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剑阁》 第一章 山中十年磨一剑 一剑霜寒遍九州 破云雪山。

寒风如刀,飞雪无声。

青衣女子怀抱银白长剑,立于破雪台一端,遥望着另一端的白发老人,杏眼如寒星,薄唇微启,“老头儿,我又来了。”

南宫朔叹了口气,抬手捋了捋自己所剩无几的灰白胡须,“十年了,冷阁主还没放下吗?”

冷青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萧暮雨和他的风雨楼一日不倒,我心中便无法安宁。”

“那……你又来找我打架做甚?”

你应该去徐州风雨楼找萧暮雨那小子报仇才对啊……

“少废话!”青衣女子剑眉一挑,目光凛冽如霜,“接剑!”

长剑出鞘,一道剑光直冲云霄,黄昏的天空被照得犹如白昼,剑鸣阵阵,在山间回荡。

正在屋内埋头于账本间的南宫少主闻声猛得抬起头,看到了窗外这震人心魄一幕。

这么快?

南宫珩心中一咯噔,抓起白狐裘便往破雪台跑。

三日前那个神秘又霸道的女人骑着白马提着银剑一路闯进他们家山门,当着众人的面向他爷爷下了战书,还让他将这消息传遍九州上下。他本想问个究竟,却见爷爷毫不犹豫地接了战书,还让他好好招待这位来自无名山的冷阁主。

南宫珩自然是不情不愿,但冷青霜手里那柄蓝冰匕首,的确是南宫家的信物。

所以这几日不管是好酒好肉还是美人,他都管够……

但让他喂马就太过分了!

等南宫少主气喘吁吁地跑到破雪台,这一场江湖上下翘首以盼的宗师对决,已经开始了。

而他,是唯一的看客,或者说,离得最近的一位。

南宫珩不敢上前,只得隔着大老远喊道,“爷爷!你别下死手啊!”

“阿珩!躲开!”

女子冷冽的声音穿过风雪,直达他耳畔。

话音未落,又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了一个如满月般的圆。

南宫珩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后退几步,挥舞衣袖打散直逼面门的凛冽剑气。

怪不得让他躲远点,南宫珩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剑气撕得粉碎的衣袖,心中不禁后怕。

紧随其来的是漫天的飞雪,不是从天上而来,而是从这座雪山,一寸一寸剥离开来。

雪花旋转的越来越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将那二人包裹在其中。

白发老人长袖一挥,夹杂风雪之势的凛冽掌风直逼冷青霜面门。

青衣女子足尖一点便撤出三尺远,反手一剑荡开那隔空袭来的掌风。

“老头儿,手下留情啊!”

冷青霜一边笑着,目光却锐利冷峻,手腕一翻剑锋瞬即变了方向,一道银白剑光划破长空,逼退了南宫朔的下一掌。

“有意思!越老越能打啊老头儿!”

而南宫珩立于风雪漩涡之外,看不清二人对了几招,也听不见那女人插科打诨,除了胆战心惊,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听说过冷青霜的剑,剑气过处滴水成冰,这便是无名心法中寒诀的第六重境界。即使相隔百步,一道剑气也可以冻住人的全身经脉,杀人于顷刻之间。亦可造出六月飞雪之景,极致的浪漫,也是极致的杀招。

而南宫家的绝学,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掌法。他小时候总觉得,用肉身去对抗金铁,岂不是吃亏。而爷爷总是摸着胡子笑着说,非也非也。

借自然之力为己所用,这便是武学的巅峰境界。

一声巨响,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出来。

风雪骤停,时间静止。

南宫珩使劲揉了揉眼睛,他不敢相信眼前之景真实存在,千万朵雪花悬停在空中,冰凌将雪花织成一张巨网,如梦似幻,却杀机暗藏。

南宫珩拢紧了裘衣,寒气却不住的往他衣服里钻。

这,就是宗师级别的对决吗?

下一瞬,千道剑光冲破了那张冰雪织成的网,嘭的一声,冰凌碎裂如如千万利刃,射向四面八方。

南宫珩震撼于眼前之景,但周身寒意又将他拽回现实。无名剑,只凭剑客本心而动,而冷青霜的心,竟是这般孤寂与寒凉吗?他实在无法将这超脱凡世又强悍无比的剑气,与那个只会叫他添酒加菜的懒散女子合在一起。

但这一切还没结束。

整个破雪台开始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这座雪山就要分崩离析。

南宫珩正要喊那两个只顾着打架不顾他死活的人,但他一抬眼,一道银光撕裂风雪,如银河降落,寒芒四射,难道是……破雪剑!

而冷青霜下一步的动作却是南宫珩没料到的。

她拔出破雪剑后,又将自己的佩剑插入了破雪台的中央,盘膝而坐,朝对面的白发老人勾了勾手,朗声喝道,“快点儿老头儿!还想不想要你这破山头了!”

南宫朔无奈地摇了摇头,左手捋着没剩几根的胡须,右掌一翻,按上那覆满冰雪的剑柄,直直按下两尺深。

冷青霜已经闭目运气半晌,似是与这天地冰雪融为一体,等她再抬眼,眸中寒光乍现,双掌凝冰雪成剑,顷刻间,万千剑芒射入即将崩裂的破雪台中。

风雪终于停息,南宫珩脚下的雪地也不再摇晃。可怜的少主不由得松了口气,腿一软,跌坐在了雪地上。

仅仅一柱香的时间,但对于他这个局外看客来说,仿佛已经过了十年。

青衣女子提着银剑,走出风雪,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有那么一刻的晃神。

就像是传说里的那位风雪剑仙,手持破雪剑,斩尽世间魑魅魍魉,守护一方净土。

还没等南宫珩缓过神来,便被冷青霜一声冷笑打断了思绪。

“哼,小屁孩,不自量力,不是叫你躲远点。”

冷青霜瞥了一眼他右边剩的半个衣袖,不由得砸了砸嘴,心道,南宫家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富商,这小孩的半只袖子我都赔不起。

南宫珩却一脸茫然,望向爷爷。

白发老人只一下下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冷青霜收了剑,抻了个懒腰,“哎呦喂,真是太久没打架了,老头你下手也没个轻重,那一掌我若是没躲开,剑阁又该换阁主了。”

南宫朔笑眯眯道,“冷阁主何许人也,我若是收手了,你还不得再跟我打三百回合,老头子我一把年纪可遭不住。”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南宫珩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不对劲。

“等一下!爷爷,你跟冷阁主不会早就认识吧……”

冷青霜抱着胳膊歪着头洋洋得意道,“小阿珩,不然我挑战大宗师是脑子抽了来找死的吗?”

“你你你……”

“阿珩,爷爷本来也没想瞒你。”南宫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爷爷!我是你亲孙子吗?”

冷青霜看着这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不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老头儿,你个堂堂大宗师居然也有今天!”

爷爷无奈摇头,孙子气愤跺脚。

始作俑者笑到岔气。

三日前,冷青霜再次见到南宫珩的时候,也有那么一刻的晃神。

十年前,他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而今,已经高出她半个头了,模样也越来越像他父亲。

也不知道那位潇洒的南宫家主和映梅姐如今在东海哪个岛上寻仙问道呢……若是他们知道她又不要脸的来借破雪剑,会不会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追着她算这些年的旧账……

而另一边,南宫少主却是一肚子的疑问,死死地盯着一打完架就回来状若无事继续品尝美酒的冷阁主。

堂堂剑阁之主不在无名山好好呆着,大老远跑来这雪山顶上喝西北风做甚?跟他爷爷打一架就算了,还赖着不走了?那破雪剑又是怎么回事,爷爷就这么让她拿走了?

冷青霜觉察到少年的目光,唇角一勾,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阿珩,怎么不见你爹娘?”

少年撇了撇嘴,“谁知道他们去哪逍遥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又冷又破的雪山,真是无聊!”

“你不是还有爷爷吗?”

南宫珩一边摇头,一边叹气,“爷爷只会给我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光是讲阁主您的光辉事迹就讲了十几遍……”

青衣女子眉梢微挑,“哦?老头儿都跟你讲什么了?”

“单挑十一寨,独闯千灵台,下山连战十二人,将这九州高手榜改了十二次,还有还有……一剑把风雨楼劈成两半!”

冷青霜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咳咳咳……这你都信……”

南宫珩的眼睛却亮了,“快说说,你是怎么把风雨楼劈成两半的!”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我就……把最顶上那层劈两半了……”

除非是天打雷劈,不然就算是剑仙临世也不可能以凡人之力把一座十三层的楼给劈了吧……

不过她确实做梦都想把那座破楼还有那破楼里的仇人千刀万剐!

“那你还干过什么?”

面对被激起好奇心的少年,冷阁主也有点招架不住,只得像哄自家徒弟那样敷衍道,“我啊,还去过北蛮草原,那儿的烤羊腿真是一绝……”

南宫珩撇了撇嘴,“烤羊腿有什么稀奇的,我也会烤!”

没过多久,炭炉上肉香四溢,热油滴落到炭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冷青霜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但还是装作一脸淡然,“小阿珩手艺不错啊,能跟我徒弟比上一比。”

南宫珩不服气道,“阁主尝过再说!”

一顿风卷残云过后。

“少主乃真厨神也!”

少年嗤笑一声,“看来爷爷没说错,酒、肉、美人,这三个中任取其二,便能收买冷阁主了。”

青衣女子笑得意味深长,眸中却是平静如深潭,“有话直说。”

“阁主来破云雪山,并不只是为了挑战爷爷吧。”南宫珩开门见山道。

冷青霜却慢悠悠地品尝着杯中酒,连连赞叹,“好酒啊……啊?当然!少主果然聪慧!”

“阁主是为了破雪剑?”

青衣女子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这可是第二个问题了。”

“那便一问换一问!”

冷青霜轻轻晃着手中的琉璃盏,思考半晌道,“少主打算藏拙到何时?”

南宫珩目光微闪,“阁主这是何意?”

冷青霜不慌不忙饮尽杯中酒,开口道,“南宫家近几年的玉石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都快赶上江湖首富青州莫家了。我本以为如今是你那个不靠谱的爹在掌家,不过如今看来,你爹娘这般逍遥,也是因为少主一人便可担起这家主重任吧。”

南宫珩只微微一笑,拱手道,“阁主真是高看晚辈了,我自小体弱多病,连这座山都没下去过,哪来的本事掌管南宫家上下,还不是靠着爷爷。”

冷青霜也不再打哑谜,“少主有警惕心是好的,但你爹娘应该跟你提过,我跟你们南宫家和青州白氏的渊源。”

听闻此言,南宫珩心中大概已有了思量,爹娘确实嘱咐过他,来日若有难处,冷阁主是可以放心托付之人。

他心里十分清楚,南宫家上下多少人盯着家主之位,若有剑阁之主的背后助力,自然是好事。但江湖上对冷青霜此人的评价毁誉参半,南宫珩也不敢冒险,只得小心试探。

“那剑……”

“用完便还。”冷青霜毫不客气地堵住了南宫珩的嘴,“破雪剑在你们家山头放了几百年,再没人拔出来使一使,都锈了!”

南宫珩心里也清楚,若无爷爷默许,她不可能拿到破雪剑。而且,破雪剑是百年前破雪剑仙的佩剑,本该属于他的后人,南宫家不过是代为保管罢了。

“既然如此,我还想问阁主一个问题。”

青衣女子放下酒盏,颔首默许。

“爷爷让我把你挑战大宗师消息传遍九州上下,是为何?”

“自然是扬名天下啊!”

南宫珩一头雾水,难道冷青霜这个名字,还不够如雷贯耳吗?

单靠南宫家将这消息传遍天下的确难办,但风雨楼可以。只要他不经意将消息透给风雨楼在破云雪山的眼线,不出两日,整个大雍甚至是北蛮南疆都会得到消息。

冷青霜拂袖起身,哈哈一笑,“小阿珩,想套我的话?你还嫩着呢!”

青衣女子提着银剑扬长而去。

“扬名天下又何妨?故人已去冤未偿。风雨不定夜难寐,一剑入云战四方!”

风又起,卷起千层雪。

南宫珩拢了拢白狐裘,望着那女人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他虽没离开过这座雪山,但江湖上的传闻无人不知。

无名剑阁阁主冷青霜与风雨楼楼主萧暮雨,是死敌。

十年前,魔教教主座下第一杀手团血刃灭了漓江派满门,而漓江派掌门岳漓便是冷青霜的未婚夫婿。

冷青霜一人一剑直入魔教老巢,把千灵台搅了个天翻地覆,并放话道若魔教中人再敢踏入中原作恶,她见一个杀一个。

从那之后,血刃便不复存在。这十年来,魔教也再无动作。

但没过多久,冷青霜去了徐州,二话不说一剑劈了风雨楼。

江湖上下传的沸沸扬扬,但少有人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南宫珩推测,漓江派灭门跟萧暮雨脱不了干系。风雨楼这些年靠着卖情报在江湖上只手遮天,很多时候都是他想让世人听到什么,便传什么,所以南宫珩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虽然他与冷青霜只相处了短短几日,但他看得出,这位冷阁主并不像传闻那般无法无天,她肆意的外表之下,却是无底深潭。

南宫珩自诩洞察人心,但他面对那个青衣女子,却只有被看穿的份。她说的话,做的事,真真假假,让人琢磨不透。

但有一点南宫珩可以确定,冷青霜十年磨剑,不可能只是为了挑战大宗师,扬名天下。

取破雪剑,只是她复仇的第一步,她的剑锋,终将指向风雨楼。

这江湖,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二章 红梅如血心不改 无名山中几人愁 无名山。

二月春风,还是那样烈,那样刺骨,却是挖笋子的好时节。

江辞放下沉甸甸的竹篓,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光还亮,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扯片竹叶放到嘴边,吹起师父常吹的那段不知名的旋律。

师父最喜欢油焖春笋了,可也不知道她何时才会回来,过几日,这笋就老了……

三日前,师父突然说她要下山。

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剑阁众人早就习惯了他们阁主闲得慌便下山找人打架,逼着风雨楼一次次改江湖排行榜,顺路去别家门派蹭吃蹭喝搅搅浑水,挑几个草包山寨再跟大当家喝酒拜把子,跑去北蛮驯完烈马顺走骑去南疆,扮个男装把百花宫上下百余名女子迷得神魂颠倒再顺几坛仙花露,再去东海边找条破破烂烂的小船出海寻仙问道……

无名剑阁冷青霜,世人口中的仙山剑阁,配上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在这江湖之上,就算是风雨楼那位手眼通天、无事不晓的萧楼主,也要敬畏三分。

但江辞冥冥中觉得,师父这回要么是闲得长毛,要么是下山干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他从竹林出来回到阁中,看见楚师叔死死捏着一只信鸽的脖子,对着它骂,“冷十三你大爷的给我滚回来!”,他就知道,叫他猜中了……

只不过这回没人猜到,无法无天的阁主大人跑去挑战大宗师了。

楚师叔身后,有撸起袖子扛着还没铸好的玄铁剑要下山去给阁主助威呐喊的夏师叔,有一边坐在溪边钓鱼一边长吁短叹剑阁气运将尽的杨师叔,只剩下陆师叔一人淡定依旧,一袭白衣月朗风清,笑眯眯地来厨房帮他打下手。

江辞如往常般拿起菜刀,干净利落地划开笋壳、剥去笋衣、清洗干净、削去硬根、对半切开,扔进锅里……

但他没有往日那般沉浸,而是时不时往认真生火的陆师叔那边瞟两眼。

最后他没忍住开口问道,“陆师叔,师父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白衣男子只微笑着摇头。

江辞心里清楚,陆师叔是这阁中嘴最严的人,这样是套不出他的话的。

锅里的水已经煮沸,咕噜噜剧烈地上下窜动着。

江辞一把掀开锅盖,而陆师叔却望着屋外出神,手里还不停地往火膛里添柴。

“师叔,能帮我把火调小点吗?”江辞苦涩道。

陆轻尘愣了一下,转而笑道,“当然……当然。”

“师叔您有话尽管说。”江辞眨了眨眼,意思是,我不会告诉师父。

白衣男子尴尬一笑,“嗯……有些话你师父不说,但你也该知道。剑阁与风雨楼结怨已久,你师父与那位萧楼主更是隔着血海深仇,此生必报,而你……”

“我知道,是萧暮雨害死了我爹娘。”江辞低着头,机械地继续切着菜。

陆轻尘长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师父从来不在你面前提,她不想让你活在上一辈的仇怨中,失了本心。但你爹娘也是我的同门,所以我便越俎代庖,多说几句。”

“所以师父是下山去找萧暮雨报仇?”江辞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惴惴不安,拿着菜刀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着。

陆轻尘犹豫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她下山之前找过我,让我瞒着你,但你也大了,该有自己的决断。”

江辞悻悻道,“但我在剑术上并无所成,也帮不上师父……”

我除了会做饭,干啥啥不行啊……

“小江辞,人并不需要走相同的路,就像你师父,还有我们几个师叔,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道。”陆轻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师父下山前说,只要你们过了阁中试炼,便让凌风和砚书跟你一起下山历练,想要成为剑阁真正的守阁人都要走这么一遭,下山多走走看看,方知天地辽阔,世间百态,也许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江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剑阁传承百年,无数守阁人前仆后继,方能守住这片净土。

而成为真正的守阁人,就要经历入世和出世。下山看过世间百态后,再回归剑阁。只有心志坚定的人,才不会为外物所扰,历尽千帆,仍能耐得住寂寞。

其余的人,最后都会离开无名山,去过自己的生活。

而如今剑阁只剩下六位守阁人,他师父,四位师叔,还有大师姐白画盈。

十四年前剑阁遭北蛮突袭,陆老阁主、东西两阁长老,还有六名弟子为护剑阁殒命。

自此,剑阁凋零,不胜从前。

“师叔……火够旺了。”

“哦?好好……”陆轻尘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柴火,指了指锅里,“那笋是不是煮好了,还需要师叔干点什么?”

江辞掀开了锅盖,煮好的笋褪去了青涩,甘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师叔等着吃就好了。”少年微微一笑,拿起竹编的大漏勺,一把将煮好的笋捞了上来。

手起刀落,只是几个眨眼,黄白笋段便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

紧接着热锅下油,撒一把磨碎筛过的粗糖炒化,再倒入笋段煎至焦黄,加两勺酱油炒匀,添半碗清水,盖上锅盖。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立在一旁的陆轻尘都不禁看呆了。

冷十三还真是摊上了个好徒弟啊……

江辞却没注意到陆轻尘投来的炙热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锅里。

其实他对习武练剑并没有什么兴趣,而做饭,才是他最大的快乐,也是生活的慰藉。

爹娘生前都是剑阁的守阁人,师父更是可以与开阁祖师比肩的剑术天才,但他好像只继承了娘亲的厨艺……

自打他能够着灶台,无意间暴露了厨神体质,师父便开始四处搜刮菜谱,带回来给他研究。

也是好事,每次练不好剑惹师父生气,还可以用美食弥补,一顿不够,那就两顿。

只可惜师父吃不上今年新鲜的春笋了……

时候到了,锅盖一掀,香气满溢。

还没等江辞去招呼大家,一群饿鬼便闻着味儿来了。

跑得最快的依旧是饿鬼一号,杜凌风。

“小江辞,咱们今天是吃全笋宴吗哎哎哎……”江辞透过厨房的窗户只看见一抹黄色的残影飞到竹椅上,可那椅子却不争气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咔嚓的一声,极为清脆。

杜凌风揉着屁股爬了起来,脸皱成了个小苦瓜,撇嘴道,“小江辞你还笑!都不扶我一把!”

“老四这是练铁腚功呢?为下回挨揍做准备?”

不知何时出现在杜凌风身旁的少年一身靛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卷旧书,眉宇间尽是书卷气,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更像个学堂里的老先生。

杜凌风呲牙咧嘴骂道,“书呆子!要不是你跟师父告密,师父能知道我偷溜下山了吗!”

林砚书却毫不理会杜凌风的张牙舞爪,目光又收回到泛黄的书页上,不咸不淡道,“师父让我看着你,我自然听师父的。”

“我可是你师兄!”

“早入门一刻钟的师兄。”林砚书学着杜凌风的语气,江辞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笑。

这俩人凑在一起,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陆轻尘刚从厨房走出来,便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眉头微蹙。

“你俩,去帮江辞端菜。”

“是,师父。”

江辞连忙拿锅盖挡住脸,因为他实在是想笑。

“小江辞!不许笑了!”

“噗哈哈哈……”

闹归闹,饭该吃得吃。

只不过杜凌风非得跟他换座位,因为他不想看见林子瑜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

师叔们那桌空了个座位,他们这桌也是。

江辞环顾四周,“楚师叔和白师姐不是去山下采买了吗?这个点还没回?”

“呼噜呼噜……嗯?”杜凌风正埋头干饭,根本无暇理会他。

林子瑜也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打掉了杜凌风夹到的排骨占为己有。

另一边何心芜捂嘴笑道,“楚师叔怕不是又流连于哪家乐坊了吧……”

“咳咳,师妹不可妄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决明也忍不住插嘴道。

“哎呀我说小江辞,你不如操心操心下个月的试炼吧!”杜凌风放下了碗筷,抹了抹嘴边的油。“今年可是三年一度的揽月盛会,若是过不了阁中试炼,咱们几个都别想下山。”

何心芜笑了笑,“那你可得求白师姐和陈师兄手下留情了。”

“别看我。”陈决明别过头躲开了杜凌风投来的炙热目光,“我是不会放水的。”

“我看老四你是惦记徐州的鱼脍吧。”林子瑜不咸不淡道。

“你你你……你们!”

另一边江辞却陷入沉思,一下下扒拉着碗里的米粒。

揽月盛会是风雨楼每三年都会举办一次的比武大会,不仅是初入江湖的少年人崭露头角的机会,也是江湖各大门派之间暗流汹涌之时。参与比武夺魁的都是各门派百里挑一的优秀弟子,风雨楼会放出一个彩头,名贵药草或是稀世精兵,魁首既可夺得彩头扬名天下,亦可从风雨楼得到任何一条想要的消息。作为江湖第一情报组织,风雨楼的消息向来贵的很,所以这份彩头足以吸引人。

他们这一代剑阁弟子不多,统共就六人,往年都是最爱下山应酬的楚师叔带着白师姐和陈师兄轮流去,蹭两顿宴席,跟其他门派打个照面,也亮一亮剑阁的实力,让旁人不敢觊觎。

若非如此,他们根本不会踏足风雨楼。

江辞自知自己的剑术与师兄师姐差了一大截,更别提够上揽月盛会的门槛,也从未想过师父会答应让他们下山,因而最近确实偷懒了些,不如明日叫上杜师兄和林师兄一起抱佛脚吧……

而师父们那一桌,没有话唠的楚长老,剩下的三个人显得格外沉默。

陆轻尘轻咳两声,没话找话道,“老夏,你那玄铁剑打得如何?”

身穿粗布短褂的男子放了筷子,抹了抹脸上的炉灰,咧嘴笑道,“快了快了!定能赶得上下个月莫家的名剑大会!”

“谁乐意用那么重的剑……”对面的黑袍男子幽幽道。

“嘿!老杨你这话说的,我就乐意!”

陆轻尘苦笑一声,“行了,你俩还是吃饭吧……”

杨重楼却放下了筷子,目光淡淡投向陆轻尘,“阁主下山前,都说什么了?”

陆轻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什么。”

“冷十三的性子你我都清楚。”杨重楼幽幽道,“她若下定决心跟风雨楼那位算账,我们早做打算才是。”

夏秋石挠了挠头,“你俩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打你的铁去吧。”黑袍男子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冷冷扫过夏秋石,他只得闭嘴。

陆轻尘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她把剑阁交给我们,我们替她守好便是。”

杨重楼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离了席。

夏秋石这才敢大喘气,凑到陆轻尘旁边,低声道,“老杨又抽什么风?我可没惹他……”

“你还是回铸剑阁打铁去吧……”

夏秋石自知帮不上忙,便识趣地溜了,留下陆轻尘一人头疼。

冷青霜下山前只丢下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潇洒地骑着她的白马走了。

因为她知道他们几个会守好剑阁。

但陆轻尘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他了解冷青霜,但萧暮雨此人的行为,实在难以预判。

所以他只能让杨重楼去检查一遍山中和剑阁内外的阵法,以备不时之需。

只盼这些新仇旧怨能尽早了结,还无名山一个安宁。

风又起,红梅瓣瓣飘落,甚是好看。

白衣男子伸出手,接住一朵落梅,捧在手心。

十年弹指一挥间,只有这梅花,还如从前一般红。

如同她心中燃烧已久的复仇烈焰,再厚的冰层也包裹不住。

既然拦不住,做她的后盾也好。

哎,谁让她是小师妹呢…… 第三章 风雨楼头听风雨 雪山踏马仗剑行 三千里外的徐州,风雨楼第十三层。

黑云压城,狂风从东海席卷而来,楼檐上的铜铃忙不迭地叫唤着,楼内却一片死寂。

炉中檀香已经燃尽,余烟绕梁不绝。

“楼主,加急密信。”

一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上到楼顶,恭敬地将手中信筒交给栏杆旁身着玄色大氅的瘦高中年男子。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旋,转开黄铜细筒,取出一纸信笺,一双凤眸冷冷扫过,唇角微微勾起。

“未分胜负。”

黑衣侍从皱了皱眉,面露疑色,“那可是大宗师。”

“是啊,那可是大宗师。”男子拍了拍栏杆,低笑一声,“她也是真不怕死。”

“他们过了多少招?”冰玉忍不住追问道。他本是个十足的剑痴,但碍着自己的身份,在楼主面前也不敢过度表露对那位冷阁主的崇拜。

男子望着天边的黑云,眸中一片阴沉,“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

冰玉心中一惊,压低声音道,“如果消息准确,冷青霜现在的实力已经不在大宗师之下,楼主,不能再等了,属下这就召集人手,在破云雪山下截住她!”

“不急于这一时。”玄衣男子转过身,回到茶桌前坐下,修长的手指缓缓提起茶壶,茶水在杯中升起袅袅清雾。

冰玉一时间也猜不透主子的心思,迟疑片刻,又试探着开口道,“十年前冷青霜独闯魔教老巢,便是良机,那时……您为何不动手?”

男子放下茶盏冷冷道,“丧偶之痛,几近疯魔,若那时拦她,你便是她祭剑亡魂之一。”

冰玉尴尬地挠了挠头,“是属下不自量力了……但她现下刚与大宗师一战,必然耗费不少气力,此时不动手何时才能斩草除根?”

“冰玉啊,你说这人,是求生难,还是求死难。”

冰玉一愣,“依属下看,自然是活着更难些。”

男子拢了拢大氅,轻轻笑道,“冷阁主自然会选择难走的路,那我便成全她。”

“额……那冰玉该做些什么?”

“先试探下无名山的虚实,再看她下一步棋如何走。”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将消息散布出去,无名山,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压抑了很久的黑云终于泻下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棂上,雨水顺着屋檐如珠帘落下,玄衣男子转过头望向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影,目光渐冷。

那是无名山的方向,而她,终于还是踏上了取他性命的路。

“本是一把好剑啊,可惜不愿为我所用。”男子唇角微微勾起,狭长凤眸中闪过一丝杀气,“冷青霜,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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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刚从破云雪山逃出来的冷阁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差点没把她座下的白马吓得撂蹄子。

哪个龟孙子又骂老娘!

“乖,小白。”青衣女子拍了拍白马的脖颈,安抚道,“等咱们到了青州,我就给你换最高级的饲料,保准比他南宫家的好吃。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老娘再也不来了……阿嚏!”

冷青霜揉了揉鼻子,叹了口气,灌了一肚子的冷风,要是有一碗滚烫的酥油茶该多好……

她本来也想在南宫家多享受几天美酒佳肴,但自从那日她跟南宫老头打了一架,又顺走了破雪剑,南宫珩便抓着她不放,问东问西,这倒霉孩子套话功夫一流,所以她干脆拉上小白赶紧跑。

但走之前,南宫老头拦住了他,让她答应一件事。

带南宫珩下山。

一开始冷青霜也无法理解南宫老头此举为何,她不可能带个不会武功的小孩四处乱跑。但看老头的意思,他只是想让阿珩去江湖上走一遭,交些朋友,而不是在这一亩三分地循规蹈矩地过一生。

但冷青霜也没那么好骗,南宫家产业遍地,若南宫珩能借此机会广招贤士收拢人心,对他未来继任家主也是好事。

也好,这破地方冷的要死,呆着也是受罪。

推来推去二人便各退一步,让南宫珩跟着江辞他们一起下山历练。毕竟有阿珩这么个鬼机灵在,她便也不用担心江辞和他那两个没脑子的师兄被人骗了。

年轻人的路,本该他们自己去走。他们这些老东西,能收拾干净自己的烂摊子就不错了。

小白蹄子一扬,欢快地嘶鸣一声,往青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冷青霜猛得拉紧缰绳,笑骂道,“慢点儿!你个老家伙!还怕我赖了你饲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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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顶。

一阵寒风扫过,花瓣如雪般落下。

南宫珩独自一人坐在白梅树下,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酥油茶,盯着棋盘上的残局发呆。

爷爷说,她一早便走了,只留下这一局棋。

他琢磨了一上午,也琢磨不透这位神秘的冷阁主。

但他总算搞清楚了冷青霜同他们家的关系。

他母亲来自青州名门白氏,而冷青霜的师娘,上任阁主陆远山的夫人白玉凝,是他母亲的姑母,他爹娘又是在青州莫家的名剑大会上相识,说起来还是冷阁主和莫家家主莫穿林在其中牵的线,所以他叫冷青霜一声姨母也是合情合理,她手里有南宫家的信物,也便不足为奇。

但究竟是何等情谊,爷爷和爹娘才会将这镇山的破雪剑拱手让人。

破雪剑是百年前破雪剑仙的佩剑,又在破云雪山吸收了百年山中灵气,若不是雪山附近气候恶劣,人马难行,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暴风雪中,他们这座山头早就被来抢破雪剑的人给踏平了。

南宫珩揉了揉眉心,想把这些杂事抛在脑后,毕竟他还有自家事务要操心。

方才珉三哥送来了上月的账本,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南宫家本就是靠玉石生意发的家,只不过家里出了个大宗师,所以在江湖上的名气也响亮了不少。

而近几年,他那些个叔伯堂兄弟们都在明里暗里盯着他爹的家主之位。

可他那个不务正业的爹和只爱自由的娘却直接把家里的生意丢给他,江湖悠悠一双人逍遥自在去了。

南宫朔抱着新做的貂皮披风找了一大圈,才在白梅树下找到他的大孙子。

“阿珩,你怎么还在这?”白发老者将厚重的披风披在少年身上。“快回屋吧,该起风了。”

南宫珩不明所以,只得点了点头,拿起账册拢了拢披风回到屋内。

南宫朔也跟着进了屋,拎起火炉上热着的茶壶,倒了两杯酥油茶。

爷孙二人就这么围在火炉前,安安静静地听着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阿珩,你想不想下山?”南宫朔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爷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者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爷爷只是想着,你还年轻,江湖这么大,总得去看一看吧……”

南宫珩确实无数次向往过长辈们口中的江湖,少年恣意风流,纵马长歌,一起惩恶扬善,踏遍每一寸大好河山,想想都觉得心驰神往。

“那家里……”

“家里的生意你不用担心,阿珉会帮你看着,你出去走走,也能涨涨见识,大雍九州,人杰地灵啊……尤其是京城那样的繁华地界,爷爷也好久没去逛过了,去吧,替爷爷看看去。”

“我就这么一个人去?”南宫珩还是觉得有些突然,一时搞不懂爷爷的用意。

“不不不,我跟冷阁主说好了,你跟她那个小徒弟江辞,还有另外两个剑阁弟子一起。你们都是同龄人,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我已经给剑阁去信了,到时他们会先来与你汇合。”

南宫珩放下了账本,叹了口气,“爷爷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这还有假?”

南宫珩把手里的账本递了过去,“那这帐您看得懂吗?”

白发老者哈哈一笑,“大孙子,爷爷虽然是个武痴,但年轻那会也是被逼着学做过一阵子生意的,不就是算账吗,这……”

南宫珩默默看着那不服输的小老头盯着一页账看了半刻钟,叹了口气,“爷爷,您还是交给珉三哥吧……”

“阿珩啊,你该学学你爹娘,他们年轻那会儿比现在还潇洒,要不是有了你……”

“有了我,他们更潇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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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山。

一只通体雪白的鸮鸟穿破云雾,盘旋而下,将一个黄铜信筒抛落在信台上。

江辞正在打扫信鸽房,闻声捡起了那支信筒。

平日里传信收信都是楚师叔和白师姐负责,但他们二人前日下山打理铺子去了,至今未回。

还是交给陆师叔吧。

还未走近,他便听到陆师叔房内传来楚师叔的声音。

“陆十二!冷十三当初要下山你怎么不拦着她!”

江辞心里只有俩字,完了。

但他还是灰溜溜地将信送了过去,然后识相地跑回厨房做饭。

毕竟他在场,楚师叔也不好意思跟陆师叔骂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师父。

见江辞走远了,楚望潮便继续一边背着手烦躁地转圈踱步,一边控诉冷十三。

“就算她要去找萧暮雨算账,好歹收敛一点,打个架还昭告天下,生怕风雨楼不知道吗?这下好了,半个大雍的剑客全跑来沧州凑热闹,光是咱们山下的沧水镇,少说得有百十来号一品高手……”

陆轻尘放下了手中的茶筅,打开了江辞送来的信筒,掏出两张信笺。

楚望潮见陆轻尘不作声,便一把抢了过来。

“破云雪山的信?让江辞他们带上南宫家少主一起下山?这什么意思?”

陆轻尘继续悠悠地碾着茶,“冷十三跟南宫家也算有些交情,或者说,她欠了南宫家人情,不足为奇。”

“哦……那这。”楚望潮展开了第二张信笺,不由得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见机行事。”

除了冷青霜,没人会写这么言简意赅又气人的信。

“去她大爷的!她这个阁主当的,真是无法无天!把剑阁丢给我们就撂挑子跑了!”

陆轻尘却在一旁淡定地点茶,忙活半晌,把一盏茶推到楚望潮面前。

楚望潮欲哭无泪道,“老陆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想想办法,明天咱家山头就要被人攻下来了,你还有心情搞这些?”

“老杨的阵法一般人闯不进来。”陆轻尘继续碾着茶,悠悠道,“你若是闲得没事干,去帮江辞打下手。”

“哎呀,我可不是草木皆兵,不光沧水镇,沧州大大小小十几个城镇到处都是江湖人,我本来想着跟画盈下山去各处转一圈,看看铺子,再采买点东西,结果我俩只能从后山小路偷着回来,不然被盯上可就糟了……”

陆轻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目光沉静如水,“冷十三接任阁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散了所有外门弟子,并立下了剑阁不再招收外门弟子的规矩,江湖上下皆知。这些人又不是傻子,千里迢迢跑来自己花钱吃闭门羹,定是有人指使,想趁乱浑水摸鱼,试探剑阁如今的实力。”

楚望潮知道陆轻尘说的有理,但他还是忍不住继续念叨,“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但如今咱们如何应对?冷十三不可能没留后手!”

白衣男子揣着手,笑眯眯道,“还真叫师兄说中了。”

“什么?”

陆轻尘不顾楚望潮的上蹿下跳,又拿起了茶筅,“你不如想想,他们那一战远在破云雪山,为什么一夜之间,这消息就传遍了九州上下,没过几日,无名山下就乱了。”

楚长老的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说……风雨楼?”

“除了风雨楼,也只有京城里的苍羽卫有这本事。但你最清楚,如今的大雍,朝堂与江湖泾渭分明,所以苍羽卫不可能参与其中。”

“萧暮雨这回又想干什么?”

“萧暮雨就是个疯子。”陆轻尘也收了往日的好脾气,冷冷道,“他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们只能见机行事。他想趁火打劫,我们便守好剑阁,不给他可乘之机,若此法不得行,那便另寻他法。我们跟风雨楼斗了十几年,还怕他这点试探?”

楚望潮叹了口气,“但看这架势,这帮人短时间内是不会离开沧州的,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耗着吧。”

陆轻尘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反问道,“好歹你也是京城子弟,你手头就没什么人脉?”

楚望潮倒是被问住了,“啊?你说县衙?州府?他们向来不乐意管江湖事,找他们又有什么用?”

陆轻尘摇了摇头,“你忘了,镇北侯还在沧州。”

“你说杨靖辰?我那个远房大外甥?我跟他都二十多年没见了,哪还有什么交情……”

陆轻尘微微一笑,“你可以借咱们阁主大人的名义,毕竟她几年前出手救过这位杨将军,我觉着他对十三也不是没意思。”

“好啊你陆轻尘!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白衣男子却面不改色地下了逐客令,“若无他事,你便去传信给镇北侯吧。”

楚望潮还不死心,追问道,“冷十三下山之前真没交代你什么?”

陆轻尘摇了摇头,“她只让我替她照看江辞。”

“就没了?”

“让我守好剑阁。”

“她早料到了是吧!”

白衣男子揣着手,笑眯眯道,“她还让我看好你。”

“去她大爷的!” 第四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 独木桥上几人行 “阿嚏!”

刚踏入青州城的冷阁主没来由地打了一连串喷嚏。

但她的心情依旧很好,和沧州那动不动就狂风暴雪的地方相比,青州实在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师父过去常说,好山好水出美人,师娘便来自青州两大世家之一白氏,而另一个,便是莫家。

当年江湖上新一代中声名最盛的“山水霜天”四人,清崇山庄莫穿林,漓江派岳漓,无名剑阁冷青霜,断雁门易行空。四人不打不相识,后携手闯荡江湖,留下不少广为流传的少年英雄事迹,直到今日,茶馆说书先生还在讲这“山水霜天”的故事。

“话说这冷女侠一人一剑,直冲那黑风寨而去,擒贼先擒王,那是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拿下了黑风寨大当家,逼他放了那些被掳上山做压寨夫人的姑娘们,真是大快人心啊!”

冷青霜越听越觉得好笑,但她又不敢真笑出声,毕竟她之前因为没忍住笑得很大声,被一群冷女侠的仰慕者群起而攻之了。

“这位女侠,何事这般好笑?”一个身披绯红莲纹披风头顶金冠手拿玉骨折扇的俊俏男子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冷青霜对面,还不忘理理发丝,整整衣冠,再向对面抛去一个媚眼。

“春寒料峭,莫庄主小心别着了风寒。”冷青霜上上下下打量了那男子一番,得出一个结论,“你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莫穿林只微微一笑,啪一声收了折扇,抬了抬手,“哎哎哎,别打岔,我刚才可都听见了,那什么白马银剑冷青霜,一人单挑黑风寨,这说书先生拿的也不知道是哪年的本子,都给你吹上天了。”

“呵呵,上一回讲的还是什么,流风落花映白雪,一剑穿林照月辉。”

“哎呦,承让承让……”

“所以你来这干什么?”冷青霜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这位英姿飒爽的女侠难道不是来找本少爷的吗?”

一双引得多少姑娘魂牵梦绕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而与此同时一只犯贱的手正朝着对面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缓慢靠近。

冷青霜一挥衣袖打飞了他手里那柄玉骨扇,“滚!”

莫穿林也不气恼,反手一把将扇子捞了回来,笑嘻嘻道,“哎呦喂,这儿也忒吵了些,走走走,咱们换个清静雅致的好地方。”

片刻后,冷青霜已换上一袭青白相间的广袖长袍,玉冠束发,比她身旁那位风流倜傥的莫大庄主更像个俊俏郎君,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踏进了青州城最有名的青楼,镜花楼。

镜花水月,琉璃灯盏,觥筹交错,丝竹声声,言笑晏晏,香烛袅袅,倩影浮动,交织旖旎。

没错,这镜花楼背后的东家,就是莫庄主本人。

冷青霜环顾四周,不由得砸了砸嘴,莫少爷的审美还是说的过去的。

“哎,也是好久没来快活了。”莫穿林伸了个懒腰,顺便向那群叽叽喳喳讨论他们二人的舞女抛了好几个媚眼。

冷青霜轻哼一声,手上却也不闲着,一路上没少撩拨姑娘们的香肩酥手,“是映雪姐管得严,你小子平时没机会溜出来吧。”

“嘿!当初若不是你在我娘耳边吹风,我至于英年早婚失去自由吗?”

谈笑间,潇洒的莫庄主一手推开雅间的门,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爷您先请!”

冷青霜嗤笑一声,毫不客气一撩衣摆踏入雅间。

雅间内早有乐手静候,莫穿林点了点头,那琵琶女便开始了演奏。

“此情此景,当吟诗一首……”

正当莫少爷举起酒壶,脚底一滑溜到窗边,想学那诗仙月下饮酒作诗,便被无情的冷公子一把抢过。

“没病少吟!”冷青霜拎起酒壶,仰头一倒,酒水从壶嘴倾泻而出,像一条细小的银蛇乖乖地流入她口中,一滴不落。

红衣男子只呵呵一笑,“你个酒鬼,这可是爷存了十年的梨花酿,细品!”

“哼,你喝了我师父多少坛醉梦我可都记着呢。”

“你家小江辞不是也会酿酒嘛。”莫穿林笑嘻嘻道,拿起另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摆摆手,“无妨无妨,爷家大业大,随你喝。”

两人酒杯轻碰。

“哎,我都不记得咱们上回喝酒是何年何月了……”莫穿林若有所思道。

冷青霜却状若未闻,夹起了一块煎豆腐,丢进了嘴里。“淡了。”

莫穿林熟练地推过另一盘炸花生,挑眉道,“这盘能咸死一头驴,快吃!”

“有屁快放!”

红衣男子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靠着椅背翘起了二郎腿,晃了两三下才慢悠悠开口道,“我啊……就是感觉这日子过得也忒快了些,好像昨日我们还在漓江。”

冷青霜手中的筷子顿在了半空,“那之后你还去过漓江。”

莫穿林颔首默认,“每年我和易老三都会去给岳漓扫墓,我以为会遇见你。”

冷青霜默不作声,低垂的睫毛遮住了她眼里的情绪。

若不是她一步行差踏错,萧暮雨也不会鱼死网破,最终害死了岳漓……

莫穿林也没继续发问,只看着她用筷子头一下下拨弄着盘子里可怜的花生米。

“我没脸见他。”白衣女子低声道,话语间带了几分惆怅、不甘,还有悔恨。

莫穿林也收了往日的笑脸,眸色暗淡,“你……是想杀了萧暮雨,然后再去见他吗?”

冷青霜啪一声放下了筷子,目光如剑锋射向珠帘后正在弹奏的琵琶女。

那女子隔着珠帘也能感受到越来越深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冷战,拨错了两根弦。

莫穿林笑了笑,按住了冷青霜的左肩,“无妨,我的人。”

听闻此言,冷青霜周身的寒气才渐渐退去,“呵呵,我还真是小瞧你的胆量了。”

“好姐姐,可别告诉我家夫人,不然我就死定了……”

“哼,看你表现。”

莫穿林摆摆手,琵琶女便退了下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说吧。”莫穿林瞬间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襟危坐道,“阁主大人突然造访有何贵干?要钱还是要人?要命就算了,我下下辈子都赔给我家夫人了。”

冷青霜微微扬起下巴,“怎么我一来莫庄主就如临大敌,本阁主就不能是闲逛?”

莫穿林边笑边摇头,“冷阁主下山绝没好事,哥几个可都是领教过的。”

“那我便不客气了。”

莫穿林腹诽道,您老人家还真没跟我客气过。

冷青霜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莫穿林。

“这是风雨楼在青州的明桩暗桩,能拔的,全都给我拔了,毛都别剩!”

莫穿林打开那信封,里面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他扫了一眼过后,那纸便落入火盆中,瞬间被火舌吞噬的一干二净。

“嘶……阁主大人轻飘飘一句话,是想让我倾家荡产吗?雇人办事可是要花钱的啊……”想到此处,莫穿林不禁牙疼,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

“我不是商人但我不傻。”冷青霜没好气道,“你这座镜花楼,一日流水至少两三百贯。河对面那家水月阁,也是你的吧,还有东西两市,莫家的铺子都快连成片了。大雍九州甚至是北蛮南疆,风雨楼的手伸的有多长,莫家的铺子开的就有多远,江湖首富啊莫大家主,你还跟我哭穷?光是你身上这件披风,都够我喝好几年的酒了!”

“得!爷说不过你!”莫穿林苦笑一声,“但若真这么容易,爷早就把那些碍眼的玩意给灭了。萧暮雨可是个实打实的疯子,我可不敢把他惹急,到时他再来个狗急跳墙……哎,就这么相安无事也好,他赚他的情报钱,爷过爷的舒坦日子。”

“若我说,这回我定要斩草除根呢?”白衣女子冷冷道。

莫穿林微微蹙眉,不由得攥紧酒杯,指节泛起青白,“风雨楼盘根错节,单是青州还动不了他的根基,之后你打算如何?”

“风雨楼虽然手伸的长,但毕竟鞭长莫及,难免有疏漏之处。”白衣女子平静答道,“这十年我和楚望潮重建了剑阁的情报网,虽然比不上风雨楼庞大,但唯有一点,牢不可破。”

莫穿林一时之间也搞不懂冷青霜的真实想法,思索间习惯性伸出左手食指,一下一下缓缓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是想从旁枝末节下手,一步步摸到他的动脉?”

冷青霜拿起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木炭,火光跳跃,映在她冰冷如千丈深潭的眼眸中。

“不,太慢了。”

莫穿林眉头一皱,眸中精光一闪,“既然你们该打探的都打探差不多了,那便先切断他的财源和情报网,然后内外同时下手,送他个离间计,再借风雨楼的敌对势力挑点事端,让其自顾不暇,哎呀敌人的敌人都是朋友嘛……然后再去联合各大世家门派,他们早就看风雨楼不顺眼了,画画饼充个人头就行,待时机成熟,咱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冷青霜轻笑一声,“莫庄主这脑子不用到诡道上,还真是浪费了。”

“哈哈……承让承让……”莫穿林咧嘴一笑,“反正你也不肯给我交底,我就不多问了。青州这边交给我,之后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喽……”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我跟萧暮雨早就是不死不休,但他这种人,就算是化成灰了,也会留后手,后患无穷。所以,这次我必斩草除根,让风雨楼彻底消失!”

莫穿林不禁扶额,“哎……就你年轻那会一言不合拔剑相向的性格,能忍他这么多年,我也是没想到。”

女子仰头饮尽杯中酒,起身走到窗边,天上挂着的圆月正被乌云一点点蚕食,剩下一弯如刀锋阴冷,看得人心凉。

“十八年前正魔大战,风雨楼异军突起,明面上是替中原武盟搜集情报,实则借势在九州各地安插眼线。萧暮雨打的一手好算盘,这十几年来靠着卖情报,名也挣了,利也收了,这些年江湖风波不断,哪件没有风雨楼在背后推波助澜。”

莫穿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年父亲病危,我急着赶回山庄,却在半路被风雨楼十几名杀手缠住,不止于此,三叔四叔他们早就跟萧暮雨勾结上,封住了山庄所有出入口,当时若不是穿雨在里面接应我,我连父亲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如今的莫家都不知道姓莫还是姓萧了!”

“也是那年,萧暮雨放出那条消息,让剑阁成为众矢之的,又挑唆北蛮人攻打无名山,他却坐收渔翁之利,既能削弱剑阁和北蛮的势力,又能得到剑阁中的传世之宝。可他也不知道,剑阁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传说中可以毁天灭地的东西,他害死了我师父,两位师叔,六位同门……”

白衣女子眸色渐冷,一字一句如寒冰利刃,想要戳死那远在天边的死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苍天无眼,那我便自己动手,管他什么生前身后名,我都不在乎。”

“血海深仇,我必一一报之!”

莫穿林站到了她身旁,缓缓开口道,“还有大哥的仇,我必向他讨还。”

冷青霜怔怔地望着窗外,目光黯淡,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岳漓应该不希望我变成这样吧……”

“有仇必报,有恩必复。江湖规矩便是如此,错的又不是你,何必纠结。”

“莫庄主倒是看的通透。”

莫穿林笑着摇了摇头,“到我们这个岁数,经历过太多血雨腥风,谁敢说自己手上干干净净。只要无愧于人,无愧本心,遇事装装糊涂,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冷青霜叹了口气,“这点我还真得好好学学莫庄主,回头我在沧州也开个青楼,没事请你来喝酒听曲儿看美人。”

莫穿林哈哈一笑,“还是算了,我怕被我家夫人打死……接下来大小姐是直奔荆州去找易门主呢,还是跟我回山庄坐坐?”

言外之意,您老赶紧走吧,小地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白衣女子眉梢微挑,“听说你们清崇山庄新进了一批马。”

“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五章 蹄声踏碎一场梦 昙花再现故人情 沧水镇,一家不起眼的小铁匠铺。

楚望潮揣着刚写好的信,怀着忐忑的心情,轻轻敲响了铁匠铺的门。

隔了半晌,依旧无人应答。

楚望潮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一脚刚踏进铁匠铺,便听见“铛——”的一声,似刀刃砸落。

楚望潮下意识握住腰间佩剑,眯起眼睛扫过昏暗的屋内,墙上挂满刀剑,却少了该有的肃杀气。

一声略带沙哑的低语从后方传来:“楚小六,大半夜的又来干什么?”

楚望潮一愣,转而尴尬一笑,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陌刀,“江师叔,打扰了……那个我是来找冬青的。”

“你找我外孙子干啥?”白发灰袍老者眯着个眼睛,没好气地夺过楚望潮手里的刀,“又让他给你跑腿?剑阁那些肥鸽子不拿来送信留着烤了加餐啊?”

没等楚望潮辩驳,门板哐当一声撞到墙上,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年推门而入,一张小脸被炭火熏的却黑,少年顺手拿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六叔!你怎么来了?”

“那个,六叔我长话短说。”楚望潮赶紧越过没好气瞪着他的小老头把信封和一枚玉佩递给冬青,“帮我给镇北侯捎个信,越快越好,回来六叔给你买一套小泥人儿。”

少年拿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咧着嘴点头应下,“六叔放心,我这就去。”

细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楚望潮这才安心坐了下来。

“师叔你也知道,最近山下不太平,我总得想点办法摆平了不是……信鸽自然也能用,但最近盯着剑阁的眼睛太多了,不得不防。我常来铁匠铺,没人会怀疑……”楚望潮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一边观察着那个小老头的动作。

老者轻哼一声,点燃了桌上的烛火,又端来一盘酱牛肉,一壶烧酒。

“哼,冷青霜那丫头仗着有几分本事,动不动就下山趟浑水,你们几个当师兄的也不拦着点儿!”

“哎呀……拦不住啊……”

“罢了,我老了,懒得管江湖上这些破事,剑阁百年基业别毁在你们手上就行!”

“那是自然……”楚望潮见江老头没吹胡子瞪眼,默默松了口气,咧嘴一笑,“师叔,这回来得匆忙,下回给您带江辞酿的好酒。”

白发老者摆摆手,“可别叫我师叔,我早就不是剑阁的人了,你也别想贿赂老头子我,冬青不可能跟你上山去学剑。”

楚望潮也泄了气,“哎呦喂,我哪敢跟您抢外孙子啊……”

老者突然怒目圆睁,一拍桌板,险些掀翻烛台,“谁让冷青霜那死丫头把我孙子给抢了!”

“哎呦您老这就是气话了,这剑阁上下谁人不知阁主最偏心江辞,您要是不放心,自己去瞧瞧就是了。”

“你小子别忽悠我,我是老了但还没糊涂!当初老子下山的时候便立誓了,此生再不入剑阁!你小子是想让我破誓吗?”

楚望潮暗暗叹气,好在这位剑阁第一暴脾气的江师叔下山早,不然他这十几年可没法过了。

当年温洛师姐生下江辞后便撒手人寰,临去前把江辞托付给了冷青霜,没过多久剑阁遭北蛮袭击,损失惨重,江晚临在赶回无名山的路上又遭遇风雨楼的截杀,而江文禹师叔,江师兄的父亲,也是他们夫妇二人的师父,悲痛之下带着刚满周岁的小江辞就要下山,却被冷青霜拦下。

楚望潮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冷青霜对江师叔说的话。

“去还是留,该由他长大后自己选。”

“我欠师兄师姐的,都会还给这个孩子。”

“江师叔,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便回来吧。”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个固执的小老头十几年一次都没回过剑阁。

不过这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倒是没少通过他的手送上山,交到他大孙子手里。

楚望潮叹了口气,满上了酒。

“哎?师叔,这怎么就一个碗。”

江文禹轻哼一声,“老子戒酒了,你小子自己喝吧!”

“额……那我就不客气了。”

江文禹捋着自己的胡须,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成亲?”

听闻此言,楚望潮差点没呛死。

“咳咳咳……您老怎么还关心这个?”

“啧,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姑娘看上你?”

“也不是没有……”

“你小子不会还惦记着冀州华家那个小姑娘吧,叫什么?华凌?”

“也不小了……”

“我早说了,就你这乱花丛中过的德行,没戏!”

楚望潮赔笑道,“您还真是料事如神。”

“所以你什么时候成亲?”

“……您不刚说了没戏吗?”

白发老头连连摇头叹息,“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楚望潮不禁失笑,“可我就单恋那一枝花。”

江文禹瞪了他一眼,“没救!等你老了都没人替你挖坑埋土。”

“您盼我点好行吗……”

楚望潮本打算趁着夜色尚浅赶回剑阁,没想到被这小老头拉着唠了这么久,只能厚着脸皮借宿一晚。

当然,江老头也只是数落了他几句,但还没忘给他加了床被。

哎,江老头可比他师父心细多了,自然,也更八卦……

也不知华凌现下在忙什么,她都有好几年没来剑阁挖花花草草还有老山参了……

纷乱的思绪,也挡不过困意袭来。

楚望潮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一场美梦,沉沦片刻也好。

他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

剑阁还未入世,无名山还是一片净土。山中岁月,平淡而悠长。

大师兄正在替阁主检查他们的功课,郑师姐在一旁一边剥松子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时不时推两下旁边摇篮里睡着的小砚书。

昨日杨十一又把陆十二的棋盘和棋子变没了,一贯好脾气的陆十二也忍不了跑去跟他爹和何师叔告状,杨十一却把锅甩给了夏老八,说是他把那棋盘拿去当磨剑石了,阁主只笑了笑,罚他俩去帮华凌采药。

华凌把背篓一丢腰一叉不干了,说,凭什么把帮她采药当做惩罚,楚望潮倒是很乐意,但冷十三却拦住了他,骗他说,最近山上有好多蛇。

师父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拿烟斗杆子敲了敲他的后脑勺,叫他专心练剑。

温师姐和程师妹做好了晚饭,叫江师兄喊他们去吃,一不留神,又被那几个饿狼般的师兄弟们抢了先。但跑得最快的,永远是杜师兄。

阁主跟师叔们聊着天踱着步也落了座,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动筷。

陆十二顺了一坛子他爹的醉梦酒,跑来给他们这桌一一满上。

这山上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他想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个人的脸,因为他怕有一天,他会忘记他们的样子。

但梦终归是梦,迟早要醒来。

次日一大早,楚望潮跟江师叔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地走了,阁中还有不少杂事,他又不能学冷青霜当个甩手掌柜。

朝阳将人影拉得老长,站在门口的灰袍老人一下一下捋着自己的胡须,眯着眼望着无名山的方向。

“你小子再不成亲,我到底下还得被你师父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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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潮顺着后山小道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他那位远房大外甥。

镇北侯,杨靖辰。

这个名字,足以让北蛮骑兵闻风丧胆。

沧州接连北蛮,是大雍最重要的城防重地,整条边境线绵延一千二百里,均由镇北军驻守。而这镇北军的统帅,便是大雍百姓心里,神仙一般的存在。

虽然论辈分,他比杨靖辰高一辈,但他们二人年岁相仿,幼时在京城也算玩伴。但他们的身份实在是相差悬殊,他只是楚氏皇族一个没落支族的庶子,而杨靖辰是安阳长公主唯一的子嗣,镇北侯府的世子,当今陛下的亲外甥。

但没过多久,镇北侯战死边境的消息传来,十万北境军群龙无首,朝中一片动荡。

那时他和杨靖辰都不过七八岁,一个母亲刚刚病逝,无人可依,另一个,父亲的遗骸都不知散落在何方。

说是同病相怜也不为过。

后来,安阳长公主自请去北境平乱,杨靖辰临走前来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离开京城这个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牢笼。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但他没跟着去北境,而是带着长公主的手书,上了无名山,寻一位故人。

那个脾气很好,喜欢穿灰白色破布袍子叼个烟斗的小老头,便是西阁长老杜衡,也是他的师父。

林间,树影斑驳,不远处传来几声突兀的鸟雀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望潮停了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再侧耳细听,清脆规律的沙沙声,是踏过落叶的声音。

他的耳力向来很好,不会听错。

楚望潮的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一步步,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源头摸去。

一抹紫色残影从林间飘过,长剑瞬时出鞘,以迅雷之势直刺向那不速之客。

那面覆薄纱的紫衣人的身法却极其诡异,数条细如丝的银线从他袖中射出,借着周围树木地形,他每次都能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堪堪躲过他的止水剑。

思索间,楚望潮余光捕捉到那些被银丝轻易劈成两半的落叶,这刀丝,倒是很像百花宫那些毒蝎妇人的手段……

几个回合下来,楚望潮还是近不了那紫衣人的身,但他知道,对方是想激怒他,让他自乱阵脚,找到他的破绽。

呵呵,当他堂堂西阁楚长老吃素的吗?

对方虽然使的一手好暗器,但楚望潮看得出,这人步伐飘忽不定,内力不稳,只得靠诡道勉强支撑,只要再过几个回合,他便会露出破绽。

紫衣人见对面黑衣男子目光游离片刻,唇角扬起一抹冷笑,手腕轻抖,万千刀丝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绳网,猛得向他的猎物扑去。

楚望潮脚下猛得一踏,身形如游龙般滑出数尺,险险避开那张致命的银网。

紫衣人眸中闪过一丝惊诧,瞬即化为无尽杀意,又一挥袖,数条银丝如银蛇般缠住楚望潮手中长剑。

但此举正中楚望潮下怀,只见他右腕一翻,剑光暴起,猛地一扫,连带着那些银丝和操纵者一起砸向旁边巨木,紧接着左掌化拳,直逼紫衣人面门。

那暗藏剑气的一拳,隔着几步便击中了他的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纱。

紫衣人靠着树干勉强站了起来,面衣之上一双丹凤眼满是惊愕与愤怒。

“没想到,西阁楚长老还有这般本事。”

楚望潮面色冷淡,“没想到,百花宫如今都是这般废物。”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紫衣人目光微闪,冷冷道。

“别装了。”楚望潮毫不客气地伸出剑尖挑落了紫衣人的面纱,面纱之下,是一张见者为其动容的面庞,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只不过,白皙的面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长疤,从鼻梁一直到左耳根,破坏了这完美的一张脸。

紫衣女子眸中顿时燃气怒火,破口大骂道,“楚望潮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初若不是我背叛宫主把你放走,你现在早就是百花宫祭坛的肥料了!”

楚望潮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蒙了,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你……是百合?”

“去你大爷的!老娘是夜昙!”

楚望潮抬手制止了紫衣女子的继续发疯,冷漠道,“不管你是谁,擅闯无名山者,要么滚,要么死。”

“我呸!老娘早就不是百花宫的人了!若不是有人相托,老娘才不来你们这鸟不拉屎的破山头受这鸟气!”

“停!你把话说明白。”

“你先把你的破剑放下!”

楚望潮观她神色,应当不是装的,便退回几步,收了剑,但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剑柄。

“当年宫主发觉我将你放走,一怒之下毁了我的脸。”夜昙捂着胸口忿忿道,“哼,那个老女人一直嫉妒我比她美,无所谓,老娘又不是只能靠脸吃饭。后来我便离开了百花宫,去越州开了家首饰铺子,越州遍地都是青楼乐坊,所以我的生意一直都不错。”

“再后来,鸣乐坊的头牌找上了我,说要跟我做一笔生意,我好奇一个乐师能有什么本钱,便去见了她一面。”

“她说她知道我的过往,如果我替她做事,她便替我保守秘密,并且给我提供货源和客源。”

楚望潮眉头微蹙,“你这便答应了?”

夜昙冷哼一声,“一开始我自然不肯,但她随手便能将一块拳头大的青金石捏成粉末,这般指力,轻轻松松就能取我性命,我又怎敢不从。后来我便替她打探消息,这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她这个东家开的价都很大方,何乐而不为?”

“所以也是她叫你来无名山打探消息的?”

“不是打探消息,是递消息。”夜昙更正道。

楚望潮面色冷峻,右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剑柄,“我如何信你?”

“切,老娘找的又不是你。”紫衣女子冷哼一声,从头上取下一支精巧的白玉簪,“这是信物,她让我务必交到冷阁主手中,冷阁主一看便知。”

楚望潮接过玉簪,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印象里,冷青霜也有这样一支白玉簪,只不过雕的是梅花,而不是玉兰。

“那位乐师叫什么名字。”

“溪云,孟溪云。” 第六章 一曲千秋缘未了 春风不度沧北关 清崇山庄。

“莫穿林你个狗东西!敢瞒着老娘开青楼!活腻了吧!”

身着素白骑装的女子手执银鞭,冰雪般冷峻的眉眼间怒火熊熊燃起,手起鞭落干净利索打得莫庄主四处窜逃。

“哎哎哎!夫人你听我解释啊!”

呵呵,还真是一出好戏啊。

冷青霜饶有兴致地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莫穿林被白映雪追着打,还不忘火上浇油。

“映雪姐姐,河对面还有个水月阁呢。”

“冷青霜你忘恩负义倒打一耙!”

“狗男人!吃我一鞭!”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冷青霜却歪在软塌上睡着了。

白映雪一脚踹开挡路的莫穿林,顺手拽了件貂裘替冷青霜盖上。

“青霜妹妹好不容易来一趟,若不是你扫兴,此时我们应当在醉仙楼喝酒!”

莫穿林揉了揉被打肿的左脸,陪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冷青霜这个活祖宗,求他办事非但不给钱,还跟他夫人告状,真是没天理!

这还不是最令人头疼的,风雨楼在青州势力庞大,如何动手,何时动手,派何人动手……这些都要细细考量。冷青霜只甩给他一张轻飘飘的纸,脏活累活都是他的,若不是看在岳漓的面子上,他才不会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罢了,谁叫她是冷青霜。

相识快二十载,经历多少风雨,他们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

十四年前,剑阁遭北蛮围攻,元气大伤;莫家家主辞世,清崇山庄陷入夺权内乱;漓江派与断雁门却突然敌对,纷争不断。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冷青霜约他们三人在冀州华家药庐秘密见了一面。

这一年来所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像是巧合,但在他们看来,这些事情背后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一盘棋,而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推到既定的位置。

而他们共同的怀疑对象,就是风雨楼楼主,萧暮雨。

冷青霜犹豫许久,道出了一个深藏多年的秘密,萧暮雨,便是十几年前灭国的西梁九皇子。他所做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便是颠覆大雍王朝,复西梁。

冷青霜没有提这消息从何而来,他们三个也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他们之间的信任无人可破。

聊到最后,四人一致认为朝堂之事与他们无关,但是这江湖,绝不能被萧暮雨当做翻云覆雨的工具。

萧暮雨想离间他们四人,那便如他所愿。

而那次见面,便是“山水霜天”最后一次齐聚。

直到雍和二十三年,漓江派灭门惨案发生,莫穿林与易行空得到消息赶到漓江时,只见冷青霜一身红色嫁衣,立在岳漓坟前,拎着那壶本该大婚之日喝的合衾酒,倒了一杯自己饮下,剩下的,都浇在了墓碑前。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只能搬来几坛子酒,蹲在一旁陪她喝。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冷青霜在他们的酒中下了华凌给的药,等他们三日后再醒来时,那人早已把魔教老巢掀了个天翻地覆。

那之后,每年的六月初一,他跟易行空都会来漓江。带上岳漓喜欢的梅花糕,还有竹叶青酒。

但他们从未遇见冷青霜。

印象中,她还是那个喜欢穿红衣,喝烈酒,骑快马的明媚少女。

可再见面,青丝早已遮不住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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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霜在清崇山庄睡了几日好觉,又从莫家马厩里顺了一匹马,便头也不回直奔荆州而去。

莫穿林很是无语,她自己有马不骑,非得抢他新进的大宛马,贵得很啊!

据阁主大人辩驳,小白跑累了,留清崇山庄养肥了她再回来接。

合着不管怎样都是她占理。

冷青霜觉得自己才亏了,家财万贯的莫庄主,只送了她一匹马。

但她也没有闲工夫跟莫穿林拌嘴,之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几日前她借莫穿林的名义往断雁门寄了封信,信中倒是没写什么,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但她等了好几日都没有回音,便觉得事情不对,还是早日去荆州看看。

但她没想到,临走前收到了楚望潮的信。

楚望潮先是洋洋洒洒控诉了她一整页纸,说了山下乱局,阁中诸事,还有请杨靖辰帮忙之事。

下山前,她早就预料到了风雨楼会有动作,萧暮雨这一步棋,也在她意料之中。

翻到第二页,看到孟溪云三个字之时,冷青霜心底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溪云还会再找她。

当年溪云亲口向她承认,她这些年一直在替萧暮雨做事,而且,江晚临也是她杀的。

自那夜起,她们的金兰之情,便彻底断了。

江师兄的死一直是冷青霜心里过不去的坎,当年是她亲自收敛了江师兄的遗体,她检查过,致命一剑贯穿心脉,是直剑所致。

但溪云自小练的是暗器,而且她用的是左手剑,跟那道伤口对不上。

整件事都疑点重重,但她的确对溪云失望透顶。溪云明知萧暮雨是剑阁的死敌,却瞒着她跟那个心狠手辣的伪君子合作了这么多年。

只为情报便罢了,她还说,她爱上了萧暮雨。

真是荒唐至极无可救药!

冷青霜深吸了一口雨后山林间的湿润空气,只觉得胸口发闷。

昔日挚友,拔剑相向,这便是萧暮雨想看到的。

算了,还是先去荆州看看易老三死哪去了,再去越州找溪云问个明白。

“走吧小白。”青衣女子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摸着马儿的脖颈,却觉得手感不太对,低头看看座下健硕的红马,“哦不对,你是小红。”

待老娘收拾干净这些烂摊子,就去东海找个小岛逍遥快活。这江湖,终归属于新一代少年,他们这群老东西,早该退了。

“走吧小红,带你去看看这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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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无名山,还算一片祥和。

江辞正在厨房择着刚采来的荠菜准备做炸春卷,却竖起一只耳朵,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那日他在山中砍柴,无意间撞上楚师叔与一紫衣女子在一处。

楚师叔见到他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拍脑袋扯了片树叶塞到他嘴里,让他吹他师父天天吹的那支小曲儿。

江辞虽然不解,但也照做了。

也不知道那曲子有何特别,一曲吹完,那紫衣女子眸中的警惕也渐渐散去,楚师叔也不似方才那般紧张。

但江辞心里清楚,他不该在这。

无名山有外人闯入,他应该第一时间回阁中报信才是。

但陆师叔听他讲完,只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去叫楚师叔和那女子回来一起吃饭。

但这分桌就很尴尬。

楚师叔死活不肯跟那位夜昙姐姐同桌,陆师叔无可奈何,便叫杜凌风多搬了一张桌子,给三位女子坐。

白师姐跟何师姐却很高兴,多了个漂亮姐姐说话,总比对着他们这群大男人吃饭要心旷神怡。

这种日子持续了几天,江辞觉得楚师叔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而阁中女子的笑声,却是越来越爽朗。

陆轻尘这几日的心情也十分舒畅,耳边没有楚老六的唠叨,他可以安安静静的下棋,喝茶。

楚老六年轻那时候惹过多少风流债都是他打的掩护收拾的烂摊子,至于这位夜昙姑娘,他多少也有点印象。

当时冷青霜忙着到处挑战江湖榜上的高手,吸引风雨楼的视线,派楚望潮去南疆重建剑阁的情报网,顺便跟南疆各派打打交道。

等后来楚望潮从南疆逃回来,说起百花宫那些女人有多可怕,陆轻尘便了然于心,他又惹上风流债了。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二人过了十几年还能碰上。

楚望潮本想一顿饭就打发了这段孽缘,陆轻尘却拦住了他。

说是以防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等山下清干净了再送夜昙下山。

这回楚望潮也没话说,只能一边盼着杨靖辰早日出手解决山下乱局,一边等着冷十三的回信。

真是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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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北关。

黄沙漫天,风烟不止。

作为大雍与北蛮之间最重要的关隘之一,镇守在此的是镇北军中最强悍的一支,沧北营,也是镇北侯的直系。

杨靖辰刚收到楚望潮的信,本想叫那个送信的孩子留下一起吃个便饭,那孩子却只咧嘴一笑说,外公还在家等他,只把水壶装满,带上两张馕饼,便扬鞭离去。

其实他只是想问问,那位冷阁主的近况。

“侯爷,可有不妥?”

周屹尧虽然自小便跟随杨靖辰,但他常常无法理解自家侯爷的行为。

比如这一封信带来的一炷香沉默,侯爷不说话就算了,他也不敢讲话啊,只能陪着在帐外吃沙子……

杨靖辰没有立刻回应,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目光依旧投向远方,眉头微蹙。

“嗯……”男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你回去吧,叫顾云朗来。”

这就好办了,有顾大军师坐镇,他这个小副将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溜了。

不一会,身着灰袍手持羽扇的文士踏入帐中,笑着作揖道,“侯爷有何吩咐。”

银白色的铠甲脱去,露出他黑色的长衫,修长的身形显得格外挺拔,但与他温和外表不符的是周身的冷冽的气息。

杨靖辰理了理衣袍,坐到茶桌前,“你可知晓,近日沧州涌入一大批江湖人士,聚在无名山附近,扰得百姓不得安宁。”

顾云朗微微颔首,接过杨靖辰递来的茶盏,目光一转,扫过对面之人紧蹙的眉头,“确有此事,不过侯爷何时关心起江湖上这些杂事了。”

覆满厚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嗯……是有位朋友,想让我帮忙解决此事。”

顾云朗轻轻摇着羽扇,眼中透出一丝玩味,“不会是那位冷阁主吧。”

男子目光微闪,面色却依旧平静,“你如何知晓?”

顾云朗微微一笑,“能让堂堂镇北侯瞻前顾后的,这天下也没几人。”

杨靖辰心虚地喝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并未反驳。

“所以你在犹豫些什么?”顾云朗反问道。

“如今朝堂与江湖泾渭分明,我虽有心相助,但不知如何行事才算周全。”

“既然冷阁主开了这口,自然是因为此事没办法江湖了了。”

杨靖辰眉头微皱,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直接插手?”

顾云朗依旧笑得云淡风轻,羽扇一扬,“插手可以,但不是我们。”

杨靖辰的眼神渐冷,他也懒得再跟顾云朗掰扯,啪的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

“好,那本侯现在命令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三日内,把这群人送回各自老家!”

“是,侯爷,必不辱使命。”

顾云朗脸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戏弄杨靖辰这个假正经的便是他活着的乐趣之一。

本来这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的破地方就没什么意思,再不找点乐子,他可就要逃回雍州的温柔乡去了。

“哎,不知道珍惜,没了我,你可就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喽……”

但杨靖辰并不这样想,没有顾云朗在耳边念经,他反而更清净。

周屹尧虽然是个只会打仗的,但莽夫也有莽夫的好,不会自作聪明且时不时地来烦他。

顾云朗走后,杨靖辰提笔写了封信,又招来一个暗卫,低声交代了两句,那黑衣暗卫便悄无声息地带着密信离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只要她开口,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去闯。

七年前,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动了心。

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那个提着银剑的白衣女子,有一双深邃又神秘的眼眸,生人勿进的冰冷外表下,却是一颗炙热的心。

她救他一命,他本该还她才是。

但她只一笑,说,以身相许便算了。

后来,他才知道冷青霜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有多响亮。

年少成名的剑术天才,十六岁下山夺得揽月盛会魁首,十九岁当上无名剑阁之主,二十二岁入宗师境,桩桩件件都是江湖上的传说,提起冷阁主的名字,谁不敬畏三分。

三年前,他们又在京城偶遇。

许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他们不曾过问彼此的来路,只是以两个普通人的身份相处。

说起北蛮的烈马,南疆的百花,西梁的大漠,东海的仙岛……

看灯市繁华,听夜半钟声,举杯对月,奏一曲蝶恋花……

但杨靖辰心里清楚,那个潇洒恣意的女子,有一颗被寒冰包裹的心。

因为她心里有个忘不掉的人。

他听说过冷青霜与那位漓江派掌门的故事,本该是一对令人艳羡的江湖眷侣,只可惜……

朝堂风云诡谲,江湖亦然。

就算他不是镇北侯,她亦不是冷阁主,他们也难以并肩。身处泥潭之中,无人能轻易脱身。

若此生有幸,能等到云开月明那日,他定会亲口告诉她,他的心意。 第七章 荆州十里千人醉 少年策马闯天涯 不过短短几日,涌入沧州的那些江湖人就都被清理干净了。

至于杨靖辰用了什么法子,楚望潮倒是不感兴趣,也没空细问。因为他知道这位镇北候的本事不仅仅在于行军打仗,若手里没有些明线暗线,他怎能在京城这滩浑水中独善其身多年。

想到此处,楚望潮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岳漓还在,他也不必如此操心。

冷十三那个嘴硬的,就算他们同门二十几年,也分辨不出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盼着她把岳漓忘了,但又怕杨靖辰的身份……

家里有个小师妹,是真愁啊……

但是无论如何,能还无名山一个清净就行,他现在只想知道,冷青霜死哪去了。

他早早便给她传了信,说了夜昙和那位乐师溪云的事,但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她还没给他回信!

真是头大!

自从那日夜昙上了山,他的好徒儿便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谁知道那几个女子一天到晚都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

白画盈虽然早就知道她这位师父的风流秉性,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苦主本人,不免心生同情,少不了跟着骂两句。

她每次跟楚望潮下山,都会结识几个新姐姐,这么多年算下来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可能她师父自己都不记得那些女子的名姓,但她可都记的真真的!

所以这次遇到夜昙,免不了背地里一起骂几句浪子,才算解气!

何心芜不明所以,一边听着她们二人讲话,一边偷笑,手头上的绣工却依旧飞快,没几日便绣好了一副栩栩如生的荷花锦鲤图。

白画盈和夜昙都连连称赞,问她这么精细的针脚是如何练的,何心芜只笑了笑,说,练飞针练出来的。

剑阁上下大多使剑,但也有少数会修习些其他武功,比如东阁杨重楼,也就是何心芜的师父。

他们师徒二人都爱钻研些奇门诡阵,暗器毒药,所以每次她师父坐在溪边钓鱼,阁主都要探头确认一下他有没有把毒药当成鱼饵放下去喂鱼……

三人正有说有笑,忽闻窗外几声窸窸窣窣。

何心芜秀眉微蹙,顺手便把绣花针丢了出去。

“何师姐……你这是暗杀我啊……”

杜凌风皱着个苦瓜脸,捏着那根差点射中他眼珠子的银针,心有余悸地哆嗦着爬了起来。

何心芜尴尬地接过那枚银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白画盈却毫不客气,一巴掌直直拍向杜凌风锃亮的脑门。

“谁让你小子走路跟做贼似的!还以为是黄鼠狼下山来圈里偷鸡吃呢。”

杜凌风揉着脑门赔笑道,“大师姐说的是,我就是来替我师父递个话,阁主刚回了信,想问问夜昙姐姐准备何时下山,我好送姐姐一程。”

“陆师叔同意你下山?”何心芜捂嘴浅笑,“我怎么不信呢?”

杜凌风唉声叹气道,“还不是借了小江辞的光,阁主让我和老五陪他一起下山历练,不然我师父哪肯放人。这不,阁主一封信,试炼都免了。师父巴不得现在就把我一脚踹下山,省的惹他心烦……”

白画盈不禁笑弯了腰,“哈哈哈……老四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得了,你赶紧回去收拾吧,夜昙姐姐,我和心芜帮你收。”

杜凌风一边摸着脑门,一边嘟囔着走了,“怎么没人帮我收……”

当他回到自己屋,发现床上多了一个打好的包袱,一看那结就知道是林砚书系的。

“喂!老五!你帮我收的?”

身着深青色长袍的少年端坐窗前,正在埋头苦读,听见杜凌风的叫唤,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以啊!我的好师弟!”杜凌风眉开眼笑,作势便要揽上林砚书的肩。

林砚书却干净利索地反手给了他下巴一拳。

“喂!你下手怎么比白师姐还狠!”

江辞在屋外一直没找着机会敲门,听闻屋内的动静不禁又笑出了声。

“小江辞!你又干站着看我笑话!”杜凌风捂着下巴苦涩道。

“对不住师兄……我就是来叫你们去吃饭的,吃完我们也该出发了。”江辞一边憋笑一边补充道,“有刚炸好的荠菜春卷。”

一听有饭杜凌风立马下巴脑门都不疼了,拽着他就跑,“走走走!师兄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一个春卷也别给他留!”

窗前的少年也合上了书,嘴角却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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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下山后,便径直往西走,直到去荆州的道口与夜昙作别。

夜昙看着面前几个眼神清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笑着抱拳道,“几位少侠,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我等着你们名扬天下的好消息!”

三人一齐抱拳,“后会有期!”

“姐姐珍重!”

这一句是杜凌风自己喊的,江辞和林砚书四目相对,只想说这人他俩不认识。

紫衣女子的笑声如泉水般清澈,随着马蹄渐远,留下一个残影。

剩下三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大眼瞪小眼。

江辞率先打破了沉默,“天色渐晚,今日怕是到不了破云雪山,我们要不往前走走,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再启程。”

“好啊好啊!走走走!小江辞,咱们今晚能不能吃上酱牛肉啊,我好久都没吃了……”

林砚书瞪了一眼絮絮叨叨的杜凌风,不咸不淡道,“你要是少讲两句话没准能少吃两口肉,省的钱拿去给我的煤球换点精饲料。”

“老五你什么意思啊!”

“师兄们,我们还是赶路吧……”

红、白、黑,三色骏马,载着这三个剑阁少年,终于踏上了他们的江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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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阁主大人就没这么顺利了。

冷青霜本来就是个路痴,只不过年轻时闯荡江湖身边总有几个狐朋狗友,轮不到她带路。

而且这么多年没去荆州,谁还记得这破山路怎么走。

冷青霜牵着马瞎转了半天,没好气地连踹了好几棵树,踩断树枝若干。

气不过半晌,青衣女子叹了口气,将马拴好,目光扫过四周,挑了一棵看上去够结实的树,三步两步攀到树顶,眺望远方。

但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到底该往哪走。

“哪是东啊……”

“反了。”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冷青霜眯了眯右眼,眉头一皱,双指扯下一片树叶,指尖轻轻一挑,叶如飞刀般向声音来处削去。

来人在树上一个侧身,险险躲过裂空飞来这片夹带凛冽剑气的暗器。

“何门何派,速速报上名来!不然老娘可不客气!”

玄衣少年闻声却面不改色,右臂抱着一柄漆黑长剑,抬起左手指了指冷青霜踩着的那根树枝,“要断了。”

冷青霜轻哼一声,目光冷冷扫过那少年手里的长剑,这点小把戏也敢拿来消遣老娘!

“找死!”

银光一闪,破雪出鞘!

剑气过处,树叶枝干均染上一层白霜,失去生机。

少年一脚踏上树干,如疾风般飞掠而过,躲过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剑。

身法倒是不错,冷青霜暗道,但还是太嫩了!

她步伐未停,剑光如闪电般猛追而至。

少年拔出了手中通体漆黑的长剑,以更快的速度挡住冷青霜的下一剑,而后身形一晃,借着林间光线幽暗,消失在视野中。

冷青霜眯了眯眼,这边跑边打的做派,倒有些熟悉……

就在她心念微动之际,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瞬间逼近,黑色长剑直刺向她的后心。

冷青霜感受到背后的杀气,脚下一蹬,瞬间凌空而起,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她的剑锋已然反转,横扫而下,却只劈开一片空中虚影。

少年的身形再度消失在她眼前,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

是有点邪门啊……

行走江湖多年,冷青霜也见过不少玩诡道的,但这小子年纪轻轻能接下她三招,也是个人才。

但就算他再擅隐匿,有一样东西终归无法控制,那便是风!

刹那间,冷青霜猛地转身,破雪剑锋撕裂长空!

银光闪烁之间,两剑交错,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火花四溅。

玄衣少年终于从阴影中现身,失去了黑暗的优势,单凭剑又怎么可能敌的过他面前的剑阁之主,离大宗师一步之遥的冷青霜。

“不打了。”

当夹带冰霜寒风的剑气逼近面门之时,少年的身形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回撤三尺,随即收剑回鞘。

冷青霜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认输,不由得嘴角一抽,“什么意思?”

“阁主,我打不过你。”少年认真道。

冷青霜上上下下打量着那玄衣少年,嗯……身材不错,脸也算俊俏,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勾人的嘞,但是……

“你谁啊你?”

玄衣少年抱着剑无奈地摇了摇头,“阁主的记性还是那么差。”

“你什么意思?”

“是侯爷派我来的。”

侯爷?镇北侯?杨靖辰?

冷青霜皱着眉思考了半晌,“你是那个……洛安?”

玄衣少年又摇了摇头,“我是洛宁。”

冷青霜无语道,“你们两个是双生子我怎么分的清?”

三年前她和杨靖辰在京城偶遇,相处过几日。

冷青霜心里清楚,杨靖辰的身份,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矢之的。

所以她也无视了那些无处不在的暗卫。

但洛安洛宁那两个小屁孩,连逛个集市都要跟着,属实让冷青霜烦躁。有她一人一剑在,还怕护不了杨靖辰?分明就是不信她!

于是她没少私下里跟这俩小孩“切磋”。

冷青霜并不觉得她以大欺小,毕竟他们是两个人,联起手来也能跟她战成平手。

她当然不会承认,她是在帮杨靖辰训练暗卫。

但谁人又看不出。

“你刚才为什么不自报家门?”冷青霜没好气道,“若我没及时停手,你早就是老娘剑下亡魂了!”

少年绷着个脸,“您也没给我机会说……”

“切,你跟你哥虽然长得一模一样,性情却是天差地别。若是洛安来此,肯定不会像你一般偷偷摸摸,非得挨了打才张嘴。”

“阁主误会了……”

冷青霜解下了腰间酒壶,喝了一口,想缓解一下此时的尴尬。

“那……你家主子让你来这干什么?”

洛宁直直盯着面前故作镇定的青衣女子,一字一句认真道,“保护你。”

冷阁主差点没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给呛死。

“咳咳咳……你说什么?”

“这是侯爷原话。”

她不知道到底是谁疯了。

“这天下用剑的人,能跟我战成平手的一只手都数的出来,我需要你这个小屁孩来保护我?”

洛宁依旧面不改色,“与我无关,我只听侯爷的。”

冷青霜也懒得再跟他掰扯,跟着就跟着吧,还有个人指路。

洛宁也没让她失望,此后的一路,走得都很顺畅。而且,他有钱。

只不过冷阁主的气,不太顺。

这个小屁孩,总能恰到好处的用短短几个字戳中她的心口,若不是他那张脸长得还算有可取之处,她早就给他一脚踹回沧州了。

“阁主,喝酒伤身。”

“阁主,美色误人。”

“阁主,明日早起。”

冷青霜十分怀疑,洛宁被人教坏了,至于是谁,她已经怀疑上杨靖辰身边那位顾大军师了。

等本阁主回沧州,定要好好替杨靖辰清理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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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宁的帮助下,冷青霜比原计划还早了一日到了荆州城。

荆州城是中原第一大城,虽比不上京城的奢华繁盛,却胜在一个字——大。这里也是江湖第一大门派,断雁门的所在。

宽街小巷纵横交错,人流不息,路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酒楼里飘出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驻足流连。

年轻时,他们四个最喜欢去的就是荆州城的千杯楼,每月十五,千杯楼都会举办一次千杯不醉的擂台赛,若有人能饮下千杯仍未醉倒,便免了酒钱,还能在千杯楼的墙上,留下一首诗,供后人瞻仰。

当时冷青霜留下的便是,“一剑破长空,千杯定苍穹。问君何处去?千里共悠悠。”

冷青霜一边看着繁华的街道,一边回忆起年少的风流事,不禁感叹,“年轻真好啊……”

洛宁心中暗道,我不太好……

跟在侯爷身边这么多年,洛宁从未接过这么棘手的任务。

一进城,冷青霜二话没说就拽着他走进一家成衣店。

掌柜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招呼道,“这位姑娘,是跟郎君来挑衣服吗?我家男装女装都有!”

青衣女子脚步一顿,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店家一眼,“掌柜的,我这年纪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吗?”

洛宁耳根一热,赶紧从冷青霜手里抽回了衣袖。

“哎呦呦,真是抱歉,误会了误会了……”掌柜的恍然大悟,陪笑道,“夫人您里边儿请!咱们家新进的蜀锦,可都是今年的时兴花样……”

冷青霜却哈哈一笑,“我不用,给我家小郎君挑两件。”

洛宁一愣,正想拒绝,却见冷青霜已经指了一套又紫又绿的衣裳,“这个好!看着喜庆!”

掌柜连忙附和,“夫人真是好眼光,这套可是……”

洛宁忍不住打断,“能换套素一些的吗?”

“那可不行!小小年纪整日穿一身黑干什么。”

洛宁心里暗叹一声,只能乖乖就范。

算了,她高兴就好,这样他回去也好跟主子交差。

冷青霜却对自己的审美十分满意,欣赏了半天,然后拽着洛宁去了家酒楼。

少年叹了口气,“阁主,您来荆州难道没有正事要办吗?”

青衣女子仰头饮尽一杯酒,砸了砸嘴感叹道,“还是这荆州的花雕酒够劲啊……”

“阁主,喝酒伤身……”

“打住,你这小孩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洛宁只得识趣地闭了嘴。

“之前来过荆州吗?”冷青霜顺势岔开了话题,望向窗外。

洛宁点了点头,“跟侯爷来过。”

“哦……那你去对面那个铺子,绿豆糕、杏仁糕、桂花糕、梅花糕各买一份,要现做的。”

洛宁记下了冷青霜的要求,提着剑匆匆离去。

他大概能猜到冷青霜此举应当是与人暗中传递消息,自然不敢懈怠。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冷青霜是诓他的。

等他提着点心回来,那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宁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脾气顶好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很想骂点什么。

“造孽啊……” 第八章 清弦暗问故人归 血海如墨卷土回 越州,鸣乐坊。

烛火摇曳,琴音如清泉般透过珠帘,在花影重叠的青石小径上回荡。

身着水绿色轻衫的女子怀抱琵琶坐在窗前,转轴拨弦,视线却被窗外刚抽绿的柳树吸引。

“咚咚。”

两声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

紫衣女子一身风尘推开门,“溪云,我回来了。”

孟溪云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琵琶,坐到茶桌前,“坐。”

夜昙接过茶盏,猛得灌了好几杯才缓过来。

“哎我的老天,累死老娘了。”

孟溪云笑道,“我给你十日时间,还余下一日,你这般着急做什么?”

夜昙叹了口气,“这不是在无名山耽误了几日,所以才急着往回赶。我本来想着顺路在荆州待两日,进点玉石首饰。南宫家的玉石都是在荆州转手,那的价格是最便宜的,若是运到其他各州,至少要加三成价……”

“无名山发生何事了?”绿衣女子面色平淡,拿起茶盏轻轻吹散浮叶,抿了一口清茶。

“也没什么,我去的时候冷阁主不在阁中,你让我带的话,我都告诉楚望潮了,他已去信给冷阁主,她应已收到消息。”

孟溪云沉吟半晌,转而笑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最近赶上花朝节,铺子的生意还不错,你回去先歇两日再把这月的账清一下。”

“没事,我这就回去……”

夜昙起身便要走,却被孟溪云拉住衣袖。

绿衣女子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还没讲无名山的事。”

夜昙目光一转,撇了撇嘴,“哎呀,我知道的也不多,剑阁的人嘴一个比一个严……但我在山下小镇,听那群江湖人谈起冷阁主与大宗师南宫朔一战惊天地,他们都是来凑热闹的,盼着剑阁重开,像从前一般不问出身招收外门弟子,他们这些无名之人便能入阁修习上等剑术。照我看啊,都是做梦,剑阁怎么可能冒这种风险,万一混进心怀不轨之人,岂不是重蹈覆辙。不过也没过几日,山下那群乱七八糟的人便都被赶走了,可能是他们碍着官府办事了吧……”

孟溪云一边听着夜昙絮絮叨叨,一边转着手中的茶盏,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当上阁主后,便封了山。而今乱局,必是有心之人布局,想浑水摸鱼打探剑阁实力。”

“真是不自量力。”夜昙轻哼一声,“无名山的阵法非一般术士所布,就算我修习多年也只能上到半山腰,之后便寻不到路了,我正转圈呢就碰到楚望潮那个狗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跟我打了一顿,真是来气!”

绿衣女子抿唇一笑,“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气他?”

“不提他了,晦气!”

夜昙走后,孟溪云又拿起了琵琶,坐回窗边。

她其实没什么立场让夜昙忘记楚望潮,因为她自己也曾画地为牢,一意孤行。

为此,她甚至与昔日挚友拔剑相向。

青霜,你还怪我吗?

心底那根隐秘的弦,没来由地颤动了一下。

言不由衷是何等感受,你又怎知我心中苦楚。

自你走后,我再未弹过那一曲。

只盼重逢那日,你再唤我一声,清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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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风雨楼。

黑衣侍从神色匆匆穿过了长廊,敲响了那扇从来都是紧闭的竹门。

“楼主,派去沧州的人有几个进了无名山,但都被阵法挡回,剩下的……”

“都没出来?”

修长的手指拿起一旁的剪刀,剪断了瓶中红梅残枝,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冰玉垂眸道,“是,属下无能。”

萧暮雨摆了摆手,“不是你无能,是我小看那几个守阁人了。”

冰玉眉头微蹙,“您是说西阁楚长老,还是东阁夏长老?”

身着墨绿色金纹长袍的男子拂袖起身,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眸色同样阴沉。

“楚望潮本不属于江湖,更不属于剑阁,他既然姓楚,便跟皇家脱不了关系,不过在这一点上,冷青霜倒是利用的很好,凭空多了个挡箭牌。而夏秋石,是剑阁开阁以来最有天赋的铸剑师之一,但他们都比不得那一位啊……”

“陆轻尘?”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当年陆远山没把阁主之位传给自己儿子,而是让冷青霜去当这个阁主。”

冰玉挠了挠头,“额……为何?”

“我本以为陆远山是不想让自己儿子受这份罪,但像他这种人,教了十几年的宝贝徒弟都舍得,亲儿子又算什么。”萧暮雨语无波澜道,“冷青霜是个天才没错,但她心中羁绊太多,若非如此,以她的资质,早该入大宗师之境。”

冰玉默默听着自家主子夸赞那个跟他斗了十几年不死不休的冷阁主,心里莫名有些发凉。

“陆轻尘的天赋不在冷青霜之下,但他这么多年一直不声不响,除了陆远山之子这个名头,陆轻尘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真是轻如一粒尘土,但其实……”

“他很强?”冰玉眼睛一亮。

“剑心合一,世间难寻啊。”萧暮雨感叹道。

“那……跟冷阁主比如何?”

在冰玉心中,冷青霜重现剑阁祖师爷那一剑六月飞雪,已经是他这辈子下辈子都难以达到的高度。

萧暮雨摇了摇头,“若无生死较量,难下定论。”

冰玉叹了口气,“这世上还有楼主不知道的事情。”

萧暮雨冷笑一声,“若我有什么事情不知道,那得问问你们饭吃哪去了?”

“属下惭愧。”

冰玉最大的优点便是,认错比出剑还快,至于改不改,怎么改,就看主子心情了。

萧暮雨摆摆手,云淡风轻道,“你不好奇剩下的那一位?”

冰玉难得皱起了眉头,思索半晌才想起来那个名字,“杨重楼?无名山那个破阵法就是他的手笔吧!我就说不对劲,派出去的都是精通诡道的好手,怎么可能连半山腰都上不去?”

萧暮雨笑得意味深长,“虽然如今的剑阁,除了冷青霜这个阁主,其他人都是无名之辈,但就是这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守阁人,让我这十几年都无从下手。每个人都能以一敌百,而合在一起,能挡千军万马。”

昔日剑阁十三位弟子,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少年,可惜了……

当然,这话冰玉也只敢在心里念叨念叨。

黑云压城,沉闷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下一秒,豆大的雨滴猛得砸到了窗台上,大雨倾泻而下,如断了线的珠子。

萧暮雨拾起一片落在桌上的红梅花瓣,勾了勾唇角,“若是陆老阁主泉下有知,听到你我在此评论他的弟子们,会不会气得化成鬼魂半夜来把这栋楼给砸了。”

“额……您说笑了。”

剑阁能有今日,还真是多亏了他们风雨楼。十年前冷阁主一怒之下把楼顶劈了个对半,现在看来,还是收敛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属下,冰玉向来都是主子说什么是什么,但当年在针对剑阁这件事上,他其实心里有万般不情愿,而萧暮雨也看得出他这个剑痴对剑阁有特殊的崇敬之情,因而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交给了冰月去做。

比如,那位本来会成为风雨楼女主人的温家姑娘。

这件事是楼主的禁忌,就算他和冰月是楼主的心腹,也绝不敢提。

因为楼中知道那件事的人,除了他和冰月,都死了。

而冷青霜,早晚有一日,会再次提着剑,来到风雨楼,找楼主算这十几年的账。

想到此处,冰玉不禁打了个寒战。

没想到这春日的雨,还是这般凉。

再相见之时,便是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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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玉离开后没多久,又有人敲响了房门。

来的是个带着黑纱帷帽的玄衣少年,进屋后才将帷帽摘去,帷帽下是一张见者皆为之惊叹的如玉面庞,一双瞳人剪秋水,笑如朗月入怀。

“义父。”少年轻声唤道。

萧暮雨难得露出慈父般的笑容,“墨儿来了,坐。”

秦如墨递过一纸信笺,“义父,青州刚刚传来消息,不少镖局、商铺,还有黑市的交易都被断了,而前几日冷阁主刚去寻过莫家主……”

萧暮雨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看来她这回是想动风雨楼的根基啊。”

“但此举未免太过激进,会不会只是为了转移视线?”

“不会,冷青霜做事向来不喜欢绕弯子。莫家在青州的势力远超我们,就算我们知晓她是幕后推手,也奈何不了莫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派人重建新的情报网,以此拖延时间。”

“我这便去信给明宣,让他回青州一趟。”

男子微微抬手,“不是什么大事,你替他去吧。”

秦如墨眉心略微动了动,但面色依旧平静,“楼外的事向来都是明宣负责,这次为何……”

萧暮雨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转而笑道,“没什么,宣儿近日忙着南疆的事,一时回不来。况且,你这几年都在楼中呆着,也该憋坏了吧。”

秦如墨有时也参不透他这位义父的想法,只得颔首应下。

“青州路远,那我明日一早便动身。”

萧暮雨微微一笑,“不急,冰玉会帮你收拾行装,再陪义父坐会儿。”

“义父可是还有别的事?”

男子不置可否,目光飘向窗外远处的山影,“无名山的事你怎么看?”

秦如墨听出了此话中的深意,思考半晌答道,“无名山易守难攻,此次虽然无功而返,但也探出了剑阁的虚实,只要无名山中仍有擅阵法之人,外人便难以进入。而山下乱局,看似是州府出面解决的,但背后定有推手,而无名山中,只有西阁楚长老与朝堂有联系。”

萧暮雨冷笑一声,“冷青霜敢无所顾忌地下山,身后必有倚杖。只不过我也没想到,她忍了十年才出手,这还真不像她。”

“这十年,剑阁几乎回到了正魔大战之前那般避世,除了三年一度的揽月盛会,楚望潮会带一两个弟子来走个过场,其余之时,剑阁几乎淡出了江湖。所以,我们也很难知晓剑阁内部如今的实力,同当年比又如何……”

“一击不成,只能另寻时机。”萧暮雨淡淡道,“她是在同我耗时间,耗到我失去耐心,不得不出手。”

“所以义父先动了断雁门?”秦如墨试探着问道。

“只是想跟冷阁主赌一把而已。”男子勾了勾唇角,“她若发觉断雁门有异,定会前往。”

秦如墨眉头微蹙,“当年断雁门易主之事,冷阁主没少搅浑水,她若去定然会再招惹上麻烦……”

萧暮雨冷冷笑道,“冷青霜又不是傻子,我赌的便是她的义气,明知有鬼,她还会不会为了昔日故友闯一闯龙潭虎穴。若她没去,无非两条路,一条去冀州寻医仙华凌,毕竟她刚同南宫朔打得惊天动地,难免旧伤复发,而另一条,那便是她与易行空已经形同陌路。”

“若她去了呢?”秦如墨追问道。

“那自然要送冷阁主一份大礼。”萧暮雨微微一笑,替他续了杯茶,“乐悠山去年的绿云茶,尝尝。”

少年轻轻吹散杯中浮叶,抿了一口,“嗯,确是好茶。”

闲话了几句,他便以回去整理情报库为由先行告退。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秦如墨眸中的笑意便瞬间冷了下来,变为漆黑无底的深潭。

乐悠山,曾是他的故乡。

萧暮雨借此试探他是否还记得儿时旧事,虽然直接,但对一般人来说很是好用,稍有不慎便会被看出端倪。

但他不同,风雨楼的墨公子,原本最擅长的便是刺探情报。隐藏情绪,便是暗探的第一课。

这还是萧暮雨教他的。

若不是三年前一场意外,他功力尽失,只得留在楼中,谢明宣也不会取代他的位子。

他唤萧暮雨一声义父,替他行诸多暗中之事,只为报答当年救命恩情。

十八年了,也该还清了。

他也该去做自己的事。 第九章 山前闲居寻故人 白马银铃破雪原 冷青霜甩开洛宁后,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走到集市边缘,一处背靠山林的宅子前。

门前那棵老槐树还未长出新叶,许是今年的春天,来的太晚了些。

冷青霜摘下斗篷,抬头望着门前那串风铃,犹豫良久,推开了木门。

院中藤椅上躺着一个身穿褐色麻衣的少年,拿蒲扇挡着脸,正晒着太阳哼着小曲儿,露出半张白皙俊秀的脸。

“看诊往里走,没病往外走,找人别处找,打听……”

懒洋洋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年忽地坐直身子,目光瞥向立在门口面如冰山眸中含刀的青衣女子,嘴角瞬时叠起千层谄媚的笑意,从藤椅上跳了起来,忙不迭地捡起一只鞋穿上,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装模作样拱手道,“哎呦呦,许久不见,阁主别来无恙。”

“本阁主好得很!”

这位便是荆州城华家医馆的东家,也是华凌的小师弟,商陆。

冷青霜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虽然他医术并不逊于华凌,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就是好好的一个少年郎为什么长了张比媒婆还碎的嘴。

华家世代行医,从不参与江湖纷争,江湖上下对华家医者都十分崇敬。冷青霜与如今的华家家主华凌是二十多年的好友,她手里有华凌的玉牌,无论去到哪里的华家医馆,都是随便拿随便治,这玩意可能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老常客,“阁主这回是来看旧伤,还是被哪家不长眼的添了新伤?都不打紧,在下早就习惯了,家主交代过,只要您来,就算是横着进,也得竖着出去,还得是活蹦乱跳的,能和大宗师再战三百回合!”

冷青霜压着心中烦躁,将斗篷丢给商陆,冷着脸道,“进来说正事。”

商陆接过斗篷赔笑道,“难得阁主一切安好,幸甚幸甚……”

“你前几日去过断雁门?”冷青霜开门见山道。

少年眸光一转,勾了勾唇角,“阁主这么关心我一个小医师的行踪?”

“明知故问。”冷青霜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眼瞎耳聋的,想知道你的去向还不容易?”

商陆眨巴着眼睛,心中却盘算了几个来回,“是李副门主请我过去,给门中长老看诊,但我并未见到易门主,听说易门主已经闭关数日,门中诸事都是李宿在管,这事儿又不是什么秘密,阁主为何还来问我……”

青衣女子眉头一皱,“断雁门中也有医师,为什么还要找你?”

商陆瞪大了双眼,指了指自己,“我的医术可是荆州第一,不请我请谁?”

“说重点!”冷青霜不耐烦地一掌拍上柜台,震得整面墙一震。

商陆一手扶起了被阁主大人掌风震倒的箕帚,收了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意,面色凝重道,“断雁门中确有蹊跷。长老堂已有三人病倒,病症看似普通风寒,实则是中了毒。这种毒我也没见过,不像是中原所出,更像是南疆那边的邪门玩意,解起来颇费功夫,所以我每三日会去一趟。”

冷青霜闻言思索半晌若有所思道,“下次带我同去。”

“你?你去做什么?”商陆猛地转过头,错愕地瞪大了眼,“找打吗?”

“我看你找打!”

“停停停!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商陆及时服软,躲过了冷青霜挥过来的拳头。“不过您老人家当年把断雁门搅了个天翻地覆,如今易门主又在闭关,不管是碰上那个小心眼的李副门主还是长老堂的人,都不会给你好脸色,何必呢……”

冷青霜抱着胳膊不耐烦道,“废话真多,闭上你的嘴就行了。”

“好的阁主大人,小的这就去准备。”

商陆就算一百个不情愿,也不敢违逆阁主大人的命令,因为家主交代过,冷青霜的话便等同她说的,所以他也只敢过过嘴瘾,该办正事的时候还是得办。

冷青霜刚踏出医馆的门,差点迎面撞上一个冷峻的身影。

洛宁依旧是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阁主,之前说好的,提前知会我您的去向。”

冷青霜腹诽道,不说你不是也能找来。

“呦!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洛宁虽然知道冷青霜在岔开话题,但还是把手里提着的糕点递给了她。

冷青霜眉开眼笑,拍了拍洛宁的肩,“你小子很不错啊,等我回沧州,亲自到你家侯爷面前多夸夸你。”

“不必,这些都是侯爷交代过的。”洛宁不咸不淡道。

商陆探出来个头,笑嘻嘻道,“阁主大人,多问一句,您扮成药童,是不是有些太假了?”

“我当然扮医女,你小子休想占老娘便宜!”

商陆点头哈腰,目光落到冷青霜身边挺拔如松柏的洛宁身上,不禁两眼放光,“得嘞!这位貌若潘安的小郎君是要跟着一起吗?”

“不!”

“是。”

商陆见这二人没商量好,识趣地扭头便走,“那您二位慢慢商量。”

洛宁一板一眼严肃道,“如今的断雁门如同龙潭虎穴,商医师又无武功,您既然要去,便带上我。”

“不是我不想带你,只是这断雁门如今守备严密,我一个人能不能混进去都不好说,何况你这么个……”

少年眉头微蹙,“我如何?”

冷青霜一边咂嘴一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洛宁,“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一看就不是凡品……啊不,凡夫俗子,你扮药童?哪有这么高的药童。”

洛宁正色道,“我不跟你们一路。”

冷青霜眉头微蹙,“那你从哪进?”

“断雁门后山是悬崖,无人看守。”

冷青霜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你能一口气爬上去不被发现?断雁门的弩箭可不比军中的差。”

洛宁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冷青霜哑笑道,“你家主子从来不做没把握之事,你这行事风格可跟他差远了。”

洛宁摇了摇头,“侯爷吩咐过,不能让您涉险。”

冷青霜叹了口气,心中暗道,杨靖辰这块木头倒是了解我。

商陆又在此时恰到好处的冒了出来,“二位爷,商量好了吗?”

“没!”

“好了。”

商陆脸上的笑容一僵,“得嘞!但您二位能不能换个地方吵,我这医馆还要做生意呢。”

冷青霜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扯过洛宁的衣袖,“走!”

商陆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二人的背影,砸了砸嘴。

“这小子虽然年轻了些,但他居然能治住这位难伺候的主儿,也是难得。”

商陆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琢磨着冷青霜此次来的目的。

看她面色倒不像是传闻中与大宗师打了一架旧伤复发,但这位爷的心情确实不大好。

他心中清楚,此去断雁门,定没有冷青霜说的那般简单。

几日前,断雁门的人匆匆找来请他出诊,他便觉此事不对。

断雁门这种名门大派,根本不缺医师和灵药,他在荆州城呆了这些年,还是头一遭被请去断雁门。

所以他也留了个心眼。

但这一路上,他也并未发现门中有何异常,又是李副门主亲自接待,除了那位闭关多日的易门主没有见到,其余都正常的很。

或者说,太平静了。

偌大一个门派,没有鸡飞狗跳的琐碎,只有各处来回巡逻的弟子,和定时响起的钟声。虽然久闻断雁门门规森严,但他眼前之景不像是个江湖门派,更像是个官衙府邸。

商陆虽然只是个小医师,但在这江湖上混了些年,知人观心的本事总是有的。李宿此人仪表堂堂,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滴水不漏,但那双如鹰般狠戾的眸子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而那位易门主,商陆只见过两回,都是跟着冷青霜来的。对易行空此人,商陆知道的并不多,但他能从断雁门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一路爬到门主,也是个狠角色。

但商陆看得出,那一身黑袍冷峻外表下,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

因为他收养的那几只小花猫,总喜欢围着易行空转。

而冷阁主总是躲得远远的,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想到此处,商陆不禁笑出了声。

谁能想得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冷阁主,怕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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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雪原,只有刺骨的冰寒,间或几声鸮叫,穿透无止息的风雪。

北风如刀子般,席卷着如沙般的雪粒,砸得人脸生疼。

江辞一行三人在风雪中走了大半日,还未到破云雪山。

杜凌风缩着脖子,哆哆嗦嗦拢紧了披风,“哎呦我的老天爷,这鬼地方怎么比无名山还冷,鼻子都要冻掉了……”

林砚书抬头望着漫天的风雪,长叹了口气,“按照师父给的地图,我们早该到破云雪山了,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江辞眯着眼望向前方,“好像……到了。”

“哪呢?”杜凌风愣愣地抬头。

“这儿呢。”

正说着,一声轻笑从风雪中传来,轻如飞尘,却穿透了寒风的呼啸声。

三人抬眼,只见风雪中缓缓走出一个身披白狐裘的少年,面容清俊,袖摆轻挥,脚步落处,周围的风雪竟似被无形的屏障挡开,悄然无声。

杜凌风揉了揉眼睛,扯了扯林砚书的衣襟嘀咕道,“是我饿的眼花了吗?那是个什么玩意?神仙?”

林砚书没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眼瞎,那明明是个人。”

江辞轻咳一声,低声道,“那个……好像是南宫家少主。”

话音未落,风雪骤停。

山峦显露,破云雪山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巍峨高耸,直插云霄。

三人不禁齐声感叹,“这么高……”

南宫珩闻言抿唇一笑,“初次见面,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少主见谅。”江辞尴尬一笑,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江辞,这是我二位师兄,杜凌风,林砚书。”

“见过少主。”

白衣少年摆了摆手,神色温和,“几位不必客气,往后同路,叫我阿珩便是。”

杜凌风咧嘴一笑,“那……阿珩,我们现在怎么上山?总不能爬上去吧?”

南宫珩眸光微转,唇角笑意更深一分,“好说。”

话音未落,银铃声声入耳。

一辆银白色的马车不知何时出现在南宫珩身后,四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身披银甲,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别说杜凌风了,就连一向冷静的林砚书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南宫家是真有钱啊……

马车外寒风凛冽,雪片被风裹挟着拍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内却温暖如春,炉火在小巧精致的青铜火炉中跳跃。

上山的一路上,杜凌风的嘴就没合拢过。

“要是早有这马车,咱们也不用挨冻了。”

“别做梦了,”林砚书一边把手伸到火炉上取暖,一边摇头道,“咱们有多穷你还不知道吗?”

“老五你就不能让我做会白日梦?”

南宫珩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他拿起火炉上的茶壶,满上了杯盏。

“酥油茶,各位尝尝,暖暖身子。”

江辞接过茶杯,犹豫半晌开口道,“少主,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南宫前辈为何放心让少主与我们同行?”

这一路上江辞一直在琢磨,就算师父与南宫家关系匪浅,可让南宫家的少主与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弟子同行,未免太过草率。

南宫珩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剑阁中人的品行是最值得信任的,不是吗?”

“但我们三人资历尚浅,还未正式成为守阁人。”林砚书沉默半晌开口道,“而少主年纪轻轻已然掌家,南宫家也不缺身手好的暗卫,为何要随我们一同冒险?”

白衣少年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长辈们的安排自有用意,各位不必过于忧心。论年纪我也算是兄长,该我照顾你们才是。”

杜凌风本就没怎么认真听,忙着往嘴里灌茶,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猛地放下茶杯,“阿珩你别听他俩的,就算要打架,也该是我们几个保护你才是!”

江辞和林砚书都忍不住抬头看他,杜凌风也不觉得尴尬,抬袖擦了擦嘴,笑嘻嘻道,“不是我说,你们怎么一上来就搞这么严肃。有句老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就去开条路!咱们这还没出发呢,先吃饱喝足再说,你说是吧,阿珩。”

南宫珩愣了一下,转而笑道,“还是凌风看的通透。”

“哪来的老话,都是你自己的歪理。”林砚书不咸不淡道。

“老五你不拆我台就难受是吧!”

江辞连忙岔开话题,“二位师兄,你们看是不是快到山顶了……” 第十章 断雁门中翻旧怨 白衣银剑不留痕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市,冷青霜随手挑开车帘,往外望去。

商贩吆喝,行人匆匆,普普通通又一日。但当她的目光扫过街角的暗影处,却见一抹黑影闪过。

商陆连忙放下车帘,“哎呦我的老天,这荆州城内不知有多少风雨楼的探子,你是想让徐州那位几个时辰后便收到消息吗?”

冷青霜冷哼一声,“我怕他?”

商陆连连摆手,“我怕我怕……要我说,风雨楼就不该在这世间存在,可他偏偏赶上了个好时机,在江湖上站稳了脚跟,单靠卖情报就不知赚了多少金银,你知道现在风雨楼的消息能卖到什么价吗?”

冷青霜实在懒得理商陆,干脆戴上了帷帽,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十两!”

“才十两。”

商陆瞪大了眼睛,一把扯下冷青霜的帷帽,在她眼前上上下下挥舞着拳头。“十两黄金啊!黄金!”

冷青霜面色微变,“萧暮雨想钱想疯了吧。”

商陆叹了口气,“哪止啊,这还只是敲门砖。不然为何每次揽月盛会,那些参加比武的都拼了命夺魁,只为一条千金难买的消息。”

“你买过?”

商陆耸了耸肩摊手道,“我就这一亩三分地,哪敢劳动风雨楼?况且……我也没钱啊。”

“你可比我有钱。”白衣女子轻嗤一声,“华凌每年从无名山挖走的那些花花草草,经商医师之手卖到九州各地的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别说你没捞过边角料。”

商陆顿时后悔自己刚才长了张嘴,小声嘟囔道,“那可不只是花花草草……”

冷青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又不瞎!百年的老山参都被她挖走了!”

“那又不是我挖的……况且,到头来不还是为了阁主大人您。”商陆绞尽脑汁,终于把这话圆了回来。

冷青霜也只是嘴上说说,连楚望潮那个抠搜的都不心疼,还上赶着帮华凌挖,她又有什么好心疼的,反正那野山参又不吃她的喝她的……

商陆见冷青霜今日心情还不错,便试探着开口问道,“不过……你不会又要把断雁门翻个底朝天吧?”

冷青霜轻哼一声,“我才没那么闲,当初若不是为了易老三,老娘才不想跟那群狗屁长老打交道。”

十三年前,断雁门易主。世人皆道,易行空的门主之位是冷青霜抢来的。

不然仅凭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如何力排众议一跃成为江湖第一大门派之首。

断雁门中门众数百人,管理不易,因而门主之下另设长老堂。但实际上,长老堂的权柄早已超越门主,不管是门中大小事务,还是门主擢选任命,长老堂才是最终的决策人。

所以就算冷青霜将易行空推上门主之位,长老堂仍在,依旧处处掣肘。

这到底还是一摊浑水啊……

车轮吱嘎着停了下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商陆理了理衣襟拎着药箱正要下车,却被冷青霜一把拦住。

“怎么?”

白衣女子轻笑一声,“我现在可是商大医师的手下,箱子自然该我提……”

嘶……还真是不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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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门到底是名门大派,从门口走到会客厅差不多就要半柱香的时间,一路上商陆也不敢东张西望,而是换上往日在外那副风度翩翩的神医皮囊,气定神闲地迈着四方步。反正他已经带这位祖宗混进来了,至于其他的,阁主大人自己看着办吧。

话虽如此,但他的掌心依旧渗出了薄汗。

虽然冷青霜今日并没带剑,但商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她真的只是来打探消息,不是来打架的?

外门弟子引他们去会客厅稍待,趁那个弟子去禀报的时候,商陆悄悄凑到冷青霜旁边,扯了扯她帷帽的白纱,低声道,“阁主大人,您不会是拖我来垫背的吧。”

白纱后传来一声冷笑,“别急,有好戏看。”

内堂烛火点点,沉香袅袅,令人心神平静。但冷青霜一入堂,便察觉到几分不寻常。

所见未必为真,但耳朵不会骗人。

这屋内,不止他们几人。

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男子端坐主位,神情自若地喝着茶。见二人步入,他从容不迫地放下茶盏,拂袖起身微微一礼。

“商医师,近来可好?”男子语调平和,嘴角略带笑意,眸中却平静如深潭。

商陆也不敢怠慢,忙拱手回礼,嘴边堆起笑容,“劳副门主挂念,一切安好。”

冷青霜始终不动声色,目光透过薄纱淡淡扫过屋内四处,目光最终落在屏风后厚重的帘帐之上。

“上回商医师开的药,几位长老服过后均有起色,但家母的病情还是有些反复,劳烦商公子再跑一趟。”李宿的语气依旧淡然,但目光却不经意落到商陆身后的白衣女子身上,“这位姑娘倒是面生。”

商陆心底一凉,面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负在背后的手捏紧了拳头,微微一笑,“这位是家主派来的,来荆州取些药材,这几日帮我打打下手。”

李宿微微颔首,眸光一闪,抬袖道,“请吧。”

商陆暗自捏了把汗,好在李宿没再追问什么,我这边演戏演的这么辛苦,看戏的都是阁主大人您吧!

绕过屏风,还有道厚重的帘帐。

商陆不禁暗自嘀咕,这位传说中的断雁门第一美人还真是神秘的很……

他正欲掀起帘帐一角,忽觉袖口一紧,低头一看,却是冷青霜两指扯住了他的衣袖。

“公子,我来吧。”女子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商陆微微愣了一下,收回了刚抬起的左手。

冷青霜淡定地放下药箱,取出脉枕和帕子,掀开帘帐一角。

商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但他还得在李宿面前保持着镇定,只得心中默念菩萨保佑。

冷青霜的三根手指触碰到帕子之时,那帘中人的手下意识地回缩了半分,只是一瞬,三根银针穿过纱帘,直奔冷青霜面门。

白衣女子一挥衣袖,寒气骤升,银针半路倒转方向,倒扎进那纱帘之中。

那人只闷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整间屋子的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

商陆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能感受到,杀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而冷青霜只平静地转过身面对李宿,“李副门主,我有一问。”

“姑娘请问。”李宿的嘴角依旧挂着隐隐的笑意。

“卢见月卢长老,何时变成男人了?”

帷帽之下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卷起千层浪。

李宿抚掌而笑,眸中却闪着阴冷的寒光,“李某这等微末伎俩实在是让阁主您见笑了。”

只见冷青霜淡定地摘下帷帽,塞给了一旁早就吓成木头的商陆,缓缓走上前,目光如利刃直刺李宿,“副门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我引来断雁门,不知是太闲了,还是想下去陪你爹?”

“阁主说笑了,在下只不过是想请阁主来门中做客,叙叙旧而已。”红衣男子冷冷笑道,“只是不巧,门主闭关数日,不见宾客。不然此时,该是你们故友重逢才是。”

白衣女子唇角轻勾,眸中却是万丈冰寒,“废话少说!易行空在何处?”

“阁主莫急。”李宿不疾不徐地后退两步,笑中藏刀,“李某近日对调香有些兴趣,特意为阁主也准备了一份,不知您感觉如何?”

商陆眉头一皱,望向一旁的香炉。

“不好!是梦息香!”

正当他慌乱地从袖中掏出避毒丸,想递给冷青霜时,却见那人只挥了挥衣袖,那香炉瞬间覆上了一层白霜,香火尽灭。

商陆这才反应过来,冷青霜姓冷,可她娘姓温,清河谷温家最擅制毒,还怕这点梦息香?

“小子,这点小把戏就别在我面前显摆了!”白衣女子眉梢微挑,嗤笑一声,“也不知李老门主九泉之下,看着你这般愚蠢模样,会不会气得回过魂来?”

李宿再难维持面上的平静,咬牙切齿道,“当年若不是你跟易行空做局,我父亲又怎会走火入魔!他又如何当得上门主!”

冷青霜闻言,不怒反笑,“若不是摊上你这个蠢儿子,李仞没准还能多活几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给你个副门主当还不知足,当初若不是易行空拦着我,我早就送你下去见你那个倒霉爹了!”

男子脸色铁青,眸中顿时翻起火焰,“冷青霜!就算你纵横江湖快二十年,但孤木难支,你今日绝对走不出断雁门!”

话音未落,十几个黑衣人从四周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商陆的下巴已经合不拢了,“这……”

“黑斗篷,弯月刀,魔教教主麾下第一杀手团,血刃。”冷青霜淡淡道,“好手笔啊,李副门主!”

可怜的商医师只想找块豆腐撞死,他为什么要相信这个女人啊……

冷青霜一把将商陆拽到身后,低声道,“去后山。”

去后山?后山不是悬崖吗?我又没长翅膀!

胆战心惊间,冷青霜的下一步动作,让商陆瞬间明白了她此行来的目的。

只见她从药箱中掏出一把身泛幽蓝寒光的匕首,在手中转了几转,整个人散发出致命的危险气息。

骗子!这女人分明就是来打架的!老子恕不奉陪!

商陆趁乱从后窗一跃而出,身影一晃便消失于众人视线。

冷青霜的目光冰冷扫过四周,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你错了,不是我跟易行空做局,从头到尾,都是李仞他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白衣化成一道剑光冲出了黑衣人的包围圈,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颈间均有一道干净利落的伤痕,而她手中的匕首却是一点血迹都没沾到。

李宿眉头一皱,她的剑,居然已经这么快了吗?

当然,这只是个开始。

握住匕首的手微微一转,寒光顿时从她指尖暴涨,宛如万千星芒射向四方。

余下的黑衣人迅速收紧了包围圈,十几道刀光如流星坠地般齐齐朝她劈来。

白衣女子足尖轻点地面,旋身跃起,踏上刀阵,身形如燕,迅疾如风,几步踏过,那刚刚成型的刀阵瞬间倾塌。

“不自量力!”

只见她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近三尺长的软剑,剑身薄透如纸,在日光照射下泛着耀眼的金光,宛如一条金色长蛇上下翻腾,杀气四溢。

白衣穿梭在黑影之间,剑光四射,如闪电,如鬼魅,手起剑出,黑衣人相继倒地,鲜血喷涌三尺高,却未溅到她衣襟分毫。

但血刃的攻势并未停歇,源源不断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是魔教中最令人胆寒的一支杀手团,狠厉之处不在于刀法阵法,而在不死不休。

当初便是这群杂碎灭了漓江派满门,害死了她毕生挚爱。

刀光剑影撕开了旧日伤疤,冷青霜眸底翻起猩红,怒喝道,“挡我者,死!”

剑光暴起,凌厉的杀气如同腊月冰原上的烈烈寒风,直扑敌人而去。

手起剑落,步履不停,蓝光与金芒交织,一次次撕开重重包围。

几个黑衣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出刀,便被裂空而来的凛冽剑气击中,飞出几丈远,内脏俱裂,再无生机。

李宿面色阴沉,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按照那人提供的消息,冷青霜前不久大战南宫朔,正是实力不稳之时,但照这架势,她不但没有受影响,境界反而像是更上了一层……

还没等他思考明白这其中的虚虚实实,那一圈黑衣人便尽数倒地。

白衣女子面如冰山,眸似烈火,长剑一挥,震落剑上残血,一步步朝他走来。

“李副门主筹谋多年,不会就这点手段吧。”冷青霜勾了勾唇角,用袖口抹掉了刚刚溅到颈侧的血迹,“那我可真瞧不起你!”

李宿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冷阁主不愧是能与剑阁祖师爷比肩的天才,区区血刃怎能配得上您的剑?”

“要么滚,要么死!”

“冷阁主都亲自来了,自然得让您尽兴!”李宿一挥衣袖高声喝道,“各位长老们,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