿等我。」他也装作不知情﹐柔情地抚着她的长发。

「我要陪你去找火凤凰。」她抹去泪﹐努力地挤出笑。

「头有机关﹐你犯不着跟着我去冒险。」之前要她去﹐是因为她知道哪儿有机关﹐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进去只会让他操心和添麻烦。

「我要跟你一块儿去﹐是你说不管做什么我们都要一起去的。」她要亲眼看他把火凤凰拿到手才能安心。

「好吧﹐咱们一块儿去。」朝歌笑着低下头﹐品尝她的唇。

慕炫兰按着他的唇﹐「你这回又是为了什么吻我﹖」

「你可以为我带来好运。」上回他吻了她后就想出进雷府的法子﹐现在他再吻一下﹐说不定他会顺顺利利的找到火凤凰。

她心慌慌地看着他﹐「你忘了吗﹖我这个月跟你一样犯桃花劫﹐我的运气也很差......」这个月﹐她的运气差到被人射一箭﹐还跟这个男人拌在一起。

「会吗﹖」朝歌有点不安地想起﹐她最近吃饭时都会把碗碰破﹐运气差得已经被迫改用杯子吃饭了。

「会。」 第16章 报仇 午后﹐权倾一时﹐能在当今朝廷呼风唤雨的九天巡府雷万春﹐正拟着明日上朝时的奏折。

他高梳的白发上﹐端正地戴着一品官帽﹐身上穿著皇帝御赐的黄马褂﹔他手所执的笔迟迟不动﹐似是无法下笔地蹙眉闭目﹐端坐沉思。

因雷氏先祖在百年前得了只万金难求的火凤凰来守雷氏一门的风水壁﹐使他们雷氏代代在官场上无往不利﹐而他更是雷氏一族官位最高之人﹐皇帝不但视他如心腹﹐还亲封他为九天巡府﹔他能得此高位﹐那只火凤凰功不可没。

但这个月来﹐他一颗心总是不安﹐无法专注于朝事﹐每日提心吊胆的离家上朝﹐一退朝又急急忙忙地躲回府内﹐害怕自己的性命即将遭劫﹐不停地增派驻府的守卫﹔而这一切﹐只因为雷府最近出了刺客。

他这一生﹐遭他诬陷而贬官抄家之人不计其数﹐想刺杀他的人他也算不清﹔而这次来的刺客武功高强﹐虽说前后两次都行刺不成﹐但也能击退他挑选出来的守卫大军全身而退。他是何时结上了这种武功甚好的仇家﹖照理说﹐他不应该还留有仇家的﹐每回将敌对之人抄家时﹐他必不留后患﹐怎还会有人来向他寻仇﹖即使府邸有大批守卫来保护他的生命﹐但在亲眼看过横死的守卫后﹐夜他更是不能睡得安稳﹐生怕一入睡﹐就如那班遇上刺客的守卫﹐无法醒来。

他的思绪蓦然中断一股杀意倏地涌进书斋来了。

雷万春睁开眼抬头望去﹐一名秀丽的女子正站在书斋门口﹐满怀恨意的目光像光炬般朝他射来。她身旁站了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肩上扛着一个人﹐带着笑﹐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朝歌把被他敲晕的雷纹往地上一扔﹐翻正了雷纹的脸朝向雷万春。「雷大人﹐这是不是你儿子﹖」

「纹儿......」雷万春惊愕地丢开手中的笔﹐快速奔至不省人事的儿子身边。

「你杀了我儿子﹖」他抬起头问﹐怨恨的老眼睁得极大。他雷家唯一的命脉被人杀了﹖「他睡得正香。」这个大少爷没死﹐不过他的体重比死人还重。

慕炫兰炯亮的双眸死瞪着这个灭她一家的仇人﹐家毁人亡的记忆全在这男人出现时﹐清晰地在她的脑海翻腾﹔她忍不住抽出刀握紧。

雷万春被她手上的刀和她的目光吓得全身抖颤不止﹐他咽咽唾沫往后退﹐发现书斋外毫无人声﹐也没有守卫的身影。

「你们......想做什么﹖」他声音不稳地开口﹐退至书斋的一角。

朝歌按着慕炫兰的手﹐要她别那么冲动﹐再笑笑地对胆小如鼠的电万春说﹕「一命换一命。」

雷万春看了看躺在地板上的独子﹐紧护着心口﹐「谁换谁的﹖」

朝歌朝他招招手﹐「你的老命换你儿子一命。把脖子借她抹一下。」这老头最好赶快过来让她消了心头之恨﹐他还有正事要办哩。

「你们是刺客﹖」雷万春慌张地躲到书桌后﹐惊吓地直望着拿着刀向他走来的女人。

朝歌站在原地不耐地催促﹐「我赶时间﹐快把脖子伸出来﹗」躲有什么用﹖他再畏畏缩缩的﹐恐怕炫兰的恨意会更深﹐一口气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雷万春扯开了嗓门大嚷﹐「来人......快来人哪﹗」

慕炫兰颤抖地听他呼喊。他在求救﹖她当年也是听见一家人跪着哭倒在刀口前﹐口口声声地求饶﹐但他没有听进任何一句﹐挥手叫人一个一个地砍杀向他求命的人。当人死在他的面前时﹐他没有惊惧﹐贪婪的眼彷若意犹未尽﹐红光盈面地不停叫人继续行刑。他曾经杀了这么多人﹐他有什么资格求救﹖她突然伸手甩了他一巴掌﹐将他口求救的余音拍掉﹐拾起他的黄马褂﹐小脸逼近他。

「你的守卫都被你儿子支开了﹐这个大院就只有我们四人﹐你叫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你死了﹐整座雷府也不会有人知道。」

雷万春捂着淌流出血丝的嘴角﹐「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杀我﹖」

朝歌走到他面前轻笑地摇着手指﹐「雷大人﹐这你就错了﹐咱们三个是有仇。」没仇他会来找他﹖没仇他会那么大费周章﹖这家伙以为他们是进来逛着玩的啊﹖「你杀了我一家五十余口﹐今天我就要砍下你的头﹐祭我全家在天之灵﹗」慕炫兰红了眼转动着手上的刀刃﹐逼近他的颈间。

雷万春不解地张大眼﹐「你......你究竟是谁﹖」她是哪个仇家的余口﹖「慕炫兰。」她报出姓名﹐对他那种不知犯了何错的眼神痛恨不已。

雷万春讶然大叫﹐「慕家怎还留有你这活口﹖」斩杀慕氏一门时﹐他明明在场监督﹐怎么可能还有人能来找他寻仇﹖她扬眉冷睇他头上的官帽﹐多少人的性命就是为了他这顶官帽而葬送﹐而他身上这件黄马褂他也不配穿上。

「因为我要活着杀你﹗」慕炫兰摘掉他的官帽踩在地上﹐以刀子割开他的黄马褂﹐刀锋迅速在他胸前划出一道血痕。

雷万春受痛地后退﹐捂着胸口问站在一旁冷眼观看的男人﹐「你又是谁﹖」

「某人派来的刺客。我只是顺道来杀你的﹐并不重要。」以眼前这情形来看﹐他还真是顺道来的﹐因为他根本就用不着动手﹐只要在旁边等就成。

雷万春甚不甘心﹐不是他的仇家还来杀他﹖朝中是谁嫉妒他的权位派来刺客﹖他的眼线怎么都没对他示警过﹖「那个人为何要杀我﹖」若他能在这两人手中活下来﹐他必要将朝中对他不从的人全铲除﹐首先就要杀那个派来刺客的人。

「我没问﹐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你就得死。」朝歌无奈地摊着手。左容容要雷万春死﹐他就得死﹔他才懒得理左容容为什么要杀他﹐他只在乎左容容手中的解药。

「我出更高的价买你这刺客。」雷万春不可一世地仰起头。他富可敌国﹐买这一个受雇的刺客绰绰有余。

朝歌的眼瞪闪过一丝兴味。买他﹖他的命现在只值那只火凤凰的价﹔要买也是可以﹐这样他就用不着去把那只火凤凰翻出来﹐叫雷万春直接把那只可换药的鸟拿来即可。

「买卖稍后再谈﹐咱们先谈另一桩。你要不要你的这个命根子﹖」他指向还躺在地上睡大觉的雷纹。

「我不会用我的命换我的儿子。」雷万春对自己的生命爱惜得很﹐无论如何也不想死。

朝歌低笑地拍拍手﹐「不错﹐我欣赏你要命不要儿子的狠心。既是不换﹐我也不强求。」

慕炫兰讶愕地转过头﹐「朝歌﹖」他在说什么呀﹗他不杀雷万春了吗﹖「不过你那个满脑子都是女人的儿子若当家作主﹐很快就会将你辛苦挣来的财富权势挥霍殆尽。」那个雷大少爷不是当官的料﹐给他当上雷家的主人﹐雷家就垮定了。

「我不会让我这辈子的心血葬送在一个不成材的儿子上。在我还没把他教导好前﹐我不会把雷家传给他。」雷万春高傲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朝歌抚着下巴﹐颇替他担心﹐「问题是......你能活着教导他成材吗﹖」以炫兰想报仇的程度来看﹐这老头可能没有时间去教教他儿子。

「别杀我。你开个价﹐多少我都付得起。」雷万春推开慕炫兰﹐走到朝歌的面前奸笑。

他就等这句话﹗朝歌咧笑着嘴向电万春伸出手﹐「我可以不杀你﹐但我要你那只火凤凰。」

这样就被收买了﹖慕炫兰气得两手发抖﹐吼向那个半途倒戈的同伴。「朝歌﹗」

「你要火凤凰﹖你是前两回来我雷府的刺客﹖」雷万春眼神蓦地阴暗沉郁。

朝歌并不否认﹐「我是来要过那只臭鸟两次。」

「火凤凰是我雷家代代的守护者﹐休想我会把它给你﹗」他不会把守护风水壁的火凤凰拱手让人﹐他雷氏还要靠那只火凤凰永远兴盛安泰。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硬脾气。」朝歌揉揉颈子﹐微笑地转问那个怒气冲冲的女人。

「炫兰﹐你有法子叫他答应这笔买卖吗﹖」

原来被气得半死的慕炫兰这才想起他们还不知道火凤凰在哪儿。难怪朝歌的态度会又变了﹐原来他是想在雷万春死前问清火凤凰的去处。

「砍下你的手﹐看你说不说﹗」她拉起雷万春的手臂举高了刀子﹐想用这种方式让他说出来。

朝歌对这个没混过江湖的女人叹息不已。她这么一砍﹐脾气硬的雷万春会说才怪﹐弄不好还会来个抵死不说﹔到时候他恐怕得先请雷万春复活一下﹐说完话再死得远远的。

「别心急﹐要他吐实的法子多得是﹐这招你可以待会儿再试﹐忍一忍。」他拉回他的身子﹐在她耳边为她上入江湖的第一堂课﹐忍。

「可是......」她哪忍得下去呀﹗他的性命就像这个雷万春一样就快不保了﹐这种时候他还叫她忍﹖「雷万春﹐你不给火凤凰是因为雷家的风水壁要靠他来守﹖」朝歌把没耐性的慕炫兰推到身后﹐从容地发问。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雷万春的脸上立刻风云变色。

「我就是奉命来坏你的风水壁的。」朝歌换上恶魔似的脸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头。

雷万春愣了一下﹐「是谁指使的﹖」有人知道他雷氏风水壁这个秘密﹖这个秘密外人从不知﹐消息是怎么泄漏出去的﹖「一个你想不到的女人。」天底下大概只有他们无字辈的人会相信﹔就算他说了实话﹐别人也只会当他是个骗子。

早听说过内幕的慕炫兰配合朝歌的话﹐语气讥诮地告诉雷万春﹐「就算他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他的﹐所以你甭再问了。」

「我信﹗说出来﹐否则我死也不瞑目﹗」他在官场打滚了多年才得到如今的地位﹐他死也要知道是哪个人只手蔽日﹐将他推入这地步。

朝歌反过来向他开价﹐「要死得瞑目就说出火凤凰在哪﹐不然我就不阻止她。她好像对我说过要把你大卸八块哩。」

「你......」

慕炫兰实在受不了这两个罗罗唆唆的男人﹐见一个问题也要拖这么久﹖还是她自己来比较快。

她将刀尖指向静躺在地的雷纹﹐「要是找不到火凤凰﹐我会让你的儿子下黄泉去陪你﹐让你们雷家断了香烟﹐而你百般想除尽的慕家却还有我这个血脉﹗」

「不要杀他﹗」慕家的人没死光﹐而他雷家的血脉却要断送﹖他不能允许﹗朝歌似很困扰地问﹕「你现在又要你儿子的命了﹖」这个老头怎么比他还反复﹖「慕家有后﹐我雷家就不能绝后﹗」雷万春震耳的吼声更惹得慕炫兰一把火猛往心头烧。

朝歌赶紧拉住拿起刀子就要往雷万春身上招呼的慕炫兰﹐在她耳边哄了半天﹐才让她的火气消了点﹐站在旁边耐心的再等。

「不想绝后就告诉我火凤凰在哪。」炫兰正在气头上﹐他再不快讲﹐等会儿就没机会讲了。

雷万春伸手指着他方才还坐着的太师椅﹐「在这中院下方的地道﹐地道的入口在那张太师椅下。」

「多谢。」终于搞定﹗「你还没告诉我是谁派你来杀我。」

慕炫兰仰首问满面笑意的朝歌﹐「你要告诉他吗﹖」

「让他死后去找阎罗王诉苦﹐再化为冤鬼去找那个女人算帐也行。」那个左容容敢整他﹐他也要那个臭女人被一个冤鬼整。

看他们两人窃窃私语﹐雷万春忍不住吼断他们的谈话﹐「到底是谁﹖」

朝歌心情甚好的把幕后主使人供出来﹐「左容容﹐神捕左断之妹。」

雷万春两眼呆滞﹐不能置信﹐「左家﹖」

朝歌叹了口气搂着慕炫兰﹐「他的反应跟你那时差不多。」看这个表情﹐这老头八成也是不信他。

「我不信﹗」雷万春果然怨声驳斥。

慕炫兰嘲笑地推着表情挫败的朝歌﹐「你看﹐他跟我一样不信。」不只是她﹐任谁都不会相信左家会派人来行刺。

「你不信也可以﹐下黄泉后再去问问到底是不是左容容。」朝歌闷吐着气﹐轻推着等了很久的慕炫兰上前去报家仇。

「你不是答应不杀我﹖」望着锋利的刀刃﹐雷万春脚步颠蹲地后退。

朝歌很无辜地耸着肩﹐「我是答应了﹐但她没有啊。」只有他在谈买卖﹐炫兰又没谈。

「不要......」望着杀意腾腾的慕炫兰﹐雷万春流着冷汗拚命摇头。

「我的家人正在黄泉下等着你。」手拿着刀﹐她面无表情的挡住他的去路﹐要他马上下去陪所有遭他杀害之人。

「别过来......」

朝歌没管身后雷万春的惨叫声﹐踩着愉快的步子走到还在睡觉的雷纹身边﹐蹲下身子撑着他的鼻尖直笑。

「雷大少爷﹐你要成为雷府的新主了。醒来后别忘了替我把你爹风光大葬。」 第17章 诗 ※※※

依照雷万春死前的指示﹐朝歌和慕炫兰搬开太师椅下的地板后﹐一道通往地下细长黑暗的阶梯即展现在他们面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阶梯走了大半天﹐他们才到达不知有多深的地底﹐迎接他们的是一条由火把照耀得明亮的信道。

朝歌毫不考虑地就大步往前走﹐但慕炫兰却拉住了他。

她指着入口处的石壁﹐「朝歌﹐壁上有诗。」

就着火把的光亮﹐他逐字逐旬地念出壁上所题的诗。「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好奇怪﹐这首诗怎么这么眼熟﹖「我有这首诗。」慕炫兰拿出她一直小心保管的诗箴﹐比对着上头的每字每句。

「我也有。」朝歌也从袖拿出一张完全相同的诗来。

慕炫兰柳眉深蹙﹐「这是我在铁板神算那拿的。」

朝歌眉头打结的情形比她还严重﹐「我也是在那儿拿的。」他们竟在同在一摊算命﹐还有同一首诗﹖慕炫兰拿过他手中的诗箴仔细比对﹐两张纸上头的字迹不但一样﹐连壁上以刀刻出的字迹也完全相同﹐让她心中不禁泛满了怀疑。

「三个巧合﹖」真是太巧了﹐他们才刚到要去找火凤凰的门口﹐就有三首相同的诗一块儿出现﹖他摇头﹐「你有、我有、这儿也有﹐不可能会是巧合。」八成是人为的﹔而制造这巧合的人﹐就属那个算命的嫌疑最大。

朝歌还在想这事的来龙去脉时﹐慕炫兰不经意地瞥见前方直往他们这边爬来的奇怪生物。她活到这把年纪﹐还没看过长相这么可怕的四足动物。

她问着沉思中的他﹐「朝歌﹐那个在地上爬的是什么东西﹖」他见多识广﹐可能会知道那口长有一大排白牙的怪物是什么。

朝歌漫不经心的看去﹐然后马上掉了下巴﹐对那个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地方的东西发怔。

「那是什么﹖」他愈来愈靠近他们了﹐她有些害怕地紧抱着他的手。

「鳄鱼......」那个该死的雷万春﹗早知道他也捅他一刀。

慕炫兰吓得花容失色﹐「京城会有鳄鱼﹖」那生物不是只长在温暖的南方吗﹖怎么会爬来这﹖他很勉强地挂着呆滞的笑容再告诉她﹐「你背后还有一只老虎﹐而另一个角落则是有很多、很多的蛇。」

「哇﹗」她尖叫地躲进他的怀。朝歌解下腰间的龙腾鞭先对朝他们扑来的老虎抽上一鞭﹐再横鞭挥走急速窜爬过来的大批毒蛇。

猛虎才倒地﹐由暗处又跑出几只张着猎牙的老虎朝他们嘶吼﹐一条条从壁角冒出来的蛇爬过先前被他打断的众多蛇身﹐再接再厉的往他们的方向昂首吐信的爬来。

朝歌长叹一声﹐无话问苍天。他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的去拿那只该死的鸟﹐非得遇上这种情形﹖老天爷到底要他背到什么程度才甘心﹖「我现在知道左容容为什么称这为龙潭虎穴了。」那个臭女人还真会形容﹐有小龙似的蛇、有张大嘴的虎﹐后面还有十来条不该存在此地的鳄鱼﹔她怎么会叫他来这儿地方﹖「朝......朝歌......」慕炫兰被大批涌来的动物吓得泪花乱转﹐紧抱着仰天叹息的他不敢放手。

看她被吓得都快哭了﹐他不愿再多做逗留﹐抱牢她后施展轻功﹐踩着那些鳄鱼的头顶前进﹐在曲长迂回的地道飞奔了好一段

距离后﹐才停下脚步放她下来休息。

「吓......吓死我了。」慕炫兰两脚才沾地﹐就猛拍着自己的胸安抚乱跳的心。

他指着她的颈间﹐「炫兰﹐你不会觉得脖子凉凉的吗﹖」

「凉﹖」是有点冷冷滑滑的感觉在她颈间没错﹔她伸手一提﹐赫然发现一条蛇不知何时攀在他的脖子上﹐准备咬她一口。

朝歌在她遭蛇吻之前拾走那条长虫﹐并把吓掉半条命要往回走的她拉住。

「你不找火凤凰了﹖」才只是前戏而已﹐她就要打退堂鼓﹖慕炫兰抖着声音求饶﹐「我不进去了行不行﹖」好可怕﹐她最怕这些动物了﹐如果面还有更多怎么办﹖他带着微微的笑意警告她﹐「你有法子自己走出去吗﹖回去的话﹐还有更多小动物在等你喔。」

「那......你别离我太远。」她忙又贴在他身上﹐不敢轻易离开。

他们走没两步﹐一阵咯咯的声响之后﹐朝歌的脚底忽然一沉﹐两人一起低下头「朝歌﹐你踩着什么了﹖」他的身子怎么突然矮了一截﹖「一块很沉的地板。」他盯着地上﹐觉得这块地板好像比旁边的地板来得低了来。

信道顿时出现轰隆震响﹐而且声音由远渐近﹐距离他们所站的地方并不远。

「那是什么声音﹖」她循声回过头﹐大惑不解地看着前方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速前进。

眼力比她还好的朝歌拉紧他的手边跑边喊﹐「快跑﹗」

「什......什么﹖」慕炫兰还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就被有神腿之称的朝歌一手拉着跑。

「你再不快点﹐我们会被那颗石头压扁﹗」他气急败坏地对脚程很慢的她大叫﹐然后一步也不敢停歇地拉着她在地道左拐右弯﹐闪避后头会要人命的石头。

她边跑边回头观看﹐之后她的脚步立刻有如神助地加快许多﹐因为一颗占满地道空间的圆形大石正轰隆隆地在背后追着他们跑﹐整个地道都因此微微摇动﹐纷纷落下细细小小的石屑。

在又拐了个弯后﹐一面石墙挡在他们的面前﹐使他们无处可去﹔朝歌仰首一看﹐发现上头另有一个信道﹐忙抱着慕炫兰跳上去﹐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那颗撞碎在墙上的大石。

他们飞跳上来的这个地方﹐又另有四通八达且有火把照耀的小信道﹐俨然就像座迷宫。朝歌心情恶劣地看着这个跟刚才没两样的鬼地方﹐不知该往哪边走才不会又遇上什么怪机关。

慕炫兰疲累不堪地倚着墙面喘气﹐「我不行了......先在这休息......」这辈子她从没跑这么快过﹐她必须先换口气休息一下。

朝歌两眼往她身上瞄﹐全身僵硬﹐「炫兰﹐你手握的那条绳是什么﹖」怪了﹐她怎么会有个可以握着的绳子﹖「我也不知道。」慕炫兰沿着绳子往上看﹐她什么时候握住这根奇怪的绳子的﹖咦﹐这条绳子的另一端是连至天花板哩。

「你拉了吗﹖」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吶吶地答﹐「好象是......」

朝歌动作快速地抱着她的腰就往前窜逃﹔而他们才刚离开原地﹐箭矢就如细雨般落下﹐一根根直直地插在他们刚才所站的地方。

逃离那阵箭雨在安全之处站稳后﹐他就火气旺旺地对她大吼﹕「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害我的﹖」不会帮忙没关系﹐可是也别帮倒忙呀﹗她气呼呼地指着他的鼻尖﹐「你还不是误触了机关﹗」是他先踩着那块地板引来那颗会追人的大石的﹗朝歌才要反驳﹐一颗颗细小的水珠缓缓从他们的头上摘下。

「下雨了﹖」慕炫兰纳闷地往上头看﹐发现上头有一个方形的大洞﹐站在它下方﹐她隐约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朝歌的脸色更加青黑﹐「地道不会下雨。」这不可能会是老天爷的杰作﹐应该又是人为的。

「这个......好像是......瀑布的声音。」水声愈来愈大﹐她握着他的手﹐知道他们头顶上的洞口将会落下什么。

「快走﹗」朝歌在洞口对他们正式下起大雨前﹐没命地抱着她狂奔﹐被后头大量冲泄而下的水流逼得使出最上乘的轻功﹐在地道四处乱窜免得被大水灭顶。

慕炫兰整个人简直是挂在他的身上﹐借着他的轻功快速飞行﹐而朝歌在和后头的水流比快时﹐还要找路看往哪逃才好。

水往低处流﹐人就该往高处爬。朝歌在找不到能逃出生天的路径后﹐挥舞着龙腾鞭﹐把上头的隔板狠力抽上几鞭开出一个洞口﹐急急地抱着她跳上去﹐适时地躲过汹涌的水流。

他们不上去还好﹐一上去﹐又有一座相同的地道迷宫等着他们。

慕炫兰首先发难﹐「这次是你害的﹗」都是他﹗他方才干嘛要带她往上跳﹖现在他们又跳来一个迷宫﹐谁知道这又有什么﹖「你也有份﹗」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等着大水来﹗她正要再对他吼﹐却被此处的地形吸引住了。她微偏着头看向他的身后﹐「朝歌﹐你背后的墙上有好多小洞﹐地上也有。」

朝歌也察觉到这地道的左右上下跟其它处都不同﹔怎么这的地板上会有这么多圆形的洞孔﹖当他们俩还在好奇时﹐吱吱嗄嗄的怪音开始在他们四周细细作响﹐让他们的脸色马上一起刷成雪白。

「抱紧我﹗」朝歌赶紧下令﹐抱着她往后连退数十大步﹐最后跃至远处的一根梁柱上。

一支支尖锐的长枪从洞孔上下左右齐飞而出﹐直把那个小空间插得满满的﹐不留一丝空隙。

看了这种机关﹐慕炫兰已经忘了该怎么流冷汗了﹔她紧闭着眼双手合十地感谢老天﹐没让她死在那个全是长枪的地方。

「刚刚有大水还有箭雨﹐这会儿又来个枪林......只是关一只鸟﹐雷万春为什么要设这么多机关﹖难怪在容容会说进来的人十个有十个都死在这﹗」朝歌忍不住把拳头撞得死紧﹔可恶﹗等他找到那只臭鸟﹐他就宰了她﹗「你记得我们刚才看的那首诗吗﹖我好象解出诗意了。」慕炫兰贴在他的胸前﹐以手指敲着他气得起伏不已的胸口。

「那诗跟这裹的机关有何关连﹖」他低下头﹐以看救星的眼神看着只会一直扯后腿的她。

「那首诗﹐雷万春并不是拿来当情诗﹐而是跟铁板神算一样用来当警语﹐你要不要听﹖」那种诗配上那种机关﹐她应该没想错。

「知道你就快说﹗」她还等什么﹖再不快说﹐什么时候又有机关冒出来都不知道║她摇头晃脑地说着﹕「『一愿郎君千岁』可能是说你进来后﹐希望你还能长命百岁﹐别夭折了。」

「我是快被这些机关弄得夭折了。」假如他没有这一双神腿﹐想要不死也很困难。

她有点抱歉的看着他﹐「『二愿妾身常健』是说我如果没有好体力的话﹐绝对避不了那些机关。」

「你的体力真的很差﹐全是我一个人在辛苦。」一点也没错﹐她都是被他拉着跑。

她再指着他们目前所蹲的梁柱﹐「三愿如同梁上燕。你说﹐我们现在的样子像不像蹲在梁上的燕子﹖」

「这梁有问题﹗」他不再迟疑﹐马上抱着她跳落奔开一段距离﹐然后看着那根梁柱在瞬间从高处坠下﹐落入下面无底的深渊。

「好险......幸好我解诗解得快。」慕炫兰对自己的头脑感激不已﹐庆幸自己能及时避掉这个机关。

「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呢﹖」朝歌擦着额际的汗﹔不玩了﹐再玩下去他会累死。

「『岁岁长相见』可能是说假如我们闯不过这些机关﹐我们会在这像坟墓的地方每天相见。」她搓着双臂﹐毛骨悚然地望着这个像是陵寝的迷宫地道。

他握紧她的肩反驳﹐「你和我都不会死﹐我们的运气不会那么背﹗」

「难说﹐铁板神算也是这么算的。」她迷信地摇摇头。

「不要信他﹗」他再度拉着她﹐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走。

她走了几步﹐又陡地停下。「朝歌﹐你会不会觉得这很热﹖」这的温度高了许多﹐连地板踩起来也热热的。

朝歌伸出手小心地碰着石墙﹐在碰到其中一面时﹐被墙面的高温烫了一下。「这面墙有古怪。」这么烫﹐头是有火在烧吗﹖「这块石砖上有个奇怪的花纹。」她低下身子﹐指着一块凸出的的石砖。

朝歌弯下身伸手就要按﹐她忙拉住他的手﹐「你还要乱碰﹖」她乱拉绳子就触动机关﹐谁知道这个是不是机关﹖「也许这个不是机关。」他还是跃跃欲试。

她告饶地掩着脸﹐「别再轻举妄动了﹐我不要再来一次。」她没力气再没命地乱逃了。

「赌一赌。」朝歌心一横﹐按下那面刻有花纹的石砖。

石砖被压下后﹐石墙缓缓地转了个角度﹐隐藏式的石门应声开启。

朝歌含笑地看着头﹐「这次不是机关﹐是开宝库的大门。」

「宝库﹖」慕炫兰仍是掩着脸不敢看。

「藏着火凤凰的宝库。」他拉下她的手﹐带她一同走进去。

他们千辛万苦要找的火凤凰﹐就是这间石室的热力来源。它伸展着火红的羽翅﹐安静地栖在石室中一只黄金打造的鸟笼。在火凤凰的身后﹐石墙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小型山水﹐以各色彩漆上色﹐用颗颗宝石嵌饰﹐由远处看来﹐像极了大唐江山的版图图雕。

慕炫兰望着这只通体火红、体形颇大的鸟儿﹐觉得这个笼子好象跟平常人用的笼子有所不同﹔她再靠近的细看﹐闪亮金黄的笼身引起了她的注意。

「雷万春用金笼关火凤凰﹖他为何不用铁﹖」关一只马儿要用到金子打造的笼子﹖朝歌没她那般怀疑﹐只对这只鸟恨之入骨﹐「管他用什么﹐等我把这只鸟带回去交差后﹐我一定要把它烤来吃。」

「它能烤吗﹖」一靠近这只鸟就有无穷的热力﹐她瞬间领悟雷万春要用黄金的原因。

「有何不能﹖」

「你碰它试试。」她漾着笑让他前去领教领教。

朝歌才把手伸入笼内﹐那只火凤凰便朝他吐出一道火舌﹐差点烧到他的手指。

「火﹖」这只鸟会喷火﹖「它叫火凤凰﹐顾名思义﹐你还想烤它﹖」会喷火的鸟儿还想用火来烤它﹖他被那些机关弄傻了吗﹖他闷声低咒﹐握着金笼不停地摇着﹐「臭鸟......害我被整得这么惨﹐我摇死你﹗」

「他死了你就没解药了。走啦﹗我们还要想办法离开这。」 第18章 铁板神算 「嗄嗄﹗」

全身汗淋淋的朝歌瞪着桌上正昂首叫嚣的火凤凰﹐对它刺耳的叫声怨恨异常。

「臭鸟......害我累成这样你还叫﹖我若烤不死你﹐我就淹死你﹗」他两手握着黄金打造的鸟笼不停地摇晃﹐恨不得把它摇死。

为了这只会制造噪音的火凤凰﹐他在那座迷宫般的地道吃足了苦头。雷万春不仅在他们夺火凤凰的路上设机关﹐还在他们拿了鸟回程的路上更多设了一倍的机关﹐不但有先前他们遇过的洪水、猛兽、会追人的大石﹐以及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奇奇怪怪的刀枪兵器﹐当他一拿起火凤凰的鸟笼时﹐就触动了一个最最要命的机关整座地下迷宫的信道开始塌陷﹗

他一手拎着鸟笼﹐一手拎着轻功极差的慕炫兰﹐在阵阵落石的追赶下﹐以他自己也想不到的疾速在地底下飞奔﹐直飞到他们进来的入口﹐又被一批出笼野兽拦个正着﹔那个慕炫兰一见到那些怪兽又吓得频频发抖﹐什么忙也帮不上﹐让他不但要学武松打虎、学周处除三害﹐还得在通道全塌下前拉着她一起逃出生天﹐以免被长埋在地底下。

可是回到地上后﹐他的工作却还是没完没了。因为雷纹醒来得知亲爹被人杀害后﹐派来了上百名兵卫围住了雷府中院﹐逼得他不得不大开杀戒﹐首先一鞭取下雷纹的项上人头﹐再一举灭了雷家拥有的大半侍兵。

他累得半死﹐就是为了这只只会嗄嗄叫的怪鸟﹗而慕炫兰自回来后﹐不像朝歌一直在对那只鸟鸡同鸭讲、怨东怨西的﹐只是呆呆坐在床上望着他出神。

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火凤凰﹐她杀了她想杀的电万春﹐两个原本不该有交集却因为雷府而聚在一起﹐那现在是不是也该曲终人散了﹖

曲终人散......她一直没想过这回事﹐认为他在她身边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他要离开﹐她定会舍不下的﹐他的身影、他的硬脾气、他把她视为他的人﹐这些都会叫她想念﹔但只要他换取了解药﹐他的生命便能平安﹐其它的﹐都不过是水月镜花。

他能平安幸福地活着才是她渴盼的﹐她不该向命运贪婪的索求﹐希望再留在他身边久一点、多陪他一些。

别离在即﹐她忽然很想让这短短的一个月重新来过﹐再让她重温一遍他的吻﹐他看着她时带笑的双眼﹐他宣告她是他的人时的蛮横......为什么黄历上没有告诉她﹐犯上桃花劫多情多欲的后果﹖她是何时把心葬在这男人身上的﹖他说她这辈子都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她的确是逃不了﹔纵使离他远远的﹐他的手心﹐也握住了她最初的情爱﹐她最纯净的芳心。

也许﹐当他再救了另一名女子时﹐他就会把她忘了吧﹗慕炫兰抹净眼眶会烫热她的心的泪水﹐把细软收拾好后﹐将包袱挂在手臂上﹐转身面对那个恨鸟入骨的朝歌。「那些机关又不是它设的﹐别对它凶了。它能换你的解药﹐你要对它好一点。」

「你要上哪去﹖」朝歌对这只火凤凰的怒气方消﹐看她手上挂着包袱﹐另一股气又冲上心头。

她尽可能稳住情绪﹐不带伤感的开口﹐「回家。」

「你一个人走﹖」他盯着她似哭过的眼眸﹐走到她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我没伴。」她推开他﹐却又被他一把捉回。

他语气平淡地问﹕「想撇下我﹐知恩不报﹖」挥挥衣袖就想离开他﹖这个女人好像没听清楚他救她的代价。

「报完了你的恩后﹐我还不是该走﹖」把人给他后﹐他还会要她留在身边吗﹖她不如在自讨没趣前先走﹐免得落得更伤心的下场。

朝歌将她搂进怀﹐在她的耳际轻吐﹐「不要走。」

「你的事办成了﹐我的大仇也已报﹐不走﹐我能去哪﹖」慕炫兰紧环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

「继续跟着我。」他吻着她的发梢﹐双臂将她的腰肢圈紧﹐不肯让她离开。

她窝在他的怀﹐声音闷闷的﹐「跟着你这个运气背到家的男人有什么好﹖」继续跟着他﹖跟着这个老把「以身相许」挂在嘴边的男人﹖跟着这个已经把她豆腐吃尽的男人﹖跟着这个她离不开的男人﹖「我已经遇上最后一个桃花劫了﹐往后运气不会再背。」卫非说他这年就剩这个月的坏运气了﹐而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从明天起﹐他又会是好风好水。

「你又不爱我。」她在他胸前咕哝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胸膛隐隐震动起伏﹐不满地撇着嘴﹐「我说过我不爱吗﹖」如果不爱她﹐他干嘛要为她出生入死﹐何必亲自照料她﹐何必把她当成心头肉每天抱在怀裹﹖「我也没说我爱你。」他没说过他对她的感觉﹐也从没问过她的心思。

「我朝歌爱一个女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即使你不爱我﹐我也会强迫你爱﹐你没得选择。」他捧起她的脸蛋﹐霸气十足地声明。她不爱他也无妨﹐他就是要把她留在他的身边。他已经在心底种了这株美丽的桃花﹐若让她走﹐岂不是要把他的心也拨起来﹖慕炫兰盯着他写满威胁的眼瞳﹐不知该对他的这种做法生气还是高兴。他就不能说得温柔婉转点或是甜甜蜜密的吗﹖哪有人像他这样强迫又命令的﹖她轻捶着他的肩膀﹐「恶人﹗」这个男人在武功造诣方面是大侠﹐在感情上可不是﹐他是强盗兼土匪。

「左容容是要我当恶人没错。」朝歌无所谓地笑着。现在他才知道当恶人有多好﹐可以用这种方式抢心上人﹐完全不用找借口。

「左容容叫你去爱别的女人﹐你也会去爱﹖」她心口开始泛酸﹐颇气他重视那个左容容甚于她。

他冷哼﹐「那个臭女人只能叫我杀人﹐她没本事左右我要爱谁。」就算左容容不给他解药﹐他也不爱不想爱的女人。

她踌躇了许久﹐抱着微小的冀望和不安问﹐「那......你会爱谁﹖」

「我爱我命中注定的、或是黄历上写明的女人。」一晃眼﹐他又变回了一个迷信的男人。

慕炫兰眨眨眼﹐呆呆的看着这个男人。

「你的黄历会写这个﹖」那是哪一种黄历﹖「当然有写。」朝歌煞有分事地掏出怀的黄历﹐拍著书反对她瞇眼而笑。

「上头写谁﹖」她马上抢下他手中的书﹐开始翻找上头有没有他的名字。

「用不着翻﹐我已经知道是谁。」他抽走她手中的书﹐啧啧有声的吻着她。

「那个女人......是谁﹖」她吶吶地问﹐对自己毫无信心。虽然她很想知道他爱上了哪个女人﹐但她更怕自己不是他说的女人。

「我救过的一棵桃花。」他满意地嗅着她的发际﹐能抱着这棵属于他的桃花真好。

救过的桃花﹖没有她的名字﹐那么不是她了。慕炫兰心灰意冷的退出他醉人的怀抱﹐忍着眼中的泪。

「我走了......」原来他还爱着别人﹐她只是这个月供他消遣的女人。

朝歌不急着拦下她的脚步﹐只是站在她身后问﹕「炫兰﹐你可知今天初几﹖」

她边吸着鼻子边抹泪﹐「三十。」不挽留她反而问她这个﹖「今天好像是我吃解药的最后期限﹐我必须在子时之前回到六扇门。」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有何反应。

慕炫兰猛然转身﹐走回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快点﹐你快去六扇门跟左容容拿解药。」唉﹐她怎么会忘了这件事﹖他再不吃药就死定了。

「你不跟我去﹖」朝歌动也不动﹐站在原地任她拉扯。

「我......」她又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潇洒地耸肩﹐「你不去﹐我就不回六扇门。」

「你在说什么﹖别拿你自个儿的性命儿戏﹗」她紧张万分地摇着他。他疯了吗﹖他怎么拿自己的命来威胁她﹖他低下头与她眼眉相对﹐微笑地对她开条件﹐「你跟我走﹐我就回去吃解药﹐没有你﹐我不吃。」

她绞扭着手指﹐不知该拿这个不要命的男人怎么办。「我不能跟你......」不爱她还要她跟着他﹖这叫她情何以堪﹖「为何不能﹖而且你还没以身相许﹐你想赖﹖」看她犹犹豫豫的﹐他干脆又对她翻起旧帐。

「那......现在许给你好了﹐你回去吃解药。」即使他不爱她﹐她也不要他死。她抖着手指﹐缓缓解开衣扣。

「我不要你现在许﹐因为你的黄历说此月不宜。」他的大掌迅即按住她的手。现在让她许还得了﹖如果她一许完就跑了怎么办﹖「你快没时间了﹐不要闹了好不好﹖你到底什么时候要﹖」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管黄历﹖他不急她都急死了。

「下个月、下下个月、明年、后年......时限我也不清楚﹐大概得一直到我认为你许够了为止。炫兰﹐你可能要花上一辈子。」朝歌扳着手指﹐然后发现他的手指好像不够用﹐于是他干脆直接告诉她他的决定。

她咬着唇瓣瞪他﹐「我不能......不明不白的跟着你。」

「嗯﹐我是该先给你个名分。」他搔着发自言自语﹔他是不是忘了告诉她一件很重要的事﹖「朝歌﹖」怎么说着说着会说到这儿来了﹖「行﹗咱们成亲。」他两手一拍﹐做了决定。这样她这辈子就绝跑不了了。

「成亲﹖」慕炫兰呆看着他的笑容。

朝歌翻着黄历﹐叫她一起来看日子﹐「别在那边闲着﹐翻翻你的黄历看咱们哪天成亲较好。」终于要成家了﹐他得挑个黄道吉日才行。

慕炫兰犹陷在震惊中。她刚刚有没有听错﹖这个男人要娶她﹖他不是爱着别人吗﹖该不会是他体内的毒性发作﹐使他神智不清了吧﹖「你......要与我成亲﹖」她拉住他翻黄历的手﹐张大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在我救了你后﹐你就是我的人﹐你是我的累赘。」他认真地点点头。他的人、他的累赘﹐他绝不会分给别人﹐他要留着自己享受。

又说她是累赘﹖慕炫兰气得七窍生烟﹐用力戳着他的胸膛。「你去找别的累赘成亲好了﹗」用这个理由要娶她﹖她才不嫁﹗「你没把我的话听完﹔我要说的是......你是我要背负一生的甜蜜累赘。」他不疾不徐地拉起她的手指﹐一根根吻着。

「甜......甜蜜的﹖」她的火气急速下降﹐脑袋被他弄得一团胡涂。累赘还有分甜不甜的﹖「虽然有时候会有点酸和刺﹐还一直坏我的风水﹐不过你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很甜。我很爱这个滋味﹐百尝不厌。」他欢喜地尝着她唇瓣上甜甜的味道﹐在她的唇边轻笑。「炫兰﹐在我救你前﹐我没告诉你我救了一个女人﹐就会爱她一辈子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的鼻尖﹐「你刚才说的那棵桃花是我﹖」

「不然是谁﹖」他反而觉得莫名其妙。

慕炫兰捂着红热的小脸﹐无法在一时半刻间消化他的这句话。都怪他﹐说话拐弯抹角的﹐要是直接告诉她名字﹐她也不必在那边胡思乱想﹐还心酸了半天﹐臭男人......

「炫兰﹐你还要不要翻黄历找日子﹖」他抄起书轻敲她的头﹔她怎么一直在脸红﹖「我找......」她忙接下黄历﹐又觉得不对。「等等﹐日子可以往后再找﹐你先回六扇门。」

「你肯跟我成亲﹖」

「肯......」她又掩着因他的话而烧红的脸。

「你愿意爱我﹖」他又坏心眼的凑近她的唇边勒索。

「愿意......」问她这种话﹖现在她的头顶可能都冒烟了。

「你会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他仍不放过她﹐还在对她讲条件。

慕炫兰忍不住在他耳边大声嚷着﹐「会啦﹗你的动作快点﹐不然你就来不及吃解药了﹗」想要跟她成亲﹐他也要活着才行﹗「不急﹐回去六扇门之前﹐我要先去找那个铁板神算。」离子时还有一点时间﹐他要先去问那个洞察先机的铁板神算﹐那老头简直比卫非还厉害。

「我也要去。」她也想起了她该去铁板神算那一趟。

「你也要﹖」

「我还没付他算命的钱。」算得太准了﹐她一定得亲自向他道谢并送上酬金。

「我也没有。」朝歌顿时疑心重重。

「他说不灵验不收钱。」她也被他感染了﹐隐隐觉得似乎哪有些古怪。

「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在同一摊算的命﹐给他们同一首诗箴﹐而且也都不跟他们收钱﹖「我不相信这也是巧合。」慕炫兰托着芳颊回想﹐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铁板神算是如何写出与雷府地道入口相同的诗﹐还说会保她性命﹖两人有默契地互望对方一眼﹐各自拿起自己的包袱﹐将火凤凰的笼子盖上一层黑布﹐立刻前去那个城隍庙寻找答案。

他们一口气直奔到庙口前﹐却发现那个算命的摊子不见了﹐而他们要找的老者也不在那。

朝歌向一名坐在庙口阶梯上嗑瓜子的中年人请教﹐只见那个中年人拧紧了眉﹐很怀疑的问﹕「铁板神算﹖」

「对﹐就是一个满头白发﹐年纪大约七、八十的老者﹐还有很长很白的胡须﹔他就把摊子摆在这。」慕炫兰仔细地说明。

中年人狐疑的看着他们﹐「咱们这庙口是不许摆摊的﹐你们是不是找错庙了﹖』什么铁板神算﹖这儿连糖炒栗子的摊子都不能摆﹗朝歌看了看庙﹐不死心地的再打探﹐「请问﹐京城有几座城隍庙﹖」难道他们真的找错庙了﹖「只有这一座。」

「那我们没找错地方。」她明明记得他是在这算的命。

「我住在这儿快三十年了﹐从没见过你们说的那个算命的。这儿没有什么铁板神算﹐想要算命的话去相命馆﹐这只烧香拜城隍爷。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他摇摇头﹐又继续瞌瓜子。

「炫兰﹐我们撞邪了吗﹖」朝歌拧着眉﹐百思不解。

「可能......」慕炫兰不经意地抬头看向满天星辰﹐蓦然想起现在的时辰﹐急忙拉着他催赶。「朝歌﹐你不再快点回六扇门吃解药﹐就真的要变成鬼了﹗」 第19章 恩公 ※※※

朝歌和慕炫兰赶在子时之前﹐由密道进入六扇门的地底﹐回到他当初受人威胁出发的老地方时﹐已经有五个人坐在凉亭等着他回巢。

朝歌拉开覆盖在金笼上头的黑市﹐冷臭着一张脸对那个笑若春风的左容容说﹕「你要的臭鸟。」

「还欠一条雷万春的命。」左容容斜视着他﹐她要的不只是这一只火凤凰而已。

「他死了﹐你不妨上街去打听打听。」他伸手指着上头﹐现在外头八成已传遍雷府被毁的消息了。

「很好﹐你刚好赶上吃药的时间。」办得真好﹐她没有选错人。

他手伸至她眼前﹐「我的药呢﹖」离子时就剩一点点的时间了﹐再不吃药他就不能活着成亲。

「在你的瓶子。」左容容指向之前摆放他们解药的小木箱。所有人都吃过了﹐就剩他还没吃。

朝歌身子一离开去取药﹐一直被挡在他后头的慕炫兰看清了坐在石椅上的女人后﹐忽然两膝往下一跪﹐直朝着左容容大喊﹕「恩公﹗」

「恩公﹖」凉亭有三个男人怪腔怪调地重复这句话﹐而刚吞下解药的朝歌险些被药丸给噎死﹐频频插打着胸膛﹔卫非则在大伙都很惊讶时﹐为朝歌拍着背好让他吞下药丸。

「炫兰﹐别来无恙。你的大仇可报了﹖」左容容拉起跪在地上的她﹐不顾众多不可思议的目光﹐掏出手中笑意盈盈地替她擦着额间的汗水。

朝歌站在她们的面前﹐完全无法发出声音。这个狡猾的女人是炫兰的恩公﹖她以前告诉他的那个大善人就是左容容﹖「她......她是你的恩公﹖」他脸色青白地指着左容容问。她确定没认错人﹖这个妖女也会做善事﹖「你怎么了﹖」慕炫兰好奇地拍着他白得可以吓死人的脸﹔这位恩公她已经认识了五年之久﹐她不是告诉过他了﹖朝歌气坏地大吼﹐「她就是对我下毒的左容容﹗」

第一次听见恩人名讳的慕炫兰愣住了﹐「恩公﹐你是左容容﹖」那个被朝歌恨死的女人﹖左容容扬睫轻笑﹐缓缓地点头承认﹐让朝歌和慕炫兰深受打击﹐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卫非﹐刚才我去你房时找到这个招牌。」乐毅从椅下拿出布招﹐问着嘴边带着怪笑的卫非。

「铁板神算﹖你终于要去当算命的了﹖」盖聂看见招牌上的字﹐转头见没事就喜欢算上一算的伙伴。

「你又做了什么好事﹖」蔺析白他一眼﹐就知道他这家伙不可能闲着不为恶。

朝歌在看到那块眼熟的招牌后﹐之前心中种种的疑惑瞬时解开。

他额间的青筋直跳﹐恶狠狠地揪着卫非的领子﹐「你易容成庙口的那个铁板神算﹖」怪不得那个老人会样样都算得那么准﹐原来就是他搞的鬼。

「是她给我的小差事。」卫非先招认﹐再笑咪咪地把罪过推给坐在他旁边的左容容。

「你说什么﹖﹗」朝歌更是怒火滔天。

「我对你们两个说的话﹐也是她叫我说的。」卫非挪开朝歌的手懒懒地说。

「那首警告我们的诗呢﹖」慕炫兰挤在朝歌的身边发问。这么神通﹖他怎会事先就写好那首诗来警告他们要小心﹖「我写的。」卫非又大方地承认。

慕炫兰不相信﹐这个叫卫非的男人面如冠玉﹐一点也不像那个白发苍苍、满面风霜的老人。就算他能易容好了﹐他是如何把声音改了个调的﹖「不可能﹐你的声音不像那个老人家。」他现在的声音和那个老者差了十万八千里﹐说什么也不像。

凉亭﹐每个认识卫非的人都掩着嘴﹐忍住不笑出来﹔看来这个女人还不清楚卫非的能耐。

朝歌扳过他的肩﹐「他是无相神卫非﹐能易容也会变声﹐要变成任何人都易如反掌。我们就是上了他的当﹗」

听了朝歌的说明后﹐慕炫兰大致了解了事实﹔她再看向凉亭其它的人﹐虽然这些人她都没见过﹐可是他们身上的兵器﹐她可都认得。

她吶吶的说﹕「怎么!!你们这五个无字辈的高手会在六扇门﹖」六扇门要捉这五个人是人尽皆知的事﹐他们居然就躲在六扇门下面﹖「我们全都中了你恩公的毒﹗」整齐的回答立刻一致地在凉亭内响起。

「恩公﹖」慕炫兰不太相信她的恩公会是个下毒的人﹐再看向那个安适恬笑的左容容。

「我有事要他们办﹐下毒是迫于形势。」左容容不慌不忙的为自己的行为辩白。

盖聂对她更不爽﹐「是哟﹐你是迫于形势。那我们呢﹖我们也被迫中毒﹖」便把他们留在这﹐把他们的命捏得紧紧的﹐这种话她也说得出来﹖朝歌还没把帐跟卫非算完﹐「卫非﹐你怎么会知道地道的情形﹖」他再怎么神也不可能算到这一点。

卫非指着旁边的左容容﹐「她叫我带她去逛过一回。」

朝歌和慕炫兰张大了眼﹐看着这两个状似清闲的男女﹐「你们......去过﹖」

「在你们两个去之前﹐我叫卫非先带我去三观一下。」左容容感激地为带她去三观的卫非斟上一杯茶。

朝歌听了简直快要捉狂。原来雷府会派有那么多卫兵驻守﹐就是因为卫非这小子曾经去找过火凤凰一回﹗

他去看那只火凤凰没关系﹐但他为什么要鸡婆的在石壁上提诗﹖把雷万春搞得紧张兮兮﹐害他们两个进雷府前就被大票守卫挡在门外﹐而进了关火凤凰的地道后又差点没命﹗

「你这家伙﹐去过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头的情形﹖那些机关差点害死我们两个﹗」朝歌掐着卫非的颈子﹐冷飕飕的说。

去过还不来告诉他﹖他的这条命﹐在那个鬼地方就几乎去掉了大半﹗「我没遇上你说的任何机关。」卫非轻弹开朗歌的手﹐继续喝他的茶。

朝歌以凶恶的眼神杀向卫非﹐「你没有﹖难道那些机关是我幻想出来的﹖」

他在那个鬼地方被追得半死不活﹐而卫非却没遇上﹖「去看过那只火凤凰我就回来了。什么龙潭虎穴﹖简单得不得了。」卫非轻蔑地道﹐眼底还有一丝失望。

「你这个鬼谷子﹐你本身就会设机关﹐当然说简单﹗」

左容容当初不该让对机关一窍不通的他去的﹐她应该找本身就会害人的卫非﹗

「她也说简单﹐她自己就破了一半。」卫非也礼尚往来地帮那个跟着他去的左容容倒上一杯茶。

「臭女人......」朝歌磨着牙忿忿低吼﹐手握紧了龙腾鞭﹐恨不得把这个差点害死他的女人抽上几鞭。

慕炫兰不允许有人这么叫他的恩人﹐用力地推着朝歌﹐「不许叫她臭女人﹐她是我的恩公﹗」

「炫兰﹐叫我容容就成了。」左容容挥手而笑﹐要地改个称呼。

「是。」她立刻点头。

朝歌受不了她对在容容如此尊敬听从﹐拉着她的手臂﹐「你何必对她必恭必敬﹖」她有毛病呀﹖这个女人是个十足十的妖女﹐她还跟她低声下气﹖﹗「你若再对她不敬﹐我立刻就走﹐不与你成亲﹗」她拨开他的手﹐把话说在前头。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她居然为了这个妖女跟他翻脸﹖﹗「朝歌﹐你要不要也学炫兰叫我恩公﹖」引起小俩口内讧的左容容心情不错地在一旁打落水狗。

「不要﹗」她是他的仇人哪﹗「就要成亲了﹐消消火吧﹔别对我这个媒人直喷火﹐很热的。」左容容以衣袖扇着凉风﹔能找到一棵美丽的桃花还不感激她﹖有空时她就来整整他。

「你既然可以自己拿火凤凰﹐为什么还要叫我去﹖」朝歌虽有满腹的怒气﹐但看在慕炫兰的份上﹐还是忍着不发作﹐再仔细的问清楚他的疑惑。

左容容很无辜的微笑﹐「一只鸟换一颗药﹐我拿了﹐你不就没药吃﹖」

「你这个」朝歌气得直想破口大骂﹐被身边的慕炫兰一瞪﹐只好又把话吞回肚子去。

「炫兰一人无法报家仇﹐派你去『顺道』杀雷万春﹐最主要是帮她。」左容容拍拍慕炫兰的手﹐说出她真正的「顺道」是指什么。

「多谢恩公。」慕炫兰感激不尽地紧握着她的手﹐更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好好报答他的恩情。

「你还说她﹖」朝歌很不平衡﹐他们被这个妖女整惨了﹐她还向她道谢﹖「你要我走﹖」慕炫兰马上顶一句﹐让他不得不再度忍下鸟气。

乐毅很同情朝歌﹐帮朝歌说起卫非的不是。

「卫非﹐你既然去过雷府﹐为什么不把那只鸟先拿来给朝歌﹖」

「那只鸟又不是我的药。」卫非笑着把关系撇清。

居然有这种见死不救的朋友......

朝歌突然上前﹐用他那常把水杯碰破的手﹐故意把卫非手上的杯子碰破﹐想让他被茶水淋湿一身﹔但卫非的动作比他更快﹐眨眼间从袖抽出扇子﹐张开扇面接住茶水﹐轻轻松松地把茶水挥到身后。

「你还喜欢她找给你的桃花吧﹖」卫非不疾不徐地把朝歌的怒气转给左容容。

朝歌的冷眼果然立即射向左容容﹐「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什么桃花劫﹖全是她一个人掰的﹗

「不完全是﹐卫非说他也有兴趣。」左容容再把朝歌的怒气原封不动的推回去。

「你又窝反﹗」不合群的家伙﹐就只会帮着外人来害他们这班好友。

卫非想了一会儿﹐继而露出诡笑。「朝歌﹐我不会只害你一个。」

其它三个男人立刻退避三舍﹐「你也想害我们﹖」连他们也有份﹖「没事做﹐我无聊。」卫非两眼往其它三个好友身上一扫﹐开始盘算该先找哪一个下手打发时间。

「左容容﹐快让我出去办事﹗」收到这种似恐吓又似警告的眼神﹐三个男人随即将分派任务的左容容包围﹐异口同声的要求。

「你们急什么﹖」左容容怔怔地看着这三个恨她入骨﹐但现在又全反过来求她的男人。

「他在动歪脑筋了﹐快点﹗」最了解卫非的蔺析冷汗直流的催她。

「你们为什么这么怕他﹖」他们四个还会怕这个无字辈﹐唯一身上没有旷世兵器﹐也没听过学了什么绝世武功的男人﹖乐毅边闪着卫非的目光边对她讲解﹐「你看见他那种怪笑没﹖他只要一那样笑就有事﹐他的笑比你的毒还可怕。」

「看不出来。」左容容柳眉稍敛。她觉得还好啊﹐这种笑容跟她每天见到的都一样嘛。

盖聂没耐性的吼﹐「快点说你要杀什么人﹗」

「我还没想到。」怎么办﹖她还没把下一个目标设计好﹐还不能让他们任何人出去办事。

蔺析紧张地叫着﹐「随便啦﹐让我们离他愈远愈好﹗」

「我要去量黄河水位﹗」盖聂主动帮她找出差事。

「我去量长江﹗」乐毅也不落人后﹐替自己找了个能离卫非远远的地方去办事。

慕炫兰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三个名满江湖的男人﹐他们缠着她的恩公口口声声地嚷着要出去﹐原因只是因为这个叫卫非的男人对他们笑﹖这些无字辈的男人脑筋有没有问题啊﹖

朝歌掏出怀的黄历﹐读完上头的箴言后﹐徐徐地笑开了。

「我的歹年已经过了﹐现在﹐该轮到你们倒霉了。」

<第一卷完>

<第一卷完> 第1章 前序 啧!左容容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读过书?

居然叫他拿后羿弓去射月亮?

当年人家后羿射的是太阳,可不是月亮啊!

无奈小命捏在这女人手上,

他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任务”

还是趁着月亮最美的中秋夜潜进了“天狩阁”

结果他半颗月亮也没找着,

倒找着了嫦娥和一只兔子。

这个“嫦娥”什么都好,只可惜是个瞎子

为了弥补她的缺憾,他甘愿破戒、为她救治

为了她的一句甜言,

他甘愿割下自己的心头肉,当作药引。

为了她的一个愿望,

他甘愿延迟吃解药的时间,等她复明!

一切原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突来的意外却完全毁了他的苦心。

难道他也和当年的后羿一样,

注定留不住自己心爱的嫦娥…… 第2章 巫杯赋 窗外的风雪吹得正狂烈,在门窗遭受冰雪阵阵拍击的声音中,初染上风寒的月敛影在床榻上倦曲着四肢,睡得很不安稳。

敛子期在厨房里,为还没退烧的女儿熬煮着草药,厨房的门帘霍然被挥开。她带笑地看着满面霜雪的丈夫。

“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天都还没黑哩,他的手上还拿着砍柴的斧头,就迫不及待的回来他们这温暖舒适的房子里。

月伯牙抹去脸上的冷汗,“巫杯赋又回村子里来了!“他在砍柴的山头大老远的就看见那眼熟的皇家顶轿朝村子来,他慌得立刻扔下工作跑回来。

“巫杯赋……“敛子期吓掉了手上搅拌药汁的汤勺,不敢置信。

“敛影在哪里?快点,我们要带她去躲好。“月伯牙扶稳妻子的肩,轻推着她催促。

敛子期回过神,脚步凌乱慌张的奔进女儿房里,拉开她身上的毛毯,把她抱在怀里细拍着她的小脸“敛影快醒醒!“

“娘?“稚气未脱的敛影揉着困睡的眼,偎着娘亲,身上熟悉的暖度。

“乖,把鞋穿上跟娘走。“敛子期找来厚重的衣裳,替女儿穿上,由床底下拿出一双刚缝制好的雪鞋。

“去哪?“她边穿鞋边听着,不了解娘亲语气里的惊惶,额际的微热使她觉得精神倦怠。

“快!“月伯牙探头进房催着。

“不要说话,爹和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牵着敛影的小手,敛子期才步出家门,他们的脚步即被一个声音喝止。

“今年选出的神官就是她?”护国法师巫怀赋步出金碧辉煌的皇家轿子,低下脸懒洋洋的看着那年纪尚小的女孩。

漫天的雪花里,大批戎装兵卫包围住他们在山坡上小小的家,村里的村民也被巫怀赋的手下集中到这个山坡上来。

“不是她,是我!“敛子期飞快的将女儿藏在身后,自己挺直了背脊冒充。

“到底是谁?“巫怀赋不耐的询问身旁的副手白仟陌。心肠与巫怀赋有天壤之别的白仟陌,虽有慈悲之心,但每次皆在巫怀赋的权威与性命威胁下,不得不为他寻找替身。

“月敛影,那个小女孩。“白仟陌黯然的低下头。

“把她交给我!上一个神官已经没有用处了,我需要下一个代替者!“巫怀赋伸出大掌,不容拒绝的向他们索人。

“神官本就不是提供你登上富贵荣华的工具!”月伯牙只死不从,敛子期则将女儿牢牢抱在怀里。

巫怀赋拉紧了身上所披绣有牡丹雀鸟的名贵大耄,“我预测未来的能力已经消失,不找个替身帮我在皇城里为皇族预测吉凶,我这国师的地位即不保。我若不保,这个村子又怎么在我的官位庇佑下兴泰?“没有他的飞黄腾达,这个原本贫苦的农村,如何能在他的帮助下脱离贫穷的阴影?古云“饮水思源“,这个村庄本就该给他这点回报。

“她还是个孩子,你不能带走她!”月伯牙挡在妻女前,不肯让女儿成为巫怀赋的下一个牺牲者。

“只要她能看到过去和未来,就算是孩子我也要带回去。”他只要那个女孩能为他效力,年纪大小他才不管。

站在巫怀赋身旁的白仟陌,也忍不住替敛影说情,“那么早就让她使用水镜预测未来,她的双眼会瞎的。”

“这么美的双眼,是有点可惜。“巫怀赋笑着,冷冷的声音里,没有同情的温暖。

“你自己怕使用水镜总有一天会瞎眼,所以才一直找别人来代替你占卜。你对你的双眼爱惜,对他们呢?身为同一乡的乡民,你为什么就不能将心比心的为他们设想?”为了维持他现今护国法师的地位,他可以找来代罪羔羊替他承担占卜的后果,他不会有任何损失,却有许多人因他的自私而失明。

巫怀赋瞪他一眼,让白仟陌冗自中止了数落的话语。

“村子里还有没有神官?”他也不是很想要年纪这么小的女孩,毕竟小孩子的能耐远不及心智已成熟的成人。

白仟陌心酸地看着小女孩,心中思量着该不该对巫怀赋造个谎,或是想个法子让这小女孩自虎口脱身。但是他知道在巫怀赋严厉的眼神下,他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拆穿。

他沉痛地闭上眼,不情不愿地说出实情.

“目前……村子里没有别的替代者,她似乎是被选出来的最后一任。”

“那也只好将就用一用了。”虽犹有不满,巫怀赋仍是向手下吩咐,“带她走!“

白仟陌赶忙制止这道命令,“不行,她才只有七岁,怎么说也不能让这小小的女孩离开双亲,住进冷冷的天狩阁。

“敛影!“月氏夫妻在兵卫的钳制中顽抗,一声声唤着被带走的女儿。

“娘?“被穿着军服的人强拉走,敛影害怕地回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巫怀赋想也不想的下令,“杀了他们。“要当他的替身,她不能有这种亲情的拖累,她必须把所有的心神灌注在占卜上。

“你不能在她的面前……。白仟陌急急的跪在他脚前摇首,盼他能收回成命。

“动手。“他扯开阻挠的白仟陌,叫手拿着长剑的手下拖出月氏夫妇,将他们推倒在雪地上。

“敛影……”惨痛的尖叫在剑落后传入敛影的双耳怔楞了片刻,敛影快步飞跑至双亲身前,滚烫的血液飞溅在她的脸蛋上,使她停下了脚步。摸着脸上的血液;一种恐惧的感觉攫住了她,将她平静无知的心灵捣毁,串串难以抵挡的悲伤弥漫着,一瞬间她的记忆被血液染红,不剩其他。

“她被吓坏了。“无可奈何的白仟陌走至她身边,心酸地拿出手绢擦拭着她脸庞上的血滴。她两眼无神,直勾勾的望着前方,他想阻止她继续看下去,但她的两眼不肯闭上,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悸怖。

“很好。“巫怀赋站在他们的面前,嘴角噙着一抹笑,兴致高昂的盯着敛影失神的模样。

“你要做什么?“白仟陌紧抱着呆然的敛影,深恐巫怀赋也对她不利。

“去一边安静的等着。“巫怀赋扬起手,叫手下带走白仟陌。

站在远处的白仟陌万般不放心,可对于这发生的一切,却是全然的无能为力。

“小乖乖,你看清楚,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可怕,你看你爹和你娘死得多惨。“

巫怀赋半蹲在地,在敛影身后握着她的肩,要她直视眼前染红的雪地。

“好多血……红色的……“敛影的眼瞳停留在那颜色鲜艳得近乎罪恶的血泊里,双亲的身体渐被风雪掩埋,但身上所流出温热的血液,一点一滴的浸透洁白的雪花,在白色的雪地里更显得妖魅耀眼

“这颜色是否很可怕?“巫杯赋将抖瑟的肩头环紧,刻意在她耳边呢喃轻问。

“好可怕……“血液融化了冰雪向她潺潺流来,她低下头看着被染红的鞋袜,忍不住开始打颤,深沉的恐惧直攫住她。

“其实你美丽的眼睛可以不用看到这些,这只是一场噩梦,把你的双眼闭上梦就会停了。不会再有伤害和血腥。“巫怀赋转过她的身子,蹲在她面前软软的诱哄。

“我闭上眼睛就不会有人伤害我?”她茫然的将双眼闭上,以眼睑隔开这块血染的大地,让自己离开这个她还不懂不明白的世界。“对。记得不要把眼睛睁开,你一睁开就又会看到这种噩梦,想要伤害你的敌人也会找到你,只有躲在黑暗里才是安全的地方。”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瓶,在掌心倒上一撮粉末,以手指沾起。

敛影无声的聆听着他的话语,将它牢牢记在脑海,反复告诉自己不能睁开双眼离开这种黑暗的保护,将它视为一种咒语,认为唯有它才能使自己远离这噩梦似的情景,再也不会遇见。

“很乖,很好。”巫怀赋轻声赞许,手指来回滑过她的眼碱,将倒出来的粉末均匀的散布其上。

猛然地,一种针刺似的痛楚在敛影的眼瞳跳动,她偏过脸不肯再让他碰触,不再听话地想把双眼睁开,见着了她的举动,巫怀赋的手立刻不再温柔,冷硬地转回她的脸庞,以重重的手劲将指腹间的粉末全数抹在她眼睫四周。

“我痛……”面对陌生的痛感,敛影慌乱地挥开他的手转身欲逃,却又被巫怀赋捉回面前。“不要动!“巫怀赋失去耐性的对她大喝,大掌紧紧按住她的双眼。

细微的疼痛在体温的催化下迅即演变成钻心刺痛,敛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无法承受眼中莫名而来的热度。她的双眼像被人放了把火,好烫好烫,像要烧穿她。

“娘!我的眼睛好痛,你在哪里?“她用力推开巫怀赋,连退了好几步,却怎么甩也甩不掉双眼中壮大的火苗。

“你对她下了什么药?”白仟陌冲上前察看敛影的双眼,发现在她眼睑间。有种鲜红的粉末混和着她的眼泪丝丝流下。

“不是药,是毒。她那双眼睛这辈子不会再睁开。”眼看毒性已经发作。巫怀赋漾起满足的笑。

“为什么要把她毒瞎?”白仟陌弯着腰抱紧浑身颤抖不止的敛影,不肯让她的手去揉散眼中的毒素,怕会扩大中毒的范围。

巫怀赋漫不经心的说:“失明会让人惊惶无助,但从小即失明则又不同。”与其让她长大时再体会失明的痛苦,还不如在记忆不多的童年就将她弄瞎。记得不多也就不会害怕,更不会不敢去使用那个会使人失明的水镜。

“来人,拿水来!“白仟陌大骇,慌张的向身后的人要水,想用水将敛影双眼里毒末洗涤干净,但巫怀赋一个小小的摇头动作,便断绝了他的希望。

在想不出法子下,白仟陌只好挖取地上的冰雪,跪在敛影的身旁,想为她的双眼覆上层雪,借由融化生水时洗去她眼底的毒。

“当一个神官不需要双眼,她只要用心来看水镜,水镜可以代替她的双眼看到事物。”巫怀赋按住他的双手,阻止他的施救。“她的眼睛还好好的,不能把这么小的女孩弄瞎……”不能的,不能将这样一个小女孩的双眼锁在黑暗里,她甚至还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个人世,怎能剥夺她看的权利?

巫怀赋笑得更加得意猖狂,“在她这么小时就将她弄瞎,她若想看到事物就只能使用水镜,如此一来,当她成年时,不但不会有因使用水镜过度而瞎眼的困扰,反而她预知的能力会比以往找来的人都强大。“

“好痛,好痛……“敛影抚着双眼痛倒在地,小手不断地拨着地上的松雪来镇压眼阵间火焚似的疼痛。冷冷的冰雪冻红了她的双手、脸庞,却不能除去烧尽她视觉的痛苦过程。

白仟陌不能克制地捉紧巫怀赋冰冷的手掌大喊,“解药,给她解药!“看她受疼的样子,再不给解药就来不及了。

“此毒世上无人可解,连华佗也无救。“巫怀赋推开他,不留一线光明的生机给敛影。

白仟陌顿坐在地,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来。

“娘!爹!“敛影从地上困难地站起,凄厉绝望的声音在风雪里单薄地回响,空荡荡地,没有任何响应她呼唤的声音。

冰冷的雪花漫天盖地的将她小小的身子埋没在天地间,地上的积雪令她举步维艰、挣扎难行。她一手捂着灼痛失明的双眼,一手茫茫地在空中挥舞着。脚下一踩空,她又跌进深雪里,甸甸爬行。

听着敛影悲鸣似的声音,白仟陌难忍鼻酸,他张眼望向那个丝毫无怜惜同情的巫怀赋,含悲质问:“用她的一双眼,换你锦衣华服的一生?“

以巫怀赋的年纪,再享福也不过十年二十年,而这个女孩却还有好长好长的人生,无止境的黑暗却等着她度过。

“将她带回天狩阁。“巫怀赋看了她一眼,转头对他交代。

“其它的人呢?“已找到他要的替身却不放走这些无辜的村民……白汗陌虽是明白巫怀赋的甩心,却要自己不那么想……

“杀了。“比这个冬日更冷的声音刚加入风中,立即被强劲的风势吹得破碎难辨。

但白仟陌还是听见了。他忍不住求情道:“这里是你的故乡,他们每一个都是你的同乡亲人呀!“

巫怀赋扬起大耄将冰霜排隔在他贵重的衣裳外,“放把火把这地方烧了。我已经找到一个可以永远当我替身的人,我再也不需要什么故乡!我的身分不会像他们这般低下卑微,我将永远站在皇城的高处。“

勾扬着满足的嘴角,巫怀赋脚步稳健地朝华丽暖和的轿子走去,一点也感受不到霜雪的冷意和白仟陌的伤悲。

风雪愈下愈大,呼啸的风中掺夹了更多人的哀号。倒在雪地上的敛影渐渐无法辨识那些声音,四周的寒冷密密的将她包围,她的意识。她的四肢都被冻得不能动弹。忽然,有一双手落在她的脸上,细细地为她拭去雪迹,轻柔温暖的大衣将她的身子紧裹,遮去了所有风雪和寒冷。

她直觉地躲避那份令她又惊又悸的温暖,但白仟陌圈着她不放,徐徐地拍抚着她战栗不已的背脊,在她耳边柔柔劝哄。他将自己心中仅剩的暖源供给她,教她不要害怕突然降临的黑暗,教她该怎么拒绝那份失去亲人的恐惧,一点一点的让她放下心防,让她知道她现在能够依靠谁。

敛影试着睁开眼睫,无奈却发现双眼不听她的使唤,紧紧的牢闭,无法睁开。

“我的眼晴……“她掩着脸,不能遏止地哭了起来,哭那再也无缘亲眼见着的未来,和刚从她生命中逝去的昨日。

白仟陌握住她的手,将一面水光激艳的镜子交给她,“别怕,你还是能看见,以后……这就是你的双眼。”敛影抚摸着没有温度的镜面,急切的想借由手心的感触再次看到她刚失去的一切。

白仟陌流下泪,将她茫然摸索的模样深深印记在心底。

“有一天,你会再度看见,也许要十年、二十年或更长久,但你要相信,它一定会来临。”他衷心期盼发生在她身上的其的只是场噩梦,当她梦醒了,不会再凄凉无依。

就着水镜,一道朦胧的人影在敛影的心底泛起,穿过层层的黑暗向她走来。她逐渐看清楚,一轮光华圆满的明月、一把银亮的弯弓在那名男子身后闪动,当他转身时,灼灼璨璨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你明白吗?“白仟陌拥紧她,声音飘进霜雪里。

第一次以手代替双眼的敛影,用指尖及掌心看着镜中从未见过的男子,轻轻地点头,许下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承诺。 第3章 我要月亮 十年后

京城里,由第一神捕左断亲自坐镇的六扇门,门内的衙役均是由全国各地集结而来的精英,在左断的统领下,上为皇亲下为百姓屡破奇案,每个月接的案子,比京城里规模最大的衙门一年的分量还多上数倍,可上表奏扬的功绩多得无法一一细数。但是……

最近六扇门逐渐有门前冷落车马稀的趋势,景气差得从以前捉皇榜上的要犯及江洋大盗,沦落至捉捉小偷、土匪或是救火捉蛇、守望相助,生意一天比一天清淡。

六扇门的业绩会退步,实在不是六扇门失去缉拿要犯的看家本领,而是因为左断让五个已经决定好处斩日期,插翅也难飞的钦命要犯从他的手中跑了。

此事一宣扬出去,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再没有人相信左断第一神捕的金字招牌,连关在天牢里的人犯都能不翼而飞,哪能冀望左断为百姓办什么事?

然而就在六扇门正下方,则恰巧住了五个左断找得快发疯的钦命要犯。

身为六扇门悬赏榜单上前五名的蔺析,正在他所居住的地底石宅大院里闭门炼丹。

蔺析小心翼翼地将药瓶里毒性极烈的鹤顶红,仔细地在药丸上头倒出一滴,接着满头大汗地站在炙热的炉火前,全神贯注地凝视丹炉里即将产生的变化。

这里已经一个多月,蔺析炼丹也炼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在研究该如何解自己身上所中的不明奇毒。可是对他和其它四个同伴下毒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正义光环永不生锈的左断……唯一的亲妹子左容容。

左容容那个女人背着她哥哥,窝里反的把他们从天牢救走后,即在他们五人身上下毒,逼他们每个月都非得吃上她一颗解药。

想吃她的解药并不代表不必付代价,他们得为她卖命,当供她差使的刺客才有药吃。

丹炉里,被炉火烘烧得高烫的药丸,在淋上一层红色液体后,药丸吸收了汁液,表层显得晶红耀眼。

蔺析满意地将药丸取出放在一旁的清水里待凉,看着水里闪动着红色光泽的杰作,想起了他会特制这颗紧急药丸的原因。

他所提炼的这颗药就像美丽的女人,有毒,但也可能成为在他危急时的保命药丸。

听说左容容今天又要召集他们商量某事,假如他没猜错,那个女人十成十又是想派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去替她办事杀人。

他们五个人中目前还有四个人尚未出马过,虽然轮到他的机率只有四分之一,但为防有个万一,他还是连夜把这个药炼好,要是他领了任务,却在这个月出了什么差错来不及吃左容容的解药,那么这颗药就能及时派上用场。

这个时候,除了他会留在这里针对体内的毒炼丹制药外,恐怕不会有其它人像他这么有忧患意识了。

他那些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同伴:无音者盖聂、无形士乐毅,都窝在爱翻黄历的朝歌家中,拚命翻黄历以求今天别被左容容点到名,而另一个同伴无相神卫非,不但不怕左容容对他动歪脑筋,还每天赖在她的身边,什么想法子解毒的正事大业都没做过半件。

在六座大院外的凉亭里,已经有两个守时的人在里头等候了。

蔺析在看清凉亭里的人后,光火地缓下脚下的步子,慢吞吞的踏进亭子。

“只有你们两个?那女人是忘了时间吗?”他们都到了正主儿却还没来,那个左家妹子的架子是愈来愈大了。

蔺析收起已经凉透的药丸在怀里的药袋放妥,打开关了一日一夜的大门,准备在约定的时间内赶抵左容容分配任务的现场。

“你又满身药味……”闻到蔺析一身还未褪的药味,乐毅忙捏着鼻尖退得远远的。

盖聂眼底闪着精光,“你做出解药了?“身上有药味?他一定是又跑去炼什么丹了。

蔺析献宝地掏出怀里的药,“左容容所下的毒很狠,毒性没发作前完全不知会有何症状,在不知道毒症和毒因下,我炼的药虽无法解毒,但我有把握能在时限到时再多撑个两日。“就算是再无药可医的奇毒、碰上了他手上的这颗药,阎王老爷也不能在一时半刻间把他的命收回去。

“有用就好。给我。“乐毅听了就将他手中的药抢走,张大了嘴就要吞下。

“我是采以毒攻毒法来炼这药,针对的是我身上中的毒,而你体内的毒性和我的不同,服我这药就等于吃毒,你想吃死吗?“他冷声问着,看乐毅在把药丸放进嘴里前又紧急地闭上嘴。

“你……你自个儿留着吃好了。“差点吃错药的乐毅赶紧把误认成仙丹的毒药归还给它的主人。盖聂不屑地盯着叫他什么神医?

在碰上那个左容容之后,蔺析的神医招牌就掉下来了。

默默无名的左容容制药和解毒的速度都比他快,他这个名满天下的无常君,却只能做出一个能保两天命的毒药来。

“医术不精。“盖聂在泼冷水时也顺便把寄许在蔺析身上的希望收回。

蔺析微笑地一手搭上盖聂的头,继而使劲勒着他的颈子。

“盖聂,五年前你断了这条胳臂时,是哪个医术不精的人帮你接回来的?别忘了你被我救了那么多回从没给过我药资!“江湖中人想向他求医他都是见死不救,独独对他们这帮朋友慷慨救济,他没跟这些吃药就医都不付钱的朋友来个大清算就很好了!

“冷血,朋友你还算帐?“盖聂格开他的手,喘着气,质疑他的友情浓度。

说到朋友,这亭子里算算还真少了两个。

蔺析首先问那个快被他们当失踪人口的无影夫朝歌。

“那迷信的家伙呢?“那小子成亲后就很少与他们聚在一起,只会每天陪妻子待在家里做一对迷信的夫妻。

“他跟慕炫兰在家翻黄历,还说黄历上写今天日子不好不宜出门,说什么都不肯踏出家门一步。“昨晚研究过黄历的朝歌说今儿个日子特差,所以等会儿他最好是把嘴巴闭紧一点免得招祸。

“你怎么不问卫非在哪?“乐毅暧昧地问着表情有点失落的蔺析,最近这些日子,好像都见不到他和卫非绊在一块儿。

蔺析一手指向亭外,指着与左容容一道正朝他们走来的人,“他不就跟那个‘亲爱的’左家妹子在一起?”

臭卫非,女人长得美一点他就没定力了,也不想想那个女人把他们害得多惨。

“那个亲爱的左家妹子替你们找到一件好差事了。”左容容仪态万千地走进亭子里,水灵灵的眸子一直在这些都臭着一张脸的男人身上打转。

打从左容容踏进亭子后,在场的所有男人就一直浸泡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没人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蔺析等了半天,看左容容好像没有开口的打算,而卫非和盖聂他们也没有打破安静的意思,在这种无声安静得快要窒息的气氛里,他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僵局。

“这次轮到我们哪一个去办?“怎么都不说话,全成了哑巴了?

“你。“左容容的箭头立刻指向他。

蔺析这才了解卫非他们都噤声不语的原因,也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乐毅幸灾乐祸地拍着蔺析的肩,“恭喜你了。“这个就叫祸从口出。

盖聂冷眼往蔺析身上扫,“先开口的人先倒霉。“朝歌的那本黄历写得真准,先开口的人真的会倒大霉,还好他懂得有耐心的保持安静。

“左家妹子,他要刺杀的对象是谁?“卫非将椅子上的灰尘拂去,自己落坐时也邀请左容容一块儿坐。

她大方的在卫非身旁坐下,“护国法师,巫怀赋。“她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配得起当他们这些无字辈高手要刺杀的人物。

“那个老家伙?“卫非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知道是这种目标,蔺析稍微放松了紧张的心。没想到她会叫他去杀一个既老且不懂武功的法师,这下他不必像朝歌那样拖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来,他可以把这事办得又好又快。

他扬高方挺的下巴,“这份差事简单,明儿个我就把目标的人头提回来。“他只要一晚就能完成任务。

“蔺析,那个护国法师住在皇城里。“卫非有先见之明的对他提出警讯,要他别高兴得太早。

“正确一点来说,是在皇城的天狩阁里。在皇城里外看守的人会有多少就不必我多说了,天狩阁位在皇城的中心,其中的戒备就大可让一整打武林高手丧命。“

左容容也难得善心大发的对他透露详细信息。

蔺析丝毫不以为惧,“有成千上百的守卫我能击退,有什么机关戒备我能破解,不管目标在哪我都能把事办成,你们难不倒我也吓不了我。

论头脑、讲武艺,他都比上一个去当刺客的朝歌强,也不会被他们两个的话吓得打退堂鼓。

不怕?左容容很欣赏他的勇气,但一点也不期许他马上完成任务。她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他们找来当刺客?给他一晚就完成使命岂不是太浪费人材了?她愈想愈认为应该让蔺析去做些不可能的任务才能够回本,可是……要让他做什么好呢?

她托腮想了一会儿,心中很快就有了好点子。“我还有一个顺道的目标要你带回来。“

蔺析敛去了得意的心情,神色严肃地看着她脸上那抹刺眼的笑。

你又要什么怪玩意?“这女人大概是跟卫非处久了,连笑容看起来都跟卫非想歪主意时一样邪恶。

“月亮。“

“再说一次。“蔺析的声音里透着阵阵寒意,不肯相信她居然给他这种目标。

“我——要——月——亮。“左容容笑容满面地一字一字告诉他,看他的脸上似冻了十层寒霜。

“月亮在天上!“什么不要,偏偏要月亮?!这叫他怎么去拿?不合理也要有个限度!

“射下来。“对于他的怒气,左容容视若无睹,依旧笑意浅浅地重申她的命令。

“你说得好听!”蔺析说着说着就动手拿吊挂在身后的长弓和箭,想把这妖女射个十洞八洞,但又嫌拿把大弓射个女人太难看,一时之间倒找不到个好工具来杀人泄愤。

“我的借你。“盖聂主动把自己身上的天下第一名剑落霞剑递给他,欢迎他去把那个妖女砍成几段。

卫非忙着叫乐毅去阻止要杀人的茵析,“乐毅,去把那小子拦着,左家妹子死了我们就吃不到解药了。“

“江湖传闻你是个神射手,我相信你射得到。“看蔺析脸上的表情好象不是在开玩笑,左容容识相地躲在卫非身后,让叹息连天的卫非帮她挡蔺析手上的剑。

被乐毅架开的蔺析听了,心火更往上窜烧。“射得到?哪天换我也在你身上下毒,你去射给我看!“

“妖女,你知不知道他背上的那把弓叫什么?“盖聂冷冰冰的瞪视这个想玩死蔺析的妖女。

她点点头,“古神兵器,后羿弓。“她把他们每个人的背景都研究过,当然知道蔺析那把价值连城的名弓叫什么。

“古代的那个后羿是射什么来着?“盖聂以为她可能见识浅薄,不晓得那把弓的来由。

“太阳。“左容容又一字无误的吐出标准解答。

“你何不叫他射个太阳给你?“既然都知道,还给蔺析这种比登天还难的差事?

她偏着头想了片刻,再扔出一个让每个人都爆炸的答案,“我喜欢月亮。“

“你刁难我……“蔺析不停地挥舞着落霞剑,受制于乐毅在背后捉住他的神力,他剑剑都只砍到替左容容挡驾的卫非四周的空气。

盖聂边瞪左容容边告诉蔺析,“蔺析,别射月亮了,射个嫦娥还比较简单。“

“说不定……他在射月时会射来一个嫦娥作伴。“卫非认真的搔着下巴思考,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突然冒出这种荒诞的直觉。

“我不射!你另给一个目标。“卫非的话根本听不进耳,两眼直瞪在左容容的笑脸上。

左容容对他的抗议有恃无恐,“别跟我讲价,我要月亮你就得去拿,除非你不想吃我的解药。“

乐毅又叹息不已地发挥神力,捉紧忍不住杀人冲动的蔺析。

“蔺析,现在不能砍她,等她把我们体内的毒都解了后,你爱怎么砍都随你。“他想砍,他们也想砍,可是这个女人目前就是不能砍,砍了的话他们就跟着完蛋。

“我忘了告诉你,我要的月亮不只一颗。“蔺析的火气还没消,左容容又加上第二个更不合理的条件。

“天上还有第二颗吗?“忍到极点的蔺析,直接把手中的剑对准左容容掷去。

负责看护左容容小命的卫非,动作俐落得如一道光影般,轻松的接下朝左容容飞来的落霞剑,但他的举动又差点气坏了蔺析。

“蔺析,她要的月亮不在天上。“卫非把左容容的想法思考过一回后,觉得她这次出的主意实在是不错,于是决定跟她一块儿玩。

“不在天上,难不成要我学李白从水里捞另一个给她?“蔺析气归气,但对向来字字珠机的卫非的提示,又不敢掉以轻心。

卫非又语焉不详的解析,“地上就有两颗,不必费事拿箭往上头射和往水里捞。你要的,都在天狩阁里。“他记得那个天狩阁里是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宝贝。

蔺析挣开了乐毅,冲上前拉着卫非的衣领把脸逼向他。

“她说的月亮是指什么?“照他这么说,左容容要的月亮一定不是真正的天上月。

“佛曰……不可说。“卫非张大了嘴,然后又把话吞回肚子里。

蔺析瞇细了眼审视卫非似在作怪的样子,心中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又不禁动脑想着他话里的含义。只不过卫非从来不会好心肠的提供他们这些朋友遇上难题时的解救之法,因此,他的话也只能信一半。

“你又背叛我们跟她串通?“他把卫非的衣领揪得更紧。上次就是他背着他们跟这个女人联手来陷害朝歌,这次想来玩他?

“目前还没有。“卫非似笑非笑地说。

“没有?你刚才在暗示什么?“不可能,他不会无缘无故的说那些提示、

“只是身为算命师的直觉。“卫非这时脸上的笑容就显得很爽朗。

“你的直觉没一次有好事。“蔺析紧拧着眉心。卫非说实话时的笑容他认得,而这种爽快的样子就代表其中一定有麻烦。

“是不好,但很准。“卫非拉下他的手,很虔诚地开始为他的未来祈祷。

“我就怕你说准。“他最不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第4章 后羿来了 敛影安安静静地跪坐在水镜前,伸长了洁白修长的素指,轻慢地在水镜镜面上抚摸,就如往常的日子般,今日她又藉用水镜窥视未来。

她放纵自己的灵魂在镜中的世界穿梭,透支尚未到来的时间,提前去采访不可知的人、事、物,这是她的职责,她居住在天狩阁里唯一的原因。

她那双合闭着的双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吞噬了一切,令人绝望,也令人安心。

陪伴她十个年头的水镜,忠实地做着她的双眼,当她以手指触碰镜面时,映在镜中的景象,透过手指传递至她的心灵。

她知道今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身旁的人挂着怎样的笑容,在这方面,她和每个看得见的人是一样的;若想知道遥远的未来,水镜便依循她的心念让她看得更远,一切都在镜里摇曳的光影中逐渐成形、清晰。

其实,她并不是很在乎能否像其它人一样,用双眼热烈地接受这世界。从失明以来,她就了解自己今生将过着与他人不同的日子。

初失明时的惊怖震撼,她已经想不起来,失去双眼的日子过久了,总觉得这样倒也好,与这个世界隔着一面镜子,她有选择看与不着的权利,碰触镜面、拿开镜子,就如同张眼合眼一般。

照着巫怀赋的要求,她挪动着手指在镜里寻找着,水镜响应她的要求,巫怀赋所要的答案,悄悄的出现在镜底。

突然间,一个景象切入镜里,她看见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在天狩阁的屋槽上,一名男子挽着弯弯的长弓,将箭尖射进巫怀赋的心房,鲜红的血染透了巫怀赋的衣裳。

她想再仔细看清那名男子的面容时,出现了另一副景象,那名男子成了正在射日的后羿,他将天上的太阳射至只剩一颗时,又挽起弓射向明月。

恍然间,那支他射出的箭飞掠过明月直直朝她射来,彷佛就快要穿过水镜射中她这名窥看者。

怕自己会被镜中的幻象射中,敛影飞快地挪开水镜,两手按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息。

“看出来了吗?“等候许久的巫怀赋看她双手离开镜面,不耐地催促着。

将从镜中看见的幻象辗转思回过后,敛影下意识地颤抖,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异样的骚动如细细密密的水滴,逐渐化为壮阔的浪涛,一波波地拍激着她的心房。

“快一点,梅妃在外头等得很不耐烦。“巫怀赋以为她还没占卜完,于是又抄起地上的水镜扔给她。

“我知道结果。“她抬起头,循声找到巫怀赋的所在方向,但指尖犹有顾忌的不敢碰怀里的镜子。

“如何?巫怀赋竖起了双耳,迫不及待的准备聆听。

“六个月后,梅妃娘娘将诞下一名公主。“她喃喃地说出先前占出的结果。

“去告诉梅妃占卜的结果,并告诉她我要提高占卜的谢酬。“巫怀赋得到结果后立刻向身后的奴仆交代。

告知占卜结果后,敛影并未离去,留在原地反复地思考那些景象的含意;她鼓起勇气再一次抚摸着镜面,方才显现的异象不复出现,令她的心情逐渐舒缓,可是她依然挂念着那名在镜中见到的射月男子,与他所要对巫怀赋做的事。

“占完了还不下去?“巫怀赋勾起她小巧的下巴,对她难得不懂进退、没适时回房的举动有丝纳闷。

“在为梅妃娘娘占卜时,我还另外看见一件事。“她老实的告知。如果巫怀赋将被杀,那么这座天狩阁即将没有主人了。

“你看见什么?“他松开手,坐在她的面前。

“血。“她记得血液从他的胸口而出,潺潺地淌流,依旧是记忆中那样鲜红的颜色。

“谁的血?“巫怀赋忍不住皱眉,对她的话意感到不安。

“你的。“敛影一手摸着镜面,一手指向他的心房,“你的大限已到。“

“我会死?“巫怀赋的脸色瞬间惨白,布满皱纹的手指护着心房,不敢置信地往后退。

“你将死在箭下。“她将他的惶恐具体化,清楚地告诉他将有如何的遭遇。

“不可能的……我是当朝的国师,没人敢动我!“他是当今皇城里最有权势的人,是皇城里人人仰赖的信仰,在权势地位的保护之下,他不可能会死。

“会有人来要你的命。“她遗憾地摇头,希望他能尽早接受这个事实,好对身后的事做好准备。

“是谁想杀我?“是谁真有那个胆子?如果她这次的预言是真的,那他要先将想加害他的人除去,他不要坐以待毙!

“后羿。“

“你在说什么神话?给我再看清楚一点!“巫怀赋拉着她的手按向镜面,要她重新看过。

“后羿就要来了。“她在镜中看见一轮满月,而离月圆的日子,只剩数日。 第5章 见死不救 接下左容容给的完全不合理任务后,纵使蔺析有着满肚子的火气,但看在她是唯一能解他们每个人体内错纵难清的毒的份上,他还是不甘不愿地离开暂居的六扇门地底,出门当个刺客。

关于左容容所要的两颗月亮,他前思后想,就是觉得她在耍着他玩,根本不是存心想要什么月亮;可是加上卫非的暗示后,两颗月亮存在的可能性就提高了不少,说不定在那个天狩阁里,真的会有两颗他想要找的不明月亮。

“月亮”很可能只是个称谓,若是硬要把它拿到手,它应该是什么东西?他又要怎么拿?

这个问题他在知道任务时早就想透了,可是在他步上行刺的路途时,依然百思不得其解,相较之下,另外一个任务就显得简单容易多了。

另外一个目标,他可以明确的知道该去什么地方行刺,也知道他要杀的人是谁;但他一改先前之态,不再急着冲去皇城的天狩阁里一箭射穿巫怀赋的心,因为在第二个目标“射月亮”是不可能的举动下,他得先预期第一个目标会遇上的困难,好先除去阻挠他行刺的不利要素,以最短的时间来刺杀,将其它的时间全都留着用来在天狩阁里找月亮。

蔺析在抵达皇城城外后即逗留了两日,专心的在客栈里等候消息,而在第二日的深夜,他想要的讯息即有了响应。

他在深夜依约来到一家快打烊的小酒馆,在这时分,酒馆里除了店家外已没什么客人,但在一张摆好了酒菜的方桌前,却坐了一名正等着他的男子观探,江湖上出了名的包打听,不管是大事、小道消息,只要找他,一定可以知道最快、最正确的讯息。

蔺析接受观探的邀请在他的面前落坐,并且开始分析他脸上的表情。这种笑容……太灿烂了。

两日前收到他发出的风声后,观探出乎意外的,竟冒着帮助钦命要犯的风险,替他去打探他想知道的消息,并不像其它探风声的同行人士不敢出手。

在江湖上,凡是听到无字辈名号的人,大半都不想与他们有所牵连,而见到他们五个无字辈的人,通常都是忙着逃命,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像对面这位仁兄,笑得这么开心。

蔺析挑挑眉,露出多日来的第一抹微笑。

“我能做你的买卖。“观探没留心蔺析古怪的笑意,兴致勃勃的替他倒了一杯酒。

“你知道什么?“蔺析盯着面前斟满美酒的酒杯,伸手握住酒杯,然后又收回手,把眼神重新摆回观探的身上。

“打听到巫杯赋住在天狩阁的哪一个房间。“观探也知道茵析举杯不饮的理由,他再为自己倒了杯酒,愉快地昂首将酒饮尽,并拿着酒杯向茵析表示这酒没问题。

“不愧是包打听。“

“你怎么有兴致找这条消息?五个无字辈的高手销声匿迹已经一个多月了,没想到其中一个一出现,即找上他来要消息,而且还要这种平常人不会探听的路子。

“我还要天狩阁的建筑草图,以及阁里居住者和知名宝物的名单,东西在哪?“蔺析避过他打探的口风,张手向他要其它的东西。

“都在这里头。“观探转过身,拿出放在后头的一个纸袋给他。

蔺析拆开纸袋,一一检阅着观探所搜集到的信息,首先知道巫杯赋住在哪个地点后,才接着看其它资料。

由其它的资料来看,天狞阁里头名贵的宝物都是一般大富大贵人家会有的名器,没一个有资格称作月亮,但再看到居住在里头的人员名单时,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么大的一座城楼,里头除了奴仆守卫外,居然只有一个有身份的人住在里头,没有别的高官或是皇亲国戚。

“天狩阁里只住着护国法师?“蔺析喝了一杯酒。

“不只。“观探卖关子地摇摇头,只是喝酒而不透露。

“还住了谁?“他弹弹那张写满人名的名单,不满意观探既然知道还住有别人,为何不写在上头。“传闻,有一个替身。“这个消息也不知道正不正确,但既是传闻,那就代表一定有人说过。

“谁的替身?蔺析对这个小道消息倒显得兴味十足。

“巫怀赋。我的消息没错的话,目前天狩阁当家的人,应当算是他的替身。听说巫怀赋早已失去了预测未来的法力,但他仍占着护国法师之名,利用找来的替身替他占卜,以维持他的地位。”

对这消息,蔺析深感意外。左容容叫他来杀的对象,是一个没法力的老头子?这老头到底是哪犯着了左容容,她要派人刺杀?

他再指示,“说说那个替身。“护国法师暗中换人做了,那他是否也该换个目标?还是只照左容容所说,杀名字叫巫怀赋的护国法师就好?

“除了巫怀赋本人,没人知道。“观探摊着手,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你查不出?“巫怀赋保密得这么好,连这种专收消息的老鼠也采不到资料?也许他该自己去查查个中原由。

“没法子,不知道。“

“无妨,我会亲自查出来。“他耸耸肩,自顾自地收拾好得来的东西后起身就要离开。

观探脸色不善地拦住他,“卖你这些消息,我的酬劳呢?“拍拍屁股就走,想不付帐?

蔺析转转眼珠子,又坐下来。“你要多少?“有胆子,跟他做这种生意还敢跟他要酬劳?

“一百万两。“观探狮子大开口,看准了身为神医的蔺析必定拿得出来。

“你的命值不值一百万两?“蔺析冷笑地指着他刚用过的酒杯。若是要以一百万两买他的小命;他可能还不值这个价钱。

“你对我下毒?“观探立刻机敏地反应,这才想起无字辈的人里,也只有蔺析会不光明的对人用毒。

蔺析阴森地扯着嘴角,“毒是你自个儿先下的。“真要论起来,他还排在后头。

“可是你怎么??…“他也有喝啊,照理说他也应该中了毒才是。

“我怎么没中毒?我只是将我们的酒杯对调,并加了一点回敬你的玩意。“在观探方才绕转身拿取东西时,他就有足够的时间给他换上一杯后悔莫及的好酒。

“你怎知我对你下毒?“观探脸上的血色尽失。

“天生疑心病就重。“

“左断悬赏你的项上人头一百万两黄金!“观探突然拔出身上的短刀,举刀刺向他。

“我这值一百万两黄金的人头你只能看,拿不着。“蔺析的速度更快,一手夺下他的短刀,一手拉下他的左手平贴在桌面上,将刀子插进他的左掌里,看他被固定在桌面上不再作怪。

“你对我下了什么毒?“手伤虽疼,但观探更怕体内的毒会发作。

“从你想对我下毒开始,你就注定要做无本买卖。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反省这点。“他本来是很有诚意与人交易的,谁知他自己偏要耍阴?

“左断说,只提供消息他也会给五十万两!只要我把你在这儿的消息卖给左断,你又会再度过着被六扇门追杀的日子。“他是杀不了蔺析,可是他可以去找武功一样高强的左断来杀!

“你体内的毒只有我能解,左断可解不了。“蔺析无所谓的耸耸肩,拿起免费收到的东西走向店门。

“等等,把解药给我!“眼看他就要走了,观探忙着留人。

他在门口回头,“你打听过无数人的底细,怎么会连我都没摸清楚?“还跟他要解药?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仔细了解过自己做生意的对象?

“无常君蔺析,外号神医。“天底下的疑难杂症蔺析都能治,区区一个毒他想必也能解。

“你忘了另一句。“啧,果然没摸清楚就跟他做生意。

“哪一句?“观探冷汗一滴一滴的落下,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蔺析不慌不忙地为他奉上,“见死,不救。“ 第6章 瞎子 农历八月十五是嫦娥奔月的日子,但在皇城天狩阁外头,来迎接满月的人不是嫦娥,是刺客。

蔺析跃至天狩阁某个窗棺上,推开窗,站在窗口居高临下地俯视沉睡于大床中的老人。

中秋的凉风争先恐后地灌入巫怀赋的居室,沁凉的寒意使他抖瑟地从沉睡中苏醒,和暖的丝绸大被,又让他忍不住翻身进入被里再觅得另一段好眠。

可是从窗口吹来的冷风还是没停,仿若有人替他打开了窗。他皱眉地拉紧被子,想着要在明早找出是哪个人忘了关窗,害他睡不稳梦艰寻。

“巫怀赋。“

巫怀赋掠抖了二下,“什么人?“是梦吗?还是有人叫他?怎会在夜半三更的?

一阵劲风将他彻底吹醒,他转头迎向风口的来源,一道泛着银光的人影映在他的眼瞳中。

“你是谁?瞪着站在窗上的人影,巫怀赋的睡意全失。逆着光,他蹩眉合眼,看不清楚站在月光中不速之客的脸,只隐约知道他的身形和他背后有把弯弯的长弓。

蔺析没回答他,只在确认了他就是巫怀赋后,向后拿出弯弓搭上一支长箭,将箭尖瞄准巫怀赋的心房。

巫怀赋被那支长箭吓得魂飞魄散,慌乱地在床上坐起,一手高举着,一手不停地翻找藏在床头的金银珠宝。

“不要杀我,我可以给你银两,我有很多、很多…“一只手不够用,巫怀赋生怕这名刺客等得不耐烦,两手齐下地将床头边的东西一一翻出。

看着巫怀赋忙碌地在床上翻找出一堆又一堆珠宝,蔺析放松了手上的弓弦,从窗上跳下,靠在窗边等巫怀赋把要找的东西翻完。说真的,当有人拚命要拿出棺材本来给他时,在这个时候动手,实在是有点不厚道;就算要杀,也得等他把钱财全都翻出来,证明完他的身价再杀。

这个在皇城里深受敬仰的巫怀赋,最好是有左容容说的这么该杀,因为普通的刺客要进皇城确实是有些不便,而要进天狩阁则就有点困难。

他在夜半潜入皇城后,一路上并没有遇上艰难的阻碍,但在抵达天狩阁时,他就对这个兵多将广的地方皱紧了剑眉。天狩阁外头布置的守卫,大概就跟皇帝住的地方没差别。

不过他不是一般的刺客,他今夜来,可是配合了天时、地利、人和,即使这座不易入侵的天狩阁,也必须为他敞开大门。

人人都认为满月时分,薄淡的月光能照清大地万物,不是个当刺客的好时机,可他偏偏要在京城外多等数天,故意挑这种日子下手,因为这种愈是笃定不会有人敢来行刺的日子,愈是会让防守的兵卫疏于防范,才能让他这种投机的刺客捡了个大便宜。

简简单单便解决一票票在打瞌睡或是怠忽职守的守卫大军后,他略过贸然进出会遇上的风险,直接依据打采好的消息由阁外施展轻功跃上,找到他正在沉睡的目标。

好一会儿,巫怀赋终于翻光他毕生搜刮而来的财富,满满地陈列在床上,蔺析在他气喘连天稍作休息时,终于有时间来好好问问他。

“除了守卫和服侍你的下人外,天狩阁里就只住了你一人?可还有他人?“对于观探曾说过的话,他很好奇,也很想见见所谓的替身。

“你还要找谁?“巫怀赋稍喘过气,不明所以的望着这个不杀人反而来找人的刺客。

“听人说,这里还有一个替身在代替已经没有能力的国师占卜。“蔺析冷笑地把无用的传言,说给这个满是财富的冒牌国师听。

“没有……没这个人!“巫怀赋涨红了脸,语气激动的反驳。

“这点我自会判断。“如果没有,何需激动?那个替身肯定就在这里。

“你为何要来此?是要银两吗?要多少就开口,我可以给!“巫怀赋拍着床铺上价值连城的珠宝,凭恃着这些财富一定能吸引他。

“我来此是因为你必须死。“蔺析连看也没看,抄起手上的弓箭,再一次搭箭上弦。

巫杯赋恐惧至极地睁大双眼看着这个手持弯弓的男子,猛然想起敛影那日对他说过的话。在这名男子身后,有一轮比往常更硕大圆满的明月,恍惚间,他竟以为这名男子是敛影所说的后羿。难道,后羿真的来向他索命了?他不住地从心底打起冷颤,颤巍巍地后退。

“不……我不会,那不是真的…“巫怀赋冷汗湿透了一身,突然由床边跃下,仓皇的向门口奔逃。

蔺析瞄准的箭尖一偏,改而转至那亟欲逃命的人影背后,轻轻松开右手两指之间的弓弦,让箭身如流星似的去追寻它的目标。

解决了巫杯赋之后,蔺析不急着离开,想在此地好好找找什么是左容容要的月亮。方才与巫杯赋的谈话,更是激起了他找人的念头,不知道能当上护国法师替身的人有什么能耐?是像卫非一样会预言,还是真如传说中的能看到未来了或者,那个替身能告诉他,他要找的两颗月亮是什么?

他环顾这间富丽堂皇的居室,猜想着在这座天狩阁里还有多少类似的居室。以及还有多少相似的人。

走出了巫怀赋的居室,他一连找寻了几间空荡阴暗的房间,这些多半是已在睡梦中仆役们的房间。他愈往下找,净是住了奴仆的地方,于是他停止了往下走的动作,改踏上一条长长的木梯拾阶而上。

这条木梯直通天狩阁的最高处,一路上没有烛火照明,也无灯置,清冷的空气在长梯上回荡,一直陪伴着他到梯尽之处。他的双眼在来路上已习惯了黑暗,即使没有打灯。他还是发现在这顶楼之处,有一间格局宽敞的厢房。

一进入室内,相同黑暗依然密密地将他笼罩,窗檐上雪纺的纤纱被夜风吹得飘飘荡荡;在这间没有打灯的暗室里,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人的存在。他转头欲走,不经意地在角落瞥见某种光源,只见黑暗中有一束晶莹的发光体,璨璨动人。

蔺析的视觉被那道银白的光线吸引,轻巧无息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来到光源的面前。

这光源是个人,是个侧捧着明镜的女人,镜子反射窗外的月光,将她整个人清楚地反照出来。一袭纨素衣裙,衣抉裙带在风中款款地、有韵地飞扬。

月光穿过曳地的窗纱,把她婉丽的面容映照得莹莹明亮;黑缎般的长发,自在的舒散在她的胸前,恰似吸收了月光的虹泽,璀璀闪动着丰厚的光泽;纤细可人的脸庞上,浓密的睫毛像两柄黑扇,紧密的覆盖着她的眼睑,微细的笑意在她的嘴角徐徐舒放。

蔺析缓缓往前移动,眼神恋恋地、更加仔细地看着这名站在窗前望月的女子。

她的左手托着一面镶着黑木的镜子,右手白皙的手指优雅地滑过镜面、指尖轻轻点触,指腹来回游移,每每她将指尖划过镜面,她的嘴角就会泛起细致得令人动心的微笑。

他忍不住低首寻找她密合的双眼,想在她的眼里挖掘使她微笑的秘密。像她这样光彩流丽的女子,日子是该这般的宁静、温柔、旖旎。

她忽然把脸庞转向他,虽仍旧闭着双眼,却能精准无误地找到他所在的方向,似隔着眼睑凝望他。

欣赏秋夜月色的敛影在水镜里捕捉到一抹影子,她心中一惊,不知在何时竟有人深夜间进她的房中,无声无息地站在她的身边似有一段时间了。

她偏转着头,以指尖轻触镜面,细细打量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子。

他正张大了眼低头看着她,从镜中看来,他有一双明亮黝黑的眼瞳,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和方毅的下巴,组织成一张清俊冷漠的脸。

一袭素白的衫袍包裹着硕长高大的身躯,他的背后有一把造形奇特的弯弓,它是那么地眼熟,彷佛曾在哪见过。

她挪动着脚步,而他也跟着她移动,当他的身子正好站在窗前时,窗外的明月将他整个人包围,他身后的那把弯弓和月亮形成一种契合的角度,她的手指不禁按紧镜面,想起了这个男人是谁。

是她初初使用水镜时,第一个看见的男人。

但他的模样,更像是她几日前卜见的后羿,那个要杀国师的神话。

即使先前觉得这名女子再美再好,蔺析也被她这种看人方式,看得心底生出一堆疑惑。

闭着眼看人?她为什么不睁开眼?而这样她能看得见?她知道他的存在?

蔺析试探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探晃,发现她对阴影明暗毫无反应后,莫名的遗憾和挫伤在他胸口显得尖锐,疼惜的情绪无处不在地泛漫。

“你是个瞎子?“他骤地觉得愤怒,她竟然看不见他!这样的女子,怎能看不见他?

瞎子?

敛影的身子明显地抖动了下,这句话,十年来她明明已经听多了,为何从这个人的口中说出来时,她会觉得受伤?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试着就他的声音再找到他的方向,平淡地更正。

“若不是你能看见我吗?“蔺析抬起手,纵容自己的手拐在她的脸庞上轻巧的滑行,抚向她紧闭的眼睑。

“闭着眼,不代表无法看。“她侧着脸感受这突来的碰触,又是一阵熟悉感使她不觉得应该排拒,反而觉得他的手指像是风,很自由,不受拘束。

天空中的云朵时而飘飞而过,有时遮去了明媚的月光,在一明一暗的光影里,敛影手中的水镜似水光波动,将他的容貌收纳在镜中传至她的心底,他的身影,一再提醒她的记忆。

“透过这面水镜,即使不能用双眼,我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得见你这名刺客。”后羿果真依照她的预言来了,只不过,他不是为她而来,他是为了巫杯赋。

“你方才见着我杀巫怀赋?“蔺析探抚的手指瞬时停在她的脸颊上。

她摇头,“不。我早知道他会死,我知道他注定死于你的手中。“

蔺析又是一番惊愕,然而在惊愕过后,他立即明白这名女子是何身分,也将她列为该下去除之的对象。他勉强地收回手,硬起心肠,将先前凝聚的情愫排绝在身后。

“你就是巫怀赋的替身?“终于让他一解心中之谜,但他没想到护国法师的替身会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敛影失去了笑,“因为我知道谁是刺客,所以你想杀我灭口?“听他的声音渐变得冷淡,他的手指不再触碰她,她知道他在排拒她。

蔺析为“灭口“这二字沉默,一颗心在杀与不杀之间摇摆。他了解自己有杀她的必要,可是他不能了解他根本就不想动手的原因,他只知道胸口有种酸侧不舍的感觉蔓延着,但他身为刺客就必须具有刺客的职业道德,行刺时不能留有活证,即使是个女子,他也只能错杀不能放过。

“在你死之前,回答我三个问题。“他定定的凝视着她,逼自己冷静的把这句话吐出。

“请问。“她将掌心搁在镜中,静候着他的问题。

“第一,我是谁?“假如她能当护国法师的替身,那么她也应该有身为护国法师的实力,小小的一个名字,应当难不倒她。

“你是后羿。“

蔺析楞了一下,她叫他后羿?是因为他身后那把弓的关系?不,也不对,普通的女子应当不知晓他这把弓的名称,就算她知道好了,她是怎么看见那把弓的?这里的光线并不明亮,要认出来并不容易。

“我叫蔺析。“他暂把这个疑问放在心底,才要问第二道问题时,她又开口了。

“你身上有后羿的影子。“

一切事物在她的话语中朦胧了起来,蔺析听着她的话。有一刻觉得迷离如梦,神话和现实混淆了,在耳际吹拂的凉风带着空旷的感觉,像带他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神话年代,他难以理解,也不能解释纷乱的心绪。

“第二,我在找什么?“蔺析在自己翻来覆去的脑子继续胡思乱想前,“赶紧扔出最头痛的问题。

“月亮里的嫦娥。“

他凉声轻笑,“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的本领。“又说不准,也许她的能力并无传闻中的强。

敛影皱着新月般的细眉,并不认为自己有哪里说错了。那日她在镜中的的确确是看到了后羿,她看见后羿举弓射月,而在传说故事中,后羿会射月的原因,不就是为了要留住嫦娥?

“第三,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目前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他一定要知道,这名紧闭眼睑又在月下赏月的女人是谁。

“月敛影。“

“月……影?“蔺析讶然地解读着她的名字,心底不禁升起一种释然的感觉。

她是月亮的影子?

倘若照着名字来推敲,她是另外一颗月?他被一阵刺眼的光线闪了一会儿,当他改变站立的角度时,才发现她手中那面镜子的不寻常。那面镜子造形朴素,但浮现在镜中的明月却是出奇的清晰,就像有一轮真真实实的明月静躺在镜面里。他记得她刚才好象称这面镜子为水镜,这一个,会不会就是水里的月亮?

“问题我已回答完,你要动手了吗?“敛影等待了许久,迟迟没再听见下文,于是她别过脸,重新提醒他刚才的决定。

“我不杀你,你另有价值。“他如获特赦地松口气,声音里有着初时的暖意。

“我毫无价值。“她摇首,恬淡地仰月而笑。在夜风扬起时,她的长发。裙裾迎风飞扬,在银白的月光下旋转成一片流动的波光,令人心醉神迷。

蔺析再次轻易地沉沦在月下佳人的笑颜里,拥有的渴望,在阵阵悸动中将他掩覆。他不作声,缓缓地贴近她,一股奇异的香气冲迸他的鼻间,沁心芳甜,令他有短暂的晕眩。

他想掬一把月光在掌心上、在他的胸怀里。

蔺析迅捷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拥进怀中,肢体上亲昵的接触换得她片刻无措的怔愕;他看着她的脸庞和镜中反照的那轮明月,两手匆匆一紧,更将她深拥入怀。

“不,你值两颗月亮。“ 第7章 客栈 “这里是哪儿?”敛影在陌生的床上呆坐了许久,忍不住询问那名把她带来此地的刺客。

“客栈。”蔺析坐在床前的圆桌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带回来的女子。

“你很能随遇而安。”她的表情里没有害怕恐惧,一双手不时地触摸着她能碰触到的东西,对周遭的好奇远胜过自身的安危。

敛影安妥地将手搁在膝上,“只要能离开天狩阁,不论是在哪都好,不会有更坏的。”能离开那座清冷的楼阁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运,她盼了十年,虽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脱离,但假若巫怀赋不死,不知她还要受缚几年,又要为那些皇族们占卜几个春秋?

他看得出她脸上微小的欢喜,“当巫怀赋的替身不是出自你的意愿?”

“不是,我是被巫怀赋掳去的。”她下意识地揪着床上轻软的床被,不怎么想去回忆。

“你的父母呢?”有她这样的女儿,她的父母该不会舍得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那种阁楼里夜半望月。

“被他杀了。”她再揪紧床被扯动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把眼睛睁开。”他要看,他要看这一双眼,他要知道里头藏了什么。

“我办不到,它睁不开。”她怔了怔,受伤地低下头来。

“你的双眼怎么瞎的?”从见到她之后,他的心里就一直摆着这一点,遗憾的情绪紧紧缠绕着他。

记忆猛地回退十年,退到她初尝黑暗的那一年,血腥的味道似乎犹在,失明的痛苦过程,逼得她不能喘息。她自床边站起,想躲开这句勾人伤的话语,离开记忆中四散八方的雪和血,回到安全的现在。

“看不见就别乱动。”他截住她的腰,免得她撞上了床柱,手间传来软热的触感,使他放不开手。

“我的镜子呢?”她在他的怀抱里转身,对于与他接触的感觉不免心跳加速,脸上晕出淡淡的腓红。

“这里。还有你的兔子。”蔺析也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些,他松开她,走至圆桌旁拿来镜子,拉住她的手交给她,并且把那只从她住处带来,体形庞大的大白兔扔至床上。

敛影一手将掌心放在水镜上头,一手准确地掌握到床上的大白兔。

“你用那面镜子看?”看了她的举动,蔺析立刻明白她要那面镜子的原因,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怎么有人能用镜子看见东西?她是真的天赋异禀?

“是的。”敛影面向他道。

“你真能占卜未来过去?”蔺析凑上前看她的那面镜子,除了特别清亮、带有一丝水气的感觉,其它看不出有何特别,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到的。

“我能。你似乎不信。”她听出他的怀疑,淡笑着仰头。

“因为你对我的问题回答得并不准确,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问她的两个问题皆答不中,他怎么信?

“我说了你是后羿。”她已经说过了,他在她眼中就是那个人,但他的否认却又让她提不出这句话的实证。

“我不是。”

不信也罢。敛影轻耸着肩,手上有了能让她安心的水镜,她开始有心情思考被带来这里的原因。她仍是不明白他怎会不杀她,在他要将她带离天狩阁前,还曾询问她是否有需要带走的东西;这名刺客心肠好得使她不解,连她说要带只兔子他也不反对。

“不杀我反带我来这儿,有何用意?”他真的是刺客吗?她总觉得他的一双手温柔得不像是杀了人的。揽抱她入怀时,小心谨慎,处处护着她这行动不便的人,他一点也不像刺客。

“你是我要找的人。”

她咬着唇,有些难堪,“你找一个瞎眼女人做什么?”他不是为巫怀赋才至天狩阁?他找的人怎会是她?怎会是她这个瞎子?

蔺析的视线被她的双眼掳获,她不睁开的双眼像是一道符咒,总会不知不觉地拧着他的心、牵着他的感觉。如果这张脸蛋加上了一双明眸,那又是怎样的一张容颜?当她用双眼看着他时,她会有什么感觉?他好希望她睁开眼,看一看他。

“任务,但我不要带一颗有残缺的月亮回去。”他在她的身旁坐下,一手抚上她的脸庞,挥之不去的念头促使他将之化为行动。

敛影的两道柳眉弯蹩着。月亮?在哪里?她的身上没有月亮,她只有镜子和兔子。今晚是中秋,他是被中秋的月色迷晕了头吗?怎会把她当成了月亮?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他轻轻地挪移她的脸,集中注意力在她的一双眼

“它瞎了。”敛影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偏着脸躲开他的手指。

“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蔺析不让她躲,只手抬她的下巴,指触碰她的眼睑,发现无法将它张开、就连外力也不能。

“后天。你在做什么?”他在她脸上游移的手,力道缓而适中、小心翼翼地,令她满是好奇。

“看病。”蔺析点了她双眼四处的穴位,见她的双眼还是不睁开,怪异的病象使得他大惑不解,忍不住执起她的手,开始打探她的脉象。

她纳闷不已,“刺客也当大夫?”他在杀人之外,对医术也有钻研?

“是我这大夫兼差当刺客。你瞎了几年?”他边把脉边问,并且挪出另一只手,把那只一直想挤进他们两人之间的大白兔赶开。

“十年。”

“还来得及治。”失明的时间尚在能接受的范围,她的年纪轻,且又不是天生失明,治愈的机会颇大。

“我的双眼就算来了华佗也无治愈之望。”当年带她去天狩阁的白歼陌。私底下不知找了多少高明大夫为她诊看过,每个名医在看她的双眼前都对自己的医术吹捧夸赞不已,在看了之后却又个个垂头丧气,就连御医都放弃了。

蔺析在把探她的脉象后,赫然察觉她所说的后天是指什么。

毒,有人将她毒瞎了。

“你是被谁下毒弄瞎的?”蔺析试着心平气和地为她找出体内所中的毒,却不能抑止愤怒。是谁狠心地夺去了她的双眼?

“巫怀赋。”敛影没有表情,也不知自己还能有什么表情。失明了十年,她早已放弃恨意习惯了黑暗,没什么能再伤害她。

仔细诊出她所中的毒后,蔺析握着她的手发怔。

难怪她会说华佗难治。这种毒…是能治,但天底下却没有人会肯帮她治。他以为医书上所记载的这种毒早已失传,江湖上不会有人敢用,可是却运气好得让他给遇上了……现在该如何?要不要为她治?

敛影不知他的困扰,伸出一只手,安然地抚着栖息在身边的大白兔。大白兔轻舔她的手心惹出她的一串笑,她的笑声像一阵乐音,清清脆脆地敲击着蔺析的双耳。她脸上的笑容干净清雅,使他又忍不住心中的一阵悸动,又为她的那双眼觉得遗憾。

“这毒的来历不简单,毒性之烈,内入五脏外伤眼髓,说无治愈之望,并非言过其实,但……也不是不能。”他喃喃地说着,双手再度覆上她的眼,潜心地研究她中毒的情况有多深。

感觉他又把脉又检查她的双眼,这名不请自来的大夫令敛影好想叹息。

他拎着她的兔子,大老远的把她从天狩阁里抱走,不将她灭口还在诊看她的双眼,现在刺客都是这样当的?还是江湖规矩已改,她已经跟不上潮流了?而她心里还有一个解不开的疑问,他说她值两颗月亮,那是不是代表她长得很像月亮?这些年来她总是用水镜看别人,从未用水镜将自己好好看过,难道在不知不觉间,她的长相变了,而且变得让这名男子误解到这种程度?

她将手从白兔的身上移开,伸至一旁的水镜镜面上想解开心底的疑惑,可是她愈看愈糊涂。她长得……很正常嘛,不像月亮;而透过水镜看来,他在审看她双眼的样子相当认真,似乎是真的想医治她。

“后羿……”

他皱眉纠正,“是蔺析不是后羿。还有,把你的兔子拎远点。”她再三地说出后羿这名字令他感到介意,而那只一直在他身旁咬着他衣袖的大白兔更是不顺他的心。

“蔺析,我不想治我的双眼。”敛影拉下他放在她脸上的双手轻握着,指尖探索着他的掌心。他掌心的纹路好深,像是用刀斧刻出的。

他瞪大了眼,“你不想?”她不想复明?她不想用双眼见见这花花的大千世界?她不想看……他?

“不想。”她绽出一抹笑,坚决地、清晰地告诉他。他可能是个医术超绝的大夫,他可能可以医好她的双眼,但她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她并不想被治好。

“这毒会让你失明一辈子。”她也许不明白这毒的烈性,这不是只有让她短暂的失明而已,她会赔上一生。

她摇头,“我对这个世界没有看的渴望,这双眼治与不治,无妨。”

没有看的渴望?连对他……也没有?有瞬间,失落将他的心涨满,不留一丝空隙。

敛影只觉得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而后轻轻撤开。手心里失去了他的温度,她感到寒冷,无法阻止自己想握回他的手的冲动。

“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哪?把我交给谁处置?”他对她的双眼放手了,那他何时也要放开她?他,又要将她交给谁?

蔺析低首看着她,看得出神专注。

她的面螟莹亮,韵如秋波,一丝一缕地扣动他的心灵,他无法想象将她交给左容容后,她会有何处境。她像一抹月光,一旦拥有就难以放开,而他是不愿放手的男子,将她交于他人的念头几乎让他不能忍受,他必须占据她。

“我不把你交出去。”他抬起手捧抚着她的脸,声调低哑,连自己也觉得陌生。但他不后悔,他一点也不后悔说出这句话。

“你总不能一直留着我。”敛影恍然地感受他的抚触,不知这双温柔的双手还能停留多久。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他喃喃地说着,指尖拂过她的眼、她的眉,停驻在她的唇上,再三流连不去。

“可以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微弱,她听不清,于是更靠近他的脸庞。

蔺析两手抵在她的身侧,将她圈在胸怀中,而后俯身在她的耳际,清楚的让她听见,”一直留着你。”

空气中浮动着撩人的情思。

客房内太寂静,敛影听见彼此之间交错的气息。

她又想起射月时的后羿,想起他的模样。

拉开长弓的胳臂,肌肉贲起,仰看明月的眼眸,炯炯专挚,围绕在她身畔的体温,温暖微醺。

浊重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际,暖暖地熨烫至她的心底,她浑身紧张起来,胸腔剧烈震动,他的话语如同浓烈的美酒,从他的口中倾流,淌流过她的脸庞、颈项、手臂、指尖……缓缓地,在她每一寸肌肤蔓延。

她记得教导养育她的白仟陌曾对她说过,爱情,总是在月亮特别美好的夜晚,蓦地燃烧。

“把我这话收着。考虑考虑。”他又说着,看艳丽如霞的红晕在她脸上泛起,他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静静沉醉。

静谧美好的气氛忽然被打断,蔺析的腿上多了一个沉沉的重量。

他不得不终止对佳人俏颜的迷视,不耐烦的往下一看,搅局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那只大白免。敛影饲养的宠物正坐在他的腿上,把他的手相当成红萝卜啃,使他的指间痒痒麻麻的;而在它两颗巨大的门牙不停地啮咬着他的手指时,它健壮的后腿也使力地前进,似乎想将他驱离她的身边。

蔺析朝那只胖得有点不像兔的大白兔冷瞪一会儿,缓缓挪开与敛影之间的距离,大白兔将他赶开之后,马上代替他跳进敛影的怀里,在敛影的胸腹间大大方方地磨蹭,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一股酸味浸入他的体内,渐渐地开始发酵,迅速膨胀。

“这兔子你养来何用?”养只狗可以看门,养只猫可以捕鼠,但养只兔…她养来防狼吗?

“不用水镜时,它是我的小向导。”敛影一手捂着酡红的脸蛋,一手爱怜地轻抚大白兔。

“它是兔不是狗。”一只兔子能带路?别笑掉它的两颗大门牙了!

“它很聪明。”敛影含笑地为它辩驳,只手逗弄大白兔的双耳,让它舒服得连两眼都闭上,四平八稳地赖在她的大腿上咕噜咕噜地打起盹。

蔺析愈看那只兔子愈觉得刺眼。

“你养了多久?”他多靠近她一点都不行?而它竟然把他赶跑,好来睡在她腿上?

“很多年。”白仟陌在过世前,总怕她一个人会觉得孤单,于是把它送给她作伴。这些年来,它一直代替白仟陌陪在她身边,就像白仟陌的关怀不曾离开。

“老兔子。”

敛影怀里的大白免听了蔺析的话后,立刻张开两眼竖起了长耳,晃头晃脑地跳至他面前,朝他仰视了一阵,接着在他的手指上大大地张口一咬,然后又摇摆着长耳,蹦蹦跳跳地跳回敛影身上,彷佛在对他撂下战帖似的,斜睨着眼对他露出胜利的白牙。

咬他?这只食草类的小畜牲咬他?

蔺析抬起手指,发现上头被咬出两边带有血迹的保保齿痕,他冒火地转瞪那只作恶的兔子,但在迎向大白兔眼底的凶光时,他的火气却迅速消散,反而换上了不解的迷思。区区一只兔子,它会用这种似有深仇大恨的眼神看人?竟然会对他有这么深的敌意?

看那只对他怀有敌意的大白兔赖在敛影怀里,既享受又防备地用红通通的大眼瞪着他,他忽然有些领悟它咬他的举动所为何来。

蔺析的两眼瞬间眯成一条细细的窄缝。

“这只兔是公还是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把他当情敌不成?

“公兔。”敛影不知怀里的兔子对他做了什么,还将腿上的兔子抱起,想要借给他玩一玩。

“早饭我想吃三杯兔。”很好,他很久没吃兔肉了。

“不能吃它!”她吓得赶紧将双手收回,保护地紧紧把兔子抱在胸前。

大白免得意洋洋地亮出大门牙,示威地对两眼喷火的蔺析抬高下巴,长长的耳朵前前后后地招摇晃荡。

蔺析闷闷地看着大白兔胜利者的姿态,猛然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与兔子吃醋。

敛影举着不动,光滑的脸孔掠过一丝苍白和不安。

即使看不见,在这人群纷扰的客栈大厅里,她仍可以感受到一波波诧异的眼神投注在她身上。人们一定都在看她吧?都在猜测她这个瞎子该怎么用膳。

打从被蔺析从天狩阁强行带走后,蔺析怡然就像名保护者,自动自发地照料她的一切,不给理由也不让她问原因;大半的时间里,他都沉默得很,总是静静地看着她。

闷在客房里两天,蔺析看她只会待在房里玩大白兔,认为她太安静也太少活动,一点也不忌讳她眼盲的不便就把她带到外头来。

他不把她的眼盲当一回事是很好,但他有没有想过,人们会怎么看她?教她在人前用膳……他忘了她看不见吗?他是想让她在人前出窘吗?

没把水镜带出来,她根本就看不见摆在她面前的饭菜是什么,又是在哪个方向,而蔺析的动作又很轻,她的耳朵听不见他细微的音量,也无从听音辨位、一直枯坐在这儿,鲜少有过的情绪都在此时冒了出来,第一次真真正正体验到她是个瞎子的事实。

她可以听见邻桌的客人已在对她议论纷纷,还有许多耳语四处八方的在大厅里流窜。她好想找个地洞将自己埋进去,天晓得还有多少人在对她指指点点?和她同坐一桌的蔺析,他不以她为耻?

蔺析吃了些许饭菜后,发现敛影都没用饭菜,一径地拿着筷子发呆,而与她形影不离的那只大白兔倒是大方地坐在桌上,两只前脚紧抱着一颗高丽菜,大啖甜美可口的午饭,完全没理会它主人的异样。

“怎么不吃?”她的兔子都快吃得肚子滚出一圈圆球了,而她碗里堆着原封未动的白饭,也没动筷。

“我……”敛影捉紧了筷子,将头垂得低低的,不知该如何启口。

“你不喜欢在外头用膳?”蔺析勾抬起她的脸庞,察觉她脸上有股沮丧和难堪。

她脸上流露出不自在的神色,对他承认,”我看不见。”

“我挟给你。”他殷勤的为她挟来各色菜肴,在她的碗里堆成小山高。

嗅着阵阵菜肴的香味,敛影很感谢他的周到,但……这叫她怎么吃?她连碗在哪里都不知道。

“客栈里的人……他们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隔桌的客人已经在对她窃窃私语了,说她是个瞎子…在她心里动荡的感觉是什么?自卑吗?自怜吗?

由她抖瑟的双手,没见到她常抱在怀里的那面水镜,蔺析恍然想起她双眼的不便。他居然忘了这事!和她相处时,她总是能用那面镜子看到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完完全全把她当成与常人无异的女人,现在到外头来,才又突显出她难堪的困境。

“是我没顾虑到你的感受。我带你回房吃。”他放下碗筷,一手拎起还在吃个不停的大白兔,一手扶着她起身。

“谢谢。”她感激地颔首,极力忍下听到那些讨论时的羞耻感。

“蔺析,看来你过得挺逍遥的嘛。”一个男声叫住了他们返回的脚步。

蔺析并没有回头,只对那耳熟的声音挑高了眉。

“你的朋友?”敛影随他止住了脚步,觉得那个声音卑琐嘲弄,似乎不应与他这种人有所牵连才是。

“不是。”他转身将她扶回方才的座椅坐下、将大白兔放在她怀里,坐在她身旁等着不速之客加入他们。

观探啧啧有声地打量着蔺析身旁的敛影,不客气地在他们面前坐下。

“美人作陪,莫怪你还留在这里了。”从何时起,无常君的身边也有女人相伴了?而且还是没被他毒死的女人。

观察着观探已有三分毒态的气色,蔺析倒是很赞赏观探敢再找上他的勇气。

“找我找这么紧,上回的教训你没受够?”可能是他上回心太软,没对观探下个马上就要命的剧毒,今天再来找他,他是否得再奉送个小玩意给观探?

“哪有消息我就往哪走,不冒点风险如何做生意?”从上回中了蔺析的毒后,他就一直紧紧追着蔺析的脚步。可是蔺析的行踪并不容易掌控,唯有在八月中秋过后,蔺析才在这一带落了脚,一连住了三天,都没再换过地方。

“省点找我的功夫,多留点时间去料理身后事。”蔺析淡淡地冷嘲,将一杯香馥的浓茶递至敛影的手心。

“我还有时间要你的解药。”观探有把握地笑着,他还要一阵子才会毒发,在毒发之前只要能从蔺析的身上要来解药,他就可以打破无常君不救人的招牌。

“不给。”蔺析冷冷地打了回票。自己下的毒还给解药?他没制毒再来解毒的好心。

“听说六扇门在查办护国法师的血案,至今还不知真凶是谁。”观探有意地提醒,他比专业的六扇门还清楚是谁杀了护国法师。

“想把消息卖给六扇门就去,”蔺析不以为意,反正他跟六扇门结的梁子多得早就可以盖一栋房子了,再多这一根也没差。

“巫怀赋一死,天狩阁里就没了护国法师,不知道传闻中护国法师的替身在哪喔?”观探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敛影身上打转,笑得更是不怀好意。

观探的话得了蔺析的注意力,而身边的敛影更是明显地抖着手里的杯子,溢出些许茶水。他大掌包覆住敛影的小手,稳下她的颤抖后再抬起头来。

“你这回又是受聘于谁打听那个替身?”会与他谈到替身这事,这可不是什么叙旧。

“皇族。”观探没半点隐藏,甚至还将主使者抬出来想吓他。

蔺析的双眼瞇了瞇。”你不是说除了巫怀赋外,没人知道替身是谁?”

“那日我对你说的话有所保留。实际上,服侍巫怀赋的下人见过她几回,还说那个替身是个标致的瞎眼姑娘。”

做过赔本生意后,他就一直捉着蔺析那日所说过的话去找线索,说不定他能从蔺析的身上再做一桩生意弥补损失。

“生意做得很精嘛。”把这事瞒着他?一个消息做多人生意,现在的包打听好象愈来愈懂得做生意了。

“也许别人会比你对这消息更有兴趣,出手也更大方。”皇族的人可不像兰祈不付酬劳还下毒,这种生意当然要做。

蔺析的眼阵蓦地阴沉,”皇族的人想把巫怀赋的替身扶为正位?”失了一个巫怀赋,所以皇族把算盘打到敛彤的身上?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荣任护国法师一职。”观探见已收到威胁的成效,再接再厉地恐吓。

“多谢你的消息。我该怎么付你谢酬?照上回?”蔺析脸上漾满了无害的笑容,倒了杯茶水推至他的面前。

“不……不收费。”观探冷汗直流地盯着那杯茶水,生怕里头又掺了毒,连忙将杯子推还给蔺析。

“你太客气了。”蔺析盯着观探碰触过的杯缘,笑容显得更是开心和阴险。

“你身边这位姑娘一直不睁开眼,该不会是瞎了吧?”不知道蔺析为何笑意灿然的观探不正经地看了敛影一会儿,试探地对敛影伸出手。

“别碰她!”他迅速扯开观采的手,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冷冷的杀意。

“假如你交出我的解药,我的嘴自会闭上。”他会宝贝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对他很重要罗?

“封嘴的办法我多得是。”蔺析借着指间的关节,缓缓地将身子倾向他。

“在女人面前杀人?这可不像你的作风。”观探指着面色如雪的敛影,对他的警告有恃无恐。

敛影在他们的谈话间听出了浓浓的肃杀气息,不安地打着冷颤。她不想听,也不愿见蔺析再度杀人;她知道蔺析是刺客,杀人对他来说该是家常便饭了,而杀戮和血腥经历多了,是不是也会变成无动于衷?

敛影怀里的大白兔突然跃上桌面,观探莫名其妙地看着跳至他面前的大白兔,尚在纳闷时,大白兔迅雷不及掩耳地往他的手臂上一咬,以门牙咬出两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再神气地甩着长耳,一蹦一跳地跳回敛影面前。

“找死……”观探气急败坏地拎住大白兔的长耳,重重的一掌就要拍下。

蔺析快捷地扣住观探的手腕,点住他的麻穴时顺手将大白兔拎回敛影的怀里。

“观探,我记得几天前你的手受了刀伤,伤口好了没?我帮你瞧瞧,”他嘴上好意说着,却动手拿出一双筷子,一左一右地插进观探的手臂里挑断他的筋脉。

“你……”观探几乎忍不住痛,哀哀地闷哼。

“这双手治得太晚了,得废了真是可惜。”蔺析惋惜着摇首,再用内力将他两臂的手骨全数震断。

观探咬牙低吼,“皇族的人会很有兴趣知道她在这!”

蔺析替两手俱伤的观探抽出手臂里的筷子,倾身将手伸至他的颈后一会儿,而后徐徐地坐回椅里凉笑。

“我还会向左断领那五十万两!”观探感觉颈后有一阵蚊咬般的刺痛一闪而过,不晓得蔺析对他做了什么,还在变本加厉地向蔺析威胁。

“你要做棺材本请便。”蔺析懒懒地说着,一手揽着敛影的腰一手扶着她起身,不想再让她听下去。

“别以为我真不敢!”他又威吓地大叫。

“我怕你不肯去找左断。”蔺析掷回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心情挺好地带敛影上楼。

蔺析的心情好,敛影的心情则很差。

大白兔在她的床上蹦蹦跳跳,她的心情却一刻比一刻沉。她不只是巫怀赋的占卜工具而已吗?皇族的人怎么会把她当成下一任的国师?她要回去那个冷冷的天狩阁里了?当上国师后,她又要为各方为求解惑的人占卜多少年?

“我会被带回天狩阁。”假若那个叫观探的人去向皇族告知她的行踪,不出多久,皇族的人就会来寻她。

“你不会回天狩阁。”蔺析挥赶开护主的大白兔,坐在她身畔将她绞扭的手指分开。

“你没听到吗?皇族的人在找我了。”他还不懂吗?皇家下来的命令是不会更改的,他们要找她,就一定会找到她。

“你在我身边。”他拂开她一络垂落的发丝,淡然的语气铿锵有力,像是不容更改的诺言。

“你走!趁六扇门还不知道是你杀了巫怀赋之前,你快离开。”敛影握住他的手,轻推着他。

“我一个人走?”他不动,反而挑高了眉。

两人间的空气迅速变得沉静,静到极点,转化为一种窒人的鼓噪。

敛影的心头因他悚然一惊,或许是过惯了有人照料的日子,她从不需为自己的眼盲而困扰,也不认为一个人会有何不便,而方才在楼下用膳时她才知道,她是无助无依的。她根本不能没人照料,孤单一个人该怎么过日子?这件一直存在而不能改变的事实,此刻面对时,沉重得超出她的想象。

她无亲无友,现在能陪在她身边的人只有他了,但无名无状的,她凭什么与他一道?他不杀她已够仁慈的了,他一个人走,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握着他的手,她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与亲人分别的依依难舍。

“你无处可去。”蔺析现实的话语穿过她纷纷乱乱的思赌,抵达她茫然的脑海。

“总能够……想到法子。”敛影的手撤离,改为环抱着自己,试图驱散纷乱不安的错纵感觉。

“上回我说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蔺析挑起她的发嗅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桂花香直冲他的脑际。

上回的提议‥

一直在他身边?按着自己漏跳了一拍的心房,敛影昏乱地想起他说过的话。她是把这话放在心底,但不知他说的”留”是指什么意思。

“我没去想……”她垂下脸庞,面颊微微腓红。

蔺析猛然将她按向床柱,寻着她怔愕张开的小嘴以唇将它掩覆。她讶然的低呼似是一种鼓动,勾引他更加吻进她飘着幽香的唇里,一探她的芳香。他的唇与她契合得恰到好处,十指与她的十指紧密相扣,让她不能躲、不能逃,他像等候已久的恋人般,需要释放胸腔里翻滚的渴望。

敛影只觉一阵昏眩,整个世界都在此停顿。他的吻,小心翼翼却又不满足;他的吻,勾起丝般的感触,惊慌和讶异都在他温暖的唇间徐徐舒散,一点一点地撩动,激起她相同的心跳,撞击着她的心房。庞大的温暖和刺激笼罩她全身,浓稠沉密的气息一直缠绕、缠绕

“现在呢?”他离开她的唇埋进她的发间,闻她身上与头发散发的芬芳。

“我开始想了……”唇上的余热未散,就像他贴紧的身子,如此地炙热燎烧。

“我等你的答案。” 第8章 动情 “蔺析……”敛影犹豫地启口,不知该拿这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怎么办。

蔺析一手拿着木柄梳,一手握着她的发,站在她的背后努力地与她又黑又长的长发奋战着。她这头丰盈密实的长发,像一道黑瀑,正高度地考验着他的梳发技巧。他在小桌旁摆放着各式的珠花发簪,准备待会儿用来为她装饰,可是他不晓得姑娘家都是怎么将长发盘上做成发髻。身为大夫,他虽然有一双灵巧的手,但对于顶上功夫,他最多最多,也只会绑个男人常束的马尾。

敛影一手抚着水镜镜面,边观察他的举动边叹气。

老天,她的颈子好僵……从她在妆台前坐下后,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早知道他喜欢女人长发披泻的模样,她说什么也不会洗完头后在他的面前将头发风干,她该躲得远远地把自己的头发打理好,省得对她这头长发兴致浓厚的他主动表示要帮忙,然后……愈帮愈忙。

也不知道这次他第几次向她的三千烦恼丝挑战了,时而她会被他过重的手劲扯得头皮发麻,时而刚盘上的长发没一会儿又掉了下来,可是失败不能令他灰心,他依然卖力的对她的头顶下功夫;但是他甚至连绑个辫子都成问题!像这种复杂又麻烦的事,她想自己来,他又不让,说她一手要看镜子另一手梳发太累了。

他再梳下去,她会比自己动手更累,而且这个情况……太暧昧,也不合礼教。未出阁女子的发,怎能让男人梳?她脸上火烫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每每他挨近她的身子时,她怦怦的心跳声有如擂鼓,似她的心就快要跳出心房;当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际时,他的指尖彷佛就像他温暖的唇,柔柔地在她发间轻吻,便她不断回想起那日他的吻,似有若无地提醒着他要的回答。

“你别忙了。”头上歪歪斜斜的发髻再一次从蔺析的手中垂落后,敛影比他还早地宣告放弃。

“多试几回就可以熟能生巧。”蔺析依旧兴致盎然,一双忙碌的手舍不得离开她的发。她的发,如同漆黑的流泉,在他的指尖潺潺轻泻。

“你试了一整个下午。”腹部的饿鸣声使她不得不提醒他时间。现在该是日落时分了吧?难道他还不累?

“以前你都是怎么打理这头长发?”他用两只手都还会人仰马翻,用了水镜的她只能使用一只手,她是怎么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差事?

“有嬷嬷会帮我梳。蔺析,你可以找个人……”找个人来帮忙吧,这样他们两个人都不会这么累。

蔺析没得商量地驳回,”你的发由我来梳。”她的发,只有一个人能碰。

“我好累。”她忍不住揉着酸疼的颈子长叹。

蓦地,她按摩颈肩的双手有另一双大掌替代,缓慢有韵地轻按她僵硬的肩头,一深一浅的指触将她的肌肉揉散,热力四散的指尖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烫她的肌肤。滑移至她的衣领时,他停顿了一下,继而探入她的衣领后。她抬起手按住他,喉间似着火般干涩作哽。

暖味,泛滥在秋日凉爽的空气里。

蔺析挪动着身子弯下身来贴近她,气息吹迸她的耳鼓,在她的心头形成荡荡漾漾的涟漪。他的指尖挣开她的束缚,直接在她肌肤上滑动,绕到她的颈前轻微地向她施压,令她仰首朝后靠在他的身上。他低下头,雨丝般的细吻拂过她的脸庞,绵绵密密地,似迎面而来的秋风。

敛影吞咽着喉间的焦躁,喉际在他的掌心里挣动。他感觉到了,吻遂蔓延至她的颈项形成野火。她想挣脱,但又想坠落,理智被埋没在他浓软郁人的双唇里。一切来得那么地突然,她的心还没反应,身体便已知道该如何去附和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一手抚上他的脸庞止住了他的吻,一手按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蔺析沉默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梳理起她的发,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沉默悄悄地悬着在他们之间。

夹杂着金属和马蹄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整齐划一的步伐由远处流窜至近处,敛影偏着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对这声音感到不解。

“街上多了很多整齐的脚步声,外头是怎么了?”在这傍晚时分,怎会有为数如此繁众的人马进城来了

蔺析对这声音已见怪不怪,用脚趾想也知道是哪个人能制造出这种噪音。

“整条街已被我某个很友善的老朋友派兵包围。”又派这么多人来!那家伙每次都用同一种方式来捉他,也不换个较有用的——臂如安静无声的对他来个突击,别让他每次听到这个像警铃的声音就有时间跑。

“蔺——析!”街上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大吼,把敛影吓得一楞一楞地,蔺析则是在听到那个久违的男声后,嘴角忍不住扯出一阵笑意。

“那……那人是谁?”敛影按着胸膛,对那名吼得快倒嗓的人满心佩服。

他淡淡地说明,”想念我的老情人。”离他还有几条巷子就这么吼,那家伙一定很想他。

“你有……情人?”她的眉头倏然紧锁,解不开的愁郁在心中盘旋。

“左断,追我好多年了。”蔺析盯着她一字字答来,看她的眉心锁紧后又再度放松。

“他的吼声好吓人。”敛影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而后气息又一窒,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那么在意。

“可能是收到我的礼物太兴奋。”蔺析很满意她脸上的表情;不过他想,在外头大声吼着他名字的人,收到他转赠的礼物后心情就一定很槽。

“礼物?”

“托人带去的。”以左断这种咬牙切齿的吼声来判断,观探似乎将他的礼物完整地传送给左断了。

敛彤满心不解,”上回我遇到左断时,他的脾气还没这么坏。”她记得那个左断性子虽莽了些,但在言语交谈间倒还是拘谨有礼。一阵子没见,他变了好多。

“你认识左断?”蔺析有丝愕然,她怎么会和左断那种人有所接触?

“左断曾来找过巫怀赋,因为他丢失了五个钦命要犯却又找不回,别无他法下,只好请巫怀赋帮他占卜他要找的人犯在哪。”皇上要那五名钦命要犯人头的圣旨都下来了,丢了人犯却又捉不回的左断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连求神问卜这最后一个方法都用上了。

“你占卜的结果如何?”听见她帮助左断让他有些不是滋味,但又想知道她的占卜到底准是不准?

她轻声叹息,”我叫巫怀赋告诉左断他要找的人都在六扇门里,可是他不信。”左断压根就不信,说整座六扇门都翻遍了就是没找到跑掉的那五个人,还说天狩阁的法力都是用来诓骗世人、妖言惑众。

“他该信你。”左断自个儿不信活该。

“你也知道左断要找的人在哪?”他怎么知道她的话该信?先前他不是还不信她?

“当然。”他的唇边挂着笑,愉快她梳理她的发。

“你是左断一直要找的钦命要犯?”敛影直觉地问心中有着十成的把握。

“你怕吗?”蔺析为她梳发的动作稍停,只手握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挪移让他与她面对面。

“我不会让我怕的人为我梳发。”她怔了怔,反射性地回答他。

“你的发,往后都由我来梳。”他再三抚摸她的脸庞,把话刻进她的心版里。

聆听着朝他们前来的脚步声,敛影愈坐愈是不安。左断都来拿人了,他怎么不着急,还有兴致为她打理长发?他再不走,到时六扇门的大军包围了这里,他就插翅也难飞了。

“蔺析,我担心左断很快就会找到这,你还不想走吗?”她握住他兀自梳发的手,提醒他没空在她的头发上下功夫了。

“等我梳完你的发。”他不疾不徐地为她的发打上丝缎,一点也没把外头声势吓人的兵马放在眼里。

“可是……”她着急地转身,他则一手轻按住她的头顶,将焦躁难安的她转回去。

“我就快好了。”蔺析从小桌上取来白玉簪,为她刚盘好的发髻簪妥,再拿来她的水镜,将她的手放在镜面上,你看看。”

“可以可以,你该走了。”外头杂沓的脚步声使得敛影忧心如焚,她反手将水镜搁在桌上,转身对着他催促。

“你看都没看。”蔺析有丝不满,固执地握住她的手放在镜面上,非要她看过他的杰作。

敛影无奈,潜心遵照他的命令用掌心将自己看个仔细。给他在头上弄了一个下午,他所展现的成果……不错,至少头上那个发髻看起来不像棕子,还能看出一个形状来。

“我看了,你能走了吗?”她又放开镜子,摇着他的手臂。

“我先下楼结帐付房资。”蔺析大略地估算那些人的远近,认为时间尚很充裕。

“还付什么房资?你得先逃命!”逃命的时刻在即,他还想下楼去付房资?他应该就趁现在夺窗而逃。

他搔搔发,”看情形,房资又得叫左断来付了。出江湖以来老是让他处处付帐,真有点过意不去。”每次左断来捉他时,他总是闻声而去让左断扑空,而积欠的房资也只好由赶跑他的左断来付,害他想老实地付一次帐都不行,沾光地白吃白住。

“左断……会帮你付帐?”左断誓言要砍那五个人的人头可是出了名的,还会拉下身段来替他付帐?

“我留张字条叫他早些去看大夫好了。”蔺析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也该回报左断一次,于是他又拿出文房四宝在桌上龙飞风舞地写起来。

“左断病了?什么病?”吼声这么大的人一点也不像是生了病啊。

“相思病,他太想我。”那日他在观探的杯子和颈后分别抹上了两种毒药,只要接触到观探的人,必会受牵连遭传染。而左断会在外头吼成这样,铁定是因被观采传染,身上布满了水痘和红肿,不早点看大夫的话,痒个十日八日绝对少不了,然后左断可能会再一次地恨他入骨。

敛影楞住了,男人……对男人?难不成左断……断袖之僻,所以才故意屡次捉不到这个钦命要犯?

“他连作白日梦都会梦到我。”他时常耳根子犯痒,肯定是因为左断每日都在念着他的名字诅咒他。

敛影捧着小脸怔怔发愣。没想到左断居然会对一个刺客相思得这么深……怎么办?人家说相思无解,蔺析会被左断的相思缠上吗?

蔺析写好了字条后,走至床上想将那只赖睡在床上的大白兔捉起来,可是对他敌意很深的大白兔张着一双红得过分的眼瞳冷瞪着他,东跳西躲地完全不肯与他合作。他回头看了没用水镜的敛影一眼,再转而对大白兔森冷地一笑,按着拳头靠近它。大白兔一受到他无声的恐吓,再也不敢与他摆谱,慌忙地跳下床铺躲到敛影的怀里寻求庇护。

“把兔子和镜子给我。”蔺析眉峰微挑地看着那只躲在敛影怀里,又对敛影过分放肆的大白兔,冷声开口向她要。

敛影配合地交出大白兔和水镜,却搞不懂他要这两样东西的缘故。

蔺析打开窗子,朝窗外打量了一番,而后将大白免和水镜放在布包裹打包好,把布巾系在长箭上,再取出后羿弓搭箭上弦,瞄准离他们有半座城的高楼楼顶。

“你在做什么?”敛影听见窗外风声嗖嗖和他拉弓的声音,忍不住站起来往他的方向走去。

“让你的宝贝们离开。”蔺析将后羿弓的弓弦拉至顶点,放弦脱箭,目送飞箭将包袱奔送到城的另一边,射在他所指定的地点。

咻咻的弓弦声把敛影吓得心慌意乱,她伸长了两手往他的方向摸索前进。还没走到他的身边即被椅角绊住裙摆,猛然往前倾倒。

“小心。”蔺析快手圈住她的腰,扶她站好。

“你把他们送去哪里了?”敛影紧捉住他的衣袖,不知道他把她的宝贝们送去哪里了。

“别急,你会跟上的。”他轻声安抚,让她手扶着花桌的边缘,自个儿又去床边收拾行装。

她慌急地咬着唇瓣,“我要怎么……”跟得上?他刚才用箭把她的宝贝们射走了,她要怎么跟上?让他也用箭把她射去吗?

“天凉了,加件衣裳。”蔺析看她娇容雪白,从行装里翻出一件罩衫为她披上,动作快速地帮她扣好衣扣。

“蔺析?”敛影被他的举止弄糊涂了,左断要捉的人是他,所以该出门的人也是他,可是他为什么要为她添衣御凉?

“我们走。”他挽着她的手,一步步将她带至窗前。

“我们?”她扯住脚步,听懂了,也明白了。

“你要跟我。”蔺析抬起她的脸庞,不容置疑地告诉她。

她微微地侧过头,”该跟你的人是嫦娥。”他是后羿、他的身边该有的是眼瞳如月色明媚的嫦蛾,而不是她这名连双眼都不能睁开的瞎子。

“是你。”他缓缓收拢双手,将她困在怀里,柔声在她唇畔低喃。

被他唇间火热的气息吹哄,敛影闪躲地想垂下螓首,而他更快,他的唇拦截住她的唇,将它含进唇间,以舌勾勒诱哄她张开甜美的唇;她匆匆一喘,撇开头埋进他的胸怀,阻挡他扰人神思的吻。

“我是个瞎子……”敛影含糊不清地在他胸前说着,不争气地掉泪。

“我能治好你。”蔺析勾着她颊上的泪渍,极尽温存地将她揉入怀里。

她摇首,“我不要治。”

“那就这样子留在我身边。”

抚顺着她的发,他的心彷佛也被她丝丝莹亮的发丝缠绕着。他喜欢她的发和她的肌肤轻轻挨靠着他,他喜欢她全心全意的倚靠着他,他喜欢这名在月下与他紊面相见的女子……

她的声音更是硬咽,“你可以找更好的女子,不像我这般有眼疾又不愿治的。。。。”栖息在这样宽阔的胸膛里,她觉得罪恶。她占了另一人的位置,配得上他的女子的位置……瞎眼女子的称谓似又从人们的耳语间流进她的心庇,在在提醒她的固执和配不起的身分。

“因我是左断捉拿的要犯,你嫌弃?”他抬起她犹带泪珠的脸庞执着地问。

“不是……”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欲将他推开。

“不能跟我的理由?”他不让,大掌牢牢扣住她的腰肢,非要她给个让他死心的答案。

“蔺析,我知道你在这,给我出来!”左断怨恨的吼声已经近抵他们栖宿的客栈楼下。

“左断到了。。蔺析的眼睛仍是固定在她刷成雪白的容颜上。

“你快走!”敛影急惶地推着他不动如山的胸膛,但他无动于衷,她又忙着去扳开他放在她腰际的大掌。

“我还没听见你的回答。”他的声音像是回荡的呓语,追索痴缠着她。

“我……”

“蔺析,出来!”左断在楼下的怒吼震得楼上的窗棂都隐隐震动。

敛影被吓得胆战心惊,他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左断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楼来。

“答案。”蔺析仍在等待,无视于已经逼近的左断,定定地站在她面前动也不动。

“大人,找到无常君了!”楼下传来振奋的通报,情势转瞬间变得危急。

“备剑!皇上有旨,无字辈者,死活不论!”

“答案。”蔺析低首以额靠着她的额,甘冒风险地等待她未说出口的答案。

敛影无法再接受这种催人命的试炼,也无法抵抗他浑身散发出来的热意,不再去分错与对,只想让他脱离险境。此时她的脑海里又浮现熟悉的画面,他正挽弓射月,而那支飞脱似流星的箭直直朝她飞来,不知在何时就将会射中她。

何时会射中她?在未来吗?

眼前她没有时间再考虑,只好背水与未来的命运一博。

“我跟你走。”她咬着下唇,无可奈何地点头同意。

蔺析终于露出得逞的微笑。

烛影摇红、腊香袅袅,巨幅的纱帘被西风吹得澎澎作响,翻飞的纱廉遮蔽了水榭楼窗外的秋夜月色。

在左断破门而入的前一刻,蔺析带着敛影破窗而出,留下目睹他们脱逃的左断在原地愤声大吼。没带着水镜,敛影并不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离开被衙役重重包围的客栈;她听过江湖中人大半都会使轻功,那么在他怀里震动飞跃的感觉,应该就是他抱着她施展轻功吧?

倚在他的怀中,她只听见猎猎的风声掠耳而过,她觉得自己离地面似乎很远很远,强劲的风势牵引着她的衣袖,将她掀向天际,彷佛这样她就能凌空飞去;但她的腰肢被他紧缚着,使她不能像奔月的嫦娥冲破九重天,她被他留下,必须留在他的身边。

此时此刻,她所在之处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蔺析上哪她就得随着他。对于他这种暗暗的霸道,她或多或少地习惯了,并适应了无言的接受。

那个心火翻涌、迫在他们后头嚷嚷的左断会放过蔺析吗?这个地方对蔺析而言安全吗?

在这间了无人声的宅子里,敛影从水镜里寻找着蔺析的身影。从来到这个地方后,他就一直坐在不远处,不做任何事,只看她。

“六扇门的追兵呢?”看他的样子,似乎对破左断追捕这事没放在心上。还有闲情逸致边喝茶边凝望她;他会这么轻松,是否因为他早被追惯了?

“甩开了。”蔺析两眼摆在她身边那只大白兔身上,心里对那只赖在敛影身上,不停摇着长耳对他示威的兔子发酸。

“左断可找得到这儿?”她知道他们好象是飞奔了很远才来到这座大宅,追捕要犯一流的左断,会不会循迹找到他?

“倘若他的心思细一些,要找上这儿来不难。”蔺析勉强把心思从大白兔的身上移开,针对她话里担心的音调,详细地为她解答。

“那……”不难?那他怎么还能这般若无其事?

蔺析在引起她惊慌之前,又淡淡地加上一句。

“可惜他的性子粗,纵使我在外头挂上门牌,他也我不着。”性子比梁柱还粗的白目神捕左断想要捉到他?恐怕他得在自个儿的脖子上挂串铃铛,然后去左断的面前晃个几圈,左断才可能发现他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敛影仍是忧心不已,”还有一个能找到你的人。”追蔺析追得紧的观探。曾撂过话要去六扇门通风报讯,接着左断就大张旗鼓地来了,他们离开后,想再做生意的观探势必还会再四处打听蔺析的行踪。

“观探会有一阵子好忙。”他并不这么想,反而笑得很阴凉。

“忙着重新找你?”

“忙着想我和就医。”左断中毒了,那代表观探也中毒了,短时间内没先把他这次下的毒解清,恐怕他们两个都会痒得受不了而没心情来找他。

“得了你相思病的人不少。”找他的人都想他,而且都还是男人,那……女人呢?想他的女人又有多少?

“还少一个。”蔺析的眼神灼灿,佻达的视线系在她身上。她沐浴在月光下,就像他初见她时的模样。

敛影放在镜上的手颤动了一下,几乎不能承受他的目光,和他意味深长的话语。

“你……”她想启口,却又说不出什么,觉得他们之间系着一条微弱的界线分隔着他们,它是如此地纤细,稍加用心就会被打破。

蔺析扬高了唇用品尝她的反应,目前的情形无法使他满足,对她,他既贪婪又食髓,难以形容的怅惘和空虚塞满了他的胸怀。

“外头的夜色很美。”他往外看了一眼,远远地看着庭院里洒了满地的银光。

敛影将大白兔抱在怀中,兀自揣想自己复杂的心绪。

“别抱那只兔子了,跟我去赏月。”蔺析走至她的面前将碍眼的大白兔往旁一扔,勾扶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屋外的长廊走。

“我的水镜……”她想回去拿。

“不用那个。”他一把将她抱起,施着轻功踩着庭院里的花草、池子里朵朵的涟漪,将她带至水池间的一块大石上。

“不用水镜我怎么看?”敛影紧攀着他的颈子,因不能看见而不知所措。

“用我的双眼替你看。”蔺析在她耳畔哺声安抚,然后在大石上坐下,稳稳地将她置放在自己怀里。

“蔺析,这样不妥……”与他靠这么近,她覆在他胸前的手指几乎能碰触到他的心跳。她的脸颊必定是炽烫了吧!月光会照出来吗?

“坐好。”他将她的脸庞按向自己,一手在她身后抚顺她的发,仰起头开始对她转叙,”今夜的月儿虽已缺了半边,但看起来仍是很明亮,因为月明,所以星不亮,但天空澄净得很,像面蓝色的镜子,这庭子里的桂花、秋荷正开着……”

聆听着他的声音,敛影停止了所有不安的挣动,在他怀里安静地体会每一种倏忽而来的心情。

带着一点点宠溺、一点点霸气,他闯进她的生命里,他的施予和她的接受,似乎是天经地义。从认识他,他触动了她少有的情感,焦急、忧虑、羞怯、欢欣,在如此静谧的夜里挨靠着他,从来不曾有过的幸福感,缓缓将她浸没。

然而寒冷同时也浸透了她的骨髓,她也感到恐惧。她在水镜里看见的射月幻象呢?何时会成真?她惊悸的情绪是那么地鲜明,他是否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照她占出的幻象将箭射向她?

敛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无法想象他挽起弓、瞄准、松弦,当锋利的箭射穿空气刺进她的肌肤血肉里时,那该会是怎样的疼痛?

“你冷?”感觉她的颤抖,蔺析下意识地将她圈紧,就着月光审视她惶然不定的表情。

“不…这风很暖”她贴进他暖和起伏的胸膛,嗅着他身上某种清凉甘甜的草药味,渐渐赶开了不安,却赶不走疑虑。

“有话想说就说。”蔺析不乐见她有事闷着,揉着她的发催她开口。

敛影沉吟了一会儿,拐弯抹角地念出一首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侮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蔺析的眉心不住地纠结,“嫦娥?”她想嫦娥会想得发抖?

“在月儿上头。你可看得见她?”敛影伸出手,茫无目标地指向天际,却指不着明月的方向。

“远处的我见不着,近处的,倒有一个。”蔺析包握住她的小手,缓缓将她的指尖指向她自己。她的模样,比诗人吟唱的月中人更美。

“我不是。”她很快地否认,不愿当那名独处凄寂、长夜不寐的女子。

“为何嫦娥会窃药奔月?”身上背着后羿传下来的弓,他非常明白这弓的典故,但他却从未想过这把弓主人的妻子,为何要离弃她的夫君。

“传说,后羿射下天上的九颗太阳救百姓于水火后,当上了一国之君;但日渐沉溺于笙歌美酒的后羿忘了国事、忘了他射日的原因,也忘了他的妻子嫦娥。嫦娥日日凄守孤居,到后来,奈不住一个人的寂寞……”

“广寒宫的寒冷比不过后羿的冷落?”天上的月儿孤零零的,在那上头,会比在人间快活?

“也许吧,女人经不起岁月和孤寂的磨蚀。”纵使年年月月幽居月宫,面对碧海青天,寂寥情冷之情难以排遣,也万万不及在人间时夫君的背叛。

“后羿怎没留住她?”蔺析牢握住她,在逐渐明了后羿夫妻的缘故后,忍不住想起他的弓是传自后羿。他,会不会也有相同的境遇?

“后羿在嫦蛾奔月时曾举箭想射下她,奈何已过惯荒唐的日子,他的体力已大不如昔,连挽弓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嫦娥离去。”后羿为求妻子留下,不惜冒着射伤妻子的风险射向自己的妻,嫦娥纵使对后羿有爱,可能也在看见后羿举箭相向时心死,转身奔月不回。

“也许,他是舍不得射她。”蔺析持相反观点,认为后羿是于心不忍。

“假如你是后羿,你会不会……挽弓射下嫦娥?”敛影仰起头,试挽地间。

“我会在嫦娥有想要离开的念头之前就留住她。”他不会像后羿一样有那天的,他会把自己的嫦娥捉牢在怀里,绝不让她离开。

“要是留不住呢?”她要问的是,他会不会那么做?

蔺析被她的假设性问题弄得疑心四起,他想了一会儿,捧住她的脸庞淡声命令,“看我。”

敛影愣了愣,而后伸出双手触探着他的五官轮廓。

“不是用你的手。”蔺析又不满地表示。

敛影握掌成拳,垂下小手。

“我的眼睛瞎了。”他明知她看不见,不用水镜不用手,他叫她用什么看?

“我说过我能医好它。”她应该是完美无缺的,他不要她身上留着一个会让他永搁在心头的遗憾。而要回答她所有试探性的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亲眼相信。

“我不敢看……”敛影颤颤地推挪着他的胸膛想逃开,可是四周都是池水的声音,除了他的身边,她不知能往哪躲。

“你怕什么?”蔺析真的不明白,她既然能用水镜来看世界,为什么不敢用双眼?

“现在这样子,我觉得很好……”无处可逃,她只好缩在他的怀里。

他强抬起她的脸庞,”我要你用双眼看着我。”他要她用自己的眼看着他,并且打心底相信他。

“我知道你的模样。”

“但我不知道你睁开这双眼时的模样。”不公平,只有她能见到完整的他。他也想知道她全部的风情。

敛影双手掩住脸,语调发颤,”假如,…有个小女孩,从小就被教导要害怕人世,世间的一切都是她的敌人,当她睁开双眼时敌人就会伤害她;于是,有人将她的双眼封闭了起来。她平静地在黑暗中过着安全的日子,有一天,你要她睁开双眼时,她当然会不敢睁开。”

“我不会伤害你。”蔺析见她在说这些话时,似乎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慌忙软下声调安慰。

“你不会,那其它的人呢?”她这双眼闭上之前,所看到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残杀。人,本来就是一种嗜血的动物,她怎知其它人不会?

“只要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蔺析埋首在她耳际,只声向她承诺。

“我不想再见到血光杀戮……”童年的记忆太过可怕,像一道伤口,时时在她的心底犯疼。那噩梦他的情境是永世的伤,与其再见,还不如不见。

“我不会让你见到。”他搂住她抖颤的身子,急急地保证,用身体温暖她被夜风吹凉的身子。第一次,他这么渴盼去医治一个人。

敛影靠在他的肩上不语,心头摇摇摆摆的,当一个正常人的念头被他诱得衍生而出。但她仍有顾忌,不知该不该听他的话,让他医治除去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

蔺析吻着她总是关闭的眼睫,”信我好吗?”

桂花的暗香隐隐浮动,他的吻飘浮着一股浸透她双眼的暖意,他的气息和夜里的花香融在一起。敛影抚着他温暖的唇瓣,想象着以眼看着他时他真实的形貌,想见到他的念头冲破心锁,汇流聚成强烈的渴望。

“好……”

“明天,我去把解毒的药材备齐炼药。”

“治我这眼疾,想必得用许多珍贵的药材。”敛影才答应就后悔了,失明这么多年的疾症,普通的药材恐怕也不易治,他要为她花上多少银两?

“你别烦恼这个。”只要她肯点头让他治,其它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我没法子付你医酬。”她什么钱财都没有,平白接受他的医治,治好后,她该怎么还?

蔺析点着她蹩紧的眉心,”是我自己要治你。”也只有她,才能让他打破除友人不救的规矩。

“治愈我……对你有何益处?”敛影对这名既想让她重见光明,又不想从她身上得到任何钱财的男人有着满心的疑惑,更想收回刚才的应允。

“我想证实一下传说。”蔺析看看她,又仰头望向那轮明月,忍不住收拢双臂。

“传说?”她与传说有关?

“我想知道,嫦娥吃了灵药后,会不会离开后羿奔月而去。” 第9章 药引 外出一整天的蔺析才刚进门,连身后的草药都未放下,就因着眼前的画面心火闷烧。

“你抱着这兔子坐了一天?”他在外头风吹日晒,而那只不要脸的大白兔,就窝在她怀里享受了软玉温香一整天?

“你何时回来的?”

“你可以把这只兔子放一边去了。”蔺析从她怀里拎走对他张牙怒目的大白兔,把它扔到远远的屋角,然后取代它坐在敛影的身旁。

两手空空的敛影对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她的兔子也不知被他扔过几回了,他好象真的很讨厌她的宠物,每次他靠近她的首件要事就是把她的兔子拎走。当初她要求带着这只兔子时,他并没有多大的不满,可是他似乎渐渐对这只兔子的态度有了转变,变得有点……水火不容的味道。

被情敌扔到远处跌得七荤八素的大白兔,在敛影还在发呆时已展开占回领地的行动。

大白兔以飞跃般的速度冲回敛影的床前,想要跳上床时又被蔺析轻轻弹指给弹下;回不到敛影的身边,大白兔把目标一转,张口咬起蔺析的衣摆和靴子,努力地想拖走他。

跟他斗?

蔺析邪恶地漾着笑,自怀里取出一枚银针,朝还在咬他的大白兔耳后一扎,凉凉地看着地上有一只被点了穴而张大嘴不能动弹的兔子。

“为什么你老是将它从我身边赶走?”敛影百思不解,实在不晓得她的兔子哪儿犯着了他。

“你现在不需要它陪。”当他下在时,那只兔子可以陪伴她排遣寂寞,可是当他在时,那只兔子就该识相的滚远一点,让真正该陪伴她的人留在她身边。

“兔子呢?”她伸出手四处寻找着,找遍了整张床就是找不着喜欢赖在床上的兔子。

“它在床下……”蔺析低头看了正用含恨的眼神看他的大白兔,“在床下休息。”敢瞪他?那它就继续张大嘴休息一、两个时辰吧。

“我也想休息,这些银针能取下了吗?”敛影指着身上他用来针灸的银针问。一早就被他针灸,整天都坐在床上使她手脚不禁有些酸麻。

“我看看。”

蔺析抽出一根银针观察,银针插入她穴道内的部分已被毒素染黑。他再取出其它的银针,每根的颜色也都变得墨黑。

“外毒未清,得再针上几回。明儿个我再为你把眼上的余毒除清,现在我先帮你活络活络血路。”他将她身上的银针全部取出后,转过她的身子面对她,揽着她的腰,一掌贴在她的腰腹间。

“等……等等。”热烘烘的大掌贴上她的腰腹时,敛影忙按住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必须以内力打通你被毒凝塞之穴,不如此你的脉络无法顺畅;要治你的眼,就得先治本。”蔺析原本端端正正地向她解释,但在捕捉到她脸上的一朵红云后,温热的掌心不自觉地变得更热。

“我不是只有眼睛中毒吗?”为何……为何要在这暧昧之处治疗?中毒的是她的眼睛呀。

“此毒随血脉游走,你的五脏六腑皆积毒成疾。”不先把毒逼出五脏,她就算服了仙丹也解不了毒。

“可是……”敛影羞红了脸,感觉自己被他的手掌这么一按,腹间燎烧起阵阵热意。

“不会疼的。”蔺析在她耳边轻哄着,捉紧她的腰肢徐徐将内力灌入她的体内。

是不疼,但令她心慌。

他的温柔会让人会错意……开始时她并没有察觉到这种感觉,随着与他相处的时间久了,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逐渐膨胀变成一种心慌,使她无法平静。她的心头总会惦念着,如果有一日,他不在她身边怎么办?他消失了怎么办?

敛影将额靠在他的胸前,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不浓烈呛人,反而能安抚心神。

“你的身上有草药的味道。”她的额头因腹间的热度沁出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滴入他的胸前。

“接下来得服药解你体内的毒,我等会就开始炼丹。”蔺析觉得她的脉络已变得顺畅,将内力平息后收回掌,低头拭去她的汗珠。

她惶恐地抬起头,“你要的药材找齐了?”

“找齐了制药所需的四十九味药方,但还欠一味药引。”他找了两天,敛影内服外用的药材皆已备齐,可是就欠了一味,一味任谁在药铺和各处也找不着的药。

“能买到吗?”如果他没有那味药的话,那她是不是就不需让他治了?

“不能。”蔺析闭上眼再度回想他医书上所写的药单,忍不住感到沮丧和犹豫。

“因价格太贵?”她轻声问着。她的眼得用罕见的药材才能治?

“是没人肯卖。”若能议价就好了,那他根本就不需在此伤神。

“那是什么药?”没人肯卖?天底下有这种药?

“你不需要知道。”蔺析扶着她坐正,拂去她脸颊上微透着汗的发。

“没人卖的话……那就算了。”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想借这个理由打消他的念头。

“我不会让你反悔。”蔺析停止手间拂发的动作,微瞇着眼,强势地支起她的下巴警告。

“你欠一味药引,药也制不成是不是?”那味药引找不到也买不到,她正好可以正大光明的要他别治。

“那味药我弄也会弄到手。”他说要治就是要治,不会让她因这个原由就缩回她的保护壳里。

敛影拉开他的手,”不必刻意为我。”

“我非要治!”蔺析满心气恼,环着胸瞇视这个答应了他却又反悔的女子。

“我说错了什么?”怎么他连声音都变冷了?

“谁都不许拒绝我。”他这辈子首次想破戒,而她却拒绝他?他不管自己不得救人的规矩了,就算是打破他的戒条,他也要治。

“从没有人拒绝过你?”她连婉拒的权利都没有?怎么会有这种大夫?

“只有人求我。”想要他救命的人都可以从这里排到东海去了,她竟然说不要?

“你救人无数,应当不差我这一个。”敛影以为他这种反应是因为他的医术高超、医德仁义,被治愈的人捧到某种地位,所以才一时不能接受。

“救人无数?”蔺析扯着唇角森冷地笑,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笑什么?”

“我只会见死,救人的差事我不做。”谁说他爱救人?他的看家本领是送人上黄泉,他下过的毒比他炼出的药还来得多。

“你不是大夫吗?”敛影蹙眉沉思,想不通。

“医者救人续命,本就是违背天理因循;我习医并非为求救人,只为利己利友。”每个人生命的尽头老天爷早已许定,救人原本就不符天道,所以愈是将死之人愈不该救。他习医不过是为减低人在江湖的风险,和帮帮他那些朋友。他爱救不救这事,与什么医德无干。

“你治我的眼,也是违反天理和你的规矩。”她怯怯她低下头。既然他本身也不是很愿意,她更不能强求他了。

蔺析一把将她搂紧,“你不同。”

“我其实……并没有你那么坚持;我只是习惯了听从命令,是你要我看,我才会想去看……”她在他怀中嗫嚅地表示,觉得他双臂的力道因她的话而加重,紧搂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你还是不想见这人世?”因为一个记忆、她可以拒绝全天下的人?这世上拥有的比她所记得的太多太多,有机会能治,她怎能放弃?

“不想。”敛影诚实地点头。

“你想不想亲眼见见我?”蔺析的喉间因紧张而紧缩着。她可以不想见今天下的人,但她不能也这般对他!他极需要她的话来证明,他在她心中另有一席之地。

敛影顿时僵在他的怀中。

不能否认的,她时常想象用双眼看着他的感觉。她想知道,他是否看起来与在水镜中所见到的有何不同;她想知道,他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对人世并没有多大的渴望,但之于他,却是出奇的盼望,所以才会答应让他医治。现在,她该怎么回答他?说出违心之论吗?

“想不想?”蔺析的话紧紧追在她的耳边。

“想……我很想。”遏止不住脸上的潮红,敛影屈服于这双环抱她的臂弯,沦陷在他的声音里。

蔺析瞬间以吻留住她唇边的那抹羞涩,在她的诧愣下挑开她的唇,缓缓吻进她唇内的每一处,曾经有过的焦虑,在她的回答下已遥远得宛如前生。他细细地品尝着此刻拥有的满足,她的容颜、她的允诺,是他亟欲汲取的,他要她给。

敛影被他亲昵的唇舌的烫得无法思考,他的吻似蝶飞扑过她的眼眉,匀留在她的唇边,两人相只相触的胸膛,紧密得可以感受到他激动的心跳。

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感觉到他暖暖的鼻息吹在她的额角,他按在她身后的大掌似要将她揉进他的体内;在他的热度下,她的身子已非她的,她的手悄悄地环上他的颈项‥

蔺析在她气息欲窒之时吻上她的双眼,拉靠她倚在他的颈间。

“你的最后一味药有了。”为了她,那味曾经欠缺的药材,如今已不需再去寻找,他确切地知道在哪里。

“不是……还欠着?”敛影恍惚地问,犹在喘息,意识不太能集中。

“你想见我,它就不欠。”

蔺析爱怜地抚着她微吐热气的唇,将她抱至床头坐妥,自己走下床榻来至桌前。他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即取出一把利刃,放在烛火上烧烫烧红。

“你在做什么?”嗅着空气中猛然而来的血腥味,敛影脸上的红晕尽失,强烈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袭向她。

蔺析背对着她不语,两手颓然地撑在桌面上,紧闭着眼撑过令人盲目的疼痛。

“蔺析,回答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让她更感害怕,她抚着床柱挣扎地下床。

“别过来……”他急喘着,不能动弹地看她一步一步,摇摇摆摆地朝他走来。

“发生了什么事?”敛影愈是往前愈感心绪不宁,恐慌像在她的面前等着她;她怕,但又无法克制自己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去炼丹。”蔺析为自己稍稍镇住痛,直起身子,踏着不稳的步伐离开桌边。

“不要吓我,你在哪?”敛影伸出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依着他声音渐渐消失的方向前进。她才刚走到蔺析曾停留的桌边,便被椅子绊住了脚。

“小心!”听见她的轻呼,蔺析马上回头,在她跌向地面前扶抱起她。

敛影贴放在他胸前的双手感到一阵湿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掌心滴落。

“这是……血?”她悚然一惊,打了个冷颤。

“你弄错了。”血汗交流的蔺析否认着,并拉开她迎上来的手。

“我没有弄错,我认得这个味道和感觉。”她摇头,自己伸手去找放在桌上的水镜。

“别用那面镜子!”蔺析飞快地按住她的手,将她拉离桌边。

“为什么不敢让我看?”敛影想抽开手却被他紧握着,弄得她更是缩紧了心房。

“你……会不会怕……”盯着她苍白的脸孔,他欲言又止。

她迅捷扭头转向他,“怕什么?”

“没什么。”

“让我看看你怎么了。”敛影不死心地抬起手,在他的身上寻找触动她恐惧的原因。

“我很好。”蔺析闪躲着,拉着她的腰肢要带她回去床前。

“这是什么?你怎会有这伤?”在他胸前摸到犹带湿润和微温的衣襟,敛影硬生生地止住脚步。借由指触,他的衣衫下像有个伤口,细细的血丝溢出她的指尖。

“我……在外头找药材时不小心受了伤。”躲不过她探指的指尖,蔺析的声音显得含糊不清。

“你怎么都没提?”敛影心头的恐惧急速转化为惊惶,忙着想知道他伤得如何。

“我会照顾自己。”

她着急的溢出了泪,“你疼吗?需不需要敷药止血?”怎么会这样?他不是个大夫吗?怎么不先为自己疗伤?

蔺析的眼眸静止在她的眼泪上,为她的泪感到一阵揪心的痛,也令他感到朦胧的快乐。

“我疼不疼,你为什么要掉泪?”她掉泪,是因为……在乎他?

敛影胸口塞满说不出的心疼。认识他以来,都是他忧心她,这会儿当他受了伤,她才晓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他的倚赖至深,见不得他痛,也舍不得他疼。而他的三缄其口,更显得她为他做的实在太少,从没有好好为他着想过……她好想代替他痛,给他的关怀就像他给她的一样多。

“你的伤口在流血,快帮你自己止血……”此时此刻,她好盼望自己的双眼是健全的,如果她看得到,就能知道他的情况,知道他是否疼得很难受。

他固执地抬起她沾泪的下颚,“回答我。”

“你先把血……天,好多血……”敛影按着他的伤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拚命掉泪。

“回答我。”

“我……我不舍。”她哽咽地开口,掏出手绢在他的胸前按压止血,落泪纷纷。

“对一个你看不见的男人?”蔺析追问得更深。

“我虽眼盲,但我的心不盲。”她俯在他胸前,泪水一颗颗滴进他的伤处。

蔺析心中轰然狂喜,一径地抱捧起她,欢喜地吻去她颊上所有的泪。

“蔺析?”他的快乐,令她有丝茫然。

“我不会放你走。”

“张开试试。”

蔺析将覆在敛影眼上的药布取下,弯着腰在她面前等待她的反应。

五日了,从她开始服药起,这已是第五日。

从她开始服下他炼制的丹药后,蔺析双管齐下地在她眼上敷上帮助药效的外用药。这五天内,他丝毫不敢松懈地观察着药性对她身子的影响,怕药性多一分太重,少一分又无疗效。在第一阶段的疗程结束之前,他镇日提心吊胆的,无法安睡、无法离开她一步。

今日,就是他所炼的药能不能解毒的分晓时刻。

同时,他也与敛影所养的大白兔选择在今日休兵。

五日以来,蔺析和大白兔之间的情敌战火,一直背着敛影进行着。

即使蔺析已对大白兔祭出银针点穴的招数,大白兔依然不肯对他这名新任情敌轻易告降。

每当他靠近敛影一步,大白兔就紧偎在敛影身边张牙又舞爪。被他扔惯了,大白兔俨然已经对扔兔这招免疫,总能够在落地后继续扑上前来对他又踢又咬。他为敛影换药时,大白兔就窝在她怀里监视,他多碰敛影一下,

大白兔的门牙就会印上他的大腿。也因此,他用来钉灸的银针数量急速锐减,一根又一根的用来伺候大白兔,而每到银钉点穴失效的时辰,他在忙着消毒新的银针时,也得忙着找绳子来绑住大白兔跑去偷香的四只脚。

三杯兔的味道,这阵子蔺析是愈来愈想念了。

敛影听话地试着动了动十年来末曾睁开的眼睫,讶异地感觉到眼睫竟然会听她的命令;她眨了眨眼睫,缓缓地睁开蔺析等候已久的眼眸。

对着她水盈盈的眼眸,蔺析急急地倒抽一口气。

敛影的小脸上多了一双透亮的大眼,整个人都在她流动的眼波下明亮了起来。望着她的容颜,蔺析怔然地以为未曾与她相识,她的眼眸像是流荡的月光那样明媚灿亮,清澈得能反映他惊艳的表情。

抚着她的脸,他不禁叹息。

她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用一双眼就掳获他,再次让他恋上?

蔺析的神智被大白兔的门牙咬回来,他赶开挤在他脚旁凑热闹的大白兔,捧起她的脸庞,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摇晃。

“看得见吗?”她的眼瞳四处游移,像捉不到定点。他靠得这么近,她似乎也看不见他。

眼前灰蒙蒙的一片,隐约能看见模糊的黑影……敛影费力抬起沉重得欲合上的眼睑,试图分辨在眼前移动的东西。

“有光线……人影……”她看不清楚,只有黑影和混杂在灰雾里的光线。

看得见光线,表示第一阶段的疗程已大功告成。兰忻必须压下胸中阵阵的喜悦,才有办法想起得继续进行的疗程。

“内服的丹药已有作用,今后可不再服药,但这外敷的药还不能停,今日起用另十四味药来外敷。”他依依不舍地以指覆上她的眼,拿来塞上药泥的药布再为她缠上。

“还需要数多久?”又回到熟悉的黑暗里,敛影放心地吐了一口气,感到安心。

“最少也得再敷个三日。最后这三日内,双眼不能沾水、不能吹风。”蔺析将药布缠好,边帮她梳拢长发,边把又想来与他抢人的大白兔扎上一根银针。

“三日啊……”敛影喃喃地低吟,忍不住垂下头来。她能躲在安全的黑暗中的日子仅仅只剩三天了,三天后,她要面对的,是不是像从前一样的可怕人世?

“你再暂用水镜一阵子,你的双眼很快就能好了。”他将水镜搁放在她的膝上,牵着她的指尖至镜面。

她缩回指尖,摇头。“你已在治我的眼了,所以我不能再用水镜,因为使用水镜的人,即使双眼完好,到最后也会瞎。”

“这面镜子会使人瞎?你用了多久?”一面镜子会对双眼造成伤害?那么对她是否也会造成伤害?

“十年。”

“我得加重你外敷的药。今后别再碰那面水镜。”蔺析迅速把那面镜子从她膝上拿走,并估量着该再多加几味药。

没有水镜,敛影蓦地觉得心慌;可如果她将水镜拿回来,又对不起为她伤神、衣不解带照料她的蔺析。

她自我解嘲地笑着,”我成了道地的瞎子。”为了她的双眼,他已然心力交瘁,就算她原本不想睁开双眼,也不该再拖累他,既然躲不过,也只有坦然等待复明的时刻来临了,何况,她还没见到他呢。

“只有三日而已,三日过后你就能重见光明。”蔺析安慰地拍拍她的脸颊,转身将水镜放好。

一个人坐在床上,敛影觉得床上好像少了一样东西,而且,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它了。

“找什么?”蔺析看她两手在床上摸来摸去,大概知道她想找的可能是他的死对头。

“我的兔子。”敛影对那只常被蔺析扔到角落的兔子想念不已。

大白兔听见敛影在寻找它,立刻兴奋地直起双耳。

“你该找的是我。那只兔子又不能照顾你。”蔺析瞄了眼还被银针扎着不能动弹的大白免,然后当着他的面,不客气地坐上床把敛影圈紧在怀抱中,故意炫耀给它看。

大白兔登时气结,蹲在地上频频制造磨牙的噪音。

敛影还不知蔺析和大白兔之间的暗潮汹涌,一想到这三天她都要由他亲自照料,她就觉得尴尬万分。

她羞赧地指着他的胸膛,“那样……太麻烦你了。”事事都由他来代劳,那样未免太亲密了,她又会…误会,还会在心底默默欢欣。

“除了我之外,你还能找谁?”蔺析就是要她误会,刻意以唇摩挈着她的唇。

“没有……”她臊红着脸想偏想偏开唇,却在他胸前的摸到层层药布。

对了,他受了伤。

“你的伤?”敛影轻巧地碰触他胸前的伤口,想起那日在这里曾流出好多血。

“不碍事。”蔺析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敏感,在她的手指碰上伤口时,马上握住她的手将她移开。

“伤口好了吗?我记得…”敛影甚是不放心,想问清楚却被忙着转移话题的蔺析打断。

“今儿个初几了?”打从杀了巫怀赋之后,他有好几天没看日子了,差点都忘了自己得回六扇门交差换解药。

“二十八。”

蔺析的眉心紧蹙,心头蒙上一层不安。

二十八,明日就是二十九了,也是他服左容容解药的最后期限。皇城离京城有一段距离,想在明日子时之前回六扇门服解药的话,他得今日就起程;可是他若走了,她怎么办?

她现在完全是个瞎子,在治眼的过程中非得要人照顾不可,而那只中看不中用的大白兔也不可靠,他无法放心地将她一人留在这里。加上外头还有观探在打听她的消息,若他没有待在她身边,观探可能会将她带回天狩阁领赏。

他只有一个身子,实在没法分头去六扇门取药又在这儿照顾她;可要是他不回去六扇门……他会毒发身亡。

敛影听他问了日期又不说话,感觉他的胸膛急速地起伏着,抚摸她长发的动作愈来愈急,她有些担心。

“你有事要办?”他已经陪在她身边好一阵子了,在遇上她之前,他也该有自己要办的事吧?

“又一样。”蔺析深吸了一口气,环紧她的腰,更将她按进怀里。

“很急吗?你要不要先去办?”她体恤地问。

“你现在不仅是双眼看不见,连水镜也不能用,我走不开。”他怎么走?

她不愿意成为他的负累。“我一个人可以的,你不必……”

“谁来帮你制外敷的药?你的药每日都不同,还得有人适时以内力震开你不时凝阻的脉穴,以免积在你体内的药性过猛,若有个万一,纵使我能治好你的眼,你的身子也会因药劲过猛而衰竭。”眼前这三日就是她双眼复明的关键时期,他不守着,除了可能会前功尽弃外,还可能会害她赔上一条命。

敛影想出了折中的办法,“不然,你带着我去?”

“你目前不宜外出,双眼和身子都得静养。”她不能吹风,带着她出去就是冒险,这也不行。虽然他说了一堆他不能出门的理由,敛影还是觉得他的胸膛起伏明显地变大,而他的语气也显得焦急。

“你的事不办的话会如何?”她衷心的希望她可别误了他的事才好,不然她就罪过了。

“会……”蔺析硬生生地止住话。

要怎么告诉她?告诉她他快死了吗?

“会怎么样?那事很急吗?”敛影拉着他的衣襟,一颗心被他吊得不上不下的,让人害怕。

蔺析闭上眼想了许久,恍然想起他在离开六扇门前炼制的那颗丹药。

她的眼睛还要三天的时间,而他炼的药能保他两天的命,照理算来时间应当足够,他只要在她睁开眼后快马加鞭地回到六扇门就来得及,事情未必会演变至最坏的结果。

蔺析决定壮士断腕,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我可以等,等你睁开眼后我再去。”他的运气一向不差,他相信他绝对能在毒发之前救自己。

“你真的不必为我--”敛影才张口想说服他,他炽人的吻便朝她的小嘴罩下,千军万马的袭向毫无防备的她。

千万别破戒!

蔺析吻着敛影的唇时,卫非多年前的叮咛翻出他的脑海闯进他耳际;他紧闭着眼,更将敛影的身子按指向自己,集中神智在她的唇中劫掠,试着不去理会那句话。

不得救人治疾……纵然卫非曾警告过他万万不能破这条戒规,多年来他也谨守着卫非的告诫从不救无字辈以外的人,但这回的对象是她,为了她,破戒又何妨?在见她的第一眼,他就明白他会心甘情愿地为她承担破戒的后果。

敛影不由自主地倚向蔺析,攀着他的颈子盛接他的吻,两人的吻迅速被他加温缠得无法分离,她忍不住低吟着寻找快被他抽光的空气。

她身上沁心的桂花香气使他的心情澄静不少,他抵着她的心让她有喘息的空间,并握住她的手腕诊断她的脉象,怕自己一时的激越乱了她的血气。

“对不起……都因为我,处处造成你的不便。”靠在他肩头,她才知道她倚靠他这么深,深得裹住了他的脚步。

“你值得。”能够拥抱一颗月亮,值得。

敛影揪愁地在他怀里慨叹,“蔺析,我已经失明很多年,突然间复明,我……”

“你怕?”

“嗯。”十年不见,怎么不怕?

他低头在她的唇上低喃,”张开眼时,你第一个想看的是什么?”让她第一眼就见到她想看的东西,这样或许她就能不那么怕了。

“我能选?”她有些欣喜又带着惶恐。

“能。你说你要看什么,我都会去找到。”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唇上轻啄,迷恋在她软嫩香甜的唇瓣里。

“那……我要先看一个人。”她两手沿着了他的脸颊,稍拉开与他的距离。

“人?你不看你心爱的兔子?”兰折回头看看床下的大白兔再看向她,他还以为她一定想先见见那只陪她好几年的兔子。

“与兔子比起来,那个人我更想见。”她漾出笑,偷偷地回吻他一下。

这个吻的味道尝起来走味了;蔺析的理智被嫉妒占满,是哪个人占去了她最想看的第一眼?

“谁?”他怏怏不乐的问。

“你。”浅浅的红晕在她的脸上盛开。

蔺析盯着她丰艳如牡丹的俏颜发怔。

“我想见你。”她细声细气地启口。

他声音低哑得难以分辨,”因为……我带你离开天狩阁,并治愈你的眼?”

“因为是你。”她认真的摇头,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我希望三天后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什么服解药的时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想见他。失明了十年,她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他,他能错失她的第一眼?

“我答应你。”他决定向左容容在他身上所下的毒挑战。 第10章 破戒 “你说什么?”盖聂向来冷清的音调猛地拉高。

乐毅又急又烦的在盖聂面前走来走去。

“我在他宅子里一直等到刚才,没有!”他从天黑等到现在,就是等没人!

盖聂不敢置信,“蔺析没回来吃解药?”他忘了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们每个人都服了解药,而那小子竟然没回来了?

乐毅的脚步顿了一下,突然转头,”你想,他会不会是行刺失败了?”

“他杀人不会出岔子。”蔺析的脑筋灵光得只敌不过卫非,而杀人这种家常便饭,更不可能会出半点差错。

“那就没理由可解释时限到了他怎会没回来。”喜欢速战速决的蔺析杀一个人会拖这么久?他怎么想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我叫朝歌翻黄历查查。”盖聂往门外走去。

乐毅拉住他,“甭找朝歌,先找卫非算算。”与其找迷信的朝歌在那边慢慢翻,还不如直接找卫非那个神算比较快。

“我已经在算了。”同样也是等无人的卫非,低首跨进室内时,一只手还在掐指细算。

盖聂和乐毅在地面前站定,卫非摇摇头,拍着手指绕过他俩,皱着眉在椅子上坐下。

乐毅受不了卫非不笑不说话的怪模样,好歹他也把知道的消息先告诉他们,省得他们两个在这边忐忐忑忑。

“怎么样?”他一把拉开卫非的手,等不及的问。

“蔺析人在哪?”盖聂也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卫非还是没说话,转头往敞开的窗子再看了一会儿,两眉挑得老高。

“卫非!”性子一冷一热的两头狮子在他耳边齐吼。

“蔺析他……没空回来。”卫非一开口就泼了一桶油,帮助他们心头焦躁的火苗烧得更旺。

没空?他会没空回来吃个救命的解药?乐毅听了简直快跳脚。

“快子时了,他不吃解药会来不及。”再不回来吃,他以后就没命吃了!

“他可能是不能回来吃。”盖聂抬起一只手打断乐毅的心意如焚。

“不能回来?”乐毅两道眉紧拢成一条直线,卫非却是兴致颇高的扬高了眉。

“你还记得他出门前炼的那颗差点吃死你的毒药吗?”那小子出门前炼了药,假如他不能回来,那他一定是用了那颗毒药先保命。

乐毅拍着额,“他说那颗药能为他延个两日不毒发而亡!”难怪他敢不回来,他身上还有一颗保命的玩意儿。

“你们说……蔺析炼了延毒丹?”卫非徐徐地问,低首看掐算的手指停在某个令他意外的指节。

“对。幸好那小子心细,事先考虑万全。”乐毅频频拍着胸口教自己安心,蔺析三更半夜的不回来吃药,快把他吓去半条命了,还以为那小子出了什么大事。

“他只要在两日内回来就来得及。”盖聂也松了口气,想找张椅子坐下。

卫非放开手指,抬头告诉他们:“来不及。”

“什么?”

“蔺析无法在两日之内回来。”别说两日,就算再多给半个月他也回不来。

“你……你在说笑?”乐毅瞪着卫非失去笑容的脸庞,紧张感急急窜升,迅速到达警戒顶点。

卫非朝他俩缓缓摇首,走到窗前仰头望着虽然夜半却漫天红霞的天际。火红似血的夜空,找不到一颗星子,更不见月。

“以星象来断,明日子时将天狗蚀月、红云蔽天,属凶象,血光人祸皆至。”

乐毅没心情听他在那边讲解星象变化,整个脑子都停摆在“来不及”这三个字上。

“什么节骨眼了你还观星象?”他拉下卫非的头,紧张地在他耳边大吼。

“这星象是蔺析的命。”卫非掩住耳朵隔绝噪音,慢条斯理的踱至一旁。

“是他的命你还不快帮他?”盖聂也被卫非的镇定惹毛了,冷飕飕的扯着他的衣领。

“我?”他为什么要帮?

“你不是最会算命改命什么的吗?既然你算得出来就一定能帮他!”盖聂的火气被他无辜的表情激得直线上升,很想就这样把他给捏死。

“天狗蚀月这祸是蔺析自个儿招来的,他招的祸,就得自个儿渡。况且……外人渡不了他的苦,也解不了他的痛。”

盖聂一愣,“蔺析招了什么祸?”

“破戒。”卫非拉开他的手,冷笑的俊脸显得尖锐又可怕。

“他在外头救人治病?治我们四个以外的人?”盖聂不肯相信,大大地往后退了一步。

卫非又往外头的天空看了看。

“对。月蚀乃至阴,万万不可救月,他不该想凭己力扭转圆缺让月儿复明。”傻瓜也知道今儿个见不着月亮,在这种日子还救月?这下可好了,偏偏在这时又来个月蚀,看他怎么救!

“他不会破戒的,你不是老早就警告过他?”乐毅紧按着卫非的肩头。

“或许他在外头遇上的情况,使他忘了我的告诫。”让他算出这种恶相,那小子铁定是不把他的话放在心头上,出了事能怪谁?

乐毅摇头否认,“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大忌;况且那小子最自私了,他也不会去救外人来害自个儿折寿……”

一般人不知道,蔺析之所以见死不救,是因为每行医一回会使他自己折寿;除了他们这四个与他命格相同的老友外,他谁也不能救,一旦救人,就是害自己。

“这回的破戒岂只会令他折寿?”卫非淡笑地冷讽。

乐毅急出了一身冷汗,“蔺析会怎样?”

“命不长了。”卫非撇撇嘴,叹息不已地往外走。

以这种大凶大恶的星象来看,想要不死就得有救星。只不过,他连一颗星都没看见。

“回来讲清楚!”盖聂和乐毅同手同脚的把他架回原地。

“他大概还能再活个两日。”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顶多还能再赖活个两天。

盖聂紧捉着他,“我只问你,你帮不帮他?”

“蔺析若知道我管他闲事,他会找我情仇算帐。”卫非笑瞇瞇地婉拒,挂起不淌浑水的旗帜。

“你要眼睁睁的见他死?”盖聂的脸色变得更森冷。

他耸耸肩,“我不想挨他拳头。”管闲事的下场不好,他不要。

乐毅紧掐着他的颈子,“你居然比蔺析还没人性!”蔺析顶多是不救人,而他竟然坐视不理,就这样袖手旁观!

“你不帮我帮!把救他的法子告诉我。”盖聂决定自己来;他还欠了蔺析一条胳臂和一大堆医药费,什么都没欠的卫非可以不救,但他一定要救!

“法子嘛--不是没有,但我怕你做不来。”卫非的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里对盖聂有十成十的怀疑。

“说。”救一个人他有什么做不来的?

卫非笑若春风的问:“盖聂,你多久没做过本行了?”他本行是神偷嘛,这件事给他办是比较好。

“你要我偷什么?”救人和他的本行有干系?

“蔺析的解药。”他不能回来服药,那么把解药送去就可解除危机。

盖聂忍不住低吼,“我哪知道左容容把他的解药藏在哪?”这是什么烂方法?如果这法子行得通的话,他早就去把大家的解药全偷来了!

“想让他的命长一点,就去把解药偷来,在这两日内送去给他。”卫非捂着双耳,继续把计划说完。

“送去?人海茫茫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怎么送给他?”

“我能找到蔺析。去偷。”卫非一点也不担心,笑容可掬地指示。

“我已经偷过两、三次了……”盖聂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森。

“偷不到?”喔,脸色这么难看,原来是不只失败一次。

“左容容跟你一样阴险!”那个妖女的脑子简直就跟卫非是一模一样,都是神算投胎的!她早料到他会打她解药的主意,藏药的地点一换再换,让他找也找不到,根本没机会偷!

“左家妹子阴不阴险要算到我头上?”卫非无辜地漾着笑,看两个正处于爆发边缘的男人挽起袖子都想揍他。

“当初是谁第一个把命卖给那个妖女,并且把我们全都拖下水当刺客?”乐毅忘不了害他们都沦为刺客的祸首。

“区区在下是也。”卫非抚着下巴点头承认。

“蔺析的命你要负责!”他们两个又在他的耳边齐吼。

“好吧……我可能晓得左家妹子会把解药藏在哪。”

左容容所下的毒,果然守信地依时发作,并以雷霆万钧、锐不可挡的气势来袭。

子时一来临,蔺析便无法继续守在敛影的房外,急急地奔至花园内的小亭里盘腿运息,企图以内力阻挡体内毒发的速度。

当他弄清楚自己所中的是何种剧毒时,想自行解毒却已为时太晚。

体内翻腾的毒性似凶猛的狂兽,噬咬着他全身的经路脉络,在他身上每一处的皮肤肌肉肆虐撕扯,尖锐的刺痛打钉般深探钉入骨髓,逼得他不得不用银针封住全身的痛感穴;但寒意随着痛感消去时随之扶摇直上,宛若腊月酷寒,冷透心脾,教人直直打颤。

蔺析额间沁着如雨的冷汗,咬牙再将内力提高至第九层发功驱寒。可他的内劲才提起,更猛的毒性迅即突破他封死的各大穴,直通向他的心房令他措手不及,全身泛着痛,胸前尚未愈合的伤口也剧烈疼痛,疼得简直要把他的心揪出来。

“该死……”不行,再顽抗下去他会心脉俱摧。

蔺析当机立断收回内力,顷刻间,所有的毒性在无阻力之下立刻侵袭他,令他痛得直了片刻;他颤抖地自杯中掏出那颗保命丹药,等不及地将它吞咽而下,再运功让药效发作。

具有毒性的丹药在转眼之间生效,在他的体内与左容容的剧毒对抗,让方才匆匆而来的剧痛也匆匆而去,留下一身疲惫的蔺析不能适应地急喘。

半个时辰过后,他抽掉身上所有的银针挣扎地站起,拂去沁湿的冷汗靠在亭柱上调息。

“只要再等两天……”过了子时就是初一了,而初二时敛影就能睁开眼,只剩下一天多的时间,他的药必须为他再撑上两天。

犹豫的脚步声在夜半更显得清晰。

敛影披着一件单薄的挂衫,沿着廊上的扶杆一路向花园小心的前进,每踏出一步都令她胆战心惊。

出了长廊,就再也没有可以扶摸的栏杆,她走得愈来愈慢,愈来愈恐慌,怯怯地伸出脚试采前方的路径,也不知道她下一步将会踩着什么。

一双大掌无声无息地环上她的腰,阻止了她险险要踩进池塘里的小脚,熟悉的淡凉草药味笼罩而下。

“蔺析?”敛影放心的松口气。

“你不该在这时出来。”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指责。

“我睡不着。”心头意绪复杂无比,如何入睡?离睁开眼的时间愈近,她就愈紧张。

“来外头找什么?”她三更半夜睡不着他能体会,但跑来外头……她在找什么人?

敛影握着小手低下头。

“你不见了……”大白兔能够跳上她的床与她同睡而没被他阻止,就表示他一定不在。她已经习惯他了,他一不在,让她不仅是辗转难眠更是害怕孤单。

“外头风大,进去歇着。”蔺析紧揪的眉徐徐舒散,眼眉间浮现一抹喜悦。

“你的手好冰凉。”她握住他的手,再接向他的胸膛,”身子也好冷。”不像平日总是暖烘烘的。

“我……不小心染了风寒。”他找着借口,边半扶着她往屋里走。

她急忙催他加快脚步,“染了风寒你还在外头?快点。”

“你要我带你上哪?”蔺析照着她的催赶带她入室,回到屋内,她的手还不肯放开。

“去我的房里。”生了病就该躺下来休息,这间宅子也只有她这一间房,不去那休息他要去哪?

他抚着下颚调侃,“在夜半?孤男寡女?”她的羞涩呢?她的矜持呢?在听见他生病时全都不见了?她若是不介意他进来分享她的床,嗯…他也不介意。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这些天来,你都没睡。”敛影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解释后,又怕他会有所误解,赶紧放开自己强拉着他的手,臊红着脸蛋后退。

“过来。”掩不住热烈的欢欣,他捕捉住她后撤的身子。

敛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困在他凉凉的怀里发窘。

蔺析如她所愿地带她进房,把握赖在暖暖被窝里的第三类情敌拎下床扔出门外,俯在她的耳畔呢喃,“孤男寡女休息的方式有很多。”

粉红色的炸弹在敛影的脸上炸开。

“什……什么?”正好与他寒凉的体温相反,敛影浑身高热燥烫,局促不安地瑟缩着肩头,想避开吹拂在耳际又酥又麻的热气。

蔺析含笑欣赏她娇羞艳丽的脸庞,还想再多逗她一会儿,胸口如遭重击猛地一窒,站不住地朝她身上倾。

“蔺析?”他的重量突然压过来,差点把她扑倒,她还以为他真想做什么。

他无法开口,咬紧牙根等着这一波痛苦褪去。

敛影也发觉不对,他的身子抖得好厉害也更冰凉了,在她耳边换气的声音好大,像喘不过气来。

“是风寒的关系吗?你哪儿不舒服?”她伸长两手环抱支撑着他不倒下,着急的摇着他问。

“只是老毛病,我躺一会儿。”踩着蹒跚的步伐,他靠着她的支持走至床边躺下,替自己点了几个穴缓和胸口的痛。

“我……”敛影站在床边,看不见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频咬着唇。

“陪我。”他拉着她的手让她靠近,再稍加用力,敛影便倒在他的身上。

敛影手足无措地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她想不起半分尴尬,只知道自己的心为他缩得紧紧的,也陪着他一块儿难受,好希望她能够为他分担一点。

“你能治好你的老毛病吗?”他的气息渐回复正常后,她柔顺地倚在他的胸前问。

蔺析犹豫了一会儿。

“能……”若说不能,对他倚赖极深的她,怕又是一阵恐慌难宁吧!

“太好了。”她庆幸地放下心中大石。

“若我治不了我自己呢?”他抚着她的发,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敛影抬起头,“那么我睁开双眼也没有意义。”世上无他,她何需双眼?她要看的,只是他而已。

蔺析的脸上写满诧愕,整个人被她肯定的语气定住。

“你……只是想看我?”为了他,她要放弃其它的人事物?见不见他竟对她有这么重要?

“是的,我只想看你,因为我曾经对自己许过一个承诺。”她毫不犹疑地承认。

“承诺?”

“在我第一次使用水镜时,我见过现在的你。”她的小手悄悄爬上他的脸庞。

想来也己有十年了,许下那个承诺时,她还懵懂未知、方逢失明浩劫。十年来,她常反复回溯自己许下了什么承诺,并且知道,她要信守自己的承诺。

蔺析屏着气息,静候她的下文。

“我告诉自己,假如我真有能睁开眼的一天,我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我在水镜里见着的第一个人。在我最惊惶无助时,是他让我安定下心,是他让我有勇气在黑暗里等待,我要见的人,只有他。”那个在月中身后背着巨弓的男子,他有一双温和而细长的眼,月光莹莹的脸庞是她黑暗中的明灯。而那名男子,现在已走出她的记忆,真实的来到她面前。

她十年前就见过他了?

蔺析揽紧她的腰,”你肯定那个人是我?”她等了他十年?她没有认错人?

“是你。在天狩阁见到你时,我就知道是你。”她软软柔柔她将脸颊贴在他起伏的胸前,嘴边带着笑,笑得心满意足。

“你还看见过什么未来?”他占了她十年的过去,那么他在未来能够占据她多少年?

“有一个,关于你和我。”敛影的声音顿时缩得小小细细。

“是什么?”蔺析对她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应感到不解。

她幽幽轻叹,“我还在等,也许它会发生,也许,你不会让它发生。”谁知道那个幻象何时会来临呢?如果幻象里举弓射月的人是他,会把箭射向她的人也是他,那么,现在这个对她怜惜呵护的他,会不会让那个幻象发生?他会像杀巫怀赋一样对她吗?

“你不希望它发生?”听她的语气,她似乎不喜欢也害怕她的占卜会成真。

她忍不住偎紧他,“我甚至不敢想……但假如发生了,我会有两种选择。”

“哪两种?”

“逃,或者由我亲自帮你动手。”她想过,若是逃不开他一定会射出的箭。她情愿坦然的面对,也不要让他有一丝为难。

“别打哑谜,到底是什么?”蔺析听得隐隐难安,也解不开她在说什么谜团。

“那事不提也罢。”还是把那件事继续搁在心上吧,他待她这般好,她再害怕也不舍得逃走。

“你占的是坏事对不?”他探问着,她的身子立刻诚实地抖瑟。

敛影静静的趴在他胸前不说话,想就这样打发他的问题,他的身体却在此时动了动,将她挪至他身下。

“会发生什么事?”蔺析两手撑在她身侧,瞇着眼打量她脸上踌躇的表情。

“你会……伤我吗?”面对他固执的追问,敛影斟酌了半天,想到一个较接近的问法。

他扬高了音量,”伤你?”她看见他在未来会伤害她?他?这个把她当成宝贝的男人?

“我在水镜里看见的。”他又不信了,说了也没用。

“你情愿信水镜不信我?”蔺析恼怒地捉着她小巧的下巴。她居然宁愿对那面镜子所显示的一切深信不疑,而不愿相信为了等她睁开眼,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地?

“我不了解你,也不知你心里将会有什么打算。”敛影还在实话实说。

“来了解我。”蔺析剑似的眉挑了挑,黑眸游荡在她柔嫩的樱唇和白洁的颈畔。

“怎么了解?”她陷入十里迷雾中。

照着双眼巡弋过的领地,惩罚的烈吻兜头罩下,她的迷雾瞬间尽散。

浓烈的热吻滑进她的唇里,轻易地将两人燃烧到沸点。在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前,他的重量结实地交叠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耳边、颈缘,而后撩开她的襟口,发梢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连串的吻开始在她颈间滑动,更往她锁骨下方挪移。

“蔺……蔺析?”一波波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敛影的脑子里想不出一句有组织的话,一双小手怯弱地抵着他的后头。

蔺析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的唇间低吐,”你的脉象良好,体内的毒也差不多散尽。”

敛影迷茫间明白他诊脉的原因,心房因此激烈地鼓动着,感受他焦躁难耐的气息飞扑在她的唇上,一阵细颤攀上她的四肢。

“好吗?”他咬着她精巧的耳垂,等待她的首肯。

耳边的热力几乎将她融化,她忍不住拱向他清凉的身躯,更加感觉自己被他引发的热度。她赫红了脸轻喘,一声吟哦飘出她微启的唇瓣,迅即被他的双唇截获。

蔺析冰凉的身子使她稍稍清醒,但他覆在她双峰的大掌又使她觉得神智飘忽,极需要他清凉的大掌来消除她遍身灼烧的干渴。但是,他的身子在这个情况之下……可以吗?

“你染上风寒,还犯了病……身子……”刚才他还很难受,现在这个样子…

“我是个大夫,这方面,你大可信我。”蔺析的眼瞳中掠过一份满足感,将她的忧虑吻进唇间,以行动证明。

被褪去衣衫的敛影,在他哄诱的唇间无声的低喃,两手环上他弓起的背脊,照着他的特殊方式,一步一步了解他。 第11章 康复 “如何?”蔺析焦急的脸孔近距离地映在敛影的眼瞳中。

从覆在眼上的药布被取下后,敛影就一直张大了眼,一瞬也不瞬地直视前方。

“怎么不说话?”时间已经到了,为什么她的眼瞳丝毫不会移动?难道还是看不见?

敛影从强烈的震惊中回神,继而对眼前这张朝思暮盼的俊逸脸孔发呆。

“看见了……”她轻扇小扇般浓密的睫毛,小手准确的抚上他的脸,”你的脸,你的模样……”老天,他比在水镜里时看来更加清朗刚毅,她看得见他眼瞳的颜色,他因担心而紧蹙的眉心,他略显单薄的两颊,和他没有血色的唇。

为什么他的脸色会让她觉得好苍白?

蔺析沉浸在她复明的喜悦中,狂喜地吻着她的唇瓣庆祝大功告成,而她却满心不解地推开他站起来,用刚刚复明的双眼来回环看室内。

“你在找什么?”他跟在她身后,陪她在房里一起找。

“镜子。”她的那面水镜呢?对了,那面水镜长得什么样她都没见过,难怪她找不到。

蔺析帮她拿出水镜,一头雾水地看她直照着镜子打量自己,又频频回头看他。

“你看。”敛影挽着他的手臂一同站在镜子前。

“看什么?”他看来看去,也不懂她要他看什么。

“与我相比之下,你的气色不好。”她的脸色红红润润的,而他不仅是少了点血色,也较无精神。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

“我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蔺析开怀她拿开那面镜子,将她圈进怀里。

“你的身子更冷了。”敛影惊慌地握着他的手。被他这么一搂,她才发现他身上冰得可以,像个死人似的。

犹为她双眼成功复明欢再的蔺析,也终于被她惊慌的表情唤醒一件攸关自己性命的大事。

他服下的延毒药丹就快药尽无效了,他若不赶快回六扇门服取解药,可再也没法延挡体内的毒性。

外头天色已黑,想在子时之前抵达六扇门,得快马加鞭。

“我得马上出门一趟,会尽快回来。”他吻着她的额际,想往外走时发现她紧捉着他的衣角。

“你要走?”她才刚复明,甚至还没好好将他看过,他要撇下她一人出门?他……还会不会回来了

“我得去……”一阵细微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他顿住了话尾,警戒地侧耳倾听。

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敛影仰视着片刻间脸色大变的他,发现他整个人都紧绷着。

“蔺析?”她扯扯他的衣角。

蔺析将眼光拉回她的身上,挽着她步入房内,破天荒的把那只被他遗弃许久的大白兔拎给她,然后又将房子里的门窗都锁紧。

敛影不明所以的抱着大白兔,对他忙碌的模样满心纳闷。

“我忘了我在这儿还有事要办,等办完了我再走。你留在宅子里抱着你的兔子,在我回来之前,一步也不要出门。”确定房子安全后,他按着她的肩头仔细地叮咛。

她心疼地抬起手,”你的气色好差,需不需要先歇会儿?”他像是病了,这两天也常莫名其妙地发寒颤抖,这样的身子能出门吗?

“我不要紧。今晚你早点睡。”蔺析心不在焉地说,注意力在外面不该出现的声音上头。

“我大概会睡不着……”他不在,整座宅子就冷冷清清的,而双眼又才刚能使用,她所见到的一切都好陌生。

“眼睛才刚复原,不能太累,今晚能闭着眼就闭着。”蔺析别有含意的指示,大掌抚上她的双眼。

“我陪你一道去好吗?”敛影拉开他的手臂。

“不方便。”

敛影的眼眸失去了光彩,无言地垂下头。

平日他都肯让她跟进跟出,这回不能让她跟去,他是要去做什么?该不会是”

“你又要……去杀人?”她深深期盼,这只是她错误的猜测。

“你知道我的身分。”她在见到他时就知道这一点了。

敛影的心头紧缩了一下,小手紧扭着。他是刺客,也就是所谓的杀手,但她不愿这么想,尽力想忘记他在柔情之外,也有杀人时的冷残。

“能不能……不要再做了?”

“我……尽量不做你不愿见的事。”他双眼直视她眼底的惧意,接触到她渴望的眼光时,他心中又泛起浓浓的酸楚。

“你能吗?”他的话引起她满心的期待。

蔺析对自己丝毫没有把握,因此也不敢开口允诺。他能放过别人,但那些人能放过她吗?

“我相信你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她将他的无言视为保证,开心的搂住他的胸膛。

“你……讨厌这种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怕,也不愿见这种人。如果再见到这种人,我情愿我永远都是个瞎子。”讨厌?不,她是怕极了;巫怀赋带给她血淋淋的景像似梦魇般纠缠住她的人生,她没有勇气再看一次那种炼狱。而会让那种景象再出现的人,她决计不会多看一眼。

“你在眼瞎之前究竟看见了什么?”蔺析的心头掠过阵阵寒意。

“我看见……”敛影试着回想,又猛地甩头想挥去。

“是什么?”他捧住她的脸颊不放,想要追问个水落石出。

她对着他紧张万分的脸庞嫣然一笑,然而笑意里带着无奈和悲伤。

“会让我躲到黑暗里的噩梦。”

大批的不速之客在深夜时刻,将蔺析的宅子重重包围。

一道白色的飞影在包围阵容尚未排列完毕之前闪出宅子,所有的人马立刻掉头紧追。

在将不友善的客人们引至宅外一处僻静的林子里后,蔺析在被火把照亮的林子里,将这批皇城禁军装扮的人打量了一番,而后将目光移到一个不属于禁军的人身上。

“向左断告发我的行踪后,嫌银两太少再向皇族告发?”能把禁军都请出马,这个消息看来是卖个好价码了。

观探缓缓地自禁军身后走出。

“皇族比左断更慷慨。”皇族才不像左断那么小气;卖这个消息,他可以多赚左断付的价酬十倍。

“有财无命,枉然。”蔺析咧着笑,那些银两,中毒的观探只能带到棺材里去了。

观探得意地扬高下巴,”皇族的人会请太医群为我诊治。”有那些御前太医,他不信天底下就没人能解无常君所下的毒。

“你看他们能不能解。”蔺析还是笑意盎然。

“他们也不能解?”观探的心猛然抽紧。

“你放心,皇帝老头的那些庸医砸不了我毒死人的招牌。”

“打从中了你的毒后,我整日烦恼何时会毒发而死,而你……却有护国法师朝夕陪伴,你快活吗?”观探不怒反笑,不怀好意的远眺他的宅子。那个瞎眼女人,一定就是被他藏在宅子里。

“她不是护国法师,她只是巫怀赋暂时的替身。”他的眸子聚焦在观探别有深意的怪笑里,闻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皇上立她为新任的护国法师,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带她走。”观探扬手介绍身后的皇族禁卫大军时,顺道告诉他最新的消息。

蔺析阴沉的眼眸里杀机立现。

“想带走她,皇上得派出所有兵马。”区区一、两百人就想从他身边把人带走?太小看他了。

“你想与皇族为敌?”观探还以为蔺析会知难而退,让他顺顺当当地做完这笔买卖,想不到他连皇族也敢惹。

“有何不可?”蔺析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观探气得扯破了脸,”不能带走她的话,也不能就这样让她流落在外!”

“皇族想杀她?”不愧是生长在皇室的人,宫廷里的阴狠把戏都不够,还把目标定在一个无辜女人身上。

“不为己用,只好免除后患。”皇族不许那名熟知皇族底细的女人走出天狩阁,他即使带不回人,也得带个人头回去换得御医的治疗。

“那就要看你们能否从我的手上拿人!”阵阵耀动的火光,将蔺析白皙的脸庞照得更显阴森。

“快,把他围起来!”观探忙指挥着上百名禁军包围成圈,一步一步缩小与蔺析的距离。

蔺析慢条斯理地拿出背后的后羿弓。该说的也说完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尽快将这些人除掉。不能在这些人身上耗太多时间,他还得赶回六扇门服解药。

观探指着他手上的后羿弓大笑,”你箭法再准,也无法同时对付两百禁军。你想一个一个射吗?”这些禁军可是高手中的高手,是皇族用来专杀江湖中人的利器,就算他的名号叫无常君,今晚他这个白无常也得栽在这里!

蔺析轻啐一声,”今儿个你们很幸运,能见识到后羿弓的真面目。”

“真面目?”观探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就看他动手拆解那把后羿弓。

蔺析将后羿弓的弓弦柝下,弯弯的弓身立刻恢复长条状,他再将弓首扭开,拉出一柄藏在弓里的长剑。

“剑?”观探看得傻眼。

“唯有死人,才有幸一睹这把剑的风采。”蔺析扔开做为剑鞘的长弓,冷眼对在场的人凉笑。

观探泛眼的动作停顿在流星似的飞剑上。

后羿剑被内力射出,流星似的光芒在树林间飞闪,趋步上前的禁军们还不及看清,淡淡的银光即划过他们的颈间。后头的人被前头的人遮去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前头的人倒下时,一道流光即在他们的眼前闪过,成为他们眼瞳所见的最后景象。

身影在主中飞腾的蔺析扬手抽回剑,再朝下飞落,回身将剑往地上一插,尖锐的剑气立即喷出地表,朝另一群犹想上前的人直劈,四周的草木在剑气经过时纷纷落下,禁军们手中的长剑和大刀皆未及出锋,血的味道,无处不在。

眼看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闷哼倒下,观探两脚不住打颤,嗅着充满血腥的空气,惧怕地转身欲逃;但一道柔和得似月光的光线莹莹笼罩住他的四周,他抬首看清时,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月光,是后羿剑在砍下他人首级时的反射,而后,那道光芒也向他袭来,他再也看不见其它。

当蔺析再提高内劲扫除剩余的禁军时,一阵冷寒的痛意跳出他的胸口。

毒发了,他已经没有时间。

蔺析一手按着胸口,估量着还剩下多少人,然后咬紧牙关在瞬间将内力提升至第十层,磅礴的剑气顿时在林间炸开来,一座绿叶蔽天的树林顷刻间被夷为平地,空中片片绿叶像是飘着绿色的雪花,落在血流成河的黄土地上,沾满了两百禁军的斑斑血渍。

宁静的空地上,只剩他一人急促的喘息声。

蔺析将剑收回做为剑鞘的弓身时,也不停镇压体内已经出柙的毒性。

“蔺析?”娇柔试探的美声传进他讶愕的耳里。

敛影?她没留在宅子里?蔺析环顾刚经过激战的四周一会儿,急忙想离开原地,不让她找来这儿。

敛影双手抱着大白兔,一路朝着这个明亮的地方走来;路上她总觉得这座林子除了烧红的火光外,还有另一种莹莹的星光,而在一阵轰天巨响后,她面前的林子消失了,大白兔在她的怀中颤抖,突然一跃而下,逃回宅子里。

“蔺……”她绕过椟倒的树木,见到蔺析,也失去了声音。

她一脚踏进曾令她害怕得逃进黑暗的地狱里。

地上的火把无法遁逃地将一切映照出来。

碧绿的落叶飘浮在血流中,就像她曾看过的、十年前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禁军们的躯体在断木中四散横躺,彷佛她的双亲被撕裂的身体再一次重现在她的面前。她站在原地,眼眸震慑于眼前血染的炼狱,一种痛苦的声音从双眼、耳际窜进入她的体内,在心底穿戳插刺,鲜血淋漓。

当年父母惨死时的情形,她总是告诉自己记不清,但在刺鼻的血腥味里,一切突然再清晰不过,完全不能逃避。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血几乎就快使她窒息,不管往哪个方向走,就是无法走出这血色的迷宫。

“血……”她一步步后退,挥不去眼底的悸怖和直朝她而来的梦魇。

“敛影?”蔺析强压下浑身的疼痛,费力的走向她。

“不要……不要!”她捧着头失声尖叫。

“别看!你别看!”蔺析赶紧跃至她的面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敛影的眼无法自那片血泊中移开,反复喃喃的告诉自己:”是噩梦,这是我的噩梦……”

蔺析想将她强行拖走,但她的脚似生了根,一步也不肯动,已经快没力气的他,只好将她的脸压向自己的怀中,不让她看下去。

敛影悚然的推开他,以陌生人的眼光看着他,既遥远又冷漠,并带着深深的恐惧。

“不,这不是我的梦……”她自言自语地反驳,悄悄将脸庞转向,”是谁杀了他们?”老天爷,不要是他,不要…

“我。”蔺析无奈地别开脸。

“你说过,不会让我再看到血腥和杀戮。”她惶恐地摇首;他答应过的,他说过不会再让她经历一次的!

“我避不了。”不杀这些人,她会被带走;不如此警告皇族,皇族还会派人来追她、杀她,他必须一劳永逸,确保她永远的安全。

敛影脸上血色尽失,紧盯着他手中的弓,和那些躺在地上已无气息的人们,地上潺潺的鲜血染湿了她的荷色秀鞋,她大大地打了个冷颤。

蔺析心疼地望着她打颤的身子,悄悄地靠近她,在她耳边尽量以轻柔的语气安慰。

“这些人会死,我自有我的理由,你……不要怕我。”他想将她带回怀中,但她急急地躲开了,她的眼神离他愈来愈远,她正在,一点一点的离开他。

敛影声音微弱地开了口,”我无法不怕……”再一次面对陈年噩梦中的杀戮和血腥,她不只觉得恐俱厌弃,还有背叛。那一个她深深信任的男子违背了对她的承诺,他,不守信!

“听我说……”蔺析想解释,却被她悲恸的眼神震住。

“你也是杀人如麻。”巫怀赋杀了整个村庄的人,他也杀了数不清的人,他的心,和残忍的巫怀赋有什么不同?

“这么做是自保,这些祸患都该死。”她必须理解他的用心,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的声音冷清异常,”该死的人不一定有罪,而有罪的人也不一定该死,你不能剥夺。”

蔺析又急又气,直接着疼痛欲裂的胸口。

“难道你要我任他们宰割?”不杀这批皇族的人,她要他就这样受死,或是亲眼见她被带走、被杀?

“你没有杀人以外的选择?”无边无际的黑暗朝她罩下,她困在原地无法动弹。

“没有。”

“我想看的……并不是这样的你。”那个温存阿护的蔺析呢?他要她了解的,就是这样的他?

“世间并不是样样美善的,你要学着面对,不能只是逃避!”蔺析按紧她的眉,想叫回她迷茫的眸光。

敛影的眸子转到他身上,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你听我说,我这么做是要——“他正要把来龙去脉向她说明,却发现了她的不对。”敛影?”

“我怕,我情愿逃避。”她淌下泪,眼眸缓缓合上。

他急忙捧住她的脸,胆战心惊地大叫,”不要,不要闭上!”他好不容易才让她复明,她怎能够这样把双眼合上?

敛影掩面垂泪,”让我离开……求求你,让我走,不要让它们再来纠缠我,我不要看……”

“离开?你要离开我?”兰忻震惊地抬起她带泪的脸庞。

“我不能用双眼隔开这些,但我可以找个不会看见的地方,这样我就不会作噩梦了……”她必须找个看不见这些地方,她必须离开这个会创造噩梦的男人,她必须把交出去的心舍弃,一无所有的走。

“你哪都别想去!”蔺析紧环着她,牢牢地将她锁在怀里。

“放了我……”敛影哀哀低吟,泪珠滑迸他疼痛的胸口。

“除非我死。”她是他的月亮,他情愿让她怕,也不能让她离开。

她猛地抬头,迷茫地问:”你何时要杀我?”

“谁说我会.....”他想反驳,她接下来的话却令他错愕无声。

“你会,我在水镜里看见的。”她定定的凝视他不敢置信的脸庞,而后移至那把弓上。

蔺析终于知道她看见什么样的未来了,比体内发作的毒性更猛烈的心痛和愤怒,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

“你连这么多人都能杀,我呢?什么时候?”能下手杀这么多人,他的心一定很冷吧!那要杀一个月敛影,他也能做到是不是?

他爆怒的大嚷,”我会杀你?你居然认为我会杀你?”她在认识他后,心头一直想的就是这个?她是每天防着他吗?还是无时无刻都在想自己何时会命丧在他手里?

“我不愿再等、再猜那一天何时会来,我累了。”这种等待完全没有意义,眼前,她就可以亲手结束这种等待。

“不会有那一天,你看错了!”蔺析大声否认她所看见的未来。她怎能认为他会有伤害她的念头?那根本就不可能在她的身上发生。

“这双眼睛是你让它睁开的,现在,我还给你。”敛影柔柔地推开他的拥抱,不再和未来以及过去的噩梦挣扎。

“你要怎么还我?”她想做什么?

敛影自地上捡起一支犹沾着鲜血的箭交给他。

蔺析久久不能出声,那支放在他手心里的箭,比冰还冷。

“这就是你说的选择?逃不开我,你要我杀你?”他眼中的痛楚强烈地烧的着。

“你终究会杀我,不如我帮你把那一天提前,这样你在我心中的样子就不会变,你永远都是我最……”她说到后来,泪如雨下,掩住小嘴对他深切地凝望,将他记在心底,而后旋身离开。

“敛影!”蔺析叫住她,同时也引发自己体内另一波更汹涌的毒发。

敛影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的勇气。

“射吧。”幽幽的请求声像子夜的冷风,滑过蔺析的耳。

“如果我不射呢?”他紧握手中的箭问着,胸前的伤口发烫难忍。

“我要离开。”她转过来,表情凄然,”我要回去黑暗里。你射中、射伤了我,我便留下。”

蔺析觉得自己的胸口因她而被刨了一个大洞,胸膛里的心震震碎裂,再也无法愈合。

他心如死灰地拿起弓,他不能允许她似嫦娥般,背离叛逃他千里之遥;她是他的,即便是魂魄也不许离开他!可是……

所有的毒性呼应他的心碎彻底将他击溃,他握着弓不支地倒下。

“蔺析?”敛影大惊失色快步跑回他的身边。

剧烈的痛苦中,泪浸亮了他的黑瞳。

“你要我怎么射我的心?”蔺析气息孱弱地问,双眼先她一步合上,缓缓地,从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

“蔺析!” 第12章 晚来一步 “我慢了一步?”

卫非从窗口轻巧地跃入,锐利的眼眸在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蔺析身上停住。

自从把蔺析连抱带拖地带回宅子后,一直跪在蔺析床前直掉泪的敛影,被这个陌生的男声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身看向来人,怕这个陌生人会对蔺析不利,连忙挡在蔺析面前,害怕地打量这个一脸讶异的男子,不晓得他是怎么无声息地进入宅子里的。

“你是谁?”这个面孔斯文俊美的年轻男子是谁?是刚才蔺析没杀掉的人吗?

卫非挑高了眉看她对蔺析如此保护性的动作,薄薄的唇咧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卫非。”他走向床边,又惹来敛影的高度紧张。

她伸长了手拦住他,”你想对蔺析做什么?”谁是卫非?他在半夜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一直朝蔺析走过来?

“姑娘,我来救命的,蔺析是我的老友。”卫非好笑地举高手以示无害。

“救命?你能救他?”敛影带泪的眼眸绽出光芒,对这个自称是蔺析老友的人露出期盼的眼神。

卫非挥着手,”请你往旁移一点好吗?我得看看他。”

敛影连忙让出位置,看这个叫卫非的人坐在床旁状似老练地为蔺析把脉。

不妙,毒进心脉,内力耗失得只剩一成。照这个样子看来,蔺析八成是在痛晕之前还硬撑到最后一刻…

卫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俊秀的脸庞上有散不去的阴霾。

“不能再等了。”卫非一手揽起蔺析的肩头张开他的嘴,飞快地喂他喂下一颗药丸。

敛影睁大眼,看他就这样喂了蔺析一颗不知名的药丸。这个人是大夫吗?他喂蔺析吃什么呀?

“你……让他吃了什么?”她紧张的拉开他的手,观察蔺析的脸色。”他的解药。”卫非对这名对蔺析过分关怀的女子有了浓厚的兴趣,灵活的脑子转了转,大概猜到了她是蔺析的什么人。

“解药?他得了什么病了”敛影心急如焚;是什么病需要喂解药?

“你不知道?”卫非比她还讶异。蔺析连这点也没告诉她?这小子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我……”敛影惭愧地低下头,第一次承认她对蔺析真的了解得不够多。

“蔺析中了毒,每月月底必须服用解药。”卫非淡地解释,等着看她的反应。

“月底?今日已经是初二了!”敛影听了更是六神无主,惊惶的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

难怪他这几天身子冷冰冰的,问他哪儿不舒服又不说。他中了什么毒?一直在忍耐着他痛苦吗?为什么不说出来让她分担?

卫非挑扬起剑眉。

她和蔺析果然是这种关系。

“这小子拖到毒发都没回去吃解药,就算他的医术再高强,也只能为自己延个两日,我再不送药来,他就一命呜呼了。”好险他及时把药送来,再慢半个时辰,他在明年的今天就要帮朋友扫墓上香了。

敛影心头恻恻地疼痛着,不舍地抚着蔺析冰凉的脸颊。

“他什么都没对我说……”她难过的低下头。

他独自难受了多久?她早该知道他的不适是别有原因的,她为什么不多关心他一些呢?她该机敏一点,多体恤他一些的,可是……做到这些事的人都是蔺析,没做到这些事的人,都是她。

“他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卫非笑笑地安慰她,但投射在蔺析身上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臭小子!在他们这群朋友面前都有话直说,也总是对自己的命宝贝爱惜得紧,没想到一到了外头,反而在这个女人面前惜言如金、逞强装蒜,连会送命的中毒大事也没提到半句。

敛影自责得泪流不止。

蔺析情愿不顾性命也要等她张开眼,而当时她还要蔺析拿箭射她,那时候的蔺析后不后悔?她好后悔说过这句伤他的话,她多希望能把这话收回,换回他温柔的笑声,而不是让他徒然心碎。她在无意间……毁了一颗爱她的心。

“是我的错,他是因为我,才会没去办他说要办的事。”如果不是她说第一眼就要看见他,他也不会没去服解药……傻子!她的眼睛哪有他的性命重要?他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治她的眼?

“别难过,是他自个儿情愿的……”卫非含笑地为她送上一条手绢拭泪,接着马上变脸,转头揪着蔺析的衣领低声冷问:”臭小子,你为个美女不回去吃解药?”自个儿情生意动的,却害得所有朋友为他急得半死,再连累他出马管这种闲事?

“他身上有伤,别碰他的胸口。”敛影顾忌蔺析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慌慌张张的要他别对蔺析动粗。

“伤?”卫非拉开蔺析的在襟,不悦地瞪着他在靠近心窝处,似被刀子划下一片肉的伤口。”姑娘,烦请你说说他怎么会有这伤口?”天底下有人能在他心头处划下一块肉?

“蔺析说他在外头采药材时受了伤。”敛影一边抹泪,一边小心地为蔺析盖好伤口。

嗯……这倒是天下奇闻。卫非听得都高高扬起了眉峰。

“他找药材会受伤?”用这种借口?亏他想得出来!

“嗯。”

“为谁找的药材?”伤口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蔺析如此牺牲。

“我。为了治我的眼疾。”她说着说着,眼中又蒙上一层水雾。

卫非笑拍着犹在昏迷的蔺析,”你何时也多情起来了?”

“他不是……”敛影红着脸解释,也弄不清楚这个男人是何方神圣,怎么说的话都没头没尾的。

“若是不多情,天底下还有谁甘心割肉赠药?”他不疾不徐地爆出内幕。

割肉赠药?

敛影脸上的红晕尽褪,水亮的眼眸睁得大大的。

“什么……药?”他的伤,不是在外头弄的吗?为什么会与她的药牵扯在一起?

连这个也没说?

卫非长叹口气,虽然他能体会蔺析没有明说的苦衷,可是就这样看着蔺析自己在一边受苦受罪,而这个佳人却浑然不知他的一番心意,要是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这个被蒙在鼓里的佳人,这小子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对她明说……有时候,不该管的闲事,也是得冒风险插手管上一管。

“他把自个儿的肉给你入药疗眼。”

敛影震愕得无以复加,掩住小嘴不停地摇首,倾泪如雨。

蔺析竟然用自己的……那天他会突然找到买不到的药就是这个原因?他用他自己当成她的药?天哪,他怎么下得了手?她……她值得他这么做吗?他为什么如此心甘情愿的付出?她只是一个连平凡女人都不如的瞎子啊!

难怪他会说,她要他怎么射自己的心?他的心,已经割给了她……

她抚着自己的胸口和他的,觉得自己这儿有满满的两颗心,可是他的胸口里,却被她伤得空空荡荡。

“他曾说过欠了一味药……”敛影怔怔的,汹涌的热泪泛进眼眶,声音哽咽破碎。

唉,既然管了闲事,也只好管到底了。

卫非在床边找着蔺析常带着的医书,把书交给怔然的敛影,语气温和地告诉她:”你不妨翻翻他的医书,他的书里记载的都是一些华佗也没法治的病。我记得我在他书里看过得用这味药来解的毒,毒名叫深锁幽剎。”

敛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翻开书页,卫非好心地为她翻至她该看的那一页。

“深锁幽剎,去毒首味药方,男子心窝处之肉,一钱……”敛影边念边不能遏止地流泪,泪珠一颗颗浸湿那本医书。

“不研究自己的毒该如何解,反为个女人破戒,怎么,你嫌命太长了?”卫非轻笑地拍着蔺析的脸,笑意里却没有同情的温度。

“破什么戒?”蔺析还有什么事瞒着她?他还为她做了什么?

“不得救人治疾。”

“救人是破戒?他不救人不是因为违反天理和规矩?”敛影听到此,整个脑子已经错纵杂乱了,茫茫然的痛惜不停在心底一下下地拧疼她的心。

“他的天命是个不得行医的大夫,救人一疾必得折他的阳寿。他若没立见死不救这规矩,死的人,会是他。”头一回救外人就把自己弄得半人半鬼,他最好是救这女人能回本。

“我的天……”敛髟无法再承受;泪眼婆娑地伏在蔺析身上,彻彻底底的崩溃在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里。

他为她默默做了这些事,宁愿隐瞒也不愿让她知硗,那么在他因身上的毒而倒下前,胆小的她因自己无法跨越的恐惧想要离开他,那时候他会有多伤心?她比杀人的蔺析更有罪,他伤的是人,而她,伤的是心。

“姑娘?”卫非善意地低询,怕她会承受不住事实。

“蔺析会死吗?”敛影挥去泪,肝胆俱摧地拉着他的手臂。

“我可不想少了个既当神医又当情圣的朋友。”卫非给了她一个保证的微笑。

“救救他!别让他因我而折寿丧命,求求你救他!”她呜咽地请求,深恐就这样永远失去了一个默默付出而还没得到回报的情人。

“我这不是赶来了?”卫非轻拉开她的手,要她坐到一旁。

将身子依旧冷冰冰的蔺析扶正坐好后,卫非脸上的笑容一收,两手贴在蔺析的身后,将自己探沉浑厚的内力灌入他的体内,借无上的内力让那颗解药加速解毒。

敛影紧窒的心担忧的度过一分一秒,看着蔺析苍白的脸庞渐渐浮现血色,额间也沁出大汗,而那个在蔺析身后运功催化药性的卫非经过半刻钟后,神色依然自若。

看卫非收回两掌扶蔺析躺下,她忙不迭地追问,”他怎么样?会不会……”

“长命百岁不成问题,不过耗失了太多内力病得很沉,他得休养个……一、两个月,劳你看着他。”盯着敛影忧心的脸孔,卫非别有用心地说着,然后识相地让出位子,让心急的佳人接手照料。

“谢谢你,我一定牢牢的看着他。”她轻声地说,感激的泪顺着光滑的面容涛涛倾流。

“姑娘,你若要谢我,就别告诉他我曾对你说过什么,他若问起,你就说我只送了药来。”闲事管太多了,会有报应的。

“好。”敛影点点头,不停地为蔺析拭汗。

卫非看人情也做得差不多了,悄悄地离开床沿,正想趁蔺析醒来前溜走时,冷不防的,脚边被某种东西绊住。

他低头一看,几乎笑出来。

这里有一个长得像天仙的美人还不够,还有一只兔子?

“你养……兔子?”他忽然有种直觉成真的感觉。

“原本养在我住的地方,是蔺析把它带来给我作伴的。”

“蔺析呀……”卫非无力地垂下肩,”左家妹子叫你射的是月亮,你怎么射个嫦娥来了”

泪水未歇的敛影听得一头雾水,新月似的细眉紧蹙着,频频往四周寻找他所说的嫦娥在哪里,大大的眼眸里写满了问号。

卫非盯着敛影迷茫不解的脸蛋一会儿,再看向昏迷不醒的蔺析,然后有了准备看笑话和倒霉的预感。

他摸摸鼻子,”也许……是我把你误导得太严重了。” 第13章 真相 当蔺析从鬼门关前逛了一圈回来重新睁开眼时,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没死?他望着床上的纱帐,心中泛着深深的不解。

他记得自己毒发了,也没有来得及回六扇门吃解药,现在,他怎么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毒呢?被解了吗?

蔺析想为自己把脉,抬起手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牢牢的握住,他抟过头去,看到了倚在床前的敛影。

她睡着了,脸庞上还挂着两行未干的泪。

他忍不住想把那两行汨拭去,在指尖碰触到泪水时,他想起了在闭上双眼前,她对他说过的每句话。

她说,她要离开他。

蔺析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冰冷,冷的,是他的心。

他将自己的手从她紧握的手中抽回来,为自己把脉;他这么一动,惊醒了原本就睡不稳的敛影。

敛影的双眼一睁开,就忙着寻找他的身影。

“昨晚有谁来过?”蔺析诊完了自己的脉象,淡漠地转头问她。

敛影完全忽略了他脸上疏远的表情,一心惦记着他的身子,见他能完好的再度醒来,感谢的意绪占满了心头。不知怎地,她好想哭。

“你醒了?身子觉得如何?”她按着因跪坐而麻痹的双腿,忙着问他现在的情形。

“是谁救我的?”蔺析没搭理她的问话,四下看着房内。

“卫非。他让你服了药后就走了。”那个叫卫非的人像阵风似地来,交代完后又急急地走了,也不愿留下来等蔺析清醒。

他冷声一哼,“那小子倒好心,居然会送药给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小子何时也管起闲事来?

“别起来,你得歇着。”敛影按着他的肩头,不让他坐起。

“我没事。”他拨开她的手,自行坐起盘腿运气。

运气一周,体内不见丝毫毒性,他的毒解了?以那时危急的程度,解药是怎么在他毒发后发挥药效的?

蔺析不悦地皱眉,想要在短时间内让解药发挥作用,必须有人用高深的内力来催化药性,而知道他中毒而且有这种内力的人,只有昨晚跑来管他闲事的卫非。

敛影看他的气色还不是很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着急的要他再躺下休息。

“怎么全没事?那个毒差点就害你……”他才睡了一天,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身子怎会没事?

蔺析眼眸蓦然一转。“你知道了什么?”他从没对她说过这件事,是谁告诉她的?

“你体内的毒……你……还好吗?”对他突如其来的冷眼相视,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问。

“解了,但要调养。”果然,有某个人向她多嘴了。

“你该告诉我你中了毒。为什么要逞强?”敛影既嗅怨又自责。他身上有会要命的剧毒却不告诉她,当毒性发作时,他硬撑了多久?她愈想就愈替他难过,而难过之余,她更气自己。

他懒懒回眸,”告诉了你又如何?”她能解吗?

“你可以早点去吃解药。”她差一点就害死他了!他早些回去的话,也就不必受那些苦。

“没空去。”

“你每日都只有待在我身边,怎么会没空去吃救命的解药?”骗人!知道自己吃解药的时间会没空回去?不管再怎么样,他也应该先救自己。

“我说了没空!”蔺析忍不住有些气恼,干脆撇过头不看她。

她的眼中含泪,”是因为我的关系?因为我说我第一眼要看到你?”如果她不说那句话,他是不是早就放下顾忌先去救自己了?

“卫非对你说了多少?”她会问这么多,是因为卫非把所有的底都透露给她了?

“他……没说什么。”敛影隐瞒地摇头,犹记得那个叫卫非的男人叫她只说他送了药来。

没说什么?卫非会破天荒的跑来救他,并且在看到敛影之后还什么都没说?这太不像那只笑面虎的作风了。

“那小子不爱管闲事,一旦管起闲事就没完没了,他不可能不会对你多嘴。”他执起她的下巴,在她水盈的大眼中寻找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敛影慌忙否认,眼眸在看到他敞开的胸口时怔住了。他胸前为她而伤的伤口,像个红色的刀亮。

“卫非看到了这个?”他随着她的眼神来到自己的胸口,语气不善地问。

“他……那时要救你,无可避免。”她无法否认。

“卫非把这个伤的由来对你说?”蔺析双手握着她的肩将她拉上床,将脸孔逼近她面前。

敛影深吸口气,而后紧咬着下唇,试着不让自己感伤的泪溢出眼眶。每当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他,以及他的伤口,她就觉得拿刀子往他身上划的人不是他自己,是她。

“你全都知道了。”蔺析从她的眼中读出了解答。

她抹着泪,“你……你事先就该告诉我少了哪一味药。”在闻到血腥味时。她就该知道了,她怎么会傻傻地相信他的谎言?这种善意的谎骗,教她想来就心酸。

“告诉你药里有那东西,你还会服药吗?”如果说了,他苦心所炼的药丸,她咽得下去吗?她的这双眼,这时又怎能清楚的看见?

“我情愿——”

蔺析迅速截断她未竟的话,“你情愿反悔也不服药?”她这眼神是嫌弃还是厌恶?他就这么令她难以忍受?

“那不是普通的草药,那是……那是……”敛影说不下去了,酸楚凝结在喉。

“我的心头肉。”他从容不迫的替她说完,没有一丝后悔。

敛影忍不住抽气,难受地别过头。虽然她已经从卫非口中和那本医书上知道那是什么药,但由他的口中说出来,却比什么都锐利尖刺,刺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你怕是不是?”她那么怕血腥,会厌恶也是当然的。

她激烈的反驳,“我不是怕那味药!只是,假如我能早一点知道欠的是这味药,我不会要你来医我的双眼,这样你也就不会受伤……我情愿继续当个瞎子,也不要你因我而受痛,我不要用你的痛来换我的眼!”她要他完完整整的,她要的是一个不为她受苦的蔺析。

蔺析的眼神缓和下来,注视她的目光又有了温存。

“我能医好你的双眼,为何不?”他只差一味药方,而她又想看他,这味药,他有什么不能给?

“难怪你会说买不到。有谁肯把那东西给人做药?”有谁会牺牲自己来助人?

“我。”他肯,也愿意。

敛影的泪被他的话逼出眼眶,她细细地哭泣,为他的傻感到不忍不舍,怨起自己害人的双眼。

“不能哭,你的眼睛才刚好。”他轻轻拭去她的泪,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染上了些血丝,也不知她已经哭过多少回了。

“你救人会折寿的,是我害了你……”他会毒发、折寿都因她而起,他如果从没有遇见过她就好了,那么他就会平安康泰,不会受半丝痛楚。

“我可曾对你诉过苦、说过怨?”他偏着头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敛影掩住小嘴,泪直直落下。

“现在告诉你,你会回心转意?”蔺析的脸庞又失去了光彩,双手松开她,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回心转意?”

“你还要离开我吗?”知道了这些事后,她想离开的初衷仍是没变吗?她能够就这样把他扔在脑后,离他远远的?

敛影望着他没有生气的眸子,多期盼能把自己的话收回来。他还记得那晚她所说的话,那些话真的是伤得他很深了;他不只胸口受了伤,他的心也被她伤了。

“你这样……让我内疚更让我自责,我怎么走?”她再不知情,也该知恩。这时叫她走,她只会割舍不下。

“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让你知道这些。”他从没想过要告诉她,也不认为她会有知道的一天。

“那个时候,为何不射我?”他说过不会计她离开他,在她要走时,他的手明明已经握住了弓箭,而他的箭,却始终没有朝她射出。

蔺析苍凉地笑着,“我可以死,但他不会射我的心。”

“你的心在我身上?我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在阵陈的惶恐之中,一种巨大的喜悦混进她的心底揉和,悲喜交加。

“是你将我炼成的药咽下,你的身体里有我,离我而去,就是带走了我的一部分。你要将我拆成四分五裂?”他的心已经随着药赠给了她,她一走,他还能完整吗?失了心的人,怎么活下去?

敛影好想抹去他脸上的那股悲伤,可是他却与她隔开来,不让她碰;他当时的感觉在此时全部挪移到她的身上来,她忍不住想挽回。

“你为我所做过的事我全然不知……那晚,我太害怕了,他们死得那么惨,我怕你杀红了眼,生怕下一个死的人,会是在水镜中所看见的我。我不该把那个未来扣在你身上,我该知道你不会对我这么做,错的人,是我。”

“你为那些要你命的人心生怜悯,对下手杀他们的人感到害怕,你所恐惧的,就是我。我真的让你如此害怕?”她怕他这个制造噩梦的人,在她的心底,他只有这个模样,没有其它?

“你杀了他们,我怕的,是你的这一面。”那个景象她现在都还记忆犹新,想忘也忘不了。

蔺析沉默了许久,失望地闭上眼再问,“你可曾想过我为何要将他们全数杀尽?”

“你杀人需要理由?你本身不就是个杀手?”杀手不是有了目标就会去执行?

他倦累得不想再隐瞒,“那晚我杀的人,是皇城派来带你回天狩阁的。你被皇族策封为下一任的护国法师,若那些人带不走你,他们便要杀你。”

“那些人要杀的……是我?”敛影被这个真相震慑住了。

“我杀他们,是因为我对你保证过,你在我身边安全无虞。与其见你被杀或被带回天狩阁,我可以再错杀百人。”他给了她承诺,但守住了一个承诺,无可避免的就要毁弃另一个;她的安全和那些人的生死,他选前者。对他而言,她的安危比任何人都来得重要,他管不了那些全身蓄满杀意之人的生死。

“那片血腥,是为了我?”他想保护她?不是为杀人而杀人?他与巫怀赋不同?

蔺析沉重地闭上眼,”不为你,为准?”除了她,他哪还有搏命的理由?”蔺析……”敛影恍然明白自己在蔺析的心底造成了一个多大的伤口,她慌张又害怕地靠近他,不要他像现在这样把她推出心扉。

“而你,却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他睁开眼,语气泛满了心灰。

她直摇着头,”我当时被吓傻了,我没法子思考,只想到要逃开那可怕的地方…”

“你没想到我。”他为她所做的,难道还不足以占满她的心?

敛影懊悔莫名却又无言以对,找不回已经从他心中失去的。

“这是什么?”蔺析拉起她的小手贴在自己心房的伤口上。

她感觉到手心底下的伤疤,温热热的,和他冷冷的声音形成了对比,令她感到强烈的恐惧不安。

“这是我的心,它已经碎了。”蔺析用力将她的手按向伤口,让她体会此时他的心情。

敛影扑至他的怀里不停地摇头,双手环紧他不放,泪珠滴滴落在他的伤口上,而蔺析只是抚着她的发轻轻地问:“你感觉到了吗?” 第14章 选择 从蔺析醒来的那日后,一切都变了。

蔺析不再与大白免争风吃醋,对敛影紧锁心扉淡漠异常,而敛影则沉溺在失去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由于蔺析不肯为自己疗治耗损过半的力气,也不肯找人来帮忙,敛影只好去翻他的医书,照着上头的药方去抓药,偷偷的为他熬好补元气的汤药,趁他熟睡时送去他的床前。可是她总收回一碗碗原封未动的汤药,蔺析根本就不想让自己好起来!

捧着刚收回的碗,敛髟在房外对碗里头早已凉透的药汁掉泪。

做错了,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连让她补心的机会也不给?他这般苛恃自己,心碎的,又岂只是他一人?

她以袖抹去泪,将那碗汤药倒掉,重新在厨房里烧柴再为他重新熬上一碗。

柴枝受火焚烧后,呛人的烟雾将小小的厨房填满,敛影瞇着被烟醺得刺痛的眼,掩着唇鼻咳呛着,一手掀开药壶想看看里头的药,被炉火烧得炙热的壶盖迅即烫伤她的手,她不急着审看自己的手被烫得如何,反急着看药是否被她打翻了。”一阵浓浓的柴烟再向她吹来时,她忍不住被熏得蹲下身子,泪汗交织。

蔺析站在门外,极力忍下进去将她拖出来的冲动。

她为什么不放弃?他喝不喝这种药、身子好不好应当与她无关,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在炉子前受火熏烤?她曾做过这种事吗?她那双洁白的小手,这些日子来伤痕斑斑的,都是熬药而造成的?

敛影坐在地上,愣愣地瞧着炉内熊熊的火苗。

当她失明时,身边还有白阡陌陪伴,她不孤单,失去双亲的痛苦也在日子的飞逝中消散;但当她复明时,她的身边却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她觉得好孤单…,失去蔺析的痛苦与日俱增,她怀念他低低的笑声,他宽大的怀抱,他的吻,他的人。

即使每日与他同处于一个宅子里,他却离她好远好远;她还来不及付出,他却已经收回拥抱她的臂弯。她好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宁可从没有睁开眼看过,这样,她还能留住他的心,哪怕只是对她同情也好,只要他回顾她一眼,她便心满意足。

蔺析握紧了拳,盯着她脸上不自觉流下的清泪,再也受不了的转身离去。

敛影在厨房里等候药汁的熬煮,直等至月上柳梢。药熬好后,她轻悄悄地踏入房内,本想不着痕迹地搁在他的床旁,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蔺析?”她摸着凉凉的床铺,心慌的唤他。在房内找不着他后,又忙着想出门去找。

她才推开门,蔺析就站在门外。

“你还病着,大半夜的你上哪去了?”敛影见他的发上都沾上了夜露,忙把他拉进门里。

“去做一件损人利己的事。”他露出许久不见的笑,自个儿走近桌前,将她刚熬好的药一饮而尽。

敛影怔在他身后。

他肯喝药了?一直对她不理不睬的他居然肯喝药?他的表情为什么会让人觉得似藏着不对劲?

“你不问我上哪去了?不怕我又去杀人?”蔺析挑着眉笑问。

她的心暗沉下来,“我问了……也是枉然。”问了又如何?她没有权利管,而他做的事,也有他的道理。

“但我非要你知道。”他快速地移动至她面前抬高她的脸,久远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似要复习般,深深浅浅的在她的唇内吻着。

敛影在他的唇里尝到苦涩的药味,禁不住微微皱眉。

她羞躁地低首看向他的手,记忆轻易地被他挑起。她还不及思考,他已把她娇小的身子抬高抱至身上,将她压向墙垣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她,与她厮磨。她忍不住环紧他的颈项,在他的吻里明白了一寸相思一寸灰是什么滋味。

“你与我一样,忘不了。”他拉着她的小手,一根根吻着她被烫伤的指尖,注视着她泛满泪水的眼眶。

“我想你……”她哽咽地开口,紧紧环住他。

蔺析注视了她一会儿,将水镜递给她。

“看。”他将她的手按向镜面,轻声命令。

“我已经不用水镜了。”怎么突然要她用这个?他不是不准她再用吗?

“你能看见未来,你该看看这个城的城民命运将会如何。”他缓缓离开她,一步一步地后退,远远的看着她。

敛影无法理解他眼底那种诡然的笑意,听话地闭上眼用心来看水镜。

遍地哀号的百姓,从水镜里映出直反射至她的心底。她猛地打了个冷颤,差点握不住手中的镜子。

“这是怎么回事?”她睁开眼,惶惶然的问着前一刻还浓烈深吻她,这一刻脸上却满冷笑的男人。

蔺析走上前将她的水镜抽走,不置一词地看着她的心慌无措。

“你做了什么?”敛影紧张地拉住他的衣袖。为什么镜里的人会一个一个倒下,痛苦的呻吟?

他咧着笑,“下毒。”

“你对……整座城的人下毒?”敛影不敢置信地摇首,掩着唇后退。

“方才,我在整座城里的水井下了毒,明天喝了井水的人都将毒发。”夜阑人静的,是下毒的最好时刻,想来这次中毒的大概会有成千上万人吧。

是前些日子所中的毒使他病了吗?敛影无法相信他会突然做出这种事,今早他还躺在床上沉睡,怎么她才去熬个药,他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来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抚着额,试着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我说过了,利己。”他耸肩,一脸的云淡风清。

“怎么利己?这是残害生命!”她难过地大喊;向全城的人下毒对他有好处?那些人做错了什么要平白失去性命?

“他们的性命,与我无关。”蔺析优闲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无视于她悲伤的脸庞。

“救他们……”她急着向他求情,又忙着打住,

“不,你不能去,你救他们会害自己折寿,你不能救他们。”怎么办?他是不能救人的,可是那些人不救,明日就会像她所看见的全都中毒。

“卫非告诉了你我不能救人的原因?”那个小子可能已经把他的底细全都抖给她听了。

她紧绞着衣袖,“你明知道自己的天命,为何还做这种事?”他怎会胡涂的做出这种事来了

“我要你选择。”蔺析敛去所有笑意,严肃的直视她。

“选什么?”她停下了所有的焦虑,专注在他所说的选择上头。

“我。”

“我不懂。”这与他下毒何干?

“我要救自己的心,即使你会恨我、怨我也无妨。”他不要再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也不要心碎,因此,无论是用什么方法,他都要救救自己的心。

他的每个字,都刻在敛影的心上。

他的心……不是已经碎了吗?而她的,也已随着他的碎了。现在他又说要救自己的心,他对她,还有感觉?

“只要我能达成一个心愿,我可以给你救他们的解药药方,只要等会儿将解药加入井水里,无人会死。”蔺析对上她迷茫的眸子,一句一句在她耳边说着。

“你的心愿是什么?”她缓缓地侧转头问他。

“我要你永远用双眼看着我,而且不许你有再当瞎子或离开我的念头,你这一生,都要留在我的身边。”也许用人命来威胁她太过卑鄙,但他也只能用强迫的手段了,她的弱点,是他感情的唯一出

“只为了这个,你要用这么多人命来威胁我?”敛影瞬间明白他的用心,在感动之余,也为那些因她无事受累的人们深感罪意。

他摊着手,“听说,在山中迷路的人,通常都会慌不择路,急不择段。”疏远她的日子比炼狱还难捱,而她的一举一动,也不时的让他自责。他竟让她一人暗暗躲在角落哭泣!他要的不是她的眼泪,他必须尽速解决横断在他们面前的一切。

“用我……来换他们的性命?”只为了她?用她一个人来换这么多人?天,如果这件事成真,那她的双手也沾着罪恶的血腥,她是使他下毒的元凶。

“他们的性命端看你一人的决定。”他快活的吻吻她失去血色的唇,漫不轻心的警告。

“你怎能因我而杀那些无辜?他们与我无关。”敛影倾泪如雨;他伸手去拭,将她连人带泪接进怀里。

“我管不着他们无不无辜,我只管自己要的。”只要能这样拥着她,他可以做个名副其实的无常君。

“卫非说你在找月亮,我不是你要找的月亮,我只是月敛影……”她无法恨他为她做出荒唐事,却不能原谅自己;他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他不该将她视为寻找的目标,结果使他因她而害了全城的人。

“我不在乎。”月亮?他好久好久没想起这回事了。

“你在乎什么?”她仰起小脸问。

“你该知道。”蔺析徐徐将她的泪珠吻净。

“你变了……”她只着他的胸膛退开,以全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以前的他,不是这个模样。

“明日那些中毒的人,一个时辰内不服下我的解药的话,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们。你要考虑的话最好快点,这样还有时间在那些井里下解药。”蔺析双手环胸,唇边噙着笑。

她摇首,“你的性子变了好多……不,你不会做这种事的……是我在水镜里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是她的水镜出错了,他虽会见死不救,但却不至于滥杀无辜。上回他杀皇族派来的人,也是师出有名,他不会乱杀人的。

“我已经这么做了。你再一次扬言要离开我,我就再对那些人或是更多人下毒,而下次,我不会给解药。”蔺析不但否定她的话,反而变本加厉的进一步恐吓。

“把药单给我。既然你不能亲手救人,我代你去救他们。”敛影晃晃不太清晰的脑子,朝他伸出手。

“你答应了?”他没动,只问她是否答应了他的条件。

“我答应。”现在要她做什么她都答应,她不能让那些人因她而死。

“一辈子?”他勾起她的下颚问,目光深沉。

“我全都答应。解药。”她明确地点头。

蔺析笑了笑,没先把解药给她,反而抄起桌上的水镜,一掌将它打得粉碎。

“我的水镜!”敛影去扑救已来不及。

“答应了我,你就没有退路,往后你非用这双眼看人世不可。”

地上破碎的镜片在烛火照映下,光影滟滟,反射着空气中飘浮着的尘埃。也朦胧地照出她未来的道路。这下子,她真的别无选择了。

“即便我得再看到那些?”敛影身子抖了抖,拚命叫自己不要回想那些曾看过的残忍景象。

“无论你看到什么,你都不能走,你要坚强,就像这世上其它的人一般。”她的脆弱他不是不知,但她不能永远都用躲避来解决。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恐惧,再害怕,也要去面对,不然永远也无法克服、无法适应。

“你在强迫我看我不想看的东西。”她渐渐放弃挣扎,只能照着他的话走。

“你的心结,要由你来解。你可曾想过,难道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你多看一眼的人?”蔺析捧着她的脸庞问,他不相信,这个为他落泪的女子,心里完全没有他。

“有。”敛影张大了眼,注视着眼前这个在她失明时,让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谁?”

“可是他已经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我想看的人。是不是因为我伤了他的心,所以他的心也变了?”因为她辜负了他,所以,他将自己投入了地狱,不择手段?

“你闭着眼时所相信的那个人,不会因你睁开眼而有所不同,他对你,自始至终不曾改变,变的人,是你。”他摇摇头。

敛影大声的反驳,“我没有!”她一直都在原地,她还是以一样的心在等他回来。

“我这么做,手段很残忍?”蔺析放柔了表情问。

敛影咬着唇,闭上眼。

“你要离开,对我又何只是残忍?”他又在她的耳边问,要她正视他眼底的心痛。

“那晚,我只是一时害怕才会说出那种话。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离开你的念头,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她张开眼,和他坦然对视,泪水从他的指间流。

“但是你怕我。”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带着恐惧害怕的表情看着他。

“你为我险丧一条命,我怎还能怕你?我只怕你不要我,把我扔得远远的。”她伸手抚着他的脸庞,投进他的怀里。她再怎么怕,也没有失去他的恐惧来得强。

“我要你给我。”蔺析捉紧她的腰身,与她紧密相拥,不容拒绝的要求。

“我能给你什么?”她已经给了他她的所有,不是吗?

“你的情、你的心。”

“那些不都已握在你手上了?。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房,让他实际的掌握。

“我怕我捉不牢。”他被一种恐惧保保地纠缠着,总是害怕她会有再想离开他的一天。

他又喃喃轻嘱,“永远也不要怕我,我不会像你所见,有伤你的一天。”

“可是我在水镜里……”

“水镜告诉你,你会被我射中,其实那个未来早已经成为过去,因为你早被我留在身旁了。你会在我身边,就是被我射中留住。”她看见的是未来没错,但那个未来已经发生了,因为他己射中他的目标,他的人。

“我看到的未来……早就来临了?”敛影一怔;听他这么一说,她竟也觉得是有那种感觉。

“不是吗?”

敛影说不出来。当初她看见他举弓射向她时,并没有看到最后。他的箭到最后真的会射中她吗?还是在冥冥中,早就以另外一种方式射中了她?

“这是解药。”他将解药放在她的手心,将她带至门边,轻声催促她去救人。

“蔺析,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敛影走至门口,忽然回头问他。

“为了你。”他清清楚楚的告诉她,“我不是那个留不住嫦娥的后羿。” 第15章 相濡以沫 蔺析合着眼,坐在床上运息催力,估量着体内因毒耗去的内力恢复了多少。

原本他只剩一成的内力,有了卫非及时的帮助后,在他醒来时就已恢复至三成,加上他这阵子不停地运功疗养,已经差不多恢复到本来的情况了。

他张开眼,发现天已黑,而冷清的房内只有一只老是和他抢床位的大白兔,而大白兔的主人又不知上哪去了。

敛影蹲在厨房的炉前,拿着蒲叶做成的扇子朝炉火轻扇。

蔺析肯喝药后,她已经很习惯做这件事了。半个月来,她从刚开始的一窍不通,到现在能把一碗药煎得恰到好处,她渐渐觉得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失明女子,也像其它的寻常女子;不只是熬药,她还学会了打理房子烧饭做菜,也能跟她们一样做起家事来了。每当做这些事时,总有股淡淡的幸福感围绕着她。

她带着笑扇着炉火,很高兴自己不再是单方面的接受,她现在像蔺析一样。可以为心爱的人付出。

手上的蒲扇忽然被抽走,一个不满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不必再为我熬药。”从一早就不见她,现在天都黑了,她还蹲在火炉前?她整日都在这里受热冒汗?

敛影的头缓缓往后一仰,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起来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他又犯病了吗?

“跟我出来。”蔺析把蒲扇一扔,搂着她的腰将她从火炉前拉走,直走出厨房外。

“等一下,药还在炉上……”敛影回头望着快熬好的药,但他的脚步忽然停下,一手把她的腰圈得更紧。

在他掌下的腰肢明显地变细了。他在调养内息的这段日子里就没与她接触亲近,才这么一阵子,她怎么会变得这么瘦?

他抬起她的脸庞,察觉她的下巴变尖,不禁感到恼怒。

“蔺析?”敛影愣愣地看他的大手上上下下的碰触着她,当他看到她的双手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手。”他执起她的手,对上头处处都有的烫伤痕迹大皱其眉。

“只是不小心,没大碍的。”她陪着笑,讪讪的想把手抽回来,但他却握得更紧。

“我能治我自己,以后别做粗活。”以前在天狩阁里,她的双手除了要碰水镜占卜外,怕是没做过任何杂事吧?这双原来白皙滑嫩的小手,现在却因他而粗糙生茧。

“卫非说你得休养一、两个月,你还是去躺着,让我先去把药……。敛影频摇头,心底有一百个不放心,只想把他的药熬好让他服用。

蔺析嘴角的肌肉不停抽搐。

谁说他恢复内力需要一、两个月?而且他哪需要一直喝这种对他可有可无的补药?要不是看她每次都熬得那么辛苦,他根本连喝都不想喝!

他的脸上布满阴霾,”我没卫非说得那么严重。”一定是那个臭卫非,故意把他的病情夸大,好把她吓得半死。

“可是……”敛影还是很担心,尤其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她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没生病的人。

“他只个算命的,会比我这个大夫了解我自己的身体?”害她为他在厨房进进出出、满手是伤,这件事他不找卫非算,他就不姓兰!

她呆了半刻,“卫非是算命的?”那个脸上总挂着笑的男人,不是个医术高深的人吗?她那晚看他简单地就把蔺析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还以为他跟蔺析是同行。

“他说的话你只能信一半。”那个卫非可以把人骗死了,而受骗的人还不知道,所以听他的话时还要先分辨真伪。

敛影低头思考他的话时,见廊上渐渐明亮起来,她往庭院里看去,一草一木皆洒上了淡淡银光。

夜风拂过她的发,撩起他思念的桂花香。

“过来。”他将她带进怀里,埋首在她的发间。好久了,他有好久没这样抱着她。没有她在身边,他是怎么在这种相思下熬过来的?

“月圆了。”敛影对着满地的银光怔仲出神,想起他曾抱着她在月下聊着嫦娥奔月的传说。

“进屋去,别看了。”中秋已过,已经是深秋了,他可不希望她得了风寒,换他在熬药。

“上一次月圆时,我还不能亲眼见到你,这次月圆,我能这样看着你。”认识他已经一个月了,在月儿圆缺之间,她的生命中发生了好多变量。

“你想说什么?”他敏感的问。

“我想说……”敛影张开口,在望进他还有些疏远的双眼时,又垂下头来,“没什么。”

蔺析赶在起风时将她带进屋内,一进房里,他就有忍不住的火气。

他冷视着那只趁他不在时又霸占他床位的大白兔;他才离开一下下,这只兔子就做起山霸王了?

“闪边。”他在火气爆发前发布最后警告。

“乖,我们到一旁去。”敛影伸出手,大白兔即跳进她的怀里。

“你不必走。”蔺析迅速将她与大白兔分开,一甩手将大白兔扔得老远,并在她想去捡那只被扔的兔子前,将她拉上床抱在怀里。

敛影爱莫能助的看着可怜兮兮的大白免,气得蔺析又吃味的将她的脸转过来。

她叹了口气靠在他的胸前,不去管他和她的兔子间有什么过节;他的体温、他的心跳,都让她好想念。

他从解毒之后,对她的态度就变了好多,对她说话冷冷淡淡的,即使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也离得她好远。能够再这样倚在他的怀里,她已经等待多久了?她想问他的话,也堆了一箩筐。

她支吾地问着,“蔺析,关于……关于城民……”不能用水镜看,又鲜少出门,也不知道那些解药到底救了那些人没有?希望她没害了那些人才好。

“你一直都在担心那些曾被我下毒的城民?”都好些天了,她的心还悬着这事?除了这事外她就不能想些别的吗?她有没有想过他?

她诚实的点头,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令她安心的消息。“他们真的都没事?”

“你不早已经给了解药?”他挑眉反问。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她松了口气,偎向他的胸膛。

“你能守诺,我便不会再做。”蔺析柔柔地抚着她的发,在她柔软乌黑的发里,他的手指缠绕着深深的依恋。

“我答应了你不是吗?”他的不择手段让她心惊,但他的原由让她倾心;即使他没有强用这个借口留住她,她也不想走。

“既然你答应了我,往后,除了我得回去服药的时刻,我要带着你四处行走。”蔺析计划好了以后他会按时回六扇门,而其它的日子,他要让她用双眼把她十年来没看到的部分,全都补齐。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瞎眼时她从没这个念头,复明了,她还是兴趣缺缺。

“你还要看得更多,重新认识这个新世界。”他没这么好打发,就是要把她以前的观念转过来。

“我只要一个小小的世界。”她要的,外头的世界给不起,她要的,只有在他身上。

“你还不了解这波涛起伏的十丈红尘,它就像明月,虽有残缺,但它也有圆满的时候。只以单方面来决定看与不看,对这人世其它美善的地方并不公平;别急着想逃离,因为你会失去了最深的恋。”

敛影仰起头,莹然大眼里充满了盼望。

“我的恋,还没有失去吗?”在伤他那么深后,她还能有希望?

他的手抚向她充满不安的眼眸,“你想要,它便不会失去。”

“不气我了?”她忍不住涌出泪来。

他深吐一口气,将她紧紧环着,“有谁能对一个满手是伤的月下仙子生气?”拥抱她的感觉太过美好,他早忘了曾受过什么罪,也忘了曾经心碎。

敛影抖着手拨开他胸前的衣襟,满心不舍的看着他的伤。

“你的伤,像一轮月。”她抚着伤口的轮廓,一想到他是为她而伤的,就想将他的伤移到自己身上来。

“没什么好看的。”蔺析觉得自己像被她敞开来,赤裸裸的在她眼下,再不能掩藏。

“告诉我,把刀刺向胸膛,需要什么做为勇气?”他怎么能够对自己这么做?是什么能够鼓动他?

“爱。”

敛影的泪烫着了他的伤口,她俯向他,将唇贴上去,将他的伤口吻进心底。

“敛影……”蔺析呼吸浊重,爱怜的感觉一点一滴的将他愈合。

她哽咽地说:“嫦娥她……其实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广寒宫里。身边没有后羿,她比留在地上望月的后羿更难过。”她现在知道月儿上的嫦娥是如何的心境了,嫦娥失去了爱人,一定是夜夜垂泪,夜夜懊悔。

“她可以回到后羿的身边。”他将她埋在怀里的小脸抬起,拭去她的泪。

“后羿还要她吗?”她带着泪问。

蔺析的唇边绽出笑,拉近她,在她的唇上说:“他要。”

敛影环着他的胸膛寻找他的唇,蔺析在迎上她的唇时,心中那块不知何时被剜去的虚空终于复原,重获新生。

大白兔跳回床上,酸溜溜的想挤进他们两人之间,蔺析分心的把它推开。敛影想将它拉回来;他在把大白兔赶跑后两手握着她想将她按进床里,但她腕间的脉象却让他震惊的停下动作。

“你……”他满脸诧然。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坼你。”她红着脸,猜他大概知道了。

“明儿个我去买药材,再买些菜来帮你补身子。”蔺析在她俏红的脸庞里回神,昏乱的脑子里只想着该先帮她做些事。她太瘦了,瘦得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他得先将她的身子养好。

“我很好,不用担心。”敛影坦然地微笑着,完全没他那么紧张。

“我会将你捧在掌心里,一辈子。”他捧着她的脸庞,虔诚的对她许下承诺。

“我会留在你的掌心里。。她也捧着他的脸庞?喃喃的应允。

脚边的刺痛感让蔺析满心的快乐消失无踪,他火冒三丈地转眼怒视那只又来坏他好事的大白兔。

大白兔亮着门牙不断使坏,一口一口咬着他。

“蔺析?”敛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迅速转变。

“把你的兔子拎走,我一直都很讨厌它来搅局。”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来搅局?它要搅局也得看时间!

“搅局?它什么事也没做呀。”没有被咬过的敛影完全不知道大白兔做了什么好事,还把大白兔抱至怀里,大白兔马上把握机会地在敛影的唇上偷了一个吻。

蔺析看了,怒气差点冲破他的脑门。

“好,我今儿个就来彻底解决它!”他不要再对一只兔子浪费银针,他也不要三不五时的来赶兔子,他要吃三杯面!就算吃不成,他也要让这只兔子知道什么叫死心!

“你……你又想吃三杯兔了?不可以,不准吃它!”敛影看着他不善的眼神,紧张的将大白兔抱在怀里。

“我只是有话要跟它谈谈。”蔺析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将大白兔从她的手中拎走。

敛影被弄糊涂了,“跟……兔子谈?”这只兔子除了知解人以外,还会开口说话?还是他会跟动物交谈?

“它不只是兔子,我跟它可有话好聊了。”这兔子太厉害了,会抢情人又会抢床位,面对这一号情敌,他哪敢对它掉以轻心?

敛影不明白地坐在床上发呆,蔺析则趁她发呆时把正咬着他的兔子拎至桌上,环着腰瞪着那只气焰高张的兔子。

“还是要跟我抢?”他眯着眼问。

大白兔重重地点头,胖胖的后脚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桌面,表明迫不及待想回敛影身边的意愿。

蔺析哼声冷笑,抽出一把刀插在大白兔面前。

“那就也学我挖一块肉给她。”要争大家一起争,他敢这么做,就看它敢不敢!

大白兔的长耳害怕得竖成两根柱子,被那把刀吓得急急忙忙跳到桌子的另一边。但它的害怕只维持了一下下,没一会儿,它又不死心的重振雄风,大摇大摆地跳至火大的蔺析跟前。

“再不识相,明儿个午饭时我会把你端上桌!”蔺析拎着它的长耳,将它拎到面前,打量它圆滚滚的身子。

仗着敛影宝贝它,大白兔对蔺析的威胁丝毫不惧,依旧甩着长耳嚣张无比。

“她就要当我孩子的娘了。”他不客气地把大白兔的气焰浇熄。

大白兔的双耳剎那间失望地垂下,红红的大眼里有着掩不住的伤心;一被蔺析放下后,也不管敛影怎么唤,只急着逃出门外缝补碎成两半的心。

“你出局了。”人兔抗战,宣告结束。 第16章 月亮 赶在月底将敛影一块儿带回六扇门的蔺析,把敛影在他的宅子里安顿好后,就坐在聚会的凉亭里供人纳闷地瞧着。

“蔺析,月亮……在哪里?”乐毅张大了眼左看右看,眼珠子在蔺析身上转了半天,就是找不到一个类似月亮的东西。

“我带回来的女人就是。”蔺析简单的解释,不想让这些人知道太多他的私事。

乐毅和盖聂听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再去他家确认那个让他们惊艳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月亮投胎的。

“她在休息,别去吵她。”蔺析一左一右地拉回他们,使劲将他们按回椅子上,不准他们去看敛影。

“不带月亮带女人回来,你不想吃这个月的解药了?”对女人有偏见的盖聂冷淡地问着这个没把左容容要的东西带回,反带个完全不相干女人回来的笨男人。

“还是你后羿弓背久了,分不清楚嫦娥和月亮的差别?”乐毅敲着他的脑子问,以为他神智不清楚了。

“她是我找的月亮。”蔺析拉下乐毅的手,语调清晰地对所有人公布,并且瞪往叫他去找月亮的主使人。

“找得好。”被瞪的左容容赞许地颔首。

盖聂两眼一瞇,又习惯性的跟左容容杠上了。

“女人是月亮?你这是什么标准?”这妖女在搞什么鬼?先给了不合理的任务,现在又给不合理的答案。世上哪有人当女人是月亮?

“我的标准嘛……可宽可严。”左容容笑若春风的让他吼。

“蔺析,你怎么猜到那位姑娘是你要找的目标?”卫非一开口就问重点。

蔺析瞟他一眼,”以她在天狩阁里的身分和她的名字,你的暗示不难猜。”提示得这么明显,他是傻子才猜不出来。

“噢……”卫非不予置评地应着,准备看人出丑。

卫非的怪腔怪调让蔺析心头刺刺痒痒的,尤其在想起卫非做过的事后,他等不及要先来算一下帐。

他一把将卫非的领子提起,寒意飕目的看着卫非满脸邪恶的笑意。

“哟,两个月不见,这么想我?”卫非任他捉紧领子,还有心情笑给他看。

“你好大的兴致呀,送药给我?”他是见死不救,而卫非是死也不会救的类型,送药给他?就算天下红雨,也不可能有这种奇迹。

“顺路经过,也就顺路救。”卫非耸耸肩,表情很无辜。

“谁要你多管闲事?”他最讨厌有人插手他的私事,这一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卫非还故意犯他的忌讳?

“顺道管的。”卫非朝他眨眨眼。“不需要你对她多嘴!”跟敛影说些有的没有的,还故意夸大他的病情,敛影被吓成这样,全都是他害的。

“顺便说的罗。”卫非脸上又堆满了无害的笑容。

“蔺析……是我们担心你的老命,所以才会叫卫非送药去,你消消火吧。”乐毅搓着手解释,很怕蔺析的举动会把卫非惹毛。

“别找卫非麻烦,要算就算在我们头上。”盖聂宁愿惹蔺析也不想看卫非变脸。

盖聂的话尾刚落,两记重拳就分别袭向他们毫无防备的腹部。

“臭小子,你还真的算……”盖聂捂着肚子,痛得直不起腰来。

蔺析冷冷地睨视他,”管我闲事的人就欠揍。”

“下回你被毒死也不救你了!”乐毅捧着肚子气怒的大叫。早知道救人会有这种回报,打死他也不救!

左容容很高兴能见到他们起内讧,心情甚好的在一边喝茶嗑爪子兼看戏。

“左容容,你要两颗月亮,我便找了两颗月亮,不过另外一颗月亮我已经打碎了,因此你得不到,而我手中的这颗月亮,我不会把它交给你。”蔺析的冷箭一转,下一个就转到她身上。

“不给我?”左容容的脸上漾着讶异。

“有本事就来跟我抢。”蔺析走至她的面前挽起袖子,准备跟她杠上了。他可以解决一只兔子,也可以再解决一个女人。

“抢?这你就错了。”左容容喷喷有声地摇头,

“本姑娘不做这等野蛮事。君子不夺人所好,而本姑娘又素有成人之美,我让贤。”

蔺析的疑心病马上因她的话而犯起。

“你这么爽快?”之前她硬是要他射月亮,现在又大大方方的退让?搞什么?

“拆散姻缘会遭天打雷劈的。”她只会做坏事,但可从没做过这种会破坏她名声的事。

“射月这件事,你耍我?”蔺析瞬间通盘了解她真正的想法,脸色也变得很阴森。

“耍你?怎么会呢?”左容容挥手娇笑,推得一乾二净。

“蔺析,左家妹子说要月亮,是在耍你。”一旁的卫非慢条斯理的把左容容的罪过招出来。

蔺析的怒意让亭子里的气温迅速下降。

左容容朝卫非嫣然一笑,“真是谢谢你喔。”小气,这么快就揭她的底。让她多玩一下会怎样?

“你出那个目标也不过是想为难蔺析而已,你只是想看会不会有人真的去射月亮,对不对?”卫非举杯朝左容容致敬,也跟她一样笑得很开心。

“是这样没错。”她抚着小巧的下巴,频频点头称是。

“满意了?”卫非喝着茶问。

“我不过是随口胡谄,万万没想到他会真的带一个名字和长相都像月亮的女人回来,这种成果我太满意了,以后我要比照这方式来玩。”她随便说的话还真的有人会去做,以后她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找更多乐子。

“那蔺析这个月的解药你给不给?”卫非不反对她的玩法,只想知道蔺析能不能活到下个月。

“给,当然给,看在他这么辛苦的份上,他这个月的解药我不给就说不过去了。”差点送了一条命还带个女人回来,她怎么能让人家说她很残忍又没良心呢?

蔺析在听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后,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双手紧握成拳。气得两肩频频抖动。

“他要抓狂了。”盖聂冷眼旁观蔺析的反应后,聪明的开始往后退。

“闪远一点。”乐毅连忙拉着盖聂先一步闪离暴风圈范围以保平安。蔺析的怒火终于爆发,第一个把炮火轰向卫非。

“你不是说你没跟她串通?”这家伙又骗他!

“我没有。”他本来就没有,他玩他的,左容容玩左容容的,只不过大家很有默契一块儿玩而已。

蔺析阴沉的低吼,“那你为什么说月亮都在天狩阁里?”没有?那他当时还说得那么清楚?把他哄得也认为真有那么一回事。

“我曾听说天狩阁里有一个护国法师的替身。”卫非搔着发,徐徐说明。

蔺析两眼微瞇,“你也知道这事?”

“见多识广。”卫非懒懒地吐舌。

“不要告诉我那个天狩阁你也去过。”该不会他连那种地方也已经去过摸熟了,然后趁左容容耍他时一起加入来耍吧?

“几年前曾去溜跶过。”卫非又证明了他的假设。

蔺析怒不可抑地大吼,”那你还故意说什么直觉来误导我?”可恶的家伙,知道那里头的详情也不告诉他,分明就是把他诱去那里找人!

“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事实证明,愈是聪明的人,考虑的也就愈多,所以聪明的人也较会上当。

被卫非抖出底细的左容容,总觉得蔺析的火气不够旺,于是在旁边添加柴火,对卫非来个挟怨报复。

“他该感谢你,你还偷了我的药去救他。”有本事偷她的药?那他就要有本事准备倒霉。

“少了一块肉、多了一个女人,你感激我吗?”卫非看蔺析的双眼都气红了,也知道自己绝对躲不了这场飞来的横祸。

“感激个头!”蔺析一拳重击在卫非等待的脸庞上,马上让他如愿以偿。

“你……你打卫非?”乐毅看卫非就这样乖乖的任蔺析揍,顿时毛骨悚然。

“我还想也挖他一块肉!”蔺析再抄起卫非的衣领,准备再落下一拳时。盖聂连忙去替他挡下来。

“卫非,你怎么样?”盖聂看卫非只是低头捂着被揍的脸,额间紧张得沁出颗颗冷汗。

“哼哼……”低着头的卫非,从口中逸出一串冷笑。

“不好了!”盖聂先知先觉地离开快发作的卫非。

“蔺析,快跟卫非道歉,快!”乐毅推着火气正旺的蔺析,要他先去赔个不是。

“我要把他当成靶子来射……”蔺析才不管卫非变不变脸,边说边把身后的后羿弓拿出来。

“不能射!不能射!”乐毅忙使力的扯住他,又转头对另外一个同伴大喊,”盖聂,快来帮忙!”

“走开!我要把他的人头射下来!”蔺析对这两个坏他计画的人吼着。

乐毅在蔺析的耳边拚命拜托,”蔺析,快点向卫非道歉,不要连累我们啦!”他一个人倒霉就好了,干嘛害所有的人跟他一起倒霉?

“我偏不!”蔺析一手硬跟盖聂抢着弓,一手跟乐毅抢箭。

挑起战端的左容容好整以暇的看着闷不吭声的卫非,难得见他失去了笑容,心底痛快得很。

“偷我的药?”她凉笑地问,“现在后不后悔?”

“是谁叫我去管闲事的?”卫非缓缓抬起头来,两眼在盖聂和乐毅身上瞄来瞄去。

“他!”盖聂和乐毅连忙指向对方。

“左家妹子。”卫非转首淡淡地看着左容容。

“我了解。”左容容也很识时务,“我知道下回要派谁出马了。”

卫非与左容容有志一同的把眼光停在盖聂身上,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盖聂冷淡的脸庞终于泛起一丝不安,但很快即被他的自制力压下,并换上一股快意。

“下回想叫我去?”盖聂了悟地问。

左容容耸耸肩,卫非的眼神则很复杂。

“刚好,我正想去找仇人。”事隔五年,他也该去找那个女人了。

<本卷完>

<本卷完> 第2章 司马府 郎州梵司马府。

司马府大堂内一片静寂,贵为郎州司马的梵孤鸿稳坐在堂位上,仔细打量堂下坐着的三个儿子脸上迥然不同的表情。

从小就各自分居梵府别业的三名子嗣,今日被人三催四请地齐聚祖宅,三人一进厅堂就各据一角,谁也不与谁亲近,连他这名亲父,也无人愿靠近,令他不由得觉得心灰。

他再转望大厅最偏角空置的座位,刻满风霜的脸庞不禁露出一抹安慰的笑意。他的小女儿梵瑟今儿个没回来,可能又是留在凤阳山上会情郎了。也只有她,不会对他这个父亲摆出这种清冷生疏的脸色,不会将他拒于千里之遥,只会贴心的为他分劳解忧。

十六年前,他的爱妻在生下梵瑟后即归天,留下他扶养四名子女;岂知在招来算命师为刚满月的梵瑟取名时,却算出梵瑟命中带克,上克父下克兄,如留在梵家,梵家往后将因梵瑟而家破人亡。他虽疼爱唯一的女儿,也不得不将梵瑟送往自己的亲姊,凤阳山九宫门主夫人,交由她代为照料扶养。

每个月上凤阳山采视梵瑟,他总庆幸当年自己的决定没错。梵瑟被姑母教养得知书达礼、天真又浪漫,与她的三名兄长大为不同,也只有她,是唯一一个不伤他的心的孩子。

他虽是文人出身,但三个儿子却无一人愿读诗书,也无人打算赴试科考以继承家业光大门楣,倒是个个皆对武学兴致浓厚,自幼便离家各投师门,直到武艺大成后才返家。

他早知这三个孩子的性格皆烈且残,原本是想藉习武让他们修身养性,万万料想不到却成了反效果。他们在武艺学成后,一个个在外头藉着高强的武艺和显贵的家世,做尽丧良败德之事,一再逼得他不得不以自身的官位,私下为他们庇护脱罪;因这三名劣子,他也从人人口中的清廉好官,变成口耳相传的恶官。

当他五十大寿也是梵瑟十五岁时,从不曾回家的梵瑟,特意自凤阳山返家为他贺寿。就在那日,梵瑟头一回见着了她那三名以狠心声名大噪的兄长。

从那日起,他的心头开始觉得忐忑难安。

素来不具任何手足之情的三个儿子,竟然在见着梵瑟之后,异口同声的向他要求让梵瑟返家长居,当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儿子们惊艳的表情,眼眸中的漾起异常炙烈的神采。看见儿子们这等神态,他顿时觉得背脊发寒,当下脱口回绝了儿子们头一回对他的要求;但梵瑟在兄长们一声声要求下却软了心,点头答应每月返家探视父兄一回。

随着梵瑟每月返家探亲,他心头的恐慌愈是加深。为了避免心中的恶感成真,纵使有百般不舍,他还是毅然决定让梵瑟提早出阁,好应了算命师的话,名正言顺的永不进梵家大门。

此刻,梵家二少梵天残吊儿郎当地横坐在椅上,斜睨着眼、仰高下巴,毫不尊重地瞪向梵孤鸿。

“你方才说什么?”刚才他可有听错?这老头说了什么来着?

“瑟儿在半个月后出阁。”梵孤鸿沉稳地重申。

性格更暴烈的老三梵天焰从椅上跳了起来,“瑟儿才十六!”

梵孤鸿深吸口气,“十六足以为人妇。”儿子们的这种反应,完全不出他的意料,也正因如此,他更决定要将小女儿速速嫁出。

梵家长子梵天变缓缓地抬起头,冷冷地扫了父亲一眼,眼神之冷冽,令梵孤鸿不禁打起冷颤。

“瑟儿将下嫁何人?”他漫不经心的问,语气不愠不火,与两个急躁的弟弟大不相同。

“我曾允诺凤阳山之九宫掌门,其门下弟子若有人能取得天下第一名剑落霞剑,即将瑟儿嫁予为妻。”

梵天焰嗤之以鼻,“落霞剑长埋在艳炎洞窟底,洞内烈焰之灼热,天下无人能取那件旷世兵器。”九宫门的传世之宝落霞剑,连九宫门主自己都无法拿到了,那批做徒弟的又有谁能拿得到?传说那把剑会认主人的,若不是真命剑主,就算能忍受高热下到艳炎洞底,也不能将插在石上的剑拨出。

梵孤鸿得意地摇首,使梵天焰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落霞剑已有人取得了?”梵天残不信那把天下第一名剑已经有了真正的剑主。

“正是。”

总是将一切视为无物的梵天变脸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眯起了一双阴锐的眼。

“是谁?”他正打算出发去取那把天下第一名剑,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盖聂在上月初五已入洞取得落霞剑。”梵孤鸿对九宫门主的大弟子盖聂欣赏有加,也十分满意能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他。

梵天变的眼光转冷,“盖聂?”那个在江湖上处处抢尽他锋头的头号对手?

“九宫门主意属将来由盖聂继承九宫门。”梵孤鸿更加抬高未来女婿的身价。

梵天焰听了猛地踢碎桌椅,顺手砸了摆设的琉璃花灯、古玩玉器、云母屏风,啷啷当当的碎裂声,清清脆脆地在大厅回响。

他喘着气大吼,“老子管他继承什么!区区一介武夫莽民,他配不上瑟儿!”他们是何等华贵的门弟,一个平民百姓也想高攀?

“瑟儿与他青梅竹马。”梵孤鸿对梵天焰的行为无动於衷,“她对盖聂,比对整个凤阳山上任何男子来得亲近婉爱。”

梵天残大剌剌地摊躺在椅上,欣赏一地破碎的残屑,嘴角勾起愉快地笑,惹得梵天焰更是火上心头,又砸了数样宝器。

同样也低看地上斑斑残屑的梵天变偏头想了想,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他仰首带笑,冷不防地朝梵孤鸿放出宣言。

“瑟儿会有更亲近的人,而那个人,绝不是盖聂。”全天下就只有盖聂他不能容许!他不能容许盖聂在武学造谐上胜出他,他不能容许盖聂登上郎州第一门派的掌门位置,他不能容许!

梵孤鸿刷白了老脸,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满是自信的长子,在长子的笑容中,他嗅到了更令他心惊胆寒的味道。

他困难地咽了咽口水,“盖聂和瑟儿……他们俩早就有情了,这桩婚事乃天作之合。”

“情?”梵天变笑得两肩不停抖动。

“狗屁!”梵天残目光阴沉,“瑟儿才不会看上他。”他绝不承认瑟儿会把心给一个普通男子。

梵孤鸿没把四处砸东西发泄的梵天焰,和在旁喃喃怒骂的梵天残看在眼底,只对笑得甚是开心的梵天变倍感惊心,生怕向来喜爱边笑边杀人的梵天变又会做出什么恶事。

“天变,你认为何人才配得上瑟儿?”他小心翼翼地问,紧揪着一颗心求证。

梵天变一扬眼,眼底流转的独霸气势震得梵孤鸿大惊。

梵天残纵身从椅上跃起,气势也不比兄长弱。

梵天焰抹去一头大汗,也扯开了嗓子穷嚷嚷。

梵孤鸿几乎无法攀住椅子的扶手坐正,不敢相信。

一年前在祝寿宴上,他并没有看错,他当年为什么要被瑟儿说服让她每月返家一坎?如果不让他们见着瑟儿,或许就不会有今日这种情形。而他的这三个儿子,怎么会有这种世所不容、不能有也不许存在的狂乱心悻?

梵孤鸿在难以自持的心丧心灰之中,勉力找出为人父的尊严,挺直了腰杆,重新面对这三个无法无天的劣子。

他厉声斥责,“你们是瑟儿的兄长,谁都别想碰她一根寒毛!”

梵天变啧啧有声地摇首,缓缓踱至他面前,挑眉低笑,“一个十五年未见过面的女人,我会当她是妹子?”他从来就没把那女人当成妹妹过。

“你们与瑟儿是血脉相同的亲手足!这种话你们也说得出口?”梵孤鸿气急地抚着胸口,对听见的话语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心竟没有一丝道德与人伦!

梵天变笑得更悯意,“血脉相同又如何?亲手足又如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梵孤鸿喘不过气,汗珠一颗颗溢出额际,对这个儿子的话已害怕至极。

“在我眼,她只是个女人。”女人就是女人,不都是一个样?

梵孤鸿抖着声,“你说……你说什么?”

梵天变敛去了所有笑意,一步一走近他,梵孤鸿气愤得一巴掌就此挥出,梵天便偏个身轻松闪过,愉快地低视扶按在椅上的老父。

“畜生……”梵孤鸿犹喘息不停!

他放恣地笑,挑眉笑问:“你忘了?我从未读过诗书,更不识礼教。”

梵孤鸿瞪大眼,挣扎地站起揪紧长子的衣衫,“说起武学资质、人品,你们一个也不及盖聂,还妄想与他抢?你真以为这世上无人能与你相敌吗?要不是盖聂无半分与你相争的念头,你早死在他的手下无数次!”

他就是让儿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他还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那个样样都比他强的盖聂,轻而易举就能将他的自信摧毁!

“谁说他不想与我争?”梵天变轻屑地扯开衣角,让梵孤鸿跌回太师椅,眼底泛起血红的杀光。

郎州年年武状元大会,盖聂年年稳居武状元之位,而他,却得屈居他之下;无论刀、枪、剑、棍,盖聂都要与他争,都要比他强!他该是在人人之上的,一个平民凭什麽比他强?凭什麽处处打乱他痛快的生活?他要杀之人总会被盖聂所救,他欲洗劫的富家总能请来盖聂所护,他求之不得的沆下第一名剑,轻而易举就被夺走了,就连他要的女人,盖聂也不放过!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得到的比他多?

梵天变邪魅的脸庞蓦地肃冷,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盖聂抢先!

他邪冷地笑着,眼底闪烁着妖光,“将死之人怎能与我相较?”盖聂一死,这世上就再也无人能阻拦他,也将归他所有。

“将死之人……你想做什么?!”梵孤鸿大大地打了个寒颤,遍身抖寒发冷。

“梵天残、梵天焰。”他转首向两名同怀祸心的弟弟,“你们要看他把瑟儿送出阁?”

梵天焰冲口反驳,“休想!”那个美如仙、媚如娇的瑟儿不是他的妹子。

“谁也别想娶她。”梵天残狠意十足地开口,凶光直打在梵孤鸿身上。

梵孤鸿对这三个儿子彻底心死,深深痛责自己没善尽避教之责,才会养出这三个披戴衣冠的禽兽。瑟儿不是算命师所说会毁去梵家的人,会让梵家万劫不复的,是眼前的这三人。

“你们这一批──”他才开口,梵天便身形一闪,两掌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肩上,直逼他的颈间。

“你不该有将瑟儿从我们身边夺走的念头,这后果,是你自个儿招的。”梵天变不再容忍任何辱骂,俯身在他耳边轻嘲,暗自提起真气蓄力在掌心。

“你……你敢?!”凌厉的掌劲使梵孤鸿难以喘息,只能瞪亮了老眼望着状如魔人的长子。

“我敢。”

梵天变在他耳边笑意盈然地说毕,两掌往旁一滑,以内力震断他背后的骨髓,梵孤鸿长声痛号,无力地滑下椅角,口中溢出潸潸的血丝,两眼望着亲手残害自己的儿子。

梵天残眯眼审视未死的老父,讥嘲地转身。

“你会心慈手软?”只震碎背脊,这功夫算什么?“一个老人也下不了手,足见你师父没将你调教好。”

“日后他还有用处。”这个瑟儿崇敬的父亲利用的价值不小,未来几载内,还不能死。

梵天焰受够了老父边咳血边喘气的模样,心火一起。纵身跳至老父面前,手掌就要朝天灵盖拍下。

梵天残格住他差点拍上的大掌,立刻引来梵天焰的狂怒。

“你没听见他的话吗?或者,你的师尊只教会你杀父?拿出其他本事让本少爷见识见识。”梵天残话语未竟就朝亲弟劈出一掌,打算就此减少一个争夺女人的敌人。

梵天变任他两人自相残杀,含笑扶起四肢失去动弹能力的老父,让他端正的坐回椅。在以巾袖拭去老父口角的血渍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画。

“住手。”他冷声对各中数掌的弟弟们命令,见无人理会他,他又飞快地跃移至他们之间,一人一掌地轰开他们。

在无防备下受到重击的两人瞬时跪倒在地,梵天变提起梵天残的发,不着痕迹地将掌扣在他的脉门上威胁,“梵天残,你替老头去向九宫门纳采。”

“你还要嫁瑟儿?”梵天残顿时气涌,正要顽抗他的力道时,手腕立刻传来阵阵刺痛,痛苦得不得不闷声点头。

梵天变将他扔至一旁,从今日起,他就是主宰梵司马府的主人。

“盖……盖聂呢?”梵天焰坐在地上,气息不稳的捂着胸口问。

梵天变但笑不语,而反应机敏的梵天残则讽刺地开口,“这还用得着问吗?”

“顺道连所有九宫门人一并杀了。”梵天变不在意地耸耸肩,随口又扔下一句。

“你就长大眼,瞧瞧我杀人的技巧怎么个比你高明吧。”梵天残转头对梵天焰撂下狠话。

“到时可别留下活口喔。”那么多的人,就看他用什么技法去杀──只要他别先被盖聂宰了就成。

“瑟儿这辈子再不会离开梵家一步。”梵天变眼神一凛,“你们要争,往后机会多得是。”事未成就先斗得两败俱伤,这两个无能的弟弟他要来何用?

“咱们三个谁能得到瑟儿?”梵天残握着差点被拧断筋脉的手腕,问满面笑意却无丝毫温度的长兄。

“来日方长。”这一点,可以留待日后慢慢商讨。 第3章 九宫门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梵瑟将刻刀搁下,举起手中刚刻上诗词的彩石,在由窗外射入的阳光下,细细审视彩石上的每一笔刀工。

不期然的,手中的彩石不翼而飞,她眨眨长睫回身一看,九宫门排行第三的弟子众乐,正目不转睛地拿着她刚刻好的形石逐字逐句读着,嘴边也扬起戏谑的笑意。

“哟!瞧瞧咱们小师妹又在石上刻了什么?”众乐拿高了彩石,暧暧昧昧地反复朗诵上头的诗句。

“你别看!”梵瑟俏脸微绯,伸长了皓腕想拿回刻有情诗的彩石。

众乐仗着身长优势,硬是不还给她,任凭身材娇小的梵瑟使劲了气力往上跳,就是拿不回彩石。

“这诗……”众乐低下头,坏心眼的在她耳旁低语,“你写给大师兄的?”整首诗情意绵绵的,准是她又对心上人做石刻了。

“我……”梵瑟一双小手掩不住满面的红霞,“你瞎说……”

众乐又故意调侃,“不是给大师兄的,那就是给我的啰?”语毕,他作势要将彩石往袖放。

“才不是写给你的,还我!”梵瑟又羞又急的跟他抢,逗得众乐笑呵呵的满屋子跑,让脚程慢的梵瑟在后头追。

一脚踏进盖聂居处的九宫门二弟子百善,差点就迎面撞上被众师兄弟捧在掌心呵护的小师妹。他一手一人地拉住了满屋跑的两人,在梵瑟的两脚站稳后,又忙不迭地放手,不敢对她榘。

百善的表情颇讶异,“瑟儿,你怎么还在大师兄这儿?”都快做新嫁娘的她,怎还有闲暇在盖聂的屋子与众乐胡闹?

梵瑟像做错事的孩子,扭着裙摆,支支吾吾地,“我……我在做石刻。”

“你还坐石刻?不是昨日就该回梵府了?”昨日梵府早派人来迎接她回府准备婚嫁之事,这会儿她怎么还留在这?

“我……”提及梵府,梵瑟悄悄地垂下头。

百善以为她是因距离婚期还有半月,舍不得离开未来的夫君盖聂,所以才不想回府待嫁,一直留在盖聂这儿整天对石刻字,等那个快忙翻天的准新郎回来。

他柔柔的劝着:“你爹都派你二哥来纳采了,师娘说纳采时新娘不能在夫家,这会不吉。你先回梵府好吗?”

梵瑟清丽的脸庞闪过一丝愁容,将曳她的裙摆扭得更紧。

“师妹,你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大师兄这位新郎倌?”众乐又取笑地半弯着腰在她面前问。

正心烦的梵瑟忍不住推了老爱逗她玩的众乐一把,赌气的偏过头不理他,紧抿着小嘴生闷气。

“新娘子害羞了!”众乐开心的大笑。

盖聂疲累又带火气的声音在众乐的笑声中响起。

“全在我屋做什么?”他被师父、师娘叫来叫去,又是写喜帖又是试穿红袍的,一整个早上忙得团团转,而他的两个师弟就这么闲窝在这儿,还把瑟儿逗得紧抿着小嘴?

瞧见瑟儿微怒带忧的表情,盖聂杵站在门边,不悦地拢紧了浓密的剑眉,俊脸变得冷冷的,墨黑色的眸子朝百善一转,百善立刻识相地转首避锋头。

众乐还嫌玩得不过瘾,“大师兄,你就叫咱们未来的嫂子先回府待嫁嘛,再急也不必急着先来会新郎倌呀。”

“我……我回去了。”梵瑟抬头看了盖聂一眼,红着脸蛋低首往外头走。

盖聂在门前一手揽住她小小的腰肢。

“我送你。”他轻轻拉近她,声调柔缓了许多,偏着身子在她耳畔低咛。

“大师兄,师娘交代我们小师妹不能由你来送,喜事当头会忌讳的。我替你送瑟儿。”百善摆出和气的笑脸向盖聂说明,伸长了手想向他要回他手中的人儿,好照令送梵瑟下山。

“对嘛,新郎倌,这差事我们来就行。”众乐才伸手上前要碰梵瑟,便被盖聂瞪吓得赶紧收回手。

众乐怕怕地看着占有欲极强的盖聂,“碰一下也不行?”哇,还没娶妻就这样了,一旦娶妻之后,他们这票师弟不就只能远观这美美的小师妹了?

盖聂不疾不徐地再送他两记白眼,并把众乐身旁的百善也一块儿瞪进去,害得识趣的百善忙拉着众乐往后退。

“是是是,不能碰、不能碰。”被瞪得浑身不自在的众乐,在百善的暗示下乾笑地赔不是。

忙了一早的盖聂没心情跟这个爱耍宝的师弟玩,他现在只想和未过门的妻子好好独处。这阵子为了婚事,九宫门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天晓得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她就要返回梵府待嫁,再不把握时间与她相处,他得隔半个月才又能见到她。

“我们走。”盖聂揽着梵瑟的腰,也不管百善在后头慌急的想叫回他,就这样大大方方的与他未过门的妻子,一块儿往后出的小径走去。

走了一段小径,梵瑟在野花遍生的林子停下脚步。

她犹豫地抬头看他,“大师兄,师娘说……”这样好吗?都在纳采了他还送她?万一真犯了二师兄说的什么忌讳怎么办?

盖聂愣愣地看着她在绿荫下的容颜,对她所说的话完全心不在焉。他想不起他已经有多久没这么近看这张令他恋恋不忘的容颜了。是谁曾说过,他的瑟儿之美,足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在倾人城国之前,就已经让他整颗心都倾倒了,倾倒在她只为他展现的笑颜。

“大师兄?”梵瑟自言自语了半天之后,发现他又习惯性的一迳盯着她出神,于是伸出玉指在他的眸子前晃了晃。

他迅捷地握住她如玉般白皙的手,在唇边轻啄了一下,满意地看她光滑的脸颊漾起花般的粉彩。

“该改口了。”他的两手滑向她的腰际,收拢着,让她更贴近他。他俯向她密密如绸的黑发间,在她的发间喃喃低语。

梵瑟见四下无人、林子又隐蔽,胆子终於大了起来,在他面前展露浪漫热情的悻度,一双小手爬上他的脸庞,以手指细细读着他像刀刻出的出众五官。

她以小手画着他的眉眼,“改什么口?”

“盖聂,或者相公、夫君。”他咧笑着提供,不希望她一辈子叫他大师兄。

梵瑟托着腮想了许久,表情似挺为难,让盖聂的笑容迅速消失,焦急的将她抱得更紧。

“你不想嫁我?”他求亲时,是她亲口应允的,他去取得落霞剑,也是为了有资格娶她,而这时,她却反悔了?

“傻子,我当然嫁你。”梵瑟笑点他的眉心,“我只是在想唤你相公和夫君都还早了点;我想叫你盖聂。”他怎么动不动就以为她不想嫁他?她才担心他不肯娶呢!他这个郎州的武状元,不知有多少姑娘家对他芳心暗许,只有他才会不知自己的魅力,一个劲的白操心。

盖聂紧握她腰肢的手臂稍稍松开了点,正如他的心,也自不安稍加平复了些。看着她春花般灿烂的笑容,他忍不住想独留住这抹只为他绽放的笑容,低下首以唇将她甜甜的笑意留在他的唇间,勾留在舌尖来回品尝。

梵瑟正要勾住他的肩回吻他,他却将一块浑圆清凉的玉石塞进她的掌心,“你收着。”

“这个是……”她看着手中绯红色的宝石,愈看愈觉得眼熟,两道柳眉渐渐紧蹙。

“不喜欢?”她的反应不似平常,“你不是最爱收集彩石?”平常他拿四处集得来的彩石给她时,她都会欢喜无比,怎么这会儿的表情却是如此凝重?

梵瑟呐呐地摇首,“这……这不是彩石。”天哪,他居然拿这个来送她?

“不都是石头?”盖聂不以为然,也不觉得那块石头有多特别。

梵瑟紧握着手中的宝石向他说明,“这不是石头,这是你落霞剑上的宝石!”

难怪她会觉得眼熟,她第一眼见到他刚取得的落霞剑时,首先就被剑上所的这颗宝石所吸引。各式各类的珍玉宝石看多了,可她还没见过如此通体透红又无瑕的宝石;现在忽然送至她的手上来,她怎能不惊讶?

“你不喜欢这颗石头?”他关心的只有这点,根本就不在乎这玩意是从哪儿拿来的。

梵瑟知道他向来不爱搭理这种琐碎的小事,可是这回他送的礼实在太大了。这类宝石若是被识货的行家撞见,肯定会掀起惊涛大浪,而且不管价码再贵,也会有人双手捧着银两来向她出价买这颗旷世难求的宝石。

“我不是不喜欢,你听我说……”她试着解释,他却阻止了她,笑着将她的手阖上。

“喜欢就收着。”只要她喜爱就好了。落霞剑上若再有一颗,他也会再拿来赠她。

收着?当初他去取那把落霞剑时,她差点急白了发,怕他受伤、又怕他会像以前去取剑的人一去不回,担心得只差没把双眼给哭瞎了;而他取来这把剑的理由却和别人大大不同。

“落霞剑取之不易,你怎么能把剑上的宝石取下来送我?”那是天下无双的至宝啊,他竟送给她当石刻?

盖聂丝毫不觉得可惜,“因为你会开心。”能博她嫣然一笑,他的剑上少颗装饰的石头又如何?

“又为了我?”梵瑟看着他柔情的眼眸,忍不住垂下肩,一如往常地放弃一切解释。

他吻着她的额,“不然我会为谁?”这辈子除了她,他不曾为哪个女人费心过。只要是她想要的彩石,他都会为她寻来。

“要怎么样,我才能拿你有法子?”梵瑟无奈地靠进他的胸怀,对他固执的性子实在没辙。

“你爱做石刻,这块石头的大小罢好可让你刻字。”盖聂大略算过那颗宝石的大小,它的面积不适合让她在上头提请,她恐怕只能刻刻字做消遣。

她仰首无奈地望着他的眼,“师父若知道你拿这颗宝石来给我做石刻,他老人家会火上三日三夜的。”

“无妨。”他吻着她的唇,俊脸上写满了不在乎。

梵瑟承接着他爱怜的吻,叹息地搂紧他。“这些年来……你把我宠坏了。”

他送的沆下奇石已经把她一个又一个的珠宝箱塞满了;只要她开口,他好像还不曾没把她要的送来面前。整个九宫门都知道他宠她上了瘾,他的一举一动都只有一个目的,只是想见到她的笑而已。而这些年来他的死心眼也换得了她的更死心眼,只想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我还会宠你更多年。”他喃喃的在她的唇上保证,她唇间诱人的香气让他想更深入地一亲芳泽。

梵瑟娇笑地掩住他的唇,“你要宠我几年?”

“你要几年?”他不答反问。

“一辈子。”她漾出水般的笑意,要他承诺一个永恒。

“好。”他一口答应,不犹豫、不考虑。

“盖聂,我不走好吗?”像这样依偎在他的怀,她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盖聂对她的口气敏感得很,“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惆怅起来?

方才见到她时,她也是愁容不展的。

“我不想离开你回家。”梵瑟将他环紧,想就这样一直留在他怀不回正等候着她的梵府。

“你还是觉得梵府的人与你很生疏?”自一年前她每月返家探视父兄后,她就渐渐变得多愁善感。梵府唯一与她亲近的人,除了她的亲爹之外,也只有两个服侍她的女婢较为贴心。

“不是那样……”她摇首,欲言又止。

“瑟儿。”他抬起她的芳颊,“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觉得,哥哥他们瞧我的眼神……怪怪的。”那三位兄长,每次她回想起来,就觉得他们的眼神隐隐有些不对劲。

盖聂瞬间全身绷紧,“怎么个怪法?”

“他们好像不把我当成妹子。”他们那种眼神,她在盖聂身上也找得到。可她和盖聂是情人啊,怎么她的兄长们也会有那种眼神?

“他们当你是什么?”他的心为之暗沉,浓浓的不安感又涌了上来。

她摇摇头,“我说不上来。”

一想到她回去又要与声名狼籍的梵家三位少爷相处,盖聂就紧皱着眉。她长得如此美,是否那三个男人会不顾礼法伦常……“你又皱眉头了。”梵瑟轻抚着他揪紧的眉,“每次你生气或忧心时就皱眉。”

“瑟儿,你的兄长们……”他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怎么样?”

“离他们远一点。”也许是他太敏感了,但是以那三人过去的事迹,他不得不防。

她拉下他的头,踮起脚尖亲吻他的眉心。“你在对未来的大舅子们吃醋?”他对整个九宫门的男子吃醋吃得不够,连她的兄长也算上去了?

“我就怕我是在吃醋。”盖聂还是一脸忧心,只希望自己真的是猜错了。

“什麽?”梵瑟一头雾水。

“他们三人的人品不似你爹正直。”他捧着她的脸庞细细叮咛,“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他们骨子一个比一个残,任何事都做得出来。你回去后事事都要小心点,避他们愈远愈好。”

“他们再残,也不会祸及亲人是不是?”她失了笑意,明眸也映着与他相同的忧心。

“早些嫁我吧。”他长叹口气,紧拥她在怀中。“唯有这样紧抱着你,我才能安心。”只有她早日过门,他这颗心才能放下。只要成了亲,他就不会那么没有安全感了。

“我这不是就要嫁你了?”梵瑟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前。

“不够快,我怕会有人将你夺走。”还有半个月,谁知在这半个月,那三个人面兽心的男人会对她做什么?

“你放心,我永远只当你的瑟儿。”她闭上眼,聆听着他沉稳的心泺,感觉心情一点一点的和缓平静。

盖聂拉开彼此,眼眸灿灿地盯着她,“只当我的?”

“你的。”梵瑟执起他的手,将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前。

“还有半个月你才是我的。”他真恨不得迎娶她的日子快些来到,与她日夜相伴,不会有人言,也不再有距离。

她坦然自若地微笑,“不论早晚,这生,我只会嫁你。”她这生只认一个人,一旦她认了之後就永不更改。

“一言为定?”盖聂靠在她的唇边间。

“这是瑟儿一生的保证。”她印上他的唇,热烈地在吻诉说她的誓言。

“咳咳!”杀风景的闷咳声自他们俩身後的草丛传来。

梵瑟臊红着脸与盖聂分开。“我……我先回去了……”“瑟儿。”盖聂在她身後轻唤。

“嗯?”梵瑟一回首,便被盖聂腾空抱起;紧缠着她芳唇的吻绵绵不绝地朝她盖下,丝毫不顾忌在场还有两名观众。

“大……大师兄?”头一回见识到冷漠又寡言的大师兄如此热情,众乐愣呆当常“众乐,我们等会再来。”百善掩住众乐看得发直的双眼,脸红地拖着众乐一块儿闪边去。

“你要等我。”像是此生最後一吻般,盖聂在倾心投入时,不断在她耳边重复这句话。

在盖聂放下她後,梵瑟抚着嫣红的唇瓣承诺,“我等你。”她眼神坚定的望着他,而後依依不舍地转身往下山的小径走,一步一回首。

盖聂目送她的离去;直到远了,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他才又板着脸,准备找人算帐。

“你们两个,偷看得过瘾吗?”打从一开始就躲在草丛,以为他不知道?

他是懒得浪费时间才不去赶人,而他们不但没识相的离开,还从头看到尾?

众乐拉下百善蒙眼的手,一看盖聂表情冷冰冰的,就知道他的火气正旺得很。

“大师兄,我……我是来送小师妹回家的。”只是顺便看一下嘛,连看看也不行?

“梵府的家仆已在山下等瑟儿,不必你多劳。”盖聂马上就把他的理由扔到天边去。

“大师兄,是师父叫我来找你去喝纳采酒……”百善的藉口就比较光明正大。

盖聂挑挑眉,“想喝我的喜酒?行,先练练手脚功夫。”

“练什麽功?”喝酒要先练功?还是手和脚的?

盖聂双手拢胸,“你们能躲在草後,这代表凤阳山的野草太长了,去除一除。”有胆来采看他的隐私,合着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那就让他们动手除草并用两条腿爬爬这座山吧。

“什麽?”众乐想不到只看那麽一下下就要付这麽昂贵的代价。

百善很怕自己的预感成真,“大师兄,你要……我们除整座出的草?”天哪,这片山头有多大?

盖聂的声音愈来愈冷,“不服?”

“服服服,我们去除就是了……” 第4章 卑鄙 在梵府家仆护送下,方抵家门的梵瑟才想要进入大厅,即被冲出来的女仆水儿拦住。

面色苍白的水儿推拉着她往门外走,“小姐,您快回凤阳山!趁现在少爷们都不在,您快回去!”

梵瑟不明白的停住她拉拖的脚步。

“慌慌张张的,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怎么了?才派人催她回家来,现在却又叫她回去?

“老爷他……”水兄回头望了大厅一眼,继而又转身急急的催促着她,“您快走就是了。”

“爹爹?”梵瑟愣了一会儿,甩开她的手,撩起裙摆奔向静寂无声的大厅。

“小姐!”水儿跟在她后头,慌张的想将她拉回来。

梵瑟的脚步停止在门内,杏眼恐慌地睁大,无法凝住焦距。

不见任何奴仆的泓堂,碎玉裂瓷、倒椅破屏布满一地,梵孤鸿歪歪斜斜的惚坐在太师椅上,在疼痛中动弹不得地直冒汗,喘着气的嘴角溢出丝丝鲜血,锦贵的官服染了一身血湿。

梵瑟大恸,掩着唇努力地喘息了几次,才缓缓地跨出脚,步子不稳地走至他的面前,在他身边跪下。

“爹爹……是谁将您伤成这样?”她抖着声问,拿出手绢小心地拭去他嘴角的血丝。

头不能转、身不能动的梵孤鸿两眼炯炯地望着她,费力地含咽下涌至喉间的瘀血。

她那正炽的青春年华和倾人城国的面容,让他的心情既悲且痛。

“你的兄长们不是人……”他的眼揪着她,“他们全是禽兽。”一定要告诉她,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哥哥们?”梵瑟怔怔地问,对老父眼底难掩的怨意无法理解。

他硬扯着疼痛的嗓子,“你快走,回盖聂的身边去!”三个儿子的功夫在盖聂之下,她唯有在盖聂的身边才能远离魔掌。

“爹爹,瑟儿不明白。”梵瑟愈问愈心焦,沾血的手绢在她的掌心变得寒冷。

梵孤鸿倾尽全力将原由吼出,“那三个禽兽罔顾天伦,想将你据为己有!”

他不能再纵容包庇,他梵孤鸿就只剩这么一个纯良的女儿了,拚了命他也不能把她交给那三个天地不容的逆子。

梵瑟仿似被兜头淋下一桶冰水,浑身禁不住开始颤抖,惶怕的频频摇首。那几个她唤为兄长的人,怎么会……是她听错了,还是早先盖聂的预料本就是对的?

“他们还想杀了九宫门一门!梵天残送去纳采的酒有毒,他想毒死所有的人。”

梵孤鸿知道当务之急就是让女儿知道那些兄长们所要做的事。

“不……”她脸上血色尽失,迷茫又不知所措,“他们怎么能?”那些人对她来说是比亲人还亲的人呀,他们怎么可以毒杀?

“瑟儿!”梵孤鸿见她心乱如麻,想唤醒她的神智。

梵瑟无神的眸子转向父亲,豆大的泪珠脱眶而出。她抚着胸反复地吸气,求救地望着他。

梵孤鸿眨着眼对她指示,“不要慌,快派人去阻止你师父他们开坛饮酒。”

等到九宫门的人全喝下了酒就真的迟了,他不能任那三个逆子就这样又残杀数百条人命。

“丹儿!”梵瑟一回头,马上命另外一个婢女立刻上凤阳山去通知。

“奴婢这就去。”丹儿立刻就跑出大厅。

梵孤鸿又累又痛,在稍微松了心后,已经不听使唤的身子又软软的往椅下滑,梵瑟忙小心的将他扶稳坐正。一触及父亲,他脸上受痛的表情便让她心痛难忍,她强忍着泪,决心先处理一下父亲的伤,再带他一起回凤阳山。

她轻柔地碰触他背后的伤处,“爹爹,我先帮您疗伤。”

“用不着了。”梵天残的声音在她开始疗伤之前就先传来。

梵瑟的心抖了一下,惶惶地抬首望着站在门口的梵天残,下意识地握紧老父的双手寻求面对他的勇气。

“二哥?”她想悄悄地移开父亲,但又拉他不动,只好用身子护在他面前。

梵天残一手拎开她,对椅的梵孤鸿眯起了眼。

“你不该太多嘴。”把事情全都抖出来,想破坏他们的大计?他就这么巴不得把瑟儿嫁给那个盖聂?

梵瑟尚不明白梵天残的话意,梵天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指点破了梵孤鸿的哑穴,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多话。

“爹爹!”梵瑟失声大叫,扑上前欲阻止,可惜已救不回梵孤鸿永远失去的声音。

梵孤鸿在她的怀闭上眼,痛晕了过去。

见了梵天残的行径,水儿站在大门外不停打颤,想开口又不敢开口,怕梵天残下一个开刀的对象就是她。但在见到梵瑟抱着老父落泪不已的模样后,她咬紧牙,鼓起勇气用性命赌一赌。

“小姐……丹儿她……”水儿走至梵瑟的身后轻唤。

梵瑟带泪地偏过脸,“丹儿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水儿的表情这么害怕和失望?

“丹儿一出府就被大少爷拿箭……拿箭射瘸了腿。”水儿抽抽噎噎的低诉,断了梵瑟的希望,“她没法子上凤阳山通报姑爷……”梵瑟两腿一软,跪坐在地,昏茫的脑子想不出其他,直到梵天残的脚步声惊醒了她的思绪。她一抬首,竟看见梵天残正撩起了衣袖往水儿的方向走去。

她急急的挡在水儿的面前阻止梵天残,并转头对水儿吩咐,“水儿,你快从后门走!若不能上凤阳山就离开这,千万不要再回来!”这里每个人都要逃!连亲父都能下手了,他们还有谁不能杀?

水儿整个人已经被吓傻了,无意识地点着头听从梵瑟的话往后头跑,但她才跑了两步,又赶紧退回梵瑟的身边。

手上还拿着弓的梵天变从门外慢慢地踱了进来,一条腿上插了一箭的丹儿,也在他身后被一群家丁拖进大厅。

“你也想少一条腿?”他又在弓上搭了一支箭,迅速将箭尖瞄准水儿。

“住手!”梵瑟在梵天变将箭射出之前和水儿互换了位置,逼得梵天变收弓。

“小……小姐。”水儿两手抖得像风中落叶,拉着梵瑟的衣袖,小声的在她耳边道:“您得快让姑爷知道这事……不然就……”耳尖的梵天变扯出了一抹残笑,将手上的弓往后一扔,踱至护仆的梵瑟面前。

“九宫门的人已全饮下毒酒,你派人去,也只是等着收尸。”算算时辰,九宫门的人早全死光了。

梵瑟悚然大惊,花容失色地拉着水儿直往大门快跑,但身手更快的梵天变截住她的腰身,一手挥去水儿,强将她拉至怀。

梵瑟挣扎地大叫,“放开我!”她眼底闪着泪,挣不开这个将她真正的亲人与朋友们全推入地狱的男人。

梵天变更是兴奋,看来梵瑟还不知九宫门的人除了外出的盖聂外全都已死,那么她就有利用价值了。

他强硬地将怀的她转过身,抬起她绝美的脸蛋哄骗,“你要救那班平民的话,我可以给你解药。”

她眨去眼眶的泪,怔愣地望着带着邪笑的梵天变。

有解药?他们还未把所有九宫门的人毒死?她还有机会救凤阳山上的人?

她回过神来,伸手向他要,“给我解药!”还来得及!只要她快一点,就不会再发生任何遗憾。

“只要你答应毁婚。”梵天变笑意盎然地对她开出条件。

她猛地推开他大退一步,坚决地摇首。

“我不毁婚!”她要嫁,她要嫁心爱的男人,她要嫁离这个地方!她等着嫁他已等了好久,他们已决定要厮守一辈子了。

梵天变也不再拦阻她欲往凤阳山救人的脚步,优闲地抛下一句,“那你就等着做寡妇吧。”

他的话像把冷刀狠狠地刺进她的心房,她愣了半晌,无法想像失去盖聂的可能。失去了他,她要怎么活?

“大哥,求你不要害盖聂、不要害九宫门……把他们还给我!”梵瑟跪在梵天变的脚前掩面啜泣,求他把她快要失去的全还给她。

梵天变蹲在她的身边,嗓音宛若春风,“毁婚,亲口对盖聂说。”他要她亲口告诉盖聂这两个字,让盖聂知道心痛和失败的滋味是如何,让盖聂知道这些年来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要嫁他……”她不毁婚,她才答应盖聂要和他过一辈子,她才对他说过,她是他一辈子的瑟儿……“大哥让你眩”他执起她小巧的下巴,“你要活的心上人,或是死的心上人?”

梵瑟被他冰冷的指尖震醒,双颊上缓缓流下两行热泪,泪湿了她和盖聂一起编织的瑰丽梦境,泪湿了她的未来。

梵天变逼近她,抹去她脸上为盖聂所流且令他厌恶的泪,寒冬似的命令袭向她──“现在就作决定。” 第5章 委曲求全 “瑟儿?”

在凤阳山半山腰等两名去除草的师弟,却不知师弟早就跑回去喝纳采酒的盖聂,正百般无聊地靠在树边,一阵微音让他警戒地站起朝山下眺望,大老远就见梵瑟和她的三名兄长骑着快马,一路奔驰上山。

达达的马蹄声踏散了午间林子啾啾鸟鸣和风声,林子的气氛在瞬间变得冷清僵沉。他不解地望着面色如雪的梵瑟在下马后,低首不发一言的模样,更是不解她三位兄长脸上的那份得意。

他防备地瞧了梵氏兄弟们一会儿,走上前欲牵梵瑟的小手时,梵天焰立刻冲向前想阻止他,但被满面微笑的梵天变一掌拦下了。梵天残轻推裹足不前的梵瑟走向前。

一将梵瑟接到手上,盖聂忙抬起她的小脸,焦急的眸子在她的脸庞上搜寻。

她脸上有些许尘沙,在抚去尘沙后,她本是白皙的小脸上还有着两道类似泪水的痕迹,而她的眼瞳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红肿。

她哭过?

盖聂的心火立即扫向三个带她来的男人,而后拉起她紧力握住的双手,轻分开她的手指,见她掌心有因力道过重而按出来的指印,她的手腕也有不属于他的掌痕印在上头。她在见到他后不说话本已经够反常了,他还发现,她居然在他的怀轻颤。

盖聂将她拥在怀低下头问,“怎么又回来了?”她才回去不久,就又变了个人似地回来,后头还有三名兄长彷佛在跟监,他们三个对她做了什么?

聆听着他温暖的声音,梵瑟忍不住抱紧他,一再汲取他毫不保留的爱,不忍就要离开这名爱她的男子,也不舍割舍自己心底唯一的爱。她闭上眼,心底只想对威胁她的兄长们反悔,不愿开口打碎她的梦。

可梦境再瑰丽,总是要醒的。

梵天变挟带警告的声音传进她的耳,“瑟儿。”

梵瑟忍住快脱眶而出的泪,终于抬首面对忧心如焚的盖聂。

“我回来是……是要对你说一件事。”她忍不住抚去他纠紧眉心的冲动,试着别让他听出自己的哽咽。

“什么事?”盖聂知道她全身正如绷紧的弓弦,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想稳下她的心,也想稳下自己杂乱的思绪。

梵天变不容置疑地再对她命令,“告诉他。”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久,他简直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盖聂那张冷漠的脸会有何变化。

“我……我要毁婚。”梵瑟咬着唇将话逸出口,在话出口时,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扯裂,再也不能聚拢。

盖聂被她的话语震住了,“什麽?”

第一句说出口后,梵瑟发觉,接下来的谎言不再像初时那么艰难。欺骗,原来是一件容易顺口的事,只要她把心撕毁,渐渐的,要骗自己也会变得简单。

她望着盖聂,希望这名总是为她皱眉的男子能继续活下去,只要他能活着。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她茫然的再对他说一次,“我不能嫁你。”

“我不信……”盖聂完全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紧握着她的手拉至胸前。“你回去前不是这么说的。你回梵府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

一定是他们三个!他们三个到底把她怎么了?她的眼神不再明亮,也不再为他展露笑颜,她还把刚放在他心头上的话都撤了回去……是他们三个威胁她的?他才不信这是出自她本身的意愿。

梵瑟木然地摇首,“没有……”

“对,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我们的瑟儿不嫁你!”梵天焰气焰高张地大笑,其他两人也很满意能听到她把这句话完整地送给他。

盖聂听出了些端倪,“你们的?”他们想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识相的就别再自讨没趣,死赖着多难看?”梵天残嘲讽着,边对梵瑟招手,“瑟儿,回来。”

梵瑟依依不舍地再看盖聂一眼,听话地离开盖聂的怀抱往回走。

盖聂不敢置信地拉回她,“瑟儿?”

“盖聂,对不起……就像他们说的,我不能嫁你。”她望着远处的三名兄长,喃喃地说出他们想听的话。

“这是你的心愿?”盖聂扳过她的脸,望进她那双有如蒙上一层迷雾的大眼。

她呐呐地开口,“是的。你会答应我的心愿是不是?”

“你撒谎……”他心头掠过针镂般的痛楚,不断摇首否认她所说的一切。

“我没有。”梵瑟感受到他的痛苦,闭上眼不敢看他,怕自己会因不舍而把说过的谎全部推翻。

“你对我说过的话呢?你给过我的誓言和保证呢?”他一声一句地追问。

他一直珍藏着她说过的每一个字,她的一言一行,他全深深的印在心底。他一直相信,同样深爱着他的她,不会对他说出谎言。

梵瑟紧闭着眼,微弱地低语,“把它……忘了吧。”

盖聂握紧她的双肩,“看着我再说一次!”

“只要你能活着,往後……就把我梵瑟忘了,你要好好过下去。”她睁开眼眸,盯着他痛心的脸庞,一句句地叮咛。

“你毁誓?”她说过只当他的瑟儿,而她现在却要他把她给忘了,一个人过下去?

“我没……”她差点脱口说出心中的话,又赶紧改口,“我不得不。”

盖聂的沆地一瞬间在她的话语毁灭殆尽,他紧守了数年的情爱,正从他的胸腔流浪而出,一点一滴的离他而去,而她已经变得遥远的眼眸,连一点让他挽回的余地也不留。

“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你也知道,我的爱,一生只有一人。”他激切地握紧她,几乎握痛了她。

梵瑟吃痛地拧着眉心,却不挣扎,就这样任他发泄,任他说出会让她记住一辈子的话。

“我知道。”他可以对全九宫门的人淡如水,只对她浓烈如酒。她当然知道他将她放在心底深爱,她当然知道他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之后,就不会更改。

她的冷淡使盖聂几乎失去了理智,“我的爱全给了你,你要我怎么忘?杀了我吗?

还是把我的心挖出来?”

梵瑟的泪迅即被他逼了出来,倾泪如雨。“不要,不要这样……”她这么做就是要让他活着,他想让她失去他吗?

盖聂首次看见她落泪,激动的情绪在她光莹的泪珠中沉静了下来。她的泪是为何而流?他一直都是只让她欢笑的,现在他竟然让她落泪?是他做得不够、爱得不深,还是他的爱令她痛苦,觉得非离开他不可?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望着她的泪,他冷静的问。

“恨我吧,这样……你就能再活下去,再爱别的女子,你就能忘了我。”要忘记一个人不容易,唯有恨,才能让人深刻地体会个中之痛,强迫自己遗忘。她愿选择这个方法,宁愿让他恨,也要他活着。

盖聂看着她的眼神失去了暖意,“恨你?”

他的心正一处处地崩裂塌陷,心神集中在她的那个恨字上。从来不曾有过这念头的他,在听见这个字后,他觉得他已经不再是自己,彻底的被她改变。

在一旁观看的梵天变为盖聂心灰意冷的眼神、不再意气飞扬的表情满心狂喜。能瞧见这一幕,畅快感源源不绝地盈满他的心胸,一吐数年来的闷气和挫丧。

梵天变遵守对梵瑟先前的承诺,将一只小酒瓶交至她手上。

“这是我要给你的纳采酒。”接过掺有解药的酒后,梵瑟连忙将酒递至盖聂手。

“现在,我还有必要喝吗?”他冷冷的问。他还有喝这种酒的资格吗?他的妻,已经不再是他的。

好不容易才从梵天变手上拿到解药,梵瑟不愿盖聂就这样辜负了她的苦心。

“就当我……当我以此酒向你赔毁婚之罪。”她随口编了个借口,只盼他快快喝下解体内的毒。

盖聂冷视手中的酒,动也不动。

梵瑟急出了一身汗,“你不愿喝吗?”他的表情怎么会变得这么冷淡?一点也不像平日的他。

“你要我喝了后与你从此再无瓜葛?这是你想要的?”盖聂转眼再看向她绝丽的容颜,最后一次向她求证。

梵瑟无法言语,不愿点头也不愿摇头。她根本就没有他所想的那个意愿,她只是……梵瑟忽然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震慑住,无法动弹,更无法得知他的心思。

“我喝。”盖聂看了她一阵后,仰头饮尽手中的酒。

见他喝下解药,梵瑟把先前怪异的感觉挥去,迎向他,“盖聂,你听我说……”盖聂手中的瓷瓶在她上前时脱手坠地,五脏六腕如遭雷殛俱催,毒性迅速沿着血路游走,窜至他全身的每一穴、每一处筋脉。

他无法置信地转首凝视她。

“你对我下毒?”她居然骗他喝下这种剧毒?

梵瑟的表情远比他更讶愕,“毒?”怎么会是毒?那明明是解药,是她亲眼见梵天变放进头的。

梵天变更刻意让盖聂误解,“没错,她对你下毒。”中了他师门最阴狠的剧毒,就算盖聂的武功再高、内力再强,也得魂归西天。

“而我们三兄弟则对九宫门所有人下毒,整个九宫门,就只剩你还赖活着。”梵天残看大功已告成,索性把所有的事告诉他。

“你……”盖聂的脑中昏了一阵,因毒性引发的血气直冲而上,猛地自口中喷出一道暗色的血。

梵瑟顿时恍然大悟,终于知道她的三个兄长原本就不要盖聂活着,而他们却还要她撒谎,先令盖聂心死痛不欲生!她流着泪想去扶痛弯了身的盖聂,他却避开了她;她含恨地握紧了拳,转身朝梵天变的胸前拚尽力气捶打。

“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过要给我解药的!”他怎能这样对她?他不要盖聂活着,也不能让她亲手把毒送入盖聂的口中,这分明是要盖聂永永远远地恨她、误解她!

梵天变握住她不痛不痒的花拳,轻声开口再出胁迫,“你若此时翻出底,我就先杀了水儿和丹儿。别忘了,我手中还有你爹。”

梵瑟愤然推开他,想回盖聂身边时梵天变却紧扭她的手,而后将她推给梵天残掩住口,不让她出声。

“盖聂,瑟儿情愿对你下毒也不愿嫁你,我们三个友爱的兄长也就成全她的心意,替她将整个九宫门的人除尽”梵天变在盖聂气息大乱、内力渐失的时刻,走至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道。

盖聂几乎换不过气,额上溢出巨大的汗滴,一心只想调停体内翻滚不休的真气,可是梵天变的话又让他一时乱了镇定下来的心绪,更加深了体内毒素的入侵。

“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吗?”梵天变凉掠地笑问。

盖聂咬着牙瞪视他,气怒交加之际,禁不住又从口中喷出暗色的血。

“因为她从没爱过你。”梵天变的心情更是愉快,自顾自地为梵瑟说出谎言,要盖聂真正体会什么叫痛不欲生。

盖聂不再理会体内的毒有如何疼痛,也不再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机会,因为再怎么痛,也抵不过梵天变的这一句话。

“你从未爱过我?”他心碎地朝被掩住小嘴的梵瑟大声质问。

受制的梵瑟不停地摇首落泪,但盖聂看不懂,不懂她摇首的意思到底是有爱,或未曾爱过他?

“我代她说得不够明白吗?”梵天变一掌击向他的心房,盖聂并没被他的那掌击倒,反只是退了数步,又直起身朝梵瑟的方向走去。

梵天焰腰上的锐剑马上出鞘,及时阻止了向梵瑟走去的盖聂,并把内力已流失得只剩一成的盖聂逼至林子外,直把他逼至山崖边。

被逼得忍无可忍的盖聂勉力抽出落霞剑,一剑劈断梵天焰手中的长剑,在梵天焰被落霞剑的威力震得两手发麻时扭头大吼,“我要听她亲口说!”

一个冰冷的物体在他转身时由上而下砍陷进他执剑的右肩,砍碎了他臂上的手骨,也砍碎了他所有的意志。他缓缓转过头来,迎上梵天变的狞笑。

梵天变砍碎了盖聂能执剑的手骨后,正想接收他手中的落霞剑,盖聂立即以左手代替已经被废的右手,不肯轻易将它交给对这天下第一名剑垂涎已久的梵天变。

眼看他中了毒、右臂被废,梵瑟心都碎了,可梵天残还在她的身后要她去雪上加霜。

“说你不爱他。”

不能开口的梵瑟一迳地摇首不肯答应,不肯再伤已是遍体鳞伤的盖聂一分。

“瑟儿,告诉我……”盖聂在与梵天变僵持之时,犹不死心的要得到她的回答。他要听她亲口说,他不相信过去他们的情爱都是虚假!他的心为她跳动了这么多年,他不信她未曾爱过他。

“快说!”梵天残揪住她的发,“不然我不只会叫大哥杀他,回头你亲爱的爹爹性命也会不保。”

梵瑟静止了下来,泪水也凝住了。

梵天残挪开掩住她口鼻的手,等着她开口。

“我……我不爱你。”为救亲父,她再一次把谎言说出口,同时也为自己的心判下了死刑。

盖聂的情爱俱摧,身伤心更伤,伤得他脚跟差点就无法站稳。只不过几个时辰内,他就失去了原本一触可及的梦想,垂垂跌落九重炼狱。

“不爱我?”他完全相信她的话,恨意十足的眸子决裂地怒瞪她,“你非但要我死,还任他们杀了所有与我有关的人?”她可以不爱他,但他不能任由她的兄长杀他亲如家人的尊师与师弟们。

“正是如此。”梵天变在梵瑟开口前先替她回答。

“不……不是的,盖聂……”梵瑟欲反驳,身后的梵天残又将她的嘴掩上。

盖聂没听见梵瑟掩在掌心的低嚷,站在崖边冷冷望着他们兄妹四人,在崖边萧枫的风声中,突然说出比风声更强劲的宣言。

“我盖聂在此起誓,今生,我将杀尽梵家人祭九宫门一门,一个也不放过!”

梵天焰暴怒地冲向盖聂,刺向他的剑尖把他逼退至山崖的最後一角;他一剑刺进他的腹间,眼看他就要坠崖“不要!”梵瑟倾全力挣脱梵天残的箝制,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盖聂在梵瑟尚未扑及、落崖之际,恨至极点地留下一句话。

“梵瑟,你等着!”

梵瑟只捉到了他这句话,却没有捉住落下山崖的盖聂,她声泪俱下地一声声朝崖下嘶喊,“盖聂!”

“你最好确定一下他死了没有。”梵天残走至崖边,睨着刺中盖聂的梵天焰。

“中了毒又废一臂,就算不死,这麽高的崖也摔死他。”梵天焰才不信盖聂有九条命能不死。

“他死了,你可以对他死心了。”梵天变将跪在崖边的梵瑟拉起,满心欢喜地以袖抹去她脸上所有的泪。

梵瑟无神地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为什麽……”“你是我们的。”梵天变揭晓一直对她掩盖的谜底,“没有任何男人可以从我们手中将你夺走。”

“你们是我的亲哥哥……”

梵天变的脸庞比往日更显得邪魅,“爱与血亲无关。我比谁都爱你,你爱谁,我就杀谁。”

梵瑟听了,苍白似雪的脸庞反漾出了绝丽的笑意,令三个兄长在惊艳的同时也大感不对。

她轻摇着头纠正他的话,“除了盖聂,我谁都不受。没有盖聂,我不为任何人活。

”她的心落下崖去了,她的爱也被毁灭,那麽,她留在这还有什麽意义?她已经随着盖聂不存在了。

梵天变眼眉倏紧,“你说什麽?”

“你们不知道吗?”她轻巧地走到崖边,转头告诉他们,“杀了盖聂,就等於杀了我。”

“你休想!”梵天变在她跟着跳下崖之前将她拉回,在她的颈後一击打晕她,让她倒在他的怀。

闭上眼的梵瑟,眼角落下一颗泪。在泪水落至地面时,天际忽然落下了飘飘白雪,将她的泪水淹没。 第6章 神算 卫非双手背在身后,在一座深不见底的大湖上,以足尖轻踏湖面,轻松地散步。

有时他会停下脚步仰首望向高耸入云的山崖,或是低首掐着手指细算,然后又继续在湖面上走来走去,很有耐性地等待他所要找的人出现。

一阵细雪从天而降,纷纷落在湖面上,打断了他优闲的心情。

六月飞雪?卫非挑高了眉看着落在他掌心渐渐融化的白雪。大热天的会降下瑞雪?这世上是有哪个女人含冤了?

他再掐指算起这场飞雪的源头,不过片刻,他原本高扬的眉峰不悦地拢紧并且停下脚步,而湖面被他身上散出的怒意震得波起浪涌,在他身旁掀起阵阵不该产生的苍天白浪。

他纵气一提,顺着陡峭的崖壁而上当空截住一具落下的人体,结束了他在湖上的等待。

已经在岸上生好柴火的蔺析,吊高了白眼看卫非肩上扛了一个男人,还笑容满面地踩着湖水走回岸边,满腹的心火愈是高张。

“这就是你钓了一个时辰的鱼?”说要去钓鱼当晚饭,在湖面上散步散了大半天一条鱼也没钓到,反而捞个男人回来──这种东西能当晚饭烤来吃吗?

“这条鱼活不活得成?”卫非小心地将昏迷中的男子放在平坦的石面上,淡淡地问外号神医的蔺析。

蔺析大略地看那个男人一眼,“快成死鱼了。”

“蔺析。”卫非笑咪咪地朝他招招手。

“为何我得救他?”他干嘛要救这个已经一脚踏进黄泉的陌生人?

“你说,他这手臂能不能复原?”遭人拒绝的卫非不但不觉受挫,还依旧带笑地向他请教。

“我肯救的话,这条手臂会比断了之前还好用。”就算是整条手臂都断了他也有办法接回来,何况这还只是碎骨废臂的伤。他保证能让这个人的手臂在复原之后,比受伤以前更灵活。

“你救不救?”卫非客气地请他帮忙。

蔺析不赏脸,“不救。”

“不救的话,你会少了一个即将成为志同道合的好友。”难得他费功夫地捞一个人回来,如果不救,岂不是浪费?

蔺析清俊的脸庞写满不屑,“我会和这半死不活的死鱼成为好友?”

“本算仙若算得不灵,你可以来砸我的招牌。”卫非环着胸,笑得很有把握。

“我就砸给你看!”他就不信卫非每次都说得那么准,他一定要坏卫非神算的招牌一次。

“你可知道他的来历?”生得俊朗非凡,又带寻常人难有之贵气的卫非,指着地上就快死的男人问。

“谁像你一样什么都知道?”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成天算来算去,而且必准必灵,事事皆知。

卫非慢条斯理地再指点,“天下第一名剑在他身上。”

蔺析的眼光恍然一变,终于专心的打量那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落霞剑?”要命,这个男人居然有那一把该死的剑!

“他就是我要找的第二个人。”卫非快乐地望着犹在昏迷的男子。

“就是他?”蔺析从认识卫非以来,就知道他一直在找四个拥有旷世兵器的人,头一个倒霉被找到的人,就是拥有后羿弓的他。而这个拥有落霞剑的人,却好死不死的从天上掉下来,自动掉到卫非的手上?

卫非点着头,“找到你和他之后,就只剩另外等着我的两个了。不过在我找齐你们四人之前,他得活着。”

蔺析满心不乎地瞪着他,“你的意思是,非要我救他不可?”

“当然,我怎会我死人做朋友?”不活着怎么做朋友?他可还没有通灵的本事。

“我就偏要让你失望,本大爷──不救!”蔺析仰高了下巴,等着看卫非何时会拉下笑脸来求他。

卫非耸耸肩,“往后这小子会往你危难时回报,不救他的话……有天你可能会变成死鱼。”

“就算你说的会成真,我说不救就是不敬,你说破嘴皮子也没用。”蔺析才不管他这个神算用什么预言来警告,就是要见死不救。

卫非不予置评地笑了笑,弯下身问着已经从昏迷中清醒的男子,“落霞剑剑主盖聂?”

不知自己为何没死的盖聂脑中昏茫茫的,一张开眼就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正确的叫出他的名,他防备地想动,可是受创的身子却不与他配合。

蔺析又瞥了盖聂一眼,“卫非,他身中剧毒活不久了,你要与他套交情,最好长话短说。”

卫非在盖聂的面前蹲下,以修长的手指着他的眼,“你的双眼告诉我,你想活下去做一件事。”

躺在大石上的盖聂,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勉强集中意识在这个看得出他心底意愿的男人身上。

“想活下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卫非朝他伸出一指,先和他谈起交换条件。

盖聂想也不想就点头,然后静候下文。

卫非徐徐一笑,“五年之内,不许报仇雪恨。”

报仇两字,让盖聂瞬时想起坠崖前所发生的一切。五年?他哪等得到五年!等他伤势一好,他要马上奔赴梵家,报他九宫门的血海深仇,并去找将他的心撕成碎片的女人。是她教会他怎么恨,他就让她知道他的恨是什么!

“五年。”卫非不将他的恨意看在眼,重申道。

身上的伤处与心底的伤处让盖聂差点痛晕过去,卫非伸出一掌按在他的心脉上,绵厚的内力输入他的体内之后,又让他稍稍回神。

“你必须等五年。”卫非收回掌,再度说出不容更改的沲件。

盖聂望着他看似无害的笑意,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等五年的时间。但他也大概知道身上的毒和伤再不治就来不及了,如果死了,不要说报仇,他连雪恨的机会也没有。

盖聂朝他重重一点头表示承诺,转眼间又昏了过去。

“蔺析,现在就拿出你的看家本领和阎王抢人。”谈好了条件,卫非心情甚好地对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蔺析笑着。

蔺析很有个性地转过头,“不救。”

“你把这小子救活后,用不着多久,他会怕我入骨。”卫非抚着下巴,唇边还是带着笑。

“喔?”这个叫盖聂的人会怕他?蔺析听了这种引诱,兴致勃勃地把头转回来。

卫非明声笑道:“他和另外两个人,未来都会跟你一样非常后悔认识了我。”

“我马上救他。” 第7章 五年 盖聂真的非常后悔认识了卫非,并且恨他入骨。

五年前被卫非和神医蔺析所救后,他无一日不和其他同样倒楣被找到的两人这般后悔着。

为什么他会遇上卫非?早知道认识了卫非后会有今日,他当初就不要点头,让卫非叫蔺析来救他。

卫非在找齐了他和蔺析,以及另外两个也拥有旷世兵器的乐毅和朝歇后,就将他们四人集结在一起,要他们陪着他当黑白两道皆要追杀的对象。

会被追杀,是因为这些年来他们所做过的坏事可多了,杀官杀盗、抢库银、夺山寨、黑吃黑……林林总总的数下来,他们犯过的案子不下百件,江湖道上的兄弟们都想除掉他们以维持江湖道义和正轨,可是想来除掉他们的江湖人士,对上他们后死的死、逃的逃,不出多久,他们五个人就登上了江湖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杀手黑名单,还给他们安上无字辈的名号,叫他们什麽无影夫朝歌、无形士乐毅、无音者盖聂、无常君蔺析、无相神卫非。

针对他们每人的特殊才能。卫非很知道怎么知人善任,他们每一个人全被卫非利用过;在他们五人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号后,卫非就叫他们分散各处,装作互不相识往来,要求他们每个月必在京城城南的丧神处聚会一回,而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以利作案。

以他的例子来说,他天生就手巧能解百锁外号神偷,卫非便三不五时的派他去官府的库银重地,叫他把头的官银搬得乾乾净净,并要他们四人捧着抢偷来的银两随处布施,害他们四个原本清清白白的武林高手,没多久就成了六扇门神捕左断欲除之而後快的头号目标。

他盖聂正直的人格和良好的名声,早跟其他不幸的伙伴一样,被卫非破坏得一干二净。起初他不明白为什麽其他的人也像他一样听卫非的话,一个一个追问过后他才知道,原来他们四个人统统被卫非救过命,而且每个人的头脑都斗不过老摆着笑脸的卫非,最有的是,武功还皆在他之下,只好不甘不愿地陪他四处兴风作浪当钦命要犯,然後让神捕左断一直追在後头,誓言要逮他们归案砍头。

而最近最让他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怕从钦命要犯的身分再降一级,沦落到刺客一职。

数月前他们五人在丧神出聚会时被左断一网打尽,皆被关进了天牢等着斩首;但在被斩首之前,却冒出了一个自称是左断妹子左容容的女人,她不但将他们从天牢中救走,还在他们身上各下了不同的毒供她使唤。由于他们每个月底得吃她研制的解药,因此她要杀谁,他们就得听话地照办。而他们会成为刺客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卫非第一个答应了左容容的威胁,接着将他们统统拖下水。

他虽气卫非使他受制于一个女人,但作为刺客不过只是替他这个杀手再加个名称罢了。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杀过多少人,因为他早已不是落崖之前的那个盖聂。

他不再是那个外表冷漠、内心温柔的男子,他那颗曾经只为一个女子暖暖跳动的心,已经在五年前坠下万丈深渊。他变得不信任、鄙视、仇恨女人,在下手杀该杀的女人时,甚至不会眨一下眼。会让他如此改变的就是恨,当年梵瑟告诉他忘了她的方法就是恨,他是照她的话,用恨来抚平那时令他生不如死的创痛。可是一旦有了恨後,却更令他无法忘记她。

他日思夜念的,不是与梵瑟的往日情爱,而是她和梵氏三兄弟对他及九宫门所做过的事。随着恨意一日日加深,他想报仇雪恨的意念也日益强烈,恨不得早些回到他当年离开的地方,将他的恨意在那做个了结。

这日,在六扇门地底的石造秘密居所,六座大院前的凉亭,难得地坐齐了六个人。

凉亭五个无字辈的男人,在左容容开口说了一句话后,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静默不言,凉亭的气温变得好冷。

卫非首先清清嗓子,打破亭子快冷死人的沉默。

“左家妹子。”他撑着下颚徐散地再问一次,“你方才说……你这次要杀郎州司马?”

“对。”左容容赛仙的脸上笑意盈盈。

凉亭立刻掀起大地震。

“敏感话题。”神医蔺析冷静地搁下手中的茶碗,把椅子拉离桌边远远地。

“敏感人物。”力大无穷的乐毅单手举起石椅,也撤离不安全的桌边坐到蔺析身旁。

“敏感风水。”超级迷信的朝歌咽了咽口水,忙着和有共识的同伴一起换地方坐。

坐在原地未动的盖聂一脸阴沉,按紧了喀喀作响的拳头,抬起首,眼神异常明亮地望着左容容。

“我去。”

左容容秀眉轻挑,“哟,你会主动?”最最讨厌被女人命令的他,居然会自动自发地接她的任务?

“姓梵的人,只能死在我手上。”天底下除了他,谁都不许杀梵氏的人,这个任务,只有他才有资格接。

“那就有劳你了。”左容容领首婉笑,水眸带有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坐在左容容身旁的卫非偏头看她,“左家妹子,你指定的梵孤鸿据说已重病多年,就快乘黄鹤飞往西方极乐。不过是一个重病的高官,这也好让你派人去刺杀?”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笑着摇首,刻意把眼神转至盖聂身上,“我要的不是郎州司马的项上人头。”

“愈来愈敏感了。”蔺析审视盖聂的冰霜表情一会儿,连椅子也不坐了,撤退到亭子旁的栏杆上。

“坐过去一点。”朝歌跟他一同坐在栏杆上抢位子。

“不要挤啦!”块头较大的乐毅与他们两个挤坐在栏杆,忍不住嚷嚷。

左容容在盖聂的眼神下,不疾不徐地公布她真正的目标,“我要的是郎州司马子嗣的三颗人头。”

盖聂冷冷的出声,“你少算了一颗。”

“哦?”左容容倒是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

“梵孤鸿还有一女。”梵孤鸿的孩子,还有一个叫梵瑟的女人!

她轻耸香肩,“我不要她的性命。”那一个女人,她开始就没把她给算在内。

“她也姓梵。”盖聂握破了水杯,低寒的音调让亭子的气温更下降几度。

左容容淡笑地睨着他,“你听清楚,我说我要三颗人头,别指望我会让你讨价或更改命令。”是他没听清楚她的话,还是他又不把她放在眼底了?

卫非在盖聂动怒之前,一手揽住左容容,迅捷地带她闪到一边,免得她被突然一掌拍碎石桌,火气凶猛的盖聂扫到。

差点就被石桌压伤的左容容轻拉开卫非的手,拎起裙摆踏过地上碎裂的石块走至鹰睁半眯的盖聂面前,丝毫无惧他的怒意。

她有恃无恐地朝盖聂伸出纤纤三指。

“我要梵氏约三颗人头,少一颗,你没解药,多一颗,你没解药。”跟她玩这招?

他还不清楚他的命现在是握在谁的手上?

“另一条命我附赠。”盖聂虽硬忍下一口气没再对她动手,可还是不肯让步。

“无功不受禄,本姑娘不收。”左家姑娘才不收他这份额外礼。

“我非杀她不可呢?”盖聂额间青筋直跳,直想抽出落霞剑将不肯讨价还价的她砍成对半。

她婷婷婉笑,“没解药,你陪她死。”他敢杀那个女人的话,她就叫他一块儿陪葬。

盖聂的落霞剑随即出鞘,剑气在袭至左容容花般的面容之前,即被另一阵更强劲的内力震回。一道光影闪过之后,左容容也不是站在原地,安安全全地立在卫非身边。

盖聂压抑地把剑收回剑鞘,对那个每回都出手救左容容的卫非心火直烧。

“卫非,五年时限已到。”他谨守诺言等了五年,现在为什么他不能去杀光梵家人?

“别瞪我。”卫非很无辜的指着怀的女人,“是左家妹子不要你杀梵家小妹,怪不到我这边来。”

“左容容……”盖聂大跨步地上前,想把这个一直耍着他们玩的女人一剑杀死除害,但被卫非带笑的两眼一瞄之后,又硬生生的止住了步伐。

“郎州路途遥远,你这番前去免不了会耗上些许时间,一个月后我会派朝歌为你送需服的解药,好让你无后顾之忧。但你得在两个月内办成事回来此地覆命。”左容容也不管盖聂是否在气头上,迳行详注此次任务的内容。

倒楣被点名的朝歌举手喊停。

“慢着,为何我得不辞辛劳的送药给他?”郎州有多远啊!还有,他干嘛要离开家头的新婚妻子,去帮脾气像死人的盖聂?

“你不愿的话……”左容容的眼眸一转,“卫非,你愿代朝歌送去吗?”上次卫非私自偷了她的药去救蔺析,这么爱跑腿,那就让他再跑一次好了。

“朝歌,你要我去吗?”卫非笑意可掬地反问朝歌。

看到卫非的那种怪笑,朝歌马上识相的改口,“不……不必了,我自个儿替盖聂送去便是。”谁知道卫非若是受了什么闷气又会找谁开刀?与其这样,还不如他自己去比较安全。

“盖聂,除那件事外,我另要一样玩意儿。”交代完主要任务后,左容容又要盖聂另办一件事。

盖聂问得很小心,“你要什么?”她每次要的东西都很奇怪,而他又已经得罪了她无数次,搞不好她会诊这个机会将他大要特耍。

左容容反常地没出什么难题,只指着他身上的落霞剑,“我要你将落霞剑上少的那块宝石物归原位。”

那把少了一块宝石的剑她早看不顺眼了;好好的沆下第一名剑却少了颗该在上头的东西,整柄剑的价值也随之降低了不少。而这个男人的心头也像他的剑一般少了个东西,不早点去叫他找回来,她就得一直受这个男人仇视女人的晦气。

“卫非,你对这女人说了什么?”盖聂的怒气马上冲向老爱跟左容容凑在一起的卫非。

“不是我,是他。”卫非摇首否认,把罪过推还给对在容容告密的蔺析。

盖聂火大地一把揪起坐在栏杆上的蔺析,“你告诉她我的事?”

“谁教你上回要多事来救我?”蔺析拍开他,不客气地撩起袖子与他对上。

卫非在他们开打之前分开他俩;他以眼神意示蔺析退开,然后一手接住盖聂的剑,脸色难得变得严肃。

“盖聂,时候虽是到了,你要雪恨就去吧,但可别被恨冲昏了头;你就照左家妹子的话,杀你该杀的人就成。”不先跟这个满脑子都是恨的小子说说,就怕他会做出让他后半生都要活在痛苦中的事来。

“冲昏头?”他嗤声冷笑,“我的脑子再清楚不过。”

“误杀无罪之人,你一辈子都要懊悔。”卫非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场六月飞云的缘故,只可惜盖聂却被眼盲昏了理智,无心去探究事实的真相。

盖聂甩开他的手,“梵家人皆是罪镬之身,就算我会吃不到解药,我要做的事谁也别想阻止我!”背负几百条人命的人,他杀了会觉得懊悔?他若不去替天行道,他才会懊悔!

卫非又将他的手按向他的胸膛,“摸着你的心再对我说一次。”

“我不会后悔。”盖聂说完便撇下他走出亭子,准备打理行装前往郎州。

朝歌叹了口气。“顽石!”都五年了,不但阴阴冷冷的性子愈变愈坏,而且愈来愈说不通。

“忠言逆耳。”蔺析早知盖聂听到梵这个姓氏就再无理智。

乐毅懒懒地下评语,“他已经忍了五年,不管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啦!”

卫非望着盖聂离去时那孤索又受创的背影,低首一言不发地掐指算着,然后露出莞尔的诡笑。

他对朝歌轻勾手指,“朝歌。”

朝歌侧着耳听卫非在他耳边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大堆,然后意外地瞪大眼。

“什麽?”他刚才说的,有可能是真的吗?

卫非再故意引诱着好奇心极重的朝歌,“盖聂那张冷脸你看了五年,想不想看他那张冷脸弯个样?”

“蔺析,咱们到别处聊聊。”朝歌马上搭着蔺析的肩,拉着他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相信蔺析也会恨乐意参与卫非这次的计划。上回蔺析差点吃不到解药而丧命,若不是盖聂及时强行要求卫非去盗来解药,今日蔺析也不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如今蔺析终于有机会把这个人情还给盖聂了。

“乐毅,借耳一用。”成功地让朝歌插手这件事后,卫非又再找另一个能派上用场的帮手。

乐毅边听卫非的话边咧出笑容,“你没骗我?”

卫非拍着他的脸颊给予鼓励,“我们的死对头会去梵司马府找盖聂麻烦,你中途去拦着,然后把他引得愈远愈好,至于你想怎么整、怎么玩,随你。”

“呵呵,很久没会一会那个冤家了。”乐毅愈想愈开心,频搓着两手几乎等不及了。

卫非又淡淡地吩咐,“我会写封信托你带去,而你需要的东西去向蔺析借。”

“我要去朝歌那儿翻黄历,看哪时是和那个冤家重逢的黄道吉日。”乐毅兴奋地往迷信的朝歌家中跑,准备去挑个好日子。

看他支使了一个又一个友人前去帮盖聂的忙,左容容莲步轻挪至卫非的身边笑看他。

“他人瓦上霜也管?你又不自扫门前雪了?”他倒是很积极地想救他的朋友嘛。

卫非脸上挂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不能错过窦娥冤的戏码。” 第8章 梵府嫁女 这个恶人当道的世界倒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当你要寻仇时,想要找出仇家并不难。

由京城出发,花了数十日才抵郎州境内的盖聂,根本就毋需打听梵府的人是否已迁居至他处,或是他要找的那三个男人在何处,一路上他就已听闻了数则关于梵府嫁女的故事。

传闻每回梵府女梵瑟出阁之日,红轿方停,迎娶的夫家必遭流寇或盗匪洗劫杀害,而夫家所在的城镇也定遭波及城灭镇毁,无一人生还。梵瑟的花轿停驻过之处,必成一座无人烟的死城,故而郎州人人流唱着:欣赏梵瑟的美,就像欣赏一株昙花般,短暂而绝艳。

尽避知晓迎娶梵瑟之人皆会遭此劫难,但向梵府求亲者却还是大有人在。他们总想碰碰运气赌一赌,只求能得到人人无法得之的倾国名姝。

梵瑟闻名遐迩的倾城之貌,梵瑟所带来的死亡与美丽,将她本身揉和成一股奇异的吸引力。凡见过她的男人,明知碰她不得,可又无法遏止见过她后心底升起的无边无际的渴求,王孙华第、名门望族莫不想迎得这位绝丽,于是受托而来的良媒每日依旧在梵府川流不息。

梵氏兄弟,也乐此不疲地一再嫁妹。

梵瑟的美艳为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梵府的名望──想迎娶她的人,权望与威势皆如日当中。梵孤鸿虽已多年不曾在朝为官,但梵府在朝中的权力却与日俱增,地位远超出梵孤鸿为官时。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派人杀尽梵瑟新夫家后,所得到的丰厚利润。

梵瑟所嫁之夫皆权财并备,而只要梵瑟入了门,她就有权承继新夫家的所有财富。

不出五年,梵府已成为郎州第一富商,当家的梵天变从当年的恶人摇身一变,俨然成为郎州最具权势、家财万贯的生意人。

今日,又是梵天变再度嫁妹获利的日子。

梵府又欢欢喜喜地张灯结练,办起喜事来了。

丹儿与水儿在梵瑟的肩如常地为梵瑟戴上凤冠,被盖上红绣巾,小心地扶着五年来不曾开口说话的梵瑟踏出门槛,将梵瑟交与在门外等待的梵天残,让梵天残再一次牵着梵瑟坐上大红花轿。

这次,梵瑟下嫁的是礼部尚书郎郭长风的长子郭碣。

花轿由梵氏三兄弟护送,一路笙瑟吹奏地离开梵府,朝等待迎娶的尚书府前进。

走在花轿旁,丹儿不时看着红帘低垂的轿窗,只见坐在头的梵瑟,身子随着轿夫抬轿而轻轻晃动。她不禁哀愁地想,红绣巾下的小姐,今日出嫁又是怎样的心情?

每回送小姐出阁,她的心头就掀起一阵伤疼。五年来,她日日懊悔着当日没跑快点,将小姐的口讯带给凤阳山上的盖聂,如果她当时能将口讯带至盖聂那儿,现在的小姐就不会成为木头般的美人了。

当年盖聂落崖后,想跟着跳崖自尽的梵瑟被梵天变带回梵府,接连着无数次的自尽未成,梵瑟变得不会哭也不会笑。一天天下来,本来每个人以为梵瑟伤心过度,只是一时间内无法接受打击而不言不语,谁料到梵瑟竟从此不再开口说一句话,行动木然、表情木然,就连心思也像一潭沉静的水,再无波澜和跃动。

梵氏三兄弟请过无数良医为梵瑟诊治,却无人可治梵瑟这种心病;梵天变拿再多人的性命威胁她开口说话,梵天残拿老父的性命求她一笑,梵天焰为她送上金银珠宝,她皆无动於衷。

这样的梵瑟不是当年梵氏三兄弟欲得到的梵瑟,他们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也有感情的女人,而五年来三兄弟之间争夺梵瑟的举动也都因这样的梵瑟而全部停止,无人敢多碰她一下,小心翼翼地命人看顾着她,怕她随时又会轻生。即使将她嫁出阁,也没一个新郎倌能碰她分毫,他们三人总是在她一过门後即将能得到她的男人除去,再将她带回梵府,不让她属於任何男人。

护送花轿的人马行走了一天后终于抵达尚书府,在连绵不绝的喜炮声中,花轿停妥在尚书府前。

尚书府前齐聚了整个镇的镇民,为的就是一睹梵瑟的风采。梵瑟的红轿一停,人群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个个屏气凝神地盯着那顶花轿,就盼能一睹郎州第一美人的风姿。

在府前恭候已久的媒婆将一条红绫巾递至轿内梵瑟的手,和丹儿一同将她扶出轿。踏出轿槛的梵瑟,在媒婆与丹儿的扶持下走了两步,突然定下细碎的莲步,甩开媒婆牵引的手,抬手将头上的红绣巾拉下,水样的眸子定定地凝视前方尚书府的大门。

四周立刻哔然喧腾,镇民们张大了眼争睹梵瑟那张他们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姝容。

这就是又要成为炼狱的地方?望着这繁华顶贵的人家,梵瑟问着自己。

她水眸轻轻流转,再环顾围绕在尚书府前的人群们;这些看着她的人们,是下一批即将成为亡命孤魂的人?

梵瑟心中对这些人无悲悯地无愧疚,只是麻木。从失去盖聂的那一天起,她对世上的一切都已麻木,她的兄长们再怎么嫁她、再怎么残杀无辜,也已经无法再动摇她,揭下红头巾,只是想让这些人如愿地看看她,让这些将死的人不要有遗憾。

梵天残在众人讶艳之际,迅速将她手中的缸盖巾拎走盖回她的凤冠上,不能允许她的美让这些平民见识。随着他掩盖梵瑟面容的举动,一声声失望的憔息如潮水般涌来,能够亲眼承接那般艳容的时间是如此短暂……瞪大眼的媒婆在习以为常的水儿催促下恍回了心神,重新牵引着梵瑟一步步走入尚书府大门,门外的镇民们也在尚书府佣仆的引领之下,纷纷入府就座,大肆铺张的喜宴终於展开。

府内已开始了欢庆的喜宴,但在厅堂上,拜堂的仪式却迟迟不能进行,一迳地让新郎和新娘呆站在堂上。

女方的主婚人梵天变,一派自得地坐在主婚大位不发一言,眼看拜堂的吉时就要错过,男方的家长郭长风忙派人向他催促。

“吉时未到,不拜天地。”梵天变扬扬手挥去来催的郭家家仆。

“吉时未到?”郭长风斥下家仆,又气又急的直接问派头极大的梵天变。

梵天变冷眸一转,“我说未到就是未到。”

郭长风被梵天变的眼眸吓得一窒,在未来得及应对之时,梵天焰已招手对下人吩咐,“先让新娘至别室歇息。”

“是。”丹儿与水儿一左一右地引着梵瑟离开厅堂,不顾郭家亲辈家属们的反对,先一步将梵瑟带离即将充满血腥之地。

梵天残看梵瑟已离开,露出残笑,“那麽,现在就开始吧。”

“怎么开始?”郭长风愣愣地问。少了新娘,新郎怎拜天地?

“如此开始。”梵天焰朝后一扬手,腰间的长剑第一个挥向等着拜堂的新郎郭竭。

郭竭倒地后,由梵府篆养的三百死士接到梵天焰的指示,立刻由府外闯入并关起大门,杀遍正在畅饮着甘醇美酒的镇民。梵天残也拿出了长剑,屠杀厅堂上闪避的郭氏宗亲,梵天变则懒懒地起身,倚在门柱上冷眼旁观这场浩劫。

在别室的丹儿开眼聆听着外头传来的号叫,水儿看着窗外的火光人影也是一言不发,头上犹盖着红绣巾的梵瑟则木然地坐在椅上,彷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高烧的红烛犹未尽,渐渐地,外头的人声安静了下来,一座死城又再度产生。

梵天变眼见事已办成,踱着愉快的步子走入别室,任由两个弟弟在府内四处搜刮钱财、地契,也就是这次嫁妹的代价。

丹儿和水儿在梵天变走入别室时,明白地扶起沉坐的梵瑟,准备再带她回梵府。

梵天变站在梵瑟面前,隔着红头巾轻声对她说明,“没事了。”除去了外头的人后,他的女人又可以重回梵府了,就像每一次一样,她都不能离开他们。

梵瑟听着他的话,闭上眼告诉自己:是的,没事了,就像一场已结束的棋局,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接纳聘、乘花轿、停红烛,这些也只是兄长们一手安排的棋局而已,她是这一场场棋局中的一颗棋子,怎么前进、後退,都有人控制着,她毋需思考毋需挣扎,她只要乖乖的任由人来安排她的每一步,等着开始与结束。

她的兄长们不知道的是,她早就将自己结束──在盖聂落崖的那一天。

梵天变在两名弟弟处理完外头的人与事后,旋即又带着妹妹离开这一座刚刚死寂的城镇。

盖聂在天明时分来到这座昨夜刚被毁灭的城镇。

他并没有停留太久,加快了脚步追赶刚离去的梵府人马。

在赶了一早的路后,他已逼近梵府的人马。他缓下追程,刻意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在野外的一处茶店歇息,等待梵府的人马全部回笼,打算一举将他们成擒。

盖聂才坐下饮尽一碗解渴的茶水,隔桌饮茶的汉子讨论的话题即引去了他的注意力。

“你听说了昨日梵司马府又嫁女的事吗?”一名细瘦的汉子摇着茶碗问着同桌人。

“那个木头美人又嫁了?迎娶她的新郎倌是否又死了?”坐在对面的农家汉讶异地问。

“哪有法子?梵家的那个女人命带克夫运,每嫁一次,便丧夫一回。”也真奇怪,怎么一个天仙般的美人,怎么嫁就怎么丧夫,是老天妒羡她的美吗?不然怎会让她连连遭遇不幸?

农家汉停了声,“五年来,算上昨日那女人已嫁了七次,每嫁一回便立刻死了丈夫,连续守寡七回,说克夫算是客气了。”

“别这么说,这又不是那个女人愿意的。”夫家遭流寇袭击,这也不是那个小美人所愿。

“她不愿意,她那三个兄长可愿意了。”农家汉更是鄙夷和不齿,“你不知道,同她下聘的侯门官家,在迎她过门时不是被削权,就是被抄家。其实大伙也心知肚明,那娘儿们明是出嫁,暗是在替她的兄长们拓大梵府的领地和财权。”

她居然连连嫁了七名男子!

盖聂无法克制骤起的怒气,体内紊乱的真气震飞了茶店的桌椅,也让本在高谈阔论的人吓得落荒而逃。

一个衣着让盖聂极眼熟的男子并没有随着其他人奔出小店,两眼直打量着怒上心头的他。

盖聂起身欲走时,那名男子在他身后无声地抽出剑,正要对盖聂偷袭,反而被突然转身的盖聂一手折断剑身,一手扣住了喉间的脉门,两脚也被提高离地。

盖聂紧按着他的喉际,“梵府的谁派你来的?”这种衣着他怎么忘得了?

男子被盖聂的手劲扣得血流不顺,满面涨红,便挺着骨气不置一词。

“谁?”盖聂更加使劲,几乎要一掌按碎他的咽喉。

喘不过气来的男子在剧痛中终于吐出一丝口风,“是……大……大少主。”

盖聂稍松了手劲让他两脚着地,再扯紧了他的脖子,“梵天变这么怕我回来?”

他手中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两脚一进入郎州后,他已解决了数名梵府派出的人。江湖上人人皆知他无音者的名号,梵天变没理由会不知道他还活着。在路上遍派手下监视每条道路,这么做是怕他有朝一日会回来?不知道这几年,梵天变是如何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盖聂在手中的男子快断气之前,扔开他至一角喘息,在他方缓过气时,又扯过他的衣领。

“梵瑟可在梵府?”昨日她出阁,现在的她在哪?是又被嫁去另一名男子的身边吗?她的花轿又停在哪?

“在……大小姐在府内。”

盖聂的眉心不自觉地松开。她在原地,在他找得到的地方。可是……他既不能杀她,为什么还这么想知道她的下落?

他分不清心头充满愤恨以及想知道梵瑟消息的缘故,她要嫁何人与他何干?他为何要介意她身在何处?他不是早就心死不爱她了?为什么愈靠近她,他的心就跳得愈急愈痛?

手中的男子动了动,拉回盖聂复杂的思绪。一瞬间,他的目标和神智变得清晰,并且知道他将做些什么。

“转告梵天变。”他将那名男子拉至面前,一字一句地道:“不择手段、不计代价,这八字,我会教他怎生书写。” 第9章 凤阳山 已有五年无人烟的凤阳山,在纷纷白雪的妆点下,清冷的山头白皑皑的银姿一片,更显得孤单凋零。

从清晨即私自出家门的梵瑟手执红油伞,静静立在凤阳山上一处造得简陋的坟前。

五年前九宫门全遭毒死后,她的兄长们为了讨她欢心、让她别再那么伤怀,便命人为枉死的九宫门人起了这么一座坟。虽然所有九宫门的人死后能团聚在同一处,可是上百条的人命就躺在这一座小小的坟底下,他们不该这么委屈的,至少也该为他们立个碑,在碑上留下只字片语,说明这凤阳山上,曾有个上上下下都欢乐亲爱的九宫门。

每次当她的兄长们将她嫁出门一回,她便会来到这儿,对这座坟发呆一天。她总怕自己会有被嫁得远远的、永不能回来的一天,如果她回不来,还有谁能来此扫墓?有谁来对这些如同亲人般的师兄们说说话?她怕他们会觉得孤单,于是总会找机会来此陪陪他们,也让他们陪陪同样孤单的她。

盖聂死了,师兄们和师父师娘也死了,家中的老父已全身瘫痪不能言语,最亲近她的婢女丹儿和水儿,在三名兄长的威迫下,对待她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长久以来,她形同一个人生活,没有人能靠近她的心一些,没有人来帮她分担些说不出口的伤痛,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她才能离开?

每每想起盖聂,她就心痛得难以自持。早知她的兄长们根本无心要盖聂活着,她就不会说出谎言,让盖聂在死前对她含恨莫名。他的恨就像一把刀,把她划分得无法再聚拢;如果她和盖聂之间的情事注定就是悲剧收场,上天又何苦给她那些美丽的回忆?活在回忆比任何刑罚更苦、更痛,有时实在是无法再忍受这种心灵上的悲伤,她会狠心抛下老父自尽,而每次被救回时,梵天变就会带她至老父面前,让她看老父悲怜的泪水。

老父的泪,是梵天变要她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她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地下黄泉去追盖聂,她还得为她的老父活着,她不活着,恐怕她的老父也就活不成了。可是她总在老父的眼底看到其他的意思,不能言的老父似乎也不想就这么活下去,但为人子女的她怎么地做不到让老父脱离尘世不再如此痛苦……这种日子,她实在是累了,累得不想再活下去。

死去的人已回不到她的身边,而活着的人又不能死,有谁来怜她这不能死的人!有谁能让她解脱?

梵瑟对着那被白雪覆盖的坟半天后,趁雪势稍歇,她放下手中的红油伞,拿起带来的扫坟用具,开始扫除积雪落叶,为同门师兄弟们打扫。

回到郎州,第一件事就是上凤阳山祭坛的盖聂,一上凤阳山头,就发现上山的路径上,有一道浅浅踏过雪地的痕迹。

他沿着雪上的步印,缓缓地追索而上,在到达他往日总爱和梵瑟私会的林子时,他愣住了脚步。

飘飘的雪地,一把红伞,格外的耀眼震目。那把伞是那么地熟悉……盖聂闭上眼,努力地回想在哪见过,为何他会觉得如此熟悉。

那是梵瑟的伞!

梵瑟曾在下雨的日子,或是大雪纷飞时拿着那把红油伞,前来这个林子找寻他的身影,他们曾往这伞下亲密地依偎。

望着那把伞,盖聂浑身的肌肉绷紧着。他再仔细看那把伞放置的地方,似比他处的土地来得隆起,伞下的雪上插着三炷清香,一丛淡紫色的小花静躺在伞下的白雪上。

在这把伞下,是他九宫门所有人安息的地方?

他努力地喘息,试着让自己冷静。他从没想过九宫门的人会全聚在这么一块小小的土地下,他该早些回来的,至少他能好好安葬他们,不让他们沦落至一堆黄土的境地。

但他未曾回来过,而九宫门的人又荡然无存,是谁为他们造的这座小坟?谁还记得九宫门的人?

盖聂盯着那把红油伞,不相信梵瑟会是造坟安葬九宫门的人。是她要九宫门的人死,是她不爱他也不要他们活着,她为什么要替九宫门的人造坟?还有,这坟的四处乾乾净净,无有林子掉下来的枯枝或是雪堆,甚至有香和鲜花,想要九宫门毁灭的梵瑟会做祭坟这种事?

盖聂满腹的不解,在一阵缓慢难行的脚步声传来时,得到了解答。

拎着水桶上山头去汲水的梵瑟,吃力地提着装满水的木桶,小心的不让桶的水洒了出来,低头一步步踩着不平的小径,没发现在坟前站着另一个也来祭坛的人。

将水提回填前后,梵瑟拿着水瓢在坟的四周轻洒着水,一双小手被冰水冻得通红;在洒完水后,她又蹲下身,将有些歪斜的香重新插妥。

她起身时,本想再拿起遮雪的红油伞,但看雪花又从天际飘下,她放弃了执伞的念头,就让那把伞伴在原地,替躺在坟的人们遮雪。

她不舍地在坟前再看了许久,在落雪将她的身子冻得更冰冷前,才想起她也该回梵府了。她要是不早些回去,只怕她那两个女婢不知又会被怎生虐待。

她徐徐的转身,无神的双眸迎上了一双子夜般漆黑的眸子,那双在她梦辗转千回,令她跳不出回忆的眸子。

梵瑟无法反应,静立在原地望着面无表情的盖聂。

是雪色天光使她产生幻觉吗?还是过度的思念让她真的疯了?她竟看见她唯一深爱过的男人就近在咫尺,不是在远远无法遥渡的黄泉底下,那个她想跟去却跟不去的地方……还是老天可怜她,让她再见他一面的心愿成真了?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清晰的看见他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他活着!当年中毒又废臂落崖的他,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就像她曾祈祷过的,他仍活在这世上。

盖聂望着她的容颜,五年的光阴使她变了,她以前红润的脸庞如今变得苍白又瘦削,下巴也变尖了成了美丽的爪子脸。她变得比以前更美,正如传闻中只应天上有的美人,如人人只求今生能见着她一面的绝色。是她这张脸庞,使得世间的男人个个倾心不已?是她这张令人昼思夜念的容颜,使得他当年在得知她不爱他时心痛如绞?也是她这张能勾动所有男人心神的艳丽,让她三名兄长不顾伦常,受她爱得入骨?

她的眼神迷离又幽远,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呆望着他的模样,似有些惊愕。她在惊愕些什么?难道她不知道他还活着?她的三名兄长没告诉她他没死成,反而在江湖上活跃无比?

盖聂如冰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意外吗?”

梵瑟愣了愣,双耳听见他说话,终于证实了他还活着,她不是在作梦……她试着启口,在多年来未曾开口说过只字片语后,说话竟让她觉得困难。

她再试着发声,让困在她心底多年的声音从喉间发出。

“终于等到你了。”等了五年,她的心愿终于成真,她终于可以脱离兄长们的束缚,得到解脱。

“等?”盖聂嘲讽地扬着嘴角,声音更是刺骨。

梵瑟听出来了,她听出他声音的恨意,但她不以为忤,也不觉得受伤或是愤怒,她一直要等的,就是他这种恨。

“这些年来,你倒是嫁了不少夫君。”盖聂故意恭贺地对她笑道。他在回乡的路上,片刻也没忘她曾嫁过他以外的多少男子。

梵瑟第一次看见他对她这等模样,不禁想着这五年以来,他是在何处?为何他活着却不曾回来看看她?是什么样的环境让他的改变这么大,还是她当年的一句话重重地伤了他的心,使得他彻头彻尾地改变?

“作为你夫君者,为何一个接一个死?他们不能令你满意?”那些死城死镇都是在她嫁过之后造成的,他才不信那是什么流寇盗匪的杰作,那些是梵天变与她一手造成的。

梵瑟雪白的脸上,那张菱似的红唇,绽出多年来的第一抹微笑。

“我永远也不会满意。”那些她不曾见过的夫君们,皆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那个人,只能让她满意的人,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盖聂听了一把扯过她纤细的手腕,紧握的手劲使她略微蹙眉,不哼一声的忍着痛。

“你不满意,所以梵天变就赶尽杀绝?”杀尽那些人只因她的不满意?那她当年让三名兄长灭他九宫门,也是因为不能满意他?

梵瑟语气淡淡的说出他目前的心情,“你恨我。”

“我恨不得杀了你。”岂只是恨,他多想将她的人头砍下来摆在她身后的坟前!

梵瑟仰起首。美丽的眼眸望进他的眼底。“杀了我。”

盖聂怔住了,她刚才说什么?

“杀了我。”梵瑟再一次请求。

盖聂盯着她清明的眸子,发现她不是在诓骗或是说笑。这是怎么回事?这一点也不像他这些年来想像的复仇场面,他以为他等到今日时,他会看到贪生怕死的梵氏兄妹们向他求饶,而她居然在见到他后,要求他杀了她?

是因为良心的责罚吗?是因为内疚吗?

盖聂不愿再去深想,扯紧了她柔弱的手腕,“你以为我不会?”她以为她出落得更美,他就会狠不下心杀她?

她含笑地摇首,“我相信你会,而我等这一刻已等过太多年。请你动手杀了我。”

“畏罪?”盖聂忍不住满心的怀疑。她等着他来杀她?

“解脱。”只要他杀了她,她就不必这样活下去了,已经好累好累的她,也可以闭上眼睛,好好地休息了。

解脱?盖聂不明白,她既不畏罪,又何来解脱?她被三名兄长深深地爱着,又何必想死?

“瑟儿,你在哪?”山林传来阵阵呼唤,惊醒了盖聂。

“梵天焰?”盖聂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人是谁。

梵瑟摇摇被他紧握住的手腕,让他回过头来。

“在你杀他之前,请你先杀了我。”她对他重复着她的要求,希望能第一个死在他的剑下。

盖聂剑眉紧敛着,对她一心求死的悻度开始觉得头大有内情,但他想不出她有任何想死的原因,也不懂她为何要他来杀。

梵瑟带笑地开上双眸对他交代着,“我死后,你想做的事,大可放手去做。”

“我将杀你的兄长,你不在乎?”关于这一点,她总会有反应吧?

她睁开眼反问:“我该在乎?”

“你在乎的人是谁?”太多的疑心使得盖聂忍不住问她,可话一出口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很介意她心底所爱的人究竟是谁。

梵瑟静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他的问题,轻叹了一口气。“要恨我多久,你才能释怀?”

当年要他恨她,是希望他能藉着恨意将她遗忘,或是活下去。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该让他的恨意消失,她不能让他带着恨过一辈子,这样他太累也太痛苦了。她要离开人世前,她希望能再为他做一件事。

“至死方休。”盖聂想也不想就回答。

她的表情似显得很欣喜,醉人的笑意阵阵。

“我死了,你就能不恨了吗?”只是这样就能让他不再恨,她愿意为他达成。

盖聂被她的笑意夺去了全副的心神,在她微笑的瞬间,他忘了他曾多么恨她的所做所为,他以为自己见到了当年天真烂漫,那个他爱的瑟儿又出现在眼前。

“你的心愿,我成全。”梵瑟以为他的沉默就是回答,突然以另一只手抽出他腰间的落霞剑,往自己的心头刺去。

盖聂在剑尖刺抵她的胸前时及时握住她的手,将剑尖带有烈火般的剑气往旁一挪。

挪开的剑气没伤到她,却将她胸前的青丝烧断了一截,缓缓从她身上飘落至雪地。

“你……”望着地上她的发,他着实想不到她求死的意愿竟然这么强。

没有死成的梵瑟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不懂他为何要阻止她。

“瑟儿!”梵天焰在遍寻不着梵瑟后,终于在那座小小的坟前找到她。

盖聂勉强将注意力转至来者的身上,暂时停止思考怀梵瑟的怪异行径。

“盖聂?”梵天焰眼看那个五年不见的男人,两手握住他心爱的女人,那柄落霞剑也出鞘了,而雪地上,有着瑟儿的发……盖聂要杀瑟儿?!梵天焰停下了往前冲的大步,不敢太靠近他们,生怕一个不小心,盖聂会伤了瑟儿。

“梵三少,别来无恙。”盖聂对这个紧张的男人冷淡地打着招呼,也知道梵天焰在害怕什么,更没打算放开手的梵瑟。

“别──碰──她!”盖聂放在瑟儿身上的双手,几乎让梵天焰发狂。

“别碰?”盖聂挑衅地问,忽然将落霞剑收回鞘,拦腰腾抱高梵瑟,将冷冷的唇强硬地印上她的红唇,刻意在梵天焰面前与她交颈深吻。

梵瑟对他突如其来的吻势怔愣住,无意地让他的唇舌不温柔地在她唇上凌虐;在一阵狂吻过后,他缓下了吻势,用以前恋人姿态的吻,在她双唇的外外,火辣辣地挑逗她的感官,一双在她腰间扶抱的大掌,不但在她的腰间游移,还挪至她的胸前,握住她的浑圆轻捻慢挑。

梵天焰发狂地举剑朝盖聂刺去,吻得更热烈的盖聂觑空挪出一只手,以极深的内力将冲上前的梵天焰震飞得老远。

刻意表演完后,盖聂搂着梵瑟的腰身贴在自己身上,抚着梵瑟已经较不苍白的脸庞,边似证明般仰首望向梵天焰。

“你说我能不能碰?”只要他想,只要他要,这个本来应该属于他的女人他有什么不敢碰?

“我杀了你!”梵天焰举剑又起,受不了有人对瑟儿这般地亲密。

盖聂咧出笑,“也好,就由你来当我对梵天变打招呼的对象。”既然他已经回来了,是应该有人帮他带个讯给梵天变,让梵天变有心理准备。

“瑟儿,快离开他!”梵天焰碍于盖聂怀抱了个梵瑟,忧急她的安危,怎么也无法痛快地对盖聂出手。

梵瑟在被盖聂吻过后,心头一片黯然,如木头般靠在盖聂的怀,不说也不动,眼眸完全失去了生气。

梵天焰不耐烦地大吼,“瑟儿!”

盖聂放开双手,轻推开怀的梵瑟。

“滚。”他现在还没有杀她的心情。

梵瑟像人偶般走出盖聂的怀抱,既不回头看盖聂,也不正视梵天焰,一个人在飘落的霜雪中,独自离开林间。

“当年你给我的那一剑我没忘,这些年来,我老想着该怎么还给你。”梵瑟一走,盖聂脸上泛出等不及的快意,首先就要找梵天焰开刀清算。

梵天焰咬着牙,“我该让你死了再落下山崖……”

“没杀死我,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盖聂鬼魅般地走近已握剑在手的梵天焰。

盖聂边走向梵天焰边抽出落霞剑,剑身一离剑鞘,妖红色的剑气环绕着整柄剑,在雪地映出一道红光。梵天焰盯着那柄以噬人命出名的沆下第一名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让我来教你,剑,应该是这么用的。”盖聂扬起剑,对他露出畅快的笑意。 第10章 火霞印 “小姐呢?”

梵天变坐在大堂之上,冷眼凝视着梵瑟的两名女婢。水儿全身发抖地跪在他的脚跟前,而丹儿却是安然无惧──或者该说,习惯得不知该如何恐惧。

返家不到一天,梵瑟清早在用过膳后就失踪了,府的奴仆全体动员地在府中上上下下地寻找,就是找不到失踪大半天的梵瑟。梵天变得知这消息后,直接将梵瑟的两名贴身女婢叫来厅堂,她们两人成天守着梵瑟,要问梵瑟的消息,找她们最清楚!

“小姐她……”水儿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不敢说出梵瑟的去处,只怕说出来,又要受一阵鞭苔毒打。

丹儿却与水儿不同,不卑不亢地挺直背脊,两眼迎向高高在上的梵天变。

“小姐上凤阳山扫墓去了。”为小姐准备扫墓用品的人是她,帮小姐引走守住后门的人,让小姐顺利出门的人也是她;只要能让小姐高兴,她无所谓将又会受什么罪。

这个小小的女婢是用什么口气与他说话?也许是他最近太少给她教训了。

梵天变两眼一眯,正要对这个目无主上的女婢来个永志不忘的教训时,梵天焰愤怒至极的声音已先到达气氛肃般的泓堂。

“岂只是如此?”梵天焰掩着仍冒出血水的左眼踏进厅,怒气冲天的吼,“盖聂回凤阳山了!”

“盖聂?”梵天变一怔,眼底滑过一丝心惊。

梵天残倒是很好奇梵天焰遇上了盖聂怎会没死,当年那个盖聂不是发誓要杀尽梵家的人吗?瞧梵天焰全身的衣裳破破烂烂,身上尽是刀剑划过的伤口……怎麽,那个盖聂在江湖上的历练不够吗?杀个人也这么费功夫,而且还杀不死。

他奚落地指着梵天焰的眼,“哟,少了一只眼呀!怎不是一双?”以受伤的程度来看,那只眼八成没用了。

梵天焰手上的断剑,随即飞射至懒洋洋瘫在椅上的梵天残,梵天残扬着笑一掌挥挡,把那断了半截的剑直刺在廊柱上。

梵天焰望着那柄断剑,想起那把剑断的过程,更是火上心头烧。

那个盖聂在瑟儿走后,从轻薄瑟儿的登徒子一变,变成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杀手无音者,盖聂手中的那柄落霞剑,就像一把妖气逼人的邪剑,不管他怎么闪躲,就是躲不过那如影随形的红色妖光。而盖聂似刻意要羞辱他一般,不将他一剑杀死报仇,反像玩着老鼠的大猫,一剑一剑地在他身上划出又热又痛的伤口,还将他的衣裳削得褴褛不堪。

他的耳边听不见飕飕的剑音,那把剑就像盖聂无音者的名号一样,无声无息地,使他根本就听不出、看不出下一剑将划向何处。在他不愿再这样任盖聂羞辱打算逃跑时,那人红的剑尖就刺向他的左眼,火光一闪后又回到剑鞘内。

当落霞剑刺中他的眼时,他甚至没听到任何声响,唯一的声音,是他眼中喷出血水的嘶嘶声。

“瑟儿见着了盖聂?”梵天变也不关心自己的弟弟是否少了只眼,只在乎梵瑟是否遇上了盖聂,和她遇见盖聂时的心情。

梵天焰咬着牙,“她见到了……”回想到盖聂与她相吻的那一幕,他就恨不得将盖聂的人头砍下来。

梵瑟脚步轻盈地步入暗潮汹涌的泓堂,身上还沾着白雪,眼神如往常般茫然。

跪在地上的水儿一见她回来,忙迎上去拍去她身上的霜雪。

“小姐,您的……”她拍着拍着,赫然发现小姐披在胸前的长发断了一截。

“她的发……”梵天变为了梵瑟身上一丁点的损伤而勃然大怒,狂猛的怒意直冲向梵天焰,“废物!我该亲自刨去你的两只眼!”

“盖聂怎没杀你?”梵天残的心情也是如此,巴不得没保护好梵瑟的梵天焰死在盖聂剑下。

梵天焰咆吼着,“他说我这只眼只是份礼,叫我回来告诉你们好生等着他,他第一个要杀瑟儿!”盖聂在夺去他的一眼后,还要他带口讯回来。

“他想杀瑟儿?”梵天变心中既是喜又具怒,喜的是盖聂会说这种话代表他已不再爱梵瑟,怒的是,盖聂居然想杀他尚未得到的女人?

梵瑟无动於衷地听着他们三人的对话,直到听见梵天焰说的最后一句话,无神的眸子又有了一丝生气。

梵天变将罪归向丹儿,“是你让大小姐私自出门?”若不是她私纵梵瑟出门,怎会让梵瑟惹上盖聂这等祸?

“大少主……您就饶了丹儿吧。”水儿慌张地替静默不语的丹儿求情。

“挖去她的眼珠。”梵天变对手下扬手,等不及想找个人来发泄体内高涨的愤怒。

梵瑟幽幽地启口,“住手。”

整个大厅的人皆愣在她的话,望着她那张已经五年没说过话的红唇。

“瑟儿……你开口说话了?”梵天变不可思议地问着。难道这就是她见着盖聂后的心情?她走出封闭的自我了?

“再说一次,再多说些给我听听。”梵天残宛如再度听见天籁,欢喜的想再听她多说一些。

“我见了盖聂。”梵瑟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扶起丹儿。“我见了本来该是我丈夫的人。”

梵天残愤声反驳,“他不是!”他要听的不是这句话!

“此生唯一。”楚瑟轻抚还有些疼的手腕,淡淡地说着。

“收回去……把话收回去!”梵天焰掩着痛灼的眼,只想把她的话塞回去,不能容忍过了五年她的心还在盖聂的身上。

她转身看着他们,“无论你们再嫁我几次,今生我只有一个丈夫。”

虽然这个盖聂已不是以前她所要嫁的人,可是她坚持的心情依然没变。她仍然爱着以前的那个盖聂,她的丈夫,落崖前的那个男人。

“你……”梵天变的理性差点因此而失,跃下高座停落在她面前,高举着掌,想一掌打死她又舍不得。

梵天残与梵天焰忙不迭地上前阻止梵天变,三人僵持在她的面前。

梵瑟心冷的看着眼前这三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这三个男人,兄已非兄、人已非人,皆为魔性狂唳的魔人。既然盖聂已经回来准备找他们报仇,而她的老父又已是生不如死的状态,那么她就再也没有什么牵绊可以阻止她不离开。

她软软的请求,“为梵家,我已出阁多次,你们要权要财,我皆由你们摆布。我已尽足了手足之情义,盖聂回来后你们就快死了,而我也累了,请放我走。”

“我说过,你是我的,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梵天变扳住她的双肩,紧握着单薄的眉头,不让看似随时都会消失的她离开他的生命。

她摇首,“我是盖聂的。”

“他要杀你。”梵天变拉近她,得意张狂地笑着,“因你,他失去所有,他不会要你!”

一道泛着火焰、形似云霞的令牌从厅堂的外头射入,便生生的穿过梵天变与梵瑟之间仅有的些微空隙,强大的内力将不知从何处发出的令牌烙在他们旁边的廊柱上。

“九宫门火霞印?”险险就被飞印击中的梵天变避身闪躲之后,一眼就认出那个令牌是属于谁的。

他朝外看着:盖聂已经来了?

“盖聂要我。”梵瑟在梵天变戒心四起时挣开他的双手,清清楚楚的告诉梵天变瞬然回首,不明白她哪来的那份把握。

梵瑟走至火霞印前,欣慰地看着九宫门人在杀人之前必发出的令牌。

“至少他要我的命。” 第11章 索命 当夜,盖聂就潜入梵府来要梵瑟的命。

往年他每月送梵瑟回府,因此对梵府的地形了若指掌;一进入梵府遇过大批的护院,他便无声地直闯梵瑟的闺阁。

站在梵瑟的房门前,他停顿了一会儿,因为梵瑟的房门上竟上了重重的绊锁,彷佛她的闺房是座牢房般。隔着纱窗,他看见梵瑟和女婢水儿一同被锁在房。

为什么要锁她?是防他夜袭吗?

盖聂的嘴角微扬,以这种锁就想挡住他?梵天变也太小看他这名能解百锁的神偷了。皇城的御林宫院他出出入入不下数十次,像这种寻常的泮锁,又哪拦得住他?

他抽出发髻藏着的一根软针,轻轻地挑开锁的暗扣,无声无息地将重重大锁解开,推门入室。

一入室,他便先将坐在门旁打瞌睡的水儿点了睡穴,以确保她不会醒来撞见他的行迹,接着便扭头望向躺在床上气息安稳的梵瑟,缓缓抽出落霞剑朝她走去。

床上人儿的面孔因暗影而显得昏暗不清,为了在她死前再一次看清她的模样,盖聂将桌上的红烛移至床边的小花桌。望着她酣睡的面容,盖聂努力地不去想脑中时常萦绕不去的回忆,尽量只想着她在他落崖前所说过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件事。

当他自觉有充足的自信能下手时,他才扬起落霞剑;剑影被烛火一闪,反照至她的全身,不但让他把她看得更仔细,还让他看见,她不是安安稳稳地睡在床榻上,她的手脚皆被锁上铐锁,长长的炼子紧缚在床边。

盖聂心中充满了不解,脑子不再理智清明,渐始紊乱难理。

他们……把她锁着?

他深吸一口气,想不到梵氏三兄弟居然把她当成人犯般锁祝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他们要防他也不需用这方法,相反的,这情形看起来反而是在防她逃跑。他们还在她房安排了一位女婢,这名女婢,是来监视她的吗?

这般被锁铐铐住,她……会不会疼?

盖聂心神涣散地想起梵瑟那一身冰肌玉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怎经得起这种厚重粗糙锁炼的束缚?她是经不起任何轻微碰撞和小伤的女子啊!以前他总小心的看顾着她,就怕她一个不小心又会把自己白皙无瑕的肌肤弄得青紫。他之前爱她时尚且如此,那三名爱她至深的男人,怎会狠心用锁炼锁住她?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冲动地动手为她解去一身的铐锁,但神智又在碰至冰冷的泮炼时清醒过来。

他为什麽要觉得心阚?他为什麽要这么做?她与他在感情上明明已经毫无瓜葛了啊!她不爱他,而他也已经不再爱她了,他们早已是陌路之人,甚至是除而后快之敌,为什麽在看见她这模样时,他会产生出那些不该再有的想法?

盖聂甩着头,拚命重建自己仇恨的心情,不期然地,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她紧阖着的右掌。

梵瑟的手掌很小,无法完全将她掌心握着的东西包裹住,他眯着眼细看,发觉她握着的是一块火红色的石头,一块他做梦也没法忘记的石头。

那是当年他赠给她落霞剑上的宝石。

她握着他赠她的宝石入睡?

盖聂微怒地拢着双眉,她既不爱他,何必将这块对她早已无意义的石头握在手?

是为了它的价值?或她想纪念他当年的愚蠢吗?

在离开六扇门前,左容容曾指定他得把这块宝石拿回来。他曾毫不吝惜地将这块宝石赠予梵瑟,而她给他的回报是什么?他愈想心境愈冷,也挥去了先前被她唤起的感觉,伸手掰开她的纤指,取回该回到他剑上的宝石。

当他的掌心一触及那块宝石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怎么觉得这块宝石的感觉变了?他记得当年这块宝石摸起来滑嫩似冻,现在怎么会觉得斑驳粗糙?

他拿起手中的宝石,怎么也看不出这块宝石有什么改变,可是既无改变,为何触感却是不同?他纳闷地将宝石靠近烛火想看个仔细,在烛火的照映下,光线穿过了遍体通红的宝石,映上他的眼睑,然後,他的气息猛然一窒。

造形浑圆色艳似火的宝石上,刻满了细细麻麻比蝼蚁还小的字体;他硬着嗓,一字一字地读着。

盖聂、盖聂、盖聂、盖聂……

“盖聂”这两字密布在整颗宝石上,不留一点空隙。

她把他的名字刻在这块宝石上?她用这种天底下找不出几个工匠所能及的技法,将宝石上列满数百上千的字,而且,只有盖聂这两个字。

盖聂的情绪不再不动如山,多年来刻意建筑起来的泮硬心防渐渐开始崩落塌陷。

就算她刻石的手艺再好,他也从未见过她刻过这么费功的石刻。如此细小的文字,是多麽地伤神伤眼?他说过,这块宝石的面积太小,不能让她拿来刻首诗,只能刻些字让她消遣消遣,而她,不但将他的名刻在上头,细微的刻功,似是生怕伤至宝石本身,一刀一刻都轻轻浅浅的,而上头的字体却是如麻又清晰……在刻他的名时,她是否也念着他?

在盖聂的心房因地而搅乱失序时,睡梦中的梵瑟喃喃呓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盖聂在她的床边弯下身子,侧耳聆听她的梦呓。

“盖聂……”

一声一声的呼唤从她的口中逸出,一声一声地打在他的心头上,推他入另一个痛苦的深渊。

盖聂不愿去想她为何要在梦中唤他的名,他的心根本无法让自己再想着她,因为只要想着她,他便会愈陷愈深,愈恨愈苦。

受不了她频频的呼唤,他激动地摇着她的肩要她清醒,要她起来把话说清楚。

“梵瑟。”他摇了一会儿,熟睡中的梵瑟没什么反应,气息依然均匀。

她怎会睡得这么沉?

盖聂又伸手去推她,并加大了音量,“梵瑟!”

梵瑟的双眼依然紧闭,没有因为他的摇动和音量而苏醒过来。他恼火地拉着她的手想解开她手上的锁铐把她拉起来,一碰到她的脉穴,他才发现她也像水儿一样被点了穴。

难怪他怎么弄她都不会醒,原来是被点了睡穴;可是,为何要对她点穴?

一个个问号逐一浮现,也逐一堆积在盖聂的心底。盖聂觉得自己不但落入了被她捕获的谜网,也落入了一座是非恩怨都难解的迷宫之中,想杀她的念头飘得老远,反而想解开心庇疑惑的念头不停的壮大。

梵瑟的衣袖因他的扯动而摊开了来,露出雪白的臂膀,一道道怵目惊心的伤痕也摊露在烛火下,令盖聂的眼瞳在不经意的一瞥后,再无法移开。

她手腕上斑斑的刀疤,让他的胸口紧窒;他再掀开她另一边的衣袖,同样令人震惊的伤痕再度曝露在他的双眼下。一种揪人心的痛直朝他心房撞击,远比他当年所受一切苦楚来得令人难忍。

她……自尽过?

这么多的刀疤,他无法想像她自尽了多少次,更无法理解她一而再、再而三想死的原因。在看着她的同时,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觉得这样的她,又再度将他的心给撕裂了。

“盖聂……”

睡梦中的梵瑟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右手空荡的掌心张阖着,似在寻找被拿走的宝石。在找不到手中的宝石后,她的眉心深蹙,睡容也不再安稳,抹上了一层令人感到不舍的哀愁。

在不忍之下,盖聂又将那块宝石放回她的掌心。见她眉心渐渐舒散,嘴角泛着笑满足地握着那块宝石,他忍不住俯身将唇停留在她含笑的唇上,寻找她唇边往日的暖意。

他还记得今晨吻她时她的茫然,她甚至忘了他的吻似的,傻傻地愣在原地任他为所欲为;在那时,他吻不到她唇甜甜的滋味,而此时,他不但也吻不到她甜美的滋味,反而更觉得苦涩。

抚着她的唇瓣,他不知如何处理心头庞大的矛盾和迷乱;他既是恨她,又不忍动手杀她……在他觉得自己被她伤得那样深时,她的身上却有着比他更多的伤痕;当他以为他和她都早已不再回顾过往的情爱,她却又手中握着刻满他名字的宝石,并在梦中唤着他的名。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虽不明白发生在梵瑟身上的事情起始和来由,但他明白他无法在心绪杂乱无章的情况下动手杀她。至少,她要给他一个交代,她得亲口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12章 报仇 第一晚没杀梵瑟,不代表盖聂就此放弃了他的誓言。

从盖聂返回故里的第二日清晨起,梵司马府邸就掀起了一波波滔天巨变。

梵天变在即州各处事业行号的管事,纷纷在晨雾未散时分便来急叩梵司马府大门。

一夜之间,梵府所经营的布庄惨迎祝融,米行粮米遭人盗尽一空,钱庄宝库遭窃半两无存,水陆货运行号在夜间遭人破坏船只车马,长年深受梵府欺压所苦的佃农纷纷上门拿着银两赎契,梵天变所豢养专司扮演洗劫盗匪的死士,也在一夜之间遭人杀尽;而每一个遭毁破灭之处,皆留下一个记号──九宫门火霞印。

梵府五年来所有的成就与财富,在这日初阳升起时,已不复见。

梵天变一早便召集了两名亲弟与所有行号的管事,任由争嚷着要闯进来的佃农们在府外大闹──已无大批人手来维持武力权威的梵府,也只能让那些佃农们在外头闹着。

与外头的人声鼎沸相较下,梵天变所处的泓堂犹如森罗殿般沉静肃然。

每个向梵天变报告所掌行号损失的管事,在报完灾情后即被怒火中烧的梵天变一掌击毙,管事们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被家仆拉出厅外。呈报到后来,管事们不敢再向梵天变陈述事实,个个挥着冷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下一个。”掌心的血渍未干,梵天变又冷声叫唤准备上前受死的管事。

“大……大少主……”掌管盐田的管事伏跪在梵天变的脚前,泪汗齐流地不停朝梵天变磕头求饶。

梵天变一把掀起他,“说,是不是在墙上又留有九宫门的火霞印?”

“是……是的……”盐田管事睁着铜铃大的双眼,惊抖惧怕地承认。

盐田管事因恐惧而拉长的嗓调还未尽,梵天变转眼间就将手中的人狠扔至墙上,让远处的家仆又忙着将另一个倒地不起的人拉出去。

这些年来,总是比两名火爆亲弟更冷静自持的梵天变,在今日终于大变脸色,难得的狼狈与暴怒盘据在他的身上,阴细的眸子充满了愤怒的血丝。

“一群废物!我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任由盖聂把我的心血毁尽?”成千上百的人居然抵不过一个盖聂,而且还是在一夜之间就轻易地被毁了,连那三百个养来杀人与护府的死士,居然都被大开杀戒的盖聂无声无息的灭了!

无人敢应梵天变的话,厅上每个人都紧闭着嘴,拚命祈祷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

梵天变愈看眼前这些无用的人愈是碍眼,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吼,“都给我出去!”

从梵天变口中听见可以保命的这句话后,在厅上的管事们慌忙夺门而逃,留下的只有也是处在狂怒之中的梵天残与梵天焰。

整个厅泛着残留的血腥味,梵天残抹了抹鼻尖,觉得气味刺鼻使他没兴趣留下来再发火,脑子只想马上出门去找盖聂算帐。

他突然朝地板重重一踩,起身就往外头走。

“梵天残。”梵天变阴沉地叫住他。

梵天残转过脸,冷漠地看着他死人般的脸色。

“保护梵府财产这事,不是你该负责的吗?”梵天变擦着手中的血渍问。

“我才正要加派人手事先护着所有行号,谁知盖聂会比我早一步行动?”他根本没有预料到盖聂的行动会如此快;昨日他才知道盖聂回来,怎知今日就发生这等事?

梵天变阴森地冷笑,“你不知他会行动?”

盖聂回来还会做什么事?再笨的人用脚想也知道!他这些年来日防夜防是为什么?

就是在防盖聂会有回来的一天!而这个梵天残居然没有半点警觉性?!

“怎麽,你也想杀我?”梵天残不以为然地挑衅,他可不像那些短命鬼一样,轻易的就会死在大哥的手下。

梵天变立刻飞扑至他的面前,从怀中抽出两柄短刀,刀起刀落间挑断他手腕与脚踝四处筋脉,废去他的功夫。

梵天残难以置信地瞪着眼朝一旁倒下,四肢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躺在地上不停喘息。

梵天变冷睨他一眼,“废物!我要你何用?”

“你……”梵天残从不知大哥的武艺竟高出他数倍,也不知他竟然会如对外人般同样狠心的对待他。

一直坐在椅上看戏的梵天焰的心情甚好,闲散地拊掌大笑。

“我瞎了一只眼,而你被废了武功,咱们谁受盖聂之惠较深啊?”昨日还笑他?今日灾难就轮到他身上了吧!

“梵天变……盖聂不会这样就放过你的,你等着!”倒在地上的梵天残嘶痛地厉叫着。

梵天变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反朝瞎了一只眼的梵天焰扬手。

“梵天焰,派人通知六扇门左断,他要追拿的无音者盖聂在此。”世上最想捉盖聂的人非神捕左断莫属,让左断插手,相信很快就能让总在躲左断追缉的盖聂远离郎州。

“由六扇门来收拾他,是可以省了不少气力。”梵天焰抚着下颚,愉快地笑道。

梵天变交代完后马上离开厅堂,直朝他一早得知这些事后,最想去的一个地方飞奔而去。

他一手拍开梵瑟闺阁的大门,令头的水儿与丹儿吓了一跳;正在刺绣的梵瑟倒没被他惊扰,仍手执着金针继续专心地绣着她手中的百鸟朝凤。

“出去。”梵天变努着下巴对水儿与丹儿指示。

丹儿看了梵瑟一眼后,即拉着担心的水儿走出门外。她叫水儿站在门外守候着,自己反而另去了一个地方。

梵天变走近专注刺绣的梵瑟,本在见到她之后稍稍冷静下来的心,因她所绣的图而又狂跳起来。

这幅百鸟朝凤,百只雀鸟和彩凤已经绣成,绣中让百雀朝望拱拜的彩凤却与他所见过的绣法不同,她的彩凤不但没有停栖在高树之上让百雀朝望,反而已展开双翅准备迎风而飞。

“这凤鸟欲飞往何处?”他指着那只彩凤喝问;她就要像这只彩凤般离开他凌云远逸了?

“去它该去之处。”梵瑟停下动作,平淡地抬首望他。

梵天变狂暴地将她拉下绣台直拖至床上,正要扯开她的衣衫时,却看见她已将一枚金针抵在自己额际的穴门上,随时就会了结自己的生命。

他因此而冷静下来,并缓缓地退开。

“我哪儿比不上他?”他问得很不甘,为什么不管他再怎么做,就是比不上盖聂在她心中的分量?这五年来,他爱她比任何人都来得深,而她所爱的那个盖聂,甚至恨了她五年!

“我不是你眼中的娼妓,我是他的妻。”她拿下金针,将肌肤全仔细地藏在衣裳下,不肯让他多看一眼。

“任何人皆不能娶你为妻,而你也从没过他的门!”她才不是盖聂的妻,她也不会是任何人的妻!

“虽是没过门,但我这一生,只认一个良人。”梵瑟沉静的回答,闭上眼等着他的怒气。

梵天变一掌将她的脸庞甩得红肿发烫,看着她的身子软软地倒向床榻。

梵瑟两手按着床榻,晃了晃晕眩的脑际,吃力地再度坐起来面对他。

“瞧瞧,这花似的脸蛋,伤了多今人怜惜。”他抬起她被打出手印的脸庞,爱怜不舍的手指来回地滑过。

在梵天变欲对梵瑟做出其他的举措前,因丹儿私告而赶来的梵天变小妾,也是梵天变妾中嫉妒心最重的绿珠,拨尖高绕的叫声阻住了他。

“梵天变……”绿珠气抖着婀娜的身子,大剌剌地冲入房分开他们。

“滚!”梵天变不耐地看她一眼,眼眸又停回梵瑟身上。

绿珠看着梵瑟脸上的掌印,再看向梵天变眼底的欲火,心底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虽然常听闻下人口耳间交传梵家的三个兄弟们,皆违背伦常爱着唯一的妹子,可她万万想不到梵天变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你想对你的妹子做什么?”她站在梵瑟的身前挡住梵天变的眼神,不能容许向来不受任何人的梵天变眼眸,有这种浓厚的爱与欲。

“得到她。”梵天变也不废言,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不是人!”绿珠气怒难忍地捶打着梵天变,恨他什么女人不爱,偏偏爱上了自己的妹子。

梵天变嫌恶地格开她捶打的手,“少啰嗦,出去。”

绿珠妒红的眼眸一转,改把所有妒意出在五年来总是嫁不掉的梵瑟身上。

“你这只狐狸精……连你的亲哥哥都要勾引?!”她咬着唇瞪着无比美丽的梵瑟,冷不防地取下尖锐的发簪直刺向梵瑟的胸口,“他是我的!”

梵瑟完全不加以抵抗,只闭上了双眸,静静地等待这个肯成全她的女人向她刺来。

梵天变在簪子刺中梵瑟前飞快地打掉它,眼中迸出了前所未有的杀意。

“你给我死……”他一把拉过呆愣的绿珠,另一手扬得老高。

绿珠害怕得想离开他的掌心,“天……天变?”为了梵瑟,他要杀她?她是他用上万两纹银买到手的女人呀!

待梵瑟睁开两眼时,绿珠已无气息的身子歪斜地倒在床边;梵瑟转首问向这个可以狠心杀了深爱他的女人的男子。

“你的妾死,你的心不伤、不疼?”爱他的人死,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她爱的人死,她却是痛不欲生。既是同胞兄妹,对于爱,怎会差了十万八千里?

梵天变狂放的直视她的眼眸,“只有你能主宰我的心。”

“我不要你的心。”梵瑟却是不以为然,脸上更无丝毫欣喜。

“我的灵魂,我的血肉,全为你而活!”他恨不得把心阃出来证明他的爱有多深,而她不屑一顾的神情让他更是欲狂。

“你若碰了我,我会让你尝到心碎的滋味。”梵瑟知道自己若是死了,梵天变真的会因此而发狂,并且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听了梵瑟的警告,梵天变忙着又将她点住穴不让她乱动,并拉出床上的锁炼将她的四肢牢牢地铐锁,怕自己的心,会真因她的死而破碎。

梵瑟只是淡漠地瞧着他焦慌的模样,而梵天变就是喜欢她这种拒他於千里之外的傲和冷。

他轻抚她被打红的脸颊,“你愈恨、愈冷,我就愈爱;你的恨便是我深爱你之处。

“我从不要你的爱。”她不希罕地将他的爱扔至天边,也不要有人将心捧来给她。

“不管你要或不要,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人,也会得到你的心!”

“我的心?它早就死了。”得到它的心?她自己都找不回了,他还想得到?

梵天变猛捶着床沿大吼,“我不许你心死!”

“我的父兄,五年前已随我心死而无,眼前的你,是我之仇,是我之恨。我活着,只为等一人,既然我已等到他了,我不只会心死而已,很快的,我的人也会死。”她依然故我地叙说着实情,不在乎梵天变会怎么怒如何吼。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走出我的棋局,你要永远只属于我!”他什么都可以失去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无她;若是她想死,即使要他下黄泉,他也会将她捉回来。

她摇首轻叹,“这世上,没有永远。”

梵天变看着她愈来愈飘远的神情,脑子在昏乱之际,想出了一个永远留住她的法子。

“我会创造永远。”他轻声地说着,转过她的脸庞,将一颗丹丸送进她的口,逼她吞下。

吞下丹丸的梵瑟表情依旧淡淡的;她既不怕死,喂她毒药有何用?正好称了她寻死的心意吗?

梵天变坐在床边,伸手顺着她柔亮的长发,声音温暖醉人。

“张大你的眼,好生看我再杀盖聂一回。” 第14章 解药 在梵瑟做出自尽的举动后,盖聂生平首次如此惶恐地恳求上苍,不要将他爱过、也爱过他的女人自他的手中夺走。

他一边把自己的内力灌入她体内,一边在衣裳的口袋找着蔺析给他们四人随身携带的保命伤药和丹丸,只求有神医美名的蔺析所炼的药,能把将死的梵瑟给拉回来。

他才把蔺析独门的金创伤药敷上梵瑟颈间的伤口止血,丹儿却从门外带来一名驻派在梵府的大夫,命大夫替已经止血的梵瑟缝合伤口。之后他又让梵瑟服下蔺析的药,才及时抢回梵瑟的小命。

自那晚后,盖聂接连着两晚没再来探视梵瑟,而得知梵瑟又自尽的梵天变,只差没把整座梵府给掀了。

在丹儿的隐瞒下,梵天变对盖聂来过梵府的事完全不知情;在梵天变请来最好的大夫为梵瑟疗伤的同时,也命水儿和丹儿不能再轮班,要她们两人一起守着梵瑟。而且就算是白天,梵天变也不肯解开梵瑟的睡穴,情愿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也不要她醒来又企图寻死。

两日两夜没睡的水儿枯坐在梵瑟的床前,拿巾帕为在梦中落泪的梵瑟拭去脸上的泪痕。

“小姐……”五年来,她总是在梦哭,在人前却像个木头。她为什么只有在梦中时才会有感情、有血肉?

推门而入的丹儿将刚煎好的药放在桌上,走至水儿的身后问:“小姐又在梦哭了?”

水儿掩着脸,哽咽地为不肯放声大哭的梵瑟而哭。

“为什么小姐不对我们诉苦,也不对姑爷解释?”小姐心难受可以对她们说啊!

姑爷回来了,她更可以把事情解释清楚回到姑爷的身边去,怎么她两样都不做,就是一心的想死?

“别净哭,该帮小姐换药了。等会我们得再喂小姐喝药。”满心内疚的丹儿忍住眼眶的泪,推着水儿去拿替换的伤药和布巾。

“五年来,小姐等着、盼着就为姑爷,姑爷怎都不懂小姐的心?”拿来新的伤药和布巾的水儿,在看见梵瑟的伤口时又泪涟涟。

再能忍耐和冷静的丹儿终于禁不住落泪。

“小姐会这般,都是我害的。”当年她若能跑快点就好了,她若早一步离开梵府上凤阳山,今天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那事怪不得你,是大少主一箭射瘸了你的腿……”水儿拿出自己的巾帕替这些年来一直勇敢地守护小姐的丹儿拭泪。若不是丹儿的机敏,只怕小姐早已落入大少主的手中成为他的人;要不是丹儿那晚及时带大夫来,现在只怕也没有小姐了。

低首看着在梦中哭泣的小姐,丹儿知道她已经等得很累了。但她不要她的小姐等待了五年却是一场空,好歹她也要让小姐有活下去的意志。

小姐无心无情地过了五年,而她也深怀歉疚地过了五年。她要把她的歉疚除去,就像小姐每次出阁时揭开头巾让想看她的人看一看,不要有任何遗憾。

“水儿,咱们姊妹一场,我去后,你要好生照顾小姐。”她拭去了所有的泪,按着水儿的肩头交代着。

“丹儿,你想做什么?”水儿紧张地握住她的手,拚命摇头。

“告诉姑爷真相。小姐既然不愿说,总该有个人让姑爷知道。”早点把该做的事做完,她就能离开梵府了。这一座阴森森的梵府,小姐待不下,她也待不下。

盖聂的问话出现在她们两人的身后。

“我该知道什么?”

丹儿旋过身来,看盖聂再一次避开梵府的守卫,在夜半来到这。她心想着,他如果对小姐没有心,大可一剑杀了小姐,不必一再来这个地方,站在床前静看。

盖聂以往冷漠的俊容此时显得疲惫又沧桑,不再是那个因复仇而泛着杀意的男人,反像个刚刚死过一回的男人,一身的痛和累。

丹儿轻推同伴,“水儿,你去门外候着。”

“丹儿……”水儿大约知道她想做什么了,双眼又急急地掉下泪,不肯离开。

“去吧,好好守着门。”丹儿将她推出门外,轻阖上房门。

盖聂站在原地看着颈间裹着纱巾的梵瑟,忍不住走上前轻采她的鼻息,看她是否还活着。

一颗泪珠滚进他的掌心,他闭上眼紧握着她的泪。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泪,正在他心如死灰落崖的那一天,而这次见到她的泪,他的心又不受制地因她而鼓动跳跃,再度给了他希望和失望,也再度让他尝到心碎的滋味。

“我还在等你的话。”他仍是看着沉睡的梵瑟,对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丹儿说。

“姑爷为何恨小姐?”丹儿不答,反而先问他怨恨的原因。

“恨她,是她自求的。”是她要他恨的,是她教会他恨的,而他若无恨的话,他也无法捱到今天。

“小姐自求的?你可知这五年来小姐过的是怎样的日子?”这是什么男人?不体谅小姐的苦心还一心一意的恨着小姐?他真的爱过小姐吗?

“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倍受兄长之宠、兄长之爱,还是夜夜唤着我的名、落泪入睡?”盖聂已经分不清了,尤其当她在他怀自尽后,他根本就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姑爷,当年小姐对你毁婚乃出于无奈,小姐想嫁的人只有你。”丹儿在盖聂放弃思考之际,直接扔出答案。

盖聂猛然转身张大了眼,手中更是紧握梵瑟的那颗泪。

“你说什么?”她毁婚是出于无奈?为什么无奈?

丹儿在他的面前跪下,“那一日,小姐得知三位少爷欲杀你后,命我前去报知,要你先避一避,但我在途中被大少主一箭射瘸了腿……是我慢了一步,才害你九宫门一门皆死。而小姐对你毁婚。则是大少主以你和老爷的性命相逼,小姐才不得不这么做。”

盖聂急喘了一口气,觉得握在手中应该早已冷却的泪,正在他的手心滚烫着,烫伤了他也烫醒了他。

“毒酒呢?”她如果不希望他死,为何还叫他饮下毒酒,要他的命?

“大少主诓骗小姐他已对你下毒,要小姐毁婚才给解药;小姐当时并不知你未中毒,有毒的是给你的解药。”

“她那日想拿给我的是解药?”怪不得她那时一直急着要他喝,怪不得她会对梵天变说他骗了她……当时的一切,原来全是梵氏兄弟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大少主骗小姐亲自对你下毒,是要小姐痛不欲生之后忘了你。大少主欲除掉你,也是因为小姐爱你。”丹儿轻声叹道。大少主可能是三名兄长中最爱小姐的一人,也正因如此,害苦了一对相爱的人。

盖聂幽然地问:“她已经忘了我吗?”

这两日,每当他闭上眼,就想起梵瑟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她爱的人,曾经叫盖聂……她说“曾经”,那么他已经不在她的心底了?她的爱,也已经收回去了?

“大少主明知你活着,却告诉小姐你死了,不知情的小姐这些年来不但没忘了你,反而活得像个死人,成日活在她的回忆之中,对这世上的一切不再挂念。”

盖聂脸上的血色迅速流失,难怪她在见到他时会那么惊讶,她从不知道他还活着,她从不知道她爱的那个人还好好的活在世上,无时无刻地想杀她……“她一再自尽是因她以为我死了?”所以她才不想活?

“你还要小姐再死一次吗?”丹儿抬起头问。

“我……”盖聂愣了一愣,爱与仇在心中翻转着,令他一时也答不上来。

“你还要小姐死吗?”丹儿问得执着,非要知道他的心意。

混乱中,他不暇思索地启口,“我要她活着。”

现在,他要她活着,他只想看到她睁开那双美丽的大眼,只想看到她绽放的笑容,只要她不哭、不伤心,他什么事都愿意做。

丹儿满足地望着盖聂脸上那份和小姐一样的心伤,然后弯下身子,从靴子抽出一把短刀,放心的刺进自己的腹间。

“丹儿?”嗅到血腥味的盖聂立刻回神,蹲下身来才发现闭着眼的丹儿把刀插进自己的身体。

“姑爷师门破灭皆怪我有违小姐所托,小姐五年来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也是我的差池所造成,姑爷,丹儿在此用一命求您别再伤小姐。”丹儿神色凄凉地说,继而深深地朝他三叩首,把身上放了五年的重担从此搁下。

“丹儿!”盖聂被她用这种方式谢罪的忠心吓了一大跳,忙要取下她腹间的刀,可是她却将刀插得更深。

“姑爷该恨的……是三位少主,失去姑爷而行尸走肉的小姐无罪,你一定要原谅小姐当年对你说的谎……”她喘息着,明明白白的让他知道他此生该追索复仇的真正对象是谁。

“不要再说了,把你的手拿开。”盖聂看她腹间泛染了一层血色,想拉开她的手她又紧握不放,他只好自己动手替她把刀拨出来,并就近拿着桌上的药中放在她腹间施压。

“答应我,善待小姐,小姐盼了你五年。”丹儿靠躺在他的手臂上,紧捉着他的衣襟,要得到他的保证。

“她盼我什么?”盖聂忙碌地要取身上的药给她,她却又捉住了他的手,要他专心听她说话。

“来救她。”

盖聂转视睡在床上的梵瑟,想起她在他怀里自尽。“但她想死,她……不爱我。”梵瑟根本就不爱现在的他,她爱的是以往的他;就算救她离开这,她也不想活下去。

“小姐的心在你落下断崖时就死了,没有姑爷,小姐本来就不肯活……可是,人不能只活在回忆,既然你活着,你该把小姐死去的心找回来,你要像以前那么地爱她、护她。”丹儿拍拍他的胸膛,把自己多年来保护梵瑟的勇气交给他,由他来继承。

“她的心,死了?”盖聂这才知道她哀恸到把自己投至心死的境地。

“但你还能把她的心和爱救回来,不是吗?”丹儿忍着痛揪紧他,让他不得不低下头来正视她的请求。

他迟疑了半天后,坚定的告诉她:“我会。”

“五年前我慢了一步,姑爷,丹儿在此赎罪了,请让我离开梵府远远的……姑爷……我把小姐还给你了,你会好好待小姐的,是不是?”丹儿心满意足地微笑着,渐渐松开揪住他的手。

“丹儿!”盖聂硬加运气想救她,但她深及要害的伤口却是回天乏术。

“姑爷?”她仍等着他的回答。

“我会把我的妻要回来。”盖聂不再犹豫,亲口对她应允。“她的人、她的心我也都会找回来,她是我的。”

丹儿含笑地开上眼,“谢姑爷……”

“水儿,进来。”盖聂轻轻把闭上眼的丹儿平放在地,把等在门外的水儿唤进来。

在门外已听见一切的水儿静淌着泪,跪在丹儿的身边。

盖聂将一只火霞印放在水儿的手心,“拿着这个去後门,把这个交给在後门等着那个人,他会来带丹儿走。”

“要……要把丹儿带去哪?”水儿茫然地握着手中的火霞印,两眼离不开满面笑容的丹儿。

“那个人会带她至凤阳山……厚葬她。就照她的希望,远远的离开梵府。”他至少还能达成她这个小小的愿望。

“奴婢知道了……”水儿空洞地回答着,再看了丹儿一眼后即走出门外。

盖聂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至梵瑟的床边坐下,看着她落泪的睡容许久,直到有名男子静悄悄的进来又出去,并在临走时把门小心的掩上后,他才容许自己崩溃。

“瑟儿……”他唤着她的名,俯在她的身上拥紧她,把她柔软的身子再一次揉造自己的怀,再一次感受到自己为她而跃动的心。

她的沐温唤醒了他遗忘多年的爱,和他在午夜梦回时,恨自己一再贪婪紧捉着不肯忘的爱恋。她所爱的回忆,他也同样爱着,只是他得欺骗自己已不再眷想,否则他无法过下去。可是现在,他没有恨她的勇气和意义,他只想爱,只想再爱她一回。

他抚去她眼角的泪,声声轻唤:“瑟儿,回来我身边。”

梵瑟的泪顺着他的手指滚下,他拥着她的脸庞,也落下泪,让两人的泪交织在一起,分不开。

“你听见了吗?”他躺在她的身边环抱着她,吻着她的唇轻问。

听不见他声音的梵瑟气息依然平缓,但她的右手却握紧了那块宝石。

盖聂埋首在她的发际,落泪地呼唤。

“回来,瑟儿……我要你回来……” 第15章 受人之托 “左──断──哟!”

乐毅蹲坐在树上,在六扇门的人马从他的下方经过时,快快乐乐地喊着老冤家的名字。

“乐毅……”在坐骑上的左断听见了那刺耳的叫声后即勒住了缰绳,咬牙切齿地转头仰看树梢。

“无形士乐毅?”由左断带领约六扇门其他衙役,知道叫住大人的是乐毅后,每个人都警戒地拔出刀来四处张望。

“这几个月来,六扇门的生意好冷清喔,我好想念往年你追捕我们的盛况。”乐毅捧着脸颊惋惜不已地说着,再笑嘻嘻地看向脸色如土的左断,“好一阵子不见,想不想我?”

左断扯开了嗓子气作地大吼,“想你个头!六扇门会有今日是谁造成的?”

他们这些无字辈的人,把六扇门弄得景气低迷,连着数月都没有半件生意上门,也无人再信六扇门的能力;他的名声都毁在他们五人手上,他只想把他们的人头一个一个砍下来泄恨!

“我听说你这神捕的招牌快被我们五个给砸了。”乐毅说着就将手中的树枝朝下头左断顶上的官帽射去,再内力一提将树枝收回来,转玩着手中的帽子,“唉,你的这顶官帽愈戴愈不稳。”

左断的眉峰隐隐抽动,“是你们杀了九天巡府雷万春,以及护国法师巫怀赋?”

“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乐毅讶然不已的惊声怪问。

左断气得两眉不停地抖动着,身旁的衙役看左断的老毛病又快发作,人人自危地纷纷就地找掩蔽之处。

“脑筋这么迟钝,怪不得你老破不了案。这顶帽子我看你还是戴紧一点,免得掉了。”乐毅叹息连天地把手上的官帽又扔回他的头上。

“原来就是你们这几个无字辈的恶徒……”左断系着帽绳,边用愤恨的双眼想把树上的钦命要犯瞪下来。

乐毅很有同情心的向他建议,“左断,我看你改行吧,别做神捕了,跟我们一起做钦命要犯不挺逍遥?反正你又破不了案,何必追得那么辛苦?”

这个左断,缠着他们五个人硬缠了五年,逮不到他们不但不死心,还更有发愤逮捕他们之心,一年到头都勤快地派人四处捉他们,没心情也没时间办其他的案子;迟早有一天,他神捕的位置会被朝廷给撤了。

“我现在就逮你归案!”左断怒急攻心地跃下马,拔出身后那把钦赐的长刀。

乐毅连忙举手喊住他,“等等,你把帐全算在我头上?”

“我不找你找谁?”左断磨牙磨得让一旁的衙役个个脸色苍白,掩住双耳抵挡磨牙噪音。

乐毅站在树上,叉着腰不平地大叫。

“喂喂喂,你又找错人了,是朝歌杀了雷万春,而巫怀赋是蔺析杀的。怎么认识你五年来,你没一次找对人算帐啊?”这个大神捕也真是的,算帐没一次搞对人。

“我不管,我先逮你再逮蔺析和朝歌!”反正都是无字辈的人,砍一个算一个。

“啧啧,见了老友还是一张臭石头脸,亏我还好心的阖地跑来你面前晃一晃,免得记性不好的你会忘了我。”他难得跑来和他叙叙旧,那张脸也不改一下,每回都是同一张臭得难看的死脸。

左断马上和他撇清关系,“谁同你是老友?”他这个正义世家出身的人,才没有跟这类亡命天涯的钦命要犯做过朋友!

“你先等等,我今儿个来找你不是来陪你玩的。”乐毅在左断又要吼起锣门大嗓时,要他先把脾气缓一缓。

“谁陪你玩过?”左断又施展出他的招牌吼声,吼得他门下的衙役们更加用力地掩住双耳。

乐毅自怀掏出一封信,“瞄,卫非要我转封信给你。”他今天坐在这等左断来,除了办阻挡他朝梵司马府前进捉拿盖聂的正事之外,还兼差当送信人。

“卫非?”听到这个名字,左断咽了咽口水大退两步,脸上写满了仇视。

“怎麽,不收?”啧,他那是什么态度?

“拒收!”左断很神气地吼回去。

拒收卫非的信?

乐毅听了很是头痛,怎么办?卫非交代这封信一定得送到左断的手上,不送到的话,他回去时一定会被卫非整。

“既是受人之托,而我又天生热心无比……我委屈点念给你听。”乐毅想了想,就迳自帮他拆开信,深吸口气准备大声朗诵。

“闭嘴、闭嘴!我不要听!”左断捂着双耳拚命摇头。那个卫非一定又胡乱写了一堆会让他气上三天,火气怎么也消不下去的损话。

乐毅懒看他一眼,调好了嗓调便开始朗读信中的内容。

“吾友左断,吾等无字辈者武艺日益精进,乃因阁下不分寒暑春秋追捕所受之惠,阁下之功,促使吾等能笑傲江湖无人可阻,此恩此德,鄙人铭感五内,故修谢书一封,望阁下不吝赐教愈挫愈勇,以使吾等五人再有数载逃亡之乐。”

“卫──非!”

左断含恨的大吼,树林的鸟兽全被吓得四处窜逃,而树下跑不及的卫役们都抱住头哀号,无法忍受这种魔音传脑的痛苦。

“哎呀,你的性子还是这么坏呀?”差点被震下树的乐毅紧抱住一根树枝,很伤脑筋地看他又发作了。

树下的左断没听到乐毅的话,火气正因卫非的那封信旺得很,挥舞着大刀猛砍四处的杂草出气。

“喂,你们的大捕头脸色都发紫了,他最近心情很差吗?”乐毅很忧心地问着树下的衙役。才几个月没见而已,他的脸色怎么从以前的常被气红,变成会气成紫色的了?

六扇门官位排行第二的捕头右京,忙不迭地阻止一直拿大刀除草的左断。

“大人,您冷静点,别中他的激将法。”他死拉着左断的手臂劝说。每次左断被气翻天时,他就要做这种替左断消火散热的苦差事。

左断的火气还没消,乐毅又在树上火上加油。

“你的气色这么不好……是因为你的身子还在痒?”搞不好就是上一次蔺析在左断的身上下毒,而左断没照着蔺析给的药单把毒解去,身体一直痒到现在,所以脾气和脸色才会这么不好。

“蔺──析──呢?”听到另一个害苦他的仇家的名字,左断的脾气再次暴发。

乐毅挥着手笑,“那小子没空来和你叙旧。不过为庆祝你缠我们缠了五周年,他也托我带份礼给你。”刚刚成亲的蔺析哪有空来陪左断玩啊!但在他出门之前,蔺析倒是也叫他带份礼来给左断。

吃过无数次苦头后,这回左断就学聪明了。

“我不会傻傻的再中卫非的计,也不会笨笨的再中蔺析的毒。本官不收!”他一个使劲将大刀插在地上,趾高气扬地咧着白牙大笑。

“左断。”乐毅很遗憾地掩着嘴,并指指他的头。“你的帽子。”不想收礼也不早说,他刚才已经把蔺析的礼物抹在那顶帽子上了,这下可好,现在又来不及把礼物收回来了。

左断指着自己,“我……我又中毒了?”

“嗯,是蔺析提炼的新玩意儿。”乐毅点点头。这份礼物还是蔺析待在炼丹房炼了半天才完成的新产品,新货一出炉,蔺析就指名要送给这个冤家,实在是有够朋友。

“这次又是什么毒?”左断刷白了脸色,两眼不停往自己头上的帽子瞧。

乐毅很仔细的对他叮咛,“你这阵子得改吃斋菜,若食肉,全身筋骨会疼喔。”身为神医的蔺析说了,左断老是冒火就是因为吃太多肉了,该让他吃点青菜学和尚修身养性,并且藉此冷静一番。

打小就不爱吃青菜的左断听了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抽起地上的大刀就想直接上树砍人。

“大人,您千万要冷静点……”右京在他身后死命地拉住他。他们这一次不是来砍这个乐毅的,他们还要去梵司马府捉盖聂。

“你也知道蔺析喜欢见死不救,所以呢,他只炼毒药没炼解药。”乐毅站在树上,不好意思她笑着。

又没炼解药?!每次中蔺析的毒他都要亲自上药铺抓药,而他中毒的次数频繁到药铺的老板都认识他了……这一次再去药铺抓药,那个老板一定又要窃笑许久,那他这个天下第一名捕的面子要往哪摆?

“我要将他挫骨扬灰!”左断仰天火爆地嚷嚷,而早有心理准备的乐毅已捉好树枝没被他们吼音震下树,衙役们也全都捂好双耳避左断的狮子吼,就只有在他身后的右京来不及闪,两耳被吼声震得几乎快听不见。

“好啦,毒又不是我炼的,蔺析也不在这,你穷吼个什么劲?”乐毅对这些饱受噪音的苦命衙役们同情万分,站出来主持不该由他主持的正义。

“你们这一批恶寇……”左断抄起大刀,咬着牙一步步朝乐毅所站的那棵树前进。

乐毅伸出一手示意他停止步伐,而左断也莫名其妙地看他又要变什么花样。

“看在五年的交情的份上,我有叫蔺析写份解药单让你去抓药解毒,你要不要?”

乐毅下巴仰得高高的,左断敢上来砍它的话,他就准备一辈子都吃青菜吧。

“药单!”左断的手马上向他伸出。

“我找一下。”乐毅扬手要他等等,很认真的在怀袖东翻西找。

左断捺着性子在下头等,一脚不停地拍点着地;只是找一张药单,居然要找这么久?他到底是放在哪?

“呃……糟了。”找了半天后,乐毅很愧疚地对他陪着笑。

“什么糟了?”左断的脸色开始发青,拍地的大脚也愈拍愈急、愈拍愈快。

“我忘了把蔺析写有解药制法的药单给带出门。”乐毅搔着发老实地告诉他,并且识相地把两耳捂上。

“你──忘──了?”左断拉大嗓门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青惨的脸色逐渐变成黑色。

“好吧,你暂且忍一忍,我回家拿。”乐毅很无奈地叹口气,而后朝他挥挥手,纵身一跃,在林子消失了踪影。

“追……”忍无可忍的左断,从牙缝中迸出脑子唯一能想到的字。

“大人,咱们得去梵司马府,无音者盖聂在那儿。”右京紧抱着他的腰,并频频回头叫所有的人都来阻止要去追人的左断。

“我要追乐毅、我要砍蔺析、我要吊朝歌、我要杀卫非!”被所有衙役压住的左断愤天怨地的大吼,直要甩开这一幕阻挡他的人。

“大人,您别冲动……”

左断挣扎地吼着,“我要将他们全都斩首!”

“他漏了一个盖聂。”其中一个衙役翻着白眼摇头道。

“又被气过头了。”另一个也叹息连连。

左断使出全身的蛮力,一鼓作气地震开了所有衙役,对乐毅消失的方向喊,“乐毅,把药单给我!”

“大人,您别意气用事,还有一个盖聂在梵司马府等着您去捉。”右京忙拦在他的面前再次提醒。

“我不管,我要先解毒!”太过分了,他好几个月都没找到他们五个,才找到一个就中毒,他一定要把和这五人这些年来所结的梁子全拆了!

“大人,您听我说……”右京在左断面前不断跳着,因为左断的两眼根本没摆在他身上,只是一直瞧着乐毅离去的方向。

“不要拦着我!”左断不耐烦地挥去一个又一个挡在他面前的手下。

“大人,冷静唉...”所有的衙役一块儿求起他来了。

“都给我追!”左断大手一挥,施展轻功率先往乐毅的方向飞追而去。

林子,在左断和乐毅双双消失后,有好一阵皆无声响。

“喂,咱们还去不去梵司马府?”某个衙役问着身旁的同伴。

“大人都不去了,我们……”另外一个衙役苦皱着眉,也不知如何是好。

“派个人去梵司马府致歉。”右京在众人烦恼时冷静的做出指示,接着垂下头长叹。

“其余的人……跟着大人追乐毅。” 第16章 本该如此 “滚开!”

梵天残的双手犹带鲜血,挥开了一个又一个佣仆,大跨着步伐,望着远处梵瑟的阁居,不停加快脚步。

他抚着刚被梵天变打伤的胸口,微微呕出一缕血丝。他只想赶快见到梵瑟那双如水的眼眸,他多麽迫切地需要她,只有她眼底清清冷冷的凉意,才能平抚他身心外外的创痛。

“小姐……”水儿拍开梵瑟的房门,眼眸盛满恐惧。

颈间缚裹着纱巾,呆坐在床上低首看着掌心宝石的梵瑟,漫不经心的问:“梵天残来了?”

那种怒吼声只属于梵家人,也只有那种怀有痛意的声音会出自那三个男人的口中。

住在这座让每个人的灵魂都无法得到救赎的梵府,有哪一个人会快乐?

她垂着眼睫,握紧手中的宝石。她在病榻上辗转了三日方回到人世,醒来没多久,便从水儿的口中得知,丹儿已经永远离开让她不快乐的梵府了。她无法伤心,因为她知道,丹儿也像她一样亟欲得到自由;这个地方,让人累也让人倦。

即使是爱,在这也让人疲惫不已。

在这,她的爱不能说出口,即使她爱的只是一份回忆,另一种违乱人伦的爱,也会要把她仅存的回忆驱走,于是五年来她选择静默,不言语不微笑不哭泣,这样就没人看得出她的心思,让她还能保存入梦时唯一的方向。

“二少主刚刚杀了他的十二妻妾,现人就快到阁外了,小姐,您要不要避一避?”

水儿忧心忡忡地问,怕在气头上的二少主会拿小姐来出气。

“盖聂……是起因?”梵瑟的声音紧缩,能让梵家三个男人天雷大怒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做了什么事?

“梵家宝库被洗劫一空,佃农们却个个在一夜之间皆有银两续租,那些银两,好像是府内被窃的……”水儿支支吾吾地说着,不知该不该把听来的事全告诉一直被蒙在鼓的小姐。

“你认为是盖聂做的?”偷窃?她怎么地无法把这事与盖聂联想在一起,以前的盖聂人格正直……不对,现在已不同以往了,事可以变,而人,也可以变。

“奴婢听大少主说……姑爷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神偷。”水儿想了一会儿后,决定还是让小姐知道,不再让大少主将她关在得不到外界讯息和援助的小壳子。

“是盖聂做的也罢,梵府不该得来的,原本就留不住”她转而想着,梵府搜刮而来的财富被盖聂归回原处,这也没什么不好。

“大少主责怪二少主没保住梵家的布庄、银号、米市还有欠税的佃农,一怒之下,废了二少主的功夫。”小姐睡了这么久,也还不知道这件事。

梵瑟忍不住为自己的老父叹息。

天伦、人伦、手足之情……这个梵府皆无,梵府的人沦落至此,她那不能动不能言的老父想必很是心伤吧!

“还有府内的三百死士也在一夜间全死了,大少主叫三少主派人去找神捕左断来捉拿盖聂,可是左断却没来,闹得现在府是既无财也无人。大少主又把气出在二少主和三少主身上,所以二少主才会──”水儿的话未竟,梵瑟便冷淡地打断她。

“梵家本该如此下场”无财、无势、无人、无权,这一个天谴总算来了。

冲入梵瑟房的梵天残听见这句话,翻涌的怒火直上心头。

“你是梵家人!”她说的是什么话?梵家完了,她就这么开心?她难道不是这家中的一分子?

“我姓盖。”梵瑟不慌不忙地撇清,一点也不想与他们沾上。

“盖聂那杂种的姓不配让你冠上!”梵天残踢翻了花桌,又气又急地吼着;但一振声大吼,他刚受伤的胸口便惹出阵阵闷痛,他忙又按着胸口眉目紧闭地大喘,额上沁出一颗颗汗珠。

“唯有诋损他,你才能觉得自己不在他之下?”梵瑟柔声问着,淡看他狼狈的模样。

梵天残凶猛地抬头,“我哪一点在他之下?”

“你心有数。”

他火恨地扯着衣襟咆哮,“盖聂岂有我掏心掏肺的爱你?我可杀尽全天下的女人,独留下你为我所爱!”他不甘,他不平!他可以不爱世上任何一个女人,也要把心留给她,可是她却五年如一日地忘不了那个男人!他待她不够体贴、不够柔情吗?要怎么爱她,她才能收纳他的爱?

梵瑟对这种话已经麻木了,梵天变、梵天焰也是如此,他们为什么不能明白,她不要!

“你来找我,是想听我说什么?”她无力地靠在床头,知道他们三个人每次遭到挫丧时,总会飞奔来此寻求她的慰藉,她干脆只问他想听什么话。

“说你爱我。”只要一次就好了,她只要对他说一次,他此生就可无憾。

“我不爱你。”

梵天残捧着一颗被粉碎的心,满是不甘地望着她平静又动人心弦的容颜。

她太美,美得像团艳火,让他情愿飞蛾扑火为她做尽一切,可是当烈焰灼身时,又是这么地令人难忍……明知她不会爱他,他还是忍不住想听她亲口说,这种残忍的话由她的口中说出,他仍是觉得她美,把他的心紧紧掳获。

“我再替爹爹说吧,你们是疯子、禽兽,而我,也耻于与你们是血亲。”

他的面庞扭曲,“不痛怎能爱你?不禽兽怎能留住你?”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早把自己投入地狱了。

“在盖聂取你们人头之前,该由我来杀你们以向爹爹告罪;由盖聂出手,会弄脏了他。”现在想来,由她造成的血亲恩怨,是不该让盖聂出手,她应该亲自给爹爹一个交代。

“这事你可省了,梵家明日就要挂起白幡。”梵天残抖耸着两肩森笑,眼瞳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梵瑟平静的心湖动了动,屏息地转看他。

“你该准备身素衣素裳和祭文。可惜现今咱们梵府没了财没了势,所以郎州的司马爷死后只能得到一具薄葬。”梵天残看着自己刚杀过人的双掌。

“你将爹爹……”她和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牵系断了……梵瑟掩着唇,从身体浮现多年来不再有过的恨。

“方才本少心情一个不好,失手一掌打碎了老头的天灵盖。”他哼着气拍着溅上衣裳的血痕,“啧,弄脏了我的衣裳。”

“禽兽不如……”她恨意难忍地咬着牙。父可杀、兄弟可相残,这些人连禽兽也比不上!

“爱上了你后,我早不是人,我是一头兽!”梵天残受辱后,一头扑向她,她却拿起用来剪断绣线的金剪,抵在自己颈问的伤口。

“瑟儿?”梵天残停在床前呆瞪她手锋利的剪刀,她的身边怎还会有这么危险的东西?

原来水儿方才出门去察看外头的骚乱,而水儿前脚才出门,她就将剪刀拿来放在床边,准备再了结自己。可惜还未对自己动手她却得拿这东西来防眼前这匹狼。

“你不敢,你不会的……”梵天残颤颤地伸出手想夺下她颈间锐利的剪刀。

“我恨你们,我恨自己姓梵!”她摇着头,眼眸是无止境的痛。

“要死就让我死!”梵天残快速地夺下她手中的剪刀,就着她的手,顺势刺进自己的肩。

“你……”梵瑟为他肩头冒出来的血怔住了。

“再深一点,再深一点!”他按着她的双手大叫,“不深点你怎知我对你的心?不使力点你怎知我对你的情?”

她松开手,“我不屑你们三人污秽之爱。”

“污秽?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如果他能选择,他也不愿她是他的妹子!而爱是说不出道理的,他已投入得太彻底,可以不顾世俗的一切。

她又恨又怜悯,“爱上不该爱之人即是错,而梵天变不配、你不配、梵天焰也不配,你要何时才能明白?”世上的女子何其多,也许在他处还有许许多多的梵瑟,他们何苦这般死心塌地守着一份不该的爱?

“只有盖聂配得上你是吗?”梵天残冷静下来,眼眸变得森幽。

“不,是我配不上他。”和盖聂相比,她有这种家世和亲人才是配不上。

“这些年你守身如玉,是因只有他才能占你的身子?”梵天残抽去肩上的金剪,勾着她的衣领间。

她的眼眸顿时显得空茫,“这身子,已不是我的了。”

梵天残听了立刻拉起她的衣袖,怒瞪着她已无守宫砂的手臂,重心不稳地大退两步。

是谁占有了她?是梵天变、梵天焰,还是盖聂?

“你是我的!”他甩了甩头,发狂地冲向她,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扯住。

盖聂一手提起武功已被废的梵天残,字字铿锵地把话送进这屋子所有人的耳。

“她是我的人。”

“盖聂?”原闭着眼的梵瑟睁开眼后,心泺漏了一拍,没想到会让他见到此等场景。

“你竟敢来此……”梵天残被他的手劲扯得换不过气,两脚在空中不停地踢着。

“我来向你们要回我的妻。”盖聂沉稳地再告诉他,腾出一只手挥向梵瑟床旁的帘帐,让梵瑟看不见他将做什么。

他的妻?

梵瑟在重重的纱帐,被这三个字怔得不能动弹。是她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

纱帐外传来一些闷闷的声响,把她的思绪扰得更乱。她捧着额际紧闭着眼,想起上回她在自尽后,盖聂好像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而这些日子的夜,总似有人在她耳边轻唤她的名,那个声音是耶麽地温柔,就像以前的盖聂所发出的声音……那个人怎可能会是现在的他?他早就已经变了。

突地,她的双手被人轻拉下,一睁开眼,盖聂难得柔和的面庞映在她漆黑的眼瞪,而房头也不见梵天残的身影。

盖聂将她的小手合握在掌心,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差点就从他生命中溜走的她。

梵瑟急急惶惶地拨开他的双手,身子不停地往床头缩。

“你的伤口还没好,别乱动……”盖聂怕她不小心又弄伤了自己,想碰她,又不敢轻易妄动。

梵瑟的肩头不小心撞上了床柱,她闷哼一声,让盖聂情急地大喊:“瑟儿!”

梵瑟怔怔地抬起头,“你唤我什么?”

从他恨她的那一日起,他就不再唤她瑟儿了,会这样唤她的,只有在落崖之前的那一个盖聂。可是,那一个盖聂不是已经死了吗?

“瑟儿。”盖聂的神情不再冷淡,就像以前那般温存地凝望她。

她将脸埋在掌心,躲避他那会让她逃不开的幻觉。

“我不再是你的瑟儿了。”不要那样看她!那是爱她的盖聂专有的眼神,他如果不是,就不要那样看她……

“你仍是。”盖聂来到床边,拉开她覆住脸庞的双手,在她的耳畔轻声地说着。

梵瑟不停地摇首,他扶住她的脸庞,侧着脸轻吻她,让她尝到他吻浓侬的思念。

她张开双眼,所见到的眼眸深情依旧,这使她僵冷的心无法再坚持。

他在她唇间呢喃,“你是我的瑟儿。丹儿死前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真相不会唤回当年的你和我……”她两手抵按在他的胸前,喉间凝涩几乎无法成言。

“如果唤不回,那么我们重新来过。”盖聂任她推拒着,感觉她的手在颤抖,于是拉起她的手在唇边细吻着。

难以忘怀的柔情顺着她的手指传至心房,为她注入一股温暖。

听着他的话语,有一刻,她彷佛又感受到当年在林间徐徐吹拂而过的凉风,而在凉风中,有他在她发间倾心倾意捆诉衷曲的低喃;领受着他的吻,她恍然以为全心全意爱她的盖聂真的回来了。

“我会找回当年那个爱我的瑟儿。”盖聂将恍愣的她纳入怀,如常地在她的发际道。

“当年那个爱我的盖聂又在哪?”她幽幽地问,两手悄悄攀住他宽厚的背。

“他已经回来你身边了,而且,他要你也回到他的身边来。”他涵纳柔情地吻着她的眉心,并往下吻着她包缚着纱中的伤口。

梵瑟觉得眼眶中有种灼热的感觉,某种东西似欲夺眶而出。

“他……还爱我吗?”她怯弱地问,两手抱紧他寻求扶持。

“他要我告诉你,他忘不了也无法恨他所爱的瑟儿。”他抬起她的脸庞,露出她日夜想念的笑。

“他还说了什么?”梵瑟抚着他的唇,怕这只是一场梦。

盖聂明亮的黑瞳闪了闪,“他说,请你爱现在的我。”

门外的水儿看见,五年来从不曾在人前落泪的小姐,珠泪缓缓淌落面颊。 第17章 重回凤阳山 在没有惊动任何人下,盖聂在杀了梵天残后,立即带梵瑟与水儿回凤阳山。

盖聂在凤阳山上的故居,多年来无人打扫,蛛网与灰尘遍布,像一座废居。

当盖聂与梵瑟站在房子前,不发一言地盯着废置多年的房子时,水儿撩起袖子,要他们两人去山上走走,然后自己去找出扫除工具,为他们暂栖之处来个大扫除。

凤阳山头飘着细雪,天地间寂静得只听得见纷纷的落雪声。

趁着水儿打扫的时间,盖聂带着梵瑟一块儿去山腰祭坛。某种陌生的情怀萦绕着他们,即使他们走得再近靠得再紧,一种既亲近又疏远的气氛仍横隔在他们之间。

梵瑟的双瞳老是偷偷望向盖聂,表情带点羞涩又带点不自在。事隔多年,再和他在一起,即使她心底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一时之间倒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而他的沉默也让她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

一直不说话的盖聂,拚命忍不伸出手将她捉到怀的举动,梵瑟那不时浮现在脸上的不知所措,让他连想拉拉她的心手都怕会吓坏了她;而且他也怕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女人轻视的悻度和口气会不小心展现在她的面前。

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他得努力回想当年他是怎么待她的,并试着把对女人有歧见的想法甩掉。

在回程的路上,梵瑟不小心一脚踩进深雪,盖聂下意识的将她整个人抱离雪地,一手将她抱在身上,另一手自然地替她拍去她荷色绣鞋上的白雪。

揽着他的肩头,梵瑟凝视着他专心的举动,嘴角不自觉地露出浅笑;盖聂一抬眼,正好迎上她的笑容,他脑中的思绪顿时被抽空,好半天无法反应。

与他眼眉相对的梵瑟,看他那双黑瞳离她愈来愈近,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但他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也许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了吧──只是一迳地牢抱着它。他紊乱的鼻息浅浅地吹拂在她的脸庞上,她忍不住释怀地捧着他的脸庞,在他冷冰的唇上落下一吻,主动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她的吻敲打在他的心瓣上,回声悦耳。

盖聂的冷静自制在她的吻瓦解,他不必再回想当年他是怎么爱她的,也想不起这些年所建筑出来的冷漠,她细如花瓣的唇勾动了他深理的思潮,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矣、甜柔的唇,都是恨在心底偷偷收藏的记忆,现在他不需再压抑着这份回忆,日日叮咛自己该恨而不该再爱,便生生地禁铜自己的情感。

现在,他重新在她的吻获得自由。

水儿在门看见盖聂扶着梵瑟小心地踩着积雪归来时,兴匆匆地跑到门外。

“小姐,我把姑爷的房子打扫好了,晚膳我也──”她兴奋地说了一半,然后又停顿下来,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自说自话,因为眼前的这两个人都没搭理她。

“小姐?”小姐的视线怎么一直停在姑爷的脸上?而姑爷的眼珠子,好像也只定在小姐的身上。

“房子……你们用,我……我去隔壁睡。”水儿摸摸鼻子,尴尬地指着打扫好的房子说着,之后便红着脸赶快离开。

屋檐上堆积的厚雪滑落了一块,落在地上的重响让他们两人都拉开眼光,看着不知何时已暗的沆色。

盖聂握着她的手,在她被冻坏之前拉着她进屋。梵瑟踏进她熟悉的屋子后,站在原地看着屋头每一样摆设,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你的房子……和五年前一样。”她走向桌边,看见上头还摆有她用来刻石的木匣。她最后一次在这刻的诗是什么?是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吗?

“瑟儿,听我说。”盖聂在屋内生了柴火,解下她身上沾雪的大衣,拉她一块儿坐下,握着她的肩头认真地说着。

温暖柔亮的火光映在她的面容上,泛出一道朦胧的光影,她仰起首,凝睇着他。

“把五年前的事忘了,就当你和我之间什么都没变过,好吗?”他不要与她当陌生人,他要回到什么都还没失去的状态,让自己因她而活得快乐,就像从未分开过。

“你忘得了?”梵瑟伸出指滑过他俊刻的面庞,温习着指尖的触感。

他生硬地点头,“会忘的。”这其间的转变太大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有法子调整过来。

“这,还恨不恨我?”梵瑟的手指从他的脸上滑下,移至他的胸口。

“不恨。”他缓缓摇首,怎么地想不起还有什么能恨的。

梵瑟的手移至他曾被梵天变刺了一剑的手臂上,“这,还痛不痛?”他的手完好无缺的,完全不像曾被废过。

“不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你过得好不好?”恨一个人,日子必定过得很艰难吧!她不希望他和她一样,五年来都过得不好。

“我过得……”盖聂顿了一下,皱着眉回想这五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过得能算好吗?

跟着卫非他们四处犯案,他老是很后悔认识了卫非,也不爱和那些倒楣的朋友们混在一块儿;可是再仔细想想,这些年来,他的日子因那些朋友每天都过得很热闹,不是被左断四处追着跑,就是和大家一块儿动脑子想办法整卫非,忙碌的生活让他没空整天想着报仇的事。而这种生活,他现在居然会觉得也不算太坏。

他泛出了笑,“我过得很好。在京城,我有四个好友在等我回去。”

“京城?”梵瑟不知他竟离开郎州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不过能听到他亲口说他过得很好,她又放下了悬念的心。

“我们在这住一阵子,等我办完事后,我带你离开郎州。”他等不及要离开这个会让她心情晦暗的地方,带她走得远远的。

她心底有数地问:“你要杀梵天变他们?”

“杀他们,既是私仇也是命令。”他据实以告,看不出她在听了这话后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梵瑟眼眸移向熊熊跳跃的火光,“我不问了。”

“可以吗?”他凝重地问。

“我没有这种兄长。况且,他们还杀了爹爹。”她没正面回答他,只道出了心中对那三个人的看法。

一双手落在她的腰间将她拉近,他的脸庞抵靠着她的发。

“我会把你爹运来凤阳山和师父他们合葬。”

“谢谢你……”梵瑟像失了力气般,全心全意地倚靠着他,想藉由他来支撑自己。

“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让她坐好,自己去柜上取了只沉重的箱子放在桌上,将它打开。

七彩的石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屋子顿时变得灿亮,四处反射着虹彩,像似五颜六色的星辰。

“这是……”梵瑟在那些石子上看见了自己所刻题的诗词,立刻认出了这些是他找来供她石刻的玉石,她珍藏的宝贝。

“你刻的石头都还存在我这儿。”盖聂随手拿起一颗彩石,放在她的手心。

她将石子交回他的掌心,“那些都是要给你的。”她刻石所要赠予的对象,只有一个。

“那块你常握着的宝石呢?”盖聂至今仍忘不了当他看到那块刻满自己名字的宝石时,所带来的震撼。

“给我自己每日想你的。”她的眼眸闪了闪,笑意凄然。

他困难地启口,“你……念了我的名千百回?”

梵瑟掏出放在袖的宝石,在他热烈的目光下,放在自己的掌心轻抚。

“将宝石握在手心,你就会一直在我的手心陪着我。我想我若是将你的名念上几十几万回,你就会如我所祈愿,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每抚过一个名,她便在心底念过一回。他的名像一道咒语,如果诚心诚意地念多了,那么这道咒语是不是就会实现了?即使希望微乎其微,她也愿试一试。

盖聂动容地看着她,为她执着不移的念头感到恻恻的酸楚。

“现在,我的心愿实现了。”她再度扬起头,眼睫间尽是感谢与不悔。

他难舍地抚着她的面颊,“我欠了你五年,而我居然还恨了你五年。”当她在想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恨她?他这一辈子要怎么把她的情还给她?

“是我要你恨的。”梵瑟闭着眼用脸颊摩挲着他的掌心,慢慢地体会他给她的温暖。已经好久了,她好久不曾觉得这么舒适自在,首次不再觉得寒冷。

“欠你的,往后我会加倍还给你。”他执起她的手轻吻。冷不防的,她被拉高的衣袖往下落,露出让他痛心的伤。

“不要看。”她难堪地缩着手,不愿让他看上头丑陋的伤疤。

“把手给我。”盖聂根本无法忍受她手上有这些伤,思及每一处伤痕都是因他而造成的,他就极力想将它抹去,盼能平抚她那阵子的痛。

“这是什么?”梵瑟张大眼看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沾了些细白的软冻抹在她的手臂上,芳香扑鼻,手臂也觉得阵阵清凉。

盖聂边上药边解释,“天下第一神医的药,你这双手,会复原得像以前一样无瑕。

”回去以后,他要找兰析做出更多的药,把她身上的伤都消去。

他细细地将药膏在她手臂上抹匀,当他的手指摸至原来守宫砂的位置时,他才明白,不是什么都能复原和抹去的。思及他正是伤害她最深的人,他忍不住轻触她裹着纱中的颈间。

“疼吗?”

“不疼,我也不会再那么做。”梵瑟摇摇头,轻拉下他的手。

“你如果再那么做,我会追去找你。”他坚定地望进她的眼眸深处,说明他说到做到。

她歉然的望着他,“那晚,把你吓坏了是不是?”那时她离死亡那么近,他一定是被她吓坏了,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威胁她。

“我不知你爱我那么深……我还对你……”想起那晚他被嫉妒冲昏了理智而有的所为,他便对自己怒不可遏,也对她深怀内疚,不知如何弭补对她造成的伤害。

“不要皱眉,不要对自己生气。”她清凉的指尖轻轻抚平他蹙紧的眉心,一如以往地知解他。

他不假思考地脱口而出,“嫁我。”

“我不是已经嫁你了吗?你说我是你的妻。”梵瑟扬眉偏头看他。在他带她离开梵家前,他亲口告诉梵天残他来要回他的妻,这不是代表他已经把她视为己妻了?

盖聂眉心蹙得更紧,她还以为他是以前那个正直的盖聂,可他现在不但是钦命要犯,还是个刺客,这样的他,她还愿不愿意嫁?

“那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不知现在的你是否愿意嫁我,这五年来我在江湖上──”他想向她说清他现在的身分,但她的手却按住了他的唇。

“不管你成了什么人,只要你是盖聂就好。”不管他做过什么或是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她只需知道,这个男人是她要的那一个,就已足够。

盖聂为她的话怔忡出神,梵瑟将两手搭上他的颈子靠近他,更清楚地表明她的意志。

“梵天变他们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我同样也是懂爱的人,我也会不顾一切,所以,你是什么,我便是什么。”蝴蝶总要双飞的,不论他再怎么改变,她也会跟上他的步伐。

盖聂瞬间环紧她的腰,“丹儿在死前要我找回两样东西,第一个是你的人,第二个,你愿不愿让我找回来?”

“什么东西?”

他一双疼惜混和着焦虑的眼眸揪紧了她,“你的心。”丹儿说她的心已经死了,可是现在,他好想要她的心。

“没有心,我怎么爱现在的你?”她笑意盈盈地解除他心底的慌。

盖聂深怀感谢地拥她入怀,埋首在她的发间,久久不发一言。

“盖聂?”梵瑟觉得自己快被揉进他的身体了,他在颤抖,好似充满了不安。

“谢谢你。”他从不知上苍如此眷顾他,让他失而复得,让他的爱一直在原地等着他归来,没有因他的离去而消逝。这一次,他要紧紧的捉住,再也不能把她放开。

梵瑟点着他的眉心笑,“谢什么?凤阳山的瑟儿不是说过这辈子只嫁你。”

“我记得你的誓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唇瓣,用唇把她的誓言收进心底。那么久远前的誓言,没有褪色或改变了模样,此刻再真切不过。

“盖聂,这五年来……”梵瑟面带红霞稍稍挪开与他的距离,期期艾艾地开口。

“什麽?”盖聂撩起她颈间的发丝,细咬着她小巧的耳垂,心不在焉地问。

“这五年来……你没有别的婚配吗?”五年来她出阁了七次,而凭他的相貌和条件,一定有许多心仪于他的女人吧!不知他是否成亲了?或者,他在外头遇见了比她更好、更美的女子?

“没有。”他重重地吻了她一下,气定神闲地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你这一瓢饮。” 第18章 贵客 虽仍是霜雪纷飞的冬季,凤阳山头却漾满了早春的暖意。

离开梵府四日来,盖聂的故居充满了梵瑟和水儿的笑语盈盈、恣情欢乐。

过去,只要一日与梵府有牵系,便总有阴影相随在他们身边,现今他们已远离令人深沉绝望的梵府,盖聂深知自此以后,梵瑟是真正完全属于他一人的了。

可在欢乐的背后,一道阴影正朝梵瑟汹涌来袭。

在第五日的清晨,盖聂上山去采梵瑟喜爱插在房的紫色小花,水儿也在厨房忙进忙出,没有人注意到梵瑟的变化。

“瑟儿,我摘了你爱的花……”盖聂手捧着满满的紫花推开房门,话语未落,手中的花朵却落了一地。

梵瑟正抚着胸口跪在地上,一缕鲜血顺着她雪白的唇角往下流。

“瑟儿!”盖聂惊恐地大喊,上前接住她往前倒的身子。

梵瑟两手捉紧他的手臂,指尖深深扣进他的肌肤,又呕出一口鲜血。

“怎么回事?”盖聂用力地喘息,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溢出一身冷汗的她靠放在自己怀。

“梵天变……对我下毒。”梵瑟虚弱地捂住自己的唇,不让血丝再流下来。

盖聂愣住了。

梵天变居然会狠心地对她下毒?他不是爱她入骨吗?他怎会舍得对她这么做?

“他要我永远留在他身边。”梵瑟此时终于明白梵天变要如何留住她,也了解他喂她毒的原因。当时的她并不晓得自己也会有想活下去的一天,她也会有能离开梵天变的一天。

盖聂的表情变得森冷,“要伴你一辈子的人是我。”梵天变要到何时才能让这场争夺落幕?他们三人从他的手中将她抢走了一次,现在还要再来一次?

“梵天变就是怕如此,所以才对我下毒。”现在她好后悔,后悔当时轻易地让梵天变喂下那颗丹丸,而她的后悔,也会变成盖聂的。这一场棋局,没有一个人是蠃家,每个人,都是输家。

“他对你下毒多久了?”盖聂冷静地把着她的脉,发现她的脉象极端不稳定,性命垂危。

她哀伤地望着他,“梵天变每晚在我睡前都会给我暂时解毒的药,倘若五日内不服……”这五天来,她尽情地享受着伴在盖聂身边的每一刻,可是她却忘了,这种生活根本就是奢求。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盖聂不慌乱也不悲凄,握紧她的手,字字有力地告诉她。

“师父在世时也说过,五毒门的毒,天底下除了五毒门的人外,无人能解。”而五毒门的人,天底下就剩梵天变了,梵天变的师尊、师兄弟们全给他杀尽了,想要解毒就只能找他。

“我去向梵天变拿解药。”盖聂扶着她欲起,决定速速杀了梵天变夺得解药。

“你不能去!梵天变正是要你自投罗网,他一定准备好了天罗地网在等你。”梵天变不会那么笨,他一定是正在梵府等着盖聂,他这一去,只会有危险。

“他阻止不了我。”盖聂柔柔地安抚她,完全不把梵天变放在眼底。

她拉紧他,“梵天变的武功已不比以前,何况他得不到我,他会让你也得不到,所以他即使阻止不了你,也不会把解药给你。”盖聂不明白梵天变的心有多冷,必要时。

他会不惜玉石俱焚。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你下毒?”冷静被愤怒和伤心取代,火焰在盖聂的眼瞳中跳动。

梵瑟落下泪来,“梵天变说,他要创造一个永远……”这个永远,的确是个永远,它会让爱着她的人永远都痛,而最痛的人,会是盖聂。

“你的永远是我的。”他的手指接住她的泪,指尖忍不住一阵阵颤抖。

“是你的。”她含笑应着,眉头却更紧锁,奋力地忍着疼。

他忍不住吻着她的唇,尝到她唇的血腥时,他彷佛看到了两道力量在她的身上拉扯着,一道是将她扯向梵天变,另一道,是将她扯向黄泉,没有任何力量是将她拉向他的。

“我才刚找回你,你不能再一次离开我!”此刻他深刻地明白这些年来她一直不想活的原因;没有了她,他也是一样。

“你明了当年我失去你时的痛苦了吗?”梵瑟柔声地问,为他感到心阚,不希望他也在失去另一半的路上走一遭。

“不要给我这种痛,我不能再有一次……”在她明澈的眼瞳中看见如此忧伤惊怕的自己,盖聂首次感到恐惧;他猛地拥住她,恐怕她的人就要如云般化为水,无法汲取地流逝而去。

她语音凝噎,“我也好想为你而活,可是……自始至终,我还是一颗棋子。”一旦走进梵天变控制的领域,她就注定没有后路可退,只能任他摆布。他逼她离开盖聂她就得离开,要她嫁人她就得嫁,连她的生命,他也想控制。到底,她还是离不开梵天变因狂爱而设下的棋局。

盖聂断然地否认,“你是我的妻,不是他的棋!”在他回到她的身边后,谁也不能再把她当成棋子利用和控制,她不是其他人的,她只属于他。

“不要难过,用五年换五天,我已经很满足了……”梵瑟的眸子有着流动波光,璨亮晶莹地化成泪珠颗颗坠下。

他奋力地嘶喊,“可是我不满足!我要的不只是五天,我说过我要宠你一生!”她是他的,为什么人人都要和他抢与他夺?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两人安安静静地相守?

“有你这句话,我已经拥有一生了。”她捧着他的脸颊,秀额与他相抵,不再觉得悲伤憾恨,这一刻的满足就足以停留到永远。

在门边听见一切的水儿止不住满脸的泪水,她吸吸鼻子,对梵瑟大声地说:“小姐,我回去帮您拿!”丹儿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这一次,要换她来做。

“别去……梵天变会一掌打死你。”梵瑟虚弱地阻止,身子渐渐靠向盖聂的胸怀。

一靠近他,她才觉得自己好冷好冷。

“可是小姐……”水儿咬着唇,不争气地掉泪。

“盖聂,让我再好好看看你。”梵瑟睁大了眼瞳,唇边挂着一抹衰弱的微笑。

“瑟儿?”盖聂为那抹微笑,心房狠狠一坠。

她的眼睫就要闭上了,他的心陷落得好深,恐慌咬得他彻骨疼痛,怎么也挥不去。

他痛苦地呻吟,“不要……”

梵瑟倦怠的眼眸紧紧闭上,不再言语,只剩下微弱的心泺。

“瑟儿!”盖聂拚命摇晃她,却摇出她嘴角的血水,也摇出他最深切的怆痛和绝望。

另一道同样凄陷在绝望的吼声在门外传来。

“盖聂,把瑟儿还给!”

“三少主?”在门边的水儿被梵天焰的吼声吓得六神无主。

“盖聂……”昏迷的梵瑟呓语着,一声一声地唤,直到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别担心,梵天焰很快就会走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再让你落泪。”盖聂极温存地吻着她,小心地将她放置在榻上为她盖上锦被,并对身后的水儿交代,“水儿,守着小姐,我去去就来。”

当盖聂走出门外时,梵天焰的表情似是想把盖聂吞噬,像一个为梵瑟深深中毒的男人。

“瑟儿呢?把她还给我……”梵天焰东张西望着,看不见那个能让他心神安定下来的女子。

盖聂整个人已恍若冰封,不可思议的寒冷悄悄自他的身上逸出散布在空气中,使得这片雪地更是寒冻。

大地的萧冷令他想起梵瑟曾在伤心时刻过一首诗:欲托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他的心原正似春日降临般再次苏醒重生,化为春日的溪水,潺潺地与梵瑟交流重合,但现在,没有梵瑟,他的心就像这块孤零零的大地,已经被凝冻成冰了。

“你让梵天变对她下毒?”他抽出落霞剑,妖似的剑光彷佛吐着火舌,剑尖及地,即融化了地上的白雪。

“毒?”梵天焰讶愣地问,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盖聂暴烈地大吼,“下去问阎罗!”

在盖聂腾空的身子朝梵天焰落下时,落霞剑的光芒在雪地灿灿地烧亮,宛似一道流丽的红光,把雪地映得瑰丽炫眼。

盖聂的身影降落在远处,雪地又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声。他突然回过头,冷然地眯着眼寻找另外一股隐隐存在的气息。

一串串清亮的掌声从树后传来,一脸佩服的朝歌慢条斯理地走出来承接盖聂的冷眼。

“好久没欣赏落霞剑的风采了。”朝歌很能安慰自己地想着,看了免费的剑技,给人瞪也是应该的。

“那些,是你多管闲事做的?”盖聂指着躺在树林,其他梵天焰带来的帮手。

朝歌抚着下巴,“我不喜欢有太多人跟我抢位子睁睹落霞剑,我想,你也不会希望还有别的观众存在。”

“看完了就回去。”盖聂白他一眼,脸色不善地收剑。

“喂,我来送你下个月的解药,你还摆张冷脸给我看?”朝歌很不是滋味地接受这种极不友善的待客之道。他是来救人的,这家伙还这么冷淡的待他?

“回六扇门去。”他冷声下逐客令,转首走向屋子。

“慢……慢着。”朝歌忙飞移至他的面前,敛去了笑闹的神色。“盖聂,你不服解药吗?”还没把解药给他,他就要赶人?

盖聂挥开他的阻挡,“没有必要。”还吃什么解药?他用不着再吃那玩意来保性命了。

“你给我等一下!什么叫没有必要?”朝歌死拉着他的手臂,硬是把他的脚步抱住。

“她就快死了。”盖聂低首看着地上甫突破厚雪生长出来的绿草,眼看春日就要到了,可是怕永恒的冬日却也要来临了。

朝歌被他的怪样和怪理由吓了一跳,“谁?”

“我爱的女人。”他娓娓坦露心声,大声地承认梵瑟在他心的地位。

“你……你会有情?”朝歌真的被吓到了。这个真的是他所认识素来鄙视女人、不相信女人的盖聂吗?

“她为了我死过无数次,这次,我一定要陪着她。”盖聂转过头,让朝歌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的悲凉。“我不会再离开她,让她孤单一人。”要走,就两个人一起走,谁也不要再独留。

“盖聂……”朝歌握紧他的肩头,只觉得他的身上好冷。

“回去代我向大家道别。”他拉开朝歌放在肩上的手,淡淡地交代。

“盖聂!”朝歌比他快一步地拦在门前,不准他交付这种差事,也不肯帮他办。

盖聂按着剑柄对他大吼,“走!不要逼我对你动手!”谁要是再阻止他回到梵瑟的身边,就算是朋友,他也不会客气。

“你冷静点!卫非说你会想不开,所以才要我赶来叫你别急着死。”朝歌赶紧报出卫非的名号,让他把怒气和想死的念头缓一缓。

“卫非?”一听到卫非的名字,盖聂果然冷静下来,缓缓松开按在剑上的朝歌喘了口气,指着自己身后的背袋。

“我这趟来,不只带了你的解药,我还把蔺析炼的解药也全给搬来了。”卫非的名号真好用,他就知道欠卫非一条命的盖聂一定肯听话。

“你搬那些玩意来做什么?”他只需服一颗左容容炼的解药,而朝歌却去搬蔺析的药?蔺析又不能解他身上的毒,搬来又有何用?

“来救人啊,不过不是要救你。”朝歌翻了个白眼;药还能做什么?要不是得给人吃,他哪需要大老远地搬来?

盖聂猛然伸出手捉住他,“救谁?”难道……喜欢见死不救的蔺析肯施舍药来救人?

“让你不想活的那个女人。”朝歌一手指向身后的屋子,脸上带着了解的笑容。

盖聂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时候会出现救星,脑子一下子无法消化这项消息,只能讶异地盯着朝歌。

朝歌拍拍他的脸颊,“现在,我这位贵客能进去了吗?” 第19章 天有异象 贵客有很多种,譬如对解药认识不多,而且脑袋不灵光的贵客。

朝歌把所有带来的药瓶瓶罐罐地堆了满桌,东找西找、左看右看,就是不知道该用哪一瓶来救人。

找了老半天后,满头大汗的朝歌终于发出一声挫折的长叫。

“要命!到底该用哪一种?”这些瓶子都长得一模一样,究竟哪一瓶才是那个女人要服的?

“蔺析没写在瓶上吗?”盖聂本来坐在床边照顾半昏迷的梵瑟,在听见朝歌的挫折后,忙赶到桌前跟他一起看着满桌的药。

“没写,他尽是画一些我认不出几个的毒门暗记,连毒名都是用画的。”臭蔺析,药给得不爽快就算了,还给他这些连半个字也没写的药,就连毒名都是用画的,就算他们想碰运气试一试,又有谁看得懂这些鬼画符?

忧心如焚的盖聂一掌打在朝歌的胸口上,拿他来出气。

“你怎么不叫他写清楚?”没用的家伙!大老远地背了一袋药来,却不先把事情弄清楚,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出状况?

朝歌也回敬他一掌,“写清楚?那小子根本就不肯给药,是我跟他求了半天才讨到药,他肯给你就该偷笑了!”他来救人还要挨打?还有没有天理啊!

水儿在他们两个僵持不下快开打前,着急地把这种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气氛缓和下来。

“姑爷,你先别生气好吗?小姐难受得很,先找解药吧。”

盖聂气怒地掐着朝歌的颈子,“快找出来!”再找不出来,他就叫朝歌把所有的药一颗一颗吞下去试,看哪一颗才是他们要找的!

“不要掐啦,我在找了嘛!”朝歌很委屈地重新摸索他们要找的救命仙丹是藏在哪一个瓶子。

“姑爷,小姐在叫你。”水儿看梵瑟的唇动了动,断续地喊着两个字,忙叫盖聂过来。

“瑟儿?”盖聂飞快地返回梵瑟的身边,她的双眼仍是没睁开,只是不停地呓语。

“盖聂……不要皱眉……”

“就依你的话,我不皱眉了。”盖聂难过地看着她,她就连在昏迷时也还在担心他。

“盖聂……我……找不到。”朝歌怯怯地在盖聂身后吐出实话,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的反应。

盖聂是照梵瑟的话不皱眉了,可是杀人的眼神马上杀向朝歌。

“好好好,我跟蔺析学了两招,我来帮她把把脉,看能不能查出她中什么毒后再找解药。”朝歌举双手投降,叹了口气就去拉梵瑟的手,想试试自己有没有那份能耐当神医。

朝歌的手刚沾上梵瑟就又立刻被打飞,而且衣领反被人紧紧揪着。

“谁准你碰她?”占有欲极强的盖聂冷飕飕地问着,并且提高他的衣领想把他扔到一边去痛揍。

朝歌猛把自己的衣领扯回来,“不碰她我怎么把脉?”

“水儿,拿绣线来。”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许碰她!谁碰他就杀谁。

“绣线?”朝歌怪声怪调地叫,看水儿听命地拿来一团绣线正正地放在他的掌心。

盖聂阴凉地警告他,“你若碰她一根寒毛,你的美娘子就要守寡了。”

“我又不是蔺析,哪曾隔线把脉?”这种功夫他哪会呀!他现在又不能把远在京城,窝在家陪妻子的蔺析给捉来救急。

“不会也得会,不然我就宰了你。”盖聂急着要救梵瑟,才不管朝歌会不会,撩起袖子对他恐吓,就是要他这名冒牌大夫当神医。

朝歌不再跟他客气,也撩起了袖子。

“喂,你跟左容容一样啊?都教人做些不合理又不可能的事!”他不是跟左容容最不合吗?怎么也被那个阴险的女人传染了,全教人达成不可能的任务?

“姑爷,小姐醒了!”水儿在他们两个又杠上之前,先他们一步地大叫。

正要打架的男人立刻消失了一个,让这场架又打不起来。

“盖聂……”梵瑟甫睁开眼就急着寻找盖聂的身影。

“怎么了?很难受吗?”盖聂的脸孔马上如她所愿地出现在她面前,紧张地问着。

“我怕你走了。”梵瑟浮出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却掩不住害怕失去他的惊悸。

盖聂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我没走。你看,我不就在这儿?”

“不可以在我睡着时离开我。”感受到他真切的心泺,梵瑟稍稍放心后又微弱地要他保证。

“我不走,再也不离开你了。”盖聂喃喃的吻上她雪白的唇,温柔地抚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庞。

“哇……老天爷显灵了!”在一旁的朝歌突然大叫,直瞪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然后又兴奋地从怀掏出不离身的宝贝黄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一定要查查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然不会出现这种一辈子也不可能看到的异象。

水儿呐呐地指着朝歌,“姑爷,那个人……在翻黄历。”

“别理他,他天生就迷信。”盖聂甩也不甩朝歌,两眼只停在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梵瑟身上。

梵瑟侧验看着屋那名奇特的男人,那个人的样子挺奇怪的,一头长发没像盖聂打理得整整齐齐,只随意披散在身后,腰间还缠着一条造形很像龙的鞭子当腰带,而且两手不停地翻着手中的黄历,好像很专心地在研究。

“他是你在京城的朋友?”她婉约地笑问。她记得他以前的朋友很少,而且也没有这种奇特的朋友。

“嗯。”盖聂看她连说话都会喘,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根本就笑不出来。

“还好你不会孤单。”梵瑟放下了心。他有朋友就好了,他的朋友一定会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拉他一把的。

盖聂心怜复心痛地埋首在她发间,“不要这么说,你不能再一次扔下我。”

他们才要重新开始,他们之间不会就这样结束!

“我也不想,我好想多陪你一会……”梵瑟的音量渐渐缩小,细若蚊蚋。

盖聂抬起头,看梵瑟的眼眸又要阖上了,他不断地轻拍她的脸颊,梵瑟只能努力睁开眼帘。

“朝歌,你再不找出解药来,我会烧了你那本黄历!”盖聂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扭头对还在翻黄历的朝歌大吼。

“怪了……这本黄历不是我的,我拿到炫兰的那本了。”愈翻愈觉得不对劲的朝歌,把黄历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自己拿到也爱翻黄历的妻子慕炫兰那一本宝贝黄历。

“瑟儿,你再忍一下……”盖聂吼完了朝歌,又放柔了音量要求梵瑟再忍耐一会儿口“盖聂,对你心上人下毒的是哪一个门派?”朝歌两眼停在黄历的最后一页,语气不稳地问。

“五毒门。”

“五毒门的标记是不是……这个?”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一手指着在黄历最后一页上所昼的一个奇怪标记。

“那本黄历上怎会有画?”盖聂也觉得奇怪,怎么朝歌翻黄历会翻到那个标记?

朝歌的声音更抖了,“我在出门前,左容容她……她突然跑来我家找我老婆,而且在我老婆的黄历上拿笔乱画……”该不会邢个左容容是刻意把他的黄历和炫兰的掉包,要他看这个东西吧?

“下面的那个是……”盖聂眼尖地看着那个标记下另一个小小的图形。

“蔺析曾说过,五毒门最烈且在五日内会死的招牌毒只有一种,你想……会不会刚好是上头画的这一种?”朝歌咽了咽口水,有点怕左容容也像卫非那么神,什么都算得出来。

“快点照那图把解药找出来!”盖聂紧绷的心如获特赦,连忙叫朝歌快照图找药。

朝歌仔细看清图形后,双手快速地在桌上翻找一阵,然后找到一瓶在瓶上也画有相同图形的解药。

“找到了!”朝歌振奋地高举手中的药,把它扔给等不及的盖聂。

盖聂扶起梵瑟让她靠在他的胸前,开瓶取出一颗丹丸。

“瑟儿,把药服下去。”他将药送至梵瑟的唇边,叫几乎睁不开眼的梵瑟启口咽下。

梵瑟张口困难地吞咽,水儿忙奉上水帮助她咽下;待她一服下药,盖聂马上两掌贴在她的胸腹间输入内力。

“朝歌,来帮忙。”这样解毒太慢了,他必须抢时间催化药性,而若要在短时间内催化药性,光凭他一个人的内力不够。

朝歌两掌贴在盖聂背后运上真气,在盖聂供给梵瑟一分内力时就将自己的内力给盖聂一分;有了他们两人强劲的内力,不一会儿梵瑟体内的药即被催化,药性在她的血脉快速游走解毒。

盖聂感觉怀的梵瑟体温开始回升,不再那么冰冷,呼吸渐渐顺畅,脸上也浮出了淡淡的粉嫩色泽,他忙收回掌,并叫身后的朝歌停止。

盖聂小心翼翼地唤着她,“瑟儿?”来得及吗?他们赶上了吗?这会不会是什么回光反照?

“照这样看,她应当是没事了。”朝歌走至前头观察过梵瑟的气色后,拍着盖聂的肩头要他放心。

“她真的没事了?”盖聂没见到她睁开眼,心头怎么也不踏实。

朝歌摇着他的肩要他振作一点,“你别紧张好不好?蔺析要人死,哪一个活过?而蔺析要人活,又有哪一个死过?你看看她的脉象不就知道了?”蔺析神医这个招牌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哪有这么容易砸!

盖聂扣住梵瑟的手腕,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地把探她的脉象。

“如何?”朝歌也屏气凝神地等着下文。

“她的脉象……稳定了。”盖聂深吐出一口气,将怀中梵瑟紧紧抱着,不敢相信能将她自鬼门关前拉回来。他只差一点点,就要再失去她一次了。

“臭小子,这下子你可以不要死了吗?”朝歌挥去额间的汗,很庆幸能将盖聂的心上人救回。

盖聂一句话也没吭,只是以手掌感受着梵瑟阵阵稳定的心泺。

“喂,你也给我一句话安我的心唉”不说话?难道他还想死?

“瑟儿……”盖聂唤着她的名,看她睁开明亮的水眸,对他绽出绝美的笑容。

“他不会死,因为他还要陪我一生一世。”梵瑟代盖聂回答,让紧张了老半天的朝歌解除警报。

“姑娘,冲着你的这句话,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我感谢你。”朝歌合着击掌向她道谢。天底下也只有她肯收容冰人投胎的盖聂了,这个女人做了个大功德。

盖聂让梵瑟躺回榻,转首对朝歌道:“朝歌,转告左容容,她指定的任务我已达成两项,最后一项我在近日内会达成。”他不要再让梵瑟遭遇到半点风险,而在他们离开前,他要永远除去最后一个会对梵瑟构成危险的男人。

“怎麽,办完了事以后,你不回大本营?”

“我暂时不走,等瑟儿康复后再带她一起回去。”

“好吧,我叫卫非去同左容容说说,看能不能把下个月的解药也送来给你。”只好回去跟卫非说情了,就看卫非能不能打动左容容赐药。

“谢谢。”盖聂极其难得地诚心向他道谢,感谢朝歌在他最需要人帮忙时赶来,还为他想得更远。

朝歌被他吓得不轻,“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他有没有听错?他刚刚好像是听到盖聂说了什么谢字来着。

“谢谢。”盖聂又对他说一次。

“你会向人道谢?”朝歌指着从来不向人道谢的盖聂,又朝他脸上的笑容大叫,“哇!你还会对人笑?”这小子脸上的冰块融化了?天象反常了!

“盖聂,他怎么了?”听那个叫朝歌的男人在屋子呼天抢地的叫嚷着,不明究的梵瑟拉拉盖聂的衣袖,想问清楚时,发现盖聂的脸色变得铁青。“盖聂?”

“这本黄历写得真准,果真是天有异象!”朝歌把那本黄历当天书般地膜拜。上头说天有异象,果真就出现异象了。

“朝歌……”濒临爆发边缘的盖聂紧握着拳,对朝歌的什么感谢全都抛诸脑后。

“我这趟来得好值得……”朝歌拉着衣袖抹着脸,有模有样地感叹,“被你那张死人脸冷了五年,往后终于可以不再被你冻停冰冰凉凉了。”

“滚出去……”盖聂忍下揍人的冲动,直接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出门外。

“喂,我是恩人哪!”被提到门外的朝歌在盖聂反手关上门时,一脚卡在门边。

“滚回去翻你的黄历!”盖聂又摆上他看惯的冷脸,翻脸不认人的赶人。

朝歌嬉闹的脸色一换,忽然拉过他,正经地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着,“我问你,你是不是只剩一个梵天变?要不要我帮你……”盖聂现在还要守着心上人,而他闲闲的,可以偷偷帮他办完这件小事。

盖聂微眯着黑亮的眼瞳,婉拒了朝歌的好意。

“不,我要亲手料理他。”他必须当面和梵天变把新仇旧恨一并算一算。 第20章 任务完成 春意萌动,初初开启的花瓣,布满凤阳山头。

晓雾迷离中,清扬的东风拂过嫩绿的柳梢头,朝阳冉冉升起,照射着新叶上缓缓滚动的露珠,晶莹如泪。

梵瑟在花丛间悠然咏唱的歌声在杳无人迹的山头回荡着,盖聂嗅着青青的绿草和花香,舒适地开上眼,掬取这一份多年来求之而不可得的梦想,曾经被流放于荒凉的心灵,再次在这片山头寻回。

从解毒以来,盖聂便与梵瑟在凤阳山上的小屋栖息,度过了最后一个月的冬季,好不容易等到大地冰霜融解,梵瑟就像挣笼而出的鸟儿,欢喜地往外跑,采着漫山遍野的野花,时时回头对如影随形的盖聂灿烂地笑。

梵瑟的面容一日比一日红润,盖聂的心头便一日比一日安定舒坦;梵瑟的康复不只是身体方面的,她心灵上的解脱是她身体痊愈得快的主因。但梵天变的身影时常浮掠过他的脑海,再再提醒他,一步也不能离开梵瑟。

如焚瑟所说的,这是一场棋局,下棋的两方,是两个深爱她的男人,只是双方目前都按兵不动。他派去的人早已告知梵天变梵瑟没死的消息,而梵天变竟然能忍这麽久不前来找回梵瑟,这一点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然而梵天变不来,他也不急着去取梵天变的性命,怕在等,等看是梵天变的耐性强,还是他的定力够,他要等到梵天变禁受不住相思的煎熬前来,他要梵天变也尝一尝失去所受时令人发狂的滋味。

一把刚采下的花朵扑在盖聂的面前,他睁开眼,以指挪开花束,看到一张芙蓉似的面容。

盖聂静看着梵瑟,以往她浪漫天真的笑靥已被取代,换上了凝人心神的绝丽。当她朝他漾出一笑时,似欲摄去他的灵魂。

他伸手至她的颈后,无法抗拒她的魅力,吻着她沾着花朵香气的唇;梵瑟泛红了脸蛋半推半就地推着他的肩,张大了水眸四下看着。

“水儿呢?”她出来了一早上,都没看见平日老爱跟上跟下的水儿。

“我给她一笔银两让她回故乡,今早她就起程了。”盖聂以指尖抚去她额间些微的汗珠,两眼紧揪着她。

梵瑟被他炯炯不移的眼眸看得面颊生出两朵红晕,于是低头轻吻了他一下,两手抚上他的眼眉。

“看什么?”他还看不够吗?白天镇日盯着她,夜有时也不睡,让她挨着他的身子,静静凝望她的睡容。

盖聂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颈间,“你的伤。”每回望见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他总想不通,为什么她能把在梵府发生过的事忘得那么快。这阵子,他不曾听她提及梵府的半件事。

“伤口的疤痕已淡去大半。”梵瑟偎进他的怀,随他在草地上坐下。

“全部都好了吗?”他别有含意的问。她该不会是怕引起他的内疚,所以故意让他看她快乐的一面,只字不提过往吧?

梵瑟敛去了笑容,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也许是她藏得不够好,所以才会被心细的他瞧出来。他时而会流露出自责的眼神,而这让她不忍;如果她的笑容能让他快乐的话,掩藏又有什么不好呢?

“有一些伤,要靠时间来冲淡。”她靠在他的颈间承认,小手轻拍着他的胸膛。

他的温柔让她心惊,他的患得患失,是否因为她曾两次差点从他手间溜走?就连在床第之间,他也是小心翼翼倍加呵护,彷佛是在弭补她的第一次似的。要到什麽时候,他才能解开心结,不要再提心吊胆,满心只想弭补、善待她?

盖聂按住胸前的皓腕,“除了时间外,我知道有别的方法可以冲淡。”

“什么方法?”

“远离这块会触景伤情的伤心地。”这什么都没有了,徒留的只是生不愉快的记忆。她和他都需要另寻一片天地,让两个人都重生。

她环紧他,“带我离开这,天涯海角,都好。”凤阳山的美挥不去这片山头另一层的阴暗,她无法在这个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快了,再等一阵子我们就去京城。”他应允着。现在就只等梵天变的到来,只要解决了梵天变,他就可以回去交差。

梵瑟轻点着头,在他怀享受暖暖的阳光。盖聂习惯性地埋在她的发际,她的发芬芳馥郁,拥抱着她,似拥抱着一池软香,令人恋恋不忍离去,舒散了他体内禁闭已久的情窒。

盖聂寻着了她的唇,细细地啄吻着,而梵瑟则是热情地拉下他的肩头,以吻告诉他该是解放自己的时候了。盖聂似明白了她,双手更圈紧她的腰肢,放纵狂恣地与她唇舌交缠着。而她在回应着他的同时,也听见她潜藏已久的翅膀拦动着,感觉自己正破茧而出;她以心聆听着他胸膛回响的铿锵诺言,在他的吻间感受他热烈的实践。

盖聂边吻着她边不着痕迹地拾起一块小石,扬手一射,将石子射进远处的树林,穿透了一棵树身。

梵天变从树后走出,脸上带着一条被石子划过的血痕,满面狰狞地瞪现正承接着盖聂的吻的梵瑟。

梵瑟真的如人所言地还活着,而且她还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对那个男人呢哝着情话,开怀地笑着、吻着……这一些,都是他求了一辈子也求不来的,而那个男人却轻易地就得到这一切。

那个人,为什麽不能是怕?

“光天化日下,亏你做得出来。”梵天变妒忌的话语寒似霜雪,让梵瑟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泛过一阵颤抖。

盖聂随即将她揽进怀安抚,迎向他等待已久的梵天变。

“你这口口声声礼教的梵大小姐,与我这有心禽兽有何不同?你的心不是死了吗?你怎么又能再爱了?”

梵天变看着他们俩亲昵的模样,她能在外头与盖聂恣情相亲相爱,为什么就不曾对他笑过?

“我与你不同。我是他的妻,爱他,天经地义。”梵瑟不疾不徐地抬头告诉他,一句句的坚定不移,刺得梵天变几乎失去理智。

梵天变咬牙迸出,“他不配得你所爱!”

“恐怕你得失望了,我和瑟儿已是夫妻,名正,言也顺。”盖聂俊冷的面庞上写着得意,勾起梵瑟的脸,再度在梵天变的面前吻她。

梵天变正欲上前,盖聂已抬起一掌,强劲的掌风扫至梵天变的面前,梵天变偏身惊闪而过,忙止住脚步。

“她还活着你很意外吗?”盖聂将梵瑟纳在双臂中,没让她看到他远比梵天变更寒凉的神情。

“你怎会有我五毒门的解药?”这也是他想知道的,他不相信除了他以外,世上还有人能解五毒门的毒。

“蔺析给的。”盖聂冷笑着,随手摘下一片新生的芦苇。

梵天变一怔,“无常君蔺析?”可是那个人,不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吗?

盖聂将内劲灌在柔软的叶片上,叶片受了内劲后即利如锐剑。

“而这,是我无音者给的。”他话尾方落,一道绿色的光影便疾飞向梵天变的面门。

梵天变运气阻挡,将直射而来的芦苇使劲挥向一旁的大树,让芦苇直挺挺地射中树身。

他讥声嘲讽,“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既能杀五毒门一门,自是有我的本领,区区这种小把戏功夫就想打发我?”

盖聂的嘴角勾起一抹凉笑,令梵天变骤感不对,忙看向身后的那棵大树。

中了芦苇的大树突发出轰然巨响,硬生生地被内劲劈成两半。在飘飞的木屑,一片软绿色的芦苇完整无缺地随风飘扬。

“这个,只是先向你打声招呼,并恭贺你终于无法再忍,自动送上门来。”果然不出他所料,梵天变再怎么能忍,总还是受不住煎熬,主动找上山来。

梵天变面色更厉,“你刻意的?”盖聂是故意让他体会这种撕裂人心的痛,所以迟迟不去杀他,反而要他漫无止境地等着?

“我能忍五年,而你,只能忍一个多月。这些日子来,失去的滋味好受吗?”当年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梵天变只体会到一点点而已,而这个,就是他送梵天变的一个小点心。

“瑟儿,你还可以回来我身边。”占不到上风的梵天变不再与盖聂作口舌相争,伸长了手对梵瑟开口。

梵瑟不考虑地摇首,“我不回去,我要的是他。”

梵瑟的话令梵天变扯去了所有的自持与冷静,濒临崩溃。

他愤然嘶吼,“我待你不好吗?我待你不宽厚吗?你要星、你要月,我都可为你摘来:只要你不走不离开,我可以永不碰你,只要让我远远的看着你,只要让我知道,你在我的手不会消失,这样我便心满意足……我要的只有这么多,为何你从不给我?哪怕是一些也好,我只要你的一笑!”

梵瑟抬起惶苦伤痛的眼眸,望着梵天变狂乱妒爱的狼狈面容。

“如果你的爱有那么多沉重和痛楚!可不可以不爱?世上还有很多好女人。”这样爱一个人太痛苦了,何况他们是兄妹,本就不能有手足以外的情感,他何苦这般逼死自己?

“世上只有一个梵瑟!”梵天变喊出了心底最深的痛。千金易得、权势易取,可是就算能得到天下,他却始终得不到让他锺爱的女人。

盖聂冷冷地声明,“世上唯一的梵瑟是我的,我能给她的,你给不起。”哪一个爱梵瑟的男人不是像梵天变这般?可是爱她的人曾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有谁能体恤她的心、曾为她想过?

“我有什么给不起?”只要她肯给他机会、给他温柔,她要什么他都给得起。

“你给不起她要的爱,她要的爱只在我身上。”盖聂昂然扬首答道。他既然能从众人中得到她的芳心,他的爱当然地出众人来得深刻,若不如此,她怎会只爱他?

“为什么你选择他而不是我?”他不懂;他是哪一点比不上盖聂?为什么她可以以死来爱盖聂,就是不愿垂顾于他?

“因为你是我的兄长,在你的手,我只会日渐枯萎死去。而他是我的情人,在他的怀,我才能绽放苏醒。”

梵瑟幽幽说出她三位兄长始终不能明白的道理。在她心中,亲情永远不会是爱情,变相的爱永不是她所要的,他们困着她,只是让她求生不得;让她自由,她才能好好活下去。

梵天变战栗地森笑,“世上只有他才能打动你?”

“五年前你就该明白这点。”五年前盖聂落崖时她已说得很清楚了,怎么五年后他还是不明白?

“你可知你爱的盖聂在江湖上杀人不眨眼?”她以为她爱的盖聂还像以前那么清白正直吗?江湖上的人都知他是无字辈的杀手,死在盖聂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我知道。”梵瑟安然地点头,表情无丝毫芥蒂。

盖聂轻吻她的额,而后将她放下,自己站直起身面对梵天变。

他甩甩手,“梵天变,你可以拆散我们五年,但这不表示你不必奉还你该付的代价。我从没有让人欠帐的习惯。”

梵天变的眼光降至盖聂腰际,已夺去他两个弟弟性命的落霞剑上,防备地踏稳脚步。

“这五年来,你是否日夜担心我会回来找你算帐?”盖聂直走向他,按在剑柄上的手,衣袖被风吹得翻飞。

梵天变额间流过一丝冷汗,但他很快地拭去。

“为什么你怕我?”盖聂看着他拭汗的动作笑问,内劲如风般吹向梵天变。

“我才不怕你,也不怕你的落霞剑!”不肯被看轻的梵天变暴嚷着,抽出一柄和落霞剑造形极相似的长剑。

盖聂的眉峰动了动,不以为然。

梵天变得意万分,“眼熟吗?这是艳炎洞的另一柄剑。当年你下艳炎洞只取第一名剑,却不屑地留下了这把剑;现在我就用这柄剑取你的命,再来拿落霞剑!”盖聂能下艳炎洞,他也能!他也能拿出世上仅有的绝世好剑。

盖聂冷眼看梵天变得张狂;他当年不拿那柄剑,就是因为它是次级品,现今这家伙还想拿那柄剑来扬威?

“天下第一名剑只有一柄,瑟儿也只有一个,这两者,都是属于我的。”他徐缓地抽出落霞剑,字字有力地告诉梵天变这辈子永不能改变的事实。

“我两样都要拿回!”梵天变嘶喊着,举剑劈向他。

“你说错了。”盖聂一手扬剑格住他的力道,摇头向他纠正,“剑,不曾是你的;人,也不曾是你的。”

“我要将你踩在脚底下:所有的第一,都合该是我梵天变的!”梵天变说完,回身一跃,一剑劈在地上,让剑气直冲向盖聂。

“这一个愿望,你这辈子都别想达成。”盖聂将落霞剑的剑尖轻插在面前,袭来的剑气一遇上落霞剑即被弹射得四散。

“是吗?”梵天变怪声怪调地笑着,伸手朝身后弹指。

早在清晨就已下山回乡的水儿,被人拿刀架住,在林子的另一端出现。

“小姐……”水儿两腿不停打颤,惶恐地向梵瑟求救。

梵瑟大惊而起,忙不迭地对盖聂大叫:“盖聂,快救她!”

盖聂先送了两剑给梵天变,趁梵天变的身子晃晃后退时,他两脚一蹬边飞向水儿,边用落霞剑扫去围住水儿的人。

梵天变一站稳,立刻往另一个方向飞去。梵瑟看他往自己而来,赶紧拨腿而跑;眼看梵天变就快赶上,她忙转了一个方向,来到凤阳山上最险峻的地方,也就是盖聂曾经落崖之处。

梵瑟在崖前及时止下脚步,一回首,满脸残笑的梵天变已在她身后。

一放走水儿,盖聂连气都没换,便追着梵天变的踪影而来。在林子的远处,他看见地上梵天变经过造成的痕迹时,手上的落霞剑已先一步朝梵天变经过的方向射去。

“梵天变!”他追着落霞剑边对梵天变大喊,而妖性十足的落霞剑比他更快,在他还犹不及抵达时,落霞剑已找到它的目标。

梵天变才想对进退无路的梵瑟伸出手,身子猛地摇晃了数下,觉得背后和胸口如被火燃烧着;他瞪大眼往下看,他一直盼望能得到的落霞剑,此刻已如他所愿地在他身上。

“我……我的天下第一名剑……”他颤着手去抚摸胸口的剑,脚跟踩落了一块松软的岩石,使他猛然往下滑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捉住一根老藤。

梵瑟掩着唇不停摇首,喘息着走至崖边。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得到?”她跪在崖边低首问一手拉着老藤、一手握着剑的梵天变。

梵天变放开剑,朝她伸出手,“陪我死。”

“我要陪的人不是你。”她坚定地说着,眼眶却溢出泪水,首次在他的面前落泪。

“你是我的永远。”梵天变望着她带泪的容颜,心中轰然狂喜,伸手接住她犹未冷的泪水,极力地想将她一块儿带入黄泉。

“我已经走出你的棋局,你该放开我了。即使你再爱我,你永远都是我的兄长……今生,我真的无法给你任何回报。”梵瑟弯下身,双手落在落霞剑上。

“把剑还给盖聂吧,把这些爱恨都忘掉;你已折磨自己太久了,不要再让你自己痛苦了好不好?”

“我的永远……”梵天变两眼睁得大大的,他要创造一个永远,而他的永远,就是眼前这名为他落泪的女子。

梵瑟的泪落至他的脸上,“哥哥,这场令所有人都痛苦棋局落幕了,来生,你一定能遇上让你锺爱的好女子,你不会再爱得那麽心痛那麽心碎……你今生所付出的,来生一定会有人完整地回报给你,你的情、你的爱,她都会放在心底,你所想要的一切,你都会在她身上得到……”梵天变冷硬的心,有一角在她的泪水和话语渐渐崩裂、柔软。

“我的来生,会有梵瑟吗?”他动容地按着她的双手,自己抽出落霞剑交至她的手上,不舍地伸手拭着她的泪。

“你会遇见的……”梵瑟的脸庞上漾出他一直渴望,只为他而展露的笑颜,成全了他今生最大的心愿。

梵天变眼眶流出今生的第一滴泪,勾留在她脸庞上的手指轻抚过她的唇,终於捕捉住了他今生唯一想要的笑颜……他握藤的手失去力气地缓缓松开,瞠大着眼,带着无限的惆恋与希望,无声地落下山崖。

“瑟儿!”盖聂飞奔而至时,被梵瑟跪在山崖边的身影吓得肝胆俱催。

梵瑟泪眼迷蒙地回头,他立刻紧紧地环住她的腰,把她拉离山崖远远地,将她带进怀安抚他差点吓停的心。

梵瑟一言不发地将为他拿回来的落霞剑放回剑鞘,难忍伤心地靠在他的身上。

“瑟儿?”盖聂轻摇着她,看见她颊上未乾的泪水时,难忍地为她吻净。

梵瑟转过脸吻上他的唇,在他的唇尝到泪水的味道,也尝到他深爱她的味道。她伸长了两手环紧他,紧密地,把他和她的吻和爱联系在一起。

盖聂抚着她的脸庞,“累了吗?”

“累,我好累,带我走。”像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般,她累极地倚在他的怀,再也不想动。

盖聂一把抱起她,“走吧,我们一块儿离开这。我们还有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不会再让你悲伤。” 第21章 蓝色胭脂 在五个无字辈者暂时居住的六扇门地底,天气,又反常了。

自打从盖聂进入坐在凉亭那些人的视线起,那一票人就不停地用双手扶住频频往下掉的下巴。

盖聂小心地将因赶路而疲累的梵瑟放下,先让她安坐在花园的小椅上,再到凉亭拿走大伙儿原封未动的茶,亲眼看着梵瑟喝下水解渴润喉后,抬手替她顺着有些紊乱的长发,并在她的耳边殷殷保证他只离开她一会儿,马上就回到她的身边陪着她。

“交差。”盖聂几乎是用轻功飞奔至凉亭,冷淡地对杏眸圆睁的左容容丢下这句话。

“办……办得不错。”左容容缓慢地点着头,她虽没像身旁的卫非、蔺析、朝歌他们一样张大了嘴,可是也结结实实被这个做出不可思议行径的盖聂吓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盖聂见她点头后,转身又要回去梵瑟的身边。

“盖聂。”左容容叫住他,脑子又灵活地转动起来,“我要你另办的一件事呢?”

她到现在还没看到他那柄落霞剑上该有的宝石,这样地想跟她交差?

盖聂冷眸一瞪,“我不会把那块宝石放回我的剑上。”那块宝石是梵瑟的宝贝,他说什么也不拿回来放在剑上当无用的装饰。

“东西……在她身上?”左容容若有所悟地转眼看着花园,他带回来的那个比花还美的女人。

“我给了她,你想怎么样?”盖聂不客气地环着胸,准备随时再向她发火。

左容容出乎他意外地摇首轻笑。

“既然那颗宝石在她身上,而她又在你身边,这次算你完成任务,本姑娘不想怎样。”她订的标准本来就很松,何况规榘是她自己设的,只要她心情好,她要怎么改都成。

“郎州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天仙绝色。”在初时的讶愕过后,卫非抚着下颚,啧啧有声地对花园的美人赞叹。

吃过苦头的朝歌马上警告卫非,“卫非,你再多看那女人两眼,盖聂会挖出你的眼珠子。”这的人还不知道盖聂对那个女人的占有欲有多强,不小心点说话,只怕盖聂又翻脸不认人。

“喔?”卫非笑笑地挑高眉,看向脸色可以冻死人的盖聂。

“往后你想当瞎子去摆算命摊吗?”盖聂按着两手,关节按得喀喀作响。

“我还不想改行。”卫非敬谢不敏地笑拒。

盖聂把冷脸逼向他,“那就少看她,少理我们,还有,你也少管我的闲事。”这一次他去执行任务,事后才知卫非多管闲事地支使了三个人来帮他,回来以后,他不要继续给人盯着。

“是,请慢走,你的美娇娘还在那边等你。”卫非笑咪咪地拱着手,请他赶快回去那个美女身边,免得冷落了大美人。

盖聂再瞪了他一眼以为警告,才转身快步奔回梵瑟的身边。

盖聂一过去,凉亭的四个人又个个直盯着在花园的两人,好半刻,整个亭子没半个人开口说话。

“太敏感了。”蔺析看了花园正上演的一幕,两手频搓着自己的双臂。

“嗯……”朝歌捂着嘴,尽力不要把胃的食物给吐出来。

“你们还敏感?”卫非看着他们两个奇怪的反应,好笑地撑着下巴问。

蔺析伸手指向正抱着梵瑟柔柔亲吻的盖聂,觉得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盖聂那个怪样,你看了不会起鸡皮吃搭吗?”谁都知道最恨女人、最不信女人的就是盖聂,而他今天却抱着一个女人回来,还反常地做出不可能会产生的举动,这种异象,叫他怎么不敏感?

卫非沉吟了一会儿,“嗯……是让人有点反胃。”盖聂那个样子的确是很惊悚,也让人觉得全身不畅快。

“你看你看,他又来了。”蔺析指着花园火辣辣的亲吻场面,忍不住发毛。

“我好想吐……蔺析,给我一些止吐的药。”朝歌求救地拉着蔺析的衣服讨药。

蔺析一掌拍掉他的手,“吐死你好了!还不是你把我的药搬去救那个女人,害盖聂带个老婆回来卿卿我我。”还敢跟他拿药?下次再怎么跟他求,他也不给!

“喂,谁人无老婆啊?难道你不对你老婆那样?”朝歌忍不住站出来替盖聂说句公道话。

“会是会,可是把这种情景摆在他那张冰人脸上……”平日都是一张冷脸又鄙视女人的盖聂突然变成这样,即使那个女人再美,这个画面怎么看都不对,反而让人看了……“看了就反胃。”凉亭的三个男人一致地吐出相同的答案。

朝歌说完,发现好像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怎麽多了一个声音?”他回头找着,发现那个与他们大有同感的人正是左容容。

卫非关怀地盯着左容容雪白的秀容,“左家妹子,你也不舒服?”难道连她也看不下去?

“我也受不了盖聂那个样……”这个改变太大了,她要过一阵子才能消化消化。

“都是你,是你派他去找老婆的!”蔺析把矛头一转,直指向派盖聂出门的左容容。

“我是希望他在完成任务时,顺便把他的心结解一解。”她是叫他去杀人,又不是叫他去找老婆!而且她也只是想把盖聂根深柢固的心结化解掉而已,怎知道会招来这种转变?

蔺析瞪着花园你侬我侬的两个人哼声冷笑,“他的心结岂只是解了,他还大解放了!”

“有谁料得到他的本性是这副德行?”朝歌很头痛地抚着额,如果往后都要看盖聂对梵瑟那个样,他会肉麻死。

“卫非,你事先有算到这一点吗?”蔺析问着什么都会算的卫非。

“没有。左家妹子你呢?”卫非坦诚地摇头,转头问也很会算的左容容。

“我也没有。”她要是早知道,就不会派盖聂去郎州了。

“乐毅那小子呢?”兰析数了数凉亭的人头,发现少了一个。

“对了,他怎么不在?”朝歌也纳闷着;那小子跑去哪晃了?

“我已经另派任务叫他上路了。”左容容重新振作起来,对他们公布答案。

“这么快?你叫他去什么地方?”蔺析的疑心四起,盯着左容容想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要他去行刺谁?”朝歌也很防备地问她。

“无可奉告。”左容容扔给他们四个字,细致的唇角微微上扬。

蔺析忙催着卫非,“卫非,算一算那女人做了什么。”

“左家妹子最近算得比我还勤,而且她已经在防我了,我算不出来。”卫非两手一摊,无能为力地笑着。

朝歌简直不敢置信,“你也有算不出来的事?”卫非会破天荒的说这种话?

他神算的招牌被这个女人砸了?

“这世上能叫神……”卫非朗声说了一半,不着痕迹地改口,“能叫神算的人,不只有我。”

“她也能当神算?凭她?”蔺析一脸的不屑与不信。这个女人柔柔弱弱的又没什么来头,她也能屈指算出天机?

“蔺析,那女人跟卫非有得比。”朝歌忙转正蔺析错误的观念,拉他到一旁去详叙那个左容容是怎么帮上盖聂的大忙。

两个不知情的人一到旁边去,卫非的脸庞顿时隐去了笑容。

“终于出手了?”他心底有数地看着左容容,“玩黄历那种小把戏?”

“偶尔我也会做造福苍生的事。”左容容勾扬着美丽的笑,不慌不忙地解释自己的行为。

卫非没把话说得太明白,“造福苍生,这……是你的宿命吗?”

“我帮盖聂,单纯只为利人利己。我总不能让你少了任何一个将来会用上的帮手。”左容容则是很明白地撇清立场

“我的另外一个帮手呢?”卫非也没急着打破他们两人表面以外的关系,只想知道她把乐毅弄到哪去了。

“乐毅现在应该很忙。”她简单地回答,刻意地瞥他一眼,“你用不着紧张我会对乐毅做什么,你也知道,时候还未到。”

不知道他们两人间的暗潮汹涌,朝歌和蔺析说完了八卦后,又坐回位置上问左容容。

“喂,你不会玩死乐毅吧?”也没知会他们一声就把乐毅派出门,如果乐毅遇上了困难,他们要怎么帮上忙?

“他当然不会死。而且,我还能确定一点。”左容容又恢复了笑若春风的模样,朝他伸出一只纤指。

“哪一点?”朝歌紧张地想听她把话说完。

“乐毅会玩得很开心。”

“卫非?”开心?蔺析愈听愈不对,忙推着卫非示意他去把左容容暗藏的话问出来。

“左家妹子……”卫非抚着手,笑意可掬地靠近左容容。

“别想从我这儿套出话。”左容容也笑吟吟地对他摇头,送了一盆冷水给他。

“好吧,除了叫乐毅杀人外,你还另要他拿什么东西回来?”既然不能套,卫非改问另一个她应该肯说的问题。

左容容一指抚过自己的唇,朝他眨眨眼。

“蓝色的胭脂。”

<本卷完>

<本卷完> 第2章 虎骑营 军营里或许会有卖大刀、长枪、利剑,可是……胭脂?

这儿会有卖吗?

乐毅头痛不已地站在远设在凉州,为大唐远征军之一的虎骑营营门之前,思考这个问题。

绘有虎头的黄色军旗,迎风在营门前飘扬,飘飞的亮眼旗帜让乐毅愈看心情愈是郁卒。他为什么要放著名满江湖的杀手无形士不当,也暂时不做六扇门神捕左断要捉拿的钦命要犯,却偏偏来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找女人用的胭脂?

乐毅两手环着胸,眉峰微挑地瞪着营门,这种放眼望去都是男人的地方,他要怎么找个女人来卖他胭脂?那个左容容这次耍他要得太过分了!

他与其它四个同是无字辈的高手,自从在几个月前运气背透地遇上了左断的妹子,那个叫左容容的女人后,每个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而被分配到的任务也一个比一个难。他们五个无字辈的人,在江湖上逍遥了这么多年,居然在一夜之间全体栽在一个女人手上,还得听她的命今杀她想般的人、去拿她想要的东西……每次想到那个女人,他就呕得想撞墙加吐血。

得听左容容命令只有一个原由,因为他的命被那个女人捏在手上,不照她的命令去做的话,他就得驾鹤西归,和这个花花大千世界挥手道别。

乐毅偏着头回想,他这几年到底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想了老半天,他发现,他好像数不清曾经做过多少件。也许就是做得太多了,所以现在,报应来了。

这些年他和同伴们在江湖上坏事和好事都做太多了,每天都有新的仇家或正义使者冒出来想要他们的命,除了黑白两道都想杀他们外,六扇门的第一神捕左断更是想把他们捉来砍头。而这一切,他和同伴们都习以为常了,反正想杀他们的人不是死就是逃,而想捉他们的左断也老捉他们不到,就只会在他们后头跳脚怒吼。让他们不能习以为常的是——受制于一个女人。

数月之前,他们不小心被左断逮进天牢准备问斩时,突然杀出一个自称是左断亲妹子的左容容,她不但把他们从天牢里全都救走,还趁他们不备在他们每个人身上下了完全不同的奇毒,逼他们得每个月吃她所做的暂时解药,而这解药还得连续吃上一年,一个月不吃的话就得准备投胎。换句话说,他们这五个江湖上出名的杀手得听令于她一整年。

他到现在还是想不通,以正义世家闻名的左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正义血统不纯的女人?左容容大费心机地设计他们五人,目的就是要他们当刺客,并要他们继续与她的哥哥为敌做钦命要犯——有没有搞错?叫杀手来当刺客,还叫钦命要犯跟神捕拌在一起玩躲猫猫?那个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乐毅烦躁地爬梳过额上的发,想起他大老远从京城跑来这儿的原因。他这次奉命来杀的可是当朝红极一时的征西大元帅——韦靖元。杀个元帅对他来说不成问题,可是要他顺便从这座军营带另一种东西回去,这一点就很困难。

左容容每回叫他们去执行刺杀任务时,总会叫他们「顺便」带回一样她想要的东西。第一个奉命去刺杀九天巡府的无影夫朝歌,被迫去拿了只成天呱呱乱叫的火凤凰回来,第二个去刺杀护国法师的无常君兰析更可怜,被命令得射下天上的月亮来给她;再来第三个远去郎州杀旧仇人的无音者盖聂,被强制命令不准杀想杀的仇人,还得从仇人的身上要回一块宝石。

乐毅站在原地想来想去,忽然觉得他的那些朋友遭遇都比他差,也都来得比他好,因为他们要拿的东西都存在,而他该拿的东西就太强人所难了。因为——胭脂……有蓝色的吗?

他记得那些姑娘家脸上涂的胭脂大多是粉或紫,要不然就是桃红粉白的,从没看过也没听过蓝色的胭脂。更何况要在这个全是男人的地方找出胭脂这玩意儿,岂不是比叫鸡飞上天还难!

他曾想过直接在街上随随便便买个胭脂就算交差了,可惜他找遍了整条卖胭脂的街,却没人卖蓝色的胭脂,而他在放弃那个主意后,来到这里在这儿站了这么久,也没看到半个脸上涂有蓝色胭脂的男人,因此这次的任务,他若想完成……恐怕是难上西天了。

乐毅皱皱眉,觉得浑身不对劲;这种悲观的感觉,实在不该出现在他这个乐天派的人身上。与其让自己继续烦恼下去,他干脆直接去军营里摘了那个征西大元帅的脑袋,然后再把整座军营翻过一遍,要是没翻到那种蓝色的胭脂,他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算了,顶多叫左容容再另派个任务给他,他一点也不介意多杀几个恶官。

想着想着,乐毅脸上又有了愉快的神情。抹抹高挺的鼻梁,他深邃的眼眸便开始打量这座住有他要刺杀的征西大元帅的军营。

他才刚移动脚步,想去找出这座军营是否还有其它的出入口时,不期然地,有个身着军服的男人叫住他。

「喂,那边的那个大块头!」

大块头?

乐毅止住脚步,缓缓回头。

他指着自己的鼻尖,「你叫我?」看来看去,这里能叫大块头的人,好像就只有他。

「还愣在那做什么?不排队吗?」穿军服的人两手扠着腰,扬着下巴示意他过来。

乐毅一头雾水,「排什么队?」

「照规矩来呀!」穿军服的人也不管乐毅有没有听懂,直接把他拉来营门外正在排队的人群中。

「照什么规矩?」乐毅左看右看,也不懂这些人为何杵在这里排队。

「难不成你想插队?」

「我干么要插队?」乐毅现在不只是一头雾水了,他觉得雾水已经从头而下淹到他的脚跟,并且涨满他的肚子。

当营门前所设的简单应征处又淘汰前来的一人,而其余也在排队的人在听完那个刚被刷下来的人所说的话后,随即一哄而散,使得原本人数就不太多的队伍,当场只剩下乐毅一个人。

「算了……插队也无妨,轮到你了。」把他拉来的那个军人叹了口气,并将他往前推,让他不必排队就保送到应征台前。

乐毅被推至应征台前站定,台前的主考官与副考官往后仰高了下巴,看着这个身高与体形都比寻常人来得壮的乐毅。主考官在看了他一会儿后,揉着酸涩的颈子,走到乐毅面前又是摸摸他的胳臂,又是检查他的手掌。

「别对我动手动脚。」乐毅反感地皱起浓眉,轻扬手,天生的神力便将那个主考官震得远远的。

主考官被他的力道吓了一跳,而后缓缓走回他面前,望着他健壮的身材有感而发地叹息。

「长得壮、力气也大,如果你的手艺能过关的话,你一定能合格。」好久没见过这种看起来很耐操的人了,假如怕在「那方面」也行的话,他们这个军营的苦命弟兄就有救了。

「合格?」乐毅看他一脸愁容,不禁弯下身来向他请教。

「你背着一把刀,你会用刀是不是?」主考官指向他的身后,对那把用锦布包着的特殊长刀很感兴趣。

乐毅扯着嘴角,「当然会用。」不会用他干嘛背着?他身后这把旷世兵器夜磷刀,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会用,而且,只有他能用。

「很好。那你会不会烧菜做饭?」主考官的愁容不再,渐渐换上了一丝丝的期望。

「会呀。」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说到做菜,乐毅的脸上就有一份得意。

不是他吹牛,在他们五个无字辈的同伴里,就只有他有做菜的天分。别看他外表这么粗犷,他的刀工和做菜的技巧可绝了,只要让他吃过某道菜,他便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菜色。想当年,他还曾摸进皇宫跟御厨们混过一阵,把东西南北各方的佳肴名菜都学全了,他那些爱好美食的同伴们也对他的厨艺佩服得五体投地,每个人肚子饿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他。

「这些菜你可会烧?」副考官忙不迭地交给他一份写满菜名的单子。

乐毅边看菜名边不屑地挑眉,并且很唾弃写出这种菜名的人。

「这种简单的小菜也好写出来丢人现眼?」这些简单的小菜去馆子吃就有了,他这个杀手兼皇帝级的大厨师,才不烧没困难度的菜。他这个无形士,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讲究困难度的。

「你……你刚才说……简单?」副考官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问。

「皇帝老子吃的我都会烧。」乐毅又不屑地撂下一句。

「弟兄们,救星出现了!」主考官突然发出振奋的吼声,转身对军营里愁眉苦脸的同袍大喊。

乐毅一愣一愣的,「啥?」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这个家伙怎么会突然激动成这样?

副考官也兴奋地提大了嗓门,「有人过关了!这一个他全都会!」

「什……什么过关?」乐毅浓密的剑眉顿时挤成一团,完全不了解自己做了什么功德能让这两个人如此兴奋。

听了两位主考官的话后,每个本来都懒洋洋愁闷难解的人皆立刻跳了起来,跨着相同的脚步,动作一致地集体冲到乐毅面前将他重重包围。

「救星,救救我们!」将乐毅包围的一大票士兵们,每个人都紧握着乐毅的双手,两眼求救地望着他。

乐毅咽了咽口水,很不安地想在人群中挪动高大的身躯。他什么时候变成救星了?而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这种眼神……代表什么意思?」他盯着这群人似刚从水深火热中逃脱出来的表情,很不能习惯有人不怕他,反而还把他当成救星看待。

「我们等你这种人才等了好久……」一个士兵拉起袖子抹着脸上的苦泪,如泣如诉。

「你要坚强!」另一个士兵很有同情心地用力拍着乐毅的肩。

「你放心,只要你能胜任,我们营里所有的弟兄都会罩你。」副考官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膛保证。

还有人掩着脸喜极而泣,「我们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拿去,快把衣裳换一换。」主考官在一票士兵哭成一团之前,很镇定地从桌前拿来一套军服交到乐毅的手上。

乐毅百思不解地低首望着手上的衣裳,然后再看向这些都已变成泪人儿的士兵们,他深吸口气,伸手努力地把额上皱紧的眉峰按平,试图让它别再频频皱成一团。

「我为何要换衣裳?」他平静地转身向主考官探问换衣服的理由。

主考官反而比他还讶异,「你不是来应征的吗?」

「应征?」乐毅一个头两个大,他是来这里杀人的,难道来杀人之前要先应征并且换衣服?

副考官手脚齐用地推着他,「快点进去,我们正缺你这种人才,你太罕有了!」

「慢、慢着……」乐毅还没搞清楚状况。

「好好做,求求你一定要撑过三天。」主考官双手合十地向他拜托,眼眶里转着泪花。

「等一下……」他试着把心底的疑问问出。

「只要你能撑过三天,我会每日为你上香磕头,并且为你点长明灯,求上天保佑你长命百岁。」一名激动的士兵两手紧按着他的肩,眼眶里含着两泡泪水,既诚心又感动地望着他。

「请问——」乐毅的话还塞在嘴里,又被另一个人恳求的声音盖过。

「你只要专心做你的职务就行了,其它所有的杂事都由我们来帮你办。兄弟,请你一定要大展身手。」满脸悲情的士兵紧握着他的双手苦苦地向他请求。

「我还不知道———」乐毅举起手想发问,但他还没把话说完,又有人打断他。

「我会帮你洗军服、擦刀、磨枪,你在军中的大事小事我愿意全帮你包,小兄弟,万事拜托了。」已经有人边说边向乐毅磕头了。

「我……」乐毅眼看左一个右一个士兵都向他跪了下来,还有人对他磕头膜拜,害他根本来不及说话,忙着东扶起一个西扶另外一个,阻止这个向他叩首那个向他哀泣。

「请你务必要救救我们!」整齐的哀求声在他脚边一致地响起,溢出来的泪水差点把纳闷已极的乐毅淹没。

「停、停、停!」泡在一大堆男人的泪水中,乐毅终于忍不住大叫。

「你还不满意?」副考官忧心忡忡地问,生怕他们提出来的各项服务不能令他满意。

「要不然,我可以……」一看乐毅那不满的表情,马上又有人想为乐毅提出另几种免费的个人服务。

「统统给我等一下!」乐毅一手抚着额,另一手高高地抬起,命令他们停止再说一句废话。

宛如聆听圣旨般,当下所有人皆停止发出声响,专心地等待乐毅那张金口即将说出的下一句话。

「你们到底是在求我什么?」乐毅终于有机会顺顺利利地把这句话给问出口。

主考官不敢相信,「到现在你还问?」他们都求了这么久,他还问这句话?

「兄弟,我虽搞不懂你们为何个个对我感激涕零、三跪九叩,但我有权问清楚你们是在应征什么吧?」乐毅一手搭着他的肩,请这个主考官帮帮忙解一解他心中这个大疑惑。

「你不知道?」每个人都瞠大了眼,不可思议地问。

乐毅用力地点着头,对这群又哭又讶异的男人们既感无力又感好笑。「我刚才一直想对你们说的就是这句话。」

「小兄弟,你刚挣得了咱们虎骑营里最最困难的一个职位。」主考官面色极严肃地告诉他,彷佛他是荣登了什么高级大官的宝座似的。

「什么职位?」军中最困难的职位?军师?杀阵先锋?

「伙头夫。」

「伙头夫?」乐毅的眉头又不听话地皱起来了,「这是什么职位?」他什么官都听过,怎么就没听过有这种官?

「军中的厨子啊!」所有人大声地向他解答。

乐毅呆愣了一会儿,不太置信地掏掏双耳,再揉揉眼睛看他们肯定的表情,脑中不禁晃过一阵阵晕眩与错愕。

「厨子?」他谨慎地问。

主考官沉重地点着头,「对,这是虎骑营最重要最重要的职位,你太任重道远了。」他们这个虎骑营,就属这个职位最要紧。

「咱们虎骑管的未来都在你的手上,你千万要争气点。」副考官也请他为新职位多多加油。

乐毅怪叫地指着自己,「我?厨子?」他堂堂一个无形士来到军营想杀人,还没动手就被人拉来应征,结果居然没应征到什么官职,反而只挣到一个厨子的职位?

「就是你!」数不清的手指,整齐划一地指向乐毅的鼻尖。

「我大老远跑来这儿当厨子?」这是什么情况?他要来这里杀他们的元帅,而他们却把他当成一个煮饭的厨子,还又哭又求地请他来坐这个位置?

「小兄弟,往后咱们虎骑营弟兄们的前途,就全仰仗你了。」主考官又诚心诚意地向乐毅奉上一鞠躬。

「我们的小命,都系在你的厨艺上了,请你让我们平安的活下去当兵。」副考官也立正站好向他敬礼。

一瞬间,眼前的男人们全都矮了一截——他们全都向他行起大礼。乐毅看着看着,忍不住一手掩着脸,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请问,我到底是来了什么地方?」老天,他一定是走错路了…… 第3章 胭脂 ※※※

春日的晌午,虽不若夏季那么炙热难耐,可是在地理位置偏西的凉州,仍宛如盛夏般燠热。

在虎骑营校练场的边缘,属于虎骑营右将军摩下的军将们,个个汗如雨下地屏息看着独站在校场中的右将军——胭脂。

一颗汗珠淌下胭脂的额际,她左手执着弓,右手再伸向一旁的置箭袋里取出另一支凤尾箭,将箭搭在弦上,准备朝置于远处的箭靶再射出一箭。

众人还来不及看清那支箭是如何发射而出,原本已插在箭靶红心处的箭,即被新射出的箭从中剖成两半。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胭脂将大弓往身后的校尉身上一扔,随手再拿起一柄长枪,一个纵身旋飞回舞,将手中的长枪破空抛射出去,直穿过吊在线上的三枚铁环,正中枪靶,而三枚铁环却是文风未动,未被射来的长枪碰到半分。

一身红色军服的胭脂不似普通的女子身着细纱裳、发上插着珠花或金簪,也不娉娉嫪嫪地轻移莲步,相反地,她的举手投足间,全是十足十的军人架势。

军帽将她的容颜遮去了大半,不十分贴身的军服也不能完全显露出她窈窕的身姿,但在全都身着黑色军服的营中,她仍是格外的耀眼与美丽,每个望着她的男人在钦佩她的武艺之际,皆对她心醉神迷、倾心不已;因为……因为她是整个军营中唯一的女人,万片绿叶中独一无二的红花,同时也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胭脂娟丽秀艳的俏脸上,两道新月般的细眉,在那票男人痴迷的眼神中微微细蹙,并对那一声声赞叹和惋惜反感不已。

她很明白,这些人在赞叹她的武技,而惋惜的,是她的性别。

军中的每个人,都认为她该人如其名地做个大家闺秀,或是会莺声燕语、柔婉撒娇的姑娘家,整天窝在绣阁里刺刺绣、种种花、养养鸟,而不该是个武艺样样精通的女将军,不该来到这个地方担任军职。

女人,就不可以当将军吗?

胭脂拭去了额问的汗水,脚跟一转,正眼迎上那一群正以爱慕的眼神望着她的男人们。

又用这种眼神看她?他们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将军的存在?她现在的身分是他们的上司、他们的头头,不是让他们乱放爱意的对象!莫非是她立下的军威不够严,所以他们还敢有这种想法?

胭脂瞇起美丽的杏眼,一一将那些朝她放送过来的眼神瞪了回去;她两手环着胸,扬高弧度优美的下巴,让那些陶醉不已的男人们赶紧在她发火之前清醒过来。

她不容转圜的下令,「刚才我所示范的箭法、枪法,全都得给我学成,三日之后验收!」刚才她示范了半天,这些人八成没将她的技巧给看进去;她有心教而他们没心学,她有的是方法让他们知道后悔?

「三日?」惊怪抱怨的叫声像一波波的浪潮,在那些只专心看美人的男人们之间传开来。

胭脂柳眉微扬,一手不客气地指着远处军营的大门,「不合格者,准备收拾包袱滚回老家去,少留在军中丢我的脸!」敢抱怨?她都还没抱怨这些手下一个比一个差,一个比一个不成才呢!

「是……」被人拿饭碗威胁,一票大男人们只好委屈兮兮地低下头忏悔。

胭脂被太阳晒得通体发热香汗淋漓,不打算再陪着这群没一个比她强的男人们练武,转过身对一直站在她后头的校尉交代,「这里交给你了,我先回帐。」

「将军慢走。」校尉恭谨地向她行礼致意,弯着身恭送她回帐休息。

从校场走回自己的帐内,胭脂一进帐便迫不及待地扯掉头上的将军帽,拉开身上厚重的军装,洗净满是尘土的脸庞并擦净四肢后,换上较简便的官服,才长吐了一口气,放松地坐在桌案前。

舒服多了……胭脂倚在桌案前杏眸微闭,舒适地享受这一刻。

那一身厚重的军装,每日都将她绑得喘不过气来,但在军中不穿又不行,她只好一直忍着,在每天的操练过后才能让自己舒服些。类似这种不便的小问题很多,而她宁愿让自己难受也不愿启口,因为她要在众人面前当一个将军,而不是一名需要人帮助的弱女子,她若有个什么举措失当,那个随时等着捉她小辫子的韦驹,一定又会去向他的老爹元帅韦靖元告状,好借机撤去她的军职。

一想到那两个姓韦的父子,胭脂马上睁开眼重振精神,将桌上待她批阅的军件移来,一件一件细看着。

最反对她入虎骑营,也最反对由一个女人来当将军的,就是韦氏父子,而他们两人,也正是她决心要入伍从军的起因。

这一座与虎步营地位相等的虎骑营,乃是京城一防外敌二防民反的重要大营,握有的兵力占全国的四分之一,朝中的每个武将,有谁不想当上这座军营的元帅?

就算是只能来这里做个武官,也有许多鼎鼎大名的武将愿意纡尊降贵地来此。只可惜虎骑营里元帅的名额只有一名,而将军的名额也只有两名,因此想进此营当官,除了自己的真材实料之外,就只能攀关系、走后门。

攀关系、走后门这一招,韦氏父子运用得很好;为了能进入这个虎骑营,他们不但巴结了许多皇亲国戚,还不惜设计诬陷这座营上一任的元帅——她的父亲。

她父亲的元帅位置,是被善于心计的韦靖元硬生生的拉下来的。韦靖元靠着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父亲头上,没有经过重审,没能让她父亲向皇上亲奏辩白,就这样被撤去了军职,改立韦靖元为元帅,并任韦靖元之子韦驹为仅次于元帅与将军之下的参军。

突然遭逢这种打击,她的父亲为此消沉了许久,本还想再向朝廷上奏还他清白,可是一场小风寒就让她父亲撒手归西,再也没法子回来他效命了一生的军营。

她的父亲是回不来军营了,但出生在军人世家的她正当芳华,则是有机会来这个虎骑营代她的父亲从军,完成他老人家继续尽忠报国的心愿。

但没有权势的她根本无法如韦靖元他们那般入虎步营与虎骑营当官,而另外一个能入营的方法,就是一路考进来。

武人的科考不似文人,文人是在笔下作文章,而武人们,就得靠自己的拳脚功夫。先由乡试、省试考出个小小的武令,再由武令的身分参加武举人的选试,若有了武举人的资格,才能再考武状元,只要考上了武状元,便能拥有朝中武官也没有的资格——第一优先选择职务与军营。

当年她在父亲和府中武师严格的调教下,才十六岁就已在凉州打遍无敌手,威名远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各式武器在她手中运用起来皆烂熟得很,见识过她武艺的人莫不竖起拇指称赞,甚至她父亲在朝中的友人,还有心将她推举出去从军,当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军人。

在父亲过世后,她亲自找上了父亲在朝中的故人,任职于虎步营的元帅莫顶天,向他说明入伍从军的心愿,并由莫顶天向上保举,希望皇上能让她以武举人的身分,抛开男女之见,让她破格参加武状元的选试。

军中是男人的世界,一个姑娘家也想从军?

当朝的武官们在朝上初初听到莫顶天向皇帝的保举,都笑得前俯后仰,当莫顶天是异想天开,皇帝也被逗得开怀大笑。但莫顶天却摘下了他虎步营元帅的顶戴,以他的军位做为赌注再次向皇帝保举,把朝中所有人都吓得哑口无言。因为莫顶天的身分不比其他武将,他可是统率全国四分之一军力的沙场战将。当时皇帝也结实地被吓了一大跳,不得不重新考量莫顶天的话,最后还是应允了莫顶天,姑且让她以武举人的身分去试考武状元。

而她并没有辜负莫顶天拚着前途不要的苦心,在武状元大会上,以扎实的武功踢掉了所有和她抢武状元的男人们,让在场观试的武官们都愣掉了下巴。

头上顶着新科武状元的顶戴,她在皇帝论功行赏分配职位时,什么地方都不要,独独要求皇帝准许她这个武状元去虎骑营。

由于虎骑营元帅的位置已被韦靖元占去,她便退而求其次地要求当虎骑管的第二重将——左右将军中的其中一名。当年虎骑管的右将军已然年迈正打算辞官归田,皇帝便将她封为右将军,让她来到她父亲生前所统率的虎骑营里当女将军。

可是到了虎骑营后,胭脂就没那么顺利了。

虎骑营里,不只韦靖元这个元帅看她不顺眼,全管里的男人也没人当她是将军,而韦靖元也刻意将她这个身负重职的将军冷冻在一旁,不但不叫她上场征战,还天天只让她留在营里批阅公文,任众人耻笑她是个有名无实的假将军,把她当成美人供在将军帐里接受众人的朝圣。

直到某日,韦靖元奉了圣令受诏上京,偏偏在此时敌人来袭,而左将军又重病在床,只会靠老子势力的韦驹在那时也慌得没有半点主张,顿时整座虎骑营人心慌乱,不知该如何应敌出征。

胭脂在众人皆六神无主时,在知会过军中的司马官后,便率一小批隶属她摩下的人马前去应敌,能将之剿灭,首次立下战功,证明她不是个有名无实的假将军。

但她的一战成名并不能让营中所有的人对她心服口服,韦驹还反而对她来个批斗大会,要她在拳脚下见真章,要她让他们这群人看看,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能耐。

那一场批斗兼私下武试的大会,远比她当时去考武状元简单多了。

由于在私下武试之前,没人订下不可伤人也不可将整座军营搞得鸡飞狗跳的规矩,于是……打从胭脂一上场,全管的男人们就后悔万分。

胭脂才踏进校场,便先将最目中无人的韦驹给打得躺在病床上三个月,再一个一个将对她有过不敬的手下们打得不成人形。而除了韦驹之外,敢向她挑衅的男人们全被她踢出军营大门,叫他们滚回去吃自己,她这个右将军不收无用之人。

当校场上只剩下胭脂完好无缺地站着时,她扬着拳头对其他不敢上场领教的所有手下发表宣言,让在场所有人知道,敢犯她、对她不敬的人,下场就跟那些被她踢出去的人一样。起初还有人不信,但在胭脂连续打伤并撤掉数百人后,就再也没人敢怀疑她的威信,从此人人惧她三分,无人敢不服她的命令。

在批阅完公文后,胭脂伸伸懒腰,抬起自己较平常女人粗糙的双手,出神地看着。

她靠这双手,经历了多少风雨才爬上今日的地位?她已经完成父亲未了的心愿,代他来到虎骑营里继续为朝廷效力,可是当她完成父亲的心愿时,她同时也失去了很多。

在军中蹉跎了三年的光阴,如今她已不是当年那个芳华待嫁的少女,而以她目前的身分,若想觅一份良配,恐怕也是件难事。有谁敢娶她这个虎骑营出来的女将军?只要听到虎骑营的名号,就算是有心想求亲的人,也都被吓退了。而她当然也不可能就在虎骑营里一直待到老,毕竟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能维持现今的体能和武艺,当她衰老而朝廷不要她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天生就不是悲情派和悲观主义者的胭脂抚着小巧的下巴想着,也许当她离开军营时,她可以向朝廷敲一笔款子,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她的将军府中让人来伺候她,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这样的日子……想来好像也不错。

没人敢娶她也罢,反正她也不认为男人们有哪一点能比她强。在营中和男人们混了这么久,在她往后退休的日子里,绝对不要再看到任何一个全身都是汗臭味的臭男人。

从不让烦恼停留在脑中太久的胭脂想着想着,脸上的笑容就愈来愈愉快;她已经预期到晚年时一个人逍遥自在的远景了。她含笑地托着腮,心中开始盘算到时她该向朝廷敲多少退休费,好搞赏自己在军中的劳苦功高——她把自己的青春卖给军队,是有权大敲特敲一笔才对。

可是她应该敲多少退休费才算合理?胭脂很认真地想着,女将军和男将军的退休费不知道会不会有差别?如果到时分得少了一点怎么办?她是否该再向朝廷争取合理的退休待遇?

当胭脂还想不出该拿多少走路费用时,腹中传来阵阵令她脸上笑容迅速烟消云散的饥鸣。

她的肚子……饿了。

胭脂的心情立刻降到谷底,美丽的面容也变得风雨欲来。她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可是她最最无法容忍的只有两件事——肚子饿,以及吃不到挑嘴的她要吃的珍馐美食。

她按着饥辘辘的腹部霍然站起,走出将军帐外,望向营中最偏远处料理军营三餐的伙房,菱似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嗯……要是今天她再吃不到能入口的好料,她打算对那群没用的伙头夫大开杀戒,把他们全踢出虎骑营来告祭她的肚子,然后再回校场把那些属下狠狠再操练一回! 第4章 我饿了 在虎骑管的伙房内,一个个大炉大灶里的柴火正熊熊地旺烧着,里头二十来名的伙头夫,正在高热的炉前准备这一天晚上,得供应给军营里所有人的晚饭。

莫名其妙被拉进军营里荣任伙头夫一职的乐毅,在伙房里简单地绕过一圈后,不禁高高高地挑起了眉,一脸的不屑。

「你们就只会煮这些垃圾?」他指着其中一盘已煮好的菜,回头问着把他拉进管的主考官。

「垃圾?」正忙得不可开交的伙头夫悯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一齐转头怒视这个新报到的成员。

引起公愤的乐毅还在奚落,「只会煮这种连狗都不屑一吃的垃圾,难怪你们要征伙头夫。」这个军营果然没人才,没一个人能烧出一道像人吃的菜色,怪不得他们的厨房会这么缺人,缺到把他这个刺客自动请进门来。

「你……」也被点着怒火的副考官,磨牙霍霍地想掐死一点口德和情面也不留的乐毅。

「忍着,他可是我们宝贵的人才啊。」主考官忙拉着冲动的副考官,殷殷在他耳边劝着。

「好吧,算我吃亏些。」乐毅摊摊两手,一副委屈不已的样子。

「现在我要做什么?陪你们一块儿煮这种大锅菜?」他抱怨归抱怨,但也很能随遇而安的。

主考官陪着笑,把他拉到另一个某人专用的炉灶前,「不不不,你只要负责右将军的伙食,其它的大锅菜由我们来。」找他来才不是要他煮大锅菜,他们是找他来煮杀头菜的。

乐毅抚着下巴,「只要我负责一个人的伙食?」就这么简单?他不必跟那些人混在一起煮垃圾?

「对对对,请你务必烧好右将军想吃的菜。」主考官频频点头,并且唤人把做菜的材料都堆到他的面前,请他赶快大展身手。

乐毅拿起一颗菠萝,边用手掌秤量着菠萝里头的水分和重量,边狐疑地看着那一票神色各异的伙头夫们。

「为何你们不做这轻松的差事,却要由我来?」他抽出一柄做菜用的短刀,俐落地削去外皮,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你是下一个替死鬼——」主考官很诚实地把话说了一半,就被一群人捂住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乐毅停下了手中切块的动作,转着手上的刀子慢慢抬起头来。

「替死鬼?」

「你听错了,是因为我们烧不出她想吃的菜。」副考官忙着补救说溜嘴的真相。

乐毅了然于心地挑挑眉,在江湖上打滚了这么多年,他的耳朵若是分不清真话与谎言,他就别在江湖上混了。这些人当他是三岁小孩啊?要骗也不事先套好招。

敢拉他来这当什么替死鬼……只不过是烧饭煮菜的小小差事而已,怎么会有替死鬼出现?这个军营到底是在干什么的?

厨房里的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就看乐毅肯不肯相信他们的谎言。

望着那票伙头夫们紧张不已的神色,乐毅暂且先将心中的疑问搁下,很有同情心地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又开始切起手中的菠萝。

「右将军的嘴很挑吗?」转眼间就将一颗菠萝切块雕花完毕的乐毅,在捡选做菜的材料时懒洋洋地又问。

「挑!挑极了……」众人皆垂下头来,痛心不已地长声叹息。

挑嘴?跟他一样?这个军营中也有这种人?乐毅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很想会一会也懂得品尝美食的右将军。

「你们好像有很多苦衷?」他高高兴兴地挨在脸拉得比苦瓜还要长的主考官的身边,很有兴致聆听他的苦衷。

「苦衷?是苦头!」主考官捧着头低叫,「你不知道,每当她肚子饿而我们又烧不出好菜时,我们营里上上下下就有苦头吃了!」

「尤其她吃不到她想吃的菜时,不只我们这个伙房,整个军营的每个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就算不被她操练死也会只剩半条命。」副考官想起往日受苦受难的日子,就忍不住为自己不幸入错营的命运哀叹。

乐毅收听完两位似是吃足苦头的证人宣言后,对他们所说的苦难大略了解了一点,可是却弄不清楚那位右将军为何要来这里整这些只会烧垃圾的人。

「那位讲究美食的将军既是嗜爱美食,又何必来伙食极差的军营?」爱享用美食却来这个只出产大锅菜的烂军营?那位美食同好似乎是挑错工作和捡错地点了。

主考官一脸的伤悲,「我们也不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军营里……」那个姑娘什么事不好做,却当上了官位极高的右将军;而她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挑上他们这虎骑营,他们全营的弟兄也都很想去问问她这个问题。

乐毅边做菜边听他诉苦,厨房里其他也是满腹委屈的男人们,在一个人开始倒苦水后,也一个接一个地向乐毅倒苦水,一阵阵汹涌而来的苦水就快把他给淹死了。

听了拉拉杂杂一大串苦衷后,乐毅开始真的有点同情这些又诉苦又落泪的男人们。

「那个右将军大可在家里当个少爷好好享受,何苦来这里这么折腾你们?」

「她不是少爷,你弄错了她的性别。」主考官摇着食指更正。

乐毅手中的刀子滑了一下,并且瞪大了眼。

「女人?」有没有搞错?这里有一个女的……将军?

「对,女人。」主考官频频点头。

「一个姑娘家也能当上将军?」乐毅怪腔怪调的问。他是不是真的走错地方了?

这里的人不但怪,居然还有一个女将军?而且每个人都怕那个女人怕成这样?

「嘘……」副考官忙不迭地掩住乐毅的嘴,「你不要命啦?」把姑娘这两个字叫得这么大声,是想害他们被整得更惨吗?

「绝对不能叫她姑娘,这是她的大忌,给她听见是会被杀头的。记得见到她时要叫右将军,或者是胭脂将军,懂了吗?」主考官很谨慎地对乐毅交代,希望他千千万万别犯了这项忌讳。

「胭脂」这二字甫从主考官的口里说出,乐毅两眼瞬间张得像铜铃般大,彷佛刚有一剂强心剂打入他有一点点灰暗的心房。

「慢着,你说她叫胭脂?」他找那个左容容要的胭脂找得好不辛苦,而这里却有个叫胭脂的女人?难道左容容是要他来找这个女人?

「对呀。」主考官又据实以告。

乐毅兴奋地按着他的肩,「她的脸是不是蓝色的?」他找到胭脂了,现在就差颜色而已。那个女人全身上下最好能跟蓝色有一点关系,这样一来,他只要把那个女人带回去就可以交差了。

「不是。」主考官皱了一下眉,然后很坚定地摇头。

「那她的眼睛是不是蓝色的?」乐毅也觉得有一张蓝色的脸是不太可能,于是改问另一个比较有可能的问题。

「她眼睛的颜色和你我一样。」主考官指着他的眼珠子,又浇熄他的希望。

乐毅还是不死心,「要不然她是否有用蓝色的胭脂抹在脸上或唇上?」是女人的话,就一定会用胭脂这种东西,或许那个女人会偏爱蓝色这个色系。

「蓝色的胭脂?」主考官纠结着眉心,拍着前额苦笑,「少兄弟,世上哪有这种胭脂?」

「咱们的右将军从不施脂粉。况且她已经够美了,若再打扮起来,她会迷倒所有的弟兄,那我们虎骑营的人就都不用当兵了,只会成天望着她那张脸,什么事都不想做。」副考官陶醉地回想胭脂在肚子不饿时的神情与美貌,连一旁的主考官也和他一样,想到就陶醉不已。

乐毅看着他们集体思春的表情,伸出大掌在主、副考官的面前晃了半天,才勉勉强强勾回他们的心智。

「照你们的说法,这个女将军又狠又美?」能让这些人又倾慕又诉苦的,乐毅不禁在心中自动勾勒出一个美丽女暴君的形象。

副考官摇首澄清,「不,她的本性很善良,也比其它的军官来得通情达理,只是每当她肚子饿时,她的脾气就特坏。」

一个一直守在伙房外头的伙头夫急急忙忙地冲进来,不但满面苍白,还不停地喘着大气。在他终于缓过气时,冲口便扯开嗓子大声嚷嚷——「不好了!右将军肚子又饿了!」

像是施放了强力警报般,整个伙房顿时陷入兵荒马乱的状态。

乐毅枯站在原地百思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怪象,方才还好好跟他谈话的人,一转眼便拿锅的拿锅、努力炒菜的炒菜,或者是忙着找地方躲,场面混乱不已。他搔着发想,那个女人不过是肚子饿了而已,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恐慌?

「这个时辰就来了?她今天怎么饿得这么早?」主考官慌急地问赶来通报的伙头夫。

「来了来了,已经朝这边杀过来了。」通报的伙头夫冷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流。

副考官更是显得忧心忡忡忡忡,「她的脸色坏吗?」

「坏透了,样子像想杀人。怎么办?」通报的伙头夫六神无主地问。

「乐毅,你把右将军的晚膳烧好了没?」副考官一手拉过乐毅着急地问,盼他现在能立刻变出一桌山珍海味来应急。

「还没。」还未煮完第一道菜的乐毅瞥了他一眼,又回头专心于他正烹烧的粟肴。

副考官跳脚大叫,「你怎么可以还没烧好?」

「我喜欢慢工出细活。」乐毅非常坚持自己所做出每一道菜的品质,除非能通过他严格的品管,否则他绝不轻易端出任何一道菜。

「慢?再慢你会害死所有人的!你知不知道?」副考官此时的声音已经演变成绝望的惨叫。

乐毅耸耸肩,「不知道。」他只管自己的规矩,才不管他们的恐惧症。

伙房的帐帘突然被一阵旋风掀起,一道窈窕的纤影走了进来,挟带着一道压得低低的美声。

「我——饿——了!」胭脂定立在伙房门口,两眼无神地望着里头受到严重惊吓的男人们。

美人!

乐毅诧异的黑瞳闪过一丝惊艳,这个亭亭匀丽的大美女,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女将军?军队里怎么有这么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早知道军营里有这种会勾走人心的美人,他八百年前就该速速从军报国!

乐毅在惊艳,而其它人的反应就和他截然不同了。

「右……右将军……」主考官流着冷汗,小心翼翼地瞄着胭脂像是已经饿极的表情。

「我的晚饭。」肚饿当头的胭脂根本不说废话,只勾着手指向他要能解除她饥饿的晚饭。

「右将军,请您等等,属下还没为您……」主考官汗如雨下,两手紧捧着脑袋瓜求饶。

火气暗涌的胭脂媚眼一瞇,「我不接受任何理由。」她饿了,而这群整天都窝在厨房里做饭的男人,却没一个人能救救她的肚子?

「右将军,请您再给属下们一次机会!」所有人集体爆出相同的请求,求她别对他们发火。

正准备大动肝火的胭脂,灵敏的嗅觉忽然在这个什么味道都混杂在一起的地方,嗅到了难得一闻的阵阵香味。

「慢着,那是什么味道?」这种味道太罕有了,光是闻起来就觉得美味无比,她不禁仔细地寻找味道的来源。

「黄鱼三珍味。」在一旁看了半天美人的乐毅淡淡地开口,让美人的眼神如他所愿地转向他。

「如何号称三珍?」胭脂很挑剔地问。她吃过数十种黄鱼的作法,可是就没闻过黄鱼能烧成这种罕见的鲜美味道。

「一清蒸、二红烧、三醋溜,炉火七分热,收汁三分量,故鲜、美、甜、酸皆俱,且不滑不油不涩不腻,鱼肉既鲜白且艳红又亮黄。」乐毅将已经盛盘的菜肴搁在她前方的小桌上,在她以眼观察菜肴的色泽时,在旁为她详加批注。

胭脂默不作声地端详了这道她从军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珍品菜肴好半天,发觉这个火头父所说果真不暇,这道菜不但色香味俱全,而且经过烧煮的鱼身竟还完整无瑕。

「行家。」她扬首对上了乐毅自信十足的双眼,对他道出衷心的佩服。

「哪里。」乐毅朝她拱手致意,高深莫测地盯着她的脸庞,「你就是胭脂﹐﹐将军?」

「这菜是你做的?」胭脂点点头,反而先问起他是不是做出这道珍味的大厨。

「没错。」

胭脂明媚的眼眸立刻将他全身上下打量过一番,觉得这个男人似乎与她在军营里见过的男人不同。他不但身材高大健硕,五官轮廓看起来似是个混血儿——他俊挺的面庞上眼眸深邃、鼻梁高挺,而他嘴角扬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更让人觉得他像是西域那边天性热情活泼的民族。他与众不同的身形和面貌,和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根本就不像是个小兵,反倒像极了江湖上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怎么一时记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干脆不再管那个江湖人物是谁,只在乎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乐毅。」美人当前,乐毅老实地报出他的姓名,心想这个军营应该不知他在外头钦命要犯的身分。

乐毅?这个名字听起来好耳熟……胭脂微偏螓首回想,还是想不出为何她会觉得耳熟。她甩甩头,重新把心思放在这个男人身上。

「乐毅,从今天起,你的职务是负责照顾我的胃。」她一手指着他,漾出笑容宣布他的新职位。

乐毅马上反应过来,「你要我当你专任的厨子?」这个美女居然叫他这名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无形士当她的厨子??

「完全正确。」胭脂拍着手,嘉许他灵敏的反应。

继左容容之后,乐毅再一次被女人命令,他满心不悦地盯着她美艳的笑容,脑海里却又闪过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画。

「既然将军的芳名叫胭脂,属下是可以顺便照顾你的胃。」他恭敬地弯身致意,把她这个命令接下来。

「顺便?」胭脂的秀眉一挑,不解他话中之意。

「属下除了做菜外,还擅长许多事。」只要他做的菜能让他接近她,那么他往后办起要事也就方便多了。

「你还擅长什么事?」

「私事。」譬如说待在她身边伺机刺杀那个元帅,和找到他要的蓝胭脂。

「我不管你擅长什么私事,我只要我的晚饭在半个时辰内送至我的帐内。」胭脂并没有去追究他话里的意思,目前她只想尽快填饱她快饿扁的肚子。

乐毅得意洋洋的张嘴咧笑,「没问题。」

「其它的人给我听着,往后不许你们再做我的饭,我只吃他做的。」听了乐毅的这句话,胭脂马上转身对那群惊弓之鸟解除警报,正式发表她的新命令。

「遵命!」所有人莫不狂喜地接下这天大的好命令。

胭脂回首再看了乐毅一眼后,潇洒地走出伙营,准备回去她的将军帐里,等待她已经好久没尝过的一顿好饭。

胭脂走后,乐毅懒懒地回头看他身后那票正大肆欢庆的伙头夫们,然后不停地翻着白眼。

「她的这个命令……你们似乎很乐意遵从。」他即将委屈的为一个女人做菜烧饭,这些人却快乐成这样?

喜极而泣的欢呼声飘进乐毅的耳里。

「有了这个做菜天才,我们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当兵了……」 第5章 夜磷刀 混进军营数日的乐毅是个天性很乐观的人。从小小一名伙头夫跳级高升为虎骑营右将军的专任厨子,这一点他是没什么意见;要他为一个女人烧菜做饭,这一点他也可以委屈,因为他要找的胭脂,很可能就是他眼前这个正在努力加餐饭的女人。

虽然他目前还是不知道所谓的蓝胭脂在哪里,但他相信只要这个女人和胭脂能扯上一点点边,他要找到东西就不会太困难。

真正困难的是,倘没有时间去找那个蓝色的胭脂。

这个叫胭脂的女人从吃过一口他所做的菜后,便三不五时地跑去伙房找他,害他成天都得待在伙房里为她做菜,等到他能有空闲时,不是整个军营的人都已在夜色中沉睡,就是她又带队离营出操,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问人或向她请教。而她常找他可不是来和他聊聊天,或是让他看看她这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她找上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她要吃饭。

乐毅实在很难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偏爱美食又爱吃饭的女人。当她不穿军装时,那身朴素官服下的身材看起来好象也没有几两重,可是她的胃却与她的身材恰恰相反,像个无底洞似的。她根本就不像其它人所说的挑嘴,不管他端出多少菜,她一律照单全收。可能是他所做的菜色正好对了她的胃口,又或者,她很可能是……饿了很久。

打从把这日的晚膳端进胭脂的将军帐后,乐毅就一直很纳闷地站在她的面前,两眼打直地看她进食。

她能这么欣赏他所做的料理他是很欣慰,但他这辈子却不曾看过有哪个女人能像她这样,以飞快的速度解决掉一盘又一盘美食,同时还能在快速进食间维持十分优雅的吃相。在他看来,能吃得快、吃得多、又吃得好看,这一种女人,不正常。

乐毅看她进食,只觉得他好象在看一阵强风袭过桌面,没多久一盘他得花上老半天时间才做好的佳肴就被她给扫进肚子里去了。这个女人,她到底有没有体恤过他做一道菜的精神和心力啊?这种吃法实在是很对不起他。

「你……」他清清嗓子,试图和那个只认食物不认人的女将军沟通沟通。

胭脂正眼也不看他一下,专心地享用桌上的美食,根本把他当成不存在。

「呃……将军?」没得到响应,乐毅稍稍加大了音量再对她呼唤。

胭脂还是不搭理他,对食物的兴趣远比对他来得大。

乐毅忍不住长叹,「你到底是饿了多久?」她怎么有法子把那些菜全扫进她纤细的身体里?他要回去问问神医老友兰析,看兰析能不能治这种饿病。

一直不理他的胭脂,在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填了半饱时,终于拨空抬起头来,并拿着手绢拭着嘴角。

「三年。」从她进军营以来,她就每天处于饿肚子的状态。她有足足三年没有享受到这等人间美味了。

「三年来你一直都在吃垃圾?」乐毅推敲着,也许就是她吃那些伙头夫煮的垃圾吃多了,突然间能吃到这种正常的食物,她才会像个饿死鬼拚命补偿她的胃。

胭脂有志一同地扬嘴轻笑,「你也知道那些是垃圾?」不愧是能做出美食的人,他也知道她在这里有多委屈呀?

「我想不出还有更好的名称能形容那些烂菜色。」乐毅点点头,完全能明了她会觉得挨饿的心境。

「我就知道你也是行家。不过你是料理的行家,我是吃的行家。」胭脂对他的评价很高,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他是同道中人。

这几日来,托他高超的做菜技巧,乐毅一直和她处得很融洽,可是他却始终不能与她拉近距离,找不到机会套套她的话。难得她今天有心情开口与他说话——「既然大家都是行家,我可以叫你胭脂吗?」乐毅打铁趁热,第一步就是要与她拉拢关系。

「叫将军。军队里有军纪,别以为会烧几道菜我就会让你犯军纪。」胭脂的脑袋并没有因进食而变差,反而把军队的规矩给抬出来,拒绝让他攀关系。

第一步不成功,乐毅并不感到挫折,反而眼眸在她桌上的饭菜上转了转,把握地咧出笑。

「我要退伍。」美食大师神气地亮出能破坏军纪的底牌。

「什么?」一听到退伍这个超级敏感的字眼,胭脂忙放下手中的碗筷。

「不能直唤你的名,我便退伍。」乐毅笑嘻嘻地进一步说清他要退伍的理由。

「你威胁我?」胭脂娇俏的脸蛋写满不悦。在这个军营里有男人敢威胁她?

他摇摇头,一手指向她的肚子,「我是在威胁你的肚子。」他正在威胁的,是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食欲。

「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算是以下犯上,你是想尝尝军杖的滋味?」她已经许久没对敢犯她的人施行杖责了,这个男人的身子就算再壮,想必也挨不了几杖。

乐毅无所谓地耸肩,「以下犯上也无妨,反正我就要退伍,往后你也别再想吃这些好菜。好好珍惜你的这一顿吧,你就要回去过吃垃圾的日子了。」

拿她致命的弱点威胁她?胭脂这才发觉这个男人除了有好身材外,头脑也不坏。

她很难取舍地看着桌上尚未入口的佳肴,再想想她立定的军纪……可是一想到她又要吃那些根本就不能入口的烂军菜,她的心就开始动摇。

「好……」她不甘不愿地吐出一个字。

「好什么?」乐毅环着胸低头笑问。

「我说可以。」胭脂向美食投降,她无法让这么好的一个大厨就这么退伍,只好把军纪抛至一边。

他又摇头晃脑地掏掏耳朵,「我听不清楚,麻烦你大声点。」所谓军令如山,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就是军令,他得明确的得到她的军令才甘心。

「你可以不叫我将军,但只准你在私底下无人时叫我胭脂。」这三年来从没人敢这么叫她,因此她还是得顾全她的面子,把她所受的威胁减到最低。

「我不退伍了。」乐毅爽快地两手一拍,嘴边掠着得逞的笑意。

胭脂心头闷闷地瞪他一眼,又拿起筷子,想藉美食冲淡她不愉快的心情。

「胭脂,你身上有没有蓝色的东西?」乐毅看她又要吃饭了,赶紧提出他的问题,免得又没时间问她。

「没有。」

「你可有任何与蓝色有关的事物?」乐毅再扩大寻找的范围。

「没有。」胭脂愈听愈不想理会他无聊的问题,于是拿起桌上已被她吃空的饭碗伸向他,「再来一碗。」

乐毅的嘴角微挑,「我不为女人盛饭。」叫他做这种事?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又反驳她的命令!胭脂抿着小嘴将碗放下,身子往椅背一靠,对他那种无形中的气势起了疑心。

「你是什么人?」就算是个刚来报到的人,也应当听过不能惹她,而他敢一再地招惹她,他一定是有什么背景或是特殊理由。

「男人。」乐毅两眉高高弯起,摆着笑脸唬弄过去。

「废话!我是问你打哪来的。」她当然知道他是男的,她问的是他的「出产地」。

乐毅搔着发想了半天,再扔出另一句废话给她。「我家。」

「你怎么能做出这些好菜?」家?他家住皇宫吗?这种寻常人根本吃不到的菜色,普通人家怎会做?

「天赋异禀。」这次乐毅就很诚实了,他在做菜这方面真的是有些天分。

「你很与众不同。」他的胆子真的不小,而敢这么蒙她的人,来历一定不平凡。

「因为我的家教好。」乐毅暂且抛开本性,惜言如金地回答她的问题。

胭脂指着他身后的长刀,「身后背的是什么刀?」那把刀的造形不但怪,还用一层锦布裹着。从认识他以来,她好像没看过那把刀离开他的身上。

「菜刀。」在她的一再追问下,乐毅只好把他这把旷世难求的夜磷刀随着主人一块儿降级。

胭脂的嘴角漾出了一朵笑,两手搭在桌上,突然藉力纵身跃起,腾身翻跃过他的头顶,在飞过之时顺手抽走他身后的长刀,「借看一下你吃这行饭的饭碗!」她倒要看看这是什么样的一柄菜刀!

「你有本事的话请看。」乐毅不以为意地定立原地,脸上浮出笑谑的神情。

两脚才刚落地的胭脂还来不及站稳,就被手中奇重无比的长刀拉下了身子。她吃力地想握紧,却没力道握住沉重的长刀,两臂和手腕皆因受不了重量剧痛着,只能眼睁睁地看长刀脱出她的手落地。

她甩着疼痛的手腕,「这是什么铸成的刀?刀名叫什么?」怎么会这么重?居然重到她连拿都拿不动!

「它的来历不便奉告。」一把这刀的名字抖出来,他的身分不也跟着抖出来了?

他就是看准了军营里没人会去管江湖上的闲事,才敢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而至今也还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无形士,他打算就这么一直藏下去,直到不能再藏为止。

胭脂横看他一眼,猛然蹲下动手拆开裹住刀身的锦布。

乐毅忙蹲了按住她的手,「慢,我可没说你能看里头。」稍对兵器有钻研的人定能认出这就是夜磷刀,他可不愿冒这个风险。

「我也没告诉你我里外都要看。」胭脂也不是省油的灯,撞开他的手就是要一探究竟。

「那得看你是否有能耐将刀拔出鞘。」好,他就给她看,直至今日,能看见这把刀的除了死人外,还真数不出几个,而这个女人,他肯定她绝对拔不出刀来。

「我有什么不能?」胭脂不愿被他瞧不起,一手握住了刀柄就要拔刀出鞘。

乐毅闲闲地等着看她遭遇困难。

胭脂使尽了全力仍无法将刀抽出,她不相信地皱起眉心,运起内力把真气集中在手掌上,再一次要将刀抽出,但不管她用上了再深的内力,刀柄仍是文风未动。

「不能吧?」乐毅爱笑不笑地挨在她身边问。

「我不信……」胭脂咬着唇,一再地想将刀身拉出一点点,但那把刀似有灵性,就是不肯让她这个外人瞧。

乐毅在她浪费力气时,考量到他可能又要因此而增加工作量了,于是决定不再让她对只肯认他的夜磷刀下工夫。

「胭脂,你再多耗力气拔那把刀,恐怕你又得多吃几碗饭了。」她再多使点力气,只怕她肚子会饿得很快。

「还你。」胭脂扁着小嘴,对地上那把怎么也拔不出来的夜磷刀暗生闷气。

乐毅凉声嘲笑她,「哟,肯放弃啦?」

「连拿都拿不起,这么重的刀有谁拔得出来?」她伸手推推地上动也不动的刀身,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拔出这么重的刀来。

「我能。」乐毅轻松地拿回自己的刀,熟练地将刀背回身后。

夜磷刀一离地,胭脂便频眨着眼瞪看着地上被夜磷刀的重量所压出的深深刀印。

「地上……」她抚着地上深沉的刀印子,转首抬头看那个轻易就能将这把重刀拿起的乐毅,「那把刀有几斤重?」

「没秤过,大概有百斤吧。」乐毅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保守地估算着。

胭脂更是讶然不已,「这么重?」

「不重,每日我都背在身上,它轻得像根羽毛。」他早习惯了夜磷刀的重量,而且在用了这么多年后,他有时还会觉得夜磷刀挂在他身上像个装饰品,没什么重量。

「你有神力?」能把百斤的刀背在身上?他有多大的力道啊?

「我是有。」别人是说过他力大无穷可举万斤、破石开山,他也承认他的力气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大。

她正经八百地按着他的肩头,「希望你的神力可别破坏了你做菜的好手艺。」

力道这么大的人,他做菜时一定要很小心,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菜给毁了。她要吃既美味又美观的菜,他得为她好好控制力道。

乐毅因她的转变一时反应不过来,刚才她还一直想看他的宝刀,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变得不再执着,反而又想起她的胃来了?

「你就只担心你会没饭吃?」她的脑子是装什么的?还是她的脑子也是胃做的?

胭脂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不然我要担心什么?」

「你不怕我是混进军营来的奸细或是刺客?」他带了一把刀进营来,她全不担心这个?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刺客啊。

「不怕。」她轻哼了一声,拍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

「不怕?」乐毅愣愣地重复。

胭脂巧笑倩兮地向他解释,「是敌营奸细的,我会查出他的底细并除掉他,而是刺客的话,来刺杀的对象一定不会是我。」

「如果我是刺客的话,你说我会来刺杀谁?」乐毅忍不住试探她的想法。

「韦靖元。这里就属他的官最大。」她很乐意提供目标。

「我该不该把你这番话告诉想杀他的刺客?」乐毅笑笑地问,准备看她将如何紧张。

胭脂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期之外。

「请便,本将军非常欢迎任何刺客去行刺韦靖元。你若有认识想杀韦靖元的刺客,烦请转告他一声,叫他快快下手。」有人要干掉她憎恶的韦靖元,她再乐意不过。

乐毅的笑容僵住了,「韦元帅是你的上司,你非但不保护他,还欢迎有人去行刺?」她这是什么将军?怎么这么不务正业?

「我食朝廷俸禄,保护的是这个国家不是他,因此,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更何况他死了我还可以直升元帅顶替他的位置,在这个虎骑营里一人独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皇上之外,谁也管我不着。」胭脂不但把关系撇得很清楚,还头头是道地告诉他韦靖元死了对她的获利有多大。在这个军营里待了三年之久,她早就想升官了,而且是升到她父亲一直想夺回的位置。

「啥?」乐毅大叫,彻头彻尾地对她这个将军的形象改观。

胭脂朝他眨眨美眸,「你想想,假若真有刺客要杀他,我站在旁边看戏乘机好好娱乐一番,不是比保护他来得更快活?」她父亲的死,充满野心的韦靖元要负大半的责任,她正好可以来个假他人之手行自己之便,消消她一直存在的心火。

乐怔怔地望着她脸庞上令人心醉的笑意,而她说出口的话,却又让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脑袋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叹息地抚着额际,「胭脂,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军营吗?」

「虎骑营啊。」

乐毅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反应,来到这里后,他觉得这军营里的一切事物都跟外头反常,每个人的行为和思考都怪得很。这里的男人怕女人,伙头夫们更是怕她怕到魂不附体;而将军想干掉元帅,还很希望能有刺客来帮她干掉元帅好让她升官……他这个冒充厨子的刺客,应该感到高兴吗?

「你们这里的人,真的没一个是正常的。」乐毅决定绝不要在这里混太久,他要早点办完事离开这里,当个正常人。 第6章 搅局 乐毅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敲着桌沿,眉峰因他面前正在大吃特吃的女人刚才所说的话,隐隐抽搐着。

「胭脂,你全身上下装了几个胃袋?」他忍不住打断她的进食,既认真又严肃地问。

「嗯?」吃到一半的胭脂,不情不愿地放下碗筷。

乐毅将她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吃了差不多一个男人一天的饭量,你居然还能跟我喊饿……我实在很想帮你数数你一共有几个胃袋。」很可能她身子里头的器官全都是胃袋,不然怎么能够装下这么多东西?而她吃了再多也不长点肉,真是太浪费国家粮食了。

「我吃得并不多。」胭脂听着他又损又贬的话,不以为然地纠正。

乐毅怪叫地指着桌旁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碗盘,「这还叫不多?」都已经吃了十来碟了,他还要供应多少才能满足她的大胃口?

胭脂不好意思地摸摸俏鼻,「还没吃饱嘛。」她的肚子还有一半是空的哩。最近她的胃口变得非常好,这个男人烧的菜她怎么也吃不厌,只要他能做出来,她就能全装进肚里。

「居然还没吃饱……」乐毅挫败地趴在桌上,对这个嗜吃如命的女人完全没辙。

胭脂正想拿起碗筷再接再厉的把肚子装满,乐毅已抬起头往帐外的方向望去,先一步离开与她同坐的桌前,站至她的身旁。

一阵脚步声直往将军帐前进,隐约可以听到许多人的劝阻声,但来人的斥喝声更大,一一把想拦下他的人喝退,不通报也不上奏就直闯将军帐。

胭脂听着那耳熟又嚣张的声音,就晓得敢这么闯她将军帐的人是谁。她火上心头地握断了手中的筷子,俏脸上写满了风暴。

她愤瞇着眼,「又不通报?」他到底有没有把她这个将军放在眼底?

「谁来了?」乐毅打量着她除了没吃饱时才会出现的坏脸色,对正往他们这儿来的人的身分感到好奇。

「欠揍的男人。」胭脂霍然站起,两手按着粉拳,非常想把那个在她吃饭时来扰她的男人,一拳轰出帐外。

将军帐的门帘迅速被不速之客掀开,大摇大摆地走进一个也是身穿官服的男人。

「右将军,我听说你这里有个叫——」韦驹一进帐,气焰就被军阶比他更大的胭脂给压下去。

胭脂冷声向他威胁,「韦参军,你到今日还弄不清你的上司是谁吗?再擅闯一次我的军帐,我会立刻叫你滚出虎骑营。」

韦驹脸色难看地瞪着身分比他高一级的胭脂,而后又扬高了下巴,对胭脂的火气有恃无恐。

「你要看我的父帅准不准。」就算他捅了天大的篓子,他还有一个当元帅的亲爹可以保他。

「你好有骨气啊,又拿韦元帅来压我,我听了好害怕喔。」胭脂一手抚着脸庞害怕地摸着柳眉,另一手则是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桌上的断筷抽手射向韦驹头上的军帽。

韦驹的军帽不但被劲快如风的断筷射穿,还顺势飞出帐外。

「你……」掉了顶戴的韦驹,火冒三丈地朝她大跨一步。

胭脂不慌不忙地抬起另一根断筷对准他的脑袋,让韦驹又赶紧缩回脚步。

「立刻对我行礼致敬,不然我就将你拖出帐外,亲自教你军礼该怎么行。」她还没看到这个男人对她下跪行礼,再不对她恭敬些,她就打断他的两条腿,让他一辈子都跪着。

韦驹草草地对她行过礼,两眼瞟向站在胭脂身边的乐毅。

他尖酸地笑,「你不也吃起软饭来了?有谁晓得咱们伟大的右将军本事这么大,居然在帐里藏了个男人。」军中盛传右将军得了个比御厨还有能耐的男人,三不五时就与这个男人窝在帐中,就不知她收容了这个男人是来喂她的口腹之欲,还是喂其它的。

「还没有你的本事大。我只叫个男人为我送饭菜来帐里,而你呢,则能在帐里藏了十来名家妓。我这将军的本领怎有你这个参军高?」胭脂礼让地把破坏军纪的荣衔还给韦驹。

「你们之间感情似乎不错,需要我为你拿把刀好让你去砍吗?」无辜被卷进战火中,乐毅轻侧首,在胭脂的耳边细声的问。

胭脂不屑地冷哼,「对付他,我只要用拳头就行了。」用刀?哈!她一拳就可以将这个花拳绣腿的男人摆平。

「这个得罪你的笨蛋来这干嘛?」乐毅一眼就可看出这个叫韦参军的人,无论是功夫和官衔都差胭脂一大截。想不出他怎么会笨到自讨没趣地来这里给胭脂削。

「找碴。」来找她准又没好事,八成又是想到什么新花招想来扯一扯她的后腿。

韦驹高傲地扠着腰,对乐毅勾着手指,「喂,你叫乐毅?」

「属下正是。」乐毅虚伪地笑笑,觉得自己的容忍度跟胭脂半斤八两,也很想拿把菜刀把那根对他不敬的手指剁掉。

「无形士乐毅?」韦驹眼神闪亮地偏着头问。当今六扇门急欲捉拿的钦命要犯无形士,名字刚好就跟这个刚入营不久的小兵相同;若是让他给逮着,他可向六扇门领一笔数目庞大的赏金。

「什么无形士?」乐毅张大无辜的眼眸,一问三不知的表情演得很认真。

「你不知道这号人物?」韦驹环抱着胸,两眼细瞇地占看着乐毅高大的身形;

他的身材和特征,和榜上所形容的无形士非常相近。

「属下见识浅薄,只是一名厨子。」乐毅谦恭地拱着手,把自己的身分主动降到厨子一职。

「那个与你同名的乐毅,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韦驹仍是不信任,这种看起来就像江湖汉子的男人会是一名厨子?

「与我同名?好巧啊。」乐毅满面笑容地抚着手,兴奋得像中了大奖。

「你不是他?」

乐毅又把关系推得远远的,「属下只会烧饭,没那份荣幸当江湖上的名人。」

这个家伙真的是来找碴的,他不禁想着是否该将这个会破坏他大事的人灭口。

「给我说实话!你是谁?」韦驹压根儿就不信,假如让他在将军帐里找到一个钦命要犯,他不但可以向六扇门领赏,还可以将胭脂从右将军的宝座上拉下来。

胭脂终于搞懂韦驹这回想耍什么把戏,他想把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大厨给抢走,便按个钦命要犯的名字给乐毅,并且顺水推舟地扯她一把!

「他是我的厨子,你还有别的废话要问吗?」要犯她可以,但若是犯到她视如料理天才的乐毅就不行,她没这么好的运气再去找一个能煮出人间美味的乐毅。

韦驹两眉高挑邪笑,「你的?」

「他专烧我吃的饭。」胭脂忍下韦驹暗讽的笑意,再次为乐毅澄清身分。

「你将这个与钦命要犯同名的人私纳为你的厨子?」韦驹走至他们面前,啧啧有声地打量他们,想从中找出一丝暧昧。

「不成吗?」胭脂冷飕飕地问。

「不成,这人我要了。」韦驹指着乐毅,决定将他从胭脂的身边抢走。

胭脂的火气全冒出来了,「又想与我抢人?」韦驹已靠他老爹的势力抢走无数对她有利的部属,而这回,他想抢走做菜手艺无比高明,而且已经让她吃上瘾头的乐毅?

「军营里的人员分派,本就属我这参军来负责,我不要他烧你一人的饭。」韦驹不疾不徐地提醒她,偏要把这个能做出好菜的乐毅从她身边调得远远的。

「他是我的。」胭脂没得商量地站在乐毅身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珍视的乐毅给留着。

韦驹下流的鄙笑,「你的?你的男人?」

「韦驹,你的嘴巴再带一点侮辱我的脏字,我会让你在病床上再躺上三个月。

我保证,这次韦元帅绝对认不出他儿子的长相。」上回她太有良心了,没把他揍得面目全非,这次她保证能够铁石心肠的把他揍得看不出原形。

乐毅看着站在他身前极力想保住他的胭脂,嘴角隐隐扯出笑意,大约能推算出她和这个韦驹之间的过节。只是他没料到她竟把他看得如此重要,这让他不禁感到窝心,为她做菜了几天,他的功夫总算没全白费。

「你是怎么让他躺上三个月的?」他不着痕迹地靠在她身旁小声的问。

「把他打得手脚全断。」上回她就是用这个方法让自己的耳根子清静了三个月。

乐毅忍不住拍手赞扬,「你的心地还真是纯真善良。」真看不出来,这个美美的小美人对得罪她的人,下手还不是普通的狠。

「看在他老子是元帅的面子上,我已经够客气了。」要不是得顾及韦靖元的面子,她早让这个看不顺眼的韦驹去投胎了。

「右将军,咱们现在就公事公办,把那个男人交给我。」韦驹不理会他们俩的窃窃私语,伸手就向胭脂要人。

胭脂火大的想直接海扁韦驹一顿,但乐毅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臂;他可不能因为胭脂的一时不能忍,而坏了他来这里的大事。若是胭脂因此而出事,那么她的利用价值就变小了,他得让胭脂继续当她的女将军,他才方便行事。

「公事?这是你捏造出来的私事!」胭脂气不过,但乐毅紧握着她,令她不得不再忍不这一波心火。

「我会向我父帅申请批准的公文。」韦驹又把亲爹的官位抬出来镇住胭脂的反对。

胭脂怒咬着粉唇;可恶!要是她的官位能高一些就好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连一个厨子也留不住,每每都要被制于元帅的军威之下。

「你要将他调去哪里?」她现在是留不住乐毅,但不代表她往后没机会把他给调回来。

「离开你这将军帐和伙房以外的地方。」韦驹刻意彰显他的目的,就是要看胭脂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将被换到什么职位?」胭脂的心中蒙上一层隐忧,开始为乐毅即将被撤换的军职感到担心。

韦驹咧大嘴笑,「马前卒。」

「你敢?!」胭脂听了身子震了一震,激动的想甩开拉住她的乐毅,要去找韦驹算帐。

乐毅一手轻拉回她,「胭脂,什么是马前卒?」军中的职位他始终搞不清楚,这次这个马前卒又是什么职位?她为何要大动肝火?

「最前线的探子,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的短命鬼!」胭脂又急又气的向他解释。

「这代表我会离这军营很远啰?」乐毅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会有危险,只关心他是否会离开这座军营很远。

「我要吃你做的饭得跑上一百里才吃得到。」这才是胭脂生气的主因。

乐毅也拉紧了神经,「一百里?」这么远?把他弄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要怎么当刺客和拿那个蓝胭脂?

「他存心跟我的肚子过不去……」把乐毅弄到那个随时都会死的鬼地方去,韦驹分明就是要让她再度过饿肚子的日子。

「叫乐毅的,等会儿就来我的营帐报到。」韦驹得意洋洋的低视胭脂脸上的火气,转头对乐毅撂下话,便踩着痛快的脚步大步跨出军帐。

胭脂又气又烦地在帐中走来走去,乐毅跟在她后头,看她把地上踩出一个一个步印。

「胭脂,我该去吗?」乐毅走至她的身旁低头问。

「你不得不去。但是,为了我的肚子着想,我会想法子尽快把你调回来。」韦靖元的命令一下,他就非去不可了,她得好好想个法子看怎么把他给弄回来。

乐毅的脚步停往,没好气的瞪着她。原来她不是在担心他的安危,她担心的是会没有好菜吃?亏他刚才还为她保护他的举动感到窝心不已,原来这个女人只是怕会亏待了自己!

乐毅咬着牙,「说来说去,你在乎的只有你的肚子。」他看透了,这个女人只对吃感兴趣,其它的,她才不会在乎,他要把对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全都消灭掉。

「当然。民以食为天,就算耍手段,我也会把你弄回来煮饭。」胭脂走至他的面前理所当然的告诉他,并且表明她有多么为她的肚子着想。

乐毅不感激地翻翻白眼,「这点你放心,不用你要手段,我很快就能回来这座不正常的军营。」周不着她出手,他自己会想办法快速回来这里,并尽快把事情办完。

「你要怎么回来?说不定你在回来之前就已经丢了性命。」胭脂很担心到时回来的乐毅会是个死人。死人要怎么帮她煮饭?

「我是个很长命的祸害兼厨子,我的命,绝对丢不掉。」他拍拍她的额头,这世上能拿他性命的人,数来数去,可能只有一个,但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胭脂避开与他的接触,很不习惯有男人如此触碰她。这三年来,还没有一个男人敢这么碰她。

「那就好。你最好给我活着,我还没吃够你做的饭。」她退离他一段距离,拒绝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乐毅看着她退避的举动,对她脸上不自在的表情很有兴趣。

「除了担心你的肚子喂不喂得饱之外,你偶尔关心一下其它方面的事行吗?」

他不禁想知道,当这个把男人全都踩在脚底下的女人动了心时,她会有什么反应?

不屑?还是不知所措?

「我还要关心什么?你对我也就只有这么点用处。」胭脂瞄他一眼,一点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你的嘴巴就一定要这么毒吗?」乐毅不以为忤地望着她脸上的不齿与自傲,愈来愈想让她换上另一种态度。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的用处就是为她烧爱吃的菜,其它的,没有。

乐毅朝她伸出一指轻摇着,「未必。我的用处可大了,日后你就会发觉你错得很离谱。」他除了会烧菜之外,还有很多本事。

「有多离谱?」她颇存疑。

「离谱到只要三天,你就能再见到我。」他有把握,他这个马前卒的新职位绝对干不了三天,他便能回来她的身边继续对她下功夫。

「三天?」胭脂脸上的怀疑愈加扩大。

冲着她的这句话,乐毅更坚定回到她身边的决心。

「我可以更快一点。」 第7章 马前卒 ※※※

所谓马前卒的职务,不外乎就是监视敌军阵营有何举动,探测军情搜集情报,以及在开战时打先锋当头一个阵下亡魂。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马前卒都能对自己的职务这般了解,至少,有一个人就根本搞不清楚。

那个人,正是刚由伙头夫改行为马前卒的新兵——乐毅。

正在元帅帐里与大将议事的韦靖元,为来人所通报的消息傻愣了许久,之后忿忿地霍站起身。

「你说什么?」他大掌朝桌上一拍,怒视前来通报的校尉,「马前卒私自由前线回营?」守在最前线的小兵没得到上头允许就私自回营了?敢无视于他这个元帅的威令?

「是的,正在帐外候着。」通报的校尉回头看了帐外的两人,再度向他点头。

一直和胭脂过不去的韦驹,听到这个破天荒事件后,又有了打压胭脂的新借口。

「右将军,你的人还真是迫不及待的想回你身边呢!你是怎么带人的?」敢情那个乐毅看上了胭脂的美貌,才会迫不及待地从百里外赶回营来会佳人。

早就习惯与韦驹在口头上交战的胭脂,习以为常地接下损招,然后再还给他一次重击。

她阴险地笑笑,「韦参军,他现在是你的人,记得吗?你把他给要去了。我带的时候,他人好好的也遵守军纪,交给你后却变得藐视军纪私自回营,这个小兵如此失职,我该不该罚你这个顶头上司?」终于给她找到借口了吧!她可以利用这个正大光明的藉口把韦驹痛揍一顿。

韦靖元见儿子口舌之争败与胭脂,忙不迭地赶快消烟熄火,怕胭脂真的拿自个儿的宝贝独子开刀。

他大掌一挥,「我不管他以前或现在是谁的人,传他进帐。」

军中司马顾清风隔岸观火了一会儿,朝胭脂眨眨眼,而后谦恭地起身向韦靖元报告。

「元帅,韦参军失职这事,我得记上一笔。」他这个军中司马专门负责记载军中的大小事,还得定时向朝廷报告,有此良机能整他也看不顺眼的韦驹,他当然也要凑热闹。

「你……」韦靖元对老与胭脂连成一气的顾清风愤然不已,但顾清风已是虎骑营里历任三位元帅的老司马,连皇帝都对这个清廉正直的司马推崇三分,使得他想下手开刀除去又没法除。

「属下得罪了。」顾清风得意的欠了欠身,一落坐便拿起笔墨开始书写准备上奏朝廷。

「顾司马,这帐是否也得记在违反军纪的马前卒身上?」胭脂火上加油地笑问,巴不得韦靖元的面子再丢一点。

顾清风有模有样地慎重摇首,「非也,属下失职,罪过得由上司来担待。」他要记的话,就先记上头的韦驹,反正规矩是死的,而写上去的理由他要怎么掰却没人管得着,就算是歪理他也要把它写成真理。

「传他们进来!」韦驹咬牙切齿地瞪了老记他过的顾清风一眼,火大的对那个报消息的校尉出气。

校尉拍拍韦驹发射过来的炮灰,耸肩出帐去请把韦氏父子惹得雷霆大怒的两个马前卒,自个儿留在帐外不再进去接炮灰。

等不及当家的韦靖元开口询问,韦驹就先找这两个害他被记的人算帐。

「你们不在前线探刺军情却回营,胆敢无视军令?都不想要脑袋了?」害他颜面挂不住,他要照军法先斩了这两个人!

乐毅不卑不亢地站在所有将官之前,心头大乐地看韦驹气得哇哇乱叫;当他转首见到脸上也带着笑意的胭脂时,他干脆闭口不回答韦驹的问话站在原地当哑巴,等看韦驹待会儿得知原因时,脸上又将会如何风云变色。

「属下……」跟乐毅一块儿执行任务的马前卒很无辜地低首面地纤悔,也不敢开口讲明私自回来的理由。

「先告诉我前线军情的现况。」胭脂淡淡地命令,没空理会韦驹满肚的怒水,只担心前线少了马前卒会出岔子。

那一名马前卒胆战心惊地看了身旁的乐毅一眼,悄悄拉开与乐毅之间的距离,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把实情禀出来。

「直说无妨。」胭脂对他的举动颇纳闷,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她放柔了音量轻声地道。

马前卒终于壮起胆量,深吸了一口气,把话吐出一半,「禀将军,属下所监视的敌军先锋快刀营……已经……」

胭脂的胃口被吊上吊下的,「如何?」

「全灭。」马前卒小小声地应着。

「全灭?」帐中全体将官不可思议的问。

乐毅看了所有人的反应,掩着嘴要笑不笑的,快乐的在一边看戏。

马前卒无奈地叹了口气,「敌军先锋快刀营无一人存活,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由死人口中探得军情,故此才会回营。」都是他旁边这个杀人魔王害的,没事把人家的快刀营给灭了做什么?害他们前线的马前卒无事可做,只好回营来给人家削。

「何人所灭?」胭脂在众人讶异之时冷静的再问。竟然有人能灭了那座快刀营?

军中有这等高手她怎会不知情?

「属下。」乐毅终于打开金口,好心的提供胭脂正确解答。

胭脂难掩讶异的神色,「是你?」他这么有能耐?

「我说过,我很快就会回来。」哼哼,把他调到百里外花了一天的时间,而他回来也花了一天,总共不多不少两天整,他就证明给她看他的速度有多快。

胭脂在震惊过后,回头细想他曾说的话——难怪他会说他能在三天之内回营!

「开什么玩笑,就凭你这个伙头夫?」韦驹冲口驳斥,打死他也不信一个只会煮饭烧菜的伙头夫能灭掉一支强劲的军旅。

「韦参军似乎不信?」乐毅讥笑地问,他最喜欢看人气得蹦蹦跳和不能接受事实的表情。

「不信!」

「老夫也不信。」韦靖元也站在独子那一边,「区区一个由伙头夫改当马前卒的小兵,能凭一己之力灭掉以强悍出名的快刀营?」他们虎骑营长年以来一直与先锋快刀营对峙着,迟迟无法消灭掉这个心头大患。

胭脂不停地研究着乐毅脸上那抹满心畅快的笑意,对他的来历愈是感到好奇。

之前每当她想问时,他就端出一道她无法拒绝的美食,把疑问都扔到一边去,可现今他却做出了这等大事,她不得不对这个不但菜烧得好而且杀人也快的乐毅彻底改观。

「乐毅,你如何办到的?」连她也无法办到的事,他是怎么在三日之内办到的?

这一点她一定要搞清楚。

乐毅指指背后,「凭我身后的这把刀。」什么快刀营嘛,那种刀法也好意思叫快刀?他只要三两下就清洁溜溜了。

「你的菜刀可有快刀管的刀快?」胭脂在想,他是否就是拿那把重死人的菜刀办到的?但那把刀那么重,就算功夫再好也不易施展,他究竟是怎么用刀的?

「当然。」乐毅摊摊两手,神情写着轻而易举。

韦驹听了又开始嘲讽,「吹牛也不打草稿。」

「派去的探子不只是乐毅一人而已,这里另有一个人证,韦参军若有存疑,何不问他?」思考中的胭脂不悦地中止韦驹的噪音,直接找与乐毅同行的马前卒厘清所有人的存疑。

「你说,是谁灭掉快刀营?」韦驹伸手一指,要那个马前卒立刻吐出实话来。

「就是他……」马前率怯怯地指着乐毅,回想起乐毅不顾劝告单枪匹马地去挑了那座营的手法,心头就掠过一阵寒意。

韦驹的气焰顿时熄灭,「当真是他?」

「属下亲眼所见。」马前卒频频点头,并再拉开与乐毅之间的距离,很怕与这个杀人快速的杀手站在一块儿。

「韦参军,看来这个乐毅吹牛之前也是会打草稿的。」胭脂快乐地落井下石,惬意地欣赏韦驹难看的脸色。

「我不信凭他一个人能办到!」韦驹在丧气之余瞥见乐毅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心火又起地吼了起来。

胭脂知道该如何消韦驹这股不信任的小火,更想乘机探一探乐毅的底子,于是顺应情势地想出了个好法子。

「乐毅,你可愿示范你是如何用你的刀?」眼见为凭,她也正好可以看看那把刀到底长什么样子。

哟,想用这种方法看他的刀?

乐毅心头百儿八十个不情愿的想,这里净是将官和武将,这些人和朝中或江湖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搞不好还有人认识想要捉他的左断,刀一亮出来,他的身分也会跟着暴露,这么一来,他不就得赶快落跑了?不行不行,他还没把韦靖元的人头摘下来,而且他也还没拿到蓝胭脂,说什么也不能把刀亮给这些人看。

不过,眼前的情势似乎不允许他不动动拳脚……该怎么办才能打发这些人呢?

乐毅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不用拔刀出鞘,又能展现实力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朝胭脂颔首致意,「属下献丑。」做菜的方法多得是,同理,杀人和用刀的方法也多得是。

「好,到校场去。」胭脂率先起身,带着自己的部属先一步走出营帐,后头的韦靖元与韦驹也不得不跟着去一探究竟。

乐毅一脚踩上校武台,以脚踏踏地板衡量它的厚度和硬度,然后估量围观在四周参观的人数之后,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解决,以免他在搞破坏时误伤了观众。

胭脂满头雾水地看他这边踩踩那边踏踏,满心好奇地跟在他旁边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乐毅朝她招招手,偷偷叫她过来。

「胭脂,这个校武台可以借我用一下吗?」他以手掩着嘴,小声的在她耳边问。

「行啊。」她本来就是要他上校武台来施展刀技,借给他又何妨?

乐毅有良心的向她言明,「坏了……我可不赔喔。」这个军营很快就要建一个新的校武台了。

「只要你拿出实力来就行,韦靖元赌得起。」坏了又怎么样?要赔的人是当家的韦靖元,反正又不是她要向朝廷交代。

「你最好退远一点,别站在台边,跟他们站一块儿比较安全。」乐毅笑嘻嘻地轻推着她闪边去。

被推下台的胭脂满腹疑惑的走至远处站在顾清风身旁,看乐毅慢条斯理地拿下身后的刀,也不把包裹在上头的锦布拆开,只握着刀柄静站在校武台的一角。

「右将军,你想他要做什么?」顾清风看乐毅大半天动也不动,忍不住小声地问比较了解乐毅的胭脂。

胭脂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在耍什么把戏。」不拔刀?他在做什么?

「他在台上唱大戏啊?要我们先为他鼓掌吗?」韦驹等得不耐烦,走向校武台想去催乐毅。

「有点耐心,别像只急躁的野猴。」胭脂在损他之时,不忘提醒他,「还有,我建议你别太靠近台边。」她可不敢保证那个乐毅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要是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才不会去救他。

「我就爱站这儿怎样?」韦驹站在台边,耀武扬威地回头笑没胆子往前站的胭脂。

胭脂满不在乎地耸肩,「请站,有什么后果也请自理。」她已经难得这么有人性地警告他了,不听活该。

取下夜磷刀后,乐毅在台上站了许久,就是在将全身的真气凝聚在未拔出鞘的刀上,当他认为已经可以动手时,却发现有个不知死活的人居然站在台边,他不怀好意地笑笑,一点也不介意制造出一件人为的意外事故。

他将手中的夜磷刀握紧,高举刀身,倾尽真气与内力将刀尖往地上一插,吸收了他所有力道的校武台,开始由乐毅的脚边下陷直延伸至校武台最远的另一端,转眼间台身似被吸进地底足足深陷了数尺之深;正当众人皆睁大眼时,由硬石所建造的厚厚台面猛然由地底下爆裂而起,碎裂的大小厚石块快速飞奔向天,宛如施放的白色烟花。

当所有石块再度落下时,乐毅仰着头,轻松地举着没出鞘的夜磷刀,一一将在他头上坠落的石块打碎或打飞,直到所有石块在尘土飞扬中全都落尽,颇有成就感的乐毅才慢慢把刀放回背后。

「右将军,校武台……」顾清风吶吶地指着前方。

「毁了。」胭脂木然地应着。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胭脂仍是和每个人一样被乐毅给吓着了。他只是将刀往地上插而已,纯花岗山石制厚达五尺的校武台便成了碎石或粉末。就这么一个动作,他就让韦靖元得向朝廷申请一笔款子重建昂贵的校武台。

乐毅深厚的内力她一看便知,而她同时也知道了一件事——乐毅绝对不是普通人,他一定是武林高手。

乐毅在漫天尘土消散之后,闲闲散散地散步回到被他吓愣的那群人面前,走至一半时,他停下脚步暗中窃笑被压在石块下不能动弹,只能伸出一只手求救的韦驹。

乐毅以手指轻松地挪开厚重的石块,对还有一半身子卡在石中的韦驹不好意思地陪着笑。

「哎呀,韦参军,你怎么会站在这儿啊?不想活就告诉我一声嘛,我有别的方法可以让你死得比较不痛苦的。」他赔完不是后,一手将韦驹从石块中拎起来,满脸的讶异和愧疚。

「你……咳……」被人拎在半空中的韦驹嘴里还塞着沙子,又呛又闷地猛咳着,而乐毅又很「善心」地帮他拍背想帮他吐出口中的沙,谁知被他这么一拍,韦驹差点被他的力道给拍扁,愈咳愈严重。

「韦参军,你还怀疑他一人灭不了快刀营吗?」胭脂在乐毅把韦驹拎回他们面前时,对全身上上下下都是伤的韦驹笑问。

「不……」韦驹痛得龇牙咧嘴的,生气地扳开后头乐毅的手,而乐毅也合作地放开他,看他掉至地上时又是一阵哀叫。

「元帅,这个小兵立了大功,我得上报朝廷。」顾清风觉得自己为朝廷挖到一名人才了,他非把乐毅目前屈居的职位给升上几级,才对得起这个缺乏能用之人的国家。

「就……就上奏吧。」韦靖元看见乐毅制造的破坏后早已哑口无言。

「元帅,我要让这个小兵破格由兵升为官。」胭脂见机不可失,效法顾清风把握时机地也帮乐毅邀功。让乐毅由兵升为官之后,他就再也不必离开军营去当马前卒了。

「他凭什么升官?」喘过气的韦驹第一个出口反对。

胭脂冷冷地扫他一眼,「因为他只花两日,就灭了你这个韦大参军数年来屡拿不下的快刀营。」

「你……」韦驹一时气结,满脸涨得通红。

「顾司马,本将军这提议是否可行?」损完了韦驹之后,胭脂又回头问顾清风。

「可行,立此等大功,理当该破格升官。我立刻回帐中再记一笔,今日就派人上奏。就不知元帅意下如何?」顾清风的眼神瞟向韦靖元。

「照准。」韦靖元挥着手,满脑子只想着他该怎么向朝廷解释那一座被毁的校武台。

这么多人想要他当官?乐毅听着是觉得很欣慰没错,但是对当官一事却是敬谢不敏。

「元帅,属下只想升一个小职,不求当什么大官。」他钦命要犯做得好好的,他才不要当官,而且当刺客也比当官刺激多了。

「你要升什么?」韦靖元茫然的回头问他。

乐毅的眼底闪着精光,「由马前卒升为右将军的专属伙头夫,往后只听令右将军一人。」他要留在胭脂的身边办他的私事,而且再也不容人把他给调走。

「右将军的意见呢?」韦靖元转头看向笑容满面的胭脂。

胭脂快乐地一口答应,「请求照准。」如此一来,韦驹再也没法子跟她抢人,她的肚子也不会再挨饿了。 第8章 左将军 目前大唐虎骑营里最受人爱戴的风云人物,莫过于当了两天的马前卒后重返军营的乐毅,其受欢迎的程度,上至偷吃过他所烧的菜的所有将官,下至感谢他能镇住肚子饿时便成为火爆娘子胭脂的每个伙头夫,人人都对他的本事崇敬不已。有了他的存在,虎骑营的从军生涯变得不再那么痛苦,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大唱从军乐了。

而虎骑管的伙房,在此同时也开始招生,专门教授烧得一桌好菜的技巧,而开课授业的,正是声名大噪、风光一时的乐毅。

这日下午,伙房里又照例挤满了想学做好菜的人,每个人手里皆捧着一本笔记,全神贯注地聆听虎骑营中第一大厨的讲解,边看大厨示范边详细地抄写记下每一个重点。

身高较常人高出一截的乐毅,在伙房的人山人海中显得鹤立鸡群,而他所发出的声音也与里头的人大为不同。

「用刀呢,不能只用刀柄来使力,使力点得用在刀身。」乐毅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正从做菜的基本之道教起。

「噢……」一阵应和声过后,便是人人低头勤奋书写记下老师说的重点。

「而刀法的好坏,是一道菜成败的关键。」乐毅在他们勤作笔记时不忘为他们加上附注。

「嗯……」努力做学问的学生们频频点头。

「炉火的大小也是一门学问。火势太旺,炉内水分太少会使汤头太浓,火势太小,又会淡而无味。切记要随时注意炉火。」乐毅指着灶炉下的炉火,又再提醒他们一项重要事项。

「是……」谨记教诲的学生们莫不遵命。

在这单调的两道声音之外,忽然有第三道声音插入已经变成课堂的伙房。

「乐毅!」军中司马顾清风勉强地挤进伙房内,在人群中挣扎地大喊。

「顾司马?」正专心教学的乐毅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的身高很快便找到挤在人群中无法前进的顾清风。

「你在这儿做什么?」顾清风好不容易才突破人墙挤至乐毅的身边,气急败坏地问他。

乐毅指指他身后的人们,「应弟兄们的要求开班授课,我在教人烧饭做菜。」

这几天胭脂忙得很,没空在三不五时跑来找他烧好菜喂肚子,因此他空闲的时间也变多了,教教课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顾清风环顾四周不务正业的大官小兵,才知道最近他老是找不到手下的缘故——原来军营大半的人全都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快跟我走,你不能再窝在这个地方。」顾清风冒着触犯众怒的风险,硬是把讲桌上的乐毅拉下来,清出一条路拉着他往外头走。

乐毅挺纳闷,「我的身分是烧饭的伙头夫,待在这儿没错啊。」不待伙房他要待哪?他还有一票求知若渴的学生呢。

「你不是伙头夫了,别待在伙房,你再留在这儿,我可要犯大罪了。」顾清风走得又快又急,带他朝另一个方向直行而去。

「等等。」乐毅瞬然止住双脚,「我不是伙头夫了?我又被换工作啦?」他不是不必再换工作了吗?而且他早已和军营里上上下下的人打好关系,怎么事先都没人来通知他?

顾清风强拉着他再度往前走,直到走至某个地方才回过头来告诉他,「你升了官。」

「我早升了,我升回伙头夫的职位。」乐毅淡淡地提醒,以为他老人家的记性不好。

顾清风捻着自己又白又长的胡须,「不是这个职位,是更大的一种。」他刚刚升的这个官,比以前的伙头夫大得太多了。

「有多大?」乐毅不怎么有兴趣地问。这个军营里头能算大的职位也才那几个,他又能升上什么好位置?

顾清风指着胭脂的将军帐,「左将军。」

「将军?!」乐毅的下巴险险装不回原位,他什么时候升了这么大的官?他又没有应征要当什么左将军!

「对。那日我派快使回京上奏之后,皇上就火速颁诏,撤了本营一直没什么树业和战功的左将军,改立于你。」可能是怕把乐毅的功迹写得太好了,皇上才会感动得马上把乐毅的职位速速拉到顶端去。

乐毅怪腔怪调地叫着,「只灭了一个小营就能当将军?那我多杀几个人不就能当元帅了?」还好他那天只是当活动筋骨地灭掉一个快刀营,要是他再多事往西多灭几个敌营,那他现在不就已经升到最高点,直接当起元帅来了?

「你还有不满?」顾清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人人想升官都快想破头了,而他不用靠关系、不用参加武状元的竞试就能直升左将军,他居然在抱怨?

「不是……」对当官避之唯恐不及的乐毅忍不住仰天长叹。

这里的人到底是在干嘛呀?他来当刺客却给他个左将军的位置坐,把他的身分弄得和他的死对头左断一样全是当官的。他这个钦命要犯躲官兵的追拿已经躲了好几年,现在竟让他当起官来,那他是不是要自己躲自己?他很想对这个慈眉善目、宣布这项让他头痛消息的顾清风大吼出心声:他要当钦命要犯不要当官!

「你不能再住伙房,也不能再穿这件军服。」顾清风在乐毅头痛不已时扯着他身上的衣里,扬声叫着手下,「来人,为将军换装、换帐!」

「顾司马。」已经叹息完毕的乐毅沉重地拍着顾清风的肩头。

「左将军叫我老顾便成。」身分变得矮乐毅一截的顾清风马上请他改口。

「好,老顾。我不在乎升了什么官,也不在乎我穿的是什么,但我很在乎我将要住的是哪个帐。」当官就当官吧,反正他可以随时不当,但他的临时住处则是又要变动了,他很想知道他的下一张床是摆在哪里。

「将军帐啊!」

乐毅盯着胭脂专用的右将军帐一会儿,认为他这个男将军不可能与女将军同一军帐,他的新床八成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左将军帐在哪里?」他打算问到路之后,就回去伙房收拾自己的行李搬家换床。

「这里,你与右将军同帐。」顾清风很遗憾地摇着头,一手指着胭脂的右将军帐,说明那才是他的新家。

乐毅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与她同帐?」要他跟那个只会吃和打仗的女人同处一帐?

「韦参军他……他一早就拆了前任左将军的军帐,现在营里的将军帐就只剩一帐。」顾清风吶吶地转着十指,很对不起地看着他。

乐毅马上知道韦驹在搞什么鬼,「把我和胭脂凑在一块儿,韦驹是要看我和胭脂的好戏?」他改天一定要找韦驹出出气,这口闷气他不吐不痛快!

虽然胭脂长得很美,也对他寻找蓝胭脂的工作很有帮助,可是与她同帐不只会引起胭脂的不满,他本身也很不情愿!谁晓得胭脂会不会在半夜把他摇起来叫他煮东西?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将军是做什么的,叫他这个大外行来,他会把这军营里的训练宗旨全都改成如何做个钦命要犯,专门教这群军人如何杀人放火!

「呃……元帅也批准你们同帐了。」顾清风再向他吐露另一个坏消息。

乐毅嘲讽地凉笑,「好一个父子连心哪!」这么整他?那个韦靖元的人头就算左容容没有指定,他也砍定了!

「司马大人,右将军回营了。」一向跟随在胭脂身边的校尉,在胭脂未抵达将军帐前先一步来替胭脂开路,并且沿路跟等一下会遇上胭脂的人发出饥饿警报。

「她回来得正好,我得告诉她这项消息。」顾清风拍着掌,他还未告诉带队出管操练的胭脂这回事,正巧可以趁这时告诉她。

乐毅观察过校尉警告的神色之后,一把拉住想去迎接并报告的顾清风。

「你在这个时辰去找她,她不会有好脸色给你看的。」算算时间,这个时辰胭脂肚子正饿,找上她的人铁定会被轰。

「啊?」顾清风还不知道他所指是何意,就一把被已在身后的胭脂推开。

「让路!」肚子饿就翻脸不认人的胭脂推开了顾清风,两眼炯炯地盯着没待在伙房准备她晚膳的乐毅。

「右将军,我告诉你——」顾清风坚持要将消息全部报告给胭脂听,但才开口就被胭脂吼断了。

「住口!」她现在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听,她只要吃饭!

乐毅凉凉地看顾清风被人轰,在顾清风被胭脂吓得脸色苍白后,他才体恤地将被吓坏的顾清风拉至身边保护。

「我就说吧,你挑错时辰了。」年纪这么大还学不会看人脸色?他这个司马是怎么干到今天的?

「乐毅,你在这儿做什么?」胭脂一张美丽的脸庞全都被肚子饿所引起的怒火占据,语气不善地问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乐毅。

乐毅坏坏地挑挑眉,「和老顾讨论我往后的住处。」也许听到这个消息后,胭脂不但因肚子饿而变得火爆,还会大发一顿脾气。好极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他心情不好,她也得一起不好。

「我饿了……」饿得头昏眼花的胭脂一步一步地向乐毅逼近,要他立刻变出一莫能填饱她的胃的佳肴。

「右……右将军……你听我说。」顾清风忙着迎上前阻止胭脂再把乐毅当成专任伙头夫。

胭脂骄蛮地甩着头,「不听。我的晚膳呢?」她绕过顾清风,直把问题扔至一脸怪笑的乐毅脸上。

挡不住胭脂的顾清风情急地大喊,「右将军,你不能再叫他为你做饭!」

胭脂马上转头向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美又怒的脸庞直直逼向他。

「说清楚,为何不能?」从乐毅来了后,她就只吃乐毅烧的菜做的饭,现在叫她不能吃?这不等于叫她戒掉美食的瘾吗?

「因为……因为……」顾清风被她过近的美艳容貌逼得脸红心跳,也被她的火气吓得一愣一愣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乐毅又叹了口气,把顾清风从胭脂的魔掌下解救出来。怎么打从他来这个军营后就改邪归正了,老是做一些好人才会做的事?

乐毅在她与他之间,以手势比了个相同的高度,「因为我现在的身分与你相等。」

「相等?」胭脂对这两个字纳闷至极点,「怎么个相等法?」与她平起平坐?

他升官了?

乐毅对她那张即使是处于火爆状态,仍是令人动心不已的脸庞愈看愈感兴趣,回头想想当个左将军与她同帐也不错,毕竟能和美女共处一帐的机会并不太多。

他开开心心地朝她咧笑,「皇上封我为左将军。」

「什么?!」官位跟她一样大?胭脂听了怔在原地。

怎么办?今后她不能再叫身分与她一样的他为她做饭了,这是什么天大的打击啊?她往后又要水深火热地饿肚子了?

「今后,我也要住这个帐。」乐毅以拇指比比她的帐房,再接再厉的要看她花容失色。

胭脂的俏脸瞬间刷成雪白,「你说什么?!」叫她跟男人同处一室?跟这个有神力的大块头在一起?

「另一个帐被韦参军命人拆了,军中没别的将军帐,你我同为将军,我自然是要住这。」乐毅转眼间就学会了怎么摆将军的派头,顶着官威,继续操控胭脂濒临爆炸的情绪。

「老顾,韦驹他老子又在后头替韦驹撑腰?」胭脂寒音飕飕地拉着顾清风的胡须问,一心直想杀至韦驹那里,一刀砍下他的头当球踢。

「元帅他……似乎也有这个心要看你们俩出丑。」被拉得很痛的顾清风赶紧招出所有实话。

胭脂放开他的胡须,菱似的唇边漾出冷笑,「我不会出丑,因为我绝不与男人同帐,这帐是我的!」先住的人有优先权,她已经住了三年,她不收第二个房客!

帐是她的?那她要叫他睡哪?

「右将军,那我的帐在哪?」乐毅笑咪咪地和她杠上了,语气轻轻柔柔地向她请教。

「老顾,命人再搭一个将军帐给他。」胭脂两眼直瞪着乐毅与他较劲,边分心对顾清风交代。

顾清风看着他们两人之间暗藏的战火,频抚着长发摇首叹气。只是为了一个帐营就抢成这样,这叫他们两个以后如何共同分担公事,齐心齐力为虎骑营效命?

「元帅才下令,任何人皆不许再多造营帐。而两位将军同一帐……这事已成定局了。」顾清风在他们两个都想以眼神杀死对方时,希望他们停止未住在一起就已掀起的战火,最好都认命不要再挣扎了。

「那个死老头……」胭脂的反应与乐毅初听到时差不多,也是想去宰了整她的韦靖元。

乐毅首先展现出男人该有的风度,「胭脂,即将与你同帐我已经很委屈了,但我认了。既然我已经看开了,那你也早点看开吧,我们日后还要相处共事。」他是没差啦,何况与她同帐之后和她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要了解她、从她身上找到蓝胭脂都会比较方便,而且,他也很想看看她私底下的一面。

「对对对,你就暂且委屈一下。」见乐毅那一方已有软化的趋势,顾清风忙劝着脾气硬的胭脂。

乐毅听了这句话就很不满了。

「老顾,我也很委屈,你怎么不安慰我?」只有胭脂一个人委屈吗?重女轻男!

「左将军……」顾清风欲哭无泪地拜托乐毅不要再找碴,胭脂已经够难搞定了,他再多说一句,胭脂会更不合作。

胭脂果然不肯合作,纤纤素指直指向乐毅的鼻尖,「我不与你同用一帐,你自个儿找别的地方睡!」她未出阁就与男人同一营帐,这事传出去还得了?而且韦驹往后更会拿这事来看她笑话。

「哟,不肯让我搬进这个帐?」在他面前搞一人独大制?她很显然还搞不清楚她对付的对象是谁!他说要住就是要住,她再不情愿他也有法子叫她点头。

「不肯!」胭脂扬高了下巴,高傲地转身往帐门走,把他独留在外。

「胭脂。」乐毅双手环胸,笑意盎然地叫住她的脚步。

胭脂缓缓地回过头,看他有什么能耐说服她已定的心意。

乐毅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洋洋洒洒地背出一串菜名。

「红烧狮子头、香扒墨鱼、酥皮乳猪、酪烤羊排、冰沁嫩龙虾。」

已经饥饿过头的胭脂,听了那一长串菜名后眼神都不一样了。她很难抉择地站在帐门口,头脑不断地与胃口交战着。乐毅刻意背出这些菜是要告诉她他往后还会为她做菜?即使当了将军还是如此?她狐疑地转身向他求证。

乐毅朝她点点头,表示他往后还是会为她做出好菜。

「进帐!」饥饿再度战胜理智,胭脂朝他扔下话后就率先进帐。

「有一套。」顾清风两手拍着乐毅的肩,对他的手段衷心佩服不已。

「小意思。」乐毅得意地耸耸肩。

要摆平这个女人,太简单了。

一个将军帐里住进了两位将军之后,不但帐内的空间变得狭小,气氛也变得火爆。 第9章 彼此彼此 用过晚膳的胭脂,肚内的火气并没有因吃饱了而下降,反而也节节高升的趋势,而突然升官的乐毅心情也快乐也不到哪里去,平时爱笑的脸庞不但挤不出半点笑容来,脸上还挂着与胭脂半斤八两的怒容。

「我的。」胭脂一手拿着军刀,不容置疑地说。

「我的。」乐毅也拿出了夜磷刀,与她对峙。

胭脂以刀指向帐中的床榻,「这是我的床。」这是她睡了三年的床,会认床的她说什么也不换!

乐毅以夜磷刀指着身边的床榻,「这也是我的床。」笑话,他委屈地跑来这个帐跟女人同处,最基本也要争到一个床位来安抚自己!

胭脂往他靠近一步,想与他眼瞪眼,却发现两人的身高差了一大截占不到上风;

而乐毅也想动手把她给扔出去,但又想到这么对待一个女人似乎是有失君子风度。

单单为了这张床,他们两个就已经僵持近两个时辰。如今已是夜深人静,可是他们却还没法就寝,迟迟无法解决这重要的床位问题,只能一块儿站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这里只有一张床……」胭脂的耐性和体力没有乐毅这闲了一整天的男人多,已经到了梦周公的时间却还不能入睡,她的脸色已变得暗沉得吓人。

脸色也不好的乐毅想出折衷的办法,「就轮着睡,咱们一人睡一天,这总成了吧?」大家都想睡这张宝贝床,那就都睡在上头,只不过得轮流。

「不睡床的那天要睡哪?」胭脂提出他话里的漏洞。

乐毅看了帐中简单的摆设之后,最后指指脚下的地板。

胭脂不满地大叫,「地上?」这是什么烂主意?那今晚由谁先来睡地上?

「要不就大伙一块儿挤。」乐毅再提出一项胭脂也不愿答应的提议。

跟一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胭脂暗沉的脸色稍稍转红,但她很快便抹去脸上不该漾出来的红霞,严正地叫自己的脑子不要乱想,并阻止自己再看乐毅那张轮廓俊朗的脸庞。

她环着胸拒绝,「男女授受不亲,不挤。」她早见识过这男人的功夫和力道,要是有个万一,她可是敌不过他。她要为自身的安全着想。

乐毅笑笑地挑高眉峰,「军营里还分男女这一套?」知道男女授授不亲她还来这个地方当将军?她没事何必跑来全是男人的军营里?

「我的营帐里要分。」她本来在这儿当她的女将军当得好好的,从没有什么男女之分的问题,谁叫他没事住进来?

「这也是我的营帐。」她以为他愿意啊?他也是被赶来这里和她一块儿住的,当他去伙房收拾行李时,还有一大票伙头夫为他不幸的遭遇掬一把同情泪呢。

胭脂看这样吵下去大家都别想睡了,她疲累的脑子思索了半天,最后只找到了一条勉勉强强可用的道理。

「我当了三年的将军,而你才当了半天,照理这张床应当归我。先来后到的道理你讲不讲?」她笑意满面地望向这个比她晚进营的乐毅。说起来,他还得叫她一声前辈呢。

「不讲。倒是我的年岁较你长、武功比你高,你该懂得敬老尊贤。」乐毅也很得意地对她笑着。他虽然没资历,但才能却是比她强多了。

又不跟她合作……胭脂气炸地拔出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朝他大吼,「等你满头花发时,我会考虑敬你一敬!」他到底要不要让她睡觉?她明天要带队出操,再不睡她明天会没精神。

乐毅赤手空拳地折断那柄军刀,不屑地扔至一边,在她怔愣之时,乘机先一步跳上两人争执很久的唯一床榻。

「谁先躺下就给谁睡!」他不再跟这女人争了,他要睡觉!

「小人!」看乐毅夺得先机地躺上去,胭脂又气又急地也跳上去,与他在床上抢起床位。

一张单人军床被两个人分享,能睡到的地方实在不多。先到的乐毅依恃胭脂推不动的身形抢到了床上的被褥,而后到的胭脂只好去抢唯一的枕头。虽然被褥和枕头都可以平分,但是床……就有点分不平了。

睡在里头的乐毅庞大的身子就占去了床身的三分之二,便挤到三分之一床身的胭脂紧靠着他,两人原本就因生气而上升的体温在靠在一起之后,温度更是直线上升,搞得他们两人都觉得燥热不已。

已经许久没与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乐毅,被胭脂轻轻软软的身子一贴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很想将她一掌推下床去,免得生出满脑子的遐思,但她的手却紧攀着他,害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硬地保持姿势不能动弹。

胭脂俏生生的脸蛋也蓦然嫣红成一片,尤其与他衣裳底下硬绷绷的肌肉紧贴在一起,她才深刻体会到男女的差别。她尴尬地看着自己紧抱住他的双手,放手也不是、不放手也不是,因为能抢到的位置已经不多了,她要是妄自移动,恐怕会摔下床去,然后她今晚就要打地铺了。

乐毅清着低哑的嗓子,「右将军,你的男女授受不亲呢?」是谁刚才不肯跟他睡一床的?现在环抱他抱得这么紧!

「本将军只睡床不睡地!」坚持要睡床的胭脂火速抛掉方才的理论,不管情况再怎么暧昧也还是要跟他抢。

「本将军也是!」乐毅也被她的固执惹毛了,八风吹不动地固守已抢到的好床位。

一只脚掉到床外的胭脂推着他,「睡进去一点,我会掉下去。」他怎么这么占位置?里头没有空间了吗?

「里头没位置了。」乐毅已经要被挤到壁上去了,可是这张床就是无法容纳两个人。

「你也想个法子啊,这样我们怎么睡?」胭脂摇摇他的手臂,叫他赶快解决他们目前都无法入睡的窘境。

「好,你就睡在我身上来节省空间,不要再啰唆了。」乐毅猛吐一口闷气,一把将她拉贴至他的身上,牺牲地把身体当成床借她睡。

「不要脸……」羞红脸的胭脂在他身上坐起,举拳就往身下的乐毅开揍。

被人坐在身上还要挨揍的乐毅火极了,躺在床上有招拆招地与她打了起来。

经不起两人粗鲁的动作和剧烈震动,床榻在他们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之时,轰的一声,塌了。

「好极了。」乐毅躺在一地床木碎片之中翻着白眼。

「谁都没得睡,这下你满意了吧?」虽然有乐毅当垫子,可是在掉下来时也摔得很疼的胭脂气呼呼地从他身上下来,蹲到已变成一堆碎木的床角生闷气。

「随遇而安。」乐毅翻身由地上跃起,拍去一身的木屑之后,拎着一套被褥,在较为干净的地上打起地铺。

「慢着,那套被褥是我的。」看他铺好地铺的胭脂发现自己又慢了一步。

乐毅回过头来看她,「这里也只有这么一套。」他不睡冰冰冷冷的地板,他要有垫褥和锦被的地铺,所以这一套,他要了。

「那套是我专用的。」胭脂走向他已铺好的临时床铺,改与他抢起睡地铺的资格。

「一人一半。」乐毅退一步地把地铺又分成两人份。

困极的胭脂不与他讲风度,「你去找别人一半,我要睡全套。」

「很遗憾的是……」乐毅笑着扬眉,先就位地躺下,「我已经躺在上头了,这一套你不分就算了。」

「还给我!」胭脂气坏她跟着他钻进被窝,使尽了力气要把他推出去。

「你连分一半的气量都没有?」乐毅转过脸来近距离地问着她。

「没有。」她就要睡一套,而且是一个人睡。

乐毅满脸遗憾地对她扔出一个诱惑,「可惜了。明日我本来打算做个叫荷叶香鸡的拿手好菜,既然你现在这么不赏脸……」

胭脂的杏眸瞬然睁大,荷叶香鸡?她已经三年没吃过那道菜了,想起那道菜又香又嫩的滋味,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难以抗拒这种许久未尝的诱惑。

「就一人一半。」为了美食什么都可以委屈、可以忍耐的胭脂只好答应。

终于摆平难以搞定的床位问题,乐毅马上让出一半的位置并翻过身背对她,而胭脂也勉强地与他挤在一块儿与他背对背地将就睡着。

「谁叫你靠这么过来?」整个背部被乐毅的体温烘得热暖的胭脂不自在地扯了扯被子。

「你不也与我抢被子?」锦被几乎全被她给拉过去,乐毅也是满肚子怨气地想把被子扯回来。

「不要拉……」胭脂与他边拉边叫。她都把枕头让给他了,他怎么不肯多分一点被子给她?

「你也别抢……」已经把地铺分给她的乐毅不肯再把被子让给她。

「再抢下去被子也会像床一样毁了,而我们这样也都不好睡,不如我们都住手,数到三大家一块儿起来再分配一次,如何?」胭脂在被子快被他们扯破之前,两手紧捉着被单问。

「行。」乐毅也怕自己的力道太大会扯破被单,到时大家都没被子盖了。

「一、二、三!」胭脂火速地数完,两人即动作快速地放开被子翻身往两旁跳起,虎视耽耽地望着对方。

「右将军,现在你又有何指教?」她又有什么新的分配计画?

「我不要与你睡得那么近。」胭脂主动把被子让给他,自己去拿了件军用大衣充当被子,并且拿来一只水盆放在床铺中间,然后扠着柳腰看他。

乐毅瞪大眼怪叫,「水盆隔界?」

「你若逾界,我会一刀宰了你。」胭脂在分隔好的床铺小心地躺下,拉着大衣盖在身上转头对乐毅警告。

「你若逾界,往后就别想吃好菜。」乐毅也撂着警语。她要是把水打翻了害他得湿淋淋的睡觉,他绝对不再煮任何一道菜给她吃。

「彼此彼此!」他们俩眼对眼地互吼一声,接着背过对方各睡各的。

乐毅总觉得身后摆了一个作怪的水盆,让他怎么也睡不着,时时怕自己不经意的翻身会打翻了那盆水。但是已经累了一整天的胭脂,在终于能安心入睡后便沉沉地睡去,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一点再朝她那边翻身,看她身子动也不动地缩在一角,没盖到大衣的肩头,在春日的深夜下瑟瑟地打颤。

乐毅无声地坐起,看一身疲惫的胭脂抖瑟地睡着,再看着自己身上她让给他又厚又温暖的锦被,不禁有点良心不安。

她好像累坏了,就连他坐在这儿偷看她的睡姿她也没察觉……在胭脂肩上的大衣愈来愈往下溜时,乐毅忍不住想为她把大衣盖好,才伸长手一动,身子便不小心碰到了水盆,差点使里头的水溢出来。

乐毅瞪向那盆水,他发誓,如果有人能在背后隔着一盆水睡觉而不打翻,那个人一定是个死人!

他瞪了那盆水半天后,速速决定把那盆占位置而又妨碍安眠的水盆挪走,然后偷偷地为那个在发抖的女人盖好大衣。

帮胭脂盖好大衣后,乐毅看她还是抖着不停,干脆轻手轻脚地把她的大衣拿开换上他所盖的锦被。反正他天生就不怕冷,盖一件大衣也无所谓,只要别让他满心愧疚地看胭脂一直发抖就行。他坐在她身旁等了一阵,看胭脂的身子渐渐不再畏寒发抖,才放心地躺回原位。

但在他躺下时,他很伤脑筋地想起那个被他移走的水盆。

若是明早起来胭脂发现水盆不在原地,她可能又要跟他杠上了。

该怎么解决这盆水呢?乐毅两眼转回胭脂的背影,她束成髻的长发不知何时松脱散开,如缎的青丝横过她雪白的颈项。乐毅眼瞳固定在她的颈部,在她漆黑的发丝衬托下,首次发现她藏在军服底下的肌肤竟细白如脂。

乐毅正看得出神,而被锦被盖得气闷懊热的胭脂忽然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揭开被子散热,让乐毅在帐内的烛影下看清她那张令军中所有弟兄,以及他初见面就觉得惊艳的脸庞。

他很少能这么近和这么静的看她,与她相处时,不是她饿坏了肚子脸色难看地来找他,就是她把全副心神都用在吃饭上头,正眼也不搭理他一下。火爆的胭脂、专心用饭的胭脂、有军威的胭脂他都见过,可他就没见过眼前如此柔和静谧的胭脂。

在没有任何干扰下细看她,是一种未有过的全新体验。微勾着嘴角熟睡的胭脂看起来有些天真,但她那张不需施以脂粉的脸蛋却又美艳似火。乐毅静望着她,感受着自己情绪上微妙的变化。

她还有怎样的表情?在军人之身外,她会是怎样的女人?坚强得能当上将军的她,也会像寻常女子般需要人疼、需要人呵护吗?

乐毅怕揭开被子的胭脂会受凉,又倾身替她将被子盖好。在想离开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细眉,心头遏止不住想看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样貌。

目前对她所知并不甚多,他无从幻想起她如寻常女子时的模样;但能这么近地欣赏她的容颜,令他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愉悦感,缓缓将他浸没。

乐毅在她面前徐徐躺下,轻挪起她的肩头将手臂搁在她的发下,把手臂借给她当枕头。然后他再撇头回望那个水盆一眼,知道该怎么解决那个水盆的问题了。 第10章 谁睡了谁 第二日上午,从未在该带队出操时却请假的胭脂,坐在军帐里被画分成两半的书桌前,两手不停地揉搓着酸痛的四肢,而坐在另一边的乐毅则是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像是睡眠不足。

胭脂微微发怒地按着自己又酸又痛的筋骨,紧抿着小嘴不肯跟害她请假的乐毅说上一句话。

她居然会有请假这种不光彩的纪录?而且是在乐毅住进来的隔天就请假,现在就不知那些属下们会不会胡思乱想,把她和乐毅之间想得很难堪?她已经不指望韦驹不会跑来嘲笑她了,她只求她三年来建立的威仪和名声没被乐毅破坏光,她不要因为一个男人而毁了苦心经营的心血。

乐毅无精打采地一手撑在桌上,嘴边挂着一抹陶醉的微笑,很想在桌上打个小盹,或是跑回地铺再睡上一场。都怪他昨晚贪看胭脂的睡容,今早起床的号角吹响时,他才知道自己居然看了她一个晚上。但即使是睡眠不足,他还是觉得很值得,也对身旁从起床后就一直气呼呼的女人更感兴趣。

坐在他们两人面前的顾清风,左看一会儿乐毅、右看一会儿胭脂,被他们两人完全不同的表情给弄糊涂了。

今日该出营操练的校尉来向他报告左右将军同时请假时,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刚当上左将军的乐毅请假就算了,但注重军纪出名的胭脂会请假可是天大的事。在紧张万分的校尉请求下,他急急忙忙赶来这住了两位将军的军帐问清详情,可是他来了大半天了,却没人告诉他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同时请假。

虽然猜不出他们请假的原因,但光是看他们的表情,顾清风大概可以猜到昨晚他们进帐后出现的情况——八成他们两人又吵了起来,然后发生了某些事,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需要好好探究了。

顾清风打算终止这军帐里长久的沉默,他看乐毅一脸困意,再看胭脂一脸暗怒,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右将军。」

胭脂撇着小嘴转看在她面前满面疑惑和无奈的顾清风,光顾着与乐毅生气,她都忘了这个顾清风来这里已经有多久了。

「你怎么了?」顾清风非常关心她的健康状况,因为这个军营倚赖她甚重,她若有什么事,不但上头会紧张,下面的人会更紧张。

胭脂没好气地捶着双腿,「筋骨酸痛。」她在这里又捶又揉了半天,难道他还看不出来?

顾清风两道白眉紧皱着,她昨儿个回营时也没听她说什么筋骨酸痛,怎会突然这样?

「你病了?」顾清风心想也许是她得了风寒什么的所引起的。

胭脂认真地点点头,「我是病了。」从她身边这个男人住进来以后,她就生病了,她患了会犯心火的毛病,还有睡不到床的毛病。

「来人,叫军医过来将军帐!」她真的生病了?顾清风情急地向帐外的人唤,盼军医能快把她这军中栋梁治好。

胭脂揉着额际,「老顾,用不着叫军医,我只是一时不习惯,再过一阵子就会好了,今天先让我休息休息。」说来也真奇怪,她为何不能像其它人一样生场小病或是请个假?

「习惯?」顾清风又怀疑地看她一副不舒服的样子,「你是得了什么病?」再怎么操练也不会喊累的她会需要休息?是什么病使得她这么虚弱?

胭脂认为这种病的病名和病因说出来很不光彩,因此绝口不提,不想让外人知道她和乐毅昨晚为争一张床,不但把床弄塌,还一块儿睡在地板上。她自己想来都会觉得没面子,说出去以后她会更没面子。

胭脂不愿说,但是乐毅却很乐意抖出昨晚的事。光是看她一径在那边暗暗发火,还不如他逗逗她来得好玩,至少可以不再看她这张晚娘脸。

「地板病。」乐毅大声把她的病名说出来,一手抚着脸撑在桌上,邪邪地怪笑。

她都不说了,他还故意说出来?胭脂颇恼怒地瞪着这个专门跟她作对的男人,从他当上了左将军后,他似乎没有一件事顺过她的心,处处找她麻烦,现在还让她难堪?

「我会得这病都要怪你。」要不是他硬要住进来,她今日怎么会这么倒霉?

顾清风不解地举着手,「左将军,什么是地板病?」怎么他从来没听过?

乐毅刻意忽视顾清风的请教,发现自己非常喜欢逗胭脂,尤其爱看她两颊气得嫣红的模样。如果他「彻底」地逗弄起她来,不知她还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昨晚我在床榻之前叫你睡在我身上你就是不听,害我们两个都沦落到在地上挤在一起,你现在全身酸痛怪得了谁?」他暧昧地挨近她,手指挑弄地轻轻从她的肩头一路往下划至她的手腕。

「你……」胭脂被他暧昧不明的话气得满脸通红,手臂因他那种撩拨似的抚触而感到阵阵酥麻,不知所措地上上下下抚着自己的手臂止麻。

好美的脸蛋!

乐毅开怀地盯着她的面容,她果真是人如其名,脸上就像扑上了一层胭脂,唇色也因她的紧咬而鲜艳欲滴。原来只要小小的调戏她一下,她就会变脸。

顾清风结结巴巴地指着她,「右将军,你睡……睡在他身上?」她会做出这种事?他叫乐毅跟她同一帐可不是为了这事啊。

「你半夜把手偷伸过来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觉得丢脸到家的胭脂努力压下满面潮红,硬扯过乐毅的衣领,小声的跟他算帐。

问题是乐毅不肯跟她这般细声细气的算帐,偏偏要让瞠目结舌的顾清风听得一清二楚。

他又夸张地叫,「哇!我好心把手臂借给你当枕头你还不感激?」

又这么大声?胭脂看顾清风已经是满面的怀疑,巴不得把乐毅不合作的嘴给堵上,可惜已经收不回乐毅说出口的话,她的名声已经被他破坏定了。

「谁要你的好心?」胭脂自知现在就算她说破嘴皮子,顾清风也还是会认为他们之间有暧昧,她干脆大方的跟乐毅清算。

「若不是我半夜好心借个胳臂给你当枕头,你今天就不只四肢酸痛而已,会连脖子都酸。我是心疼你耶。」乐毅拍拍她发烫的脸颊,看胭脂赶忙放开他的衣领好避开与他的接触,还有她的薄脸皮不听话地又浮出两朵耐看的红霞。

胭脂以双手掩着不争气的红颊,「我又没有向你借!」心疼她?他昨晚要是真心疼她,为什么不把床位让给她?

「老顾,看到了没有?女人最会知恩不报还有不领情。」乐毅朝顾清风撇撇嘴向他诉苦。

顾清风忙碌的挥着手,「我还在隔岸观火,你们之间谁睡了谁的这类问题……先不要问我。」他还在试图弄清楚他们所说的个中话意。才一个晚上就进步这么大,他得研究一下他们是如何停火和睡在一起的,至于现在他们之间又引燃的小战争,他没空管。

谁睡了谁?

胭脂听了柳眉倒竖,气得想焰死那个兴风作浪的乐毅,她开始一条条地跟乐毅杠起来。

「为什么我会盖着你的被子?」她本来盖在身上的大衣不知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反而跑到他身上去了。

「我怕你会冷嘛。」乐毅又靠近她身边,以手勾画着她小巧的下巴。

胭脂又闪又躲地避开他挑逗的手指。怕她会冷?那昨晚跟她抢被子抢得那么凶的人是谁?

「那水盆怎么会空空的?里头的水呢?」今天早上她一醒来,就见一个空水盆搁在他们两人的脚边。空空的水盆能起什么作用?他昨晚除了换被子之外,一定还有对她做过什么事。

乐毅低着眼笑,「我睡到一半口渴。」他昨晚想出来解决那水盆的法子,就是直接把里头的水喝掉!

「你喝完了一整盆?」胭脂诧异地问。那盆满满的水他全喝光了?

「嗯,味道不错,很解渴。」乐毅朝她性感地舔着唇,并对她眨眨眼。

又被乐毅逗得脸红心跳的胭脂,顿时全身都觉得不对劲;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一觉睡醒他就变了样,老是对她摆出这种奇奇怪怪的表情和举动。

「口渴可以去喝桌上的茶水,你却喝掉那盆水?」桌子就在他们所睡的地铺不远处,他不起来喝茶却灌光了她拿来防他逾界的水?

乐毅怜惜不已地望着她,「我是为你着想。要是你的睡相不好,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水盆,湿淋淋的睡,我怕你会染上风寒。」即使她不打翻,睡相挺差的他也一定会打翻。

「你是为你自己着想,故意把水喝光了好逾界!」胭脂觉得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他再用那种眼神看她、用那种柔柔的音调对她说话,她就要去找些冰块来镇压脸上的高热。

看着她又羞又怒的脸蛋上胭脂似的色泽,乐毅对自己的做法很有成就感。不过他再不适时地停手,他怕待会儿胭脂真的会翻脸。

他老实地耸耸肩,「有那盆水在,我睡得不舒服。」他就是看那盆水不顺眼。

要摆在他们之间可以,但不能装着水让他睡得不安心。

「我不管你睡不得舒不舒服,我今晚要把水装回去。」他爱喝?好,她今天晚上就换更大盆的水让他喝个够!

「我要照昨晚的睡法,只摆一个空水盆。」她若把水装回去,他就不再喝了,他会直接在她睡着后把水给倒掉!

胭脂一手重拍着桌面,「我要当个没有危险的右将军!」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昨晚对她做过什么,她今天晚上不要再冒风险跟这个色狼睡一块儿。

「没有危险?」顾清风愈听愈有趣,很想知道昨夜他们之间发生了哪一类危险的事。

「你可以把水盆移走睡我身上,我不要当湿淋淋的左将军。」乐毅完全不反对她来睡他的身上,这样不只可以让她睡得更舒服,他本身也会有很多好处。

「还湿淋淋的?」顾清风捻着白发,兴味盎然地轻笑。

胭脂皱着俏鼻,「我说过我不要睡你的身子。」分开睡都这么危险了,睡在他身上会更危险。

「你已经睡过了。」乐毅朝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她的心底或许不愿睡,但她的身体却很乐意。

胭脂拉长了声音,「什——么?」他……他怎么知道?那时他不是还闭着眼沉睡吗?

乐毅可是一整晚都没睡,他怎会不知道她主动对他投怀送抱?是她自己顺着他给她当枕头的手臂,一路直偎进他的怀里并抱着他不放,他怎么可以错过这种软玉温香在怀的机会?抱着她软软的身子一整晚,他对她的身材已经大致了解了不少。

「你睡到半夜便睡到我身上来,清早醒来发觉睡错地方才赶快离开,以为我不知道?」乐毅眼眉间闪烁着笑意,她真以为她瞒得很好?

胭脂两手掩着脸,好想挖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好对今天丢尽颜面的事来个不见不听。都怪她那个怕冷的毛病,才会愈睡愈觉得身边有个暖源,下意识的就窝进去让自己睡得更好;等她醒来时,她才知道自己窝的暖源是什么——她居然窝在乐毅的怀里还两手紧紧抱着他不放?天哪!这下丢脸丢大了。

「右将军?」顾清风搓着下巴看胭脂要怎么辩解。

「我……我误以为他是床。」胭脂闭着眼,一手掩着唇,慢吞吞地在手掌里把实话吐出。

乐毅还颇有怨言,「把床弄塌后再来睡我这张床……昨晚把我弄得那么累,你还好意思说你的筋骨酸?」是她自己睡不惯地上才会全身酸痛,他后来还把她揽在身上解救她哩。

「累?」顾清风听到这个字眼,更有兴趣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了。

胭脂愤然睁开眼不再当驼鸟,「你不把床挤塌,我的筋骨哪会酸?」都是他!

她睡了三年的床就是被他睡塌的!

乐毅也振振有词的反驳,「是你骑在我身上后床才会塌的。」要不是她突然坐在他身上跟他打起来,那张床本来还是可以睡的!

两个男女在同一张床,女的还骑在男的身上?太煽情了!顾清风脑海里已经构想出一幅画面。

「右将军?」顾清风还是想听听当事人的说法。

「我是一时气愤。」胭脂对顾清风实话实说。

「左将军?」顾清风再问另外一个当事人。

「她是一时激动。」乐毅说的也是实话。

「我该相信谁?」顾清风很为难地问,他们两个的表情都不像是在说谎,到底谁说的才准?

胭脂不愿再让这种丢脸的事件重演,速速地对顾清风交代,「老顾,麻烦你命人为将军帐造两张床,其中的一张材质最好坚固点!」她睡普通床就可以,但乐毅那个大块头,他要睡最坚固的一种床。

「有这需要吗?」顾清风认为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分床了,但他还是礼貌地问上一问。

胭脂严肃地向他点头,「有!」她不要再跟男人睡!

乐毅慎重地向他摇头,「没有!」他要她继续睡在他身上!

「两位将军请等等。」顾清风不禁叹口气。

他们两个都以期待的眼神看着顾清风,并且都希望顾清风听自己的话照办。

被他们忽视很久的顾清风,这次也忽视他们的问话,反而问起自己心中的疑问。

「请问,你们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事?」他要知道为什么床会塌、谁骑在谁的身上,以及睡到后来把人家的身体当成床这类问题的答案。

「什么事也没做。」胭脂严正明白地否认。

「只有睡觉……而已。」乐毅有点心虚地搔着发。

顾清风又一次收到不同版本的答案后,更加笃定这两个人之间真的出了某件事,同时,他也愈看愈觉得他们这两个将军很登对——胭脂酷爱美食,乐毅善于做菜;

胭脂行事一板一眼,乐毅就闲闲散散;胭脂在军中人人惧怕,乐毅在军中人人爱戴;

胭脂身材跟寻常女子没两样,乐毅却是个高壮的魁梧大汉……他再怎么看,都觉得他们两个刚好互补得很完美。

他含笑地问:「我很想知道你们的睡法,还有你们都很累的原因,说来让我参考参考好吗?」

他这个老头子一直都很想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床上都是怎样做的? 第11章 校武台 ※※※

刚刚当上左将军的乐毅,天生就不是块当将军的料,而且他这只初进军营的菜鸟将军对军中的事务一概不知,所以倒霉的胭脂只好带领他逐一了解军中的事务,百般不情愿地让乐毅跟着她到处参观学习。

虽然胭脂有心教他,可是乐毅对军中事务并没有学习的热忱,一整天跟着胭脂四处行走,他看的听的都不是别的东西,他的专心只用在胭脂的身上;他想学的并不是她所教的那些杂务,他只想了解的只有一样——她。

请病假的隔天,胭脂带着乐毅四处逛着逛着,最后逛到了校武台。

校武台下站着一群百般无聊翻着白眼的士兵,而校武台上正在耀武扬威当起临时指导人的韦驹,大老远就看到胭脂带着乐毅走过来,正在耍枪的他突然枪头一转,将手中的长枪直射向没有防备的胭脂。

胭脂尚来不及反应,眼尖的乐毅已从胭脂的身后跃至她面前,一手截下差点刺中胭脂的长枪,并甩手将长枪射回,直直插在韦驹的脚跟前。

暗算她?胭脂两眼微眯,大跨步走向武场,那群本来还在打盹的士兵一见到胭脂走来,每个人忙不迭地打起精神站好,恭敬地弯身欢迎。

暗算没有成功,韦驹颇气乐毅的多管闲事,他恶狠狠地瞪了乐毅一眼,再看向那个军威十足,一出现就能使所有士兵们提心吊胆的胭脂。

他语气暧昧地奚落,「右将军,你和左将军两人在帐内可还恩爱?你那不知名的痛……好了吗?」

「他在这里做什么?」胭脂站上校武台,问着在她一出现便迎上来跟在她身后的校尉,而乐毅却是在跟那些士兵们热络地打招呼。

「韦参军说左右将军病假,这里就由他来暂代军权。」跟所有人一样,看韦驹不顺眼的校尉,从韦驹擅自来此之后,就一直很想去将军帐内向胭脂报告此事,好把职位不正的韦驹赶走。

胭脂听了冷冷地笑,这个韦驹什么都爱跟她抢,她一天不在,他就想跟她抢起军权来了?也不掂掂自己有几两重,他那只三脚猫不要把她的人都教成像他一样不济就成了。

她不客气地指着韦驹的鼻尖,「给我滚,这里是我的地盘。」想来教她的人,他得再去练个十年八年,并且有武状元的资格才行。

佼武台下的士兵们见胭脂终于把韦驹这只三脚猫赶走,兴奋地直拍掌大呼胭脂英明。

受不了这等侮辱的韦驹一手抽起地上的长枪,另一手从袖中掏出暗器。

「我还没教完,而你这有病在身的右将军则该去歇息!」韦驹不怀好意地大声说着,并趁胭脂正转头询问身后的校尉时,猝不及防地将手里的东西再次攻向胭脂。

背对韦驹的胭脂不知韦驹再度对她袭击,而看得一清二楚的校尉忙推着她大叫,「右将军小心!」

胭脂的反应虽快,但她一闪身避开攻击的话,校尉就避不了了。为了不连累校尉,于是她只好半侧着身接招。她不慌不忙地接下长枪,却没料到随之飞来的还有暗器;一只长钉似的暗器飞擦过她的右臂,她忍痛抬手撞开后头跟来的暗器,正当其余的暗器将全射在她的脸上时,一阵掌风迅速将之全扫落至地上。

出手救胭脂的,正是刚刚还在跟其它士兵们聊天的乐毅。

眼看胭脂军服的右臂染上一层血色,乐毅脸色转瞬间变得铁青。

他慢步踱至韦驹的面前,「韦参军,你似乎忘了这里还有我这个左将军。」他是可以不管韦驹与胭脂之间结的梁子,但敢在他的面前伤她?这个韦驹可能还不知道,他对能够睡在他怀里的女人保护欲有多强。

「你也不过是个才刚当上左将军的伙头夫!」韦驹对这个一而再、再而三破坏他好事的乐毅更是反感,也不管乐毅的身分高出他一辈,扠着腰就没大没小地与他叫嚣。

乐毅扳扳拳头,对台下所有的士兵吩咐,「弟兄们,把眼睛张大仔细看好我的示范。」这个韦驹的示范太不正确了,他该教一下手下什么叫作正确的示范。

「是!」新任的左将军要出手了?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应着,并且听话地把双眼睁得老大。

怕韦驹会被自己的力道打死,乐毅先提起韦驹的后领,然后握着一只拳头,意思意思地在韦驹的肚上轰上几拳,接着抬起脚,一脚把韦驹踢飞至校武台的远处,让他面部朝下四肢呈大字状的趴在台上。

「当你们要打狗时,记得要像这般打,知道吗?」揍完了韦驹,乐毅还很有教学精神地对台下的士兵们详尽地解释。

「知道了!」台下的士兵们痛快地鼓掌,大声点头应和。

「你……你说我是狗?」忍着疼痛勉勉强强抬起头来的韦驹,双眼写满怒火,瞪着在人前侮辱他的乐毅。

乐毅咧着白牙徐笑,「我是在说我家的那只小黄,我向来就是这么教训我家的狗。」

看韦驹被揍得站也站不起来,胭脂虽然很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她对台下的士兵们眨了眨眼,示意他们也学她忍着,不要让肚里的笑虫跑出来。

「派人抬韦参军回去养伤,如果他中途断气的话,就直接抬去给韦元帅收尸。」

她朝校尉弹弹指交代。她敢断定,这个韦驹又要在病床上躺一阵子了。

「是。」校尉掩着已经笑咧的嘴,招手叫人去抬走趴在台上的韦驹。

揍完了韦驹,乐毅的心头痛快多了;但当他看见胭脂受伤的右臂正淌着血,心情转眼间又变得恶劣。他走至她面前,捉紧她的左手强制地拉着她。

「走。」她还在这儿站着?她知不知道她正在流血?

胭脂莫名其妙地被他拉着,「去哪?」

「回帐。」乐毅对她扔下一句话,然后对台下张大眼看他这种大胆行径的士兵们微微一笑,拉着她就要走人。

胭脂硬扯住脚步,同时甩开他的手,不肯与他在大众面前如此亲近,站离他远远地与他撇清关系。

「你受伤了。」手长脚长的乐毅轻松地就将她拉回身边,无视于她脸上的暗示,眼底只看得见她手臂上的伤。

胭脂气不过,又扳不开他握住她的大掌,在人前与他拉拉扯扯的,使她的脸蛋又开始不听话地泛红。

「又没什么大不了,这种小伤是家常便饭。」她小声在他身边说着,拚命想办法挣脱。

「我从没让女人吃过这种饭。走!」乐毅没得商量,执意拉着她走下校武台。

「乐毅,不要拉着我……」胭脂红着脸蛋又推又拒地走着,频频回头向那个站在台上什么事也不做的校尉求救。

「右将军受了伤,今儿个由你代为监督操练。」乐毅转头向校尉下达指示,一手握紧胭脂挣扎的腰身,便把她拖离武扬。

「是。」校尉含笑点头,与台下那票都想将他们送作堆的士兵们,一块儿目送乐毅将他们的胭脂将军架走。

一被乐毅捉回帐内,胭脂就甩开他放在她身上的两手,向这个削尽她面子的男人发火。

「刚才那样把我拉回帐,你有没有考虑到我的颜面?」他做事都不用大脑的啊?

在那种情形下拉走她,别人会怎么想?

「我要看看你的手。」乐毅将她按在椅上坐好,也不管她是不是又在发火,直接拉高她的衣袖察看她的伤势。

她白耦色的玉臂虽没被韦驹的钉形暗器射穿,但手臂上却有长长的一条伤口。

乐毅愈看愈是皱眉,不但觉得很心疼,而且心头泛着一股难言的热气,把他的心头烧得好热好烫。

胭脂无所谓地拉下袖子,「用不着,擦点药酒就成了。」从军的人有哪个不曾受伤?小小一道伤口而已,随便擦擦就行。

「你是个女人,这种伤怎可以用药酒随便擦擦?」世上有哪个女人不爱美?而她却这么不爱惜自己!乐毅为她这种随性的态度发火。

「为什么不行?」女人又怎么样?这军营里的人都跟她一样,受伤时都是随便用药酒擦了就算!

乐毅浓眉紧蹙地向她吼,「不行!」她那身细致的皮肤他才不准她随意处置,他要她全身上上下下都不许留有半点伤痕。

「奇怪了,我——」胭脂正要开口嚷嚷,就被乐毅低沉的警告中止。

「闭上嘴,把袖子拉高。」他眼神不善地盯着她,看她乖乖地拉好袖子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膏,将里头晶莹剔透的水凝状膏药抹在伤口上。

「你在抹什么?」随着香气四溢,胭脂还以为他在帮她抹什么香料或是香膏。

「金创药。」乐毅闷闷地答,也不晓得自己干嘛这么生气。

「这跟我的药酒有什么差别?」胭脂以手指沾了些许在鼻间嗅着,她还没闻过有花香的金创药。

乐毅不耐地拉直她的手,「不要乱动!这是天下第一神医的药,你可知它有多得来不易?」这药他是向蔺析祈求了半天才求到这么一盒,它可不是拿来给她闻的。

天下第一神医?胭脂疑心四起,世上能叫第一神医的,不正是江湖上那无字辈高手里的无常君蔺析?而他却有无常君的药?

「你跟那个天下第一神医是什么关系?」韦驹曾怀疑过他就是无形士乐毅,虽然名字可当成是巧合,但他手里有无常君的东西,这就不应该算是巧合了。

「他吃过我做的菜。」乐毅对她的猜疑不感兴趣,他现在只关心蔺析的药能不能把她的伤痕消除。

「那个神医是不是叫蔺析?」胭脂提示着。

「不知道,我向来不爱记人名。」乐毅上完药,边收拾药盒边对她打太极拳。

胭脂才不相信,「无常君蔺析的药千金难买,而你只为他烧过菜,他就愿给你?」传说无常君之所以会叫无常,就是因为他可以见死都不救;只是吃过他烧的菜,无常君就肯赐药给他?这理由太牵强了。

「你还不是吃过我的菜就叫我当你专属的伙头夫?」乐毅扬眉反问。蔺析抗拒不了他的美食,而她不也一样?

「你真的不是无形士?」听他说的好象是有些道理,但胭脂心里还是非常怀疑。

「我是乐毅。」他说的是实话,因为无形士只是他的外号,他的本名叫乐毅。

胭脂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决定派人去跟六扇门要那五个钦命要犯的绘像,好跟眼前这个名字巧到一样的乐毅来做个比对。

乐毅把药盒放在她的掌心,「这个你收着,往后身上有伤就要立即擦。」

「你命令我?」胭脂嘟着小嘴问。向来只有她命令人,而现在他竟命令她?

「没错。不然再有下回的话,我还是会亲自为你再擦一遍。」她那身玉肤她可以不爱惜,但他可爱惜了,而且他不介意亲自帮她上药。

胭脂眼神暗沉下来,「这里是军营,不要刻意把我当成女人。」她早年在这儿已受够了男人们对她的歧视,她宁可他把她当成男人看待,也不要再重演早年那些事件。

「难不成你要我将你当成男人?」乐毅不以为然地看着她,她全身上下不管他怎么看,他都认为她是个美女。要他把她当成男人?除非他是个瞎子。

「对,我要的是同等待遇,我不想有人在我背后说闲话。」

「同等待遇?好,我就成全你。」乐毅倒也从善如流。

胭脂纳闷地看他突然站起身,先是把他身上的夜磷刀放在桌上,接着除去头上的军帽,开始在她面前脱起军服。

「你在做什么?」他怎么说着说着便脱起衣服来了?

「准备洗澡净身。」乐毅坏心眼地对她笑着,并且脱掉上半身最后一件衣服。

盯着他赤裸的上半身,胭脂赶紧用双手掩着羞烫的两颊,偏着脸不敢看他身上那一块块健美结实的肌肉。

「你要在……在这里洗澡?」她结结巴巴地问,眼睛不小心瞥见他的身体后,一颗心就开始不听话地怦怦乱跳,差点就跳出她的胸口。

「你不是要同等待遇?我当你是男人啊,男人看男人洗澡有何不可?」乐毅故意走至她的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调笑地把身体挨近一脸红就会下意识闪避的她。

「不准你在这儿洗!」胭脂两手放在他胸前,用力将他推开一大步,但接触过他身子的手掌却传来阵阵燥热。

「你突然发现你是女人了?」她不是要他把她当成男人吗?现在她又害羞得像个女人了?

「我……」胭脂一时语塞,不晓得该怎么反驳他的话,又无法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在他面前,她不像跟其它男人相处时那么自在,她总会觉得自己像个女人,动不动就犯起脸红和心儿乱跳的毛病。

乐毅兴高采烈地看她脸色又红成他最爱看的样子,继续解起腰带,想再看看她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你别脱!」眼看他就要把身上最后一件可以蔽身的裤子脱掉,胭脂急急忙忙地大喊,并且赶快用双手掩着脸不敢再收看他脱衣的过程。

乐毅开心地在她的耳边吐着热气,「随你走了一整天后,我满身都是汗,我要洗澡。」她不敢看他宽衣解带?那他更要在她面前脱了。

「要洗也不能在这洗!」胭脂被他呵出来的热气弄得频缩着肩头,双手紧掩着脸,羞得掩着脸盲目的想逃出帐外。

乐毅一手勾回她,把她抱在胸前以身体和她厮磨着,满意地看她抖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地待在他的怀里不敢乱动。

「我叫手下搬个浴桶进来。」乐毅转过她的身子,低下头说明他非要在这帐中洗给她看。

胭脂终于拉下双手露出大大的双眼,「大少爷,军营里头会有浴桶?你以为这是客栈啊?」他还搞不清楚他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吗?浴桶?这里哪有这种东西!

乐毅以前当伙头夫时,洗澡都是随那些伙头夫从水井里打出水来,随意洗洗就算了,可是他才刚当上了将军,还不太了解将军该去哪里洗澡才好,就像昨天他跑去伙房洗澡时,就把那些伙头夫们都吓坏了,直叫他不能再去那里洗。

他皱着眉心,「不然要去哪里洗?」

「小溪。」胭脂不安地退出他烫热的胸膛,把他脱下的衣服全扔回他的身上,开口向他指点。

乐毅张大嘴,「在溪里头洗?」有溪怎么不早点告诉他?害他老是要跟别人一块儿挤着洗澡。

「有得洗就不错了,你还想挑地点?」胭脂以为他还不满意,当他是个享受惯了的大少爷。

「不挑,只是……你又在哪儿洗?」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洗澡他从不挑地点的,但他很关心她洗澡的地方又是在哪里。

胭脂掩着红燥的脸庞,「跟你同样的地点。」军中各个职位的人都有一个特定的洗澡地点,以前的左将军不屑与她共享一条溪跑去跟韦驹一块儿洗,可是这个乐毅,她想,他可能不愿与韦驹一块儿洗澡。

「喔?」乐毅扬高了声问,尽量掩下心底的笑意。

「左大将军,你对洗澡这事还有任何疑问吗?」他那是什么意思?她都这么委屈了他还不满意?

乐毅非常严肃地摇着头,「没有。你说得对,小溪的确是个洗澡的好地点。」

与美女共浴?嗯……他突然发现,其实当个左将军也满不错的。 第12章 小把戏 从知道能和胭脂共享一条溪洗澡后,乐毅的心情就一直很兴奋,巴不得能快点陪她去溪边洗澡,可是胭脂却迟迟不带他去,和他在帐内呆坐慢耗着时间,从天黑直拖至夜半深更,才不情愿地带他去。

胭脂所说的那条小溪离军营有段距离,走出军营穿过一大片树林后,一条潺潺流过树林的小溪,溪水在月色下泛着银光,溪水清澈见底,水温也非常清凉。

在军营里待了许久,一直都将就地洗去每天身上的尘埃和油烟,终于能够在这条溪洗个痛快的澡后,乐毅便迫不及待就想脱去衣裳跳下水去洗个过瘾。

胭脂在他又开始宽衣之前阻止了他。

「慢着,我先洗,我洗完了之后才换你。」这条溪本来一直只属于她,而且他又是后来的人,按理他应该把优先权让给她。

乐毅没有意见,「请。」他都等了一整晚,也不差再等一会儿,而且又能欣赏美女出浴,他很乐意尊重她的要求。

「你就站这儿?」胭脂秀眉微挑地指着他站定不动的脚跟。

「有何不妥?」乐毅觉得自己站的地方很不错啊,视野清晰良好,是绝佳的赏景地点。

胭脂摇着头大吼,「非常的不妥!」他若站在这,叫她怎么洗?她又不是把他请来观浴的!

「那站这呢?」乐毅往后挪了几步,很退让地再问。

胭脂还是对他摇头,一手指向更远的地方,「到林子里去,你的贼眼若敢瞄过来,我就挖掉你的眼。」

「是是是。」收到美女的恐吓,乐毅摸着鼻子很不情愿地遵照美女的意愿乖乖走进树林里。

「不准看过来喔。」胭脂在他往树林走时很不放心地再向他交代。

「是……」乐毅叹了口气,走到林子深处,跃上一棵树,横躺在树干上惋惜不能看美人出浴的美景。

胭脂站在原地张望了许久,确定他已经走远了,才放心地将长发放下,宽衣解带后快速地走入溪中,边洗边注意林子里的风吹草动。

躺在树上的乐毅,实在很难说服自己错过这种一窥美景的大好良机。他轻翻个身,觉得这个地点不但离溪边太远了,而且角度和视线也不好,于是他再跃上较靠近溪边的大树趴在树干上,但因为月光反射的缘故,隐约只见到胭脂站在及胸的溪水中,除了她露在水面上的美景外,其它的反而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就算只看到这些,乐毅也认为很值得。

当胭脂在怀中掬起一捧清澈的溪水,双手往上轻泼时,撩起一道弧度优美的银色光影,乐毅忍不住张大眼细瞧,她的肤色在月下显得更是雪白,披散的长发飘浮在水面上,像黑缎般包裹着她的身躯。她闭着眼,菱似的嘴角微微上扬,样子像是彻底的解放与舒适。

乐毅愈看愈觉得她美,她像名月下诞生的仙子,在溪中悠然地拨弄着水波,他撑着脸颊偏首遥望,觉得心房某块柔软的地方,被她那双在水面游移的小手拨动了。

他就像她掌心里的水波,任她撩起徐抚,柔柔徐徐的东风从溪边带着野花的芳香吹至林间,把他熏得陶然欲醉。

也有很多像乐毅一样被胭脂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在林子里小声地发出对美人的赞叹。

乐毅被迷走的心神被那些微小的赞叹唤回,他不悦地按声找寻那些也跟他一样正在欣赏胭脂的人,最后在树下的草丛发现那儿也有很多人躲在暗地里赞美和偷窥。

乐毅对这些男人的行径很反感;虽然他本身也是其中一员,但他就是不能允许有他以外的男人这般偷看胭脂。

他随手摘下树梢上新生的嫩叶,在叶上灌输了些许真气,将随地取材的暗器一一射向躲在草丛里的男人,让他们全都安静地躺在草丛里闭上眼沉睡,不能再跟他一起偷看。

打发完了其它有志一同的军中弟兄后,乐毅坏坏地搓着下巴,两眼打量着胭脂放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的衣裳,心里想着,他只能在远处欣赏实在太可惜了,也许他应该再拉近一点与她之间的距离。

洗完澡的胭脂在溪中转身正想回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突然睁大,愣愣地盯着那块她放有衣裳的大石。

她的衣裳怎会不翼而飞?胭脂满心焦急地抬首四处寻找,但岸上除了几块大石和遍地的小石外,偏偏没有她要找的衣裳。

胭脂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怎么办?她总不能就这个样子走回军营吧?而且等一下还有一个乐毅要来这里洗澡……「乐……乐毅。」无可奈何之下,胭脂只好呼唤她目前唯一的救星。

「你叫我?」乐毅的声音从林子的深处传来。

「请你……过来一下。」胭脂忍不过去与他所有的恩怨,低声下气的请他来帮她这个忙。

「我不能。」乐毅的声音还是很远,而且话里有着浓浓的拒绝。

「为什么不能?」胭脂心急地问。他刚才不是还不肯走,怎么现在却又不肯过来了?

「我若过去,你会挖掉我的眼珠子。」乐毅说出她刚才的警告。

「我不挖你的眼珠子,请你过来。」她现在哪还有空挖他的眼珠子?要是她这样走回营里,她才会把看见她一丝不挂的男人们的眼珠子全挖出来。

「有何贵干?」禁令一解除,乐毅很快地走出林子,站在岸边笑问。

见他两眼盲望着她,胭脂忙不迭地把身子藏在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并且对他大叫,「把眼睛往上看!」

「嗯……今儿个月色很美。」乐毅很听话地把头往上对星空月色研究了半天,然后仰头问:「胭脂,你叫我过来就是看月亮?」

「我……我是请你过来帮我找衣裳。」胭脂自觉很可耻地请求道。继把床睡塌之后,她居然会叫一个男人来帮她找衣裳?!

「可是我往上头看了半天,也没瞧见天上有半件你的衣裳。」乐毅还在仰头往天上寻找,对她的要求感到很为难。

「不是在天上,我放在那块石上。」

「喔。」乐毅应了一声,又把头拉下来,在水边四处看着,但他看着看着又看到她的身上去。

胭脂在水里双手环着胸瞪着他大叫,「你又看!」他一定是故意的,她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他找衣服会找到水里头来?

「不看怎么找?你要我用摸的吗?」乐毅扠着腰问,觉得她实在是很苛求。

胭脂几乎要把整张脸泡进水里了,并且觉得溪水已快被她赤燥的热气给煮沸了。

她既不能叫他把双眼闭上,又不能叫他别东张西望,而这条溪水这么清澈,他一定什么都看见了。

「真是稀奇,衣裳会长脚不见?」乐毅慢吞吞地在岸上散步,压根就没有心帮她找她的衣裳,反而常转过头去欣赏她。

胭脂在水里咕哝不清地说着,「本来还在那块石上,我一回身,它就不见了……」

「哎呀,这下可糟了,咱们的右将军没衣裳穿。」乐毅抚着脸庞有模有样地替她哀悼。

「你还在幸灾乐祸?快帮我找找!」胭脂气得想站起来大骂一顿,但在他的眼神下又不敢轻举妄动,怕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使她春光外泄。

「好,我找,你等等。」乐毅满心快乐地看她小小的脸蛋又红成一团,漫不经心地照她的话四处找着。

「找到了没?」胭脂在水里简直等不及,频催着动作慢吞吞的他。

「没。」乐毅嘻笑的心情转瞬间一变,竖起双耳对她警告,「胭脂,有人来了。」林子里有由不少人制造出来的脚步声,看样子已经离这边不远了。

「什么?」胭脂更是紧张,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出现在这里?营里的人不是都睡了吗?而且她专属的溪怎么有人敢来?

乐毅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很多也想在夜半洗澡的人往这边来了。」

「怎么办?我……」胭脂正在发愁,却看他一件件把自己的衣裳给脱掉,「你干嘛脱衣裳?」

「洗澡。」乐毅简单地回答,这是他目前唯一想出能解救她的法子。

胭脂拚命摇首,「你不能下来,我还在这儿!」再怎么样他们也不能共浴,要是给人撞见这番场面,她肯定要永不翻身了。

「我若不下去,你这位右将军就真的会没名声了。」乐毅边解腰带边对她解释。

「你还当着我的面脱?你羞不羞?」胭脂情急地大叫,羞红了脸看他真的在她面前大方宽衣。

乐毅朝她邪恶地一笑,「不羞。你还不是一直在看?」

「我……我哪有?」被逮个正着的胭脂,身子不听话地一直往水里躲,直到快把自己溺死,才赶紧把头浮出水面换气。

「没有的话你怎知我在脱衣服?」他看,她也看,这下谁也不欠谁了。

「你……」胭脂在乐毅把身上最后一件裤子脱掉前,用两手遮着眼大嚷,「你别下来!」

「情况紧急,你得委屈和我共享一条溪一会儿。」乐毅一下水,便三步作两步地来到她身边,把她的双手拉下,背对着她,将她的双手绕在自己的腰间使彼此贴近,将她藏在他高大的身躯后。

「你……」两具赤裸的身子贴合在一起,即使溪水再清凉,胭脂也觉得自己像只煮熟的虾子。或许那个乐毅是不介意肌肤相亲,但她却是浑身燥热,直蠕动着身子想离开他。

「嘘,我来打发他们走。」乐毅是有法子赶走不速之客,可是她那窈窕玲珑的身子却一直在他后头厮磨着,惹得他血脉贲张地警告,「不要乱动,不然你不只会被看见,还很快就会出事。」

乐毅话才说完,一群男人便走出林子站在岸边纳闷地看着水中的乐毅。

「左将军?」

「真巧啊,你们也挑这时来洗澡?」被胭脂弄得心痒难忍的乐毅勉强地挤出笑容,对带头的校尉打招呼。

「白天弄了一身污泥,而且才刚忙完军务,拖到现在才有空来洗。」校尉恭恭敬敬地领着后头的弟兄们向他致意,并向他说明原委。

乐毅挥手赶人,「这条溪我包了,你们要洗换一条去洗。」他现在也和胭脂一样急着要这群人走,这群人再不走,他就很难控制他生理上的冲动了。

「左将军,你包了这条溪?」后头的士兵没想到平易近人的乐毅也会对他们摆起官威。

「我要专用,不成吗?」乐毅的声音愈来愈低沉,因为后头的胭脂光滑的身子贴着他的背就算了,她急促火热的气息还喷在他的背上,使得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到顶点。

「当然成,是属下逾越了。」校尉一听乐毅不悦的口气,忙向他致歉,赶紧带着后头的士兵们离开。

「左将军,你的背后……」一个不肯走的士兵指着乐毅的背后。

受到胭脂的影响,乐毅已经面无表情了,「我的背后怎么了?」

「好像有个人,头发长长的,像是个……女人。」

那个士兵的话一出口,又把所有正要走的人们全给拉回来。

「你也看得见?」乐毅忍下全身的骚动,淡淡地问。

「看得见什么?」众人皆张大了眼一块儿看向乐毅的身后。

乐毅一手指着后头,「那个女鬼啊。」

「女……女鬼?」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不敢再盯着乐毅。

「那个女鬼缠了我很久了,每当月圆的时候她就会出来陪我洗澡。」乐毅编着谎言,得忍着痛才能流利地把话说完,因为后头被他说成女鬼的胭脂,正使劲捏着他腹部的肌肉。

「月……月圆的时候?」众人又忙着抬头看天上已圆的月亮。

「你们若与我一样不介意,我可以叫她出来先向你们打声招呼。」乐毅脸色愈变愈难看,因为胭脂的小手除了不停地在他腹间捏陷,还游移到他的胸前捏起他敏感的胸肌。

「不……不必了,我们很介意,左将军慢洗!」众人随着校尉朝乐毅一鞠躬,忙着逃离岸边。

「女鬼?」满肚子火气的胭脂待不速之客一走,就把双手伸到乐毅的颈间,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想掐死他。

「不这么说怎么吓走他们?」她攀上来的这个动作又让乐毅身上的欲火更加旺盛,他咬着牙问这个既挑逗他又不知感激的女人。

胭脂不肯放手,还拉下他以手臂勾着他的颈子,想把他这个登徒子和说谎家就地勒死。

「胭脂,我的背很敏感。」乐毅终于受不了这种会让男人疯狂的诱惑了,轻拨开她的玉臂喘息地说。

「那又怎么样?」还在生气的胭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害乐毅对她产生何种反应。

「我的背告诉我,你的身材窈窕有致,它叫我的眼睛最好转过来证实一下。」

乐毅缓缓地转过身低头面对她,两只眼睛便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溜,大方饱览她无限的春光。

「呀……」满面通红的胭脂双手环着胸,扯开嗓子大叫,却被反应快速的乐毅一手掩住嘴。

「别叫,你想把他们都叫回来吗?」他好不容易才赶走那些人,她还叫?难道她还想再来一次?

胭脂的身子又慢慢地潜进水中,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乐毅写满欲火的眼神,在想起她之前的矜持和尴尬,以及和他紧密地贴在一起的举动后,很想把自己淹死或者在他面前水遁逃走。

燥热难安的乐毅突然背过她潜进水里,藉清凉的溪水消除被她引燃的欲火,过了好长一阵子才又浮出水面。

他甩着额上沾着水珠的发,「我先上去,你继续慢慢洗。」

「乐毅!」看乐毅回岸整装后就打算要走了,被留在水里的胭脂又忙着把他叫回来。

「又有什么事?」已经冷静了大半的乐毅不耐地回头问。

「我……我怎么上岸?」他走了,那她怎么办?事情还是没有解决啊。

乐毅好笑地挑高眉,「用脚走上来啊。」

「我没衣裳穿!」

「好吧。」乐毅扬声长叹,解开身上外衣的带子,两手拉开及地的官服对她敞开怀抱。

胭脂无法理解他的举动,「你又在做什么?」

「过来,我的衣裳借你穿。」乐毅朝她点点头。

「那你也要脱下来才能借。」他只是拉开外衣又没脱下来,这怎么借她穿?

「不行,我怕冷。」乐毅唇边扬着坏笑,很坚持要与她共享一件外衣,用这种方法再抱她那惹火的身子一次。

「你要我与你共穿一件?」胭脂搞懂了,同时也觉得羞愧极了。

「嗯哼。」乐毅哼应着,对自己偷香的头脑很感佩服。

「你……」前有狼后有虎,被困在水里动弹不得的胭脂,一想到又要再一次与他做全身亲密的接触,就觉得脸红心跳,需要大量的清水来镇压她红到脚根的羞燥。

「要不要?」乐毅让她考虑了很久后,开始没耐性了。

「不要!」她很有骨气地大声回道。

「我先回营了。」乐毅转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胭脂的骨气转瞬间就消失,怕他真的就这样留下她。

「我保证会当个君子,快过来。」乐毅柔柔地对她劝哄着,并且君子地抬首向天把双眼闭上。

胭脂犹豫了许久,在没有别的选择下,只好快速地从水中站起,飞奔至他的怀里。乐毅在接到她之后随即将外衣仔细地为她覆上,密不透风地把她容纳在自己怀里。

「我们……我们也不能这样走回营,别人会……会误会。」被乐毅抱着,胭脂很快又后悔了,因为这样走回军营的话,更会引起别人的猜疑。

「这不是问题。抱紧我,我们马上就会回营。」乐毅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要求她抱牢他,双手抱着她就从岸边跃起,以极好的轻功踩着树梢一路飞回营地。

在降落至他们的将军帐前,乐毅腾出一只手,以掌风将守在帐外的军官给震晕,然后带着她无声无息地返回帐内。

「胭脂?」抵达目的地许久后,乐毅看胭脂一直低垂着螓首,不说也不动地待在他的怀里。

「把身子转过去。」胭脂满面通红地抬首吩咐。

乐毅识相地闭上眼将怀抱再度敞开,然后照她说的转身面对帐外。

一离开乐毅的怀抱,胭脂就忙着去找衣服穿,当她全身穿戴整齐地转过来时,却发现乐毅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你往我这儿看多久了?」胭脂紧按着拳头问。她刚才一定是转过去之后又马上把身子转回来偷看她。

「好一阵子。」在光线明亮的帐内看清她一丝不挂的模样后,乐毅的嘴角满足地高高扬起。

「那……看到了什么?」胭脂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忍不住全身的气抖和又羞得染红发烫的皮肤。

乐毅抚着下巴据实以告,「该看的都看了。」

胭脂迅雷不及掩耳地抬起脚,一脚将还在回味的乐毅踢出帐外泄愤。

被踢出帐外的乐毅,一手掩着吃病的腹部,脸上还是止不住满足的笑意。

「这一脚,值得。」 第13章 无形士 ※※※

胭脂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敲着桌面,坐在她身旁的乐毅则是左手撑着脸颊,右手也咚咚地敲打着桌面。

「元帅叫我们俩去打探前线军情?」胭脂听了顾清风的报告后,敲着桌面的小手愈敲愈急、愈敲愈火大。

「是的。」看胭脂和乐毅都对这个命令很反感,顾清风很无奈地转着十指。

「叫个小兵去,我们两个不是马前卒。」力道大的乐毅敲到后来,不小心便把桌面敲出一个洞,而那个洞正好代表了他不满的心情。

难得他们两个会一条心,可顾清风希望他们两个在对付韦靖元之外,也能在别的方面同心。

「元帅指定出你们俩去,并且明日得回来复命,不然……」顾清风低着头,无可奈何地传达韦靖元的威胁。

「不然他又要引用什么军法了?」胭脂在桌上用力一拍,桌面立即被她拍出一个掌印。

「嗯……」顾清风的头愈垂愈低。

胭脂留在桌上的手印算是小意思了,因为也被惹毛的乐毅接着就是一掌拍碎脆弱的木桌。

乐毅瞪向害他被拖下水的胭脂,「右将军,看来这个元帅真的看你很不顺眼。」

他敢打赌,胭脂一定是进来这个营之后就跟韦氏父子结了深仇大恨,不然韦靖元也不会像他儿子一样来找他们麻烦。

胭脂也没跟他客气,「左将军,他看不顺眼的不只我一个,你也不对他的胃口。他叫你跟我一起去。」都是因为他打伤韦驹,那个心疼独子的韦靖元才会亲自来找他们麻烦。

「我不对他的胃口不打紧,只要他的人头很对我的胃口就成了。」他从来就没想要与韦靖元套交情、交朋友,只是他的夜磷刀一直很想与韦靖元的脑袋做做朋友就是了。在月底之前,他非得亲自砍下韦靖元的人头去向左容容交差。

「人头?」胭脂和顾清风异口同声地问。

乐毅没回答他们,只是一手拉起胭脂,「走吧,就当我们今天出门郊游。」反正在营里也很无聊,能够出去透透气也不错。

胭脂不自在地拨开他的手,去拿了自己的军刀就先走向帐门,乐毅则是对胭脂的反应耸耸肩,没说什么地跟上去。

「你们俩可别在外头出事啊!」顾清风看着他们两人一致的臭脸,很担心地在他们身后喊着。

乐毅觉得他的话很好笑,「我们能出什么事?」就算他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无形士,他身边这个胭脂武功也挺到家的,能够遇上能打倒他们两个人的机会恐怕不太多。

「床事之类的。」顾清风面色严正地告诉他们。

他们头一次进将军帐时,脸色就是这样,可是第二天两个人却发生了很耐人寻斤叫床事问题。这一次他们又是摆着相同的臭脸,他很难不预想他们两个出去之后又会发生这一类的事件。

胭脂的俏脸火速地烧红,「老顾!」

这两天她一直叫自己不要去想和乐毅一块儿洗澡,以及身子都被看光的丑事,每次一回想,她就只记得乐毅的怀抱有多温暖,和与他身子紧密相贴的火热感。现在顾清风这么一提,瞬间她所有的记忆又都回笼了。

乐毅莞尔地望着胭脂红晕不退的脸庞,满满的笑意便在喉间不敢笑出来。他私底下逗逗她是可以,但如果还让她在人前出丑挂不住面子,他则会有点良心不安,毕竟他已经逗了这个女人这么久,也该心满意足了,而且如果帮她在人前留一些颜面,往后他才有机会再继续逗着她玩。

乐毅朝顾清风眨眨眼,难得顾清风也明白,马上不再说实话。

「失言失言,两位将军慢走。」顾清风含笑地举着手,欢送他们两个出门,然后自个儿再开始想象他们会在外头又出什么事。

他们一开始是没出什么事;以快马奔驰了一天才抵达前线后,趁着天色未全黑,他们又更前进了十几里,来到所有马前卒都不敢去的最前线。

乐毅一手放在额际,远眺黄沙滚滚的漠地远方,心中大略地估算着。

「以我来看,敌方主营距这有一百里。」根据他的推算,那个营帐最大的地方应该就是敌方的主管。

胭脂抬高了眼看他,「一百里远你也能算得出来?」眼力较差的她看来看去也只看得见一片黄沙,不要说敌方的主营,她连一个小小的军营都没看见。

「小事一桩。」要当钦命要犯当然得具备许多优越的条件,而其中的一项就是眼力要好,免得那个神捕左断要来捉他时他还没看见。

胭脂细心地推算,「敌军已按兵不动有些日子了,我猜在他们粮草用尽之前,他们一定会来袭。」在敌军的快刀营破灭之后,敌军不可能就这样风平浪静,说不定敌军正在储备军力好来找他们报仇。

「来袭是无所谓,因为我营在下风处,而他们在上风处,他们若有行动,咱们很快便能得知,只要在这几日多派些人巡防就成了。」乐毅测量了一下风向,觉得他们把营地扎对了地方,要攻要守都很简单。

「好,就这么办。」胭脂同意地点头。

待他们打探完,天色已经全黑了,他们一路沉默无言地走回远方树下的系马处。

除了跟他讨论公事外,胭脂这两天一句话也不肯跟他多说,这让乐毅很不是滋味。他也不过是小小的吃了她一点豆腐……好吧,他承认,他是吃了她很多豆腐,可是他都只有用双眼看呀,顶多也不过是抱抱没穿衣服的她,她就这么在意?那……如果他再多做一些输矩的举动,她会不会更在意?

胭脂走回树下后,首先便去找些青草来喂即将上路的良驹,而趁这个空档,乐毅则是不着痕迹地在她马腹上的鞍绳动了些手脚,并小心地掩饰着脸上快露出来的笑容。

上马奔驰不久,在马匹疾速前进时,胭脂坐骑的鞍绳突然断裂,差点把马上的胭脂给甩下来。

「小心!」一直刻意骑在她身边的乐毅一见意外发生,便伸长了等了好久的手臂,一把将她从她的马上拉过来,牢牢将她抱在怀里后才缓缓停下马。

「奇怪,怎么会断了?」眼睁睁地看着马匹不听话地跑走后,胭脂盯着地上脱落的鞍具和断裂的鞍绳纳闷着。

乐毅摸摸鼻子,「你的马鞍不牢。」

和乐毅共挤在一匹马上头,胭脂浑身焦燥不安地想离开他暖暖的胸膛,很怕已经很累的她,会又把他当成床睡进他怀里去。

「放开我。」胭脂拉开他放在她身上的大掌,一溜烟地跳下马与他保持距离。

乐毅坐在马上低下头,「没马你怎么回营?」他们这次出来可没有预计要在野外扎营,而且那个韦靖元要他们在明日向他报告,现在如果不赶路,他们会来不及复命。

「我可以用走的。」胭脂抬头回望他一眼,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右将军,这里离营至少有一百多里。」乐毅灵巧地操控着马匹挡住她的路,提醒这个想用脚走路回家的女人。

胭脂毫不在乎,「我走过更远的路。」她可以先用轻功赶一段路,然后休息一阵后,再继续赶路,想法子在时限之前赶回营。

「上来。」胭脂不在乎,可是乐毅却很在乎,策马绕到她身旁一手便将她拉到马上来。

「我不要与你共骑,免得又要遭人蜚短流长。」胭脂不领情地想下马,今早顾清风的话犹在耳际,她不能再与这个男人发生什么可以当笑话的丑事,因此远离他是最好的方法。

「让别人动动嘴皮子,也总比你在这鸟不生蛋的野地劳动双足来得好。」乐毅紧环着她的腰不肯让她下马。尤其天色已经黑了,若是她在途中遇上了埋伏怎么办?

「我才不……」胭脂反抗着,却不小心抖落了头上的军帽,一头没绑束的长发便披泄而下。

乐毅适时接住她落下的军帽,就着明媚的月光,出神地看着她柔软乌黑的青丝。

「还给我。」被乐毅看出一脸红晕的胭脂,急急忙性地向他讨回帽子。

「为什么要藏?」乐毅不肯给,反而把手中的军帽扔得远远的,一手撩起她的发丝放在鼻间轻嗅。

「藏什么?」马上的空间实在很狭小,胭脂尽可能地保持与他的距离,看他爱怜不已地抚着她的长发。

「这头黑缎般的青丝,何必辛苦地藏在军帽里?」从第一日与她共睡,他对她这头秀发就很感兴趣,一直想看她自然披散着的模样。而正如他所预期的,当她将长发放下后,她就将他生平所见过的那些美人们全给比下去了。

「不用你管。」胭脂伸手想跟他抢回自己的发,却突然被他一手牢握在掌心。

乐毅缓缓地将她拉向自己,「你怕长发柔弱的模样会使你这个将军失去威望?」

第一次与他面对面靠得这么近,他浊重的气息喷在她的脸庞上,使得胭脂在月光下的脸庞又自动地红成一片。她另一只小手不知该往哪里摆,才放至他的胸膛想推开他,掌心又被他胸口的温度烫着了,忙又缩回手,放回自己的胸前,却又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他的温度给烫得好热。

「军队里重视的是实力不是外貌。」她无法呼吸地将脸撇向一旁,尽可能不去看他逼过来凝视她的脸庞。

「但那不是我所重视的。」乐毅喃声轻笑,一手穿过她的发丝捧在她的脑后,将她红嫩的脸蛋拉回他的面前。

胭脂不安地看着他靠过来的唇,「你……你想做什么?」

「你的唇都被晒裂了……」乐毅一手抬高她的下巴,喃喃地在她的唇间道,以他的方式滋润她干裂的唇瓣。

宛如暖烘烘的东风拂过她的脸上,温润的吻徐徐滑进她的唇间,胭脂紧屏住呼吸,杏眸张得大大地望着乐毅深邃的眼瞳,任他在她的唇上轻舔滑润,然后再进一步地吻进她唇里深处,使得原本口干舌燥的她瞬间不再觉得口渴,但她却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乐毅笑谑地在这个不知如何接吻的女人唇间向她指点,「胭脂,呼吸,别忘了要换气。」

心神恍然的胭脂,听话地张大嘴深吸一口气,在来得及合上嘴之前,另一波热吻又覆上她的唇,而这一次的吻更让胭脂全身像是烧着了,因为他除了吻吻她的唇瓣之外,并以舌尖一一画过她的贝齿,还将舌伸进她的口里灵巧地与她的舌交缠,挑逗地要她回应他。脑中觉得嗡嗡然的胭脂不暇思索地照办,才以舌轻撩,他就反应热烈地更将她拥紧,唇舌绵绵密密地占据她的唇。

胭脂又忘了该怎么呼吸,胸口涨得满满的,其间几乎都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他的吻不像他壮硕的身材,反而相当温柔灵巧,虽是甜蜜而舒适,但她迫切需要空气的肺部就快爆炸了。

她难以抗拒地推着他的胸膛,张口不停地换气喘息,在他又要吻上来时,她忙掩住他的唇,「别……」

「小小一个吻不会令你失去军望的,在我面前当个风情万种的女将军又何妨?」

乐毅拉开她的小手轻轻在她耳边诱哄,一手轻画着她被吻得艳红的唇瓣。

一阵酥麻感由他的指尖窜进她的体内,她的舌尖犹带着他浓浓的甜蜜滋味,在他眼神的诱惑下,她的身体差点就不听控制的又倾向他。

「你究竟是谁?」一道清凉的夜风及时吹醒她,她忙捧着他过近的脸庞问。她的初吻就这样没了,而她却还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

「在赏美人的男人。」乐毅好整以暇地欣赏她被吻过后的艳丽风情,一手懒懒地在她的发间穿梭。

胭脂甩甩头,决心不再受他的诱惑。「江湖传闻的无形士与你同名。」他一定是那个人,虽然他日里不承认,但她也不相信天底下会有同名同姓又武功一样高强的人。而她,心底也有点希望她刚刚献吻的人是那个无形士。

「我说过是凑巧。」在吻过她之后,乐毅早就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也把他来这军营的目的全都抛诸脑后。

空气中突然多了许多加入的气息,心神澳散的乐毅马上回神,并且将她按在怀里。

「有人。」虽然由脚步听不清来数到底有多少,但他的嗅觉却告诉他已经有一大票人马接近他们了。

胭脂在他的怀里左右张望,在这片草林稀少的荒野里能够隐藏蔽身的地方并不多,而她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乐毅放她坐好后自己跃下马,「坐在马上别动。」这匹马载了两个人跑不快,因此他决定就地将来人解决掉省得麻烦。

「少把我当成大闺女,我能当上将军靠的不是花拳绣腿。」胭脂才不肯让他瞧不起。

「也许你那不是花拳绣腿,可是我很不喜欢女人来碍事。」这种事他一个人来就成了,要是有她下来搅和,事情会拖得很久。

胭脂指着自己,「我会碍事?」他居然嫌她这个武状元会碍事?

「会。」乐毅确定地点头,伸手向后拔出夜磷刀。

夜磷刀一出鞘,黑暗的大地间便涌现了点点萤光,将四周照射得光亮异常;在夜磷刀的照射下,乐毅才知道来人躲在哪里。他高举着刀慢慢走向前,不多久,一道道人影即从远处的土里跃出,从土里冒出来的人个个手上拿着大刀,而那些刀上的标志,好象就是他上回消灭的那个敌军所有。

胭脂愣愣地盯着那把夜磷刀,定在马上不动。

那把她一直想看而看不到的刀,原来就是……在胭脂还盯着那把刀时,手握夜磷刀的乐毅已经朝拿着大刀向他砍来的人动手。

在夜磷刀快速划过的当刻,一缕缕萤青色的火焰彷佛在空气中流窜,再像一颗颗萤色的小火花随风降下。胭脂伸出一手接住一颗萤色的火光,看火光在她的掌心中渐渐熄灭。

「刚才你如果下来,我得花更多时间。」当火光在胭脂掌心中熄灭时,乐毅已将来偷袭的人马收拾完毕,收刀回鞘飞身跃回马上。

胭脂没回答他的话,一径对自己的手掌发呆。

「你在看什么?」乐毅转过她的脸庞,以为自己吓到了她。

胭脂镇定自若地一手指向他的背后,「那把刀是夜磷刀。」

「何以见得这是那把旷世兵器?」乐毅笑笑地反问。早知道他刚才就不该用拿手的武器了,他就知道那把刀一拔出来就会有事。

「夜磷刀遇暗能生辉,出鞘如萤火闪耀;我刚才看得很清楚,你那把刀皆有传说中的那两种特征。」他以为她对那四种旷世兵器完全不了解?她这个习武的女人,跟世上其它学武到一个境界的男人一样,都想得到那旷世兵器的其中之一。

「传说不可靠也不可信。就算这把是夜磷刀好了,我也不是那个无形士。」乐毅撇撇嘴,继续对她说谎。

胭脂笑拍着他的脸颊,「你是,因为夜磷刀和其它三件旷世兵器相同,它也会认主人,只肯让它认定的主人使用。」

「不错。以一个将军而言,你对这种小道传闻见识倒是很广。」骗不下去了,乐毅只好嘉奖地亲亲她的额头。

「现在你承认你是无形士了?」胭脂推开他又凑上来的唇,之前怎么问他都不肯承认,现在他终于赖不掉了吧?

乐毅无所谓地眨着眼,「我承认。」反正虎骑营里知道他是无形士的也只有她一人,他只要封住她的口就行了。

「左断要砍你这钦命要犯的人头。」她一手拍向他的脑袋。

「你要揭穿我的身分吗?」乐毅一把握住她的腰肢将她贴在他身上,在她的唇边呵着火热的气息。

「离……离我还一点。」胭脂的心又开始不规则的乱跳,手忙脚乱地想把他诱人的唇推离她远一点。

「你会说出去吗?」乐毅又刻意以唇在她的肩上磨蹭,两手也在她身后徐徐爱抚。

「我……」身体反应比理智还要快的胭脂,在他的碰触下舒服得几乎闭上眼,任他在唇上又吮又咬。

「你不会说的是不是?」乐毅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笃定她不会把他的身分传出去。

胭脂霍然睁开眼,「我会!」她当然要说出去,她不能让一个钦命要犯留在军营里。

「那我只好告诉军营里所有的弟兄一直很想知道的一件事。」乐毅有恃无恐地亮出她熟悉的威胁笑容。

「你想对他们说什么?」胭脂绷紧了神经,先把他的唇挪开,然后才有法子正经地问他。

「向他们形容一下你曼妙的身子有多美,你的身子抱起来有多火热,还有你这唇尝起来有多甜。」乐毅边说手边来回滑过她身子的曲线,最后手指停留在她的芳唇上。

胭脂气炸了,「你又威胁我?」她怎么老是被他威胁?从军三年没人敢犯她,而她怎会踢到他这块大铁板?

「我是正在威胁,而且我这次很认真。」乐毅敛去了笑容,正式向她发出警告。

「无形士也会威胁女人?」胭脂知道自己打也打不过他,很不甘愿地扯着他的衣领问。

乐毅以手指弹弹她光滑的额际,「女人?不,我是在威胁一个将军。」他是照她以前说的别把她当个女人,既然不当她是女人,那么威胁她就不困难了,因为威胁将军或高官这种事他已经做过太多次了,他有很充足的经验。

胭脂咬着唇瞪向他,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堂堂一个将军居然会被一个钦命要犯出身的男人逮着把柄给吃得死死的。说来说去都要怪顾清风,他没事干嘛把乐毅的功迹写得那么好,让乐毅当上了将军,才会让乐毅一再挖掘出她的弱点。而且她已经被他吃过数次豆腐了,最近的一次,就是他刚才的吻。

「就当这是你我之间的一个小秘密,你的秘密就如我的名号一样,只有你知我知如何?」乐毅看她满心不情愿的样子,搂着她在她耳边劝哄。

「成……成交。」怕痒的胭脂在他开始舔她的耳垂时,忙不迭地答应,免得他又要把她吻得头晕目眩。

但乐毅还是不满足,在她唇上又偷了一个长吻后才放过她,在她不满的眼神下向她解释,「这是为了避免你反悔所要求的保证。」

「我现在已经很后悔了。」胭脂掩着被他吻肿的唇瓣,怨怨地盯着他。

「那么……我只好想个法子让你无法反悔。」乐毅搔搔发,决定对她使出最后的手段。

「你能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无法反悔?那他要有天大的本事。

乐毅指着她的唇道:「让你站在我这边,并且让你成为自己人。」 第14章 左断求见 「启禀左右将军,六扇门神捕左断求见。」

当校尉来将军帐报告之前,一天前刚由前线赶回营的两个将军,一个正在书案上努力批阅堆积了两天的公文,而另外一个正懒懒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打盹。但在校尉一报告之后,正在批阅公文的那个将军随即放下了笔,另一个躺在床上打盹的将军则是从床上弹跳而起。

「六扇门?」胭脂搁下手中的笔,幸灾乐祸地扬高了柳眉。

乐毅掩着脸叹息,「冤家,愈来愈会追了。」要命,那个家伙居然追他追到军营来了。

「左断何事进虎骑营?」胭脂兴匆匆地把一桌的公文全收了,笑咪咪地招手叫校尉进帐想听个仔细。

「据说是奉命要捉拿钦命要犯无形士……乐毅。」校尉边向胭脂报告,两眼边看向名字和钦命要犯一模一样的乐毅。

「看什么?没看过同名同姓的人吗?」乐毅凶恶地瞪大眼,把校尉怀疑的眼神吓得忙收回去。

「属下知错。」

乐毅冷哼着,他在军中乖得不得了,什么坏事都没做,左断还是要找他麻烦?

当坏人左断会追,当好人左断也追,分明就是跟他过不去嘛!等他办完这里的事,他要回到江湖上再去做他的大恶人,好让这个第一神捕左断追他追得名副其实。

乐毅快快不乐地对校尉吩咐,「转告左断,他要找的人不在营内,叫他滚回六扇门!」

「可是……」校尉的表情显得很为难。

「可是什么?」乐毅打打呵欠又躺回床上去。

「韦参军已命人带左断入营了。」校尉小心地说。

乐毅差点掉下床,张嘴大叫,「什么?!」

胭脂笑呵呵地掩着嘴,「看好戏啰!」

乐毅是威胁她不能讲,但是这军营中还有一个很多嘴又爱告状的人会去告诉左断,这下她就看乐毅还能怎么瞒天过海。左断追了他这么多年,当左断见到他时,他钦命要犯的身分一定会被拆穿。

「左断会来此,是因为韦参军向左断告知咱们这管内有个与无形士同名的乐毅……」校尉看着他们俩截然不同的表情,再对他们透露另一个小道消息。

乐毅咬牙切齿地板着拳头,「哼,姓韦的又找我麻烦?」早知道他上次就该把韦驹那张爱多话的嘴给打烂。

「你不是要我和你站同一边吗?跟我站同一边就得接受姓韦的人找碴。」胭脂走至他面前轻拍着他的肩嘲笑,欢迎他一起加入被小人扯后腿的阵营。

校尉又提醒他们,「将军,韦参军可能已经带左断进营,现下,他们应该……」

「朝这边来了?」乐毅心中警铃顿时大作,着急地问。

「是的。」校尉点点头,搞不懂乐毅干嘛那么紧张。

「快快快,立刻出去!」乐毅忙着把校尉推出帐外,然后在帐内来来回回走着,思考该怎么度过这次的难关。

他不能在这里与左断开打,一打起来这个军营会被他毁掉大半,而胭脂也会被韦驹硬挂上窝藏钦命要犯的罪名,怎么办?

「你惨了,左断亲自来找你,我看你这回怎么赖?」胭脂完全不紧张也不替他想法子,凉凉地坐在他床上看他头痛。

乐毅想了老半天,脚步突然一转,直走去她的床前小桌上东翻西找。

「你在找什么?」胭脂跷着腿,淡淡地问。

找不到东西的乐毅回头朝她伸出手,「把你的胭脂借我。」

「我没有。」

「你是女人却没有那玩意?」女人不都有那玩意吗?怎么这个紧要关头他却遇上了一个不抹胭脂的女人?

「没有。」在军中从来不打扮的胭脂理所当然地摇头。

没有胭脂也没关系,乐毅立刻把主意打到别的事上头。

「等等,你干嘛把自己缠成这样?」胭脂一头雾水地看他把一件白色的衫子撕成一条条的,然后往自己头上缠,把头部缠得只剩下一双大眼和一张嘴,接着再继续往健全的四肢缠上所有的布条。

「等会儿左断若问起,你就说我染上了天花……不,这个借口不好。」乐毅在她桌下的火盆里边找东西边交代,然后又觉得不妥,忙又改了个说词,「你就说我昨晚不小心掉进了山沟,所以全身都是伤。」

「你认为这样能骗过他?」这种搬不上台面的骗人伎俩能够骗得过那个叫天下第一神补的左断?他当左断是三岁小孩啊?

乐毅在吞下一小块东西后告诉她,「可以,那个小子笨得很。」这世上最好骗、最容易整的人,莫过于那个叫左断的大目神捕了。

「乐毅,你的嗓子怎么突然这么破?」胭脂皱着眉听他的音调忽然变得沙哑难听。

「我刚吞了一小块煤炭。」乐毅走回自己的床,绕过她跳上床蒙头盖上厚厚的大被,开始躺在床上装起病患。

胭脂急忙拉他起来,「快吐出来,你会成了哑巴!」

「只有一小块不会有事的,等会儿我喝点水就好。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你尽量代我在左断面前好好演。」乐毅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拉她在床边坐下,把等一下要粉墨登场的大事就拜托给她了。

「我干嘛要帮你?」胭脂爱理不理的。他的私事她何必插手?

「不然我就把你与我光着身子共浴的事抖出去。」已经火烧眉毛的乐毅躲在被窝里,很下流地再向她威胁。

「乐毅!」

胭脂还没答应他,就听一阵狮吼般的叫声从帐外传来,吼声之大,连胭脂也要掩住双耳来避噪音。

左断一手提着大刀冲进将军帐内,两眼四下搜寻着乐毅的身影,然而他却看到一个俏生生的美人正坐在床上不满地瞪着他,而她身上所穿的衣里,正是官位高出他许多的将军服。

「你的礼教呢?」胭脂很不满地瞪着又一个不经通报就擅闯她帐里的男人。

「属下见过右将军。」左断忆起自己的失态,忙向她低头赔罪。

「你就是左捕头?」胭脂摆出将军的气度,抬手命他起身回话。

可是左断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另一个擅闯将军帐的人就迅速把左断的话盖过。

「右将军,乐毅呢?」韦驹一进帐里就先找乐毅的人影,在找不到后便大声地质问胭脂。

本来还不太想跟乐毅合作的胭脂,在看到韦驹的这种态度之后,马上抛开所有的成见,决定帮乐毅演出一场好戏,她非要看韦驹也出出丑不可。

她温婉地浅笑,指着身边高高鼓起的被窝,「咱们虎骑营的左将军乐毅在这儿。」

左断原本为了捉人而原本激动的心情,在胭脂朝他嫣然一笑之后,瞬间平了大半,沉醉在她的笑容里,都忘了他来此地的目的是什么。

「他怎么了?」胭脂的魅力对韦驹没作用,而且韦驹还对乐毅躲在被窝的举动疑心很重。

「昨儿个晚上左将军睡不着,夜半无事便去巡防,不小心失足落下山沟,目前正疗养中。」胭脂流畅地为乐毅自行编起谎言,还煞有分事地帮他把被子慎重地盖好。

「身手矫健的乐毅会失足?」韦驹谩笑地问,打心底不信她的话。

胭脂一手抚着脸庞感叹,「俗话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

「你把我比喻成马?」闷在被窝里的乐毅听了可不满了,偷偷伸出一只手在她背后轻拉她的衣裳抗议。

胭脂对韦驹笑笑,然后转身作势在帮乐毅盖被子,同时对他警告,「闭上嘴,要不然你就自己来演。」她肯帮忙他就该感激了,他还敢有怨言?

「我不信。」韦驹挺直了身子摇首,并且推推身边还在对胭脂发呆的左断,让左断回过神来。

胭脂拍拍被子转告乐毅,「左将军,咱们的韦参军不信呢。」

「韦……韦参军……」沙哑的破嗓音从被窝里传出。

「这声音……」左断听了忍不住皱起浓眉。

「如何?我说他就是无形士对吧?」韦驹欣喜万分,直拉着左断的衣袖要他快去捉人。

左断大大地摇头,「不是。」

「怎么会不是?」韦驹又气又跳地问。

「乐毅不是个乌鸦嗓。」左断严正陈述。他追乐毅这么久,他记得乐毅的声音很爽朗,总会隐约地带着笑意,才不像这种破锣嗓子。

「可是你看他的身形,你追了他那么多年,你总会认得吧?」韦驹再指着躺在床上的乐毅。有谁能像乐毅一样长得这么高壮?

「盖着这么厚的被子谁看得出来?」左断环着胸再度摇头。也许被单底下是躺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或是一头熊也说不定。

「我拉开被子让你仔细瞧瞧。」韦驹硬扯着左断来到床前,要他亲眼看一看他要追的钦命要犯的长相。

胭脂在韦驹的手碰到被子前,一掌打飞他伸过来的手,并且为躺卧在床的乐毅再多加一个病名。

「韦参军,左将军在落下山沟时也不小心落水,因此染上了风寒,我正用大被替他保暖并让他发汗,好让他的风寒早日痊愈。」

韦驹抚着被打麻的手,愈听愈是怀疑,「这么巧?」左断今天来,乐毅就在昨天出意外?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是啊,好巧喔。」胭脂扬声娇笑地附和着,一手不着痕迹地伸向身后再把被子盖紧一点。

「你想闷死我啊?」乐毅被闷得快喘不过气来,于是又伸手推了推胭脂,小声在她身后说。

「你再吵我就不合作啰。」胭脂帮他盖被的手立刻伸进被窝里拧了他一下,同时威胁这个不配合她演技的男人。

「让左断看看他的脸!」韦驹趁胭脂转身时,一鼓作气地推开胭脂,把紧密盖好的被单给拉开来。

「请看。」胭脂大方地请他们参观床上被布条包得紧紧的男人。

韦驹愣掉了下巴,「这是怎么回事?」躺在床上的人,除了能看到双眼和嘴巴外,其它的部分,连他也认不出来这个就是乐毅。

左断倾身仔细瞧了瞧床上被布条绑得密不通风的男人,很怀疑武功高强的乐毅会有这种惨状?他又转看向他通风报信的韦驹,这个人的消息真的可靠吗?该不会又是另外一个想领赏金而卖假情报给他的人吧?

「颜面伤残的关系,左将军目前正在养伤中。」胭脂语气平平淡淡的解释,身后马上又被生气的乐毅推了一记。

有点被惹毛的胭脂在帮乐毅盖上被时,暗暗地揍了他一拳。「你想自己来唱戏吗?」

左断对眼前的情景和韦驹的话考量思索了半天之后,直觉地认为自己又受骗了,被这个叫韦驹的人大老远的由京城骗来这里认一个只是名字相同的人。

「我可能是找错人了,失礼之处,请两位将军包涵。」左断朝床上的两位将军弯身致歉后,一肚子火气地想回京城。

韦驹忙拉着就要离开的左断,「你没找错人,他真的叫乐毅!」

「韦参军,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像我就认得一个也叫韦驹的小王八。」

胭脂轻摇着手,适时地打起落水狗。

「我刚好也认得一个也叫韦驹的乌龟。唉,同名同姓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乐毅也在被窝里发出一致的叹息。

「你们……」

「呃……属下有事先走一步。」左断眼见苗头不对,不愿意留下来管他们三人之间的私事,识相地先退出帐外离开。

「左断,你等等,他真的是你要找的人哪!」韦驹先是狠狠地瞪了胭脂一眼,然后又忙着去追那个已经走远的左断。

「呼,闷死我了!」左断和韦驹一走,乐毅就迫不及待地拉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闷得过不过瘾?被窝里还热呼吧?」向来被乐毅整的胭脂,很痛快能看到他这种狼狈样。

乐毅瞪着她乐开怀的小脸,嘴边泛出一抹报仇的笑容,猛地伸出两手把她拉上床,翻身就将她压下,替她从头到脚盖上还热呼呼的热被,并且把身体压制她让她无法动弹。

「你做什么?」突然被人塞进被窝里的胭脂挣扎着在里头大吼。

「也让你尝尝热呼的滋味。」乐毅凉凉地躺在她身上除去一身的布条,拉开衣领散散一身的汗热。

「你重死了!走开啦,很热的!」胭脂手脚全用上了,就是推不开重如泰山的乐毅。

「借机整我?现在就换你来试。」他刚才在里头差点被她闷死,她不但在左断面前把故事办得那么难听,还说什么颜面伤残?!此仇不报非君子。

「乐毅……」就快窒息的胭脂对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发出最后警告。

乐毅在把她闷死之前,动作快速地起身把被子拉开,又将刚拆下来的布条紧紧地缠在她身上,笑嘻嘻地拍着她气红的脸蛋问:「好不好玩?」

「马上给我解开,不然我立刻去把左断追回来!」胭脂瞪着身上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很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帮他这个大坏人。

乐毅看她真的火大了,只好顺她的意帮她解开身上的布条。但是他只解开了她下半身的布条,上半身的却解不开。

「糟了。」他无辜地眨着眼示意她往下看。

胭脂往下一看,发现他居然将布条结结实实地打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你打死结?」

乐毅不好意思地搔着发,「顺手嘛。」

「去拿剪刀剪开来。」胭脂认了,她跟这个男人一定是八字不合,不然她怎会在他身边就发生倒霉的事?

「用不着那么麻烦。」乐毅仗着自己一身的神力,轻轻一扯就将她身上的布条扯成碎片,直接就把死结给打开了。

可是乐毅的神力打开的不只是死结,还不小心把胭脂身上的衣裳一并给扯掉了,让胭脂不只感到凉快,还感到非常通风。

「你……」胭脂在乐毅两眼打直地盯着她胸前的美景时,忙再溜进被窝里把被子拉至颈间,红着脸恨恨地瞪着撕毁她一件衣裳的暴力男。

「失礼,我忘了控制力道。」乐毅拍着自己的头很没诚意地向她致歉,两眼忙碌地欣赏她红嫩的脸庞。

「你是故意的!」什么忘记控制力道?他是存心吃她豆腐!

「胭脂,躲在被窝里很热的。」乐毅把手放在被子的一角,好心地想为她拉开被子透透气。

「你……你不要再拉了!」胭脂看他又施展神力了,忙捉住胸前的被子与他拔河。

被单经不起乐毅和她的拉扯,嘶地一声碎成片片,里头的棉絮在他们两人的头上如雪花般飘飞。胭脂无言地看着手中已变成棉絮的被单,正想生气时,却发现乐毅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胸前,她才忆起她的上半身正光溜溜的。

「噢,我又忘了控制力道。」乐毅漫不经心地道歉,一手挥开飘在他眼前阻挡他视线的棉絮,很专心地探究她美好的身材。

「衣裳!快拿一件衣裳给我……」胭脂双手掩着胸对他催着,后又骤感不对,「你先把头转过去!」衣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她该先叫这个大色狼不准再盯着她!

「何必呢?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看。」乐毅不肯听她的话,还想以手代眼仔细研究她的身材。

面对他伸过来的手,胭脂羞愧地直缩进床角,但乐毅也不死心地爬上床,她退无可退,只好抬起脚阻止他继续靠过来。

乐毅带着笑,轻捉下她的小脚将她拖至他的怀里,乐不可支地在双手不能乱动的胭脂颈间笑闹啄吻,沿着她的肩线一路往下吻去,直到双唇遇上了她放在胸前阻碍的双手,他挑挑眉,干脆一根一根地吻着她的手指,逗得红霞满面的胭脂头顶都快泛出热气了。

「乐……乐毅?」胭脂在乐毅又转移阵地开始往上吻回她的脸庞时,口干舌燥地感觉他一一吻过她的眼眉,他的大掌贴在她赤裸的背后,将她拉向他低首吻住她结巴的小嘴。

「你已和我站在同一阵线了,现在,就差让你成为自己人。」乐毅一口一口地咬着她的唇瓣说着,拉开她的双手环在自己的背后与她贴得更紧密,让她不敢随便离开他的胸膛。

「什么……自己人?」胭脂在被他吻得茫茫然时语调不清地问。

「让你成为我的人。」乐毅中止了吻势,笑意满面地凝视她。

「谁要成为你的……」胭脂红着脸想反驳,但他的唇又向她逼来,将她到嘴的话吞没。

乐毅在覆上她的唇前清楚地告诉她:「你,我要你。」 第15章 违反军纪 ※※※

「那日他们俩同乘一马回营,我就觉得他们之间有暧昧了。啧啧,没想到……」韦驹高举着盛着葡萄美酒的夜光杯,轻晃着杯身,在元帅帐里摇头晃脑地对在座的人散布小道消息。

「没想到什么?」某些拉长耳朵的将官们,期待万分地想接着听下文。

「昨日我撞见他们在帐里吻得难分难舍,而且咱们的右将军还衣冠不整!」韦驹猥琐地拍案大笑,大声地把他在帐外偷看见的情景公布给大家听。

许多爱戴胭脂的将官们哑然无言也不予置评,但依附韦靖元权势的将官们就是哗然鼓噪,纷纷评论。

带队出操了一整天,才刚洗好操的胭脂和乐毅双双踏进的帐里时,就见韦驹得意地朝他们恣笑着,而帐内许多将官也对他们投以暧昧的目光。

「老顾,那个小人刚才又嘀咕我什么闲话?」胭脂对韦靖元行完礼,坐在愁眉不展的顾清风身边,对他脸上的愁色感到不解,也对帐内不明的气氛感到不寻常。

顾清风叹了口气,「你不会想知道的。」这次韦驹在众人面前这般说她的是非,她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要是她知道了,恐怕她不只会气坏,还会气得内伤。

乐毅隐隐约约察觉到一股对他投射而来的嫌恶感,他朝身后一名直属于他的将官勾勾手,直接叫到耳边来问清事情的原由。

胭脂还不清楚帐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韦驹就一直以邪色的眼神盯着她。她反感地瞪回去,扬起下巴问:「看什么?」

「哟,咱们伟大的右将军何时也成了女人了?真是可喜可贺。」韦驹拿着酒杯,踩着已有七分醉意的步子摇晃地走到她面前,举起酒杯向她致敬。

顾清风有先见之明地为胭脂斟满一大杯酒,希望酒量浅薄的胭脂能快点醉倒,免得会往帐内找韦驹兴师问罪,然后当着韦靖元的面打死韦驹。

「韦参军,有话请直说。」胭脂在顾清风一再敬酒之下,先是喝完了那杯酒,才来找这个又找她麻烦的韦驹弄清楚事情。

「你和你的左将军在帐中,每日是如何恩爱?」韦驹仰首喝尽了杯里的美酒,随手将名贵的杯子掷在身后,低着头挑衅又暧昧地问。

胭脂眼中不禁燃起怒火,「你在胡说什么?」原来他刚才就是对帐里的人说了她和乐毅的谣言,难怪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这么奇怪。

「你们这对鸳鸯可羡煞小生我了,不知小弟何时也能当上你的入幕之宾?」借着醉意和父威,韦驹丝毫不惧于胭脂的军职,欺身上前就要往她的胸口摸一把。

眼明手快的乐毅,在韦驹的手接近胭脂时,伸出一掌以掌劲将他震得大退了几步。

「你说这话有何凭据?」胭脂拿起顾清风又为她倒好的一大杯酒直灌下肚后再问。

韦驹夸张地大笑,「全营里的人,用脚趾想也知道你们孤男寡女能在帐中干出什么好事,我说这话何需凭据?」

「你找死……」胭脂猛地就要站起来去把韦驹揍扁,早已预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的顾清风,赶忙在她发飙之前将她拉下。

「右将军,不成啊。」顾清风拍着她的背安抚,现在帐里头有这么多人,而韦靖元也在,她要是真的冲动地做出傻事来,韦靖元即使不杀了她也会将她降职。

胭脂怒急攻心,想揍人又不能揍,只能拿来桌上的酒频频灌着好消心火。

乐毅不做藉酒浇愁的事,但他却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他朝摇摇晃晃坐回位置里的韦驹一弹指,以浑厚的内劲隔空震断韦驹座椅的椅脚,让才落坐的韦驹额头先是撞上了桌沿,再重重地跌下地抚额哀哀喊疼。

乐毅对站不起身的韦驹冷笑着,「韦参军,你可要坐稳,别一个不留神,你的官位也跟着掉了。」等他宰掉韦靖元之后,他就看韦驹还能拿谁来当靠山!到时他第一件事就是叫所有向他学过做菜的属下们,团结起来围攻韦驹一个人。

「乐毅!」见不得儿子遭人偷袭的韦靖元,肝火大动地怒斥胆敢在他面前教训他儿子的乐毅。

「韦元帅,属下只是在教训自个儿的下属。」乐毅扳着自己的手指,偏着头慢条斯理地说。

「自身违反军纪也想教训我?」韦驹满是不平地按着开了个血口的额际站起。

「军纪?我犯了哪一条?」乐毅合着双手,很有兴趣地望着他。

「你犯了……」

「不能男女同帐?」乐毅直接代他说出,把攻击的箭头转向袒护儿子的韦靖元,「这可是元帅亲自下令要我们同帐的,我若犯军纪,元帅第一个就要扛这条罪。需要我叫顾司马代你上报朝廷吗?」

「韦驹。」生怕自己会被连累的韦靖元,赶紧出声示意韦驹不要惹乐毅。

「小人,无的放矢……」怒意加上醉意的胭脂,不胜酒力地倒向乐毅的肩头,醉意朦胧地喃喃念着。

「胭脂?」乐毅扶正她拍拍她的脸颊,没想到她的酒力这么浅,三、四杯酒就醉倒了。

「左将军,我不得不灌醉她。」顾清风从袖里掏出手绢擦着胭脂额间的汗珠,很无奈地向乐毅致歉。

「不打紧,她醉了也好,反正她经不起那小子激,不醉的话我也很难在这摆平她。」乐毅微笑摇首,很感激顾清风能为胭脂着想。

「我送她回帐休息。」顾清风怕胭脂留在帐内会再受到韦驹的刺激,于是向乐毅伸出手想先带胭脂离开。

「我来就成。」乐毅将胭脂揽在身上抱好,在站起身时忽然转头对顾清风交代,「老顾,捉好桌椅坐牢。」

「是。」顾清风听话地捉紧椅子的把手坐稳。

乐毅在抱着胭脂跨出座席时,脚跟用力往地上一踩,让席中所有坐着的人皆被突如其来的震动震下原位。

「韦元帅,千万要捧好脑袋哪,我怕你的脑袋很快就会掉。」乐毅瞇着眼,意有所指地对摔得七荤八素的韦靖元示警,他决定,在这个月月底之前,他一定要在众人面前亲自将韦靖元的脑袋摘下。

「什……什么?」跌下椅的韦靖元没听清楚乐毅话中的暗示。

「属下告退。」乐毅简单地朝他点个头,就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下大方地抱走胭脂。

胭脂打着酒嗝,醉意浓浓地瞪着乐毅近在面前的脸庞,生气地举起拳头咚咚地捶打他的胸膛。

「都是你……」她会有今日,都是他造成的!他要是不来这军营就好了,她就不必受这种侮辱,也不会在属下面前失尽颜面。

「我又怎么了?」乐毅不痛不痒地任她打,直到她打累了才把她放至她的床上。

「都是你这个性感的大块头害的!」刚躺下的胭脂瞇着醉眼,又坐起来揪着他的衣领朝他大吼。

他如果要害她早就害了,何需等到现在?而且他要害她的话,也不是用这种方法……乐毅无辜地长叹,没想到她居然醉成这样。他头痛地试着把她紧揪着他的手指扳开,并解开她身上的军装。

「我还没正式残害你。」他拍拍她的醉脸,希望她的手不要一直干扰他来办事,可是她就是不肯合作。「不要乱动,乖乖让我帮你把衣服脱下来。」

「正……正式?」胭脂又打了个酒嗝,意识不清地让他脱去军装换上轻便的官服,而乐毅才刚帮她换好,她就直直地往后躺下。

「你醉得像摊烂泥。」头一次这么伺候女人的乐毅,又摇头又叹气地把身子睡在床上,可是两脚还在床下的胭脂挪至床里。

「我的头好昏……」胭脂闭着眼呢呢喃喃地说着,但气息却渐渐平缓下来。

乐毅在她的床边替她擦去酒后研发的一身热汗,确定她已经醉得熟睡之后,才走至他在帐内另一边的床。

乐毅才躺下没多久,他的身上就凭空多了一个重量。不需要他睁开眼来辨认,一股酒气就说明了躺在他身上的人是谁。

他轻推着她的肩,「胭脂,你上错床了,你的床在那边。」她刚才不是已经睡着了吗?怎么又会跑来他这儿?她是不是有梦游症啊?

「这是我的床。」胭脂趴在他的身上抬起头,指着他的胸膛像个土匪般宣布。

「怎么说?」乐毅倒是头一次知道自己会被人误认为是床。

「有舒服的垫子就是我的床。」胭脂心满意足地以脸颊贴在他软硬适中的胸前,把他温暖的身体当成上好的床。

他怪声叫着,「垫子?」

「那张军床好硬,这个比较好睡又温暖,就睡这……」胭脂以指尖戳戳他的胸肌,嘴边漾着满意的笑,紧抱着他在他的身上蠕动着寻找入睡的好角度。

「慢着,你要睡我身上?」乐毅如临大敌地问,被她贴近磨蹭的身子逗得心痒难忍。

「谁睡你身上?这个是我的垫子!」胭脂振振有词地反驳,两手紧攀着他更加不放。

再让她趴在身上磨磨蹭蹭,他定会受不了的!乐毅硬是忍不血脉偾张的感觉,忍耐地拉开她环抱的两手,可是胭脂在手一被他拨开后又自动另找地方再抱紧;乐毅不死心地连续试了几次之后,被惹得有些生气的胭脂干脆在他的身上爬行起来,弄得乐毅更是难以克制,而既酒醉又想睡的胭脂只管将脸窝在他臂弯里,两手牢牢地抱住他的颈子,完全不搭理他。

乐毅在她的耳边大吼,「你再不走,你会变成我的垫子!」她以为他的身子是铁打的啊?他哪经得起她那凹凸有致的身躯在他身上这般撩拨?

「这张床好舒服,你不要吵我,我要睡觉。」胭脂不依地摇着头,腿跨在他的脚上,决定就这样抱着他入睡。

「胭脂,我再给你最后一次回床的机会。」乐毅咽了咽口水,强制地将她从身上拉起。

「不要乱动……」胭脂在赶不走他阻止她睡觉的双手后,怒气冲冲地朝他大叫,「我叫你不要乱动!」

「现在不让我动,等我动起来你就不要后悔。」乐毅的额间已经沁出一颗颗忍耐的汗水了,他不想趁人之危,可是怕身上的这个女人就是不肯放过他,反而像株藤蔓与他纠缠着。

「我不管,我就是要睡这……」在确定自己身下的床不会再乱动之后,胭脂说话的声音愈变愈小。

「胭脂?」全身都快喷火的乐毅,在发觉身上的女人已经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后,偏过脸一看,没想到她就真的这样在他身上睡着了。

她是可以睡得很舒服,可是被她压在身下的他一点也不舒服!他这辈子可从未当过这类的圣人。

「胭脂,起来。」乐毅使力地摇着睡熟的她,在发现她怎么也摇不醒后,只好直接坐起来看能不能让她从身上掉下,谁晓得她还是牢固地攀附在他身上,令他又头痛又欲火难忍地大吼,「胭脂!」

见挂在他身上的胭脂已经进入梦乡,乐毅翻了翻白眼,她或许能够一夜美梦地睡至天明,可是他就要忍受一夜的噩梦了。

他身体倍受煎熬地再度认命地躺下,一边顺着她的长发一边拍抚着她的美背,就这么拍着拍着,他的手指就不听话地顺着她的背开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

乐毅瞄了睡得正香的胭脂一眼,美女自动送上床来,那么色狼的这种行为……嗯,是应该的。

「乐毅?」觉得呼吸不顺畅的胭脂勉强从睡梦中醒来,盯着不知何时已躺在她身上的乐毅。

「嗯?」乐毅正忙碌地解开他才为她穿好的衣裳,分心应了她一声。

「我不热。」她又不热,干嘛要脱她的衣服?

「我很热。」乐毅低首吻着她,拉着她的心手贴在他的胸膛上,让她知道他现在有多火热。

胭脂伸手将他拉下,捧着他的脸庞迎接他的吻,但一会儿后她却又停止下来,皱起弯弯的柳眉。

「你的手……」

「我的手摆错位置了吗?」大掌王抚过她赤裸的胸腹间的乐毅,小心翼翼地停下探索的大掌,暂且停在她的小腹上以火热的掌心徐徐勾挑。

她迷醉地闭着眼向他指示,「不是,再往下挪一点,那边的肌肉好酸。」

「这里也酸吗?」乐毅微笑地照她的话将手往下挪,滑至她浑圆的臀部缓缓地爱抚。

「嗯……」她舒服地轻哼。

乐毅的手掌再往下滑至她光滑的大腿,「这里呢?」

「继续。」胭脂吻着他的脸庞催促。

「那……这样呢?」乐毅的手掌一路滑移至她的胸前,盈握住她的双峰,并低下头徐徐缓缓地吻着。

胸前的火烫让胭脂的醉意醒了大半,但他带给她的感觉实在太美妙,她忍不住又闭上眼享受这种肌肤相亲的温存和他的吻……慢着!他在吻哪里?

胭脂瞬然睁大眼,看他正俯在她的胸口吻着她,酥酥麻麻的感觉透过他的舌尖直传至她的脑际,她忍不住挪动着身子,「乐毅,你在做什么?」

「让你更加喜欢,你会热爱的。」乐毅抬首回答她的问题,移动着自己将身体放在她的双腿间,停留在她胸前的双手轻柔地按抚。

「我已经……已经不酸了。」胭脂已经完全清醒,红着脸庞吶吶地道。

「我还没彻底让你的身体放松。」乐毅将话吻进她的唇里,拉着她的手臂放在他的背上,两手溜至她的身上让她贴紧他。

「够……够松了。」胭脂在他唇边呢喃不清地说着,不由自主地朝他拱起身子。

「相信我,你等一下会爱死了这种感觉,并跟我一样欲罢不能。」乐毅捧住她嫣红的脸蛋,认真地望进她的眸子。

「真的?」胭脂紧缩地蠕动着被他双手一一唤醒的身子,忍不住伸展着四肢勾紧他。

「你亲自试过不就知道了?」乐毅喘着气咬着她的耳垂说。

胭脂同意地点点头,「也对,咱们继续。」 第16章 乘人之危 乐毅刚从营外回来,从他踏进军营的大门起,就有许多求救与含怨的眼神一路恭送他入营,让背后打了一大袋东西的他百思不解。

奇怪,他不是早就摆平了胭脂的肚子吗?怎么这种眼神又会再度出现?

乐毅才进入他的将军帐,里头又有一个带着求救神情的老人在等着他。

「左将军,你上哪去了?」顾清风欲哭无泪地问。在他们最需要他时他却不在,最起码他要出营也该带着他们这些无辜的人一块儿闪啊。

「采买。」乐毅把身后的大布包搁在桌上,坐在椅上喝茶解渴。

「采买做菜的材料?」顾清风则是大中午地就在藉酒浇愁。

「不是。」喝完茶的乐毅没空理他,两眼在帐内寻找着同居人的身影,「胭脂呢?」

顾清风又灌了一杯酒,「右将军出事了。」

「她出了什么事?」乐毅紧张地跳了起来,他才出去一个早上她就出事?是韦驹又找她麻烦还是韦靖元?

顾清风叹息不已地更进一杯酒,「破天荒的一件大事。」左将军不在营里的这段时间内,他们虎骑营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可怕事件,说不定他们这个军营就要垮了。

乐毅捺着性子等顾清风把话说清楚,但顾清风却是一径地自悲自叹,把乐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顾,不要吊我胃口,胭脂到底怎么了?」乐毅按着顾清风的手阻止他再喝下去,他得先知道胭脂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她没有食欲。」顾清风头痛万分地抚着额际。

「啊?」胭脂会没有食欲?这事怎么可能发生在那个爱吃美食的女人身上?

乐毅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一半,他还以为那个和他在床上厮磨到天明的女人在清醒之后去做什么傻事了,还好她只是肚子不饿而已。

顾清风就没他那么乐观了,「最怕肚子饿的右将军没食欲,这话一传开来,整座军营里的人都被她吓坏了,人人都小心的捧着脑袋,就怕不小心会被没食欲的她给砍了,连元帅和参军都不敢来惹她。」

没食欲的胭脂远比肚子饿时更可怕,所有来将军帐想向她报告事项的人,都是一拳被她请出帐外,连他这个老司马也不例外,肚子硬是吃了她狠狠的一拳。他在与他同样倒霉的校尉去军医那边报到时,才发现等着要看病的人,早把军医帐那里挤得水泄不通,而那些人全都是被胭脂揍去的。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暴力倾向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又发作了?而且这次发作比以前都来得可怕。

「她没食欲会比肚子饿还严重?」乐毅撑着下巴问。他从没想过胭脂的肚子饿不饿,竟然能对军营影响这么深远。

「严重了……」已经有人想逃兵了,怎么会不严重?

乐毅已经能够推算出胭脂没食欲的原因——如果他没料错的话,会使她吃不下饭的原因就出在他身上。

乐毅拍拍他的肩,「去叫所有人不用捧脑袋了,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你有法子?」顾清风对他不怎么敢抱有期望,因为使胭脂发飙的人好像就是他。

「有。她人在哪?」乐毅很有把握地笑笑,再将桌上的大布包扛在肩上。

顾清风指着外头,「她把所有靠近她的人全都揍过后,带着一些衣裳就跨上快马,像风一样地出营去了。」

「我晓得她会上哪。」乐毅挑高了眉。她带衣裳出营?那他知道她是上哪去了。

乐毅扛着布包快乐地往外走,顾清风却拉住他。

「左将军,你们昨晚回帐后,是不是又发生床事之类的事了?」每次他们发生了床事这类问题后,胭脂的脸就会臭臭的而他的脸就会快快乐乐的,以此推断,他们两个昨儿个晚上一定又是在床上吵了起来。

「对。」

「你们不是早就发生过这类的事了,怎么这回右将军的反应特别怪?」以前胭脂不过是吼吼或者拍拍桌子就算了,而她这次却是揍人,所以他们一定吵得很凶。

乐毅笑咪咪地挥着手,「以前的床事问题都只是演习而已,昨晚才是来真的,她当然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顾清风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以前的都只是演习?他怎有法子与美人共处一室而忍这么久?他的忍耐力还真不是普通的强。

「这就莫怪她会没食欲了。」顾清风现在终于知道自己被揍的原因了。

「别担心,我会让她再有食欲的。」

胭脂泡在清澈的小溪里,两眼盯着身上遍布的吻痕发呆。

红红紫紫的吻痕自她的颈间延伸至全身,她在一一细数仍是数不清身上的吻痕后,不禁掩着脸悲叹。老天,她昨晚是做了什么好事?

她真的如乐毅所说,成为他的自己人了,而且还是她自己送上床去的……难怪古人说酒后会误事,她把她的人生大事就这么误了!更可耻的是,当她恢复神智清醒时,她不但没阻止乐毅,反而还叫他继续……天哪,她那时是在想什么啊?

她不是只吃他做的菜上瘾而已吗?怎会连他的人也都上瘾了?她在军中与男人们相处了三年都没出过问题,怎么才和他同住半个月而已就出了这个大问题?

她羞臊地抚着脸,在今早连续揍过几个男人后,她更觉得乐毅与那些软脚虾不同;他不但能制住她的脾胃,还常调戏她,把她逗得在军中失态还三不五时就脸红心跳……她会这么反常,一定是他在菜里下了不知名的药,才会把她的理智和定力给迷走了。

那个钦命要犯有什么好?她怎会轻易地就把自己奉送给他?他除了武功比别人好一点、长相比那些男人俊一点、吻起来很能让人迷醉、能逗得她大怒大笑,还有在那方面也很……胭脂想着想着,脸蛋又不听话地泛红,而清澈的水面除了清楚地映出她羞红的脸庞外,彷佛也映出了数个爱笑又爱逗她的乐毅。她忍不住伸出手拨去水面上她想出来的身影,不准自己的脑袋一直想着他,可是愈叫自己不要想,她的心就愈是放在他的身上收不回来,一径想着他常在她吃着他做的菜时,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也不会有男尊女卑的观念,在他们俩同行时一定要她走在身后,相反的,他宁愿走在她后头专心地看她。她更忘不了第一次在他怀里醒来时,竟会觉得安全和理所当然。

她一直都没有仔细想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忽略了许多微妙的感觉,而他,好像比较在乎她。

「胭脂。」乐毅站在岸上,轻唤那个在水里泡了很久,一直东想西想又不时乱拨水面的女人。

胭脂一听到他的声音,连头也不敢回地把身子缩在水里,没有勇气面对昨晚与她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男人。

「胭脂,起来。」乐毅摇摇头,想把水中那个小驼鸟叫起来与她好好谈谈。

胭脂没有听他的话,还愈潜愈往下,最后她干脆把头都埋在水里,来个不见不听。

「你躲在水里也不能改变事实。」现在才躲来不及啦,要躲的话她昨晚就该躲了。

胭脂在水中以两手掩着脸不肯起来,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因在水中待太久而溺死。

「再不起来我就亲自下去请你了。」乐毅怕她会这样把自己溺死,边脱着衣裳边警告那个想水遁的女人。

躲在水中的胭脂根本没听见,努力地忍着肺叶的烧灼感,不肯浮上水面来换气。

脱去身上衣裳快速跃入水中的乐毅,直接将快窒息的胭脂从水中提起,将她揽在身上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缓过气来,并拨开贴在她脸上湿淋的秀发。

脸上的秀发一被他拨开,一双带怨的眼就瞪向他。

「你乘人之危。」胭脂怨嗔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在手掌碰到他光裸的胸膛时,她才发现他跟她一样无着寸缕,而他看向她的眼瞳更显得深幽。

她的怒气马上就被羞赦盖过。大白天地,他就这样与她一丝不挂地站在溪里,他不觉得害躁,她却觉得羞死人了。她想潜回水里,但乐毅那双环抱她腰肢的大手不让她再水遁,反而将她的身躯托起,眼眸齐对地抱着她。

「你也是乘人之危。」乐毅咧大了笑容,啧啧有声地吻着她。

光是裸着身就够让她满脑子都是绮想了,他还亲昵地抱着她细吻?胭脂忙不迭地一手掩着他的嘴,一手则是掩着自己的嘴,防止自己的心湖被他的吻弄得更乱。

「我哪有?」她在手心里含糊地说。她何时有乘人之危这种不道德的举动?昨晚她只是……呃,配合者而已。

不甘被捂住嘴巴失去发言权的乐毅,从容地伸出舌轻舔她的掌心,胭脂果然速速地撤开手掌,偏过螓首不敢看他。

「一开始是你酒醉上错床挑逗我,而我只是将错就错;可是我在铸成大错之前你便已经清醒,还鼓励我继续……说到底,你还不是跟我一样,对那事有志一同。」乐毅轻舔着她弧度优美的颈线,舌尖流连忘返地滑过他在她颈间制造出来的吻痕。

胭脂战栗地抖着眉头,一阵酥麻酸痒传遍她的每个细胞,她享受地微瞇着眼眸,然后又突然发现这不是享受他的吻的好时刻,她应该先把话说清楚才对。

「是你挑逗我叫我试试看,所以……所以我算是是酒后失身,这一点我们一定要分清楚。」她转回首伸出一指按着他性感的唇,努力把她归结出来的结果说出口,试着不去理会她那只快被乐毅吃掉的手指头。

乐毅不满地瞪着她,「你要把事情都怪到我头上?」昨晚主动爬上他的床进行挑逗的人是她,后来同意继续进行的人也是她,而她现在却想推得干干净净?

「对。」超级爱面子的胭脂干脆把罪过都推到他身上。

「好……一切都算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乐毅闷闷不乐地把她的罪都扛起来,认命地当乘人之危的采花贼。

胭脂自艾自怜地抿着小嘴,「不是什么都能赔的……」平常他吃吃她的豆腐都还在她能容许的范围内,可是这次他向她赔不是有什么用?他又不能把她的人赔回来。

乐毅一副很牺牲的模样,「当然可以赔!既然我害你失身,那我也失身给你好了。」 第17章 成亲 男人要怎么失身?这可把胭脂考倒了。

胭脂两手捏着他的脸庞,「你要怎么失身给我?」看他说得好象有这么一回事似的,她不禁想知道男人能怎么失身。

「我把整个人都赔给你。」乐毅大大方方的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她。

胭脂倒是对他的提议很不屑;她只是上错床而已,这样她就多了一个男人?这个主动要奉送给她的男人可不在她的退休计画之内。

胭脂很遗憾地轻弹他的鼻尖,「你是说过你要我,但我可没说过我要你。」她还没向朝廷敲一笔款子走路,身边就多了一个当钦命要犯的男人,万一她以后得陪他四处逃命怎么办?

「你不要我?」乐毅咬着她的指尖性感地问,放在她身后的大掌刻意把她按向他。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会勾引人?胭脂抵抗着他的魅力,不安地在他的怀里扭动,而乐毅还坏坏地腾出一只手抚上她的胸,用身体缓缓地与她全身厮磨着。

「我……不……我不要。」胭脂口气不稳地说,拎出他放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手,在他有下一步举动之前,自己先攀着他的颈子将他抱紧,让他的手不能再来干扰她的思绪。

乐毅反而不消受美人恩了,轻拉开她并将她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我?那你会很亏喔。」牠是没什么损失啦,不过她的损失就很大了。

胭脂不信地挑高了柳眉,「我会吃亏?」

「你已经亏掉整个人了,再不要我,你往后连肚子都会很亏。」乐毅指向她的肚子,使出对付她最好用的致命绝招。

「肚子?你往后不帮我做菜了?」视吃为人生大事的胭脂忙不迭地拉着他的手问。

乐毅笑呵呵地拍着她的脸颊,「你不要我嘛。」

「这个……」胭脂顿时陷入困境,很犹豫地重新审思要不要他。

怎么办?不要这个男人的话,她的肚子以后会很难过……她不敢想象往后没有他的日子,她已经吃惯他了、住惯他了、被他吃豆腐也吃惯了,现在还对他的挑情技巧上了瘾,要是他不在她的身边,她岂不是又要回去过那种无聊乏味的日子?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把整个人都送给他了,万一以后他不再这般勾引挑逗她,那么对他已经适应的她,恐怕会很不习惯……唉,不把这个性感又会做菜的男人搬回家似乎是很可惜,她该不该把他当成她的退休奖赏?

「我不只做的菜好吃,我的人更对你的胃口,你不要的话会很可惜喔,你很难再找到像我这种能让你愿意主动上我的床的男人了。」乐毅在胭脂犹豫不决时,大掌懒懒地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故意停留在他昨晚找到的敏感带上又揉又捻。

胭脂投降在他的手掌下,忍不住勾着他的颈子交缠地吻着他,寻找他昨夜带给她意乱情迷的感觉。乐毅不负她所望地带给她一波波狂浪的热潮,让她欲罢不能地品味他的吻。

「如何?」乐毅在两手上上下下抚着她光滑的身子时,仍不忘要得到她的答案。

「好……好啦。」胭脂颇不喜欢他的分心,随口答应他之后,又把他的唇找回来贴在自己的唇上。

可是乐毅却捧着她的脸郑重地向她宣布,「既然你答应了,咱们就成亲。」

「成亲?」胭脂被他迷成一团浆糊的脑袋犹不太清醒。他刚刚说什么?他好象是在向她求亲……「我会是你每晚在床上的一道佳肴。」乐毅在她耳际邪笑地诱惑,意有所指的双手刻意覆在她的胸上。

「不知羞……」胭脂一手推开他邪笑的脸,咕噜咕噜地把烧红的脸埋在水里。

「嫁给我后,每天我都烧菜给你吃,而且是你从没尝过的美食。」乐毅也学起她潜水,从她的身后揽住她稍稍将她拉高,挨近她浮在水面上的脸蛋提出她难以抗拒的引诱。

胭脂霍然转身紧抱着他,「你还会烧什么菜?」他还没把他全部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那她还有好菜可吃啰?

「我想想……有佛跳墙、芙蓉白玉羹,蚂蚁上树、五色彩晶饺、枫菊蜜酿……」乐毅大概地说出他做过的菜色,在全部数完之前就被兴匆匆的胭脂以唇堵住他的嘴。

「乐毅,咱们什么时候成亲?」胭脂快乐地吻着他的脸庞问。

「你想何时嫁?」

她巴不得马上嫁给他,「愈快愈好,我的肚子叫我赶快嫁你。」她决定放弃朝廷的退休金了,她可以在他身上拿到更多的退休金。而且她还不曾当过钦命要犯,也许做那一行会比当个将军更有钱途。

「只有肚子想嫁我而已?」乐毅翻着白眼瞪问。

「呃……」看他好象很不满意的样子,胭脂只好努力地想她会愿意嫁他的原因。

「嗯?」看她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却始终没有下文,乐毅很不耐烦扬声催促。

「还有……别的地方。」胭脂尽力压下又渐渐窜升的羞赧,小小声地说。

「哪个地方?」乐毅老兄坚持要她吐出她的心中话。

胭脂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也很想嫁你。」

乐毅的吻马上降落在她的心口,并且往四周扩大范围,双手伸至她的臀后一把拉她贴近他。

胭脂脸蛋红通通地,伸出双手推抵着他的胸膛,「你……你别在这里……」

「我不挑地点的。」乐毅再接再厉地将她的双腿缠在他的腰上,丝毫不顾忌地点问题。

胭脂拉着他的双手大叫,「你不挑我挑!」要是有人撞见这一幕怎么办?那她这一世都没名声了。

「扫兴。」乐毅不甘不愿地撇着嘴放下她。

「乐毅,我的衣裳又不见了。」胭脂越过他的肩,发现她放在岸上的衣裳又不知上哪去了。

乐毅耸耸肩,「噢,我扔了。」他来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那件男人穿的衣裳给扔掉。

「那……上回我的衣裳会不见也是你的杰作?」胭脂漾着甜甜的笑意问,伸手勒着他的颈子。

「我承认。」只不过上回扔掉那件衣裳的原因和这次的不一样。

「你又整我?」胭脂气呼呼地问。上次他是想吃豆腐才整她,现在她所有的豆腐都送给他了,他还来这套?

乐毅摇摇首,指着岸上他带来的大布包,「我不是要整你,是我另带了一些小礼物来给你。」

「那些是什么?」

「蓝彩碎花琉璃坠、云彩形珠三角坠、菊花珍珠坠、翠玉镶金钿、百彩绣、花织锦、绣云肩等等,还有一些胭脂水粉。」乐毅把他辛苦一早的成果一一报给她听。

「给女人用的东西?」光听那些名称,胭脂就反感起皱着细眉。

乐毅暗忍着肝火,她那是什么表情?好象很嫌恶似的,好歹那些玩意也是他大费周章弄来讨她欢心的,她居然给他这种表情看?

「你不要老是忘了你自己也是个女人!」乐毅气抖地指着她不屑的脸蛋;她是在一票男人中混久了,所以把自己当成男人来看待了?

胭脂才不领情,「你要我在军中打扮得像个女人?军中上上下下的人都会被我吓坏,而且会显得我一点威仪也没有。」让她打扮成女人要冒太大的风险了,她辛苦了三年的成果会毁于一旦。

「我可没打算让别人看你一身女人的装扮,这样我会多很多情敌的。至于你的威仪,你根本就不需要烦恼这点,光是你的将军脾气和性格,我相信没有人会想跟韦驹一样去挑衅你的威仪,然后被你打得需要躺上三个月。」军中有谁敢说她没威仪啊?随随便便去捉个人来问这里真正当家的人是谁,每个人都会说是她这个肚子饿时就会引起大恐慌的女人。

胭脂听得很纳闷,「你有什么情敌?」这个军营里的男人怕她都来不及了,他会有情敌?

「虎骑营里只要是男人都是我的情敌,所以你只能在我面前尽情地当个女人,但我不许你将这种模样和其它的男人分享。」乐毅慎重地向她交代,他可不想与那一大票男人抢她。

胭脂笑吟吟地向他请教,「我不能把那身行头穿出我们的帐外?」哟,想不到他的醋劲还满重的,他未免也太抬举她的吸引力了。

「不能,因为我要自己欣赏。」他没得商量。

胭脂点头答应,反正她本来就不喜欢穿女人家的衣裳,而如果只在帐内穿的话……她不认为她穿着衣服的时间会很多,倒是光着身子的时间可能会多一点。

「乐毅,你是怎么弄来那些东西的?」她拍拍他的肩膀,很怀疑他怎么有办法弄来那么一大包女人用的东西。

「买啊。」

「左将军,你到全是女人的地方买这些东西,你不会觉得丢脸?」她自己去那种地方都会觉得全身不自在了,而他一个大男人去的话……一定有很多人看他笑话。

「把脸皮装厚一点啰。」回想起早上他一个大个儿厚着脸皮,站在一群女人里,乐毅爽朗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绯红。

胭脂开心地拍手大笑,「我看到了,原来你也会脸红。」他老是爱整她让她脸红,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一天。

「我已经出过丑了,可以扯平了吗?」乐毅抹去脸上的红迹,两手勾着她的柳腰问。

胭脂正想点头同意,却发现他的手又开始不听话地在她身上溜达,还俯身低下头抚着她的胸不规矩地吻着。

「乐毅,你再乱来,我们又要扯不平了……」体温直速往上窜升,胭脂赶紧阻止他随时随地都可以出现的兽性。

「我不是乱来,我是很正经地来。」乐毅啃咬着她的锁骨,正经八百地向她解释。

「乐毅,等等……」胭脂在他的手往下溜至她的大腿,而且怎么也叫不停时,只好将他整个人全压至水面下让他冷静一番。

被人压至水底下的乐毅纵使有满肚子的热火,也都被清洌的溪水浇熄了。他不情愿地把双手离开胭脂的身上,才换得浮出水面呼吸的权利。

「好吧,我们回帐后再继续。」乐毅眼神闪烁地看着她。这里不行没关系,等到晚上她就跑不掉了。

胭脂闪避着他那色色的眼神时,才想到她已经在他面前光着身子大半天了。

她厉声警告他,「我要上岸穿衣,你把头转过去,而且这次不准再像上回一样偷看!」上回她就是以为他会听她的话乖乖照办,这次她绝不再上当。

「你认为还有这个需要吗?」乐毅抚着下巴问。他都已经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了这么久,有差她穿衣裳的短暂片刻吗?

「需要!」胭脂一拳揍在他的脑袋上,趁他弯下身抚头喊痛时飞跃上岸,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他为她准备的衣裳。

「居然连我也揍……」

抚着被敲出一个肿块的头部,乐毅开始有点后悔刚才的求亲了。他求亲的对象是个武状元,他很难担保往后自己的人身安全,听说,有人被她揍得四肢全断躺上三个月……乐毅决定,在将胭脂娶到手之后,他要先向神医蔺析挂病号。 第18章 退敌 「什么?」顾清风冷汗直流,听得一愣一愣的。

乐毅在把胭脂的食欲找回来后,第二日大清早,顾清风就被他们叫来帐内,被他们两个吓得需要在早上来一杯老酒压压惊。

乐毅再向他重复,「我们俩要成亲。」

「在这里?」顾清风小心翼翼地问,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乌云。

「对。」乐毅笑容满面地朝他颔首。

「在这里?」顾清风提心吊胆地看向另一个准备成亲的人。

「对。」胭脂也笑吟吟地对他点头。

顾清风大大地退了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他们是吃错筑了吗?从抢床位可以抢到要成亲?而且挑在这个当头和在这个军营内?

「老顾,你的年纪比我们俩大,麻烦你权充一下主婚人。」要尽速把胭脂娶到手的乐毅,一大清早就把这个军营中最有资格当主婚人的顾清风请来,想先把他和胭脂的名分订下。

顾清风指着自己大叫,「我?我是你们的属下!」他们的职位比他这个司马来得高,他怎么当得起主婚人?

「别管那套了,我们只是要找个证婚人而已。」胭脂不介意地摆摆手。她会同意请顾清风来,不过是想让别人知道她不是一声不响就偷偷地嫁了而已。

「不成,这事不成,临阵招亲是触军法的。」顾清风又推又拒地把他们的主意驳回。

「这会触军法?」乐毅和胭脂异口同声地讶问。

「当然。现在正值两军对垒之际,任何会影响军心的事皆不许发生,更别说是成亲了。这事若传出去,你们两个会马上被革职重审。」临阵招亲乃军中大忌,只被革职算很好运了,若是糟一点,恐怕他们两人的小命都会不保。

「我听到了。」躲在帐外的韦驹冷不防地出声,探头至帐内朝乐毅和胭脂露出贼贼的一笑后,拔腿就往外跑。

「快去拦着他!」顾清风见状忙叫校尉去把爱告状的韦驹给拦下来。

「我跟你赌,韦驹他老头马上就会杀来这里。」见韦驹跑了之后,乐毅靠在胭脂的身旁十分笃定地说。

胭脂冷冷一哼,「根本就不必赌,用脚想就知道。」有这种能一次将他们两个拉下来的罪状,那个韦驹不去告才怪。

「你们两个快走!」顾清风怕校尉阻挡不了韦驹,于是又急急忙性地推着他们,要他们先走一步,免得留在这里遭军审。

「走?」乐毅八风吹不动地站在原地,压根就没打算走。

「韦元师不会对你们留情的。」顾清风以为他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情急地一手拉着一个要带他们走。

乐毅轻拨开他的手,「我也没打算要对他留情啊。」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杀韦靖元,现在连人头都还没砍到就叫他走?不行,至少得让他把事情办完。

「我好像是不能再当右将军了。」胭脂也拨开顾清风拉扯的手自顾自地说着。

给韦驹一告,她是不可能拿到朝廷给她的退休薪俸了;还好她有事先留下乐毅当她的退休奖品。

「你还想当右将军?我怕你会被元帅砍头!」顾清风急得大叫。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这个?她要先保住她的小命!

被迫提早退休的胭脂没理会顾清风的叫声,很认真地思索着她是否该改行。以她现在的年纪,若是退休的话是嫌早了些,但叫她改行的话,她要做什么才好呢?

「乐毅,你的本行生意好不好?」她转头问向乐毅,问起钦命要犯这种行业的行情好坏。

「右将军?」什么本行?顾清风听得一头雾水。

乐毅亲亲她的脸颊向她保证,「好到可以吃香喝辣的。」钦命要犯是做无本生意,生意的好坏就看自己的武功高不高,和躲左断的手段高不高明而已。

「左将军?」顾清风愈听愈糊涂。

「那我要退伍改行跟你一起去做。」胭脂考量了一下后,打算来个夫唱妇随,陪他去江湖上做这种行业,不再当将军了。

「以你的身手是很适合做这一行。」乐毅评估了一下她的能耐后,认为她这个武状元不去做这一行是很可惜。

顾清风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忍不住站在他们面前朝他们挥着手大叫,才勉强把那两个在讨论换行业的将军们叫回来。

「你们有没有在听我刚才说的话?」都留在原地不走,他们是想留下来被砍头吗?

「没有!」两个都不想再当将军的人齐口齐心地回答。

「他们两个无话可说了!」率着大批将官人马而来的韦靖元,一进帐内就将两个没有逃走的左右将军派人包围起来。

胭脂看着韦靖元趾高气扬的模样,忽然发觉她何必再委屈地忍受这个抢走她父亲元帅宝座的男人?既然她不当将军了,那也没必要再听他的命令或是多听他一句废话。

「你记得我曾叫你去找刺客吗?我想你不必找刺客了。」她侧身在乐毅的身旁说。

「你想宰了他?」听到刺客二字就格外留神的乐毅,很怕她会来跟他抢生意。

「我就要离开军营了,宰了他算是为朝除害。」就当她是在报家仇吧!虽然有点牵强,但杀了韦靖元这个靠权势才当上元帅的软脚虾,她才有法子安心离开虎骑营,免得她一走,这个营也就玩完了。

「不行,他得由我来宰。」没拿到韦靖元的人头,他就吃不到左容容的解药了。

而且这个韦靖元是他先相中的,她不能来跟他抢。

胭脂拧了他一记,「连这个你都要跟我抢?」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跟她抢过,而韦靖元的项上人头,他也有兴趣来参一脚?

乐毅很无辜地抚着被她拧痛的地方,「因为我就是人家派来的刺客,他是我的刺杀目标。」他是专程来这里当刺客的,而她则是临时起意,说起爱抢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原来他是来当刺客的?她就说他这个赫赫有名的钦命要犯,不可能没事会来这个营当厨子吧!而他这个刺客也真会当,人还没杀到,却走运地当上了左将军。可是,那五个无字辈的高手已是江湖上武功造谐最高的人了,天底下怎还有人能够命令无字辈的高手来杀人?

「谁派你来的?」胭脂一心只想问到底,完全没把一屋子的人放在心上。

「左断的妹子左容容。」乐毅也只顾着和她窃窃私语,让站在他面前的韦靖元简直快气翻了。

她伸手指着韦靖元,「那你现在要杀他吗?」

「好像不杀也不行了。」虽然还是没找到蓝色的胭脂,但是眼前的情况似乎不容许他再留下来了;至少他得把韦靖元的人头带走。

「全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们捉起来!」韦靖元终于爆发了,挥着手对那群杵在帐内迟迟不动手捉人的将官们大吼。

某些将官是低着头面对地板当作没听见,有些人则是撇过头不予置评,就是没一个肯听令地上前拿人。

喊不动人的韦靖元在原地又叫又跳,「我的话你们听见了没有?」反了反了,全都反了,居然敢不听他的命令?

胭脂轻声娇笑,「可怜喔,堂堂一个元帅的话却没人要听,也真够失败的。」

环顾这帐内的人,哪一个不是她亲手带出来的?想要他们动,那得由她来命令才行。

「这个军营当家的人不是他嘛。」乐毅早就搞清楚这个军营表面当家的人是韦靖元,而私底下真正做主的,是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我就先撤了你们的官职,再将他们随你们一块儿撤职交由军规处置!」韦靖元气红了眼,迁怒地要把胭脂所有的属下全都扫出虎骑营。

顾清风在一旁爱莫能助之时,突然被校尉偷偷招手叫至一边,急急惶惶地把大事报给他知。

「元帅,请您听我说。」听完校尉的报告,顾清风忙着先叫韦靖元冷静下来。

「来人,动手!」韦靖元对顾清风的请求相应不理,反扬着手叫外头他的亲信们进来动手捉人。

顾清风忍不住扯开老嗓大叫,「元帅!」

「顾清风,你又想袒护他们?」韦靖元马上将这个一直阻碍他的顾清风当成下一个开刀的目标。

「元帅,属下是想请您先听一下紧急军情。」现在不是捉左右将军的时机,因为有更大的事件发生了。

「有什么紧急军情?」韦靖元不信地哼着气。他当元帅三年多来从没遇过什么紧急的军情,这个营的元帅是他做过最轻松的差事。

顾清风一字不漏地将校尉的话转告,「前线探子来报,突厥大军东进一百里,正朝我营而来。敌军的前行军、后备军旨在全速前进中,预计明日日落之前抵达我营。」

「什么?」从未打过仗的韦靖元被这个消息吓得六神无主。

「目前敌军的主军就扎营在我营外的七十里处,以属下看,敌军的主军会在前行军与后备军之后接连来袭。」敌军把三军都汇齐了,以他这个司马来判断,看来敌军是想一口气攻下他们这个虎骑营。

韦靖元慌乱地朝他挥着手,「快……你快派人出去迎敌……」

「派谁?」顾清风凉凉地白他一眼。

「当然是派左右将军率军出营应战!」韦靖元想也不想就直接叫出军中专门负责操仗的战将。

顾清风淡淡地提醒他,「他们刚刚被您撤职了,目前我军军中并无左右将军。」

「这……」韦靖元一时语塞,忘了他刚刚已经把军中唯一可以带兵的人,和那些可以随着他们出征的将官们全都撤了职。

「老顾,还有一个韦参军可以去啊。」乐毅在韦靖元找不到领军出战的人选时,好心地提醒顾清风还有一个可以出去送死的人。

顾清风就照着乐毅的建议询问韦靖元,「元帅,可派韦参军出营候战吗?」

「不成!不成!」韦靖元拚命摇着头,不肯让自己的独子上沙场送死。

「既然韦参军不能候战,那么属下只好请元帅先身士卒领兵出征。」顾清风没法子了,既然没有左右将军又不能派参军,那么他只好请元帅自己出去打。

「我?」韦靖元瞪大了眼护着心口后退;他来这里当元帅是来享福的,他才不要上什么战场!

「军中无大将,元帅自是该一马当先,否则属下即刻上奏朝廷,请皇上另派一名元帅过来调度军马。」顾清风不慌不忙地为他扣上了一顶不容拒绝的大帽子。情况紧急,就算他这个元帅什么都不会,他也要叫他出去战一战。

生怕丢了官的韦靖元,颤抖地伸出手指着胭脂,「胭脂……你最会领军带兵了,你去应战!」

「我被撤职了。」胭脂甩过头,不再接受他的命令也不肯帮他。

「我……我恢复你的职位,请你率兵助我营退敌。」韦靖元一反初时的气焰,低声下气地求起她来。

「乐毅,你想去吗?」胭脂没理他,反而仰头问着乐毅。

乐毅比她更跟更爱打落水狗,朝韦靖元扬高了下巴笑道:「叫他来求我啊。」

「你……」韦靖元涨红了脸,而帐里的将官们全看笑话似地看着他。

「要我出战也可以,但我要先和胭脂成亲,而我们的人也都得恢复他们的职位。」乐毅把玩着十指,在大家笑够了之后又对韦靖元开出条件。

韦靖元一口答应下来,「好,都依你。」

「你暂时不杀他了?」胭脂轻拉乐毅的袖子,小声的问。

「他的人头我可以慢慢等,但是我不能让我在军中结交的弟兄们去白白送死。

你也不愿见你的属下无人带领而战死沙场吧?」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他可不愿为了私心而害了那些无辜的军人。

胭脂深有同感,「我想我只好再当一下我的右将军了。」虎骑营若是被灭了,她会对不起死去的父亲,和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手下们。

「等战事一完,我再回来当我的刺客。」乐毅把要杀韦靖元的事暂且搁下。在除去他的目标之前,他得先帮这个营摆平外患。

「韦靖元,你还没给我领军的帅印。要我出征,你得把军权全都交给我,且所有人员皆由我调动支派,你不许插手干预。」胭脂抚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向韦靖元提出这个要求。

「来人,去拿。」危难关头,六神无主的韦靖元什么都肯答应,忙朝身后招手叫人去拿来给她。

「实际的军权不都在你手上吗?你要他的帅印做什么?」乐毅就不懂了,她说出口的话有哪个人会不听?她哪需要那个帅印当靠山?

胭脂笑得很奸诈,「你没听到所有人员都由我来调动支派吗?有了那个帅印,我要派他的儿子第一个打先锋。」 第19章 以少搏多 ※※※

当左容容大大方方地走进将军帐时,帐里头想不出该如何攻破人数多他们五倍敌军的乐毅简直瞪凸了眼。

乐毅难以置信地指着她,「你怎有法子进来?」这里是座军营,而她一个女人却有办法进来?怎么没人拦着她也没人来通报?

左容容光是看了看站在乐毅身旁的胭脂,才从袖里拿出一块方形金色的小牌子对乐毅轻笑。

「我有这个。」这个小玩意可让她爱上哪就上哪,畅行无阻。

乐毅和胭脂一块儿凑上前细看那个小金牌上所写的文字,然后一起诧愕地大叫,「御赐金牌?」

胭脂虽不知这个水灵灵又美得似仙的女人是谁,也不知她和乐毅是何关系,但这个女人脸上那抹自在安妥的笑意,让人看了就提不起敌意,尤其刚才那么一个抿唇轻笑,看起来就像个……渡人的观音。

奇怪,她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像观音?

胭脂揉揉双眼,认为大概是两军开战前夕的紧张感和疲累所致,不然她这个只拜关公的人怎会突有此感?

「你哪弄来那玩意?」乐毅还在对左容容手上那块御赐金牌深感不解,她有办法把皇帝亲赐的东西弄到手?

「盖聂帮我偷的。」左容容婉笑地说明偷儿正是他的好友神偷盖聂。

胭脂以手肘推推乐毅,「乐毅,这位姑娘是谁?」从军太久的她已经有几年没看过女人了,而她第一个见到的女人就这么美,她不禁怀疑现在外头的女人是不是都像这个美人这般美。

「左断的妹子。」乐毅完全没有把左容容当成美人的心态,语气里反而还有点嫌恶和闷气。

「派你来的左容容就是她?」胭脂惊讶地问。这个美人是刺客的主使人?这怎么可能?!她的气质和相貌一点都不像。

「就是她。」

左容容任由他们两个在一旁嘀咕,自己则是在帐内四处参观着。她走了一阵子后,忽然转头笑吟吟地问:「卫非没来吗?」

乐毅皱着眉,「卫非要来?」

「他应当会来。」左容容的纤纤素手画过桌案上的军情地形图,水灵的大眼仔细看着他们已决定布阵杀敌的方法。

「你料错了,他没来;他这小子向来不爱管闲事。」乐毅遗憾地对她摇着头。

卫非才不会大老远地来管闲事,他才没那么多良心。

「那倒未必。」看完了图的左容容轻耸着肩,转而开口问:「我要你杀的人呢?」

「你给我的时限还未到,我会在时限之前杀了他。」她给的时限是一个月,他还有七、八天可以耗。

「我要的东西呢?」左容容挑着秀眉边打量胭脂边问。

「我也会在时限内找出来。没事的话请走,我没空和你闲聊。」乐毅不耐烦地想赶快把这个看不顺眼的女人请走,他现在没空跟这个女人讨论那些。

被人赶的左容容不置可否地扬唇轻笑,「我听说这回突厥集结的前行军及后备军,不是像你上回灭的快刀营那种泛泛之辈,而是以西域一带的江湖之辈为先锋。

他们的主军更是不用说了,单是一个主军的兵力就可灭了大唐的四大军营而绰绰有余。」

「你怎有这些情报?」乐毅讶然问。他们的探子也探不出敌军和前行军的班底阵营,而她却知道?而且她怎么知道他一个人去灭了快刀营的那回事?

「本姑娘多见多闻,知道的当然也多。」左容容一语带过。

「姑娘,你认为我军此战有胜算吗?」求胜心切的胭脂,忙向这个看起来似乎本事很大的女人请教。

「以你们两个的谋略能力而言,没有。」左容容含笑摇首。光凭她刚才看过的那些军图和阵法,她便可以预知这场战的胜败了。

「你是来这里糗我们的?」乐毅不客气地瞪着她。

左容容眼眸轻转,「我是来做做假好人的。」

「假好人?」胭脂和乐毅一块儿询问,都弄不清楚她的话意。

「右将军,可否借小女子笔墨一用?」左容容轻挽着衣袖,笑意可掬地伸手向胭脂。

「请用。」胭脂愣愣地指着桌案。奇怪了,她怎么知道她是右将军?

左容容参照着两军的对垒图和地形,运笔如飞地在一张白纸上写满了对付敌军的兵法战略,写至末尾时,她停顿了一会儿,漾着神秘的笑意再继续挥毫。

「你们在日落之前尽快参透这个兵法,务必将敌军一举歼灭。」待纸上的墨迹干了后,左容容将写好的纸卷交给胭脂,慎重地对她交代。

「但敌军的人数是我军的五倍。」胭脂很担心地说。就算他们有绝妙的兵法,两军人数悬殊,要打胜仗的机会就已经很渺茫了,她还说要把敌军一举歼灭?

左容容投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指着她手中的纸卷,「成事在人、谋事在天,这场仗你们注定要以少搏多。况且,你们有这个就够了。」

「留给我们一张纸,你以为这样我们能胜?」乐毅压根就不相信左容容的能耐。

「我从不站输家的那一边,照我的法子一定能胜。」左容容轻摆着手,莲步轻移地往帐外走。

「你要走了?」乐毅追在她的身后问。她没事大老远跑来这儿就是来写字?

「等会儿卫非来的时候,代我向他打声招呼。」左容容侧偏着首笑意盈然地对乐毅交代,然后在帐外众人讶异的目光下款款离去。

「乐毅,我总觉得她说的话和普通女子有些不同。」胭脂在乐毅走回帐内时,反复想着左容容的话,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纳闷。

「她本来就有点怪。」乐毅从被左容容设计来当刺客之后,就不把她当普通人看,只当她的脑子有毛病。

卫非在他们两人还在想着左容容时,站在他们的身后问:「你们在讨论什么?」

胭脂和乐毅马上转过身来,瞪大眼看又一个不速之客无声无息地闯进帐内。

「乐毅,他又是谁?」胭脂看着这次来的男人,脸上跟刚才来的左容容一样摆着笑容,打扮温儒,却难掩他自然流散的贵族之气。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和善,可是他并不会让她觉得他像观音,反而让她觉得像是杀戾极重的杀手。

乐毅简直合不上下巴,「无相神卫非……」卫非居然跑来这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看样子,左家妹子比我先到一步。」卫非盯着胭脂手中的纸卷,剑眉忍不住高扬,兴味十足地想知道左容容写了什么。

「卫非,你不是和她约好一块儿来的?」乐毅搭着他的肩头问。一个前脚刚走另一个后脚就到,是左容容早已料到还是他们说好要来的?

卫非笑笑地和左容容撇淡交情,「我和她在这方面的交情没那么好。」

「常和她凑在一块儿,你和她的交情会不好?」乐毅翻着白眼;他们五个人中就只有他会跟左容容成天腻在一起,就差没有形影不离了。

「左家妹子留了什么给你?」卫非推开乐毅,温文地问向心思错杂的胭脂。

「你怎么知道她有留东西?」胭脂保护地将纸卷藏在身后,不信任这个神态怪异的男人。

「她留了这个玩意。」乐毅拍拍胭脂的脸蛋,半哄半劝地让她交出手上的纸卷给卫非。

「兵者五事:道、天、地、将、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卫非朗朗念了左容容写的东西一会儿,忍不住笑扬着嘴角,「孙子兵法始计篇?她只教你这个?」

「嗯。」乐毅点点头。

卫非修长的手指轻弹着纸张,「她教的这法子是很好,只要参透这个兵法,杀敌千里、破军斩将皆轻而易举,但可惜你没那么机灵能够参透她的想法。」

「我是不够机灵,但你够。」乐毅贼贼地笑着,把重责大任推给头脑机灵的卫非。

「左容容为什么没写完?」卫非看到后来,扬着纸张问他们下文跑到哪去了。

「写完什么?」胭脂觉得左容容写的兵法和战略都很完美,并不认为上头遗漏了什么。

「兵法的后文。因为孙子兵法十三篇的全文精要里,她只给了你们一篇。」

「只有一篇?」乐毅和胭脂听了,忙不迭地凑到卫非的身边把左容容写的内容再看一遍。

「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卫非的眸子转了转,抚着下巴问乐毅。

胭脂率先代乐毅回答,「她在走前,叫乐毅代她向你打声招呼。」

「不愧是她的本性。」卫非耸肩而笑,眼眸里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无奈。

「卫非,你在说什么?」乐毅紧皱着浓眉。左容容只说打声招呼,这样卫非就懂?为什么他都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

「乐毅,备笔墨。」卫非把手上的纸卷交给胭脂后,笑咪咪地推着乐毅。

「连你也要写?」被推到桌案前另准备一份笔墨的乐毅满心不解地问。左容容已经写了个可以克敌制胜的战法了,卫非还要来写一份?

卫非一坐下来就开始运笔,「我不写完后十二篇的话,不管是敌军或是虎骑营,所有的人都会死。」左容容要人死,他就偏偏要出手让人活。这一回,就当他这个不爱管闲事的人是在帮自己。

「但左容容说照她的法子一定能胜。」胭脂看着手上的纸卷。左容容不是说一定能胜吗?这个卫非怎么说所有的人都会死?

「照她的法子虽能胜,但你们也要赔上所有的兵力。她只想看敌我两军大开杀戒,不管你们将会损失多少人命。」孙子兵法其它的十二篇皆是为部下的安、危、全、破考虑,而她只为了兵法的第一篇让乐毅开首杀敌,一味要乐毅求胜,却没写其它十二篇的精要来保全这个军营里的人的性命。她居然会将兵法修得这么差?还是她只读过始计篇,而没读过另十二篇?

乐毅悚然大惊,「她有这么狠?」敌我两军加起来不知有几万人,左容容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场战役里?

「拿去,照我写的立刻去分配布阵,以我的战法来打这场仗。记住,你们只许退敌和顾己,且胜了之后不要多杀敌军任何一人。」卫非转眼就将战法写好,在将纸卷交给乐毅时,难得面色严肃地向他交代。

乐毅忍不住低叫,「卫非,你和左容容在搞什么鬼?她叫我将敌军一举歼灭,而你却只要我退敌和顾己,你要我听哪一个人的?」他们两个是在做什么?写的东西完全不同,要他们做的也不一样……「你信我还是信她?」

「你。」乐毅选择相信卫非这个鬼谷子的第十六代弟子。那个左容容只不过是神捕左断的妹子而已,还是听卫非的比较可靠。

「照我的话做,办完事后早点回来。」卫非顺手整理一下衣袖,起身就要赶回京城去找左容容。

乐毅在他走之前忙着把他留下来,「可是我还没找到她要的东西!」

「你已经找到了。」卫非回头看了胭脂一眼,继而对乐毅别有深意地一笑。

「我找到了?」乐毅搔着发喃喃自问。他找到了吗?如果有,那个东西在哪里?

「乐毅,他这个人也很怪……」目送着卫非离去,胭脂觉得乐毅交的朋友性子和言语都很奇怪。现在江湖上的人都是这般吗?

乐毅揽着她的腰,「他是神算投胎的,听他的准没错。」

「乐毅,这张纸后头还有字,那个左容容还另写了一些东西。」胭脂在纸卷的背后发现左容容还写了些字。

「写了什么?」乐毅不感兴趣地问。

胭脂看着,芳容渐渐变得惨白;她再拿过乐毅手上卫非所写的纸卷,一块儿摊在桌案上比对。

「乐毅,她也写了另十二篇和战法,但她在上头写明这些不是要我们看的,而是要给卫非一人看的。」

乐毅看了之后脸色也变了,世上能摸透人心算出天机的,不是只有卫非一个人而已吗?为什么左容容也能够写出这种东西来?

「奇了,左容容怎会知道卫非的想法?」他们这些同伴和卫非相处了五年,都没一个人能真正了解卫非在想什么,这个左容容是怎么知道卫非的心思的?

「她也是神算投胎的吗?」胭脂扬起头,怀疑乐毅是否同时交了两个神算的朋友。

「我不知道。」 第20章 征西大元帅 乐毅与胭脂遵照卫非写给他们的战法,即是以孙子兵法中「急如风」的原则,来设计虎骑营的数波前行军攻击战术。

胭脂将军营中所有自西胡及北狄购来的良马,以及自军中挑选出来数千名的神箭手,两者相互配合连结成快马神射的攻势,组成空前未有的可怕快速攻击力量,为第一波前行军。

第二波中军在前行军击溃敌军之前,先绕行至敌军的背后,首先将敌军的主军包围,再将其它兵力如鱼网般围绕在战场之外,在敌方的前行军以及后备军后撤时,乐毅再带领部队慢慢缩小包围范围,让敌军被制于一个范围之内不能动弹。

孙子曰:围师必阙,穷寇莫追。

围师三日之后,乐毅正照卫非的吩咐,派说客顾司马前去敌营游说劝降,愿降者,将由虎骑营一路护送至大唐边界,不降者,将交由正朝此前来的大唐另外三大军营接手剿灭。

敌军将领在考量之后,接受顾清风的劝降,退军至百里外,使得虎骑营以损失少数人马的代价,四日之内获得这场战役的胜利,不至于全营被敌军所灭。

当乐毅与胭脂带着大军返营时,其它三大军营的元帅和将领们已在虎骑营里备好酒宴,等待凯旋归来的他们。

生平第一次带兵打仗的乐毅,这四日来是又累又倦,回营后还要在元帅帐内接受一大群陌生人的祝贺,而胭脂这个沙场老将则是还很有精神,接受众人的祝贺之时,不忘时而推推坐在她旁边快睡着的乐毅,叫他打起精神陪她一起听内容都差不多的恭贺。

在听了一整晚之后,乐毅已经挤不出任何笑容了,只想趴在桌上就此大睡一场;

但比乐毅他们晚一步返营的顾清风,一进元帅帐内找到了正在打瞌睡的乐毅后,就欢喜地对乐毅报出与其它人完全不同的祝贺词——「乐毅,你又升官了!」

乐毅没精神地张开眼,「我还能升什么官?」他都已经升回左将军了,这个军中还有什么官可以让他做?

「皇上下旨,封为你征西大元帅,你是虎骑营的新任元帅!」顾清风兴奋地在他面前摊开圣旨,大声地宣布。

噩梦!

乐毅的瞌睡虫都被元帅这两个字吓光了,他愣愣地瞪大眼看着圣旨上以金漆所写成的名字,忍不住再揉揉眼,发现这个噩梦愈看愈真实,那个名字好像是他的名字没错。

「征西大元帅?」乐毅摆着僵硬的笑容,试探性地再问顾清风一次。

「对。」

整个元帅帐中除了独子不幸战死在沙场上的韦靖元外,其余的人莫不为乐毅鼓掌致敬。

聆听着这些掌声,乐毅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里。

「胭脂,让你。」乐毅二话不说把圣旨收好,然后把这个殊荣推给比他更有资格当元帅的胭脂。

「你自己留着,我已经嫁人了,我不再从军。」胭脂礼让地把烫手山芋推回给乐毅。

乐毅笑咪咪地把圣旨放在她的掌心,「你在军中的资格比我老,而领军带头的也是你,我只是负责后半段的职务而已,所以这个应该归你。」

胭脂也笑意盈然地把圣旨放回他的手中,「军中不在乎资格只在乎实力,我是打先锋没错,可是那场仗大部分都是你在打,要论功行赏的话,这个应该归你才是。」

「你太客气了,给你。」乐毅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之下,开始在桌上把那个圣旨推来推去。

「你也不必谦虚,给你。」胭脂也不管有多少人掉了下巴,坚决不肯收。

「呃……你们……」顾清风觉得脸都被他们两个丢光了。天哪,在这么多外人面前,他们两个的性子又发作了?以前他们不是都在抢东西吗?现在怎么又改成推圣旨了?

乐毅使劲地拍坏了一张桌子大吼,「我不要当征西大元帅!」不要不要,打死他都不要再当官,他要回去做日子过得既逍遥又自在的钦命要犯,才不要再被人绑死在这里。

力道较小的胭脂则是捏碎了酒杯大嚷,「我也不想当!」他还嫌她从军的时间不够久啊?她早想出去看看军营外头的世界了,要是她当上了元帅,那她得在这个全是男人的军中再待上多少年?

「我要当无形士!」乐毅也不管了,大声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六扇门的死对头。

「你是无形士?」顾清风愣在原地。

「我也说过我要改行做钦命要犯!」胭脂指着他的鼻尖再对他说一次。

「你要改做那一行?」顾清风开始觉得头昏目眩。

「那这个征西大元帅由谁来当?」乐毅将圣旨往胭脂的身上一扔,将帐内乱成一团的人们置之脑后,很专心地问不肯帮忙的胭脂。

「圣旨上写明是你。」那两个字又不是「胭脂」,她又不能违背圣意冒充他来当元帅。

「我——不——要!」想死钦命要犯身分的乐毅,气炸地瞪着她大叫。

「你不当由谁来当?」胭脂双手环抱着胸间。叫有什么用?他这次跑不掉了啦。

他们两个都不想当,可是却有一个贪恋官职的人很想当。

「我当,我才是这里的元帅!」韦靖元高举着手,不肯把元帅的宝座交出来。

互瞪得正起劲的乐毅和胭脂,一齐扭过头对他大吼,「闭嘴!」他们都推不平了,他这个外人在叫什么?

咦……外人?乐毅和胭脂看了对方一眼,头脑都冷静了下来。

「咱们把这个推给别人好不好?」乐毅和胭脂打着商量,眼光放在站在他们面前的顾清风身上。

「推给他?」胭脂两道柳眉高高地挑起,有志一同的把目标指向无辜的顾清风。

顾清风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他们两个怎么推着推着,就把这个位置推到他身上来了?

「老顾,你在虎骑营里待了这么多年,是该升官了。」乐毅笑拍着顾清风的肩头,决定把元帅推给这个不二人选。

「来,拿好,这个元帅由你来当。」胭脂拉起顾清风的双手,把圣旨小心地放在他手上。

「这不成啊,皇上指名的又不是我。」顾清风惶恐地摇着头。这哪是说当就能当的?

「怎么办?他说不行。」乐毅很头痛地问向胭脂。这个圣旨都没人要收也不能乱推,他该怎么脱身才好?

「我想,你只好让皇上反悔,让皇上知道他赏错人啰。」胭脂沉吟了一会儿,意有所指地看向韦靖元。

乐毅随着她的眼神望去,马上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好,我就让皇上反悔!」

胭脂识相地先闪到一边.乐毅立刻抽出身后的夜磷刀。夜磷刀一出鞘,帐内的烛火即被纵流的刀气熄灭,黑暗中,一道光芒如流萤飞窜着,帐内顿时响起此起彼落的叫声。

当萤火消失时,帐内的烛火在一片慌乱中被点燃,乐毅则是把刀锋指向元帅座,叫所有被吓坏的人们往那个方向看一看。

「韦元帅!」

韦靖元已趴倒在桌案前,身边的下属和将官们在探过韦靖元的鼻息后,个个恐惧地望着在黑暗中杀了韦靖元的乐毅。

「在大众面前杀了还未卸任的朝廷命官,这个罪很重。」胭脂抚着小巧的下巴对乐毅宣布。

「这个罪重得可以让我不必当元帅吧?」乐毅很开心地问,无视整个帐内的人心隍隍。

「好啦,人你也杀了,现在怎么办?离开这里?」胭脂一手勾着他的手臂,抬起头看着他。

乐毅面有难色地摇首,「我还不能走,因为还少了一样东西。」他是很想走,但是他还找不到那个蓝色的胭脂。

「少了什么?」

「我一直在找的那样东西,蓝胭脂。」乐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要命,他恐怕真要两手空空的回去向左容容复命了。

「你说什么?」胭脂忍不住捉紧他,张大了美眸再问他一次。

乐毅很可怜地向她诉苦,「左容容要我带个蓝色的胭脂回去!你说这军营里哪会有?」

「乐毅,你刚来之时一直问我有关于蓝色的问题,就是在找蓝色的胭脂?」胭脂回想起他以前老是在她身边问她身上有没有蓝色的东西。

「对啊。」

她点点他的眉心笑问:「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我没问过你。」乐毅这才发现他到今天都还不知道她姓什么、来自何方。

「我姓蓝。」胭脂勾下他的颈子,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啊?」乐毅愣愕地瞪着眼前正吻着他的女人。她……姓蓝?

「我的名字叫蓝胭脂。」胭脂咬咬他的唇瓣,气定神闲地道。

「你……」难道他一直要找的蓝胭脂就近在眼前?

「也许我就是你要找的蓝色的胭脂。你记得吗?那个卫非说你已经找到了。」

她还记得那天卫非要走之前,还刻意看了她一眼,而左容容来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也跟卫非差不多。

乐毅恍然大悟地拍着额,「我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他什么都问过她,就是没问过她的姓;如果卫非说他已经找到了,那么卫非指的一定就是她!

「这里每个人都只叫我胭脂嘛。」胭脂耸耸肩。这个军营里知道她的姓的人并不多。

「好极了,我要立刻离开这个不正常的地方。」乐毅开怀地大笑,拉着她的手往帐外快步走。

「你拉着我上哪?」胭脂看他走得很急,只好加快步伐跟上他。

「那还用说?当然是把你绑回去交差。」人也杀了、胭脂也找到了,他要赶快把她带回去跟左容容拿解药。

顾清风手里拿着圣旨在他们后头直喊,「乐毅,这个怎么办?」

「送给你,我不要当官!」 第21章 她想杀你 京城六扇门的地底下,五个无字辈高手与左容容暂居的地底住处,在六座石造大院前的凉亭里,聚齐了刺客的主使人左容容与她的五位刺客。

回来复命已有数日的乐毅,非但没有像其它同伴在办完差事后的喜悦感,反而还愁眉苦脸的。

乐毅忧愁地抚着额,「怎么办?皇帝老头还是要封我做征西大元帅。」

「哇哈哈哈……」凉亭里的其它四个男人全把乐毅当笑话看。

乐毅那日当场杀了个朝廷命官,顾清风照例又是往上奏了,但那个皇帝老头听到了消息居然不介意他钦命要犯的身分,反而还叫左断不可以再捉他归案,叫左断找到他之后就请他到虎骑营里当元帅,搞得左断气得快抓狂,而他的反应也跟左断半斤八两。

无影夫朝歌举杯朝左容容致敬,「左容容,乐毅这钦命要犯被封为征西大元帅,你老哥会气疯了。」要左断和死对头站在一块儿?那个满口正义的左断一定会先杀了乐毅再自杀谢罪。

「家兄是正在发火没错。唉,六扇门里头好热。」左容容轻摇着手里的绣扇,娇美的脸庞上闲笑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在同情哥哥。

「你是怎么当刺客的?居然能当到征西大元帅?」无音者盖聂冷冷地敲着乐毅的脑袋问。这个一身蛮力的家伙是当元帅的料吗?那个皇帝的眼珠是长在哪里?

「我也觉得很莫名其妙。」乐毅到现在还是想不通皇帝那么偏爱他的原因。

闹烘烘的凉亭里,就只有无常君蔺析的脸色最难看。他坐在卫非身旁观察许久,忍不住以手肘推推卫非。

「卫非,乐毅刚才交给我这个。」蔺析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从袖里掏出左容容那日写给乐毅的那张纸卷。

卫非在看到纸卷后头左容容另外写的那些字之后,脸上的笑意随即隐去。他抬首锐眼扫向正在听乐毅笑话的左容容。

她故意写这后十二篇来证明她的能耐?用这种手法来向他下挑战帖,是因为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蔺析把卫非的眼神拉回来,极其严肃地问,「你老实说,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从第一回见着左容容,就一直对她的来历疑心。她能将他们五人全捉到手就已经很不简单了,乐毅还说左容容居然能写出卫非所写的战法,而且一字不差。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们。」卫非平静地逸出笑容,眼神依旧热切地望着左容容。

恍如响应他的眼神般,左容容托腮缓缓转过头来朝他轻笑,「时候到了吧?」

左容容突兀的话一出口,凉亭里的男人全都看向卫非。

「是差不多了。」卫非朝她耸耸肩,没有反对的意思。

「既然如此,你也该准备准备了。」左容容优雅地站起身,话中有话。

「随时候教。」卫非侧首凝望她,嘴边也咧出了一抹挑战的笑容。

「那个妖女要你准备什么?」左容容一离开凉亭,朝歌就迫不及待地问。

「准备换我当刺客啊。」卫非为自己倒了杯茶,好笑地回答他的问题。

蔺析的疑心病很重,「她叫我们当刺客前从未叫我们准备过什么。」又在骗他们!每次这小子说谎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特别灿烂。

「她怎么会猜得出你的心思?并且还能和你写得一模一样?」盖聂手里扬着那张纸,也跟蔺析一样不相信卫非。

「还有,她怎么像你一样能知道这么多事,而且事先就预测到?」乐毅也敲着桌子加入不信任的阵营,他至今仍猜不出左容容怎么会有卫非的这种本领。

「我只能说她不是普通人。」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卫非没正面回答他们,只是笑笑地赞扬左容容。

四个男人拍着石桌朝他大吼,「不要对我们打哈哈!」

「不能打哈哈,那我说些正经事好了。」卫非赔罪地举高双手,「左家妹子已经想好要派我去刺杀的目标了,不过,我不会去做。」

蔺析一把拉着他的领子,「你不去?你不想吃她的解药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吃她的解药。」卫非把激动的蔺析拉开,耸耸肩对他解释。

「你想死?」蔺析才放开手,盖聂马上把卫非扯过来问。

「我死不死,那要看天意。」卫非含笑地又把一个容易激动的朋友拉开,然后有自知之明地站得离他们远远的。

「卫非……」四个得不到答案的男人怒气腾腾地瞪向他。

「有明即会有暗,若以人来论,你们猜我与她之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卫非伸出一手,看地底四周布置的烛火映出他手臂的影子。

「这个……」四个男人的怒火瞬间熄灭,又一起来解卫非扔给他们的谜题。

「左容容她……不能算是坏人。」朝歌想了很久才说。他的老婆慕炫兰就是左容容救的,如果左容容是坏人的话,她怎么会没事去救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子,并且帮助她报仇?

蔺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也不能算是好人。」当左容容要某个人死时,她可以硬心肠地派刺客去刺杀,而他们这些刺客若是不肯办,她也可以眼睁睁地看他们毒发而不救。

「卫非也是,他跟左容容没两样。」盖聂直视着行为亦正亦邪的卫非,把卫非看成和左容容是同一类。

乐毅也分辨不出来,「那……谁才是明?谁才是好人?」

「卫非,你瞒了我们什么?」蔺析想不出答案,直瞪着对亭外花园里花朵出神的卫非。

「只是一个等待。」卫非平静地说道,脸上表情分不出是喜是忧。

「等待?」疑问堆满心头的乐毅,把他拉回桌边,要他跟他们讲清楚。

「不用急,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卫非经甩开他的手,又戴上了掩饰心思的笑容,而且脚步悄悄往后退打算落跑,拒绝再留在此地给他们问。

「现在就说!」其它四个男人一块儿捉着老是闪避话题的卫非,不肯让他再避开他们。

被四个人紧紧捉住的卫非叹了口气,徐徐地将身子轻震一下,高深的内力即把捉住他的四个人震退。

他们忙抚着胸膛的重穴,运气护着被卫非震乱的心脉,一时之间只能又怒又气地瞪着武功比他们高的卫非。

卫非趁他们都还在运气之时走出亭外,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刚才左容容所说的准备,是指要我看好我的命。」卫非开开心心地向他们宣布。

「她想杀你?」四个无字辈的高手,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

卫非扬起嘴角,不置可否地朝他们眨眨眼,「可以这么说。」

<本卷完>

<本卷完> 第2章 卫神 万星俱灭。

平日杳无人烟的五丈原上﹐在风雨交加的深夜里、草原上搭起了一座座皇家棚帐﹐帐内的灯火在风雨间显得瓢摇闪烁﹐格外不明。

大唐第四位皇子宁王﹐在一年前带着刚册封的王妃由皇城出发西行﹐至四川遍赏境内鬼斧神工的山光水色﹐直至王妃身怀六甲﹐宁王与王妃才恋恋不舍地告别四川﹐起程东行返回皇城特产。

宁王一行人﹐在往东前行路经五丈原时﹐身怀八月身孕的王妃产期突然提早了一个月﹐在原上即将临盆﹐在此时﹐天候也随之一变﹐满天的星辰被层层的云朵掩蔽无一丝星光﹐豆大的雨点随着似要劈开天际的雷电闪光纷纷落下。霎时平静的五丈原陷入狂风暴雨中﹐猝不及防的众人在走避不及下﹐赶紧临时搭起能遮蔽风雨与供王妃产子的棚帐。

狂啸的风声与盛急的雨势掩去棚帐里里外外所有急惶的声音﹐帐外守护的护卫们被强大的风雨吹打得屡屡站不住脚﹐也被不时落下的巨雷和闪电吓得频频打颤。

“这儿的气候真怪。”守在王妃帐前的侍卫长搓着两手﹐把被雨打湿的外衣再拉紧些。

“是啊﹐方才还满天星斗没半朵云﹐怎么突然间就雷电交加又是风又是雨的﹖”也是一身湿透的护卫圆目直瞪着近距离劈下的响雷﹐害怕地频频点头。

“三妃临盆了吗﹖”侍卫长看帐旁一班护卫们都与他一般不敢擅离职守、全缩着身子任雨打风吹﹐忍不住回头看向人影来来去去的帐内。从王妃进帐待产开始﹐这风雨就落下来了﹐如今都已经过了大半夜不但风雨没停﹐帐内也没喜讯传出﹐他们这班护卫不知还要在外头站多久。

“看样子是还没有。”护卫也回头看了一会儿﹐又叹口气继续面对风雨。

忽然间﹐天际时正中央﹐一道响雷在帐前直劈而下﹐霎时大地白光骤亮﹐刺眼的光芒令帐外所有的人都睁不开眼﹐纷纷抬手护眼﹐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在白光散尽之后﹐云朵迅速朝四面八方散去﹐瞬时风停雨歇。

以手护眼的侍卫长﹐在回荡的雷声渐退时﹐耳边又听见了草原上卿卿的虫鸣﹐风声和雨声均随着那道落雷消失了。

他纳闷地拿开手﹐扬首放眼望去、原本乌云蔽天的夜空竟无一丝云朵的踪迹﹐天际变得澄净清朗﹐繁星点点。

“雨……停了﹖”护卫也仰着头吶问。

帐内隐隐传出欢喜的祝贺声﹐被召进帐内数个时辰的稳婆也终于退出帐外﹐宁王如释重负的笑声让帐外每个护卫都忍不住回头探着。

“王妃生了﹖”护卫边抖着衣裳上的雨水﹐振奋地问身旁朝天际发呆的侍卫长。

侍卫长没回答他﹐反而伸手指向天际格外灿亮的七颗星。“你看﹐今晚的星好亮。长这么大﹐我头一回见北斗七星这么亮。”

“说得也是﹐我也没见过……”听他这么一说﹐护卫也对那七颗亮如明月的星子产生了高度的兴趣﹐忘了身后帐内热闹欢庆的人们﹐一个劲儿地看起星象来。

“你仔细瞧﹐七星中有颗星特别亮﹐而有颗却暗得几乎看不见。”侍卫长愈着愈觉得不寻常﹐平时七颗光度都差不多的星子﹐在今晚看来﹐置于七星最尾端的那颗星较其他五星都来得亮﹐而有一颗﹐却也较其它五星都来得暗。

护卫边看边搔着发回想﹐“我记得……最亮的那颗叫摇光﹐而最暗的那颗好像是开阳。”

“摇光和开阳﹖”侍卫长自言自语般地念着﹐猛然间一道黑影从他的眼前闪过﹐他连忙一手捉住护卫的肩头﹐“你有没有看见一道人影﹖”

“人影﹖”犹对七星出神的护卫被他一吓﹐忙拉回心神频眨着眼四下探看﹐但草原上除了他们这班护卫外﹐就只有遍生的野草。

帐外的人仍在对那道一闪而逝的人影起疑时﹐帐内却是喜气洋洋﹐人人脸上满是笑容。

“恭喜王爷﹐是个小王爷呢。”王妃的侍女自内帐走出﹐恭身向在外帐等候已久的宁王报喜﹐怀中抢着一个以金丝锦布包裹的男婴。

“本王瞧瞧……”

笑得合不拢嘴的宁王正伸手要接侍女手中的孩子﹐一个身着道服的中年人却在眨眼间插入他们之间、两膝朝下重重一跪﹐朝侍女怀中的男婴深深三叩首。

“贫道来接您了。”卫神庄敬地叩首之后﹐起身微弯着腰对那名男婴细声说着。

刚出生的男婴﹐在侍女的怀中既不啼哭也不酣睡﹐张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向他请安的中年男子﹐小小的嘴角泛出一抹笑容。

被突如其来闯入的男子吓了一大跳的宁王﹐在回过神之后﹐揪紧着眉头﹐朝帐外的护卫们大吼﹐“是谁让这平民进帐的﹖”

宁王的振声大吼把帐外的护卫们吼得连忙冲入帐内﹐但帐门方被掀起﹐不速之客卫神扬手就将欲人帐的护卫以内力震飞出帐外。

不断想进入帐内的护卫们﹐一批批地被卫神震出帐外陷入昏厥﹐宁王大惊之下﹐举手找出随身的宝剑﹐才想出手防身并护卫刚出生的孩子﹐卫神另一只手随即朝他袭来﹐直伸至剑上折断剑身。

宁王吓得举步欲退﹐打发完所有护卫的卫神却一把拉近他﹐端正地站在他面前指着脚下的土地问﹕“王爷﹐您可知此处是何处﹖此地为何地﹖”

宁王愣愣地低首看着他所指的土地﹐对他突如其来的问话答不上口。

“此处为五丈原﹐此地乃诸葛武侯升天成为武神之处。”卫神歉敬地向地说明﹐之后一把放开他﹐迅捷地转身将孩子自吓坏的待女怀中拖走。

“把孩子还给我﹗”当自己的孩子无端地出现在陌生人手上时﹐宁王终于反应过来﹐焦急地扑向他伸手欲夺回孩子。

卫神脚跟轻轻移转﹐轻易进过了扑来的宁王﹐脚步徐缓地在帐内走着﹐边仔细地为怀中的孩子盖好包裹的锦布。又流又急的宁正直喘着气﹐跟在他身后追寻着他飘移不定的脚步﹐拚命想要回孩子﹐却怎么也迫不上他。

在帐内走了一会儿的卫神似是懒得再闪避了﹐缓缓抬起一手朝身后追来的宁王胸膛上一点﹐让满头大汗的宁工无法动弹地定立在原地。

卫神侧转着身﹐徐徐对爱子心切的宁王解释﹐“此子乃天人转世﹐贫这必须带走他。”

“本王不管他是何人转世﹐他是我大唐李家之人﹐将来可能继承江山大统。把孩子还来﹗”所有皇子之中﹐就属他最有希望被册立为太子﹐而他的长子也是最早出生的皇孙这个孩子可能会在他之后继承皇位。

卫神遗憾地朝他缓缓摇首﹐“皇上未来将册立的太子不是您﹐故此﹐这孩子无福分继承大唐。”

喘不过气的宁王瞪大双眼﹐被他的话怔了一怔﹐对这个身着道服的男人身分起疑﹐也对他的话不愿置信。

“你是什么人﹖”怎能有人避过众多武功高强的护卫﹐无声无息地进入帐内﹖”

“贪道乃鬼谷子第十五代弟子﹐卫神。”卫神慢条斯理地报出来历﹐静看宁王的反应。

“鬼谷子﹖”法家的始祖﹖“贫道此番前来﹐即是来迎接第十六代弟子。”卫神朝怀中的孩子稍稍领首﹐笑看怀中的孩子在听了他这句话后安然闭上双眼入睡。

宁王不愿置信﹐“你要收我儿为弟子﹖”这个鬼谷子的传人夜半间进帐内。就是要带走他的孩子去当法家的传人﹖“非也。贫道没有资格当他的师父﹐反需倾尽所学侍奉于他。请王爷成全。”卫神明确地说明他的目的﹐诚恳地请求宁王让他将孩子带走。

“荒谬﹗”宁王气抖地瞪向他﹐“皇室之人怎能跟着你一介术士﹖他不是平民﹐不能跟你过那种生活﹗”

卫神含笑向他保证﹐“这点主爷大可安心﹐贫道既叫卫神﹐此生的职责即是守卫保护他。他虽无皇室锦衣王食的优握生活﹐但贫道会给他想要的生活﹐帮助他做他想做的一切﹐”他生于人世﹐就是要守卫一个神﹐等待了快四十个年头﹐如今终于等到他要守卫的人儿诞生﹐他必职责。

总算能够开始了。

“不成﹐你说什么都不成﹐本王不会让你带走他﹗”

宁王听不进他的解释和保证﹐就是不忍骨肉流落在外。

卫神叹了口气﹐跨步上前﹐腾出一只手﹐将掌心搁覆在宁王的双眼上。

“放肆﹗你在做什──”双眼被蒙住的宁王正要嚷嚷﹐眼前却闪过了一幕幕画面。

卫神轻声交代﹐“王爷﹐请您务必看清楚。”

定立不动的宁王﹐在一幕幕景象映入眼畔后﹐浑身泛起阵阵寒意﹐心房猛地缩紧﹐几乎无法承受眼前地狱般的情景。

“这是……”地颤声问着﹐冷汗顺额淋漓流下。

卫神无奈地闭上眼﹐“这是不带走这孩子、二十六年后将发生的后果。”

“不……”宁王打颤得更是厉害。

“这是带走他的后果。”卫神覆在他眼上的手转了个角度﹐再让他看清带走他儿子的原由。

眼前的景象喜然一变﹐渐渐缓和了宁王急跳的心﹐却也让他流出泪。

“那些都是你变的戏法……”当卫神挪开手掌时﹐宁主流泪拼命否认所见的一切。“那不是真的……”

“王爷﹐贫道师承鬼谷子一派﹐绝不敢以祖师爷的圣名作戏法打诳语。大唐的命运全系在这孩子的身上﹐。大唐能否再传几世﹐都看他未来如何决定。您的心再痛﹐也不得不让贫道带走他。”卫神严正地否认﹐指着手中的孩子殷殷地向他请求。

“你给我看的那些……是什么﹖”宁王茫然地问﹐眼神落在在卫神怀中酣睡的儿子身上。

“皆是未来。”

“老天……”

“王爷﹐贫道能将这孩子导入正轨﹐若不带他走﹐您方才所见的后果便会成真﹐而那后果﹐不是你我两人能承担的。”卫神伸手解开他的穴道﹐并以一手扶住他的肩头﹐让他能站稳脚步。

宁王流泪地望向孩子﹐紧握着卫神的手问﹕“为何……为何是我儿﹖”

“因为他与我们不同。”卫神的眼眸也暗沉下来﹐同情地看着怀中的孩子。

“哪不同﹖”

“他不是凡人。” 第3章 白莲花 星斗繁天。

夜半深更﹐已是万籁俱寂的京城﹐灯火皆已熄灭﹐满天闪烁的星光﹐在深夜里照亮了六扇门。

六扇门的门前﹐两盏景色的灯笼高高挂起﹐明灯晃晃﹐门内哭声不绝于耳。

六扇门第一神捕左盟﹐于五日前急病亡故﹐留下了身怀六甲的爱妻与独子左断﹐京城里的高官这五日来纷纷上门祭悼﹐追赠的白素花朵和悼文﹐将六扇门点缀成一片凄然的世界。

与左盟歉鲽情深的左夫人在丈夫过世后﹐受不了丧夫之痛也随着病倒了﹐失去当家主子与主母的六扇门﹐上上下下顿时茫然无措﹐全靠左盟的独子左断独撑大局﹐他不但要安抚六扇门所有人的情绪﹐代母对上门祭悼的访客答礼致谢﹐还要抽空着顾病重的母亲。连着五日下来﹐左断不食不睡心大交瘁﹐也到了快崩溃的地步。

连日来盛大的丧礼和祭拜的人群﹐让六扇门的衙役和捕头们均身心疲惫﹐在最后一批祭悼的访客走后﹐左断便下令将六尸门的大门深锁﹐让所有的人都趁此休息一下﹐平抚伤痛的心灵。许多人在大门锁上后便累得带着眼泪席地而睡﹐唯有左断在为母亲送过汤药之后﹐又回到肃然的灵堂前﹐跪在火盆边再添上纸钱、继续在堂前守灵。

盯着火盆里熊熊的火光﹐左断木然地回想这些时日来发生了什么事。他记不起一群群上门来悼祭的高官们对他说过了什么﹐但他却记得那一个不是来悼祭﹐反带着圣旨而来的朝中之人。

他记得那个人似是对他说皇上将六扇门统领的职位改传给他﹐由他继承父职。可是他才十六岁啊﹐十六岁该怎么统领六扇门﹖也许是他们左家历代皆效忠朝廷﹐所以皇上很放心将这个位置交给他。

爹在世时也努力要将他训练为一名神捕﹐而他虽已经有了一身好本领﹐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和修性都还不够﹐需要有人指导他。

可是现在父死母病﹐有谁能来教他﹖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像爹一样﹐成为人人仰赖的神捕。

这件大事让左断的心头更觉得沉重﹐。跪在灵堂前反复地思索至深夜﹐两手无意识地焚烧着纸钱。在身体倦累的呼唤下﹐连日来没阖上的眼皮﹐终于渐渐不听话地沉沉垂下。

左断才打了个小盹﹐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便马上将他扰醒。他愣楞地看着一个肝胆俱催的家仆奔至灵堂前﹐声泪齐下地对他大喊出另一个不幸的消息。

“少爷﹐夫人在后院投水自尽了﹗”

左断的睡意瞬间消逝无踪身子震了一震﹐按着因久跪而麻痛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两手紧握着家仆的肩头﹐不愿相信地摇首﹐泪水再度涌出眼眶。

“我娘她……”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也离他而去了﹖“少爷﹐快呀﹗您快跟我来﹗”家仆摇着呆愣的左断﹐频拉着他难以移动的身子往前走。

左断在他的声音中猛然惊醒﹐甩开家仆失神地往后院跑﹐只盼还来得及救回和他还有血缘联系的亲娘。

当左断赶赴至后院时﹐迎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不禁停下步伐﹐呛鼻的味道充斥着整座后院。

“好浓的血腥味……”他一手掩着鼻﹐转身问慢他一步的家仆﹐“这是怎么回事﹖我娘呢﹖”

家仆掩袖而泣﹐“夫人她……求死意愿甚坚﹐在双手划了十来刀后才投水﹐下人们目前还在池里寻找。”

左断听了忙转首看清眼前的情况﹐只见平时清澈见底的偌大水地已被鲜血染污﹐他忍不住跪倒在地﹐失尽了力气和希望。

“夫人已怀胎九月﹐就算她再怎么想随老爷而去﹐她怎可不顾腹中的孩子﹖”也在池畔寻人的第二捕头右京强忍着伤痛﹐手拿长竿边找人边掉泪。

左断听了心更是狠狠地一坠﹐才短短的五日﹐爹撒手西归﹐娘也随之而去。他还来不及收拾伤心﹐又要面对另一波心痛。娘这一走不是孤身上路﹐还带走了他的弟弟或妹妹﹐往昔和乐的左家如今只剩他一人独留在世﹐这叫他一个人怎么过下去﹖“少爷﹖”家仆跪在他身边轻唤。

左断紧闭着眼﹐“找出我娘来。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找到了﹗找到了﹗”左断的话方吐出口﹐池畔的另一边即传来阵阵大喊。左断连忙抬首望去﹐眼见娘亲的身子自水中打捞而出﹐被人抬至他的面前。

左断低首轻抚她苍白的脸庞﹐一颗颗眼泪纷落在她不再起伏的胸前。

“少爷夫人已经……”右京挨在他身旁跪下﹐一手搭着他的肩﹐试着要他接受事实。

左断不断搓着娘亲冰冷的双手﹐希望能让她的身体温暖些。在双手仍探不到温度后﹐他又脱下外衣覆盖在她身上﹐拉着她靠在胸前汲取他的体温。

“少爷﹐够了……”右京鼻酸地自他身后抱住他﹐强行制止他的举动。

左断泪眼迷蒙地看着再也回不到他身边的娘亲﹐无力地靠在右京的胸前淌泪﹐咬牙命令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

“命人将我娘梳理好﹐然后带她至我爹的灵前和我爹相聚。”他抹去了泪﹐颓然跪在地上向家仆吩咐。

“是。”

在娘亲被抢走许久后﹐左断才恍然想起一件事。

“慢着﹗我娘腹中的孩子呢﹖”刚才他抱着娘亲时﹐却没摸到娘亲应当是高高隆起的腹部。是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吗﹖“对了﹐夫人的腹部怎会是平坦的﹖”经左断一提﹐右京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个中的怪异。

空气中沉窒的血腥味不知在何时已淡淡远去﹐反而漾起一股清甜的香气。

“好香……”跪在左断身旁的衙役们纷纷闭上眼﹐细闻这股沁人心鼻的香气。

“哪来这么重的香气﹖”左断皱着眉﹐不明白这股味这从何而来﹐而那股血腥味又是如何散去的。

“你们……你们看……”一名衙役抖着手指向水面。

众人抬首望向池水﹐只见鲜红的水面浮起一株株白莲﹐一朵比一朵硕大﹐逐一在水面上盛开﹐白莲绽放的同时、空气中的香味更是浓得化不开。

“莲花﹖”左断征愕地瞪着水面绽放的白莲﹐看白莲朵朵覆满水面﹐雪白的花瓣遮去了血红的水。

“少……少爷……您看那朵花。”右京在池中最大一朵莲花盛开时﹐讶然不已地推着左断。

亭亭盛放的白莲中﹐一个肤色白嫩的小小婴儿﹐正在花瓣中伸展着四肢﹐隔着重重花瓣﹐微偏着脸庞看着岸上所有的人。

左断看傻了眼﹐“孩子﹖”怎么会有个孩子白莲花中诞生﹖“快﹐下去看看。”右京忙催着身边的衙役下水去一探究竟。

急忙下水的衙役在游至那朵大白莲时﹐兴奋地回首朝他们大喊﹐“是个女娃﹗”

“少爷﹐这会不会是夫人死前产下的小姐﹖”右京抚着下颔﹐在百思不解中找到了唯一的一个解释。

左断猛然站起身﹐“她是我的妹子﹖”他还有个亲人﹖他有一个妹妹了﹖右京接过浑身香气的女婴﹐赶紧脱下衣裳将她包裹着﹐将她交至左断的手上﹐不曾抱过婴儿的左断手忙脚乱地花了一番功夫才将手上的女婴抱好。

右京又指着女婴小小的脸蛋﹐“您看﹐容貌和夫人这么相似﹐错不了的。夫人额上也有一颗相同的红痣。”

“我的妹妹……”左断也认出了那颗红痣。而他“妹妹”二字方脱口而出﹐怀里正张大眼看他的女婴﹐粉嫩的小手便握住了他的手指﹐他忍不住落下感动的泪水。

“是小姐﹐咱们六扇门有个小姐了﹗”右京回头朝身后那些屏息以待的衙役开心地宣布﹐让这些日子来一直伤痛不已的衙役们终于听到了个能够欢欣的好消息。

左断动容地抱紧怀中的孩子﹐“感谢上苍﹐我还有一个亲人……”

“少爷﹐有个老和尚破门闯进府里来了﹗”众人才在庆祝府里多了一个小姐﹐家仆又慌慌张张地冲进后院大叫。

“和尚﹖”左断抱好怀中的孩子﹐狐疑地扬起眉。

一个快步疾行的老和尚﹐随着家仆身后一路直走至左断面前﹐大刺刺地朝左断伸出掌﹐“施主﹐请把那个女娃交给老纳。”

左断防备地将孩子护在怀里﹐“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她不是凡人﹐不能留在此地。”老和尚也不解释清楚﹐简单地回答后便动手想将孩子夺下。

“什么叫不是凡人﹖”左断的动作比他更快、扬手拍掉老和尚伸来的两掌。已练出火候的掌劲让老和尚痛得缩回双手。

“天机不可泄﹐请将她交给老衲。”老和尚双手虽痛﹐但仍不肯死心。

左断冷冷轻哼﹐“非亲非故﹐又无缘无由的就想从我手中要人﹖”这个和尚以为他是谁﹖竟敢来六扇门撒野﹗“她必须跟老夫走﹐大唐的命运操纵在她的手上。”

老和尚见立断没有妥协的意思﹐只好放下身段向他请求﹐并伸手拉着他的手臂。

“我才不管什么大唐的命运﹗”左断被这个语焉不详的老和尚惹毛了﹐数日未爆发的脾气涌了上来﹐以天生就大的嗓门吼向他。

“你……”老和尚没被他的吼声吓着﹐却是被所碰触到的手臂吓着了﹐他吶吶地看着左断﹐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你是其中的一个﹖”

什么其中的一个﹖只知道有人要来抢妹妹的左断压根就不想理解他的话意﹐坚决要守护好自己唯一的亲人。。

“来人﹐送客﹗”他不耐地甩开老和尚的手﹐扭头对身后的衙役吼着﹐绕过老和尚便要带着刚出生的妹妹进屋。

老和尚急忙拦在他面前﹐“施主﹐此地不是她该留的地方﹐请让老衲带她回原处。她一日善恶未定﹐就一日不能留在人间。”

“鬼话连篇。”左断失了耐性﹐瞇着眼瞪向他﹐“我叫你滚﹐听见了没有﹖”

老和尚在左断举步又要走时﹐万般无奈下﹐只好朝他大喊﹐“看她的掌心﹗”

左断懒懒地回头﹐“我为何要看﹖”

“施主看了就明白老纳为何来此。”

左断在半信半疑之下﹐轻摊开怀中孩子小小的手掌﹐而后瞪大了眼。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雪白无痕的小掌﹐“她没有掌纹﹖”

“她不是凡人﹐将她强留在此也是惘然﹐时候到了﹐她终究还是会离开。”老和尚举步靠近他﹐更进一步地说明。

“我不信﹗”左断怔了一会儿后又强势地反驳﹐并且与他拉大了距离﹐拒绝让他再靠近。

“施主﹐请听老衲──”老和尚正要再对他解释﹐却被左断强硬的话语打断。

“给我听着﹐她姓左﹐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左断拼着性命不要也会将她留在身边。立刻离开六扇门﹕别逼我对你动手﹗”他已经失去了双亲﹐现在就只剩一个妹妹了﹐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也要保住她﹗

眼见情况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老和尚不禁暗声长叹。

“十八年后﹐她会亲口告诉你她是何人﹐你们兄妹俩是聚是散﹐这人世是喜是悲﹐就看她怎么决定。老衲劝你……从今日起便要有所准备。”

“送客﹗”左断不留情面地再度赶人。

“送他出去。”右京立刻吩咐手下把不速之客赶出六扇门。

目送着老和尚的背影、左断心头掠过阵阵不安﹐老和尚的话像某种恐惧般直打进他的心底﹐不断在他脑际回响﹐使他的背后泛起丝丝寒意。

他赶紧再追加一道命令﹐“右京﹐今后别让任何和尚踏进六扇门一步﹐还有﹐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外人见小姐一面。” 第4章 十年之约 仲夏的南风徐徐轻送﹐一股醉人浓沁的香气在风里萦绕着﹐午后炽阳的光热投映在水池上﹐一片碧绿雪白映眼﹐池面鲜软嫩录的莲叶似是锻子裁出来的﹐一株株白莲层叠繁复的花瓣在日光下格外洁白空亮。

临着水池的书斋﹐左容容倚着窗﹐左右两手各执一棋﹐一心二用地与自己对奕。

莲荷的香气由窗外吹入室内﹐令她精神一振﹐左右手飞快地在棋盘上移动﹐操控着棋盘中黑红两军的攻掠﹐时而使两军对峙﹐时而使两军损兵折将。

估量完这场棋局两军的优胜劣败后﹐左容容轻扬着嘴角﹐举手破解黑棋的重围﹐派红棋超过楚河汉界亘下黑棋重地擒上拿象﹐准备夺将。

空气中浓郁的芬芳混入一股松香、室内的莲荷香气转眼间被松香漫盖而过﹐正用心下棋的左容容在松香味直沁鼻间时﹐缓缓弯起细眉﹐不解无种植松树的六扇门怎会出现这股香气。

修长的手指探入棋盘内﹐在快被她攻陷的黑棋那一方抑动一只棋子﹐使得棋局瞬间改观﹐不但救下岌岌欲危的黑将﹐反而开启了黑棋攻向红棋的大门。

左容容惊异地观察着迥然不同的棋势﹐只走一步棋﹐便能破解她设好的陷阱﹐并使两军的攻防必须重头来过﹖她缓缓地抬起水莹的大眼对上了生平第一次让她感到好奇的陌生男子。

卫非带笑地审视棋桌对面的小女孩﹐对于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下棋客﹐眼前的小女孩一双大眼里没有一丝慌张讶异﹐反倒是兴味十足地打量起他来他伸手执起她搁放在桌上长长的发辫轻吻了一下﹐而后朝她眨眨眼﹐“一个人下棋不寂寞吗﹖”

“不寂寞。”左容容沉静地摇首﹐觉得一室的松香就是由他身上散放出来的。嗅着这股香味﹐竟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使她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大哥哥提不起防备之心。

卫非把玩着她乌黑的发辫﹐朝她自我推荐﹐“少了对手﹐这棋就下得不起劲了。我来陪你可好﹖”

“好。”左容容灿笑地颌首﹐兴匆匆地把精神投注在棋盘上﹐思量该如何化解他方才走的那一步棋。

一直恭敬站在卫非身后的卫神忍不住出声。

“卫非﹐我们来此不是来找她下棋的。”他们避过六扇门森严的警戒来到后院﹐见这个没有左断允许外人皆不能见到的小女孩﹐为的可不是来找她下棋。他们来此有更重要的目的。

卫非没搭理身后的卫神﹐双眼落在左容容纤细的小手上﹐等待她走下一步棋。

“大哥哥﹐你今年几岁﹖”左容容执起一棋﹐偏着柔美的脸蛋问他。

“十六。”

左容容软软地向他央求﹐“我才八岁﹐你可要让我喔﹐不能再来这招一棋走江山﹐不然这局棋很快就会被你下完了。”年纪差了一倍﹐就算她能胜过六扇门所有曾跟她下过棋的人﹐她可不见得能胜过这个以一棋就改变局势的大哥哥。

“以你现在的年纪而言﹐我是可以考虑让你。”卫非不置可否地笑笑﹐话中有话。

一旁的卫神听出了卫非话里的含意﹐讶愕地看向一派从容自得的卫非。

“卫非﹖”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可以让她﹖卫非朝身后的卫神探着手﹐示意他退开。在左容容开始举棋朝他进攻时﹐他边拆解她的棋势边问﹐“你叫左容容是吧﹖”

“嗯﹐名字是哥哥替我取的﹐大家都叫我容容。”早习惯一心二用的左容容也可以跟他一样边下棋边说话﹐并对被他破解的棋局展开另一波攻势。

“容容﹐你知道你和我的身分吗﹖”卫非按住她执棋的小手﹐先缓下她下棋的兴致﹐翻开她的手掌抚着她没有掌纹的掌心。

左容容定眼看了他一会儿﹐抽回自己的手了﹐以指尖格按着指节﹐“我算算。”

“她已经会……”卫神愣眼看着小小年纪就能掐指细算出天机的小女孩﹐猛地打了个冷颤。

卫非一手撑着下颌静看她素白的容颜﹐嘴角渐收起温善的笑容﹐明亮的眼眸也逐渐转为暗沉。

“我知道了。”算了老半天的左容容皱眉地睁开眼。

“那么……”卫非修长的手指轻挪至她柔弱的颈项﹐轻提起体内深厚的内劲边问﹕“你要成为明还是暗﹖”

左容容的表情显得很困惑﹐“我还没决定。”

卫非放在她颈间准备使力的手指猛地停下动作﹐怔然地直视她水灵的眼眸。

“你决定好了吗﹖”左容容不懂他为何握着她的颈子发呆﹐喘不过气地轻问。

“我早已决定了﹐现在就等你而已。”卫非犹豫了一会儿﹐手掌缓缓地撤开﹐年轻的脸上又露出和善的笑意。

“我还要再想一想……”左容容抚着脸庞﹐觉得这个决定令她既困扰又迷惑。

卫神细声催着他﹐“卫非﹐她可能会是后患﹐趁现在杀了她。”刚才他不是为了防患未然要杀她吗﹖怎么突然间又住手﹖“你想看看我们的未来会如何吗﹖”卫非炯炯有神地望着她问﹐对她存有一丝期待﹐但又有一丝遗憾。

“想﹐而且我希望以后你能陪我下棋﹗”左容容一扫光前的困惑﹐开怀地朝他灿笑。。

卫非揉着她额际的发﹐“现在的你还不知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我得等一等才能陪你。”

“你要等我多久﹖”左容容跳下木椅﹐开心地走到地面前仰着头问。

卫非挑眉想了想﹐低首笑问﹕“十年的时间对你来说够不够﹖”以她的资质﹐十年的时间应当够她准备了。

“应该够了。”左容容点头同意﹐但随即又皱弯了细细的柳眉﹐“卫非﹐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可以。”卫非将她拦腰抱起让她坐在膝上﹐伸手抚着她紧蹩的双眉。

她敛去了笑容不解地望向他﹐“什么是爱﹖”

“爱﹖”卫非的指尖停留在她的眉心﹐平静的心湖因她的话泛起一圈圈波动。

“你会爱上我﹐我刚才算到的。”左容容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懂爱上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他为何会爱上她。

“是吗﹖”卫非喃声应着﹐脸上徐徐漾出一抹无奈的笑。

“卫非﹐别犹豫了﹐不然就由我代你……”卫神急得出了一身冷汗﹐深怕左容容的话会应验﹐忙走向卫非的身边﹐想先除去左容容。

卫非犹对左容容微笑﹐同时不着痕迹地以内劲逼退卫神三大步。

“卫非﹖”卫神抚着受创的胸口诧愕不已﹐万万没想到不爱动武的卫非﹐居然会为了她而对他动手。

“关于爱﹐这不在我们的使命之内﹐我们都不该有这种情绪。”卫非将怀里的左容容抱高﹐与她眼目相对地向她解释。

左容容更觉得疑惑﹐“爱是不该有的﹖”她常听哥哥说过世的爹爹和娘亲有多相爱﹐可是他却告诉她爱是种不该有的情绪﹖

“不﹐只是爱不该发生在你我之间。但只要我们都在人间都有心﹐即使不该有﹐当它来临时﹐我们谁也阻止不了﹐也都只能面对与接受﹐”卫非轻点着她的俏鼻指正。

“必须阻止吗﹖你爱上我﹐是命中注定的。”左容容揽着他宽阔的肩纳闷道。从她开始会算出许多事以来﹐她算的事没有一件不准的。

“我知道它是注定的﹐但你还小﹐所以我得等你长大。”卫非爱怜地抚着她的发辫﹐轻声对她许下承诺。

“卫非﹗”卫神惊慌地大喊﹐没料到他会做出这种不在预期之内的事。

“十年后来找我﹐你该知道我会在哪等你。”卫非轻抚着她额上鲜红的红痣﹐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

松香的气息将她包围﹐左容容觉得额间暖暖的﹐他的吻像一阵徐吹而过的南风。她仰着脸仔细地看着他眉宇间隐隐的笑意﹐不假思索地拉下他的脸庞。也在他的额上印下一吻。

“好﹐我会找到你。”她也向他提出保证﹐并努力记下他清俊的长相﹐以及他温存暖和的言语。

卫非安妥地将她放下站在她身旁﹐弯下腰抚着她的脸蛋向她交代﹐“好好准备吧﹐我们的棋局已经开始了﹐我先让你十年﹐十年之后我们再继续这场棋。”

“卫非……”卫神轻拉卫非的左袖﹐无法同意地直对他摇首。

卫非站直身回头莞尔地笑问﹕“等一等她又何妨﹖”

“可是她……”这事怎么能等﹖轻率地下这种决定﹐将来他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卫非并不像卫神如此为未来担忧﹐转眼看了左容容一眼后﹐他抬起手掐相细算﹐在算至他想得知的答案后﹐他的思绪停顿了一会儿并感到些许讶然。他缓缓收掌﹐脸上泛出满足的笑﹐再度看向左容容时﹐有了截然不同的神情。

“你也会﹖”左容容讶异地看着他的举动﹐第一次看到有人也跟她一样会这种算法。

卫非弯身将她抱起﹐以额靠着她的额﹐“你能算出我的未来﹐我自然也能算出你的。”

“我将来会成为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他能算出来﹖答案我不能告诉你﹐这必须由你自己决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卫非轻拉开与她的距离﹐眼神流连在她白净匀丽的小脸上。

左容容直视着他黑亮如星的眼瞳﹐聚精会神地等待他所要说的下一句话。

他铁口直断地道﹕“十年后﹐不管你决定成为什么﹐当你见到我时﹐你第一眼就会爱上我。”

“我会吗﹖”左容容不禁感到怀疑。

“你会。如你所说﹐这也是早已注定的。” 第5章 宿命 人世间许多事﹐均是早已注定的﹐但在天意的范围内﹐除了等待一途之外﹐某些人﹐则得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寻。

自从与左容容短暂相见后﹐卫非再也没去见过左容容。五年之后﹐他告别了自幼一直陪伴着他的卫神﹐踏上了寻找之途﹐开始去寻找在与左容容十年之约的日期到来之前﹐他所需找到将在他与左容容的人生里扮演重要角色的同伴。

他要找的人﹐是四个年纪与他相同﹐且拥有旷世兵器之人﹐以及一个会与这四个人牵系在一块儿的男人。

天下有四样旷世兵器﹐龙腾鞭、后羿弓、落霞剑、夜磷刀﹐每种兵器均有一个共通的特性﹐即是兵器自身会承认能使用它的主人﹐寻常人即使得了江湖中人视为至宝的兵器﹐若无兵器本身的承认亦无法使用﹐而能让旷世兵器视为主人者﹐在武学造诣上非有一番成就不可﹐有了这个特点﹐卫非要找那四个人也就简单多了。

第一个被卫非找到的人﹐即是后羿弓的主人蔺析。

出生在湖南长沙的蔺析﹐自生下来即是后羿弓唯一认定的传人。他年纪轻轻就已是湖南一带声名远扬的神医﹐只是每当蔺析亲手救治一人﹐自己使得重病三日﹐而他总是治得了他人之疾﹐却医治不了自己这古怪的病症﹐在求医者络绎不绝的情况下﹐蔺析治的人愈多﹐自个儿的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当卫非循着神医的威名找到蔺析时﹐蔺析早已是久缠病榻病人膏肓﹐无法再行医治疾也救不了自己。

卫非几乎是和阎王抢时间才及时救回蔺析的一条命﹐在抢回蔺析的小命后﹐他要求蔺析必须立下不得救治他人﹐只能救某四个人的规矩﹐并且以救命的恩情乘机向蔺析勒索﹐叫蔺析必须跟他这个救命恩人走。可是莫名其妙被人所救的蔺析非但不感谢他﹐反而还挽起后羿弓把箭尖指向他这个夜半三更闯进家中的怪人﹐逼得他不得不对蔺析动手﹐——让才刚被救回一命的蔺析身受重伤地再躺回床上。

而每当硬脾气的蔺析身上的伤势一康复﹐卫非就得再将不肯报恩反想杀人的蔺析再打回病床躺下﹐一连打了数个月﹐他才让全身上下每根骨头都重新接过的蔺析不愿再讨皮肉痛﹐发下重誓跟他走。

卫非第二个找到的人﹐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落霞剑剑主盖聂。

当年师门被灭、遭人侮婚的盖聂身中剧毒并废了一臂地自山崖上落下﹐让算出地点一直等在崖下的卫非只要伸出双臂让盖聂自动掉入他的手里就成。与伤重得快向阎王报到的盖聂讲好条件后﹐他便把盖聂身上的毒与伤全都交给现成的神医蔺析。

盖聂找得很容易﹐要盖聂乖乖地跟他走﹐不许老想回故里报师门被灭的仇恨也很简单﹐可是盖聂那冷冷的性子和仇视女人的个性﹐却让卫非伤透了脑筋。

开口总是冷言冷语的盖聂﹐与知恩不愿报的冷血蔺析﹐要他们俩和睦相处简直是一个难题﹐在经历无数次排解仍不能改善他们两人的关系后﹐卫非只好下定决心赶快找到第三个人﹐缓和一下他们两个人之间冰冷的气氛。

第三个被他找到的人﹐刚好就是超级乐天派的夜磷刀刀主﹐乐毅。

天性乐观的乐毅是来自西域的混血儿﹐待人热情和善﹐既没像蔺析有什么特别的忌讳﹐也无盖聂家破人亡的悲惨过往。只是他有一个要命也相当傲人的缺点──力气太大。

身材魁梧高大的乐毅﹐生来就有一身神力﹐能只手破石开山﹔也因他傲视群雄的神力﹐常不小心毁了许多事物﹐他的家乡及师门没一个人欢迎他这个总会在无意间破坏了家园和师门建筑的神力者﹐齐心齐力将他踢出西域赶来中原。

虽然乐毅在中原很能随遇而安﹐武艺高强的他行走江湖也无风无险﹐但他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即使生性再善良﹐江湖中也无人愿与他相交。就在流落异乡的乐毅身上盘缠用尽即将饿死时﹐才被一直暗中跟在他后头﹐故意让他饿了很久的卫非施予喂饭之恩﹐没让他真的饿死。

卫非相当满意乐毅有恩报恩的个性﹐只消三言而语﹐再给些如何控制力道的建议﹐就让闲着没事做也没朋友的乐毅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同行。

得到乐毅的首肯后﹐他直接把乐毅送到蔺析与盖聂身边﹐让热心又热情的乐毅去化解他们俩之间不善的气氛﹐替他自己省了一道解决内部不和的手续。

在他们这几个同伴彼此之间的态度稍微有缓和的迹象之后﹐卫非要找的第四个人就出现了。

第四个龙腾鞭的主人朝歌﹐是在算命摊上找到的。

算出朝歌可能停留的城镇后﹐卫非便在那座城里一直寻找朝歌的行踪。他们一连在那座城里住了几个月﹐人人身上的盘缠告已告罄﹐却仍找不到以轻功出名的朝歌﹐领头找人的卫非只好利用天生的长才摆起算命摊赚盘缠﹐边派其它同伴去找人。

对命理风水皆十分迷信的朝歌﹐在遇见卫非之前﹐正逢诺事不顺、厄运当头的坏年头﹐卫非之所以一直找不到他﹐是因为他一直窝在城内的庙宇里烧香拜佛翻黄历﹐寻找度过坏年头的解厄良方。

在拜完了城里所有的庙宇之后﹐他又打起算命摊的主意﹐一摊一摊地找人指点迷津﹐由城头的第一摊算起﹐最后才终于光顾把摊子摆在城尾的卫非。

要让一个迷信的人跟他走﹐对卫非这个天生就能算命的神算而言再容易不过。卫非首先博得对算命者已经很失望、且不再抱持信任感的朝歌的注意力﹐将朝歌活了二十一个年头来所遇过的大灾小扭─一道出﹐在朝歌频频点头之际﹐他再帮朝歌改了改运﹐化解掉朝歌将遇上会夺去性命的血光之灾﹐并要朝歌三日后再来我他。

三日之后﹐一扫霉运的朝歌果然兴匆匆地再找上他﹐但他这回可就不再像初时只收朝歌一点点算命费用了﹐反而狮子大开口地向朝歌要价﹐非要朝歌这个人跟他走不可。

朝歌听了这种价钱扭头便要走﹐而卫非不疾不徐地道出倒媚无比的朝歌如果不跟在他身边又将遇上什么劫难后﹐马上使迷信的朝歌回心转意﹐不但愿意跟他走还把他﹐当成神算﹐全心全意盼他能将自己往后的霉运都化掉。

卫非轻轻松松地摆手了第四个拥有旷世兵器的朝歌后﹐便将他们四个人聚在一块儿﹐宣布自己的计划﹐让跟着他的四个男人全都很后悔曾经被他救过。纷纷翻脸不认人﹐施展出看家本领集体围攻他。

武力与智力都超出他们四人的卫非在将他们全都撂倒后﹐对着地上四个奄奄一息的男人首次以性命威胁﹐说他有能耐随时随地将他们的命都给收回来﹐这才让他们肯听他的命令行事。

为了引出第五个身上没有旷世兵器﹐但他必须找到的人﹐卫非开始派出四位武林高手在黑白两道横行。

朝歌的龙腾鞭专门被派去挑了恶贯满盈的山寨﹐有神腿之称的他时常将漏网的匪寇追回铲除﹐或是轻易甩掉后头想追着他报仇的人。

蔺析的后羿弓开始射向贪官污吏﹐以往医治世人的招牌也高高挂起﹐不再提炼救人的解药﹐却炼出了各式毒物供同伴使用。

盖聂那出鞘必要见血的落霞剑﹐在黑白道杀手的追杀间﹐已不知出鞘了多少次﹐而他灵巧能解百锁的双手﹐更让他偷遍了官府的库银。

乐毅总是在晚上行动﹐单凭一身神力即可破除厚实的门墙入侵贼窝或是官宅﹐一离鞘便能生辉的夜磷刀﹐在夜间如一道萤火闪耀。

被江湖中人冠上了无字辈杀手名号的无影夫朝歌、无常君蔺析、无音者盖聂、无形士乐毅﹐这四个不幸被称为无相神的卫非找到的男人﹐即使原本出身再不凡、声誉再佳、人格再正直﹐也在卫非的安排下﹐不到数月﹐顿成了江湖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杀手﹐以及朝廷视为眼中钉的钦命要犯﹐坏名声响遍了大江南北。

而在黑白两道的追杀之外﹐他们也引来了一个来头不小的头号追捕老者──京城第一神捕左断。

卫非一点也不介意被神捕左断三天两头地追着跑﹐倒是左断因老无法逮他们五人归案﹐狮般的怒吼声常回绕在他们后头。左断这么一吼就吼了五年﹐直到卫非与左容容所约定的年限来临时﹐左断的吼声才中断了一会儿﹐并结束了卫非的等待。

这五年来﹐卫非每月固定在京城城甫的丧神山上﹐与其它四个被派出去的同伴聚会﹐一方面是分派其它四人的任务﹐一方面是为了让一个找寻他的女人能方便找到他。

某次聚会时﹐左断忽然率大军突袭他们聚会的地点﹐卫非在大军重重的包围下﹐没像其它同伴奋力抵抗﹐反而只是意思意思地反抗了一下便乖乖束手就擒、让追了他们五年的左断心满意足地将他们关入天牢﹐等候处斩。

经历十年漫长的岁月﹐卫非终于在天牢内见着了献计帮助左断捉人﹐当年承诺过一定会找到他的左容容。

当你见到我时﹐你第一眼就会爱上我。

脑海里回荡的话语令正在绣绢的左容容闪了神﹐手中的金针刺进她的指心﹐一颗殷红的血珠自指心流出﹐染透了白素的绢巾。

她吮着指尖伤口﹐一种细微的疼痛如针扎进她的心房。

她一直无法忘记卫非说的这句话、它如同一道咒语﹐紧紧纠锁着她的心。随着年龄日增﹐岁月开启了她对爱情的朦胧意识﹐也让她愈来愈不安。就如卫非所说过的﹐她和他都不该有这种情绪﹐但当她在天牢里第一眼见到他时﹐她同时也明白了他当年为何会说这种情绪来临时谁也阻止不了﹐只能面对与接受。

左容容怔怔地望着被染红的手绢﹐回想起他们第二次相见时的情景。

为了找到卫非﹐她不停地加紧脚步﹐跟上知识和能力都比她早起跑的卫非。这十年来﹐她揣想他的心思、他可能会有的作为﹐将自己当成植物般努力吸收养分﹐潜心钻研任何往后能派得上用场的知识与本领。

但卫非的出现﹐与她预期中大不相同。她在丧神山设下的陷阱﹐照理他应当能够被解﹐并带着他的同伴杀出她哥哥左断的重重包围﹐但他却没有﹐出乎意料地轻易就被捉进天牢。这一切太过容易顺利了﹐令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有意与她配合﹐或者他本就是在丧神山上等着她来﹖他的这种态度甚是令她反感﹐他是看不起她还是不屑与她交手﹖

在不服输的心态下﹐在卫非被关进天车后﹐她又采取了另一个行动──她在卫非与他的同伴们身上各下了不同的毒﹐想要解毒﹐就必须接受她的指派当刺客﹐并连续吃上十二个月的解药﹐逼他们得在一年之内全都听她的号令﹐为她行事。

当她夜半潜进天车里﹐向无字辈的高手们宣布她下毒这个举措和目的之时﹐那四个男人的反应是又恨又怒﹐个个都想杀了她﹐既不肯当刺客也不愿与她合作﹐唯有卫非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躺在床上含着眼对她的威胁不理不睬。

直到她搞不定那四个男人﹐打算就这么毒死他们算了时﹐他才懒懒地翻身起床。张开眼眸对她漾出她一直收藏在心底的笑容。

在接触到他的眼眸时﹐她的四周摹然暗沉得恍如黑夜﹐漆黑一片中﹐只看得见地闪烁的眸光。仿佛魔咒应验般﹐她心底苏醒的情感强烈如潮﹐淹没了一切﹐十年来她所建筑的防卫与成心在他黑亮的眼眸里瞬间瓦解无踪﹐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使她的心跳飞快﹐脑中昏然得几乎想不起其它。

但在同时﹐在他们两人之间﹐她看见了一股淡淡的哀愁﹐无能为力地任它侵袭介入她的生命。

她忍不住纠扯着手里的绣绢﹐紧咬唇瓣。

为何爱上的人会是他﹖莫如他所言﹐这是早已注定的﹖一直以来﹐她不相信宿命﹐但在见到他时﹐她才发现﹐原来他们都在朝宿命前进﹐他们之间的棋局早就展开了。

既然他们两人都逃不掉﹐那么﹐也只好面对。

如果上天注定她必定会爱上与她对立之人﹐也许﹐卫非是最好的选择她深吸口气﹐﹐将手里绣坏的绣绢搁放在桌上﹐起身走至窗边﹐着窗外地面翠绿的莲叶中﹐朵朵欲探出水面生长绽放的花朵﹐仿佛在告诉她时间快到了﹐她必须在卫非采取行动之前﹐比他更快一步。

卫非已经让了她十年﹐这一次﹐他不可能会再让她。 第6章 天灾人祸 她轻掐着纤指算了算﹐蹙眉深思了一会儿﹐而后走出房内﹔直往左断的书房走去。

左容容才步入书房﹐难得回家的左断就开始纳闷。

左断莫名其妙地看着轻巧步入书房的妹子在他的书架上东翻西找﹐最后她踮高了脚取下放在架上最上头的图卷﹐摆放在桌上─一摊开审阅﹐似乎不当有他这个哥哥存在。

左断探出手在她的面前摇晃﹐“容容﹖”

“哥哥﹐好久不见。借我这两张图好吗﹖”左容容没抬首﹐轻挪开他的手﹐看着桌上的图边向他打招呼。

“怎么突然来跟我拿这些图﹖”她没事来看这种图干嘛﹖这些东西她一个姑娘家又用不上。

“我要用。”她收起两幅图卷﹐扬首对他笑笑﹐便抱着图又要回房。

“容容﹐我好像有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左断快步拦在她面前﹐皱眉看着这个来去匆匆的宝贝妹子。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她的性子好像比他离家前又变了许多﹐愈来愈令他捉摸不定了。以前在她小时候他还不怎么觉得﹐但她愈是长大﹐他就愈难了解她的心思。

这是不是所谓的女大十八变﹖所有的十八姑娘都是像她这般吗﹖

“哥哥﹐你已经有十一个月没见到我了。”左容容叹息地告诉这个记性和忘性一样大的兄长﹐他已经忽略她这个妹子多久了。

“有这么久吗﹖”左断搔着发。已经有这么久啦﹖难怪他回家时差点认不出自家的大门。

她拧着眉叹气﹐“你忙嘛。”他光是我那五个钦命要犯连吃饭都能忘了﹐她哪敢指望他会记得他还有个妹妹﹖

“府里的人说老是不见你人影﹐你又不听话的往外头乱跑了﹖”左断忧愁地捧着她的脸蛋问。

他一回来﹐府里的家仆就都来告诉他﹐他的宝贝妹妹跟他一样常常消失不见。可他是出差捉犯人﹐而她是去了哪里﹖

“我一直都在府内。”她哪有乱跑﹖她只是跑到地底下跟那些住在六扇门下头﹐她老哥要捉的钦命要犯混在一起而已。

左断听得一头雾水﹐“你在家﹖那你是躲在哪里﹖”

怪了﹐在六扇门里却没人找得到她﹖

“房子里。”她笑吟吟地答。她在六扇门的正下方建了六座大院﹐五个院子供卫非他们居住﹐而一座则是她的。跟他们在一起远比跟六扇门的捕头相处来得有趣多了。

“是吗﹖”左断有听没有信﹐纠结着眉心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蛋﹐“右京说他去找你对你都不在房里。”

“好吧﹐有时我的确是不在府内。偶尔我会出门走走散心﹐因为一直待在六扇门里太闷了。”有人证她就赖不掉了。她轻声着肩流利地说起谎言。

左断顿时紧张万分地向她叮咛﹐“容容﹐那五个无字辈的钦命要犯我还没逮到﹐所以哥哥没空陪你﹕如果你要出门的话﹐身边一定要有人陪知道吗﹖”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太不安全了﹐尤其她又长得这么美﹐要是出门有了差错该怎么办﹖

“哥哥﹐我不是三岁小孩。”左容容很想翻白眼﹐对兄长强烈的保护感保感无奈。

“就是因为你不是小孩﹐才要更注重你的安全。这样吧﹐你若想出门﹐就叫右京他们陪你去。”左断想着想着就决定把府里头的捕头拨去当她的保镖。

她头痛地抚着额际﹐“照你的意思是难道连我想上街逛逛﹐也得带一群捕头跟在我身边以策安全﹖”

“对﹗”左断激动地嚷着。没有十个八个人陪在她身边﹐他就是不安心。

“你的忧患意识太严重了。”左容容轻拍着兄长的胸膛长叹。也许是他犯人捉太多了﹐才会老伯随时随地都会有人从暗地跳出来绑走她以为报仇。

左断愈说愈激亢﹐音量愈增愈大﹐“我当然要有忧患意识﹐你是我唯一的妹子﹗”她可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在府里他都要派大批捕头护着了﹐她若是要出门﹐他更要右京带着六扇门的捕头们一路护送﹐以策安全﹗

“我的安全你不必操心﹐出门我也不需有人保护﹐我会照顾自己。”左容容习惯性地捂着双耳﹐杜绝他的大嗓门所制造的噪音﹐并且细声细气地向他保证。

左断忧虑不已地拉下她的手﹐“容容﹐外头不比六扇门﹐你一直住在府里﹐你不晓得这世上有多少坏人。”她从小就被保护得好好的﹐没见过大风大浪、也没碰过坏人﹐她根本就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

对这个宝贝她过头而且老是杞人忧天的哥哥﹐左容容终于翻起了白眼﹐很想把他那些爱的叮咛全塞回他的嘴里去。都是因为他的关系﹔六扇门的人全将她定位为需要呵疼保护的女子﹐而在他眼里﹐她好象还停止在无行为能力的天真孩童的年纪﹐一刻也少不了他这个兄长的保护。

她没好气地提醒他﹐“坏人我见多了﹐记得吗﹖你常捉人回家。”他三不五时就带队出门捉钦命要犯﹐从小到大﹐哪一类的坏人她没见过﹖她这个神捕的妹妹又不是当假的。

“那些只是小角色﹐你没见过真正的恶人。”左断正经八百地对她摇首﹐纠正他以为还很天真的妹妹。

“真正的恶人﹖”这世上还有人比她更恶吗﹖左断提紧了拳头愤声大吼﹐“例如那五个无字辈的恶徒﹗他们不只是钦命要犯﹐他们还是一批刺客﹗”

他恨透了那五个身为钦命要犯的无字辈者﹐那五个男人﹐五年来害他这个神捕的面子和名声都没了还不够﹐难得他捉到他们一次﹐却又被他们逃了﹐而他们从天牢逃出去之后居然改行跑去当刺客﹐连连杀了四个高官﹐上头的人已经在威胁他这个神捕了﹐再不捉到他们﹐他不但保不住饭碗﹐六扇门所有人都要跟他去喝西北风﹗

“噢﹐他们啊。”左容容摸摸俏鼻﹐有点心虚地应着。把那五个钦命要犯救出天牢﹐又叫他们去当刺客的主使人……好象就是她。

“哥哥说的话你千万要放在心上﹐在把无字辈的人全捉回来前﹐你最好待在府内少出门﹐知道吗﹖”左断紧握着她的肩对她小心交代﹐就怕那五个人整他整得不够﹐会整起他的宝贝妹妹。

“你还要找他们﹖”左容容实在是对兄长这种愈挫愈勇的精神感到佩服和愚蠢﹐人人都已在嘲笑他屡战屡败﹐怎么追也追不到那五个人﹐更笑说他这个神捕这辈子只要追那五个要犯就行了。

左断然红着脸﹐也觉得很惭愧。“没法子﹐皇上正等着他们五个人的人头﹐我再不交差﹐就怕皇上要降罪了。”

左容容认为﹐让那五个钦命要犯从天车里跑了﹐她这个主谋者是该负全部的责任﹐若是六扇门因这桩小事而被皇上抄了﹐她这个责任心和荣誉感极深的哥哥八成会切腹自杀﹐好向死去的爹娘谢罪。好歹他也是养大她的哥哥﹐她总不好太对不起他。

她抬手细算了一会儿﹐再仰首告诉他﹐“不用去找了﹐他们会来找你。”

“我要砍他们的头﹐他们还会来找找﹖”左断哼了声﹐才不相信那些一年到头都在躲他的家伙会自动找上门来给他砍头。

左容容朝他嫣然一笑﹐“听我的话﹐你在六扇门里等着他们就是了﹐他们会主动找上你。”

“容容﹐他们真的会来找我﹖”左断不禁有些动摇﹐上回能好运气地捉到那五个人﹐就是靠容容提供的计谋﹐现在她说得那么笃定有把握﹐说不定那些人真的会来找他。

“嗯。”左容容点点头﹐绕过他高壮的身子走出门外。

“什么时候﹖”左断兴奋的声音迫在她身后问。

“她旋身偏看他一会儿﹐灵动的水眸转了转﹐“很快。你可以开始磨你的大刀了。”

六扇门的地底下﹐即是左容容窝藏钦命要犯的大本营。这几天来﹐位于六座石造大院前的凉亭里﹐总有四个满腹疑水的男人﹐一块坐在亭里喝茶嗑瓜子。

“卫非又没来﹖”盖聂盯着蔺析身旁的空位﹐在心底计算他已经有多少日没见卫非和他们喝茶闲聊了。

蔺析一想到卫非就有气﹐愤然地重重搁下手中的杯子﹐脆弱的杯子经不起他的内劲﹐无辜地在石桌上碎成粉末。

他咬牙切齿地握着手中的粉末﹐“他窝在宅子里不肯出门。”臭卫非﹐他连着数天好心去找他喝茶﹐每回他都笑咪咪地开门﹐然后再当着他的脸把门甩上轰人﹐这算什么嘛﹗

“左容容也是足不出户。”朝歌脸色如土地向他们诉苦。他老婆慕炫容这阵子去找左容容时﹐都被左容容撵出门外﹐见不到左容容﹐他老婆就找他出气──又不是他不见客﹐这也要算在他头上﹖他是招谁惹谁了﹖

“你们就这么想念他们啊﹖”乐毅边问边将瓜子高高地抛至空中﹐然后张大了嘴等着瓜子落下。

盖聂在空中拦截他的爪子﹐动作快速地勾上他的下巴并一把拉近他﹐冷冷地直视这个天生就太过乐观的男人。

“我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谁晓得他们是不是又在想什么计谋来设计我们﹖”以前他们四个都被卫非整过﹐自从多了左容容之后﹐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刺激了。如果卫非和左容容联合起来整他们﹐他们四个又不知要遇上什么灾难。

“我同意盖聂的观点。你们想﹐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他们俩凑在一起﹖以前总是腻在一块儿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现在却不约而同的都来个闭关自守﹖”蔺析抚着下巴淡淡地问。

“嗯……”凉亭里的男人们都抚着下巴﹐深思这种古怪的现象。

”他们各自思索了半天﹐不安地互视其它人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大喊﹐“有问题﹗”

“去看看﹖”盖聂扬着下巴﹐问其它三个跟他一样满肚子疑水都快涨到喉间的同伴。

蔺析一言不发地拉起朝歌﹐施展轻功往卫非所住的石院飞去﹐盖聂则拎着还想嗑瓜子的乐毅﹐一路拖着他往左容容的住处走。

蔺析和朝歌皆不敢太靠近卫非﹐怕听力极好的卫非会立刻知道有两个人想偷窥﹐于是只能在卫非住处最外头的屋顶上观察。

“朝歌﹐卫非在做什么﹖”蔺析躺在屋顶上懒懒地问﹐把输窥的工作全交给朝歌。

朝歌张大了眼努力地张望﹐然后表情呆然的转头告诉他﹐“下棋。”

下棋﹖蔺析的眉头打了个死结﹐卫非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就是钻研棋艺﹐没有图谋不轨﹖“跟谁下﹖”他疑心很重地再问。就算卫非只是单纯的在下棋好了.下棋总要有个对象吧﹖朝歌翻着白眼﹐“一手一方。他在跟自己下棋。”房子里的那个男人真是怪人﹐左右开弓地与自己对奕﹐没有个棋伴还能下得那么专心﹐而且一下就是好几天。

蔺析在听了朝歌的话后也加入了偷窥的行列﹐与朝歌趴在一起往远处的房内眺望。

“他桌上摆的纸卷是什么﹖”蔺析看着卫非的棋桌上似摆了两张偌大的纸卷﹐碍于观察的角度﹐无法看得很清楚﹐于是他再推推朝歌。

“看起来像是地图。”朝歌伸长了脖子﹐模糊地看出个大概。

地图﹖蔺析的疑心更重了。

所有的同伴中就属他与卫非认识最久﹐他知道卫非最爱看一些古里古怪的书籍﹐更爱看各大家的兵法﹐但就是没见过卫非看过什么地图。卫非是什么时候改了嗜好了﹖“看仔细点﹐什么地图﹖”能够让卫非找来看的地图﹐一定是大有来历。

朝歌瞇细了眼再向他报告﹐“好象是京城的地形图跟水道地形图。”

“卫非会研究起这玩意﹖”蔺析干脆窝在屋顶上探讨起卫非的心态﹐开始揣想这两种地图为何能让卫非这么有兴趣。

“蔺析﹐你看过有人边下棋边看地图的吗﹖”朝歌着卫非下棋的方式似乎是照着地图来的﹐一步一棋都参考着图来进行。

蔺析悻悻然地瞥了迷信的朝歌一眼﹐“没有﹐我只看过有人边吃饭边翻黄历。”

“卫非到底在想什么﹖”朝歌看卫非那副专心的模样﹐“完全无法理解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看地图下棋的用意。

“去问他。”那个神算的心理有谁能理解﹖屋顶上忽然多了两个也是一头雾水的男人﹐挫折地与他们俩趴在一块儿。

“我们也不知道左容容在想什么。”刚探完左容容那边情况的乐毅﹐浓眉锁得紧紧的﹐而他身旁的盖聂脸色也是很难看。

盖聂指着卫非冷冷地开口﹐“左容容也在下棋。卫非又跟她串通好了吗﹖”那个女人就跟卫非一样﹐也是躲在家里自己和自己下棋。

“左容容的桌上有没有地图﹖”那个脑筋跟卫非不相上下的左容容﹐行动和思考模式可能也会跟卫非一样。

“有﹐跟卫非的一模一样。”乐毅抬头看了卫非桌上的图后﹐转头证实蔺析的猜测。

“他们两个究竟在搞什么鬼﹖”盖聂首先就往黑暗面想﹐怀疑他们两个正在策画什么阴谋。

“朝歌﹐翻翻你的黄历﹐看最近是否会发生什么事。”蔺析连忙叫朝歌看看被他视为天书的黄历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朝歌掏出随身的黄历﹐才翻开这个月份的头一天﹐上头写的箴言就让他的脸色刷成苍白。

“黄历上写﹐天灾将至……”朝歌忐忑不安地拎着黄历﹐给他们看上头写的不吉利箴言。

“天灾﹖”乐毅抱着脑袋﹐想不出两个下棋的人能引起什么天灾。

“我倒是认为有人祸快发生了。”盖聂盯着卫非那副专注认真的模样﹐心头开始隐隐觉得不安。

“为什么了”朝歌把手中的黄历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找不到上头有写人祸之类的箴言。

最了解卫非的蔺析头痛地叹了口气﹐心底泛起阵阵非常不好的预感。

“因为有两个能制造人祸的人﹐已经开始在下面动脑筋。” 第7章 鬼谷子 在四个同伴的猜疑心都已涨至顶点﹐打算一块儿破门而入去找卫非问个仔细时﹐卫非却在此时出关了。

长得俊朗非凡﹐又带寻常人难有之贵气的卫非﹐以往爱笑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笑意﹐疲惫与清寂淡淡地笼罩着他﹐眼眉之间不复见和善的模样﹐反倒冷冽得吓人﹐一身玄黑的衣裳更衬得他的眼瞳墨黑如潭﹐似藏着深沉的杀意﹐使得有一箩筐疑问的蔺析等人在见到卫非不同以往的怪样后﹐把到嘴的问题又全都吞回肚子里去。

蔺析小心地望着卫非令人不寒而栗的脸庞﹐想起卫非上回摆出这个表情给他们看﹐好像是将他们四个一口气撂倒的那次。

他还记得﹐当爱笑不爱动武的卫非失去笑意时﹐卫非就不再是卫非﹐招招要人命的杀技立即随之而来﹐仿如阎罗化身﹐出招森冷不留情﹐令人逃不掉也躲不了﹔若不是卫非在他们快断气之前及时住手留他们一条命﹕他们四人绝活不到今日。而他现在又出现这种恐怖的表情。是因为他又想杀人了﹖

“你问。”朝歌提不起勇气向卫非正面询问心底的问题﹐于是伸手推了乐毅一把。

“你问。”乐毅也不敢在此时招惹卫非﹐又把责任推给盖聂。

“你跟他最熟﹐你去问。”盖聂才不想再烦教卫非要人命的武艺﹐再把发问的棒子交给蔺析。

无辜被人推出来的蔺析咽了咽口水﹐张大了嘴才要开口﹐又马上合上嘴转身向他们摇首﹐表示他不要当替死鬼。

盖聂直接抽出天下第一名剑落霞剑﹐不讲情面地将剑架在蔺析的脖子上﹐乐毅也拔出夜磷刀﹐将刀尖抵在蔺析的身后﹐坐得最远的朝歌则缓缓解下腰间的龙腾鞭﹐在桌下甩动鞭子缠住蔺析的腰强迫他开口。

被人用三件旷世兵器威胁着﹐蔺析再怎么不愿开口也由不得他了。与其被他们三人一个一个慢慢折磨﹐他还不如让卫非一掌劈死比较痛快。

“卫非﹐你亲爱的左家妹子呢﹖”壮士断腕的蔺析清了清嗓子﹐尽可能用最保守安全的字眼向他探问卫非脸色森冷骇人地瞥他一眼﹐眼神再转向左容容居住的石宅大院﹐全神贯注地瞇眼端脱。

“卫……卫非﹖”蔺析被他一瞪﹐冷汗不由自主地沁出额际。

卫非直视不移的眼眸忽地闭上﹐拳头紧握了一阵又松开﹐一手轻放在石桌上﹐被他触及的石桌在他的掌下轰然碎成细碎的石块﹐吓得所有坐在椅上的人都闪至一旁避难。

在把四个同伴吓坏后﹐卫非将脸理在双手里﹐不发一语地坐在原地等了许久﹐才抹了抹脸柔化了僵冷的表情﹐缓缓地抬首望着他们。

卫非伸手指指身后﹐“我在左容容宅子的四周设了六道阵﹐运气好的话﹐她在十天半个月内出不来。”

左容容娇柔甜美的嗓音跟在他话音的后头﹐“运气不好的话﹐她半个时辰即可破阵而出。”

“卫非﹐你的运气不好……”眼看左容容唇畔带笑地向他们走来﹐不识相的乐毅忍不住想插嘴﹐但马上被识相的盖聂捂住嘴。

左容容刻意忽略地上石桌的碎块徐徐步至卫非面前﹐不带表情地低首凝视他。

“挡得了我一时﹐你挡不了我一世。”她还没动手他就先发制人了﹖但他真以为那六道阵法就能将她困住吗﹖

卫非扬高了眉直视她的眼眸﹐“如果你愿给我一世的时间﹐我能。”那六道小小的阵法不过是他想试试她的心意罢了﹐若真要困住她﹐他不会那么心软。

左容容在他摄人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偏过螓首﹐握紧了纤细的手掌﹐催促自己在人前武装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转过头来以控制好的神情面对他。

“可借你没有﹐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们在说什么﹖”朝歌悄悄地在乐毅的耳边问。

乐毅也降低了音量﹐“可能是在说这回换卫非当刺客的事。”会说到一个月﹐八成指的就是刺杀的时限。

“这次要我刺杀的目标是谁﹖”卫非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语气淡淡地问。

“当今皇帝。”左容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从容不迫地答。

他一口回绝﹐“不杀。”

“你疯了﹖你身上的毒还要靠她的药来解﹗”乐毅惊讶地握住卫非的肩。希望他收回说出口的话。

“我不杀。”卫非轻耸着肩挣开他﹐眼睛仍停留在左容容似天仙的脸蛋上。

“左容容﹐你换个目标行不行﹖”朝歌连忙加入求情的行列﹐拉下脸央求脾气也很硬的左容容。

“不行。”左容容一点也不给朝歌说情的空间。

“那我代卫非去做。”请求行不通﹐朝歌改行下下策﹐主动帮忙做别人的闲事。

“也不行。”左容容望着卫非坚定不移的眼睛﹐也随着他固执起来。

乐毅挨在卫非的身旁﹐“卫非﹐你就照她的意思去做嘛。”去杀一个皇帝也比自己送命来得好﹐一向只会利己的他怎么会不肯做这差事﹖“我不要。”

“左容容﹐你别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啦。”劝不动卫非﹐乐毅哀求地望向左容容。

“我不管。”

“卫非方才的杀人样是因为他和左容容闹翻了﹖”躲在一旁做壁上观的盖聂以手肘推了推蔺析﹐揣测着。

蔺析摇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卫非才不会为了一个人的生死而翻脸。而如今左容容的表情跟卫非是半斤八两﹐能让处变不惊、笑脸迎人的她变脸。这里头一定还有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文章。

早料定卫非不肯合作﹐左容容的嘴角噙着一朵浅浅的笑﹐只手拉着裙摆﹐端正地坐在卫非面前与他正眼相望。

“不愿杀皇帝也成﹐你可以选择另一个刺杀的对象。”她不疾不徐地向他提出第二个选择。

“洗耳恭听。”卫非意态闲散﹐环胸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双臂。

“我。”左容容瞅着他﹐屏着气息等待他的回音。

“我会考虑。”卫非的神情无丝毫改变﹐口气依然淡淡地﹐令左容容的眼眸蓦然暗淡下来﹐轻抚着隐隐抽痛的胸口。

乐毅紧张万分地在卫非耳边喊﹐“卫非﹐你杀了她那我们全都没解药了﹐你想害死我们啊﹗”他自己不想活干嘛拖他们下水﹖就只剩一个月而已﹐只要吃完最后一次的解药他们就恢复自由身﹐不必再受左容容的控制﹐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拿大伙的性命当本玩﹖﹗

“我知道﹐所以我说我会考虑。”卫非反手轻推一直在他耳边吵闹的乐毅﹐绵厚的掌劲立刻把没有防备的乐毅震得站不住脚﹐直撞至远处盖聂的身上。

“你们放心﹐你们的解药我仍会按时给。”左容容咬咬牙﹐眼眸恢复明灿﹐看向四个担心会被卫非拖累的男人。

“那卫非的呢﹖”盖聂把靠在他胸前换气的乐毅推开﹐谨慎地问着左容容﹐不相信她会轻易放过不肯依令行事的卫非。

左容容扬着弧度优美的下巴轻笑﹐“他不做刺客当然没有。”

“卫非……”被推了一掌的乐毅不死心地想再上前去劝他。

“他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改变﹐甭劝了。”盖聂拉回他﹐摇着头要他别白费功夫。

“你考虑清楚﹐不杀皇帝﹐你没解药﹔杀了我﹐你也没解药。”左容容站起身走至卫非面前﹐清晰地对他警告。他若不杀第一个目标而杀了她﹐他不但占不到便宜还得陪她死。

“你也该考虑清楚﹐你我都只有一条命﹐我若要杀你﹐太过轻而易举”卫非漾着笑意执起她的手背轻吻﹐俯身在她耳畔呢哺。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即使你不因我的毒而死﹐我也能在被你所杀之前先杀了你。”左容容迅速地抽开手掌避开他的唇﹐场首看着他令人猜不透的表情﹐“我再问你一次﹐你要杀皇帝还是我﹖””

“我选第二个目标﹐你。”卫非的眼里没有犹疑﹐语气比她更坚定。

“好……我等你﹐你可别对我手下留情。”左容容眼底闪过一丝丝失望和忧伤﹐转身不回首地离开﹐走得一步比一步急﹐一步比一步快。

“我会尽力。”左容容的视线一离开﹐卫非的神情恍然一变﹐怅然所失地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地对自己说。

“卫非﹐你们这算是……宣战吗﹖”朝歌走至他身边﹐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

“我要杀她﹐她要杀我﹐你说算不算﹖”他无奈地笑问。都说要刀剑相向了﹐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你们不是……哪个……”朝歌一手指着左容容远去的背影一手指着他﹐吞吞吐吐。

“情人﹖”卫非好心地帮他说出这个字眼。

“你们是吗﹖”其它三个也一直很关心这个问题的男人﹐全都围在卫非的身边﹐拉长了耳朵想一解心中的疑问。

卫非爬顺着额际的发﹐双眼避过他们一致探测的眼神﹐静默不语。

“你爱她﹖”蔺析观察着他闪烁的眼神片刻﹐冷不防地问。

卫非心房震颤一下﹐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朝他聚拢﹐将他层层包围。他被幽禁多年的感情似一座深谷﹐左容容的身影跌落在深谷里﹐有一些回声时常在谷中响起﹐那一声声轻唤飘入他的耳里﹐总是令他浑身粉碎般的的痛。

“她只是我的对手。”卫非感觉胸中似被撕裂了一道伤口﹐他不露情绪地转首﹐笃定的音调里没有一线动摇。

“左容容在你心中的地位真只有如此﹖”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蔺析了然于心地挑着眉。

“别管他们是不是情人了﹐管他的命比较重要啦﹗”

乐毅一把推开蔺析﹐把大伙的话锋转至卫非的死活。

蔺析搓着下巴﹐“卫非﹐左容容有法子要你的性命﹖”据他的了解﹐那个女人如果没有把握的话﹐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

“可能有。”卫非笑了笑。以他目前对左容容的所知﹐就算她杀不了他﹐也能来个两败俱伤或是玉石俱焚。

“你师承鬼谷子门下尽得真传﹐她如果这么有能耐的话﹐那她是拜了哪个高明的师父或学了什么绝世武学﹖”

蔺析很好奇世上还有哪种高人能够调教出可以和卫非对阵的女人。

“她无拜师也没学过功夫﹐”卫非轻摇着食指﹐徐徐推翻地的揣测。

蔺析瞪大了眼﹐“没有﹖﹗”那女人什么都没学过就可以把他们玩在掌心﹖她是神仙啊﹖

“完全没有胜算﹐左容容凭什么与你较量﹖”盖聂轻屑地哼着﹐一开始就将左容容视为输家。

“她是天生的鬼谷子﹐根本就不需要师父。即使她无任何武功﹐她要取人性命易如反掌﹐纵使你们四个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卫非对老把女人看低的盖聂浇了盆冷水﹐反而有点担心左容容会拿他们四个人的性命要他投降。

“你……你在唬我们﹖”盖聂听得一楞一愣的﹐从没想过他们身边潜藏了另一个武林高手﹔还以为左容容只是个脑筋极好的女人罢了。

“从今日起你们要格外注意自身的安全﹐千万别靠近她。还有﹐最好将你们的妻子都带离六扇门﹐将她们安置到别处﹐在下月初一前别让她们回来。我想你们不会希望自己的妻子也被卷入我和她之间的战事﹐”卫非有先见之明地先向他们警告﹐免得他们到时反而成了左容容扯他后腿的工具。

“左容容这么厉害﹖”盖聂不敢再对左容容掉以轻心了﹐也不敢再鄙视她。

“不厉害怎有资格当我的对手﹖”卫非理所当然地反问。这个对手他等了十年﹐要是没有本事﹐就太辜负他的期望了。

“你和她之间谁会胜﹖”蔺析算不出他们两人之间的优胜劣败﹔卫非的能耐他已经知道的不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完全无所知的左容容﹐他们之间的胜败﹐他实在无从揣测。

“六月二十四后就能知道。”卫非另给了他一个答案﹐眼眸转着至亭外的一座水池﹐六月二十四﹐乃水中花朵的生辰﹐等待了一个春日的莲荷在那一日将冉冉浮升﹐破水而出。现在的他几乎就能须看到莲荷齐绽的美景了﹐但那美景就像缠绕在他心底的一首哀歌。

“为何要等到那一日﹖难道你没有胜算﹖”蔺析更紧张了﹐该不会是连卫非也不知道结果吧﹖

“胜算﹖”卫非扬首朗笑﹐“她若无胜算不会向我挑战﹐我若无胜算不会选择杀她。依你看﹐我们哪个人胜算较大﹖”

蔺析怔在他的笑声里﹐隐约地知道哪一方将会是输家。

卫非笑意初歇﹐即转身朝左容容的住所近开步伐﹔盖聂看了他要往哪去后﹐飞也似地赶在前头拦下他。

“她要杀你﹐你还想再去她那﹖”左容容都亲口说要杀他了﹐他还想自动上门送死﹖“她还不会杀我﹐她在等我陪她下棋。”卫非绕过他继续前进。

“下棋﹖”盖聂走在他身旁不解地问。他应验在她身上﹐而他也如她所算地爱上了她。他的心﹐虽然她看不到听不到。但他这十一个月给的情她感受得到。即使他们的爱只有短暂的数月﹐至少他爱过﹐她也爱过﹐他怎么能够在时限一到时﹐就将他的情爱撒手收回丝毫不眷恋﹖他的无情﹐将她的心拧得好碎好疼。

卫非无声地站在左容容的身后﹐静望着她隐隐颤抖的身子﹐在一缕血丝自她紧握成拳的手间摘落时﹐他挨着她的身子坐在一旁轻轻板开她的素指﹐瞅着她因紧握而出血的掌心﹐不忍地低首吻去她掌心里的血。

左容容低首凝视他为她包扎的动作﹐心底又是一阵抽痛。她倔傲地想收回手﹐但他又握着不让。

“你好残忍。”她语音凝噎地偏过滚首﹐不肯看他温柔动人的脸庞。

卫非双手环向她的身后﹐紧紧拥她人怀。“我的残忍是因你而生。”她若不是那么决绝地要他选择﹐把他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他又怎舍得这般对待她﹖

“为何逼我向你挑战﹖”她靠在他的怀里低问﹐熟悉的松香沁入她的心脾﹐令她觉得胸口的血都冷了﹐万念俱灰得找不出一丝力气抵抗他温暖的怀抱。

“我等你十年﹐就在等你有充足的本领来与我对阵的这一天。”卫非抚着她乌黑的发﹐长长地叹口气。

“不怕我的本领在你之上﹖”他浪费了十年的光阴来等待她﹐而她却是善加利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准备。如此让了她十年﹐难道他就对自己这么有把握﹖

“不怕。”

“你没有必要等我这么多年。”她揽紧他﹐耳际紧抵着他的心房﹐聆听他沉稳的心跳。

卫非抬起她的脸庞﹐望进她流丽似水的眸子﹐“我只是想看看﹐是否我将如师父所言死在你手上。” 第8章 棋局 当年第一次去找她﹐就是因养育他的师父卫神的预言而去。卫神说他的命与她紧紧相连﹐若不除去她﹐任她成长之后与他作对时﹐总有一天﹐他将会丧命于她之手。

“再过不久﹐你很可能会。”她黯然垂下眼眸。她的行动已经在他的选择之后开始了﹐如果一切如她所愿﹐他不可能还会活着。

“天底下恐怕没有人能拿我性命。”卫非自信地抚着她柔嫩似绸的细颊﹐武功要能胜地的世上我不出一人﹐谋略远方面连教导他的卫神也不敌﹔除了天赐的能耐外﹐他十年来的修习也不是假的。

左容容睁亮了眼眸﹐“你忘了,还有我能。”他再万能也还有她这个对手﹔即使他的武功已臻出神人化之境﹐她若决心要除掉他﹐他有再高强的武功也躲不掉。

“你真要我死﹖”卫非叹息地问﹐相信她绝对能对他下手﹐但同时也知道她将会有多心痛。

“我没有选择。只要你杀了我﹐你就不会死。”他们之间一定有人要为这段不该有的情而付出代价﹐如果先死的人是她、比她坚强的他应当能够承受才是。

卫非的呼吸显得急促﹐盯着她柔美的面容﹐觉得胸中有某个曾因她而柔软的地方裂开了﹐拢不住的裂痕在他心底制造出清清冽冽的碎裂声。

他的手指游移至她的脸颊﹐指尖传来冰冰冷冷的感觉﹐他轻唱﹐“冷的。”

左容容闭上眼感受他温润的吻印在她的唇上﹐听他喃喃地在唇间低诉﹐“这也是冷的。”

卫非的吻停留在她的唇畔﹐一手轻覆在她的心房上﹐“你的心也是冷的吗﹖”为了她的目的﹐她真的可以连他也不要﹖

“我与你一样有情有欲﹐我的心若是冷的﹐那你的心也是冷的﹗”左容容不甘地按紧他在胸前的手。是他弃她在先﹐他宁可要那个皇帝的性命也不要她的﹗在公私之间﹐他把私爱摆在后头﹐她只好学他铁了心坚持自己的执着。

“纵使我的心再温暖﹐能令你改变初衷吗﹖你能因我而改变吗﹖”他也希望不要有这种情形发生﹐但她强烈的使命感使他再如何亲近她、再怎么爱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左容容两手抵着他的胸口﹐“这些日子来你一直在我身边﹐就是希望我会如你所愿的改变﹖”难道他接近她只有这个目的﹖她在他的心中没有别的意义﹖

“不。”卫非安抚地挪开她带伤的手﹐“我早知无论我如何做都不能改变你﹐陪在你身边﹐单纯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我只想拥有现在的你﹐将你牢牢记着不忘。”

“未来的我呢﹖你不要﹖”她揪愁地咬住唇瓣﹐将唇间咬得沁出血丝。

卫半捧着她的脸以吻阻止她﹐在她唇间的香气引诱下﹐忍不住将手掌伸至她的身后﹐将她的身躯贴按在身上﹐舌尖拣入她的唇里侧首浓吻。他怎么也不想放开怀中的她﹐只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不去面对未来﹐也不去实现宿命。

左容容喘息地呻吟﹐环着他的颈间更贴近他﹐燎烧的炙热擒获她的感官。品尝着他的吻时﹐她仿佛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能与他这么亲近她更奋力地想留住他的吻。

“我想要﹐但你愿让我选吗﹖”他的气息暖暖地吹在她的耳际﹐两手流连在她的腰间﹐恨不得能将她就这般揉进体内﹐让她只属于他。

“你说﹐我会考虑。”左容容靠在他的胸前﹐仔细地倾听他的每一句话。

“我希望未来的你能取消心中的计划﹐永远当现在的左容容。”虽然能有多远他看不见﹐但他要的永远就只有这么简单﹐他只是想要眼前的她而已。

“我做不到、时间已快到了。”她缓缓撤离他的胸膛﹐眼神清亮。

“那么……”卫非放弃地合上眼﹐“我们只有对立了。”

她笑得凄怆﹐“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如果命中注定两个相爱的人要对立。那为何老天一开始就安排他们两人会有心﹖“我很遗憾。”卫非伸手想捉住她那抹笑﹐那种笑意让他深切地体认到什么是遗憾和不甘。

“为何要让我爱上你﹖”左容容问得很不平﹐他当年应当就和她说清楚爱上他会有什么后果﹐让她紧守着自己的心﹐好好保护自己不爱上他﹐这样一来﹐她现在也就不会因抉择而痛苦不已﹐眼睁睁的看一段情零落毁坏。

“因为我是唯一能够阻止你的人。”知而不告的卫非在被罪恶感和内疚凌迟着身心时﹐也随着她一同被煎熬着。他也是受罪的一方﹐他也想控制自己﹐不愿让自己爱上她﹐但他的心就是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急速地陷人情网中无法抽身。

“如果你对我也有心﹐就成全我的心愿﹐不要阻止我。”她退了一步请求他﹐实在不愿他们走到将对方视为对手的境地。

卫非无奈地摇首﹐“若我成全了你﹐我会辜负世人。”

“我重要还是世人重要﹖”左容容面无表情地看他心中的天秤上哪一端较重。

卫非的情绪剧烈翻涌﹐他深切放在心底的她﹐一颦一笑在此时成了左右皆难以割舍的煎熬。他摊开自己的掌心低视﹐再握紧了拳头﹐把自己的心割裂。

“世人。”

她的泪忽然涌了上来﹐淌落雪白的面颊。

到头来﹐他最在乎的仍不是她。但即使她的心头有憾﹐即使泪水使她看不清世界的样子﹐她却清晰地看见她必须做的事。

“容容……”卫非难舍地抚着她晶莹的泪﹐拥着她颤抖的肩头低哑地唤。

“从下一刻起﹐忘了以前那个左容容。记住﹐你要顾着你的性命﹐不要再故意让我﹐否则你会死的……”左容容猛然拥紧他﹐以一个遇溺者的姿态﹐紧紧的不愿放手。

她期望世上真有孟婆汤﹐能让他们两人喝了后忘记彼此间的感情﹐能如陌生人般硬下心肠。

“你何苦如此﹖”卫非感觉她愈是抱紧他﹐离他愈远。他忍不住捉紧她。“站在我这一边﹐不要逼我将你当成敌人。”

左容容缓缓地拉开他的双手﹐抹去脸颊上的泪退开了他的怀抱﹐断心断情地斩断与他的纠缠﹐宛如陌路人般凝看他一会儿﹐再走至棋桌的对面﹐表情自制而冷静。

她伸手指向棋盘﹐“命运如棋﹐而你我各据一方﹐我们两者﹐只能存一。”

“容容﹐你胜不了我……”卫非颓然地坐下﹐看桌上的楚河汉界愈形扩大﹐直将他们两人分隔得好远好远。

“未必。”左容容在未下完的棋盘上举棋前攻﹐声明她不会改变的决心和自信。

卫非闭眼沉思许久﹐继而睁开眼在棋盘上与她过招。

诡变的棋局在他加人之后更加错杂难解﹐在几番来往之后﹐左容容渐渐不敌他缜密的攻势。

“将军。”掌握了局势的卫非挪动一子﹐朝她提醒。

左容容连忙移子解围。

“将军。”卫非更进一子后﹐转眼又轻易地将她攻陷。

左容容张大杏眸﹐首次了解他隐藏了多少她不知的面貌。

“将军。”卫非拿下胜棋之后﹐抬首迎上她难以置信的双眸﹐“倘若命运如棋﹐那么我们之间的棋局﹐你没有胜算。”

左容容揉乱了一桌的棋子﹐不信她会如他所言胜不了他。

“你还有回头的机会。”卫非握住她的手﹐还是希望她能收回开战的号角。

左容容拨开他的手﹐“我们谁也不能回头。”棋局和人世间的情势不同。她未必会输在更多变的局势上。

卫非看透地闭上眼﹐“我已经让了你十年﹐从现在起﹐我一步也不会再让。” 第9章 皇陵 下定决心的左容容也没打算让卫非。

正式发出敌对宣言之后﹐左容容便舍了心舍了情﹐从深沉的情爱里苏醒。人前人后的心绪交战﹐与卫非难舍难离的纠缠﹐皆是她得除去的﹐她必须舍了他﹐舍了最初纯挚的情爱﹐在这世上﹐她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告别了卫非﹐她再也不必挺直了背脊﹐在人前装欢笑意盈盈﹐在人后因卫非而心头默默淌血﹐这种曾陷她于昏乱混淆的痛楚﹐此刻剩余的﹐只有深深的疲倦。

从今而后﹐她是一只逃离魔咒的自由鸟。被卫非紧密里缠了十年﹐此刻完全摆脱﹐她终于可以展翅飞翔不受束缚。她不需再苦苦压抑体内奔腾如流的毁灭欲望﹐可以尽情地把天地放在掌心放手豪赌一场﹔可是她却也觉得顿失凭恃。当寂寞悄悄滑落时﹐她许久许久不曾感到如此孤绝﹐仿佛身体里的一部分挣扎欲坠﹐却又不肯与她分离。

踏出六扇门﹐左容容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回首转身仰望高悬在门上黑木金漆的门匾。

也许她该找个时间﹐把她来这世间的原由好好告诉养育她至今的左断。她可以下对任何人有所歉疚﹐但要放下左断﹐她总有一种骨肉难离的感触。

她怅然地转身﹐起程赶赴她今生最重要的一场盟约。

根据古献记载﹐京城能成为大唐重城﹐乃因东郊皇陵的皇室龙穴所护﹐而除了皇陵之外﹐百座庙宇环绕着京城形成一种封印屏障﹐皇陵与百庙相依共存的力量﹐使京城成为大唐不被外力所扰、恶力所侵的重要据点。若她想进入皇陵﹐必须先突破百庙所结成的封印﹐但要─一突破那些封印太过耗时了。

左容容照着日前向左断要来的京城地形图﹐首先来到最靠近京城心脏地带的庙宇。

她站在香火鼎盛的庙门之前偏首轻笑﹐卫非一定以为她会按规照矩地破封进陵所以把防她的功夫都下在百庙之上。但她可没那么多时间和耐心扫除百座封印﹐只要她破了百庙之首﹐凭她的本事﹐要进入皇陵并非难事。

左容容轻步跨入庙门﹐靠站在廊柱旁观看庙内的信众们。在袅袅香烟中﹐香客们虔诚地伏身膜拜座上的神诋﹐盘挂在香上的檀香飘坠飞灰﹐夜以继日的焚香﹐熏黑了神诋的面庞。声声的祈愿祝寿窜流至她的耳里﹐她侧耳聆听﹐人们多半是在请求座上的神诋让这个纷乱的国家平安富强﹐少些抽税和高压﹐让百姓清音的生活得以维持下去。

一声一声地听着﹐空气里浊重的烟火气味使她更加清醒﹐熊熊的心火仿佛被加温般地沸腾着。自小左断为她佩戴的礼佛念珠﹐丝线突地在她的胞间断裂﹐菩提子瞬间坠落满地﹐四面八方地滚流。

她忍不住握拳场视高坐其上的神祇﹐那香座上的神祇听见这些请求了没有﹖若是听见了﹐他为何不下凡普渡众生﹖镇日受人们的供奉华宠﹐它为这些人付出了什么﹖施与受之间﹐他应当是施者而不是受者﹐他为何不下来代百姓受这些苦难﹐反倒一身熏香霞峡地高坐明堂﹐不染一丝人间烟尘﹖也许﹐它听不见﹐更或者是吝惜于把一尘不染的自己投身于这个忧欢交错的人间、善恶割据占领的世界。这是浊下或是清高﹖神祇的姿态应当是如此吗﹖地若是听不见﹐但踏入杂背人间的她全听见了﹐她听见了远送不到的痴心祈愿﹐也看见了被这些生命点燃的璀璨烟火。

座上明亮的红烛火焰如莲﹐她却自觉如被熄灭的残烛﹐留在人间品尝人世的无常与苍凉﹐因心冷而绝望。

汹涌的愤怒汇聚至她的双掌﹐她缓缓扬起皓腕﹐庙里的明灯与香﹐火顿时飘灭﹐在烛影暗去时﹐座上木造金身的神像﹐金箔片片掉落﹐香客们尚不及点灯复明﹐她的掌腕再一使劲﹐香座上猛地掀起轰然巨响﹐木碎烟飞。

响音如声﹐直透耳膜﹐好半天﹐庙中的香客们听不见其它的声音。尘埃中﹐座台上毁碎的神像让香客们错愕愣眼、屏住了呼吸无法思考。

在惊讶的抽气声中﹐庙身阵阵摇动恍如地动天摇﹐鲜花供果、烛台熏香各自零散翻落﹐香客们惶然的惊呼声此起彼落﹐左容容在香客们纷纷伙身下跪或仓皇而逃时﹐轻移莲步退出店门之外﹐冷眼仰视庙檐上请高人设计过的锁神名砖、伏魔瓦片﹐随着里头被毁的神像自高处掉落。

她嘴畔噙着一朵细微的笑﹐在奔逃而出的香客之中﹐自在地走出封印被破的庙宇﹐扬手招来等待在庙外的轿夫﹐命轿夫迅速起桥前往东郊皇陵。

年轻的轿夫们在将轿抬至设有重兵看守的皇陵外后﹐便要左容容下轿﹐表示不敢再前进。左容容无所谓地轻耸香肩﹐付了轿资﹐袅娜地直走向皇陵的陵门。

很快地﹐守陵的禁军集结在她的面前将她拦下﹐她不作声也不后退﹐朝他们徐徐绽笑并伸出双掌﹐惊人心神的笑意似吸人魂魄般﹐禁军们掌间的兵器脱手坠地﹐倦累得睁不开眼在她面前倒跪而下﹐纷纷合上双眼沉睡﹐任她再度前行。

绿水青山中﹐雪白的皇陵显得醒目突兀﹐步行过两旁石像陈列的坦然大道后、皇陵石铸的陵门便俨然在望。

石色如雪的陵门上缚上了重重锁链﹐门外还立有高耸的栅栏﹐令左容容不得不止步﹐闭上眼停站在门前思考。

不一会儿﹐她取下发上的玉簪﹐在栅栏之前画出一道驱火阵法﹐阵法画好后﹐她弯下身将玉簪直插入阵法中心﹐再抬首望向高耸的栅栏﹐木造的栅栏在玉簪破土插入时﹐迅速被四面莫名而起的烈火吞没燎烧﹐火舌在南风的吹拂下拼命拔高﹐似恨不得能攀上云霄。

左容容穿过熊熊烈火烧出的入口﹐来到陵门之前﹐只手轻按在光滑如镜的门面上﹐霎时碎石飞进﹐深厚的石门裂开了一道口﹐被迫开启陵门任她光临。

在陵门被破的同一时刻﹐待在六扇门地底宅内的卫非气息忽然大乱地忙掐指细算﹐而后睁大了双眸。

皇陵陵门被破﹖﹗难道百庙封印已经被左容容给破了﹖卫非不得其解的蹙眉揣想﹐即使左容容的行动再怎么快﹐她怎有法子在短时间内破了他已施法守护的百庙而不被他察觉﹖卫非很快地就推翻了先前的设想﹐认为左容容是直接去皇陵﹐而百庙她应当尚未动手才是。但她的行动速度恍他预期的快上许多﹐他甚至还来不及阵护皇陵。

卫非拍开宅门﹐快步走至隔邻的左容容大宅﹐将一只骸吊在窗边覆着黑布的金笼取下﹐提着金笼又走出左容容的居处﹐绕过地底下曲曲折折的小径来到地面上﹐仰首审看了天象一会儿﹐弯身将金笼搁置在地取下黑布让久居黑暗笼中的火凤凰重见天日﹐这只火凤凰﹐乃是第一个被左容容派去当刺客的朝歌﹐从九天巡府雷万春那里带回来的。原本是镇守雷万春府中风水壁的火凤凰﹐硬是被为毁雷万春势力的左容容夺来﹐而夺来之后就一直搁放在她的宅子里﹐被她当成一只普通的鸟儿养着。

然而卫非却不当火凤凰是普通的鸟儿﹐他将这只火凤凰视为救命的兵符。左容容进皇陵不外乎是要毁皇陵内的大唐风水壁﹐若不及时救回风水壁﹐后果太不堪设想了。

卫非低首朝笼内的火凤凰叮咛了几句﹐拉开笼门﹐让火凤凰振翅飞向天际。

破皇陵而入的左容容﹐不知卫非已采取了挽救的行动。她在陵中朝目标前进着﹐一路上设计得宛如仙境的皇陵﹐让她不禁高挑秀眉。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槐木车马、彩陶绘源被皇族做为摆饰署放在陵内。桂殿兰宫、长楼飞阁﹐一栋一墅地在陵中矗立难以数计。陵里上有众星下有百川﹐陵顶镶嵌着斗大的夜明珠﹐量淡的光芒似是明星荧荧﹐陵底一条条人造河川﹐长桥卧波其上﹐灌注在川中代替水的水银﹐使水川流百年也不枯竭、由珍贵的人鱼膏所制的长明灯﹐莹莹在空气中闪耀﹐将陵内映照得恍如白昼。

左容容并不以眼前所见的景象为喜﹐反而憎恶的感觉油然而生。外头不知有多少百姓日回过着有一顿没一餐的生活﹐而在这陵墓之中﹐皇家的先人们却是过着神仙似的生活。活人尚不如死人﹐是否正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做人要比做鬼更惨﹖心绪难平的左容容拉着及地的罗裙朝陵中疾行﹐直走王陵中深处﹐寻找大唐创国时所建的风水壁。在一盏永世不熄的长明灯的指引下﹐一面翠玉雕成的龙形玉墙呈现在她的眼前。

玉墙上所雕的九条玉龙﹐盘踞着墙上浩美广幅的山水﹐替大唐皇室紧紧守护着世代江山﹐即使君昏臣谗民不聊生﹐这面风水壁也能让大唐世代不灭。

左容容伸掌按在玉龙的首际﹐其中一条玉龙即震碎在她的掌心之中。她一连震碎了四条玉龙﹐正打算将剩余的五龙也全震碎时﹐陵中突然掀起一阵灼热的旋风﹐强风使得长明灯忽明忽灭﹐就在灯火快被吹熄时﹐陵中亮起了更加刺眼的光芒﹐令她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愣眼看着自陵外飞进的火凤凰﹐在火凤凰朝她飞至时﹐俐落地偏身闪至一旁﹐免得自己被热力四散的火凤凰扫到。但她这么一让开﹐火凤凰便停栖在已被她破坏的风水壁上﹐频吐着火舌﹐让她再也无法靠近。

左容容不需算也知道这只鸟儿是谁派来的﹐她瞄了尚存的五条玉龙一眼﹐不禁有点气恼。这风水壁只被她毁了一半﹐又有火凤凰镜守护壁﹐想来她是不能再动风水壁的主意了。早知这只鸟会来坏她的好事﹐当初她就该在得到这只鸟时杀了它。

气恼之余﹐她盯着残碎一半的风水壁﹐又漾出了笑容。

卫非的火凤凰暂时救得了皇陵的风水壁﹐让大唐能再撑上一段时日﹐却不见得救得了百庙。环饶京城的百庙﹐将因首庙的毁败而逐一瓦解崩落﹐百庙一毁﹐与百庙相互依存的皇陵自然也失去了守护的作用﹐无法让这个朝代久久远远。她毁不了皇陵但已毁了百庙﹐那么灭世的一天虽不能如她所愿立即到来﹐但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

对这种成果﹐她虽不甚满意但仍可接受。有卫非挡着﹐眼前能破一个是一个﹐还有数道毁灭的大门等待她去开启﹐她就不信卫非那么有能耐﹐能够全部阻止。

放走火凤凰之后﹐卫非没直接回六扇门﹐而是以飞快的速度赶至皇城之外﹐反而先左容容一步﹐改守势为攻势﹐照着水道地形图﹐找出京城水泉的中心点。

皇城外的一座古剎﹐正是卫非自水道图上推算而出的水泉中心点。当他赶赴至早废弃多年的古剎﹐迎接他的是荒烟漫草和颓倾破败﹐寂静幽凉得只听得见蝉鸣﹐不见一丝人声。院内一处宽广深不见底的大池﹐清冽剔透的泉水不断自地底涌出﹐流泉潺潺悦耳。

全国的源泉均由京城地使水泉中心所供应﹐经由细密如网的水道分送至全国各处﹐如果左容容要让全国的水泉枯竭﹐必定会跟他一样朝此处下手。与其再让她抢得先机﹐他宁可这回就由他先来阻止。

他倾身掬取一捧甘冽的泉水﹐清凉的泉水滑过他的掌心﹔涌泉池内水质清透﹐但却深不见底。他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觉得映在水面上的脸庞既是狼狈又是痛楚﹐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板不安定地炯炯晶亮﹐非但笑意无存﹐倒是不舍又添了几分。

当年的一时心软﹐造成了两个人此时之痛。说到底﹐造成今日这局面的人是他﹐如果他当时能狠下心把年幼的左容容杀了﹐那么今生往走纠葛的情爱也不会发生﹐他们两人更不会反目相对。

这些年来﹐走遍四海五湖﹐看尽胭脂佳丽﹐他的双眼因洞悉世事而锐利﹐因长年的旅途而疲惫﹐女人对他而言可有可无﹐能入他眼的﹐不能动他的心﹐能亲近他的﹐亦无法动他的情﹐无论是如何的倾国名妹﹐他从不凝注眼神在她们身上。但他的双眼却在见到左容容时起了极大的变化﹐当她首次进入天牢见他时﹐他忘不了她俏生生的站在他门边﹐洁白的纤指绕着发梢﹐对他的盈盈一笑。

他从没想过当年那小小的女孩长大后的模样﹐不设防的心在她唇畔的笑容浮现时﹐即毫无防备地被她夺走。

愈是了解左容容﹐他愈了解爱是什么感觉。对她深切浓烈的爱意几乎吞噬他的理智﹐而每当在神智回醒时﹐他才发现﹐他们之间的爱是那么缥渺飘忽﹐随时都可能在意念转变下变成过眼云烟。在情路上一路走来﹐她与他的距离是如此接近却又遥远﹐令他爱得既深刻又绝望。

她曾陪他度过许多夜晚﹐烹茶、、对弈﹐闲敲棋子落灯花﹐在红融融的烛火下看她﹐成了一种享受。

他爱看她白皙柔美的面容﹐看她咬着唇瓣执棋不定的模样﹐看她倦累时腻在他的怀里安心地沉沉睡去﹐她的喜、怒、颦、笑﹐一举手一段足﹐在在牵引着他的视线﹐也将他的心扯得好紧。

卫非索性掬起清水泼至脸上冷却炽热的思绪﹐在岸边频频喘息﹐试着冷静地想起来此的目的。

假如他没有料错﹐左容容在毁了皇陵里的风水壁之后﹐下一个步骤即是断了涌泉之脉﹐让全国源枯水竭、涌泉不再。如果要阻止她﹐他就得抢在她之前行动。

他将脸浸入池中﹐缓缓地让身子沉下﹐往泉底最深处游去﹐游了一阵﹐才终于抵达泉底。在不断涌出泉水之处﹐他见着了一块颇有岁月的石碑竖立其上。

他在碑前犹豫了很久﹐迟迟无法狠下心来。就在他决无法忍受胸中窒息的感觉时﹐他才自怀中抽出一柄利刃﹐在石碑上刻下一串铭文。当刀子一离开石碑﹐他曾懊悔地想刮去已刻上的铭文﹐但更强大的使命感令他收回这股冲动。转身游回岸上。

一回到岸边﹐卫非随即跃上古剎顶处的一道横梁﹐不让身上半滴水珠留在岸边暴露行迹。

而慢了一步的左容容﹐在他藏身之后便来到了古剎里。

左容容并不知卫非已来到此地﹐虽然她一进古剎就仔细观察是否有人来过﹐但经过一番探查后﹐她确定古剎中除了她外没其它人。她这才放下心来﹐以为自己又抢得了先机。

她静悄悄地往地边走去﹐站在池边打量水池的深度。

深不见底的水池让她看不清水底的情况﹐想了一会儿后﹐她决定冒点风险直接下水。

初入水中时﹐冰沁的凉意直上她的心头﹐她勉强地调适着不适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往泉底潜下。池水的深度超出她的估算﹐她在潜了一阵后才抵达泉底﹐找到了她要找的那一块石碑。

她的手方覆上那块石碑﹐手心便传来一阵疼痛炽烫的感觉逼她赶紧收回手。她握着似被烫伤的手掌张大眼在石碑上细瞧﹐才发现石碑上有着一行看似新刻的细小文字。

她再游近仔细读起碑上的文字后﹐不禁一阵怔然。

龙神护印﹖左容容愣愣地望着水底被加封的石碑﹐世上能写出龙神护印这等玄法的人﹐除了她之外﹐也只有卫非了。只是她没料到卫非居然比她还快一步﹐已经来此动过手脚﹐而她却丝毫不知。

石碑上的刻文被她触摸过后﹐字迹在水中显得异常明亮﹐隐隐透出一丝光芒。左容容盯着那极不寻常的光芒﹐心慌地猛然旋身﹐池水在她眼前渐渐凝聚成一条龙形﹐汹涌地向她流来﹐将她困在旋绕的水流之中﹐她的四肢似被缠着不能动弹﹐四面八方都找不到攀附的凭借﹐拼命想挣扎却又无法逃开﹐渐渐地﹐她开始感到不能呼吸﹐胸口烧灼着﹐漫天盖地的晕眩冲向她的脑海﹐意识也逐渐变得朦胧。

她蒙蒙地看着水中琉璃缤纷的世界﹐觉得自己愈来愈虚弱﹐正一点一滴地流失生命。强劲的水流呼啸掠过她的耳际﹐她却觉得好安静﹐安静得好象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单寂寞的感觉比池水还要冰冷。她停止了挣扎﹐极力睁大眼看着四处。如果她就要死去的话﹐她希望﹐能再见卫非一面。

她虚弱地微笑﹐心想这是不可能的愿望了﹐卫非既然会在这里设龙神护印。分明就是要她葬身于此﹐他又怎可能迢迢来此让她见上一面﹖窒息感漫布她整个身子﹐令她眼睫迷茫低垂下。合眼之际﹐她仿佛看见了卫非那双担忧惶怕的眼眸。

卫非在左容容下水之后﹐跃下了横梁一直在岸上徘徊不去。

有一刻﹐他想跳下水去将她拉回来﹐但理智又让他裹足不前。倘若救了她﹐她定又会继续毁灭的行动﹐他不能﹐错过这次杀她的大好机会﹐可是他又无法就这样眼睁睁地见她死去……直到水底的封印被触动之后﹐他仿佛看见她在水中痛苦的挣扎﹐他的胸口泛过一阵绞心般的疼痛﹐促使他不顾一切地纵身下水。

卫非尽可能快速地沉入水中﹐并解开防她的护印。当他赶至左容容的面前时﹐她已陷入昏迷他一手提着她的腰肢﹐纵身自水底向上跃出﹐将她抱至岸上平放。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她冰冷的身子无一丝气息﹐使他遍身颤抖悔痛难当﹐忙俯下身启开她的唇﹐用力地将空气吹进她的肺叶里﹐如此反复反复。直到她自口中呕出一些水呛咳了一会儿﹐他仍无法停止颤抖的双手和一颗惶然欲碎的心。

左容容并没有醒来﹐沉静地含着眼睑躺在他的臂弯里。卫非将下颚贴在她湿淋的发上﹐一手抚按在她的胸前﹐急需她稳定的心跳来证明她未离去。在这此时﹐池面上出现了些许动静﹐他分神地瞥过眼﹐焦急的眼眸里蒙上了另一层深深的怅痛──一朵朵白莲冉冉浮出水面﹐白莲的花瓣徐徐开启﹐正似她清绝美组的容颜。

卫非撩开贴在她额间的发﹐紧贴着她的脸庞﹐随着地面.上花儿一朵朵的盛开﹐一次次狂暴的痛席卷割裂着他的身躯。他弓着身将她深拥在怀里﹐密密地环紧她不肯放手﹐也无法放开。

也许她能收回对他的心和对他的情﹐将全副的心神放在如何对付他这个阻碍者身上﹐但他却无法承受失去她后必须面临的哀痛。对于她﹐如果有毒药﹐他情愿自己喝﹔如果他们两人间有一人需死﹐那么﹐他情愿死的人是他。 第10章 对手 烛影摇映下﹐卫非静坐在左容容的床边﹐不时地更替着她额上的湿巾。

从水中救回左容容之后﹐卫非便将左容容带回六扇门地底下的居处。身子骨不是很健壮的左容容﹐在犹未醒来时即染上了风寒﹐两回来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在床榻上辗转翻腾着发热的身子﹐不是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就是断断续续地哭泣﹐让他悬着的一颗。已怎么也放不下。

卫非拭去她额际又沁出的汗珠﹐把量她的脉象觉得她的温度虽退了些﹐但仍是烫热。他再打湿了绣巾拧干后安妥地搁放在她额上﹐执起她柔嫩无骨的小手贴在颊边﹐闭着眼倾听她呢哺的梦话。

他一直明白﹐在左容容坚强的外表之下﹐心却是脆弱得很。她可以把伤心用强大的执着盖过﹐把感情赶至流处﹐逼自己不再去想﹐遵照脑中的指令做她非完成不可的事﹐可是﹐她把自己压抑得好辛苦﹐她说的、梦的﹐都是他。但他知道她醒来时﹐倔傲的她绝不会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反诺﹐当然更不会承认他听见的一切呓语﹐这些﹐他只能替她收着﹐替她搁放在心底。

能再这么亲近地看着她。抚着她﹐也许也只有这种时候了。他以脸颊细细地感受她手心柔腻的触感﹐心想她在醒来后﹐八成会将面具戴得好好的﹐将他推拒至于里之外以护卫自己。但他所求的并不多﹐即使只能这般平静柔和地与她相处﹐他便已很满足。

卫非屏息专注的凝视着她﹐想把眼前的她细细密密地镂刻在心底。尔后﹐就算又必须与她对立﹐现在这张静温似水的容颜﹐将变成他此生回忆中的慰藉。

手掌上的一阵暖意﹐使已渐渐浅睡的左容容悄悄地睁开眼。

张眼望见的﹐不是她和眼前的水光粼粼﹐熟悉的床帐静静地挂在她的上头。而她身边有一股她忘也忘不了的松香。

她侧首寻找卫非﹐见他正闭上眼紧握着她的手﹐他身后的烛光把他的身影衬托得晕淡朦胧。他身上清冽的味道挑起了她的回忆﹐她一直很想告诉他﹐她喜欢被他身上淡淡松香包围的感觉﹐可是总忘了对他说。而此刻他脸上恋恋的表情﹐似乎是在回想些什么……她的心不禁狂跳起来﹐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又回到了什么事都还未发生的从前。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左容容仍有些晕眩的脑子想不太起来﹐她记得﹐她在水中最绝望的一刻时﹐她告诉自己﹐她想见到他。而今﹐他真如她所愿地在她身旁﹐她见得到﹐也触摸得到﹐但是﹐他为何会在这里﹖她用力眨眨眼睛﹐努力忆起她做了什么事。她记得她在破了皇陵之后便去破涌泉﹐但是她在泉水里﹐却遇上了他设的龙神护印──他要她死﹗在容容迅即将自己的情绪全都收回﹐将记忆停留在卫非的所做所为之上﹐并想抽走被他紧握且不太听使唤的手。

她一动﹐卫非马上睁开眼﹐焦虑的阵子见到她冰冷的表情后﹐眼神逐渐变“容容……”卫非伸手扳过她的脸庞﹐但她轻拍开他的手﹐掀开被子想下床榻。在她将身子挪至床沿时﹐脑中一阵天旋地转让她两手撑在榻上﹐低着头喘息。

卫非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贴放在她背后﹐小心地让她躺回床榻里﹐在她执拗地又想坐起时又将她推回去﹐连连试了几次﹐才让不适的她不甘心地安分躺。

“先养着吧﹐你的身子弱得很。”他拿起被她弄掉的绣巾重新打湿﹐边向她叮咛。

左容容因他语气里浓浓的关怀而芳容稍变﹐他怎会又变成这般不悔的模样﹖之前他才差点让她死在池底﹐现在他却又翻书似地变回了以前的性子﹐他到底要不要杀她﹖或者他的柔情蜜意﹐又是想让她改变心意的一种招数﹖

“你若有闲暇关心我﹐为何不关心一下﹐你要救的世人﹖”她没好气地盯着他敷巾的动作。他不是爱世人甚于她吗﹖那他去爱呀﹐何必管她的身子弱不弱﹐还在这边照顾她﹖卫非沉吟了许久﹐微笑地拍着她的脸颊﹐“其实﹐你比我更爱世人。”她若不爱世人﹐不会做出这些事来。只可惜﹐她的方法不对。

“没错﹐我是爱世人。”左容容拉下他的手﹐直把话掷到他的脸上。“因为你虽是诸葛武候转世﹐但你和前世一般﹐根本无法解救苍生。更甚者﹐你连前世都不如﹐弃苍生于不顾﹗”当年诸葛卧龙出世﹐为了拯救黎民百姓﹐但一生的忧国忧民鞠躬尽瘁﹐到头来仍是徒劳无功。而转世后的这个卫非﹐不但与前世的忧国之思大相径庭﹐反而是个旁观者﹐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理睬﹐枉费他一身的本领。

“至少我可以不让生灵涂炭。”卫非并不以为件﹐云淡风清地说明他这生就只想这么做而已。

今生他不需对无数天下豪杰耍计谋﹐他只需专心对付一个人即可。

“不想让生灵涂炭就该让我死在水中﹐或者十年前你就该杀了我。”左容容更加判定他的不理智﹐明知她若没死必定会继续尚未完成的事﹐他何必为这人世捞回一个祸害﹖他轻叹﹐“你说过我会爱上你﹐我怎能杀你﹖”事情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他何苦被情网缠得动不了身、下不了手﹖“即使我要杀你﹖”左容容难忍地问。他怎么还那么傻﹖在这个紧要关头﹐他该在乎的是他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她的。

“对。”

“小爱与大爱﹐你选哪个﹖”左容容敛眉正色地问。

“倘若上天允许﹐我皆要。”他要她﹐也要这个人世。若不是无意如此﹐这两者他根本就不想取舍﹐也不会选择与她对立。

她摇摇头﹐“很遗憾﹐为图大爱﹐我不得不舍弃你。”他可以为男女情爱而不顾大局﹐可是她却要为大局着想。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卫非终于明白她就算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愿也不会更改。那么﹐就算他再多费唇舌﹐也是枉然。

“我等了你十年﹐想不到十年过了﹐你还是选择这条路。”十年前﹐他是希望她能走上与他相同的路才放过她﹐但十年的光阴过了﹐动摇的人却是他而不是她。

“你不也选择与我相反的路﹖”她转首笑问。她可不像他﹐一样﹐生来就有人告知他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她是反复思量了数年之后才做此选择。他们会走上完全相反的路﹐这也只能说是上天注定。

“万物相生相克﹐是你要与我背道而驰。”卫非摇头把过错推至她的身上。

她伸手指向他的心﹐“因为我不是你。你的心是冷的﹐你可以无情地袖手旁观﹐冷眼看尽苍生所受的苦难﹐你完全对这世间的人们没有慈悲。”

他的心是冷的﹖他无情﹖卫非苦涩地笑着﹐他的心苦是冷的﹐不会让她活到今日。他若无情﹐不会将木可完成的使命收回﹐反救她一命她只想到他对待世人的态度﹐却忽略了他为了她所做之事。

“人世的转换皆依无意而行﹐我不能擅自插手乱了天轨。”他不爱管闲事﹐就是不想插手老天早已安排好的一切。无论是悲是喜﹐让一切顺其自然的发生。这才是他这名旁观者的本分。

“你不能﹐我能。”左容容漾着笑﹐既然他不愿乱天轨﹐那么就由她来变动。

卫非面色肃然地捉住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她还要继续做出什么来﹖那两件事对她来说还不足够吗﹖”

她偏首凝照他﹐“灭世有七兆﹕水祸、大旱、血月、暗日、冰雨。裂地、泉枯。你目前只救了泉枯这一兆﹐你有把握能致其它六兆﹖”破皇陵只是她的开场戏﹐而她的正经事是实现那七兆。泉枯那一兆有了他的龙神护印﹐看来是永远无法实现了﹐但她还有六兆﹐她就不信他每一兆都能救。

“别逼我。”卫非微瞇着眼向她警告﹐紧握她腕间的手掌渐渐使上了力道﹐将她握得皱眉轻呼也不肯放开。

“我在朝我的命运前进﹐那些皆是我该做的事。”受不了手腕间疼痛的左容容也在腕间使上劲﹐将他的手逼震开来。

卫非阴鸷地逼近她的脸庞﹐“你可以试着中止它。”

“但这是我想要的﹐我要解这人世间的苦难。”她毫不恐惧地迎接他的目光﹐无畏地面对他令人不寒而栗的怒意。

“你要救世救民大有别的方法﹐为何偏要采这等激烈的手段﹖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将因你而受苦﹖”她道算什么救世﹖招来灭世的七兆毁了这世间她以为只要灭世就能解除人们一切苦难吗﹖“我对人世间造成的痛难只是短暂的﹐七兆过后﹐重生的新世会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下一世的人们。”左容容将目光放得很远﹐决定牺牲这个已如风中之烛的国家和难以度日的百姓﹐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未来。

“下一世﹗”卫非扬高了音调冷冷暗讽﹐“那这些百姓呢﹖你就这么舍弃他们的性命﹖”现今的日子都尚未过完、她就要否定一切﹖杀了这一世的百姓。她哪来下一世的百姓﹖“若无死﹐又怎有新生﹖”左容容对这点丝毫不以为虑﹐她早算出在浩劫过后﹐有多少人残存下来迎接新世﹐而那些人正是被她所选中而留下的。

卫非态度强硬地向她表明“我不会任你残杀这一世的百姓﹐你若要做﹐就得先过我这一关。”她要让江山风云变色他无所谓﹐但若攸关世人的性命﹐他就非插手不可。

“我知道你会横挡在我的面前﹐因为你可以就这般静看大唐气数慢慢尽﹐对世人所受的苦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在乎。而我与你不同﹐我偏要逆天而行。”他要拦着她也无妨﹐她说要做到底就是会做到底﹐为达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逆天而行﹖卫非愣了愣。

“你要入魔道﹖”他握紧她的双肩﹐不肯相信她居然下此决定。

她婷婷婉笑﹐“我曾对盖聂说过﹐修善难﹐为恶易﹐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入魔道又何妨﹖”她在第一次与五个无字辈的高手相见﹐要求他们当刺客时﹐她就说得很清楚了。倘若入魔道能加快她的脚步﹐她愿舍神成魔。

“不要这么做﹐你这么做只会成为罪人。”卫非极力要她排除那种想法﹐想在她还未得及反海之前拉回她。

左容容安然坦笑﹐“我既有能力提早结束世人的苦难再造一个新世﹐即使毁灭这朝代需杀多少人、产生多少灾劫﹐只要能让新世的和平提早到来﹐要我成为千古罪人我亦无怨无悔。”

卫非两手缓缓撒离她的肩头﹐颓丧地坐在她床幔极力克制心中被她掀起的滔天波澜。

“如果你一意孤行﹐到最后……我们都会后悔。”他咬着牙吐出﹐隐隐约约地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胜负险中求﹐不到最后关头﹐后悔与否﹐别太早下定论”左容容心底倒是有着满满的把握。

“好。”卫非抹抹脸庞﹐抬首直望进她的眼底。“起手无回﹐我既已加入这场棋﹐”也只有奉陪到底。我不会让你得偿所愿的。”没有退路了﹐在最后来﹔临之前﹐他说什么也要和她拼一拼。

“抱歉﹐我已完成了一个愿望。就算我目前破不了涌泉这一关﹐你该不会以为一只火凤凰就会坏了我已完成的事吧﹖”左容容托着腮轻问﹐眼底流盼着十足的自信。

已完成﹖卫非敏锐地听出她的话意﹐连忙格指算着﹐赫然发现不只是皇陵的风水壁被她毁了一半﹐就连环绕京城的百庙也正在─一毁败中。

“我分明已经对百庙施法﹐也已派火凤凰镇守皇陵﹐怎么还会被你所破﹖”

“施法护庙又如何﹖我毁了首庙﹐百庙自然也跟着毁灭﹐皇陵风水壁的作用也将在失去百庙之后失效。”果然她攻首庙这招险棋还真是下对了。

“你缩短了这个朝代的天运﹖”卫非握着拳问。风水壁一旦失去作用﹐这个朝代即将不依天轨时序地灭亡。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个朝代剩下多少年时间。

“可不是﹖”左容容扬眉朝他盈盈而笑。

生平不曾尝过败绩的卫非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与她相处这么久﹐他今日才发现她的城府之深不在他之下。他突然觉得﹐和她之间的这场战事不是简单轻易就能结束﹐可有得打了。

首尝胜绩的左容容轻巧地贴近他﹐喃声道出他会输了大唐天运的原因。

“你太低估我了。” 第11章 灭世 “鸥冠子曰﹕北斗七星为天枢、天漩、天机、天权、玉衡、开阳及摇光。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开阳暗星﹐摇光随灭﹐天下永冬。”

在卫非的宅子里﹐有四个满头雾水的男人﹐皆对正滔滔不绝的卫非发呆。

盖聂不时推着频打瞌睡的乐毅要他振作精神﹐蔺析一手紧按着朝歌的黄历﹐要一直想翻黄历的朝歌专心听卫非说话。

乐毅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卫非﹐你把我们找来就是要说星象﹖”七早八早就被挖来听卫非讲古﹐无聊又有听没有懂﹐他好想回家睡觉。

“七星中﹐唯开阳实为双星﹐此双星一明一灭﹐亦正亦邪﹕开阳明﹐举世泰﹐开阳灭﹐回暗世。”卫非没理会乐毅的话﹐依旧持续着他的星象漫谈。

“卫……”朝歌才想开口打断卫非﹐眼明手快的蔺析便一手捂住他的嘴。

“听他说完。”难得卫非会找他们来说一些有的没有的﹐就算再听不懂也得听﹐搞不好卫非说的话里头又藏了什么天机。

“摇光置开阳之后﹐唯另五星齐救﹐开阳始有明之望﹐摇光始有存之冀。”卫非说着说着﹐锐利的眼眸转至蔺析与盖聂的身上﹐殷殷地向他们两个叮咛﹐“蔺析、盖聂﹐你们仔细听着﹐天枢、天璇为指极星﹐此二星能救极星和摇光。”

“这与我们有关吗﹖”盖聂抚额吶问。天上的星辰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卫非淡淡地露出一笑﹐“有。”

他和左容容的战事之间﹐由于他太过轻敌﹐导致输了大唐天运﹐这一回﹐他得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再输了任何事物。可是他要防范的实在太多了﹐多得他分身乏术﹐因此在他做好自己的本分之时﹐他也得让这四个还没尽本分的人先了解一下﹐他们也该出手帮帮忙了。就算他们短时间内可能帮不上忙﹐但到了最后关头﹐他们非得来帮他不可。

蔺析挑高了眉想了一会儿﹐回头看看神情和他差不多的盖聂﹐有共识的盖聂先起身拉起乐毅﹐两析则拉着朝歌﹐和他们一块儿到屋子的角落小声的展开秘密会议。

还想打瞌睡的乐毅听盖聂和蔺折说了一阵后﹐整个人的精神都来了﹐朝歌也点着头把腰上的龙腾鞭解下来﹐摩拳擦掌地开始做准备。

“动手﹗”

在蔺析的一声令下﹐其它三个人立刻涌至卫非的面前﹐朝歌首先一鞭将卫非的身子紧紧缠住﹐用龙腾鞭来个五花大绑﹐而怕卫非会解开龙腾鞭的乐毅干脆站在他的身后﹐伸长了两手牢牢地将他困在臂湾里﹐在一旁作防备的盖聂则抽出落霞剑将剑尖指在卫非的面前﹐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这是什么意思﹖”卫非好笑地看他们既慎重又如临大敌般的表情。

蔺析两手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我们要你今天就把所有的疑问都解释清楚﹐在我们把话问清楚之前﹐你别想逃也别想再对我们打哈哈﹗”五年来卫非总是说话夹带着谜语又带着玄机﹐这次他一定要把卫非的心思全都搞清﹐不再跟他玩猜谜游戏了。

卫非不以为然地笑笑﹐第一个以内劲震开乐毅﹐紧接着被内劲波及的朝歌握着龙腾鞭的双手收不住势地赶紧放开鞭子﹐在身上的鞭子被解开后﹐卫非赤掌握住摆在他面前的落霞剑﹐将剑插回盖聂的剑鞘里。

“想问就问﹐不必费功夫。”卫非笑咪咪地安坐在椅上﹐发现他们四个人就快气翻天之时﹐又赶紧收回笑容。

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第一﹐你到底是什么人﹖”又三两下就被他给打败了﹐蔺析气抖着眉指着这个来历一直不明的怪男人。

卫非摸摸鼻子﹐“噢﹐我是宁王的长子。”现在想想﹐他好像一直忘了告诉他们这件事。

“宁王﹖”蔺析扯着他的衣襟大叫﹐“掌管内务府的那个宁王﹗”他们这些年来一直被由内务府派出的六扇门追得半死﹐而他们死对头的老大居然是他的亲爹﹖盖聂张亮了眼打量着他﹐“你是皇族的子孙﹖”怪不得他老觉得卫非不像江湖中人也不像寻常百姓﹐原来是有皇室血统的。

“这么说﹐你是个……小王爷﹖”乐毅愣掉了下巴﹐他们这票钦命要犯躲官兵都来不及了﹐而他这个头头作凯的﹐却是个比官还高级的皇亲国威。

“难怪他不肯杀皇帝﹐那个皇帝老头是他爷爷……”

朝歌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也总算知道他不肯听左容容命令去行刺的原因了。

“这只是我的一个身分﹐我还有另一个身分。”卫非在他们尚未消化这个消息时﹐笑嘻嘻地告诉他们还有内幕。

“你还是什么人﹖”做好心理准备的蔺桥等着听他还有什么坏消息。

卫非没说什么﹐只朝他们伸出两掌﹐让他们看他的掌心。

“没有掌纹﹖”围在地面前的四个男人一齐怪声叫着﹐八颗眼珠子死死定在他那双空白一片的手掌上。

“天人皆如此。”卫非收回双掌﹐平淡自若地笑着解释﹕“天人是指……神﹖”蔺析抖着声音问﹐脚跟不听话地一步步往后退。

“没错。”卫非爽快地点点头﹐看他们四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地退至墙边﹐哑然无语地盯着他猛瞧。

“这个叫我们去杀人放火的家伙是神﹖”盖聂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们在神的指使下做了那么多坏事﹖虽然说那些人也的确是该死﹐但神不是该普渡众生的吗﹖怎么却反过来教他们铲好除恶﹖

“喂﹐有谁去阻止一下那个迷信的家伙﹖”蔺析无力地抚着额﹐一手指向正把卫非当成神仙来拜的朝歌。

“朝歌﹐别拜了。”乐毅拖着双手合十朝卫非虔诚膜拜的朝歌﹐怕迷信的他往后会更加走火入魔。

“第二﹐在容容又是谁﹖”盖聂转而问起另一个谜样的人物。

“左容容与我相同﹐她也是天人转世。”卫非大大方方地再跟他们吐实。

“以你们两个人的心肠﹐你们怎么可能会是神﹖”盖聂更加不能接受了﹐他们这两个坏到骨子里去的男女﹐怎么都是神仙﹖该不会上头的神仙都是这个样吧﹖“我们也不愿是。”卫非无辜地耸着肩﹐爽朗的笑容变得很无奈。

“搞了半天﹐原来是神。”蔺析得到了答案后﹐不知怎么的﹐不但没有兴奋的感觉﹐反而觉得心底蒙上了层层隐忧。

“这下总算可以解释他们两个为什么可以随手算出天机了。”乐毅很能安慰自己﹐打不过神自是理所当然﹐他对自己的功夫总算又有了点自信心。

盖聂满心的不平﹐“你当你的神仙就好了﹐当年为什么要找我们四个人陪你混在一块儿﹖”他们四个人的名声会那么坏﹐都是他这个神害的。

“我找你们﹐因为你们是我将来会用上的帮手。”左容容有七兆可以灭世﹐而他却什么都没有﹐他不替自己找一些帮手来怎么行﹖“那左容容找上我们当刺客又是为了什么﹖”蔺析紧接着问。卫非找他们就算了﹐那个左容容干嘛没事也要来凑一脚﹖

卫非有点抱歉地望着他们﹐“左容容原本没打算找你们﹐可是为了接近我﹐她只好把你们给拖进来﹐叫你们当刺客﹐只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玩玩的。不过她也是很有诚意地花过一番心思设计过﹐才让你们一个一个去当刺客。”

“又是你害的﹗”四个相同的愤吼直直轰在卫非的耳际。

“冷静点……我说重点好了﹐我和她来人世是为了两个使命﹐”卫非陪笑地摊着两手﹐赶快在他们四个都发火时招出最重要的谜团。

“哪一类的使命﹖”迷信无比的朝歌拉长耳朵﹐很专心地问眼前的神仙。

“救世和灭世。”卫非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徐徐说出他已经背负了二十六年的使命。

盖聂皱着眉﹐“我听不懂﹐说清楚些。”好端端的﹐怎么又蹦出个救世和灭世这种玩意﹖

“朝歌﹐你要拜也等他说完再拜﹗”乐毅边吼边把又开始对卫非膜拜的朝歌拎到一旁去。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个神是善是恶﹐他还拜得那么起劲﹖

“谁要救世而谁又要灭世﹖”蔺析冷静地看着卫非的眼睛﹐心中的隐忧渐渐扩大。

卫非垂下眼睑﹐“十年前﹐我选择了救世﹐而十年后﹐她选择了灭世。”十年前在去见左容容时﹐他细经考量后就先选了救世这一途﹐而考虑了十年的左容容﹐选择的路却与他恰恰相反。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没理由和左容容凑在一块儿。”蔺析不解地摇首。两个使命不同的人成天形影不离的﹐是他忘了什么使命﹐还是他压根就没把左容容当成对手﹖

“当然有理由。我们得决一生死。”不相见﹐他怎能确定左容容选择了哪一方﹖不在一起﹐他怎能留下一些回忆﹖在分出胜负的时刻来到之前﹐他有权利知道什么是爱﹐什么又是眷恋。

“你们不都是神﹖为何要互相残杀﹖”盖聂略微明白这些日子来卫非的行径了﹐却不明白神与神之间为何要如此对待对方。

“一山不容二虎﹐一世不容二神﹐世人只能取我们两者其一﹐我与她之间﹐有她就不能有我。”卫非仰起了脸庞看向他们﹐语气淡淡地不露一丝情绪。

“左容容灭世的目的是什么﹖”乐毅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左容容灭了世会有什么好处。

“她要创造一个和平的新世。”卫非低声浅笑﹐“纵观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会﹐她要创造另一个新世前﹐就要先消灭这个现世。”他深知左容容想救世人的心﹐却无法苟同她的做法﹐更无法任她插手他们不该插手的世事。

乐毅刷白了脸﹐“她要毁了这个时代﹖”那个温婉的小美人﹐志向居然这么骇人﹖

“她还有机会重新选择。她若要为明﹐此世即不会被灭﹔她若要为暗﹐那么一切皆要回归太古浑饨﹐重新开始。”卫非现在只希望已打算舍神成魔的左容容能打消意愿。

“什么又是明和暗﹖”蔺析敏感地问。刚才说了个救世和灭世﹐现在又来了个明和暗﹐这指的又是什么﹖“这一点﹐必须由你们自己去参透﹐这是你们的使命。”卫非不再解答了﹐笑意可掬地反将责任分送给他们。

盖聂盯着他刺眼的笑﹐“我们这些凡人也有使命﹖”

他们又不是神﹐为什么又将他们拖下水﹖“我说过你们是我的帮手﹐这世倘若被她灭了﹐你们也要负责。”卫非严肃地说﹐话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你呢﹖你这个神不去阻止左容容灭世﹖”盖聂心不甘情不愿地扯着卫非的衣领。又把责任推给他们﹗他这个神难道什么都不必做﹖“我已经在做了。”卫非拉开他的手﹐神情疲惫不已。

“你杀得了她吗﹖”蔺析沉吟了一会儿﹐挑眉问他。

卫非沉默了一会儿才答﹐“以我的能力﹐可以。”要杀她﹐他随时随地都能办到﹐但是他的心﹐却有千万个不愿。

“把手给我。”蔺析看了卫非的表情后没好气地撇撇嘴﹐一把拉起他的手﹐不经意地在他手腕内侧瞄到一个小字﹐但他没把那个字放在心底。

卫非看蔺析自袖里取出一个小瓶﹐拿了根银针在他的指上刺了一下﹐将流出的血小心地盛在瓶里﹐再收回袖里收好。

“想帮我做解药﹖”蔺析怕他还未杀了左容容就先被她毒死了﹖蔺析白他一眼﹐“这次要服的解药是最后一次﹐再也不必顾虑服了解药之后又会产生什么新毒﹐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拣出解药。”要是这个笨蛋对左容容下不了手﹐左容容还是会毒死他。就算再怎么见死不救﹐他也不能不管这个要救世的神的命。

“有劳你了。这个你收着。”卫非拱手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塞在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蔺析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的书。

“这是你们的责任﹐你带回家慢慢参详。”卫非拍拍他的肩﹐起身走至门前。

其它四个人动作一致地挡在门前将卫非拦下。

“你上哪﹖”盖聂冷声问﹐两眼直盯着他炯炯晶亮的眼眸。

卫非咧嘴而笑﹐“下棋。”

“又下棋﹖”四个男人异口同心地怪叫。他不去救世反而又去找左容容下棋﹖“我也该去尽一尽我的本分了。”

怕卫非又赶在她的前头救世﹐左容容拖着大病未愈的身子﹐离开六扇门的地底﹐返回上头的六扇门内静养。

她会回到府内﹐一来是可以让她那个爱操心的哥哥左断不再老是担心自己的妹子又失踪了﹔二来她在这里才能不受干扰地重新计划未来大计。 第12章 眷恋 这一日午后﹐左容容强行把在书斋里办公的左断请出书斋﹐一个人躲在里头阅读她自藏经阁里找来的资料。而被妹妹赶出来的左断怕妹妹在一眨眼之间又溜得不知所踪﹐只好枯坐在外头晒太阳﹐想在她出来时跟她好好谈谈。

一个人独处的书斋太寂静﹐静得左容容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翻阅书页的声音。

左容容在一批古代文献里找着了她所要的资料后﹐照着书上的七项指示﹐边抬手算着她每完成一项指示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及精力﹔缓缓地﹐她专注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淡似轻风的微笑。

她的微笑迅速被人夺走﹐一只手抬起她的脸庞﹐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将她的唇收纳至暖暖的唇瓣里﹐占据她醉人的笑意。

左容容蓦然睁大眼﹐近距离看着闯入书斋吻她的卫非﹐怔怔地任他吻着﹐直到他邪恶地朝她眨眨眼﹐勾着她的纤颈将舌溜进她的唇里﹐故意滑过她的贝齿﹐她红透了一张小脸﹐想推开他又推不开﹐又怕守在外头的左断会发现卫非在里头﹐只好半推半就地接受他的吻。

吻上瘾的卫非刻意扳过她的身子﹐将她压向桌面吻得她无机会喘息换气﹐并乘机腾出一只手、分心地翻着她方才看过的古献。

感觉他的吻比以往热切的左容容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她睁开眼想推开他问个仔细时﹐发现他忙里分心地两眼直视她身后﹐马上知道他在做什么﹐立刻伸出两手抵着他的胸膛将他的唇挪开﹐赶紧转回身将桌上的古献收拾好﹐不肯让他多瞧一眼。

卫非挨在她的耳边吹着热气﹐“容容﹐你很忙﹖”她才刚刚捞回一条小命﹐便又开始动脑筋了﹖她就不能等她的身子好一些再来对他耍心机吗﹖

“你敢来这儿﹖”左容容七手八脚地推开他﹐压低了音量问。

“没人拦我。”卫非愉快地答。他从地底上来六扇门后﹐轻易就进过一重量在六扇门内巡守的衙役﹐而在书斋门前当守门人的左断﹐不知早已和周公下几盘棋了。

左容容满腹心火地瞪着卫非﹐她当然知道没人拦得了他﹐可是她不愿让哥哥知道他在府内。哥哥和全六扇门的人都把她当成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保护的大家闺秀﹐要是他把其它四个钦命要犯全都被她藏匿在府底的消息抖了出来﹐一定会打乱她所有的计划﹐而且她那个爱妹心切的哥哥很可能会对她来个促膝长谈﹐或者会呼天抢地的大喊不可能。

“快回去地底﹐我哥在府内。”左容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拉着他往门的方向走﹐但又怕他一出门便会被左断撞见﹐于是又拉着他往窗边走去。

“别紧张﹐左断砍不了我的人头。”卫非止住脚步﹐带笑地拍拍她微怒的脸颊﹐将她拉回桌前坐下。

左容容防心甚重地盯着他﹐“我是怕你会做出对我哥不利之事。”他没事会上来六扇门﹖尤其在敌对之后他还会有心情上来逛逛﹖他来绝对没有好事。

日日为她悬心的卫非﹐在地底数天未见着她﹐一直很担心她身子的情况。原本只是单纯想来看看她是否康复了﹐没想到却换来她的提防﹐这让他起了也想耍耍心机的念头。

他轻刮着下颔﹐似真似假地赞同﹐“这倒是个好主意﹐也许我该用你的亲人来牵制你。”他的亲人远得和他搭不着关系﹐而她却是有一整个六扇门的亲人﹐若是要抓把柄制敌﹐那她可有一大难把柄让他抓。

“你想怎么威胁我﹖”左容容环着胸﹐面色不善地盯着他那双转个不停的眼眸。

卫非咧嘴笑了笑﹐在她面前伸长了手臂﹐摊开五指掌心朝下﹐然后开始结起手印。

左容容愈看愈不对﹐觉得那个手印的杀气太重﹐根本就不是什么护印也不是什么避邪的手印﹐倒很像她曾经为灭世而学习的手法之一。

卫非敛去了笑﹐将已结好的手印朝下﹐“我可以让瘟疫降临六扇门。”他就不信她的心会那么冷﹐能够对左断和六扇门的人全都无动于衷。

“你……”左容容赶忙上前分开他的两手﹐及时阻止他的举动﹐扬首小声地怒斥﹐“你卑鄙﹗”

“这事本是你该做的不是吗﹖我只是代你出手。”卫非振振有词地驳回她的话﹐望着她气红的脸蛋﹐也明白了信誓旦旦要灭世的她﹐对世间某些人事物仍是割舍不下。

“我不需要你来多此一举。”左容容怔了怔﹐气恼地甩开他的手。

卫非一把将她拉回怀里﹐抬起她的下巴问﹕“对亲人这么眷恋﹐你怎么灭世﹖”

左容容胸口气息猛然一窒﹐仿佛被他说着了痛处﹐对自己尚有丝丝摇摆的心态懊恼不已﹔再加上他故意来试探她的心态﹐使她更觉得自己不争气。她气恼地一掌拍在他的胸前想让他放手﹐但受了她那不属凡人力道的卫非依然不动如山地拥着她。

左容容收回了手掌愕然地瞅着他﹐很担心他真的被她伤着了。

“为何你不躲开﹖”她这一掌可不是习武人士的一掌﹐要是普通人﹐早死在她的掌下了。

虽然那一掌真的让他的心脉顿时大乱﹐但卫非仍是摆着笑脸﹐轻柔地抚着她柔美的脸蛋。

“对我如此眷恋﹐你又怎么灭世﹖”卫非欣慰地笑着﹐若无情﹐她不会担心他受伤与否。只要他还能在她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他还来得及让她改变想法。

左容容不敢再让他以这种口气对她说话﹐怕他又来动摇她的心智。她迅速地离开他的怀中﹐语气冷硬地告诉他﹐“我会斩断对人世的一切眷恋。”她也许现在是还有点放不开﹐但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打从你决定灭世起﹐你对自己就愈来愈不老实了。”卫非摇首笑着﹐一步步踱向她﹐想将她拉回怀里。

左容容排拒地伸出手警告他﹐“卫非﹐别再过来﹐我不会客气的﹐我不是以前的那个左容容。”

“你不能在六扇门内施展你的本领﹐不然整个六扇门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个天人。”卫非有恃无恐地笑着﹐迅捷地握住她的两腕﹐将她拉至胸前并将她的双手锁在他的身后。

被困在他怀中动弹不得的左容容边想抽回自己的双手﹐边闪躲他降至她脸庞上的细吻﹐在怎么也躲不过时﹐她干脆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任他耳鬓厮磨。

“你不要又把心搁在男女情爱上头﹐认清你的本分﹗”左容容窝在他的胸坎闷声喊着﹐尽量克制音量别被外头的左断听见。

“我是在尽我的本分没错。”沉溺在她发间沁心香气的卫非﹐对她的软玉温香想念不已。

“小人。”左容容怕痒的缩着肩头指控。

“是天人。”卫非笑笑地更正﹐并坐至一旁的椅上﹐将她抱在自己的膝上。

“卫非﹐放我下来……”左容容想拨开他放在腰间的手﹐卫非却将她环得更紧﹐自她身后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我记得第一次陪你下棋后﹐你就这么坐在我怀里。”他记得好久好久以前﹐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就是这般地与他亲近。这么多年来﹐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莲荷香气一点都没变﹐可是她的人却变了。

“我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左容容不再挣扎﹐冷冷淡淡地告诉他事实。

“对﹐你是个女人。”卫非在她耳边低笑﹐咬着她细致的耳垂。“身子好些了吗﹖”这样抱着她仍是觉得她的体温有些高﹐她一定是急着动脑筋而没照顾自己的身子。

“卫非……。”左容容受不了他温存的举动﹐咬着唇偏脸看向他﹐而后愣住了。

卫非的眼底写满了忧心和关爱。

“你不知道我多庆幸能及时救回你。”如果他那时晚一步下水﹐这时他还能如此安然地拥着怀中的她吗﹖“放开我。”左容容沉重地合上快被他吸走的双眼﹐轻轻地拉起他的手。

“你……”卫非在她的掌心碰触地的时﹐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飞快地曲指算了算﹐脸上的血色迅速流失。

“怎么了﹖”左容容跳下他的双膝﹐有些不解他突然大变的脸色。

卫非紧张地握着她的双臂﹐“容容﹐快点除去你灭世的念头。”

“我说过我势在必行。”左容容挣开他的手﹐明确地表示她不会更改。

“这一次我不是为世人求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卫非摇着头﹐怕刚才自己所算出突生的意外会顺着她的行事而来临。

“你怕死在我手中﹖”左容容以为他担心的是这点。

“不是﹐我怕我会失去──”卫非急急地想说明﹐但又突地止住话尾﹐眉头紧紧地蹩着。

“你会失去什么﹖”左容容的好奇心被他的模样挑起﹐狐疑地仰首看着他游移不定的眼眸。

“听我的话﹐快把那念头忘了。”卫非抹抹脸﹐换上温和的表情柔柔地向她劝着。

“我不知道你算了什么﹐也不懂你在说什么。”左容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催着他离开这里。“你快回去吧﹐回去准备我下一波的攻势﹐不然你又会输我一次罗。”

卫非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若你坚持不退让﹐我只好改变我的初衷。”

“你的心……”左容容望着他顿了顿﹐勉强地别过脸﹐“我管不着。”

“你有没有想过﹐这场棋我们可能会打成平手﹐到最后变成和棋﹖”卫非低首问着﹐尽可能地挑着不被识破的字眼。

她不以为然﹐“我从未想过﹐我相信我会赢你。”下棋对她而言只有胜与败﹐哪有和棋可言﹖就如这场他们之间的战事﹐对她而言也只有胜与败。

卫非不语地看着她﹐而被他一直看着的左容容又被他看得满心纳闷﹐她曲指算了算事情是否将会有所改变﹐但也没算出什么岔子﹐一切都如她预期地进行中。

卫非叹了口气﹐脸色恍然一变﹐又恢复刚才的笑意。

“要赢我﹐你得杀了我才成。但我不想杀你﹐而你也对我下不了手。”他伸手捧起她的脸蛋﹐轻啄她没防情的嫣红唇瓣﹐伸舌徐徐地在她唇上撩拨。

被他突来的吻一干扰﹐左容容不争气地别过脸﹐止不住满脸的红霞﹐小手按着急速跳动的心房。她唇边犹留有他淡淡的松香﹐逼得她不得不控制自己回味的念头﹐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左容容在心跳渐定之后﹐扬睫对他挑舋﹐“放心﹐就算我无法亲自对你下手﹐也会找别人来代我做。”从来都没看过他大展身手﹐这次她一定要派人去探探他的底﹐看他的武功到底至何种境界﹐能够折服四个拥有旷世兵器的高手。

“你有别人﹐我也有别人。”卫非微笑地点点她的俏鼻。

“你已准备要派出五星了﹖”左容容的反应很快﹐迅速猜出他可能已做的举动。

“如你所言﹐胜负还未定﹐多个帮手总是好的。”一直都让她攻而他来守﹐这场棋实在是不好下﹐他得派出大将来帮帮他才行。

“既然你请出五星加入你的阵营﹐我是否也该派些小兵来对阵﹖”左容容也不甘示弱﹐马上动脑想法子找人来加入她的那一方。

“你派的小兵可敌不过他们四个。”卫非无所谓地耸耸肩。他那四个朋友皆是旷世兵器的主人﹐普天之下除了他之外还没有人能动他们一根寒毛。

左容容婉笑地摇首﹐反以纤指指着他﹐“我要对付的是你不是他们。他们已全被我困在宅子里﹐不会有人出来救你。”五星里有四星被她的阵封住了﹐而另外一星绝不会来帮他的忙﹐她只要看他一人忙着对付她派来的人就成﹐也许还能从中得到一些利益﹐让他破戒杀人。

“我会需要人救﹖”卫非像听了一个笑话﹐根本不认为他会有需要人救的一天。

“这可说不定。”左容容伸手弹弹他高挺的鼻梁﹐笑得好不灿烂。

也许他的武功已臻化境﹐不需任何人帮忙也可以打发她将派去的大军﹐可是只要他动手﹐她就有把握能让他后悔接受她的挑战。 第13章 赌命 卫非在自宅的内室里﹐以地为天斗﹐在地上画以上星为阵﹐在星子的位置上摆上了九华明灯﹐每一座灯格守着一个灭世的预兆﹐七灯七兆﹐一盏灯守着一兆﹐灭了任何一盏烛灯都不行。

卫非坐在一旁护灯﹐心绪却飘飞得老远﹐已然不在灯上。

对于左容容的执着﹐他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他相信无论阻挡在她面前的是神是人还是鬼﹐为达目的﹐她会不惜一切地除去。

即使那个人会是他。

壁垒分明已是不可能改变的局面了﹐这使他不得不谨慎﹐以全新的态度来看待左容容。当他如此想时﹐他心中柔软的一隅里﹐因她而苏醒的情债﹐逐渐在僵硬的胸膛里淡淡逝去﹐即使他想挽留﹐却也由不得他。

短短数月的缱缕情爱﹐已成了拖住他脚步的包袱。曾经﹐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定力﹐能抗拒上苍所注定的孽恋﹐但一颗不受束缚的心却仍融化在她的扬睫、灿笑和知解的心里﹐坚定不移的信念因她而改变了﹐他渐渐以为﹐世上并没有绝对的注定与不能改变﹐不论将遭受如何的挫折﹐只要他能坚持到底﹐绝不会失去温煦的情爱。

但事实却说明了﹐他正在失去中。

翻越云山﹐千里迢迢地来到人间等候了十年﹐到最后﹐换来的只是他悲喜夹缠的一笑﹐令他爱她也不是﹐不爱她也不能。她可以把心隔得好远﹐但他的心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发泄这似乎永不能痊愈的痛楚。这一点﹐她无法明白﹐她截断了对他的眷恋﹐只留下虚空。

打坐的卫非想起这点时﹐气息不禁翻涌﹐他忙深吸口气﹐挥去脑海里的思潮﹐重新对地上的明灯设下护印。

难以察觉的细微脚步声窜进他的耳里﹐他睁开眼﹐心底估量着那些脚步的轻重和夹者的人数。一步一声接近他的﹐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商桥等人。

他跃下坐榻﹐将内室的门窗紧紧地关闭﹐防止任何流动的空气进入室内而灭了灯火。曲指算了算﹐他场首向外看去﹐脸上表情分不出是悲是喜。

当他打开房门走出宅外﹐地底六座石造大院前已聚集了大批手持兵刃的皇家禁军以及江湖中人﹐皆杀意熊熊地盯着他。

皇家禁军会和江湖中人扯在一块儿﹖只怕这是左容容搞的花招吧。卫非微微地苦笑﹐再抬首望向远处﹐两名领人前来的禁军守领和江湖人士面色青白僵硬地挺站着﹐他在他们呆滞无生气的眼眸里读出了不对劲﹐心底也瞬间明白了这些本该是互不相干的人们﹐会不约而同找上他的原因。

他随手攀折下一根草技﹐首先将草技射向禁军的守颊﹐禁军的守领被灌输了强劲力道的草技射穿了肩头﹐止不住脚步地直退至岩壁上量厥。其余的皇家禁军在守领失去知觉后﹐一个个宛如傀儡般倒下。他正要再以同样的手法对付那些江湖人士时﹐静立原地的其它人在领头的人一声令下﹐已拔刀一举向他冲来。他叹了口气﹐撩起衫抱走下台阶﹐加入向他涌来的人群。

卫非没打算开杀戒﹐穿过层层饮阻拦他脚步的人群﹐直直向站在最远处施发号令的男子走去﹐沿途展气格挡住向他劈来的刀剑﹐在人群的攻击愈来愈紧密时﹐他才意兴阑珊地出掌。受了他一拿本该倒地气绝或是晕厥的人﹐在倒地之后﹐嘴里含着血丝又蹒跚地站起﹐不怕疼也不要命地继续举刀向他而来﹔即使被震断心脉的人﹐也挨着不稳的脚步﹐摇摇晃晃地朝他接近。

卫非盯着他们脸上无痛也无苦的表情﹐终于忍不下心﹐不愿他们即使身子被毁败﹐受控的心神也要他们撑起身子向他进攻。他出手快速地夺下其中一人手中的剑﹐将凝聚的剑气直劈向远处操控的男子﹐再转掌将剑横扫向其它仍站着的人﹐结束他们顽强不死的意志﹐转瞬间﹐一具具人体在他面前倒下。

数百条人命﹐血流也可以成渠的。

阵阵刺鼻的血腥味渗进卫非的鼻尖﹐习武是为防身而不是杀人的他﹐忍不住粗重地喘息﹐胸口如翻江倒海般阵阵撕续﹐豆大的汗珠沁出额问﹐逼得他不得不席地而坐﹐护起受创的元神。

从他选择救世的那一刻起﹐他便无法杀人﹐杀人有违他的天运﹐因此每次面临这种场面时﹐他是能避就避﹐避不过则让找上他的人受点伤。但这次﹐左容容居然派这种被她符法操往的傀儡死土让他开杀戒﹐她的这一步棋也未免太狠了。

他勉强站起﹐身上的素施被血渍染得鲜红亮眼﹐又惹来他心房的一阵悸痛。他捂着胸口﹐步伐沉重地走向左容容的宅子﹐在走至她的宅子前时﹐他又发现左容容已在宅前布下八卦阵阻止他人内。

他稍作喘息﹐挥去额上的汗水﹐懒得慢慢去解她的阵法﹐一剑劈裂她宅前的土地﹐随手扔去刚杀了人的剑﹐步入因阵法被破而满目疮痍的院内。

当卫非一掌拍开左容容宅院的大门﹐等在里头的左容容在见他安然无恙时秀眉蹙了蹙﹐但在瞧见他一身血湿后﹐菱似的唇瓣又泛起一抹笑。

她抚着小巧的下巴惋惜道﹕“我派出的人似乎是失败了。”集结了皇家禁军和顶尖的江湖高手﹐也无法伤他一根寒毛。不过只要能逼得他亲自动手杀人﹐她也很满意了。

卫非脱去了带血的外衫﹐走至她的面前执起她的下巴﹐眼底不掩怒意。

“你怎能对他们下符﹖”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战事﹐她却把一些无辜的人扯进来﹐她怎能心肠如铁﹖“我说过﹐我不会手下留情﹐既是不留情﹐当然也不会择手段。”左容容受痛地拨开他的手指﹐抚着下巴振振有词地辩解﹐“那些人的人品﹐都没好到哪去。皇家禁军者﹐我找来的多半是为皇家办事而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至于那些江湖中人﹐多年来杀人放火、奸淫捞掠的事也做了不少。说起来﹐我这算是要你为世人除害。”

“由我来除害只会损伤我的元神﹐这刚好称你的心是不﹖”卫非顺着她的话捶敲。杀人只会把他弄得元神大乱﹐他若要继续施法对七星灯护印﹐只怕会添上一层困难。

左容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无武功﹐自然要消灭你一点能耐。我可不愿站在下风。”若是她不动点脑筋消灭他高出她一截的本事﹐那她除了要与他斗智之外﹐她还得斗力──她可没那个本钱与他对打。

“除了消减我的能耐之外﹐你难道不是要我死﹖”卫非盛燃的气焰徐徐消散﹐幽幽的黑瞳里换上了一层冷意。

左容容望着他的双眼﹐被他的黑眸勾起了一丝痛楚。

她难忍地偏过螓首﹐一双柔滑的小手按握成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我……不否认﹐毕竟他们就是我找来代我下手的人。”她仰首吸取大量的空气进人窒息得疼痛的心肺﹐本来意气飞扬的声音﹐此刻显得悠远黯然。

“做给我看。”卫非扳过她的身子﹐取下她发鬓上的玉簪﹐将它放至她的掌心。

“你……”左容容握着冰冷的玉簪﹐料想不到他也有逼人的一天。

“我要你不假手他人﹐亲自对我下手。你若做得到﹐我无怨。”卫非的大掌覆住她的小手﹐逼她将玉簪抵向他的胸膛﹐明亮的眼眸直锁住她的双眼。

“你以为我狠不下心﹖”左容容咬着唇﹐双手被他两掌暖烘烘地围绕着。他的热度﹐自她的手臂直烫至她的心﹐在她心底翻搅个不停。

卫非笑得很苍凉﹐“你还有心吗﹖”

左容容不顾回答﹐偏过小脸﹐卫非手心炽烫的温度直上她的眼底﹐泪珠颗颗溢出她的眼眶。她以为只要她不抬手去拭﹐他便不会看见她忧心难舍的泪。

卫非望着她姣美的侧脸﹐忽然在手上施加力道﹐逼她把簪子刺进他的胸膛。

“卫非……”左容容慌急地转首向他﹐抵抗着他的力道﹐拼命想拉回就要刺进他胸膛的簪子。

卫非对她的呼叫充耳不闻﹐兀自拉着她的手将簪子刺向自己。

“放开我﹗卫非……”不敌他力道的左容容﹐泪水滴落至他的手掌上﹐在他已把簪子刺进胸口﹐鲜血将胸前的衣裳染上一层红晕时﹐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

卫非的动作因她哀伤的喊声停了下来﹐左容容抛开手中的簪子扑向他﹐忍不住颤抖地环住他的颈子﹐将脸庞埋他的怀里低声唤位﹐披散的浓密发丝﹐密密地环绕着他们。

“我们两人……何苦刀刃相向﹖”卫非抚着她的发神伤地问。他不想杀她﹐她也无法对他动手﹐就算最后有了胜负﹐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胜的人也许能完成使命﹐却也败了一颗心。

左容容泣不成言﹐也知道这是一场凌迟﹐因为千丝万缕的温柔缠绵总会在她脆弱时跳脱出来﹐让她不想放开手﹔但一日比一日强烈﹐直推她往前走的灭世使命﹐又令她不许去挽回。她能拥有的已经不多了﹐他不能在她全部失去前。逼她将这最后剩余的一点结束﹐彻底夺走。

“忘了你我的使命。”他抬起她的脸庞拭去晶莹的珠泪﹐轻声地向她请求﹐“我们只当相爱的左容容与卫非好吗﹖”

“不行……”她抚面摇首﹐掩不住溢出指间的泪﹐蓄积多日的哀伤全然倾泄﹐不能收拾。

“容容。”卫非叹息地将她的泪水全都收纳在胸前﹐感觉她的泪一点一滴地漫透他的心。

“你也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她自他的怀里仰首﹐摊开一双洁白无暇频频颤抖的手﹐“你看﹐我已经愈来愈控制不住自己﹐即使我想冷静下来﹐可我的双手却停不下来﹐脑海里似有人催促着非要我去完成它。我已经变了。”强烈的使命感宛如冬眠后醒来的春树﹐一寸寸地峰峰勃发﹐让她断不了也挥不去缠绕在脑际的灭世欲望。

卫非猛然低首掠住她的唇瓣﹐在她的唇上尝着她泪水滑过的味道﹐两手探入她浓密的发里﹐将她的发丝缠在指尖上往下轻拉﹐让她不禁仰起头承接他的吻﹐便咽的话语和愁绪都消失在他的唇里。他的手缓缓落至她胸前﹐在她心口处结着护印。

察觉不对劲的左容容推开他的唇﹐才想问他时﹐他又点了她的穴﹐不让她随意移动。

“卫非﹖”左容容抬不起不听使唤的四肢﹐迷惑地张大眼眸。

卫非爱怜地吻吻她的唇﹐退开她的身边﹐字字清晰地告诉她﹐“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既不从命﹐我也不要你从命。”

她无法控制﹐但他能。她灭世的欲望可能是无穷无尽地大﹐而他救世的欲望却是如此渺小﹐甚至他的心境已演变至与初时想救世的理由大有不同。

“等六月二十四我的生辰一到﹐你有再多护印也挡不住我。”左容容看着自己胸口的护印﹐哺声轻叹。

“离你的生辰尚有七日﹐挡得了你这一点时间﹐已足够换我先来下功夫。”卫非漫不经心地说着﹐退离她远远的﹐沉下心神恢复方才被她弄乱的元神。

“我的行动已完成大半﹐你再怎么补救也改不了局势。”再过七天她就能将七兆全都召唤至人间﹐他救一兆便要花上许多心力﹐如果七兆同时降临﹐他就算再如何有能耐﹐也无法一口气连救七兆。

卫非反而笑开了﹐“我的行动才正要开始。”

“卫非﹖”左容容心神不宁地盯着他自信的笑容﹐觉得他的笑容太过有把握﹐有把握得像是视死如归。

卫非闭上双眼徐徐地吐纳﹐将两掌放至胸口﹐口中哺哺地念着咒词﹐每念一回﹐他额上冒出的汗珠就愈多。

左容容骇然地张大眼大叫﹐“你在做什么﹖”

卫非愈念愈急﹐手掌也愈深按进胸膛﹐一道鲜血自他唇角潜潜流下﹐他紧闭着眼继续﹐直到双膝重重跪落﹐再也无法撑住身子﹐他仍不罢手地要把法术完成。

“住手﹗快住手﹗”左容容泪汗交加地喊着﹐拼命想阻止他﹐但受制的身子却无法动弹。

卫非终于撒开放在胸前的双掌﹐两手撑在地上调息换气﹐不时呕出血水。

“你这是何苦﹖”左容容看着他的模样﹐恍然明白他做了什么﹐更是止不住泪。

“我……”卫非勉力撑起身子﹐喘息地靠着花桌﹐抹去嘴角的血丝﹐“我以性命来护大唐﹐我若死﹐大唐将有违天运永不灭﹐我若生﹐大唐则循天运渐尽。我的生死﹐将使你皆灭不了世。”

卫非将命赌上了﹐无论他是生是死﹐她都无法达成心愿﹐他们也不需再互相残杀﹐也不必再将彼此视为对手。

左容容痛苦地闭上眼﹐万万想不到他竟以生命来阻碍她﹐而她心底的反抗意识因他的行动而更上层楼﹐有了更进一步灭世的渴望。

“如此一来﹐你还有胜算吗﹖”他走近她的身边解开她的穴道﹐为她整理着散乱的发丝。

“你把命借给人世﹐这个人世真这么值得你牺牲﹖”

究竟这个民不聊生的时代有什么是他非要牺牲自己来救的﹖“它不值得。”卫非摇首轻笑﹐眼眸流连在她清丽的脸蛋上﹐“我只是想救一个女人。”

左容容难以理解地看着他唇边的笑意﹐不懂生来救世的他竟觉得这人世不值得救﹐心中也为那个可以让他舍命相救的女人泛起浓浓的醋意﹐更为爱了他许久的自己觉得不甘。

她难以忍受地红了眼﹐心头泛起阵阵冷意﹐冷得将她还为他温暖的心也冻伤了。

他除了爱她之外﹐还爱上了哪个女人﹖那个女人居然比她和这个人世都重要﹖卫非的手轻滑过她酸楚的眼畔﹐接住她潸然落下的泪。

“只要能让她多活一刻﹐要我拿性命来换﹐我也甘心。” 第14章 七星灯 被卫非在身上下了护印的左容容﹐这七日来一直待在宅子里等待。

望着窗外一朵朵浮出水面的莲荷﹐左容容的心情更是急迫焦躁不已﹐恨不能快点解开身上的护印﹐快点完成她想做的事。

卫非的那一席话不时在她耳畔轰轰地响起﹐让她对他最后的眷恋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起的浓烈护意﹐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这些日子来﹐她恍如走在日夜边缘﹐时而软弱时而坚强地在明与暗之间徘徊。她的脚步若往前一步﹐人世间便是明光万丈﹔往后一步﹐人世间便将坠入黑漆混饨中。在明与暗的边缘行走时﹐她有太多的机会可以杀卫非﹐可是总因心疼难舍而无法对他下手。她以为﹐他迟迟不杀她﹐是因为他心底有着与她相同的理由﹐可是现今他变了﹐而她也变了。

从他们再相见﹐她便毫无保留地把赤裸裸的爱意双手奉上给他、十一个月过后﹐换来的却只是两人间的对立﹐而他要救世的理由﹐还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她连名字也不知的女人﹗那个女人居然比他要救的人世还重要﹐这教她情何以堪﹖她努力积压了七日的妒意和不甘﹐在南风拂过地面﹐第一朵莲荷绽放时﹐卫非在她身上所下的护印随着莲荷弥漫的香气而破解﹐掩抑不住的怨妒自她的体内涛涛地倾泄而出。

冷了心的左容容﹐对自己的使命不再有迟疑和犹豫﹐破封印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深锁在房内作法呼唤灭世的七兆。

卫非在宅子里守了七星灯七日﹐而在最后一盏九华明灯的护印就快大功告成时﹐密闭的内室里扬起了阵阵凉风﹐地上的七盏九华明灯随着骤起的风势一明一灭﹐火苗被吹得眼看将熄。

定坐在旁的卫非讶然地睁大双眼﹐被这阵无名风吹得。动房剧烈地跳动。

止不住这阵不知打哪吹来的风势﹐卫非忙去掩着就快被吹熄的火苗.但他护得了这盏灯﹐便护不了另外一盏﹔就在他分身乏术时﹐置在六盏灯中央的首灯剥离了他的希望﹐火苗黯然熄灭。

为首的九华灯火苗一灭﹐剩下的六盏灯火立刻一盏一盏地熄灭﹐顿时内室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的卫非咬牙算出首灯一灭后﹐七兆中的第一兆水祸已经出现﹐远在千里之遥的长江立即溃堤﹐他迅速地将其它六盏灯重新点燃﹐倾尽所有的力气一掌击散了徘徊在上头的风势﹐并把紊乱的元神─一分给剩余的六盏灯助燃火苗﹐心力尽瘁地一口气绕住其它六兆。

一镇住六兆﹐失尽了力气的卫非仰首直直地朝后倒下﹐大量地呕出鲜血﹐喘息不止地蜷着似被四分五裂的身子﹐倦累的眼瞳在见到六盏九华明灯皆持续莹莹燃烧后﹐才稍稍放下心。但见着熄灭的首灯﹐他又忍不住愤怒。

他在气息和体力稍微恢复后﹐马上去找那个造成长江溃堤的罪魁祸首。

左容容正因怎么也无法召唤出其它六兆暗自生气﹐带着一身怒意的卫非﹐身上源源散出的真气在未抵达左容容的宅子之前﹐已缨狂扫破坏过他行经的每一处﹐恍如地震般造成六扇门地底漫天撼地的摇晃。左容容在间歇的震摇中并没有特别的恐惧和惊慌﹐识趣地退至宅子的一角﹐等待卫非到来。

宅子的大门瞬间被狂猛的气势震碎﹐卫非站在门边瞇眼凝视已经解开他护印的左容容。

首次见卫非大动肝火的左容容﹐杏眸难以移转地注视着他那不曾出现在她眼前的戾气。

“能让你如此震怒﹐是因长江溃堤﹖”她眨了眨眼回神﹐猜测着。

卫非难掩怒意地握紧她的手腕﹐“你招来的水锅﹖”

她让长江两岸成了一片水乡泽国﹖她怎能那么狠心了“对。还有六兆等着我呢。”左容容轻耸香肩﹐笑意淡淡地提醒。

卫非听了马上使劲地拉近她﹐怒意难忍地扬起右掌。

左容容一运地仰首不语﹐静静等待他的手掌落下。

看着左容容安详自在的面容﹐卫非差点冲动地想落掌拍向她的天灵盖。他在空中硬生生地止住手﹐免得铸下会让他懊悔一生的大错。但在见到她竟在他收回掌时露出丝纷的笑意﹐他的大掌迅捷地落至她纤细的腰肢上提起她﹐一手抬起她的脸庞﹐恶狠狠的将唇印上她带着嘲弄笑意的唇瓣。

左容容不挣扎地任他发泄怒火﹐朦朦胧胧地感觉他的吻势缓了下来﹐理不清的怒意和爱意散布在他的吻中﹐使得他的吻又苦又涩。为什么他的吻走调了﹖因为她不是他最想吻的那个女人﹖她反感地皱眉﹐想推开他时却在他的吻中尝到了血的味道。

血的味道﹖左容容轻推辟地﹐察觉他的脸色比平常来得苍白﹐印堂也略微发黑。她转手握住他腕间把脉﹐才发现他已散尽元神﹐只剩一身习武得来的内力和意志力支撑着他。

她讶愕万分地放开他的手腕﹐“你阻止的不只一兆﹖”他是不要命了吗﹖居然把元神耗得不剩半分﹖没了元神﹐那他跟凡人有什么不同﹖“没错。你何必再对其他六兆下功夫﹐六兆已被我镇死。”卫非得意地在她耳边低语﹐一点也不对自己的所为感到惋惜。

“当年诸葛亮为国积劳成疾﹐最后连命都没了﹐今生你还要重蹈覆辙﹖”她紧捉着他的衣领﹐眼底写满了担忧和不舍。

“你在关心我﹖”卫非轻刮着她柔嫩的脸庞﹐看她眉心紧紧地为他蹙着﹐他的愤怒渐渐地沉淀下来、嘴角轻扬起一抹笑。

左容容撤回双手﹐转过身避开他会令人沉溺的笑意﹐也对自己不争气的心感到生气。他把元神耗光了不是更好﹖这样一来他就不是她的对手了﹐他现在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武林高手而已。她为何还要关心他的身心会有多痛﹖她又何必有那种心疼感﹖她握紧了拳回首迎视他﹐“我没有﹐我是怕你现在死了会坏了我的大事。”她要毁大唐就绝不能让他死在这个地方﹐她得让他照着她的计划一步一步来。

“你既知道我的生死会坏了你的大事﹐为什么你还要招来七兆﹖只要有我在﹐那七兆对大唐的天运起不了作用﹐你只会让百姓们的生活更水深火热。”灭世的七兆就算全都涌现﹐但他既已把命给了大唐﹐大唐的国运便不灭﹐她的行动只是徒增百姓们的苦难。

“百姓之苦是你的错﹐你错在不该拿性命与我赌。我若是让七兆同时来临﹐百姓们会死得较快速且不痛苦。”

左容容反把责任推给他。她早说过非灭世不可﹐可他偏偏要用比她更激烈的手法来阻止﹐害苦了百姓他要怪谁﹖

卫非冷声向她警告﹐“不许再拿百姓的性命儿戏﹐大唐的命已系在我身上你要斗法就跟我斗。但我先向你言明﹐你所做的一切将会是徒劳。”她要玩什么小把戏都无所谓﹐但就是别玩人命。现在的他可能及不上她﹐但他修习了二十来年的武功照样可以阻止她。

“你以为你把命借给大唐﹐我就斗不过你﹖”左容容没把他的警告听进耳里﹐反而很有把握地笑着﹐“我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坏你的事。”这几天来﹐她早想出了该如何让他把命收回来﹐不再借给大唐。

“喔﹖”卫非不以为然地扬眉。

“例如﹐用这种方法。”左容容巧笑情兮地自袖中拿出个冰瓷小瓶﹐在卫非来不及阻止下﹐迅速地将瓶中的药丸仰首眼下。

“你服了什么﹖”卫非抢下她手中的小瓶﹐神色大变。

她指着他的心﹐“与你体内相同的毒药。”她倒要看看他的心底到底还有有没有她﹐只要他对她仍有一丝爱恋﹐那么她便稳操胜券了。

“不成功你便要自尽﹖”卫非眼眸冰冷﹐一颗心被她寻死的举动辗成碎片﹐焚烧成灰。

“不是自尽﹐我是为了成功才服毒。”她摇摇头﹐再拿出另一个小瓶倒出一颗药丸﹐将药放在掌心伸向他﹐“你我身上中了同一种毒﹐而解药只有一颗﹐你若要活下去﹐现在就可以来拿。”

卫非盯着那颗药丸﹐“你呢﹖”他服了﹐那她呢﹖只有他一人得救有什么意义﹖“我会在初一毒发身亡﹐你再也不必担心我会灭世﹐这场棋你就永远地胜了。”左容容淡淡地告诉他﹐也学他把自己的命赌下去。

“胡闹﹗”卫非气坏地抢过她手中的药丸﹐一把揽紧她的腰﹐强行要把解药塞进她的口中。

左容容紧抿着唇不肯服药﹐并挣出他的怀里﹐但她才跑了几步便被卫非拦腰抱起﹐将她的身子紧按在床上﹐并只手握住她的两手按置在床头﹐以身量的优势逼她乖乖就范﹐想把解药喂进她的口里。

“放手……”左容容闪躲着他﹐赌气地咬着唇﹐直把唇瓣都咬破了﹐才使卫非无可奈何地罢手。

面对性子比他还烈的左容容﹐卫非叹了口气﹐放开钳制她的手﹐捧着她的脸颊柔声劝慰﹐温柔地把药凑到她的唇边。

“听话﹐把解药服了﹐别拿你的性命儿戏。”他什么都能陪她玩、与她赌﹐唯有她的性命不行。

“唯一的解药若被我服了﹐你必死无疑。”左容容以指画过他俊美的脸庞﹐没想到他对她拿自己性命来赌的反应这么激烈﹐心底不禁流过一丝暖意﹐也更加不想取药。

“我还有蔺析﹐蔺析八成已炼出了我的解药。”蔺析说能做得出解药就一定做得出﹐何况他有足够的内力可以在毒发时抵挡上一阵﹐而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子﹐倘若毒性一发作﹐她根本就撑不住。

左容容还是不答应﹐“蔺析被我困在阵内﹐就算他已炼出解药﹐不能出阵的地也赶不上你体内发作的毒性﹐他救不了你。”

“我无所谓﹐你比我还重要﹐快把解药服下去。”他活不活得成要看天意﹐但她活不活得成﹐却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他无法坐视她在毒性发作时﹐缓缓地痛苦死去。

听着他似是有情的话语﹐左容容难受地紧咬着唇﹐瞅着他温存的眼眸﹐原本建立好的心防又被他的温柔击毁。

卫非俯下身﹐轻吮着她渗出血的唇瓣﹐让她清晰的神智变得模糊起来。

“你何必在乎我的生死﹖”她按着他的唇问﹐不肯让自己败在他的柔情安意里。

“因为我的心底有你。”卫非将她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两眼瞬也不瞬地俯看她明丽的脸蛋。

“但我已无你。”她便着声﹐硬是逼自己吐出虚伪的谎言。

“无我……也罢。”卫非愣了一愣﹐忍着心底深深的绞痛﹐深吸口气再把药凑至她眼前﹐“既是无我﹐你更该服药。”

无他也罢﹖他一点也不在乎她是否爱他﹖左容容噫着泪挥开他的手﹐背对着他蜷缩着身子﹐将脸理在床上的锦被里﹐让溜出眼眶的泪被锦被吸取﹐不肯再让他看到她任何一颗泪。

“容容……”卫非挨在她的身边轻摇着她﹐接触她的手掌﹐感觉她正压抑地颤抖。

“要我服解药可以﹐你必须跟我去一个地方。”左容容将脸埋在被子里﹐以闷闷的声音告诉他。

“去哪﹖”卫非自她身后拥住她颤抖的身子﹐靠在她的颈间汲取她发间似莲又似荷的香气。

“丧神山。”

卫非心神一震﹐双手将她环抱得更紧﹐呼吸与心跳混乱激烈﹐与她的交融在一起﹐气息久久无法平复。

“倘若我去了﹐你就一定会服解药﹖”他哑声在她耳边问﹐感觉她的身子瑟瑟地抖了一下。

“我会。”

卫非毫不考虑地应允她的要求﹐“好﹐我去。”

他的应允令左容容错愕、她忙不迭地转过身来﹐盯着他平静的眼眸。

“你可知我要你上丧神山的企图﹖”他不可能不知道上那座山会有什么后果﹐他怎能答应得那么爽快﹖

“我知道。”卫非在她愕然的唇上印下暖暖的一吻﹐坦然自若地笑着。

“丧神山乃丧神之处﹐也是我要灭你之处﹐这样你还愿意去﹖”左容容干脆把要他上山的目的全说出来。

“你要我去我便去。但你得答应我在上山之后立即服解药。”只要她肯取解药﹐上那座山又何妨﹖“成与败﹐在丧神山上便可一着定江山﹐你不再考虑考虑﹖”左容容被他平静的表情和心思弄糊涂了。他的行径太反复无常了﹐一下子为了阻止六兆而怒火滔天﹐一下子又为了要她取解药而愿上山弃世人不顾﹐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必要。”卫非将她抱至身上﹐捧着令他深深着迷的娇颜。“你考虑了十年﹐决定以灭世来普渡众生﹐而我考虑了十月﹐决定以救世来渡一个女人。我下了决定﹐既不后悔也不会更改。”

“你要去向你的朋友们道别吗﹖”她趴在他的胸口轻声地问。侧耳聆听他的心跳声时﹐她仿佛听见了海洋的声音﹐既广阔而又空虚﹐不像从前能安定她情绪那般沉稳﹐令她忍不住环紧他﹐觉得他似乎已经离她愈来愈远了。

“不需要﹐日后他们会明白。”卫非没有打算去向蔺析等人道别﹐怕那四个人会有强烈的反弹。

“我得去向我哥道别﹐感谢他这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思。”左容容犹放不下左断﹐她必须亲口向左断说明﹐让视她为心上肉的左断了解她离开的苦衷。

“我今晚在山上等你。”卫非平静地抚着她的发﹐闭着眼﹐疲累的模样像是快睡着了。。

“卫非。”左容容点着他的胸口﹐把快睡着的他又叫醒﹐“刚才为何不杀我﹖”

“我要你活着。”他简单地回答﹐气息渐变得均匀。

“你的心好难捉摸……”她真的不懂﹐他要她活着﹐那他就是打算上山送死﹖到了丧神山之后﹐她自有法子把他将命借给大唐的法给破了﹐而一旦他死了﹐他又要怎么阻止她灭世﹖卫非揉着她的发﹐“到最后﹐你会了解我的用意。”

“告诉我﹐能让你付出一切在所不惜的女人是谁﹖”

左容容心中仍纠着一个拧心的结。

“今晚你便会知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