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见月》 第一章 残荷 汉江是长江最长的支流,经过九曲十八弯,在汉口汇入长江。人生犹如长河,在紧要分岔处,关键一步的迈出都会影响汇入大海的方向。

自离开江汉油田矿区多年之后,程千帆再次回到作为当地名片的水杉公园。时值深冬时节,带着丝丝凉意的北风吹过江汉平原广袤的田野,一排排金黄挺拔的水杉在风中摇曳。一条清澈的小河穿过公园的中央,沿河两岸散落着一丛丛残荷,荷叶凋落殆尽,瘦小的躯干在风中索索发抖,显得那么楚楚可怜。

故地重游,程千帆不由想起十年前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一个深冬的黄昏,程千帆与相恋七年的柳湘萍相约来到公园散步。

柳湘萍是湖南妹子,皮肤白皙,圆圆的脸蛋,像红艳艳的苹果;为人活泼外向,声音干脆甜美,叽叽喳喳,像不停歌唱的百灵鸟。她是在油田长大的油二代。她父亲早年参军,后来随部队成建制转到油田工作,和战友一起参加过举世闻名的大庆石油会战。1969年,他响应号召和12万将士一起来到当时还很荒凉的江汉平原,参加著名的“五七油田大会战”,留下工作至今。湘萍的妈妈是个家属,从湖南农村随迁到油田矿区生活。她娴静温柔,相夫教子,精打细算,含辛茹苦把三个子女养大。湘萍自幼聪明好学,一心想出人头地。但由于家庭困难,弟弟妹妹还要上学,于是听从父母的安排,在油田本部读了一个中专就参加了工作。她在油田研究院做资料员。研究院是知识分子云集的单位,湘萍一心想找个高知对象扬眉吐气。一次偶然的机会,单位热心的李大姐把程千帆介绍给了她。初次见面,她很满意,一心一意对千帆好,把希望都寄托在千帆身上。但是,老实本分的千帆默默工作了五年,也不见提拔,她便有些着急。

那天的气氛有些诡异。自从进入公园以后,湘萍居然一言未发。千帆习惯性地去拉她那白净胖乎乎的小手,却被她一把甩开了。

那时新中国刚刚进入二十一世纪,即将迎来飞跃发展的大好时期。但当时,江汉油田正面临极其困难的发展阶段,一方面,经过多年的开采,新生储量不足,原油产量急剧递减,而国际原油价格在长期在低位徘徊;对外承包油气区块业务没有获得突破性进展,第三产业尚未形成规模;另一方面,企业员工人数较多,人员出路较少,企业负担沉重。在此背景下,油田采取了“买断工龄”的做法。为了推进这项工作,油田自上而下开展了大力的宣传。一些工龄较长离退休日期不远的职工,一些身体病痛不能胜任艰苦作业的职工,基本达成协议解除劳动合同的意向。还有一些想走出油田矿区到大城市去发展的年青人,也在蠢蠢欲动。湘萍也动了这方面的心思,她想让千帆出去闯一闯。

“千帆,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湘萍转身投进千帆的怀抱,满怀期待地仰望着他。

“我想好了,你买断以后,就去江城和小姨一起干。她刚回国在江城开了一家医疗器械销售公司,开局还不错,目前正需要人。你在单位从事法律合同管理五六年,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正好可以帮到小姨。”

“萍萍,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千帆的内心在痛苦地挣扎。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虽然他很想成全湘萍的心愿,但是,他却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自从他考进石油大学的校门,他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干一辈子。

“千帆,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好几回了。古往今来,凡是成就大事者皆是果断之人!你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是不会有出息的!”湘萍故意刺激千帆。

面对咄咄逼人的湘萍,千帆满脸通红,他不得不摊牌了。

“湘萍,你是知道的,我老家在大别山。想当年,我是方圆几十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收到通知书以后,父母别提有多高兴了!乡亲们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每家出一道菜,敲锣打鼓把我送出家门。石油大学辛辛苦苦培养了我四年,单位领导手把手教了我五六年,我已经习惯了田野中飘着石油的味道,我不能放弃这份工作!”

“你就知道埋头工作!你看和你一批的林华,人家早就提副科长了,你还是白衣布丁一个!”湘萍气呼呼地说。

“湘萍,这个强求不来,一切要看机遇,该有的总会有,该来的总会来!虽然,油田面临发展的瓶颈,但我判断困难是暂时的,国家经济发展即将进入高歌猛进的时代,能源需求的缺口非常大,石油行业即将迎来快速的发展机遇!”千帆试图说服湘萍。

“千帆,你就是个书呆子!我总算看清了,你优柔寡断,不敢面对未来,就是个懦夫!我今天就把话撂到这儿,要么你辞职,要么我俩一刀两断!”

湘萍一边哭,一边喊,扔下千帆,转身跑出了公园。

时至今日,千帆还记得湘萍那一头乌黑透亮的长发在空中飘荡!那份刻骨铭心的痛仍然不能释怀。

初恋是人生最美好的情感。千帆自幼被大别山纯洁的山泉水滋养,像大山的脊梁一样淳朴,自从遇到湘莲,他怀着对青春最美好的向往,为湘萍写下了一首首唯美的爱情诗,湘萍依偎在他的怀里,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可是,生活是如此现实,他只能独自承受。

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刻。他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在千帆对石油行业发展前景的判断是准确的。第二年的春天,就传来两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一是江汉油田在四川涪陵承包的油气区块试采开发出了高产气井,油田抽调了大批专业人员前去会战;二是集团响应国家长江经济带建设和中部崛起战略,决定沿着长江中游修建一条长距离的石油管道,与东线相连。原材料瓶颈一旦解决,沿江炼厂即将掀起增产扩能的建设高潮。

管道建设项目部在江城宣布成立,千帆的老领导采油厂厂长江致远调任项目部担任筹备组副组长。

江致远早年服役于东北某边防团,以军转干部身份的身份转业到江汉油田,历任采油厂副厂长、厂长。他理着小平头,身姿挺拔,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他为人豪爽,大家都很喜欢他。千帆一到单位,就得到他的赏识,鼓励他扎扎实实干好专业工,只是为了打磨他暂时没有提拔他。临走之时,他把千帆喊到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撂下一句话:“等我消息!”

江城是省会,九省通衢,多少人都向往着能到大都市去生活。油田上下,许多人的心思都动了,一些人托各种关系去找江致远,甚至不惜备上厚礼找上门去。

有好心的大姐提醒千帆去江城跑一趟。千帆是个实诚的孩子,他心想:既然领导让他等,他就安静地等!

这一年的冬天过去了,第二年的春天已经来了,仍然没有消息。

江汉油田的夏天最是火热,夜晚大街上有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原来,绿油油的稻田里种满了活蹦乱跳的小龙虾,经过特别的加工,成了一道美味佳肴。夕阳西下,人们呼朋唤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一边吃着油焖小龙虾,一边喝着冰凉的啤酒,别提有多惬意了。

但是,千帆吃什么都不香。入伏的时候,居然还中暑了,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才恢复过来。

就在千帆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二零零三年的十一月,单位人事部门突然通知他:三日内到江城项目部报到! 第二章 欢迎晚宴 项目部的欢迎晚宴在东湖植物园旁边一个水上餐厅举行。

由于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进门处是一台巨大的水车,随着音乐节拍徐徐旋转。落日余晖与红彤彤的灯笼将一方浅浅的池塘照耀得如梦似幻,亭台水榭,曲径通幽,一片片荷叶枯黄中还残留着点点绿色,一群群红色的锦鲤自由地游来游去。

在水榭中央的一处半封闭的包间,综合办主任萧南行代表项目部领导班子宴请程千帆一行——两男两女。

“何书记、江总、朱总临时接受通知去外地开会了,我代表项目部领导欢迎各位新同事的到来!从此刻起,我们就是一家人,要在一起战斗了!江总一再叮嘱我要接待好各位。但是,我很抱歉,你们刚到就要立刻投入工作了。再过半个小时,省政府办公厅重点工程办林梓枫处长、何千慧科长应邀前来参加晚宴了。”

萧南行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看了众人一眼,提高嗓门说:“为了这顿饭局,我在二十多天前就开始邀约,今天才达成心愿。大家知道,我们提前批的来项目部已经一年多了,虽然吃了很多苦,费了很多心思,但是,进展不是很理想。工程要想尽快开工,必须取得属地政府部门的支持,尤其是要取得省政府领导和相关部门的大力支持。省政府办公厅重点工程办是专门负责协调各职能部门的,林梓枫处长很年轻,位高权重,是我们尊重的客人。你们一路颠簸劳顿,请你们打起精神来,配合我圆满完成任务。我们的任务就是让李处长和何科长吃好、喝好,让他们满意!”

千帆之前没有见过萧南行,但他听说过他。他是油田子弟,父亲也是从大庆来江汉会战留下来的。他大高个,梳着大背头,嘴巴很大,嘴角微微扬起,在油田有个响当当的绰号“萧大嘴”,寓意是嘴大吃四方。他早年高中毕业就参了军,正好在江致远所在的边防团服役。他能说会道,察言观色,很会来事,就当了江致远的勤务兵。江致远转业到油田工作以后,萧南行随即转业回到了油田。在江致远的关照下,他一路被提拔为副科长、科长。

千帆大学毕业分配到采油厂工作的时候,萧南行刚好被提拔到矿区行政服务中心担任副主任,所以,他俩没有碰过面。

千帆作为一个新人,要想在江城立足,不能得罪萧南行。再说,他很可能要在萧南行的直接领导下工作。

一盏茶的功夫,萧南行接了一个电话,一溜小跑到餐厅入口处等候。千帆本想跟着他去,但见其他三位同志没有动,便只好站在亭台外迎候。不一会儿,只见萧南行谦恭地引着一男一女走了过来。男的中等个子,皮肤白皙,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像一个书生;女的身材曼妙,穿着时尚,妆容精致,一看就是干部子女,有点冷艳。

宾主落座,一共七人,萧南行主陪,林处长坐右手主位,何科长坐左边。千帆自觉坐在副主陪位置上。党群干事林淑萍主动挨着林处长落座,生产技术部的吕工和郭工随机就座。

餐厅主打湖北本地名菜,像葱烧武昌鱼、排骨藕汤、沔阳三蒸等非常地道。餐厅的包厢必须提前一天才能订到。

身穿村姑服饰的服务员面带微笑上过四道凉菜和两道热菜之后,宴席就正式开始了。

按照油田的习惯,大家共同喝了三小杯。

萧南行站起来端起满满一大杯白酒,开始向林梓枫敬酒,“林处,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为了充分表达我的诚意,我先干为敬!”

别看林梓枫是白面书生,但是,喝酒也不含糊,他站起来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大口。

萧南行接着向何千慧敬酒,“何美女,咱俩走一个,感情深,一口闷!”

何千慧喝的是红酒,袅袅娜娜地站起来,二话不说,一口干了。

大家热烈鼓掌,“好!好!好!”

萧南行借着酒劲,给四人下达了命令,“你们四人轮流给林处和何科长敬酒!按照我的标准来!”

生产部的吕向杰,来自燕赵大地,酒量不错,倒满白酒杯,依次给客人敬了酒。

林淑萍和郭芳红两个女同志喝的是红酒,也都走完了流程。

轮到千帆了,他左右为难。他酒量一般,长途跋涉,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腹中空空,一大杯白酒下腹肯定要出洋相。不用大杯敬吧,既怠慢了贵宾,又得罪了萧大总管,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他抱拳向萧南行,“萧主任,请您多包涵,在下酒量有限,我用小杯敬酒,您看可好?”

萧南行立马拉下脸来,嚷嚷道:“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跟娘们似的,磨磨唧唧!你看前面三个同志都照做了。”

“萧主任,实在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喝。您看林处长和何科长大驾光临,您就给我一个给领导服务的机会吧。”

“服务领导是我的本职工作。你只管把大杯倒满!”

千帆的脸涨的通红,尴尬地杵在房中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没想到,初来江城,居然碰到这样尴尬的场面。

“喝酒随意吧!每个人酒量有大小,心意表达到就可以。想当年,我也不能喝,只喝了三小杯,就趴在桌子上回不去家了。”林梓枫摘下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感谢林处的谅解!”千帆对林梓枫投去感激的一笑。

从林梓枫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待林梓枫摘下眼镜,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不是老家高中传说中的林师兄吗?在英城一中杰出校友的宣传橱窗里,林梓枫英气逼人的照片就排在正中的位置。只不过,那时他没带眼镜,还带着一股子青涩的味道。

千帆没有急着去相认,他赶紧吃了两口菜,端起小酒杯,向领导和同事们一个一个去敬酒。

酒场上表现最好的是林淑萍。她是山东人,喝开以后,干脆脱下外套,放弃红酒喝白酒,频频向领导和同事们敬酒。

萧南行暂时忘了不快,脸色逐渐好转。他为林处长和何科长点了两首当地的民歌。这个水上餐厅,经常有江湖艺人或者音乐学院的学生前来卖唱,二十元一首歌,两首歌三十元。

包间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之后,千帆瞅个机会陪着林梓枫去了趟洗手间。

“谢谢林师兄替我解围!我是英城一中90级的程千帆!”

林梓枫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来,“啊,是了,想起来了,班主任胡老师和我提起过你。他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我们一中的后起之秀,文学界的明日之星!”

“师兄,您客气了,您是母校第一任文学社社长,我得向您学习!”

“我现在很少看文学书籍了,小师弟还喜欢诗歌、散文吗?”

“众人皆醒我独醉,也许他人笑我痴。不瞒师兄,我仍然保持着这份热爱,私底下还写一些不着调的诗歌和散文!”

林梓枫亲热地拉了拉千帆的手,说:“滚滚红尘,繁华落尽。一个青年学子仍然保持着这份激情难能可贵。不过,你刚调到项目部,面临很好的发展机遇,我劝你啊,要脚踏实地好好干!我们加个微信和电话,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他们有说有笑一同回到包厢。萧南行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俩似曾相识。

林梓枫也不点破,轻描淡写地说:“我们都是从大别山山脚下走出来的贫寒学子!” 第三章 衣锦还乡 东湖放鹰台,这是一处古遗址,因唐代诗人李白在此登台放鹰而闻名。

江城项目部在放鹰台旁边租赁了江北省委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一栋小楼作为办公地点。这是块风水宝地,站在窗前就可以欣赏到烟波浩渺的东湖。风景优美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它比邻省委、省政府,办起事来特别方便。

项目部党委副书记、常务副总经理江致远在出差回来以后第一时间召见了程千帆。

“千帆,欢迎你回家!你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好在顺利来了。”江致远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热情地拉着千帆在沙发坐下,亲手给他泡了一杯金骏眉,暖心地说:“你的胃不太好,喝点红茶暖一暖。”

千帆的眼角湿润了。他想起欢迎宴上萧南行的苦苦相逼,心里在想:人和人差距为啥就那么大呢?

“感谢江总的信任和栽培!我会为你增光添彩的!接下来工作该干啥,请江总吩咐!”

“你还真是个实在人!我听说你们几个新人刚来的第一天就投入工作,这很好嘛!林处长专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托我关照你这个小师弟,你以后要多和林处联系,我们很多工作还得仰仗他扶持、协调。”

“好的,江总,请你放心!我刚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悉,我会尽快进入状态。”

闲聊了几句以后,江致远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开始安排工作:“你是法律和合同管理方面的高材生,你还干你的本职工作。我要提醒你一下,项目部合同管理的任务相当艰巨,管道建设前期涉及大量征地和补偿协议,要签的合同很多;工程开工以后就更忙了,设计、施工、监理、采购等方方面面都要签订合同,不能出一点纰漏!你们出了纰漏,我就得为你们背锅。”

千帆赶紧站起来表态:“请江总放心,只要按照合同管理程流和审批程序办理,肯定出不了差错!”

江致远笑了笑,说:“行吧,实际工作会有很多变数,也不能完全照着书本来,你就慢慢摸索,有问题多汇报。另外,我还要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经集团批准,沿江石油管道中线建设拟引进战略投资者实行股份制,股东大会召开在即,待公司章程出来以后,你要立即启动公司注册手续。”

千帆立马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不过,继续在老领导手下工作,他心里踏实多了。

江致远公务繁忙,办公室不断有人进来汇报工作。千帆本想立即出来,但江总示意他待一会。江致远又批完几个公文之后,站起来拍了拍千帆的肩膀说:“法律合同管理,目前就你一个人。关于你的职级待遇,我已有考虑,会在适当的时候在班子会上提一提。还有一点,综合办的工作千头万绪,希望你能配合好萧主任的工作。你俩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取长补短,互相借鉴,才能把工作做的完美!”

这年的春节,千帆可算是衣锦还乡了。鉴于他出色的表现,江总提议,他正式被任命为副科长,主管法律事务和合同管理工作。项目部刚调来一个大姐,是朱副总的夫人,给他打下手,虽然不能完全当下属来使,但是,也能减轻一些日常事务性的工作,总比光杆司令强。现在算是有职有权了。

千帆把春节前后的工作安排好以后,就和江总、萧主任告了一个假,带着项目部发放的两瓶专供酒和一箱水果,准备回老家去过节了。

那个时候,江北省境内还没有动车,高速公路刚刚开工建设还没完工,往返英城的长途客运汽车非常繁忙。

付佳坡长途客运站内,人声鼎沸。千帆买好车票以后,找到英城方向,随着拥挤的人流缓缓向前移动。一个邋遢、猥琐的年轻男子紧挨着他。千帆感觉有点不对劲,回头瞄了他一眼。那男子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跟着往前走。千帆仍然没当回事。

这时,男子身后一个扎着马尾辫、学生模样的姑娘,突然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三哥,你出来一下,我有点急事找你!”说着,冲他挤了挤眼色。

千帆一头雾水,心想:“这姑娘,谁啊,我认识吗?她找我有啥事?”

千帆将信将疑地跟着那姑娘来到车站的入口处。那姑娘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说:“你总算信我一回,活该有救!你身后那个男的,他是个小偷!我之前就吃过他的亏,但我不敢申张,他身上有刀!”

千帆恍然大悟,敢情这回是美女救英雄了。

“我们去找警察!”千帆扭头往回走。

“没用的,人家早溜了。再说,他经常在这一带偷鸡摸狗,警察就不知道?”

果然是个精明的姑娘,千帆服了。

“真的要谢谢你救了我!我刚发了年终奖,一共有好几千呢,何况钱包里还有身份证。”千帆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那你拿什么感谢我呢?”那姑娘笑眯眯地看着千帆。

“这个,我拿出五分之一来感谢你!”千帆不假思索,痛快地说。

“那太多了!回头你请我吃顿饭好了,先欠着。这班车已经开走了,我们赶下一班回英城。”

两人一路同行,聊的很投机。经了解,那姑娘名叫夏雨荷,居然是他高中的小师妹,现在江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读大三。

大巴车沿着长江向东行驶,途中经过黄州渡口,排队过轮渡。下午三点,抵达英城县淇州镇客运中心。车门一打开,千帆本想和雨荷告别,还没来得及说,一对衣着讲究的中年夫妻匆忙走了过来,拉着她就走。原来是雨荷的爸爸妈妈来接她了。雨荷不声不响跟着父母走到出口处,回头冲千帆悄悄比了一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千帆换乘了前往老家青牛镇的中巴车,沿着淇河缓缓往北行驶。脚下的淇河,清澈宁静,一平如水。它起源于大别山南麓,自北向南贯穿英城全境,在淇州汇入长江。客车行驶一个多小时,天快黑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灯火阑珊的小镇,那就是青牛镇。

青牛镇虽然地处英城的交道要道,但是,物流业没有发展起来,高楼大厦屈指可数,大多是两三层的楼房沿着淇河两岸高低错落。穿过一座两百多米长二十多米宽的石拱桥,就来到淇河的对岸,街道中央有一处徽派建筑风格的大院子——青牛镇初级中学。千帆当年就在这里上学,周一到周五寄宿,周末回家。夏天的黄昏,千帆常和同学们到淇河里去游泳。有一次,湍急的河水把他的拖鞋冲走了,他也没钱去买新的,就着同学的布鞋凑合了一个星期。

从中学的后门出去,沿着淇河岸堤走路四十多分钟,就到了千帆的老家—梨花村。村如其名,当地村民在高低错落的山岗上种满了梨树。每年阴历三月,漫山遍野雪白的梨花与水稻田成片成片金黄的油菜花竞相比美,灿烂如云霞。成群的蝴蝶和蜻蜓在蓝天白云下盘旋飞舞。千帆和小伙伴们戴着草帽从高高的山坡滑下,在田野里奔跑,那个时候的童年别提有多开心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只见一双佝偻的身影在屋前繁茂的大樟树下晃来晃去。千帆的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儿行千里母担忧,果然如此。

父母喜出望外,老泪纵横。这个春节是一家人有史以来最欢快的一个春节。父母逢人就报喜,儿子从油田矿区调入省城,还被提拔当了干部。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十年前,千帆考上大学,乡亲们带着酒菜前来祝贺,说程家的娃娃跳出农门吃上了公粮。十年后,乡亲们说:“程家的娃娃当官了,将来还要当更大的官!”

梨花村有一个千年流传下来的传统,每年的正月,各家要轮流办酒席,请上乡里乡亲和亲朋好友一起开怀畅饮。千帆是从省城回家的贵客,家家排队请千帆一家人去吃酒席。酒是当地镇上米厂酿造的粮食酒,菜是农家自产的鸡鸭鱼肉和新鲜蔬菜。乡亲们淳朴厚道,轮流给千帆敬酒,不吝奉上美好的祝福。千帆基本来者不拒,每天都处于宿醉状态。刚上初中的小弟和正在上小学的小妹像跟屁虫一样围着哥哥转,给他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直到他呼呼大睡,还不愿离开。 第四章 开工仪式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经历了一个寒冬的沉睡,三月过后,长江流域大大小小的湖泊与池塘里的荷叶全面复苏了,开始显露柔弱的身体与细嫩的姿容。

这段时间,项目部正在紧张地准备沿江管道工程的开工仪式。江北省政府办公厅已发来正式通知:省委常委、常务高官周大伟将率领省发改委、国土规划厅、建设厅等要员出席工程开工仪式。集团总部高度重视,集团总经理凌洪刚将率领总部相关部门领导参加开工仪式。

项目部党官员、总经理何亦书少见地忙碌了起来。他个子不高,长得胖乎乎的,见人一副笑脸,慈眉善目,活像个弥勒佛。千帆之前没有和他打交道,但他深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何亦书早年在沈阳军区政治部任宣传干事,以正团级干部身份转业到当时中国的第二大油田—胜利油田,然后,进入到石油管道运输行业。

他亲自负责开工仪式的筹备工作,召集萧南行、吕向杰、林淑萍、程千帆等人到小会议室开会,研究制定筹备方案。他决定成立几个专业组:吕向杰负责工程组,林淑萍负责宣传组,程千帆负责生活组,萧南行负责总体协调。

分完了工,何书记的脸色逐渐缓和了下来,但是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这次开工仪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集团内部、各级地方政府领导以及新闻媒体来宾人数一百多人。这么多人吃饭、住宿、坐车、入席,容不得有半点差错。项目部机关人员总共只有三十多个人,就算我们全体人员放下手中的工作来筹备,人手还是不够啊!”

萧南行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胸有成竹地说:“请书记放心,这个我来办!我提前已联系好英城县淇州镇会议服务中心,他们将派出一个专业团队前来对接,我们这边只要按照人员分工各自落实就好。”

何书记如释重负,笑眯眯地说:“你办事,我是放心的。好了,会议到此结束。这个周末,我要去省京剧院参加票友沙龙,你提前联系好!”

英城县淇州镇本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是因沿江管道工程而引人关注。根据最新的设计方案,沿江石油管道的关键控制工程—长江盾构穿越工程将从北岸的淇州镇穿过江底到抵达南岸的阳馨镇,直通江城的青山石化。作为江城重要支柱产业的青山石化已同步启动了大炼油工程。

六月下旬,在长江流域荷花盛开之际,沿江石油管道工程开工仪式如期举行。淇州镇镇官员夏海铭下令所有公职人员全力配合,保障工程开工仪式顺利进行。中央及省、市、县电视台以及其他新闻媒体记者闻讯赶到这里。

工程现场,红旗招展,彩旗飘扬。作业界面全部提前开挖出来了,机器设备井然有序摆开,施工人员穿着崭新的工服、戴着亮闪闪的头盔,已经在现场准备就绪。

周高官和凌总裁并肩站在临时搭建的平台上,看着前方波涛汹涌的江面,拿起大喇叭,兴奋地宣布:“开工!”

盾构机巨大的轰鸣声,现场的锣鼓声,人员的欢呼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千帆首次见到周高官,只见他高大的身躯,一头白发,神采奕奕。他曾经担任过江汉油田的一把手,对石油情有独钟。工程能够顺利开工,跟他的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

现场仪式结束以后,周高官和凌总裁当即返回江城还有其他要事要谈。其他来宾转场来到淇州镇著名风景点“明代影视拍摄基地——荆王府”继续研讨、庆祝。

这个影视基地是仿照明代荆王王府结构建造而成的。景区方圆有几平方公里,树木葱茏,绿阴如盖。正中心是碧波荡漾的赤龙湖,湖的四周,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景区内鸟语花香,曲径通幽,环境极其优美。

据淇州镇地方志记载,明朝第一代荆王朱瞻堈多次上奏朝廷,要求将王府从建昌迁至淇州。淇州背靠大别山脉,面朝长江,龙腾虎跃,气象万千,是风水宝地。

淇州钟灵毓秀,人才辈出,一条只有100余户人家、约500米长的东长街,一代医圣李时珍诞生于此,20世纪还走出了100多位博士、教授,其中近一半留洋海外。所以,东长街又名“博士街”。

巧的是,林梓枫也是从这条街走出的政治新星。他刚刚被提拔为黄州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与其他领导一起参加了开工仪式。

千帆作为会务服务人员,忙的脚打后脑勺,没有机会向他当面表示祝贺,只能找别的时间再见面了。

第二天傍晚,会议终于结束了。

千帆一行人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为了这个开工仪式,他们已经连续奋战了两个多月。千帆本想和江总告个假,回家去看一看。中午,母亲来电话说,父亲的冠心病又犯了。

江总不容置疑地说:“晚上一起吃饭,犒劳你一下,明天一早再回。”

晚饭在景区内一处幽静的庭院内进行。千帆跟随江总、萧主任走进包厢,两男两女立即站起来打招呼,看来很熟的样子。

一个长得又高又壮、声音洪亮的男人,是黄州建筑安装工程公司的老板,名字叫许亮,旁边是他的助理。另外一个带着眼镜、显得儒雅的男人是英城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名字叫韩怀瑾,他在当地拥有一家小型的石油化工厂。另外一个女同志名字叫刘蓓蕾,不知道做什么行业,三十多岁,皮肤白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盘在头顶上,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光彩照人。

江总落座以后,许亮大大咧咧地坐在右手,刘蓓蕾自自然然地坐在江总的左手。韩怀瑾挨着刘蓓蕾就座。千帆正犹豫要不要坐副主陪的位置。没想到,萧南行抢先坐到副主陪的位置上。后来,千帆才知道,只要江总在场,萧南行当仁不让必须是副主陪。

江总向客人介绍千帆,说:“千帆是负责法律和合同管理的,以后,你们少不了要打交道。”

他们一起客气地说:“请多关照!”

千帆回了一句:“不敢当,按照江总的指示为你们做好服务工作!”

江总今晚兴致很高,喝了不少白酒。喝酒这种场合,是萧南行表演的舞台。他仗着江总的宠爱和一身酒量,频频举杯敬酒,喝到高兴处,手舞足蹈,得意忘形。江总的脸一沉,拍了一下桌子,萧南行立马变成了乖孙子。

千帆心想,这回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他不再认怂,主动出击,先从江总开始,然后是几位客人,敬了一圈下来,感觉身体摇摇晃晃,头晕目眩,但还不至于立马显出原形。

吃过主食以后,千帆找了一个借口,提前回到房间休息。直觉告诉他,江总和客人还有要事要谈。 第五章 约会 江城七月最火热。

江城曾经是四大火炉之一,但近几年来,中央电视台公布的盛夏最高气温和连续数日平均气温,江城已不再榜上有名。五点以后,太阳公公不再作威作福,暑气渐渐消退,人们开始了盛夏狂欢之夜。市民三五成群,互相邀约,或去长江、汉水游泳,或去东湖、南湖步行,或去附近公园消夏唱歌。民以食为天,大多数人还是找个街边的大排档或者小巷子里的土菜馆大快朵颐。这个时候是吃虾的旺季,江汉油田“五七油焖大虾”的招牌在江城的大街上频频出现,人们吃着香喷喷的小龙虾,喝着清凉的啤酒,生活别提有多滋润了。

千帆成功地把雨荷约出来了。

春节过后,雨荷返回学校,给千帆打过一次电话,告诉千帆她回江城了。千帆当时没反应过来,只说:“好的,我知道了。等有空我俩一起见面吃个饭。”一个多月之后,千帆有空闲了,便想着给雨荷去了一个电话,碰巧雨荷的闺蜜来江城游玩,不方便出来。再往后,千帆忙着筹备沿江管道工程开工仪式的事,没有与雨荷联系。这次突然打电话,雨荷明显不高兴了,说:“那么久都不联系,想来是早把人家忘了。既然可有可无,相见还不如不见!”

千帆的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给她打个电话,结果反被数落了两句。他一个人落寞地走到沙湖美食一条街上,一抬头看见一家“靓靓蒸虾”的霓虹灯牌,大楼装修很精致,等着进去品尝的人在大街上排起了长长的队。

他灵机一动,给雨荷发了一条短信:“沙湖美食街的靓靓蒸虾特别好吃,我在排老长的队,等你!”

大小姐立马回了短信:“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原谅你。等着,马上到!”

千帆站在街口伸着脖子左看右看,生怕雨荷错过了地方。这短短的几十分钟犹如人生漫长的二十八年。当雨荷戴着白色的遮阳帽、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纱裙飘然来到千帆的面前时,千帆好像被雷劈到,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作声。二十出头的雨荷就像一株清新滴着雨露的水莲花,太美了!

“瞧你那傻样,没见过美女吗?”雨荷显然很开心。

千帆呵呵笑了笑,赶紧在前面带路。两人在一楼露天的院子里找到一个两人座,座位面前种满美人蕉和湘妃竹,环境既安静又优雅,实在是天随人愿。

雨荷一点也不客气,点了一盘皮蛋豆腐,一盘凉拌毛豆,一盘油焖大虾,一盘清蒸大虾,一盘凉面。千帆自己要了一瓶啤酒,给雨荷点了一杯酸梅汤。

美食一上,雨荷吃的眉飞色舞,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本公主也是很矜持的,想知道当初我为啥要主动救你吗?”

“为啥?你不就是见义勇为吗?”

“当然是见义勇为了!不过,本姑娘早就认出你啦。”

“我们之前见过?”千帆有点懵。

“你自己不知道你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当年读高中时,你不是写了一篇散文“淇河,我亲爱的妈妈”发表在江北日报上吗?教语文课的胡老师非常自豪,把你这篇文章作为范文一届一届往下推荐。在英城一中校友名人录大红的橱窗里,有你当时稚嫩的照片。在我们高中,除了林梓枫,就数你风头最盛!”

“是吗?我自己怎么没觉得呢。大学毕业那么久,也没混出什么名堂。至今,我都不敢回母校见各位老师。他们对我的期望实在是太高了,我愧不敢当!”

“谁说的,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能亲身参与建设国家能源大动脉,就像当年铁人王进喜一样,这该有多么自豪!再说,你现在是科级干部了,放在县城,那就是一个部门的领导,威风着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母校去看看?”

“回母校?暂时还没考虑好。等到管道正式投产运营了,我们一起回母校去看看,怎么样?”

“算你有良心!“雨荷欢呼雀跃,兴高采烈。

两人边吃边聊,天色逐渐晚了。

待千帆两人结完账出门的时候,正好迎头碰见一个珠光宝气的女老板领着几个随从走进店里。

“韩总,您好!”雨荷抢先和她打了招呼。

“你是谁?”那个女老板仰着头,露出光洁的天鹅颈。

“韩总,这是江城大学的实习生夏雨荷。”旁边的助理赶紧做了介绍。

韩总的目光从雨荷移到千帆身上,盯着他问:“千帆,这是你新认识的女朋友吗?”

“啊——韩姨——好!我和雨荷刚刚认识,她是我的老乡,我高中的小师妹!”千帆结结巴巴地回答。

这个女老板就是柳湘萍的小姨韩玉梅。韩玉梅早年毕业于江城大学医学院,后到德国留学。三年前,她回江城创办了一家医疗器械销售公司,专门从事进口高端医疗器械业务。看样子,事业做的很成功。

碍着有外人在,韩玉梅没有多说话,她停顿了一下,说:“千帆,你和湘萍的事,我略知一二,你们好好聊一聊。你最近抽空来我公司一趟,我们一起喝喝茶!这是我的名片。”

千帆目送着韩玉梅一行上了二楼的包厢。

雨荷笑眯眯地看着千帆,等着他介绍。

“你别猜了,她就是我在油田认识的一个熟人!”

雨荷也不揭穿。千帆的钱包里还保留着柳湘萍的照片,去年春节同行的时候雨荷刚好看到了。前不久,雨荷在公司实习的时候,亲眼看见柳湘萍直接去了韩总的办公室待了好久,然后,两人手挽手一起出去逛街、吃饭。柳湘萍跟韩玉梅长得很像,那八成是她的亲人了。

原本千帆打算两人吃完晚饭去沙湖公园走一走,或者划划船什么的。碰见了韩玉梅之后,千帆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他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过往。

雨荷是个聪明人,她说:“时候不早了,你送我回去吧!”。

两人打的来到国立江城大学的牌楼前下车。一个染着黄毛、有点痞里痞气的小青年带着三五个不成气的小混混拦住了他们。

黄毛少年一把揪住千帆的衣领,推了他一把,恶狠狠地说:“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和我乔老二抢女朋友!你不要命啦!”

雨荷气呼呼地走上前,指着黄毛骂道:“乔老二,你不要太过分!谁答应作你的女朋友了!你就是自恋狂,小心你爸关你禁闭!”

乔老二还不依不饶地骂骂咧咧。

雨荷立马拿着手机给英城县县长乔有为打电话,“乔叔,你家老二又犯浑了!”

乔老二本来很畏惧乔有位,但这回他不怕了,接过手机,气呼呼地说:“爸,雨荷和别的男人刚吃饭回来,看样子还很亲密。是她先对不起我!”

乔有为是个护犊子的人,他在电话里吼道:“先搞清楚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他在不在你跟前?”

“小子,你敢不敢报上姓名?”乔老二挑衅地看着千帆。

千帆定了定神,接过电话,“乔县长,你好!我是林梓枫副市长的小师弟程千帆。你儿子对我有点误会,请你和他说一下,不要乱来!”

黄毛少年接过他父亲的电话之后,蔫头耷脑地领着一帮小兄弟走了。

雨荷的眼里一团雾气,看向千帆的眼神就更温柔了。 第六章 不期而遇 在各级地方政府的支持下,沿江石油管道工程进展顺利,一千公里的管道已经敷设完毕,站场设施正在进行紧张的安装和调试。项目部领导班子综合各方面的意见,决定向集团总部上报项目投产日期:二零零六年六月二十六日。一个月以后,集团总部正式批复同意。

项目部全体几十号人夜以继日地进行投产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合资公司的注册手续已经完成,公司地址暂按现在的租住地进行登记。但江致远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向一把手何亦书建议:在江城市内选择一个交通方便、未来有发展前途的地方,建设一个集办公和生产运行调控为一体的生产基地。班子成员朱副总积极响应。公司班子会一致通过兴建基地的决定,明确由萧南行牵头负责基地选址和可行性研究方案的编制。

程千帆作为下属,自然要全力以赴配合萧南行的各项工作。在千帆面前,萧南行永远是趾高气扬的,好比一只戴着大红冠子的公鸡,遇到合适的机会总要表现一番。其实,他内心是忌惮千帆的,他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程千帆要取代他的位置。

千帆呢,不动声色,凡大事给他和江总请示,遇到萧南行耍个个性,也不和他计较,一笑置之。这段时间,两人保持相安无事。

不知不觉又忙碌了几个月,千帆突然想起去年夏天韩玉梅的邀约。他想,是该去一趟了,他和湘萍之间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断了。

一个周日晴好的下午,千帆特意坐上从武昌到汉口的公交旅游专线。

众所周知,长江、汉水的交汇将江城天然分割成三个城区,武昌、汉口和汉阳,被称为江城三镇。江城方圆有八千多平方公里,由于地盘太大,经济还不是很发达,城市建设投资跟不上,一度被誉为全国最大的县城。刚刚由江北省高官调任江城市长的袁立人发誓要改变这一切。他生于江城,长于江城,职业生涯也是从江城起步的,他从小就立志:一旦他获得执政江城的机会,他将再造一个全新的江城,使江城跻身于全国十大城市的行列。他这不是夸海口,在建国初期,江城就名列全国五大城市之一。

江城日新月异,一切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二环线已经通车,三环线已经开工。沿途看到许多主干道中间都被围挡了起来,原来是在修地铁。BJ、上海这些一线城市,地铁已经运行很多年了,但在中部地区,城市修建地铁还是个新鲜事物。其实,江城很早就制定了地铁规划,但由于过江隧道技术难题耽误了很多年。江城几条地铁同时开工修建,大部分主干道被围挡,给市民出行带来极大的不便,一些人不免有些牢骚,私下给江城市长取了一个绰号“满城挖”。事实证明,没有当初的阵痛就没有今后跨越式的发展!

韩玉梅的公司在长江北岸——汉口沿江大道,这里是金融商务旅游核心商圈。三十年代,汉口码头一带,英、美、法各国强行在这里设置租界,成为国中之国。像上海外滩一样,沿江大道至今还矗立着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小洋楼,尤其以江汉关钟楼最为有名。

江边有一处景点叫龙王庙,始建于明代洪武年间,是人们祈求龙王行云布雨、消灾降幅的道教圣地。然而,龙王总是那么任性,江城历年都受到洪水的肆虐侵袭,98年那场洪水尤其惊心动魄。从这以后,中央和各级地方政府开始下决心来治理洪水。江城市政府面向全球招标设计,把防洪与城市建设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修建了汉口江滩主题公园。

汉口江滩公园完工投用,大大提升了江城的美誉度,据说可与上海外滩媲美。夜幕降临,两江四岸的高楼一同亮起璀璨的灯光,如梦似幻。长江一桥,长江二桥,汉江彩虹桥,横卧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非常壮观!大大小小的货船在江面上往来穿梭,一派欣欣向荣。本地的市民,外来的游客,摩肩接踵,或在人行绿道上悠闲散步,或下到江边与孩童一起戏水。舍得花钱的干脆登上游船码头,乘坐知音号游船,尽情欣赏江城美景。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韩玉梅的公司总部设在沿江大道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的顶部,上下两层,非常气派奢华。站在大厅里,整个江滩美景尽收眼底。毫无疑问,韩玉梅的事业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公司业务遍及江城大大小小的角落,在江北省其他地市也有不错的发展。

韩玉梅让助理退出会客室,亲自坐到茶桌后面,给千帆展示茶艺。她泡茶的手法很娴熟,茶汤金黄,香气四溢。

“千帆,此时此刻,你有何感想?是否后悔当初的决定?”

“韩姨,说句你不中听的话,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知道的,我是大别山走出来的农家子弟,我的父母常常教导我,做人要脚踏实地,做一行爱一行。如果还没学会走路,就要起飞,肯定是要栽跟斗的。小时候,我奶奶请一个瞎子师傅给我算了一个命,说我只要不贪心,一步一个脚印,肯定会取得成就的!”

韩玉梅给千帆添了一点茶,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千帆,不要在意。我没有别的目的,今天就当是朋友之间聊聊天。你知道我接受过西方的教育,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所以,当初我没有给你打电话。我也托人打听了一下,你现在干的不错,将来还有发展,恭喜你!”

“谢谢韩姨的理解!要是湘萍有你这么宽容,我是舍不得和她分手的!”

“你和湘萍谈对象的时候,我是看好你的。既看好你的才华,也看好你们之间的感情。可是没有想到,你俩都这么倔!你和湘萍相爱了这么多年,你不觉得可惜吗?你俩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个问题千帆不好回答,他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不语。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对青年男女手拉着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韩玉梅噌地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险些落地。

千帆转身回头一看,脸色唰的变白了,身体不由轻微的哆嗦。原来进来的是衣着时尚的湘萍和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

千帆原本以为经过了这么久,他可以忘了湘萍。实际上心中根本放不下!

湘萍猛然见到千帆也愣了一下,但她随即就变得坦然了。

“千帆,你好,好久不见。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新认识的男朋友邱子豪!”

千帆打量了一下邱子豪,只见他长的高高大大的,穿着很讲究,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情。

千帆的心好像被撕裂了,他一言不发,转身冲出了会客室。

韩玉梅立即打电话叫人把雨荷叫到办公室,叮嘱雨荷赶紧去追寻千帆,以免发生意外。

人间四月天,长江二桥下面那一片芦苇荡郁郁葱葱,绵延数公里,非常壮观。千帆本想躲进芦苇荡里大哭一场。可是没有想到,一对对情侣也喜欢往这里钻。他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面对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泪流满面,竟无语凝噎。生活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坚持自己的理想,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有什么错?可是,老天爷给了你一串糖葫芦,也要同时拿走你喜欢的棒棒糖。所谓鱼和熊掌二者不可兼得。

乖巧的雨荷一直远远地跟着千帆,没有近前打扰。华灯初上的时候,千帆终于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他看到雨荷有一丝诧异,更有一分欣喜。他头一次主动拉着雨荷的手说:“走,听说江汉路步行街不错,我陪你逛街去!” 第七章 投产成功 经过项目部的精心准备,在集团生产运行部的直接指挥下,在设计、施工等相关单位以及下游炼油企业的大力配合下,沿江石油管道工程一次投油成功。沿江管道投产成功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它为下游炼油企业解决了原油供应瓶颈,为长江经济带建设和中部崛起提供了战略支撑。国家级新闻媒体和地方媒体都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

投产成功庆祝大会在东湖宾馆举行。东湖宾馆是江北省政府接待宾馆,它坐落在东湖湖畔,院内一两百年的香樟树参天林立,绿荫如盖,犹如一个天然的大氧吧。

这次会议的规格很高,华夏国有关方面,集团公司董事长带领总部机关相关人员,江北省各级政府领导,项目部、沿江炼油企业相关代表,两百多人隆重参加了这次会议。

萧南行充分发挥了他的特长,接待工作有条不紊,忙而不乱,得到了集团领导的表扬,走起路来更是神采飞扬。

庆祝大会结束以后,集团公司下达了任命文件:江致远任公司党委副书记、总经理。这次升职对江致远来说,是一次重要的跨越,虽然目前只是二把手,但是一把手何亦书年龄偏大,即将到点退出现职,除党建考核、人事任免等大事以外,一般不过问公司具体事宜。

千帆瞅了一个空,来到江总的办公室。

“江总,恭喜您!对您来说,这可能是水到渠成,但对我来说,是发自内心的替您高兴!”

江致远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嗓门更加洪亮,“都是自家兄弟,没必要见外!大哥飞黄腾达之时,不会忘了提携你们这些小兄弟!听说你谈了一个对象,还是个漂亮的大学生。你得抓紧啊,别到手的鸭子让它飞了!”

“刚开始谈呢。我家里负担大,她的父母还不一定同意呢!啊,对了!她的父亲你见过,他就是淇州镇的党官员夏海铭。”

“咱石油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需要我出面,你尽管说!”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江致远见千帆还赖着不走,感觉有点奇怪,“说吧,你有啥事?”

千帆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说:“江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话尽管说,别婆婆妈妈的!决定权在我嘛!”

“我,我怀疑萧主任在承办庆祝大会过程中私下得了不该得的好处!”

江致远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怀疑萧主任在承办庆祝大会过程中吃了回扣!”

“你有什么证据?”

“最近一段时间,有一个做文化礼仪用品业务的美女经常来找萧主任。他们常常关起门来嘀咕半天,然后,那个美女面带桃花走出他的办公室。同事们私下有些异议!”

“你!你作为公司主管法律合同业务的科长,你认为这是证据吗?”江总沉下了脸,语气有些严厉。

“萧主任曾经让我在验收单上签字,我推脱没有签。但我记住了发票清单的内容,纪念用品的数量是参加会议和其他嘉宾人数的两倍,而且,纪念用品的单价超出市场价35%!”

“这件事,你和别的人说过吗?”

“没有,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绝对没有透漏半个字!”

江致远思索了一下,脸色逐渐缓和下来,“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和萧主任认真谈一次,算是提醒谈话吧。”

“希望你把它放在心里,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青年,但是,我要告诉你,工作中还有一些不好解决的事情需要做些变通。等你将来到萧主任、到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

千帆默默走出了江总的办公室。江总的答复,他心里是不满意的。但是,他也不好说什么,他想江总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投产大会结束以后,公司运营管理逐渐步入正轨。机关部门机构设置和人员配置已经提上了党委的议事日程。各种小道消息在私底下传播,综合办要在内部提拔一名副主任,程千帆和林淑萍都是被考察的对象。办公室的气氛有点微妙,一向大大咧咧的林淑萍见了千帆也谨慎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

千帆知道小道消息最害人,在盖头没有掀开之前,该干嘛就干嘛。集团总部已经正式批复了公司新基地的建设方案。这是公司的一件大事,江总亲自主持召开了几次项目推进会,自然还是萧南行牵头,千帆配合。近一段时间以来,为了将审批手续尽快办理下来,千帆每天起早贪黑跟着萧南行到市政府办公厅、国土规划等部门去堵大大小小的领导,费尽了心思,磨破了嘴皮子,根本顾不上考虑个人的大事。

年终考核完毕后,第二年的三月,公司召开机关干部大会,组织人事部门负责人宣布了公司任命文件:林淑萍同志任综合办副主任,试用期一年。

千帆意外落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场的。如果没有听到那些小道消息,提不提拔,他没有过分的奢望。但既然被公司列入了考察对象,落选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某些方面还存在不足?他和萧南行之间的不和,公司上下都知道。他现在有些后悔不该和江总汇报萧南行的经济问题,作为公司的主要领导,江总肯定得考虑下属之间能不能和谐相处?

千帆独自在东湖落雁景区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坐了一个下午。这个季节是东湖最美的时节,草长莺飞,花团锦簇。落日的余晖把碧波荡漾的东湖涂抹上一层绚丽的色彩,犹如一幅水墨山青画卷。但他的内心十分不甘。命运又一次在考验他了,他该何去何从?面对昔日的同事,他是否还能装出一份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开展日常的工作?

就在他沉思默想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林梓枫的电话。

“千帆,你这会在干吗?不会是在对着夕阳发呆吧!”

“咦,你真神了!我正对着落日惆怅呢。”

“我一会儿还有一个会,废话不多说了,你来黄州玩几天吧。江总那里,我已经替你请过假了。”

千帆知道,林梓枫和江致远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沟通。电话里,林梓枫的声音十分平静,他应该是知道了相关情况。千帆决定去一趟,林梓枫被提拔到黄州就任以后,他还没有去看过他。虽然千帆和林梓枫平常联系不多,但是,在他心底,早就把林梓枫当成了良师益友。正好当面向他请教一下,下一步该如何工作。古人有云“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第八章 黄州之行 黄州坐落在长江中游的北岸,是气候宜人的山水园林城市。

黄州是历史文化名城,名人辈出,但以苏轼最为著名。北宋神宗元丰三年,苏轼被贬黄州,出任团练副使一闲职。他俸禄低微,入不敷出,带领家人在城东开荒种地。他头戴斗笠,脚穿草鞋,一蓑烟雨任平生,自号东坡居士。在黄州生活的四年间,他四处交友,寄情山水,写下了千古传诵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后赤壁赋》,黄州赤壁从此名动天下。

与苏轼一生坎坷的命运迥然不同,林梓枫算是官场幸运儿,三十九岁出任黄州市的副市长,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年轻气盛,抱着一腔热血来黄州就职,本想大展拳脚作出一番业绩来报效家乡父老。但是,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发现在黄州这样一个农业大市,要想在工业领域获得突破实在是太难了。最近他在琢磨一件事,韩怀瑾的石油化工厂主营精细化工,市场发展前景很好,如果能够扩大再生产,工业总产值就能翻几番。他作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它能从沿江管道获得充足的原油,那它将会是鸡毛飞上天。林梓枫曾经担任过江北省前任省官员的秘书,经过官场多年的打磨,还是改不了书生意气。在当时的条件下,内地的民营企业要获得石油配额非常困难,想通过石油管道提供原材料更是比登天还难。不过,十五年以后,他的这个梦想真的变成了现实,这是后话。

程千帆应约来到黄州,林梓枫非常高兴,他放下手中繁杂的事务,亲自陪同千帆来到黄州的名片——遗爱湖风公园走一走。遗爱湖公园因苏轼的《遗爱亭记》而得名。公园入口处,矗立着苏轼高大的汉白玉雕像,园内遗爱清风、临皋春晓、东坡问稼、一蓑烟雨等十二景,分别取自苏轼词赋之佳句,千载文韵与湖光山色相得益彰。

两人一路欣赏公园的美景,一路闲话家常,聊的都是在英城一中读书时的趣事。跨过湖中的一座石拱桥,刚好走到遗爱亭下,两人便选了一个背靠亭子、面朝湖水的石凳坐了下来。林梓枫要和千帆聊正事了。

“千帆,你现在还觉得委屈吗?”林梓枫不动声色地问。

“当然委屈了!自从江汉油田调来公司之后,我以公司为家,节假日基本上没有好好休息过。经手的大大小小的合同有上千份,没有一项出现法律纠纷。她林淑萍不就是拍拍照、摄摄像,陪领导吃吃饭吗?她有什么值得大写的地方!我知道,她是何书记的老乡,是何书记把她调过来的。”

“你这个心态是不对的!不要轻视你的对手!宣传工作也是很重要的,俗话说:会干的不如会写的,会写的不如会说的。在官场或职场上,能让领导第一眼记住你,你就成功了!”林梓枫语重心长地教导他。

千帆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唯独林梓枫让他心悦诚服。两人虽说是同门师兄弟,他却将他奉为职场的老师。

“我现在心里有点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或者说该怎么去面对萧南行、林淑萍这些人?”

“什么该怎么走?提拔了就好好干,不提拔了就不好好干吗?我们干工作,不能只为了名和利。千帆,你要记住,你的岗位和职责是什么?无论在什么位置上,你都应该把你的工作干好,这是一个人最起码的本质要求。”

“这个道理我明白,从小父母就教导我,做人要本本分分的!请您放心,回去以后,我会打起精神好好投入工作的!今天晚上,你请我吃一顿家乡菜,明天我就满血复活了!”

林梓枫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小师弟,你太可爱了!我身为黄州市的副市长,公务繁忙,如果没有重要的事,何必专门让你跑一趟呢?”

“师兄,有事你就吩咐吧!”

“千帆,你身为黄州人,想不想为家乡人民做点事?”

“我当然想了!不过,就我目前的情况,人微言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我这真还有一个事需要你帮忙。黄州是老区,经济以农业为主,还很落后,多少青壮年为了家庭更好的生活选择外出打工,将老人和孩子留在村子里。人们想过没有?有多少老人需要子女的照顾,有多少孩子需要父母的疼爱!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不是滋味。我在想,你们沿江石油管道不是已经投产了吗?上千公里的石油管线,要想确保安全运行,肯定要聘请大量的巡线人员。我们黄州市人力资源保障中心可以对口培训一批转业军人来承接这项业务。这个想法,我提前和江总沟通过,江总指示由你来承办这项合同!”

“你这个点子实在太高了,可谓是合作共赢!既解决了老区人民的就业困难,又解决了我们管道企业招人难的后顾之忧。江总指示由我来办,说明他还是看重我的。”千帆的情绪又高涨起来。

“千帆,关于你的个人发展,江总考虑得比较长远。不过,鉴于你的个性,他让我提前和你谈一谈!”

“我的个性咋样?有什么地方让领导不放心的吗?”

“你对人真诚、善良,喜欢做一些具体实在的事情。那如果让你转行做一点稍微虚一点的工作,你是否有这个心理准备和应变能力呢?”

千帆一脸懵逼,“转行?前一阵公司有人悄悄在传,京城要派下来一个党委副书记兼纪官员,还要成立一个纪委办公室。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了!”

“看来你还不太蠢嘛,这个消息千真万确!不出半个月,他就要来江城走马上任了!”

“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江总有心调你去纪委工作!当然,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纪委工作,黑脸包公!不行,不行,我干不了!”千帆连连摇头。

“千帆,我得好好和你上一课了!你在央企从事具体工作,对国家形势还不太了解!改革开放以来,在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也滋生了很多问题。从地方政府到国有企业,我们的制度建设还不完备,公民依法合规的意识还没有自觉养成。在转型阶段,需要有专长、有能力的人来从事纪检监督工作。我认为你就很合适!”

“我一个白面书生怎么能从事铁面无情的纪委工作?”

“这项工作确实很有挑战性,但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摸着石头过河,实践出真知!你有法律合同管理方面的专长,这是你的优势。至于说胜任不胜任的问题,那是你的思维定势。只要破除这个思维定势,你就有信心做好这项工作。从发展前景来看,你去纪委担任副主任主持纪委全面工作,打开了职业发展的空间,比你在综合办担任副主任更有发展前途!”

林梓枫分析的很到位,主持一个部门的全面工作,那比给萧南行当副手强多了,再说千帆和他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天上能掉下来这么好的事?再说,党委也不是江总一个人说了算,起码新来的纪官员同意才行。”千帆不再那么抗拒了,有点患得患失。

“事在人为!这个新来的纪官员我认识,你也听说他的大名!你听说过“英城三杰”吗?”

“我知道你老兄算一个,其他不知!”

“你是后起之秀,你也算一个!”

“我不算!”

“不要打岔,说正事。这三杰之首,就是我们班主任胡老师的大公子!”

“什么?胡老师经常说他有个不孝的儿子!这样的人怎么配当“三杰之首”?”

“哈哈,小师弟,你毕竟还小,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

“这大师兄名叫胡海潮,年少有才,上学时连连跳级,十五岁考入中科大少年班,研究生毕业以后,考入国家部委工作,二十八岁被提拔为副处长,三十八岁被提拔为局级巡视员!说起来,他比我还小一岁呢!你说他配不配当这个“三杰之首”?”

“我只在胡老师家里见过他的照片。那胡老师为啥说他是不孝的儿子呢?”

“胡海潮成名以后,多少人将胡老师奉为上宾,希望通过他在胡海潮那里说人情,比如,有地方官员进京办事的,有亲戚朋友的孩子进京谋个好前程的!但是,胡海潮根本不理他老爸这一套,一概拒之门外,气得胡老师大病一场,大骂他是不孝子孙,父子俩有多年没有见面了!”

“不过,这次他回江城工作,父子俩该见面了!”

“他在国家部委工作好好的,干嘛要转到央企工作?”

“他是学经济的,一路顺风顺水,但是没有在基层工作的经历,要想继续往上走,必须补这一课。因此,他主动提出要到你们长江公司任职!”

“好吧,你老兄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我心领了!只要这新来的纪官员点头同意,公司党委任命,我就赶鸭子上轿走着瞧!”

林梓枫沉吟了一下,说:“你明天就回英城一中,去看一下胡老师!”

“我本来和雨荷说好的,投产成功以后,就回母校去看一看,看看胡老师。可是,现在不好去,显得我太急功近利了!”

“你就当是一个巧合好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俩就代表我去慰问胡老师!” 第九章 重返校园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所伏。

在黄州,林梓枫与程千帆的一席话,让他茅塞顿开,对未来又燃起了希望。第二天,千帆与雨荷相约在淇州见面。英城一中占地接近一千亩,坐落在淇河汇入长江入口处的东侧,这里水天一色,视野非常开阔。

校园内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淇河岸边垂柳依依,一批批青年学子,青涩稚嫩的少男少女,带着全家人的希望,在这里读书、生活,追逐梦想。

程千帆作为“三杰之一”,是校园当之无愧的名人。夏雨荷作为淇州镇的公主,也曾经是四大校花之一。两人携手返校,在校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两人手牵着手在校园的林荫绿道上散步,走累了,就盘腿坐在操场绿茵茵的草坪上,看着学弟学妹在操场上跑步、跳远、踢足球、打篮球。中午到熟悉的图书馆翻翻书,休憩一会儿。最难忘的是,他俩有幸赶上了胡老师在退休前上的最后一堂语文课。

十几年不见,胡文荟老师已经明细见老,两鬓霜白了,身体弯曲了,昭示着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即将退出教师舞台。今天是他给高三学生上的最后一课。教室里座无虚席,年轻的教研室主任也坐在后面听课。千帆和雨荷蹑手蹑脚坐到听课席的位置。

胡老师含笑点头示意,继续讲课。

今天他讲授的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同学们,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我不知读了多少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收获,从中汲取了巨大的力量。”

“《岳阳楼记》的结构非常精巧,全文共分为五个自然段,按照内部逻辑,我们将它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次:第一段,交待写作游记的缘由。简要记述了滕子京嘱托自己写作此文的背景,并指出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自己将另辟蹊径,写出新的意境。

第二层:第二到第四段,写岳阳楼景色及“迁客骚人”的览物之情。其中第二段概括描写了洞庭湖的景象变化万千,为后文的详细描写做了铺垫。第三、四两段则分别从“雨悲”与“情喜”两种情景着眼,对比映衬,情景交融,描绘了洞庭湖在阴雨连绵和晴朗明媚两种不同天气条件下的景色,以及迁客骚人面对这些景色时产生的不同情感。

第三层:第五段,表达了作者的政治抱负。作者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旷达胸襟,提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政治理想,将全文的重心放到了纵议政治理想方面,升华了文章的主题。

全文以先叙事后写景的结构形式展开,环环相扣,层层蓄势。其结构之美,不仅体现在层次清晰、紧凑有力上,更体现在转折之笔、呼应之巧上。全文结构浑然一体,行文一气呵成,是中国古代散文的巅峰之作,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胡老师老泪纵横,摘下老花镜不停地擦拭。

千帆举了举手,站起来说:“老师,读到这里我也有一点感触,请让我和学弟学妹们分享一下自己的学习体会。”

教室内响起热烈的欢迎声。

千帆起身走上讲台,面对老师鞠了一躬,然后,面向全体学弟学妹。

“在老师讲课的时候,我也在思考,我想到了一个恰当的题目:读书成就不一样的我。”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封建时代,学而优则仕。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学的好就去做官,做了官老爷,掌握生杀大权,享尽人间富贵。所以,读书人能做到头悬梁锥刺股。”

“那么,现在呢。我们经过了中考,能到一中来参加高中学习,那也很了不起。我们不要轻视了自己,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我们高中生相当于过去的秀才。在封建社会,中了秀才就有功名在身,见了官老爷不用磕头,这就是读书的好处。”

“讲到这里,我要问学弟学妹们一个问题: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为谁而读?”

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回答:“我读书,我想考江城理工大学信息学院!”

一个扎着大辫子的女同学回答:“我读书,我想考江城大学医学院!””

一个理着平头、长得黑不溜秋的同学回答:“我本来不想读,想去南方打工,可是,我爸爸妈妈非要让我读!”

大家哄堂大笑。

千帆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接着说:“大家别笑。我要为最后一个同学点赞,因为他讲的是真话,他敢讲真话!”

“再回到刚才的问题:读书为了谁,读书为了啥。首先,读书不是为了爸爸妈妈,而是为自己而读书。我们经历过农耕文明,经历过工业化,现在正进入第四次工业革命即人工智能时代。我们现在从事的简单劳动,比如工厂流水线作业,将来都会由机器人来替代。那我们去干啥,我们就干机器人不能干的事!书籍是记载知识的,老师是传播知识的,每个人既是老师,也是学生。所以,我们理所当然要读书!我曾经学过一篇课文,高玉宝说“我要读书”,读书是我们的权利!”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我认为读书可以让自己成为不一样的我。人和人机器人有啥区别?那就是人有思维大家会说,智能机器人也可以有思维。机器人程序一旦设定,它肯定是一套固定不变的流程。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我们人有细腻的情感,对自然和社会的认识有一个逐渐积累的过程。人具有反思和修正的能力!”

“太卷了!每个行业的人都有深切的感受。未来世界的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的竞争。你可以是研究航天、研究核物理、研究医学的科学家,我可以是工程师、技师、园艺师,每个人都是大写的我!不同于他人,不一样的我!”

胡老师带头鼓掌,激动地说:“千帆深入浅出,讲的太好了,不愧是我引以自豪的学生之一!”

在胡老师的坚持之下,千帆和雨荷在老师家里吃了晚饭。老师已经从以前的红砖平房搬进了三室两厅宽敞的教师公寓。师娘在厨房里欢快地忙碌着,她以前是学校食堂的勤杂工,每次给千帆打菜都要多打一勺。

老师高兴地打开一瓶久封的白酒,说:“这瓶酒还是我那不孝子三年前给我买的年货。我一直放着没舍得打开。今天高兴,我们就喝个底朝天!”

几杯白酒一下肚,老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时间过的真快啊,想想你离开校门十几年了。我教了一辈子的书,退下来以后,不知要干啥!老婆子经常说要去京城看看孙子,我看,现在是时候了。”

“老师,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海潮师兄很快就要调回江城工作了!”

“什么?他要调回江城工作?你这消息准吗?”

“这个消息千真万确!是林梓枫透露的,错不了。我俩要在一起工作了。准确地说,是他领导我工作!”

胡老师沉吟了一下,说:“他这个人又臭又硬,不懂得变通,只会处处得罪人。千帆,你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以后多帮衬他。”

“老师,你过谦了,今后是他关照我呢。不过,他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能帮衬的尽量帮他!”

“这就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千帆,吃完晚饭,你和雨荷就走。你回单位以后,千万不要提我,切记,切记!” 第十章 走马上任 2006年10月,集团公司组织部领导亲自送胡海潮到长江公司上任。在公司干部大会上,胡海潮发表了热情洋溢的就职演说:“感谢集团党组的信任和栽培!从今天起,我就是长江公司的一份子,和大家一起奉献青春和热血!沿江石油管道这条千里巨龙已经投产运行了,长江公司迎来了快速发展的机遇。作为长江公司党委副书记、纪官员,我将充分履行我的职责和使命,保证这艘巨轮不偏离航向、行稳致远!”

胡海潮中等个子,长的精瘦干练。他很注意细节,衣服熨烫得整整齐齐,头发梳的一丝不乱。他来公司以后,忙着开会或下基层调研,没有单独召见任何人。千帆也没主动凑上前去见他。倒是萧南行跑前跑后,忙着为新来的领导找房子,添置居家日常用品。

一个月以后,胡海潮在办公室召见了千帆,两人进行了一次不冷不热的谈话。

“公司党委事先征求了我的意见,我说‘目前没有比程千帆更合适的人,我同意’。我听说过你,老爷子很欣赏你,不代表你很优秀。这里是长江公司,在单位我们只谈工作。有人说纪检工作就是找茬挑刺的,话糙理不糙。既然干了纪监工作,就不要想着去当老好人!我这个人从不讲情面,要想让我认可你,你得拿出成绩来证明!目前,纪委办公室刚刚组建,各项制度还不健全,人员还没到位,有困难你想办法克服,我要的是结果!好了,你去忙吧!”

千帆正式走马上任了,担任纪委副主任,主持纪委办公室全面工作。

综合办副主任林淑萍第一时间来办公室祝贺,酸溜溜地说:“好饭不怕晚,反倒让你捡了个便宜!还是江总对你好!”

“姐姐,我就是赶鸭子上轿,以后,请你多指教!”

“不客气啦,谁叫我们是同一批来的战友呢!”

千帆暗暗发誓,工作一定要做出成绩来,不能让江总失望,更不能叫同事们小看了。

千帆没做过纪委工作,一切从零开始,摸着石头过河。先从建章立制开始。他找东部公司纪委办公室的同事要了一套制度,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结合长江公司的实际做了一定程度的修改。他仔细校对打印出来,忐忑不安地提交给纪官员胡海潮审阅。

胡海潮正襟危坐,不动声色,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完之后,劈头将文件摔在千帆的脸上,吼道:“这些都是从哪里抄袭来的,也敢拿来糊弄我!你把我当傻子了!我告诉你,程千帆!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就一对火眼金睛。你不拿出一点真本事出来,休想过关!”

千帆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心情很复杂,有羞愧,有恼怒,还有一点佩服。

胡海潮说的没错,他的确没有拿出真本事出来。他从事法律合同管理多年,深知项目管理的问题很多:项目立项随意性大,该上会没上会;项目招投标不规范,应招未招,明招暗定;项目管理过程混乱,项目变更随意未经过审批;项目结算手续不全,结算金额大幅超过合同金额等等。

在项目建设过程中,由于工期紧、任务重,有些程序简化操作,在所难免。现在公司已经正式运营了,再不进行纠偏,那样就会如胡海潮所说要偏离航向了。必须针对这些问题对症下药,建立一套完善的制度体系,并将这些制度嵌入到日常业务流程之中,让业务部门自觉养成依法合规做事的好习惯,公司才能屹立不倒、基业长青。

他瞅了一个空,来到何亦书书记的办公室。

“何书记,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提前给您拜个年,祝您一年更比一年好!”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记得你小子从来没主动到过我的办公室吧!我心里是很关心你们年青人成长的!我是公司的一把手,我不点头同意,谁也出不了头!你说是不是?”

“那必须的!我们都很感激您,给了我们年青人这么好的舞台!”

“说吧,遇到什么难事了?看我这个老头子能不能帮到你?毕竟我吃的盐比你多,走的路也比你多!”

千帆便把他的困难和想法一五一十做了汇报,“我有些顾虑,害怕在推进的过程中阻力太大,进行不下去!”

何亦书端起杯子来喝了几口茶,没有急着表态。

千帆便赖着不走,他想要一个肯定的支持。

“看在你这么真诚的态度上,我就给你支一个招。俗话说,干什么吆喝什么!如果让你管宣传和党建,那你就得多宣传一些亮点和特色。既然组织让你管纪监工作,那你就得以问题为导向,建立问题清单,落实责任部门,制定措施,限期整改。你说的这些问题我已经了解了,但是还不全面。纪委办公室是监督部门,不能越俎代庖。过完年以后,你可以发通知让业务部门开展廉洁风险自查,再汇总整理形成问题清单。任何改革都是有阻力的,一项重要工作要取得成效,还需要争取班子成员和中层以下大多数人的支持!”

姜果然是老的辣。千帆犹如醍醐灌顶,一生受用!

腊月二十八,英城当地居民就开始过年了。千帆一大早从江城往家赶。江城至英城的高速公路已经通车,回家便利多了,也快多了。

弟弟妹妹在村头看到他回来,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爸爸妈妈站在自家新建的红砖瓦房前等候,燃放一千响鞭炮欢迎他进屋。新屋一共三列,宽敞明亮,一家人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但是,父母显然有了别的心事。除夕之夜,妈妈忍不住问:“千帆,听说你谈了一个女朋友?”

“妈,是的,她叫夏雨荷,是是淇州镇夏书记的女儿!”

“那,我们家这个情况,他们家能同意吗?”

“我们家咋了,不是挺好的吗?”

“你刚支援我们建了新房,手头估计也没剩下啥了吧。正月,你要不要上她家去一趟?”

“我和雨荷已经商量好了,正月要去她家认认门!”

“我们没钱准备‘三金’首饰和彩礼。爸妈无能,拖累你了!这可咋办?”

“妈,你不用担心,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只要雨荷同意就好!”

爸爸没有吭气,躲在一旁,一边抽烟,一边叹气。

夏海铭本来不同意雨荷和千帆来往。他和县长乔有为是战友,两家来往了几十年。乔有为的儿子乔老二和雨荷年龄也般配,就是有点吊儿郎当、不求上进,虽然两家的大人都有这个意思,无奈雨荷死活不答应。

雨荷妈妈也托人打听了千帆的家庭情况,父母不但拿不出一分钱赞助,千帆还得倒贴家里,实在下不了决心把女儿嫁给那个穷小子。不过,她俩交往了两年多,一旦惹出事来就不好看了。

她对千帆的工作很满意。千帆被长江公司提拔为纪委副主任,主持纪委工作,放在县城,那就相当于县委常委、纪官员。何况千帆刚刚三十出头,前途不可限量。于是,她就私下做通了丈夫的思想工作。

夏海铭终于同意了,不过,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他们出面在淇州镇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办一个订婚仪式,千帆要负责把林梓枫副市长请到现场观礼!”

千帆一听就不乐意了,这是要干嘛?订婚本来是特别美好的事,一旦沾上功利因素,就显得俗不可耐了。

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雨荷一听就哭了,“千帆,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费了多少口舌来说服我爸爸妈妈。这好不容易他们同意了,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办!你看别人订婚准备了啥,我又找你要了啥?你和林梓枫亲如兄弟,兄弟订婚,他这个当大哥的就不能来吗?”

千帆心里愧疚,拿起手机给林梓枫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他发了一个短信,把情况说了一遍,问林梓枫是否有空出席。

久久不见回音。

一个小时以后,林梓枫打来电话:“千帆,是否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恭喜兄弟要抱得美人归了。这等好事,怎么能少了我?准时出席,沾点喜气!”

千帆如释重负。

这年的情人节刚好是正月十五,中国的传统节日和西方的洋节赶在了一起。大街之上,张灯结彩。花店里摆满了红、白、黄、粉各色玫瑰,甚至还有特制的蓝色妖姬。当然,精明的商家也准备了康乃馨。

天从人愿,当天的天气出奇的晴好。夕阳的光辉渐渐洒落到淇河清澈的光波里,从懵懂的少年到白发的爷爷,人人手捧一束鲜花,急急忙忙回家或赶到约定的地点,向心爱的女人献上一份炽热的爱意!

雨荷穿着洁白的纱裙,喜气洋洋,有如仙女下凡。千帆穿着雨荷为他定制的西装,神采飞扬。音乐响起,两人手牵着手,犹如神仙眷属,缓缓走到舞台的中央。

“郎才女貌,太般配了!”

林梓枫最后致辞,他向两位新人表示了衷心的祝福。他端起香槟,与光鲜亮丽的夏海铭夫妇,与衣着寒酸的千帆父母,相互碰杯,一饮而尽。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千帆和雨荷热泪盈眶。多少年以后,千帆和雨荷还记得这个终生难忘的画面! 第十一章 周末夫妻 2008年6月是公司党风廉洁教育月。千帆依照之前下发的活动方案,提前预约了两位知名人士来公司讲课。

三楼大会议室,公司机关全体工作人员、部分基层领导和部分领导干部家属济济一堂。

首先登台讲课的是全国法学专家、江城市检察院职务犯罪预防处处长陈立斌。他“以案说法”,讲了一个典型案例:江城市一个城中村党支部书记、村属企业董事长用金钱和美色等手段贿赂、拉拢、腐蚀当地各级党政官员,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最后几十人被绳之以法。这个案例告诫党员干部要慎独、慎初、慎微、慎欲,给全体人员敲响了一个警钟。

最后上场演讲的是全国道德模范吴天喜同志。

他刚从汶川大地震的救灾现场回来,神情略显疲惫。他个子比较高,但不结实,稍显瘦弱,头发稀疏向前耷拉着。他很普通,走在大街上,很容易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是这样一个朴实无华的一个人,他的道德力量感召一个又一个青年学子、社区居民加入“吴天喜志愿小组”。

他早年入伍,是学习著作的标兵。退伍以后当过民警,从事过信访接待工作,担任过中心城区的副区长。他曾主动让出女儿的工作指标和婚房,为此,深感对不起女儿。他曾四次跳入长江救人,带领高校师生义务献血无数次,深入到监狱帮扶教导服刑人员,深入到田间地头帮助老百姓育种。

老爷子用朴实的语言讲述了他一生平凡而伟大的事迹,现场的人听了热泪盈眶,深受感动。

这堂正反两个方面的廉洁教育课达到了预期目的。胡海潮很满意,他主动提出和两位老师在沿江石油管道的走向图前合影留念。

千帆和他的紧张关系缓和下来了。

千帆突然接到了大学“死党”汪林水的电话,说他已调到江城工作了。

汪林水是江西老表,与千帆是同班同学,两人还是上下铺。上学时,两人都不是循规蹈矩的学生,一同上课,一同吃饭,一起去操场踢足球,一起去校外溜冰、看电影。印象最深的是,第十五届世界杯足球比赛期间,两人相约来到一个小酒馆看比赛,连续看了一个月。

汪林水生来机灵,鬼点子多,但是不爱学习,毕业时,他的综合测评靠后,于是,他毅然决定去南疆油田。南疆油田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环境可谓恶劣。他不怕苦、不怕累,埋头苦干,连连获得提拔。二十八岁,当千帆还是副科长的时候,他已经是油田企管处的副处长。他身为南方人,对西北的气候一直不太适应,因此,他总在琢磨调回南方的机会。他抓住一次机遇从油田调到销售系统,在西北销售公司担任处长。适逢集团进军关内开拓市场,在江城成立区域公司。他立即报名,托人展开运作,最终被任命为华中区域公司总经理助理、销售部经理。

千帆接到电话以后喜出望外。这段时间,他正发愁雨荷的工作安排。雨荷的爸爸原来想安排她回英城工商局工作。但是,雨荷死活不愿意回到老家去面对乔老二一家。再说,千帆在江城工作,两地分居也不是长久之计。

林梓枫也有意安排雨荷到黄州市去工作,被千帆客气地拒绝了。千帆觉得欠林梓枫的太多了,不想因为私事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这下可好,汪林水来了,他们销售系统招人比较方便。

两人相约来到汉口游船码头附近的一处小巷子里吃湖南菜,汪林水点了饭馆的招牌菜“姜辣蛇”,再点了其它几样小菜。酒酣耳热之际,千帆顺便把雨荷的事提了提,汪林水打着酒嗝、拍着胸部说:“小菜一碟,这事就包在兄弟身上!”

千帆和汪林水在码头分别。千帆没有急着回家,给雨荷打了一个电话,说:“亲爱的,为了你的工作,我喝的晕头转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雨荷急匆匆赶来,发现千帆站在栈桥上挥着外套大喊:“我在这儿,我们去坐游船!”

两人手拉着手登上了知音号游轮,欣赏两江四岸璀璨的灯光秀。两人在顶层的甲板上找了一个安静的位置。湛蓝的夜空,无数星星在闪烁。游船劈开水面缓缓前进,人影、波浪被两岸的灯光映照如同身处童话世界。

“太好了,我的工作搞定了!亲爱的,你真棒,我没看错你!”一向沉静的雨荷主动亲了千帆一口,内心的喜悦不言而喻。

“你同学有没说安排我到哪个部门工作?经营部还是销售部?只要在机关就好,这样,我俩就能长相厮守了。”

千帆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地说:“他叫我尽快把你的简历发给他,至于,安排到哪个部门,还没说。我想这得人事部上会研究以后才能确定。”

“这样的啊,那你得盯着点,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你就放心吧!我俩可是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死党!”

千帆过于乐观了,雨荷的担心应验了。

一个月以后,汪林水打来电话,他说公司有制度规定,刚毕业的学生第一年必须到基层实习。因此,雨荷被安排到市郊的密罗油库工作。

雨荷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失望,半晌没有说话。

千帆惴惴不安地问:“你是怎么想的?要不要去报到?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再去找别的工作!”

“不变了,就是它!先去上班再说!”

千帆特意请了假陪雨荷去油库报到。两人先坐地铁,再倒一路公交车,然后,步行一里半路,终于到达长江边上的密罗油库。

密罗港是江北省重点打造的长江货运中心,江上货轮一艘接着一艘川流不息。油气码头旁边一座座油罐、气罐拔地而起,巍峨耸立,非常壮观,完美展现了现代化大工业的繁荣。

华中区域公司所属的密罗油库占地有几百亩,办公、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两个人住一个房间,一天三顿饭在食堂吃,倒也方便。

雨荷的心情渐渐缓和下来,安顿好之后,她开玩笑说:“这里离市中心太远,不能天天回家,看来,我们要做周末夫妻了!”

“小别胜新婚,甚好!” 第十二章 信访举报 二零零九年,长江公司新办公大楼竣工。新楼坐落在美丽的东湖之滨,离江城高铁站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同年十月,长江公司机关部门整体搬迁到新楼办公,公司为此还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庆典,公司运营从此迈入新阶段。

公司纪委办公室在一楼大厅一个僻静的角落设置了信访举报信箱。办公室的周大姐每个月开启一次,但都没有什么收获。临近年终的最后一天,周大姐漫不经心打开信箱,突然有了惊喜的发现:一封匿名举报信!周大姐当即向程千帆副主任进行了汇报。

程千帆凭着职业的敏感判断,立功的机会来了!按照纪检工作相关规定,匿名举报信一般可以不查处。但信里的举报内容非常具体,来信反映公司下属乌江作业区综合管理员非法套取水费、煤气费等各项问题。

他没有冒失地去给胡海潮汇报。他悄悄找财务部门要了一份各个作业区近三年以来的水费、煤气费等费用明细清单,通过比对分析发现:乌江作业区比兄弟单位明显高出很多。他心里有数了,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可能是诬告。至于是谁举报的,这个不要紧。

他马上给纪官员胡海潮进行汇报。胡海潮当即批示:“立即组织专班开展线索初核!”

新年过后的第一天,程千帆带领监察科长李追寻以到基层调研走访的名义来到乌江作业区。

乌江镇被誉为八百里皖江第一镇,位于苏皖交界处,一地跨两省。它是千年古镇,当年西楚霸王项羽因兵败自刎于此。南宋诗词大家李清照逃难路过乌江时,内心憋屈,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千古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项羽和乌江从此驰名天下。

长江公司乌江作业区坐落在乌江西岸,一个独立的院子,占地一百多亩,按照功能分隔为生产区和办公、生活区。院内设备设施井然有序,树木葱茏,绿草萋萋,是一座花园式作业区。

作业区实行长途异地大倒班,除作业区班子成员外,一线员工全部都是从集团内部抽调过来出劳务的,上二休一,工作、生活很有规律。唯一不方便的就是上班期间不能照顾在家的老人和孩子。如果两口子都在班上,那困难就更大了,需要自己去克服。特殊情况下,还见到年轻的夫妻把不满一周岁的小孩带到班上。但只要不违反安全生产管理规定,领导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业区有三十几名职工,男多女少,职工年龄都偏大,平均年龄接近50岁,但大家的工作热情丝毫不减,完全继承了石油人的优良传统。

作业区主任李国庆从事石油行业有三十多年了,是个资深的基层领导,再过一两年就得退二线了。他热情地欢迎千帆一行的到来。千帆没有向他交底,只是让他立即召集全体职工到会议室开会。

“各位叔叔阿姨好,我来看望大家了!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心,家庭幸福!”

“今天,耽误大家一点时间,请大家就公司两级机关作风建设情况做一个问卷调查!为便于掌握真实的情况,请大家将问卷带回去填写,今天下班之前将问卷投放在一楼大厅的信箱里。李追寻科长负责开箱收集统计。现在,我公布一下我和李追寻科长的电话,欢迎大家来电或到我们住宿酒店反映问题。”

李国庆黑着个脸,他感觉有点不太对,但又不好说什么。他本来想请千帆一行到外面的酒店好好吃一顿,尽尽地主之谊,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千帆和李追寻一起到食堂帮厨,大家一起包了饺子、粉条包和韭菜盒子。这顿饭吃下来,别提有多惬意了!

当天晚上,千帆两人打开信箱收集问卷调查表的时候,发现调查表中夹带有一封举报信,举报内容更为具体。果然如他所料,举报人就在乌江作业区内部!举报人充分理解了千帆的意图,及时把有用的信息传递过来。

千帆和李追寻按图索骥开始进行外围调查。乌江自来水厂位于乌江镇的上游,它是浙江的一个民营企业老板来投资的。举报信里说,乌江作业区综合管理员仇舒颜通过水厂收费人员多开水费套取现金。

千帆两人来到自来水厂经营部,找到经营部主任,请他配合调查。该主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一再推辞说没有这回事。千帆亮出自己的工作证,严肃地对他说:“作为合作单位,你有责任配合我们查清事实;如果你不肯配合,我们只能终止和你们的合作!”

主任纠结了半天,终于答应了,说:“你等我一下,我出去询问一下经办人员。”

一个时辰以后,主任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走了进来,说:“这是小毛,和贵单位联络的就是他!他办公室文件盒子里有每个月的实际用水量台账和开票结算单据,一比对就出来了!”

千帆和李追寻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乌江液化气站,如法炮制。

调查取证工作异乎寻常的顺利,两人按捺住欣喜,一路欢唱回到住宿酒店。

夜幕降临,乌江两岸华灯齐上,呈现出江南小镇旖旎的风光。两人找到一个小酒馆,点了几个小菜,喝了几瓶啤酒,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正喝到兴高采烈时,千帆的手机响了,是胡海潮打过来的。

千帆竖起手指,向李追寻比划了一下,打开免提,手机里传来胡书记洪亮的嗓音:“程千帆,你还有一点组织纪律性没有?你们去了两天,也没见一点动静!”

“报告胡书记,我们工作很顺利!第一天,我们召集作业区全体人员做了一个问卷调查,果然收到了详细举报。第二天,我们根据举报内容进行外围调查,取证工作很顺利,请领导放心!”

“那好吧,有进展随时汇报!”胡书记心情愉悦地挂了电话。

乌江作业区综合楼一间办公室内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程千帆靠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李追寻坐在横头做记录,谈话对象仇舒颜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坐在对面。

仇舒颜,山东人,中等个子,长的很结实,有点凶巴巴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她老公也在作业区上班,人老实巴交的,整天被她欺负,同事们敢怒不敢言。

“程主任,请您不要相信小人的诬告!我以一个老党员的名义保证,我没有做愧对组织的事!”

“是吗?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

千帆朝李追寻使了一个眼色,李追寻从包里拿出一叠发票的复印件甩到她面前,“你仔细看看,这些水费、煤气费发票是怎么回事?”

仇舒颜愣住了,强作镇定一张一张翻阅面前的发票复印件。她皱着眉头装着回忆的样子,说:“综合管理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生产、办公方面的事要管,员工的吃喝拉撒睡也要管,大家还不理解!让我想一想!”

“我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作业区也是一级组织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地方安全、消防、环保来检查的,公司机关部门下来检查的,迎来送往少不了,其中有很多支出是没有发票的。于是,我就以水费和煤气费的名义开出一部分来报销。不过,这些支出都有记录的。”

“那好吧,你把账本拿出来看一看!”

“好,如果李主任同意,我就交给你们看!不过,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千帆两人仔细查看了仇舒颜交出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流水账,其中居然有李国庆陪同何书记到歌厅唱歌以及陪同江总到江边吃鱼的消费记录。

这个账本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定时炸弹!

调查陷入了僵局。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打道回府吗?

千帆和李追寻商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给胡海潮打了一个电话,一是请求财务部派人来支援,将乌江作业区近三年核销的费用彻查一遍;二是请求授权与作业区全体员工开展一对一谈话。

第三天,财务部的两名同志到达以后,千帆和李追寻将酒店的房间退了,搬到作业区和员工一起住宿。公寓房间按标准间配置,两张单人床,有空调,有独立的卫生间,有热水可以洗澡。吃饭就在食堂吃,工作起来很方便。

两组人马各负其责。千帆和李追寻负责和职工谈话。从晨曦一直谈到日落,终于获得重大线索:仇舒颜仗着和作业区主任李国庆关系密切,作风霸道,不把职工放在眼里,甚至克扣职工小劳保、福利和其它费用。财务部的同志不厌其烦查阅了报销签字明细表,发现很多报销单据领款人都是仇舒颜冒签的,甚至还有空着没来及签字的。谈话中不止一个职工反映,在调查组到来之前的一段时间,仇舒颜的房间隐隐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千帆推测应该是仇舒颜为推高当月水量而采取的愚蠢行为。千帆和李追寻的肺都要被气炸了,在当代石油队伍里居然还藏着这样极端自私自利的蛀虫!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匹害群之马清理出去!

调查组掌握了详实的证据以后,最后再找仇舒颜谈一次话。

“仇舒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代表组织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在详实的证据面前,仇舒颜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她承认三年以来,克扣职工的钱物折合人民币贰万伍仟元,套取的费用减去公共开支后余额壹万捌仟元,两项合计人民币肆万叁仟多元。

千帆一行顺利完成了调查任务,返回江城。 第十三章 人生低谷 长江公司八楼小会议室。党官员何亦书主持召开党委会,会议议题是:听取纪委办公室对乌江作业区涉嫌违纪问题调查报告,研究对相关人员的组织处理或纪律处分。

千帆从乌江作业区回来以后,执行董事、党官员何亦书,党委副书记、总经理江致远,党委副书记兼纪官员胡海潮,先后在办公室召见了他,仔细询问了具体情况。千帆也和这三个主要领导初步做了一些沟通和交流,对他们各自的想法做到了心中有数。

在会上,千帆代表纪委办公室提出了初步处理意见:乌江作业区综合管理员仇舒颜上缴违纪资金合计人民币肆万叁仟元,根据《长江公司职工违纪处分条例》有关规定给予仇舒颜行政记过处分,调离综合管理岗位;乌江作业区主任李国庆对下属监管不力,负有领导责任,鉴于他认错态度良好,给予诫勉谈话处理。

胡海潮不干了,当即跳了起来,指着千帆的鼻子骂道:“你有一点原则性没有?还有党性没有?避重就轻处理,我不同意!”

“海潮书记,稍安勿躁!”江致远立即插话,“千帆代表的是部门的意见,你作为主管领导,你说说你的意见吧!”

“仇舒颜贪污侵占公款已经构成犯罪,必须立案查处,有关问题线索移交地方司法机关。李国庆纵容包庇下属导致贪污舞弊行为发生,负有主要领导责任,我建议依照《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江致远朝何亦书看了一眼,说:“长江公司刚刚成立不久,就发生这样的事,我很痛心,这说明我对干部和职工的教育和关心还不够,我也有责任。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接下来我们加强监管就是。千帆同志提出的意见很好,既教育了当事人,又将负面影响控制在公司内部。何书记,您是班长,以您的意见为准!”

何亦书面向胡海潮说:“海潮书记!你来到长江公司,工作上可圈可点的地方很多,党风廉洁教育深入人心,制度建设日益完善,监督执纪问责卓有成效,我们班子会向集团党组给你请功的!至于说这件事情怎么处理?我认为千帆同志的建议就很好,他也是站在长江公司的全局来考虑的,说明千帆同志在你的领导下逐渐成熟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们这是在纵容包庇坏人,我不同意!”

“那好吧,我们就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则来进行表决!”

与会七名党委委员按照排名顺序进行表决,表决结果:6人同意,1人反对。

“竖子不足为谋!”胡海潮气呼呼摔门而去。

从这以后,千帆与胡海潮的关系不可调和。在年终绩效考核时,胡海潮给千帆打了一个“基本合格”的差评,并且否定了人事部门对千帆的升职建议。

千帆蔫头耷脑走在东湖绿道上。

东湖,位于江城市中心,是中国第二大的城中湖,方圆三十三平方公里,是西湖面积的五至六倍。千帆前年去杭州出差,适逢初春时节,西湖岸边鲜花盛开,草长莺飞,犹如一个精致、艳丽的江南美女,令人赏心悦目。

但是,千帆还是觉得东湖耐看,有气魄。东湖湖面宽阔,每逢狂风暴雨,就会掀起惊涛骇浪,一个进城来玩的小朋友看见了,说:“哇,好大一片海!”如果用美女来形容的话,东湖兼具北国佳丽的豪放,又不失江南女子的婉约。

东湖网红打卡点“水杉林荫大道”是最靓丽的名片。入夜以后,湖边各式各样的路灯把东湖照耀得如同白昼,人群三三两两结伴而出,或悠闲自得地溜达,或不紧不慢地骑行,或集结在湖边歌唱,在不太冷的冬日里尽情释放生活的压力。

身处热闹的人群中,千帆感到异常的难过,他不敢回家面对雨荷。雨荷之前曾多次提醒他,干得好不如说的好,说的好,不如和领导关系搞好。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具体怎么做,就千人千样了。千帆不想刻意去讨好哪个领导,只想按照自己的判断去处理工作,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至于结果如何,只能顺其自然了。

溜达到十点,千帆惴惴不安地回家了。雨荷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端出两荤两素四样小菜,说:“什么也不说了,吃饭吧!”

晚上,雨荷洗过澡以后,扭过头去就自己睡了。千帆知道,她不高兴了。如果她开心的话,会和千帆腻味一会。千帆没有打扰她,悄悄在另一头睡了。他知道,过一阵雨荷就会好的。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多久,集团总部在下来巡视时突然收到一封举报信,信里说:长江公司多年来通过某某供应商套现设立小金库。

集团领导批示:彻查!

集团公司纪委办公室姜副主任带领两名下属来长江公司调查。这家供应商长期为集团提供服务,不敢有所隐瞒,承认了相关事实:在沿江石油管道建设初期,综合办主任萧南行与该供应商销售经理达成口头协议,按合同金额的5%以现金返利,这个做法一直延续到现在。

调查组找萧南行谈话,萧南行痛快地承认了违纪事实,并交出了一个流水账。这笔资金他委托办公室文书保管,个人没有挪用一分钱,全部用于地方政府和集团内部接待使用。

调查组返回京城,责成长江公司依照集团公司有关规定进行处理并上报。

长江公司党委连夜召开党委会进行研究,作出如下决定:党官员何亦书承担主要领导责任,向集团做检查并递交退二线申请;综合办主任萧南行承担直接责任,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海南项目建设部工作;综合办文书刘彩玲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长江公司立即将处理结果上报集团,一个星期之后,集团批复“同意”。

这次事件虽然很快平息了,但是,纪官员胡海潮一直耿耿于怀。他多次在党委会和纪委会上讲:长江公司监督工作流于形式,内控制度形同虚设,反复倡廉不敢动真碰硬。他向上级要求调换纪委办公室负责人。

程千帆遭遇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严重危机。

他向江致远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江汉油田。

梅花香自苦寒来。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不惜笔墨尽情歌颂傲霜斗雪的梅花。看着眼前在风中索索发抖的残荷,程千帆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所谓盛极必衰,荷花在经历了华丽的绽放之后,渐渐枯萎、衰落,只剩下一支支凋零的残荷。在寒冬腊月,残荷何尝不是在默默地和风霜雨雪作斗争?梅花有傲骨,那荷花何尝没有傲骨?除了出污泥而不染之外,应该还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还有对未来生生不息的精神追求!盛而衰,衰而不绝,在逆境中孕育生机和希望。

千帆站在水杉公园的石拱桥上,凝视残荷许久,终于顿悟了。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他要向江总申请调到基层单位去工作。 第十四章 初战告捷 江城分公司位于江城青山石化厂区内。青山石化早年是江北钢铁公司的一个炼油车间,逐步发展壮大并独立出来,成为与江北钢铁公司、东风汽车公司齐名的传统工业三驾马车之一。

经过多年的努力,青山石化新上了一个一百万吨的乙烯项目。为解决青山石化的原材料供应瓶颈,长江公司专门修建了一条管道支线,每年输送一千多万吨原油。江城分公司专门负责这条支线的运行和计量管理工作。

长江公司党委经过研究,任命程千帆担任江城分公司党支部副书记(主持工作)、副经理。江总特意委托朱副总送千帆去分公司上任。

分公司经理、党支部副书记吕向杰,正是当年和千帆一同调来的四人之一,刚开始在生产技术部,一路升迁到分公司经理。他老家是河北的,燕赵之地,礼仪之帮,很讲哥们义气。他听说千帆要来一起共事,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吕向杰带领分公司机关一行人在青山石化西门安检处列队欢迎朱副总和千帆一行人。

千帆望着这一群穿着整齐的蓝色工装、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队友,被他们质朴的笑容深深打动了。他和吕向杰来了一个拥抱,相互拍拍对方的后背,什么话也不用多说。一起并肩战斗!

青山石化的厂区,千帆每年来过一两次,但每次都是走马观花,没有好好看一看。现在不一样了,要在这里工作。炼油厂油罐多,一座座原油罐、成品油罐、液化气罐拔地而起,巍然耸立,各种各样管线井然有序地交叠在一起,展现了现代大工业的风貌。厂区的道路很宽阔,道路两旁绿树成荫,草坪齐整。向前走不多远,只见一座火炬塔耸入云天,蓝色的火苗在高空闪烁。千帆在大学学过化学课程,知道各种有毒有害气体不能直接排放,只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烧掉。不过,这也说明,青山石化还需要进一步加大科技投入。

江城分公司在厂区的西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这里毗邻催化压裂车间,空气中传来难闻的气味。围墙外面是一条小河,小河的对岸是江北钢铁公司的车间,大风一起,矿石的粉尘就吹撒过来,将江城分公司的综合楼覆盖上一层红色的尘屑。绿化工特意在小楼的侧面种上两株高大的爬墙虎,茂密的青藤爬满屋顶,给小楼染上一层春色。

二楼大会议室里,班组长以上的管理人员全部参加了会议,各种荣誉奖牌挂满了墙壁。千帆落座以后,望着这一张张热情质朴的笑脸,内心有点小小的激动。从此以后,要和他们一起朝夕相处了。

朱副总宣读完他的任命,他站起来向全体员工鞠了一躬,说:“你们离开小家千里迢迢来这里工作,目前工作环境还很艰苦,你们辛苦了!我向长期坚守岗位的你们致敬!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和你们一起战斗了!在公司党委的正确领导下,我将竭尽所能,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把我们这个团队打造成为有凝聚力、有战斗力的一流团队!”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千帆的第一把火就从食堂伙食抓起。在战争年代,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和平年代,团队要有战斗力,必须先让大家吃好喝好。

在管道建设初期,长江公司在青山石化附近购买了一栋小楼作为职工公寓。职工食堂和会议室设在二楼。食堂聘请了一个大厨和一个勤杂工。大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个子不高,长得胖乎乎的,像熊猫一样可爱。她离婚多年,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女儿。按照劳务合同,她每个月休息四天,另外,她偶尔还会请假。然而,输油管道是连续作业,除计划检修和因突然事件停输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必须正常运行。因此,职工是连续倒班作业,食堂必须保证每天三顿饭,一顿也不能中断。

近一段时间,千帆吃住都在单位,通过与职工私聊,发现大家对伙食都不满意,主要有四点:一是大厨缺位期间,换班休息的职工做饭应付了事,伙食不好;二是食堂由三个班组轮流买菜,加重了职工的负担;三是每周菜谱重复单调,南北方的口味没有兼顾;四是食堂账目没有定期公开,职工对食堂盈亏情况不掌握。

经过明察暗访,千帆相中了一个职工,准备推荐他来主持伙委会工作。

这个职工名叫闻道铭,祖籍河北,早年毕业于油田技校厨师专业,在采油厂食堂掌了三年勺。人员分流以后,他报名出来出劳务,现在是分公司的一名计量化验工。他当年在采油厂上班的时候,经常去附近的村子收购新鲜蔬菜。村子里有一户人家,那家姑娘长得挺漂亮的,经常背着一个书包路过油井去上学。他看上那个姑娘了,就说服师傅去她家里提亲。没想到人家父母真答应了,那姑娘也就半推半就和他成了亲。婚后不到一年生下一个女儿。

婚后的甜蜜很快过去了,柴米油盐才是正经。年青的妻子渐渐看他不顺眼了,嫌他性格木讷,未老先衰,才三十几岁就秃顶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的收入不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因此,妻子把女儿托付给父母,执意南下广东去打工了。

夫妻聚少离多,感情就变淡了。去年春节,妻子回家过年,刚吃完年夜饭就突然提出了离婚。闻道铭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妻子的传闻,有人说她在打工期间和一个小老板同居在一起。他见妻子心意已决,二话没说,同意离婚,唯一的要求是女儿归他。

他把女儿带到江城上学,把女儿安置在一所民营的寄宿学校。吕向杰是个仁慈的领导,专门给他留出一家大房,摆了两个单人床,方便他女儿周末来团聚。

千帆掌握了这些情况之后,就想抽空和闻道铭谈一谈。一个周末,大家吃完晚饭之后,千帆特意把他拉到公寓附近的湿地公园去散步。

“道铭,你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学习也不错,你要好好培养她!”

“是啊,书记,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姑娘多大了,马上要上初中了吧?”

“快满十三岁了,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最近,我正发愁,学校还没落实呢。”

“你打算让姑娘到哪个学校去上学?”

“我早就打听好了,这附近江钢实验中学不错,将来对口江钢三中,那可是省重点,一本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女儿都问过我好几次了,让我去找人。可是,我们都是外来的,两眼一抹黑,哪里认识教育部门和学校的领导?

闻道铭犹豫了半天,怯怯地说:“啊,对了,书记,你是江北本地人,你有什么门路没有?”

千帆笑了笑,说:“人家都说你木讷,我看你是遇到大事不糊涂啊。你姑娘上学这个事就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吧!不过,我有件工作要给你安排,希望你能帮我,当然,也是帮大家!”

“书记,难得你看得起我,有事你就吩咐吧!”

“道铭,按照班子分工,我分管后勤工作。这段时间,我也摸了一下底,大伙对食堂伙食都不满意。我准备改组伙委会,你是大厨出身,有这方面的管理经验,我希望你把伙委会管起来!”

“书记,我就这点特长,感谢你的信任,我愿意!可是,我们上班是三班两倒,为了不耽误事,我再推荐两个人加入,您看可否?”

“当然可以了,你说,还有谁?”

“生产运行班班长方力维,他是油田子弟,退役军人。他曾在广空通信团炊事班干过,菜做的很好,会很多花样!另外,运行班班员陈笑丽刀工很好,也适合帮厨。”

“好啊,没想到我们小小的分公司也是藏龙卧虎!方班长人很实在,我去和他谈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样定了,明天召开伙委会,我推荐你当主任,方班长为副主任,会上通过一下。这不是当官,纯粹是义务奉献。我代表大家谢谢你们!” 第十五章 凤还巢 千帆以四两拨千斤,彻底整治了食堂管理问题,江城分公司几十号人士气高涨。不仅如此,他还以铁腕手段辞退了一个消极怠工、虚报油费的司机,千帆的威信在短短一个多月之内树立起来了。

千帆突然想起,小娇妻还在家里等他,他该回去看一看了。他和吕向杰打了一个招呼,笑着说:“再不回家,你弟妹该被人家拐走了!”

千帆哼着小曲,回到了自己临时租住的小家。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经济实用型小区,占地面积超大,居民有一万多人,第一代居民大多是因城中村改造安置的菜农。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青人大多到繁华的街区购买了新房搬走了,小区内剩下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这个小区虽然老旧,但是位于市中心,交通四通八达,学校、幼儿园、社区医院以及菜场等配套齐全,生活十分便利。

千帆和雨荷在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六七十个平方,房内设施陈旧,但好在租金不高。雨荷从小生活条件优越,本来不乐意,但千帆说节约一点费用凑足首付就去买新房。在江城繁华的市中心购买一套小三室的新房是雨荷最大的心愿。

进门之后,屋内黑灯瞎火的,好像没有人,但鞋架上摆着雨荷经常穿的白皮鞋。千帆悄悄地摸进卧室,想给雨荷来一个惊喜。

雨荷躺在床上睡觉呢,听到屋内有动静,但没有转过身来。千帆脱了外衣,偎上床,从背后一把抱住雨荷柔软光滑的身子。

“滚下床去,乡里人,你还知道回家啊!”

千帆没有多说话,就这样抱着媳妇一会儿,然后说:“媳妇,别闹!有两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雨荷扭捏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点点泪滴,“原本看好你才嫁给你的!谁知道结婚以后,一遭接着一遭不顺。你说来听听,有什么好消息?”

“我这次下基层单位,事先没有和你商量是我不对!但这步棋走对了。我刚去一个多月就彻底扭转了江城分公司的被动局面,职工都对我竖起大拇指称赞。另外,我和吕向杰配合十分默契,这工作局面算是彻底打开了。”

雨荷一把扭住千帆的耳朵,“怎么,你还打算在基层扎根吗?”

“这你就不懂了,按照目前的这个趋势,年底我就可以顺利转正了。三十出头的正处级干部,在地方那是显赫的存在!你爸爸干了一辈子,为了一个副县级,还在上下奔走呢。你说,我这个女婿是不是给你家长脸了?不要看不起我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农家子弟!”

“臭显摆,谁稀罕这个!”

“不过,能转正当然是大好事!那胡海潮不是打压你,不让你转正吗?咱们就叫他瞧瞧!再说,转正以后,工资收入一年也能增加几万吧?买房的首付凑够了吗?是不是该去看看新房了?”

雨荷一双藕臂搂着千帆的脖子,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千帆。

“就是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报告老婆大人,第二个好消息就是,新房的首付攒齐了!快起来梳妆打扮,我们看房去!”

江北省被称为千湖之省,江城被誉为百湖之城。武昌旧城境内有一座鼎鼎大名的城中湖——沙湖。沙湖核心景区,在清朝时期曾经是一任武昌知县的私家园林。新中国成立至今,在城市发展进程中,随着填湖修路、填湖造房,沙湖水域面积由最初的五千亩逐渐缩小到三千亩。为了保护好沙湖湿地,近年来,江城市政部门借鉴原来私家园林的图纸重新设计,依据沙湖独特的地形地貌,建成了“琴堤水月”、“雁桥秋影”等十大景点,成为人们茶余饭后休憩养生的乐园。每年的六月末至七月初,沙湖公园都要举办荷花展,成为江城网红打卡地之一。

在沙湖东南门对面,一座新建的小区正在紧锣密鼓建设之中。这个小区位于位于武昌内环线上,设置有专门的地铁站,距离省府要地不到五公里,教育、医疗资源非常完善。

千帆经常路过这里,时常关注小区建设的进展情况。目前,几十栋高楼已经封顶。开发商在临街大楼的两侧打出了巨幅商业广告,售楼部已经开业,开始接受客户咨询,一切预示着新房即将正式发售。

看着这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雨荷的眼睛闪闪发光,犹如一个怀揣着梦想的孩子闯进新奇好玩的童话世界。

青春靓丽、衣着时尚的售楼小姐带着千帆和雨荷,一栋一栋地去看,不厌其烦地介绍:“这一栋距离中央大街的地铁站较近,上班、上学交通快捷;这一栋临近后面的沙湖公园,茶余饭后到公园健身、散步、休憩方便;这一栋靠近麦德龙超市,购物、买菜生活便利。”

雨荷拉着千帆一栋一栋、一层一层地看,看房间的朝向和采光,测试噪音的分贝,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千帆对雨荷的性情了如指掌。最后,他看时间差不多了,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里面全是崭新的票子。他对售楼小姐说:“这是叁万元定金!麻烦你将靠近地铁站和紧邻沙湖的小三室住房各预留一套,待正式发售之日,我们会做出选择并办理手续!”

这一天是雨荷自结婚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两人去了新开的商业综合体“群星城”,吃了一顿韩国的烤肉,选了一件意大利的裙子,挑了一瓶法国的香水,看了一场美国的电影,两人恩爱甜蜜如初! 第十六章 排查 2013年底,北方某沿海城市发生一起输油管道爆炸,伤亡惨重,举国震惊。集团遭受重大经济损失,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安全生产形势面临严峻考验。

华夏召开全国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对油气管道运输行业安全生产工作进行为期三年的综合治理。长江公司按照集团的统一部署,对油气管道占压或间距不足问题进行专项排查和分期整治。

按照班子分工,千帆分管管道管理工作。沿江原油管道穿越绵延起伏的丘陵、山川,穿越一望无际的江河湖泊,穿越广袤无垠的田野乡村,安全平稳运行是重中之重。沿线管道保护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容不得半点懈怠。

他召集管道班全体同志集中观看了北方管道特别重大安全生产事故的警示教育片。看完之后,大家的心情特别沉重。他说:“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大家跟着我和老班长齐奉献同志一起干吧!”

齐奉献五十出头,个子不高,长得很结实,因常年在野外工作,皮肤晒得黝黑。他为人不修边幅,经常留着两撇山羊胡子,显得有点滑稽。他是八十年代油田技校培养的电工,因儿子在江城上大学,便申请来江城分公司工作,根据工作需要转行做了管道保护工。他话语不多,只是埋头干活,千帆喜欢他这样的人。

千帆和管道班十一名同志,头戴草帽,脚穿劳保鞋,用脚步丈量每一处管道。他们按照提前埋设好的管道标志,穿过城区的工业走廊,穿过人烟稠密的乡镇,穿过树木葱茏的丘陵,穿过水网纵横的田野,检查管道中心线两侧规定距离范围内的占压物或危险作业,探查河流沟渠中的浅埋段或裸露管道。每发现一处隐患或潜在的风险点,就做好标记并登记造册,方便日后进行整治。

炎炎夏日,一连巡查了两个多月,没有发现较大的隐患。排查收尾最后几天,千帆和齐奉献来到距离江城六十公里的梁子湖镇。梁子湖镇以梁子湖而得名。这个梁子湖是江北省境内的第二大淡水湖泊,水质纯净,盛产武昌鱼和梁子湖大闸蟹。梁子湖镇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自然资源,经济十分富裕。

两人徒步穿越繁华的开发区之后,沿着一条小路继续前进。汗水湿透了衣背,随身携带的矿泉水喝光了。

齐奉献说:“书记,我们到前面房子歇一会,顺便要点水喝!”

两人朝管道附近的一座红砖平房走去。齐奉献带头走在前面,走着没多远,他突然大声叫起来:“不好,这天杀的!书记,你快来看!”

千帆有点莫名其妙,对他说:“大惊小怪!有啥好激动的!”

齐奉献扒开房屋正前方的一个水泥桩,说:“这是管道建设初期埋下的警示桩!我记得这里的管道没有改动过。今天,我没带管道探测仪器。不过,我敢肯定,这所房屋就建在管道正上方!”

“什么?管道上方盖房子!”

千帆感觉一股热血直往脑袋上涌,瞬间出现耳鸣的症状。

这事儿太大了!按照公司管道管理规定,管道保护工每天都要开展徒步巡线。一座房子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盖起来,那我们的管道工是干啥吃的。

“齐奉献,你是管道班长,这怎么解释?房子不是一蓬野草,几天就能长出来?”

“书记,我——我严重失职,你处分我吧!”

“处分?回头再说!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尽快解决问题!”

两人强忍住内心的憋屈走上前去敲门。过了半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娘慢腾腾打开两扇木门,说:“这是我家,你们敲门有啥事?”

千帆朝齐奉献使了使眼色,说:“大娘,我们是在附近工地做事的,在岔路口迷了方向,有点口渴,请问家里有水吗?一瓢清凉的井水也成!”

老大娘热情地把两人迎进堂屋坐下。千帆打量了一下房屋结构,进门是客厅,右边是厨房和杂物间,左边是两间卧室,只有一间房里摆了一张床,看样子这屋子只有老大娘一个人居住。

老大娘用一把老式的葫芦瓢在清澈的水缸里舀起一瓢水,颤巍巍地递给千帆,说:“这是我家儿子从稻田边的水井里打回来的,清凉可口,比村里小卖部的矿泉水好喝多了!”

千帆试着喝了一小口,接着一饮而尽,转身对齐奉献说:“没错,就是儿时的味道!你也去喝一瓢!”

齐奉献接过瓢进了厨房去牛饮。

千帆趁机和老大娘闹起家常来。

“大娘,这房子是什么时候盖起来的?

“这房子啊,去年国庆节前完工,春节之前搬进来的。”

“你刚说到儿子帮你打井水,你有几个孩子?他们对你好不好?你一个人住这里,他们放心吗?”

“我有三个儿子,他们都成家了,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自从老头子走后,我在三个儿子家轮流居住。去年下半年,三兄弟合伙在这儿盖房子,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们隔三差五来看看,屋里缺个啥的,他们主动给配齐。我一个孤老婆子,有吃有住的,住哪里都一样!”

情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千帆和齐奉献向老大娘辞行。

老大娘谈心正浓,意犹未尽,见两人要走,有点舍不得,坚持送到路口说:“有空来玩啊!”

江城分公司二楼会议室,程千帆坐在靠窗的主位,管道班全体人员坐在对面。

“大家说说吧,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不到半年的时间,一座红砖平房赫然长在管道上!大家说神奇不神奇?”

大家都低着头,没有人吭气。

齐奉献刚想站起来说话,千帆制止了他,说:“你作为管道班班长,肯定要承担责任,支部班子会研究对你的处分。当然,你的特殊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一些,去年下半年,你妈妈确诊患了重病来江城住院治疗。但这不是你疏于管理的理由!”

“管道保护从大的方面讲,涉及国家安全和战略,涉及企业效益和生死存亡;从小的方面讲,涉及到千家万户个人生命财产安全,容不得半点的懈怠。你们每个人都有各自承包的区域,都签订了承包责任书,岂能当儿戏!张全峰,你站起来!”

九零后的管道保护工张全峰蔫头耷脑地站起来,不敢面对千帆。

“张全峰,你知道我是纪委出身,要调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易如反掌。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主动坦白吧!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讲,就当是给全体人员上一堂警示教育课!”

张全峰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来,冲千帆鞠了一躬,说:“书记,我错了!谢谢书记给我一个坦白的机会。我知道这是组织对我的爱护。我现在很后悔!我被梁子湖镇何家三兄弟用蝇头小利收买了。”

“去年三月,老大何熊请我到家里喝酒,其他两兄弟和村干部作陪。他们对我说,家里老娘没自己的房子,轮流在三兄弟家住也不是个事,想在以前批的宅基地上盖房子。我知道那块宅基地就在管道上方,之前被我制止了。他们特别热情,一个个站起来敬酒,把我喝的迷迷糊糊。临上车时,黑熊硬塞给我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两瓶茅台和两条中华烟。我贪图小利,讲所谓的哥们义气,就一直没有还回去。因此,他们在管道上方盖房子时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制止,也没有汇报!”

“那你每天的巡护任务是怎么完成的?故意不走这一段吗?其他的同志也没往这条路上巡护过吗?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张全峰又朝管道班全体同仁鞠了一躬,说:“我对不起大家,给我们这个团队抹黑了!”

“房子开始施工以后,我担心事情败露,暗地里做了一下手脚。管道经过房子的位置本来是转角方向,我暗示三兄弟取直线在正前方栽上两根单位新配的标志桩,这样就瞒天过海了!”

“你这个混蛋!”齐奉献气的脸刷白,站起来冲张全峰踢了一脚,“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以后不要叫我师傅!”

事情调查清楚了,当事人都受到相应的处理。但是问题还必须尽快解决。梁子湖镇民房直接占压隐患已经正式上报长江公司。江致远批示:限十一月底前拆除完毕,否则,将追究江城分公司领导班子责任!

何熊三兄弟在当地很有些势力,强行拆除会造成激烈的冲突,引起不良的社会影响。

看来只能寻求当地政府的支持了。

千帆给林梓枫发了一条微信:“老兄,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你什么时候回江城?我想见你一下!”

到傍晚的时候,手机滴答响了一下:“周五晚上七点,昙华林星海茶楼见!” 第十七章 醉酒当歌 从三国东吴孙权建夏口城算起,武昌旧城至今有1800年的历史。明朝洪武四年(1371年),武昌古城扩建,昙华林街区逐渐成型。近五年来,江城市政府投入巨资,将深藏在街区内的50余栋百年建筑修缮,并对街区进行全方位改造,将昙华林打造成为文艺青年必须打卡的历史文化街区。昙华林街区全长约1.2千米,铺着青砖石板路,有各式各样建筑风格的小别墅,有享誉百年的中学,还有珍藏各种古籍古本的图书馆。街道两旁栽种有四季更替的树木和花卉,春天有樱花灿烂如云,夏天有荷花婀娜多姿,秋天有银杏一片金黄,冬天有梅花傲霜斗雪。走在昙华林街区仿佛进入了艺术殿堂。

不仅如此,它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距离举世闻名的黄鹤楼景区和以小吃美食驰名的户部巷不到三公里,海内外的游客都会慕名来看一看。

星海茶楼就开在这条街上的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院子里。一楼进门的展厅摆满了华夏各地的名茶,一个穿着旗袍的年青姑娘坐在宽大的茶桌前娴熟地展示她的茶艺,供客人免费品尝。二楼分隔成一个一个的小包间,供客人休闲和谈事情。

茶楼的老板背景深厚,非常有眼光,但谁都没见过,据说是一个年青漂亮的姑娘。千帆之前和省能源局的一个领导来这里喝过茶,但没见着真人。

今天有点特别,刚刚踏进大门,就有一名迎宾迎上前问:“请问你是长江公司的程书记吗?”

千帆点点头,说:“林市长来了吗?”

“林市长就在后院的贵宾厅,老板亲自接待。请跟我来!”

迎宾小姐抬手挺胸在前面带路,推开一楼的侧门,来到后面的小院。果然是洞天福地!院子里种着一棵有上百年的桂花树,此时正值中秋,满树的桂花香溢满小院,令人心旷神怡。

迎宾小姐垂手站在贵宾厅门口,抬手示意千帆自己进去。千帆双手推开古铜大门,顿时觉得眼前一亮。贵宾厅有一百多个平方,进门处是一座小型的假山和水榭,氤氲缭绕。假山后面的墙壁挂着一副巨大的中国山水画,像是出自名家关山月之手。左边摆着一副古色古香的茶桌,右边摆着一架洋气十足的钢琴。

林子枫站起来冲千帆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过来喝茶。

对面一个穿着红色的礼服、扎着高马尾的姑娘正在全神贯注地弹琴。看不清她的姿容,但凭她那光洁的额头就能看出这是一个美女。曲子有点熟悉,好像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一首《水边的阿狄丽娜》。

千帆之前没来过这么高档的地方,有些不自然。他端起面前的小杯一饮而尽,林梓枫提壶给他续满,千帆再喝,林梓枫再续,就这样一连喝了五杯。

千帆终于忍不住问:“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老板吧?”

林梓枫竖起食指,故作神秘地说:“好好听曲,秦老板可是江城师大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在欧洲拿过大奖的!”

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音乐缓缓流淌:《致爱丽丝》、《秋日的思语》、《瓦妮莎的微笑》-----

林梓枫一时兴起,悄悄站起来从后面的书柜里取了宣纸、墨和画笔,只寥寥数笔,对面弹琴美女的神态就跃然纸上。

千帆张大了嘴巴,屏住呼吸,不敢打扰。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林梓枫放下画笔,摊开画幅,指了指空白处,低声说:“老弟,你给题首诗吧!我看看你的功底是否还在?”

此情此景,很适合做一首诗。千帆的好胜心上来了,他没有推辞,略微沉思了一下,提笔就写:

你像一个跳动的精灵,

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让我感觉陌生,

却又那么熟悉。

一起淋三月温暖的细雨,

一起吹七月凉爽的海风。

虽然咫尺天涯,

但却心意相通。

繁华落尽,倦鸟归林,

我们仍像一个少年,

爬千山,涉万水,

只为了一次美丽的相会。

“妙!真是太好了,天作之合!”林梓枫激动地站起来,说:“织梦,别弹了,快点过来!我介绍你认识一个有趣的灵魂!”

秦织梦袅袅娜娜地移步过来,那双灿若星河的双眼望过来,千帆禁不住心里一颤。露怯了!自己终究是一个来自大别山山脚的农家子弟,遇到真正的大家闺秀总免不了心虚。

秦织梦抿着嘴嫣然一笑,仿佛在说:“你这个呆头鹅!”

林梓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尴尬,兴冲冲对秦织梦说:“织梦,这是我高中的小师弟程千帆!你快来看看,这幅画和题诗可喜欢?”

秦织梦将画摆在茶桌上,双手展开,默默凝视了一刻钟。然后,她转过身来,乌黑的眼睛里竟然挂满晶莹的泪滴,“太好了,我很喜欢!这幅画就当是两个哥哥送给妹妹的礼物!”

“正有此意!妹妹快去准备三五个菜,今天,我要和千帆一醉方休!”

晚饭就在内院的小餐厅进行。林梓枫居住,程千帆和秦织梦一左一右相陪。

在交谈过程中,千帆了解到秦之梦是江北省前任省官员的女儿。林梓枫曾经是这位领导的秘书,和秦织梦很早就相识。后来,老领导因工作原因调到外地任职,把女儿托付给他照顾。两人年龄相差一轮,私下以兄妹相称。

酒酣耳热之际,林梓枫端起酒杯对千帆说:“兄弟,哥哥有一事相托!”

千帆诚惶诚恐,赶紧站起来说:“哥哥有话请讲,你吓着我了!”

林梓枫示意秦织梦端起酒杯,他给二人分别碰了一下,说:“我已经报名参加援藏,省委组织部已经原则同意,不日就要赴任。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织梦!我希望千帆能够接替我照顾好织梦!”

千帆和织梦两人的酒杯差点掉到桌子上。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为什么?你在黄州不是干的好好的吗?你现在是常务副市长,离市长只有一步之遥!建设好家乡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千帆,你还年轻!你在石油行业,人际关系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地方关系盘根错节,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这几年,我在黄州干的并不顺心,身处在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心力交瘁!常务副市长离市长只有半步,但是,要跨越这半步,比登天还难!这件事我是深思熟虑的,希望你俩为我祝福!”

“来,今天我们三人一醉方休,你们两个小家伙只管来进攻!”

“林哥,我敬你一杯!”

“林哥,你再喝一杯!”

“程哥,我早就从林哥那里知道你了,我敬你一杯!”

秦织梦换了便装上了酒桌,完全放弃了淑女形象,左一杯右一杯主动出击。

千帆的心情跌宕起伏,喝的又快,都快喝断片了。他依稀记得喝到最后林梓枫和秦织梦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应该是店内的服务员把他送回去的。回家以后,雨荷给他好一顿埋怨,给他喂了一杯蜂蜜水,伺候他上床入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雨荷黑着脸给他下了一道命令:禁酒六个月! 第十八章 一波又起 国庆过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程千帆带着管道班长齐奉献,应约来见梁子湖镇美丽的女镇长——何秋月。

何秋月是林梓枫的小师妹,她略施淡妆,身着一套藕荷色的西服套裙,一头青丝盘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

千帆简单介绍了一下事情经过和来意。

何秋月沉吟了一下,说:“这件事比较棘手,何熊三兄弟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些,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引起群体性事件。程书记,还得麻烦江城分公司给我们梁子湖镇来一份正式公函,详细介绍一下事情的经过和处理措施。我也好向镇党委和政府班子有个交待。”

“何镇长说的有理,考虑的很周到。难怪林市长夸你是后起之秀!”

“林师兄是我的偶像,高山仰止,我一直在追寻他的脚印!”

“我这次来就是见个面,回去以后立即准备公函。这件事前因后果比较复杂,还请何镇长大力支持!”

“程书记,你别客气!你是林市长的同乡师弟,应该比我大一点,也算是我师兄。这件事,我于公于私责无旁贷。待贵公司公函到了以后,我抽空召集国土规划、发改、安监、公安等部门开一个协调会,具体由安监办牵头,直接向我汇报。我的初步想法是,镇政府可以考虑将何熊妈妈安置在养老院。但是,拆除补偿费用还需要贵公司和何熊哥三去谈判。”

接下来没多久,梁子湖镇安监办主持召开了第一次谈判,何熊三兄弟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二十万元。千帆当即表示不能接受,谈判不欢而散。接着又谈了两次,对方态度很嚣张,说低于二十万免谈。

谈判陷于僵局,只能换一个思路了。千帆又来面见美丽的女镇长。

“何镇长,又来打扰你了!”

“欢迎程书记经常来指导工作。我们地方乡镇很需要你们这些大企业的支持,我们可以搞一个企地共建嘛,有了这个平台,一切管道保护的事情都好办。”

“何镇长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我们先搞一个试点,待时机成熟以后我向江总汇报,在管道沿线进行全面推广。”

“既然你们企业和当事人谈不拢,不如换一个思路,江城分公司直接和梁子湖镇签订拆违协议。地方政府肩负有安全生产的职责,我们秉公执法,保证在规定日期之前拆除完毕!”

“这个思路太好了!感谢何镇长的支持!补偿费用怎么确定呢?”

“一切按规矩来办!镇政府委托一家资产评估公司对房屋进行评估,补偿费用就按评估价来确定。我们双方都有了合理的依据,避免了人为因素的干扰,你看如何!”

“好,就这么决定了!”

千帆心想:地方乡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果然锻炼人!这个何秋月年龄不大,还不到三十岁,处理事情果断老练,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冉冉升起的明星!

十一月底,层林尽染,漫山红遍。梁子湖镇镇长何秋月亲自带队,镇发改、安监、公安、城管等部门全体出动。

“拆除开始!”何秋月挥手下令。

挖掘机隆隆轰鸣,三下五除二,将骑在管道正上方的红砖平房夷为平地。江北日报、江城电视台等官方媒体都进行了现场报道,反响热烈。

长江公司给予江城分公司通报表扬。长江公司在管道沿线掀起了全面清除违章占压物的高潮。

在当年年底的干部考核中,程千帆名列中层干部前茅,顺利晋升为正职。据说在党委会上,胡海潮也投了赞成票。

2015新年到来之际,位于沙湖边的新房已经交付了。千帆两口子开始忙碌起来,一起去建材市场调研装修材料,和设计师商量设计装修方案,监督施工队伍按图施工。

没想到还有一个好消息。在新房即将竣工之际,雨荷突然对千帆说:“亲爱的,我今天去医院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千帆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好消息?快说!”

“好消息就是,就是,你要当爸爸了!”

千帆激动地把雨荷抱了起来,亲了一口,说:“亲爱的,你太伟大了!我要当爸爸了!谢谢我孩子妈!我太开心了!”

雨荷在千帆怀里依偎了一会,说:“亲爱的,你我周末才能见面,孩子出生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当时候,我让妈妈来照顾你和孩子可好?”

“不好!我准备让我妈妈来照顾我和孩子,这样方便一些。我给你说的意思是,你得考虑工作调动了。你要不要找个机会和江总说一说,把你调回机关来工作?”

“啊!我刚刚被提拔为基层正职,就向领导提出调回机关工作,这样不太好吧!”

“瞧你这死脑筋!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本来就在机关工作,当初去基层工作是情非得已。现在的时机对你很有利,你抽空和江总聊一下呗,他不是一直对你很关照吗?”

千帆不想让雨荷失望,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一句:“我找机会看看吧。”

工作方面,千帆本以为能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没想到,分公司又出了一件大事。

一早上班时,经理吕向杰急急忙忙来找他,说昨天晚上中控值班人员邱海波被派出所带走了。

邱海波是生产运行班的职员,二十五岁,长的比较瘦小。他是石油子弟,当年参军复原回江汉油田工作,然后,和大家一起来江城分公司出劳务。千帆曾经和他的爸爸在一起共事过,后来,他的爸爸因为白血病去世了。千帆对他有特别的关爱,总在琢磨着给他找一个对象,让他早点成家。

邱海波做事一丝不苟,性格有点内向,不善于和别人沟通。生产运行班实行四班三倒,值班人员一般在监控室上班,通过各种电脑和仪器来监测管道运行压力、温度等参数。当班期间,每隔几个小时要去计量间抽取原油样本,然后,到化验室进行化验,借此确定原油的密度和含水率。

原油化验是个技术活,原油密度和含水率稍微有一点差异,对双方的效益都会造成重大的影响。为了避免纠纷,长江公司和青山石化协议约定,当长江公司值班人员取样和化验时,青山石化派出的计量化验人员同步进行现场监样并签字确认。

章笑颖是青山石化派出的监样人员,四十来岁,长的膀阔腰圆,为人比较霸道。她女儿正在上初中,学习不太好,为此,她有些焦虑。

以往在监样过程中,她对邱海波摇样、蒸馏等操作手法指指点点,嘴巴还不干净,两人多次发生过口角。生产运行班班长方力维曾经给领导班子汇报过这种情况,经理吕向杰建议他排班时尽量将邱海波和章笑颖错开,避免发生冲突。

这天本来不是邱海波上班,当班的同事临时被安排去外地培训,因此,班长方力维安排邱海波替班。没想到,冤家路窄,正好碰到章笑颖值班。

章笑颖在上班之前,和女儿因为学习的问题吵了一架,所以,就把情绪带到班上。她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对邱海波横挑鼻子竖挑眼,不肯认可化验结果,要求邱海波再做一遍。邱海波强忍怒火再做了一遍,但她还是不肯签字。这一下,把邱海波惹毛了,说:“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婆娘,这里是工作场所,不是你家,容不得你胡作非为!”

章笑颖见邱海波居然还敢还嘴,怒火中烧,上前就踹了邱海波一脚,并把他推到在地。邱海波站起来,一把揪住她的长发,照她的屁股飞起一脚,章笑颖应声倒地。邱海波扳回一局,终究胆小,赶紧跑回中控值班室,将门反锁上。

章笑颖哪肯罢休,顺手抄起一个长拖把,就来撞值班室的门,一连骂了一个多小时。邱海波气急气昏了头,从平常紧锁的工具柜里拿出一把一尺多长的军用匕首,打开门冲了出来。两人一交锋,章笑颖惊慌失措,吓的赶紧逃回自己的值班室,报警了。 第十九章 和解 程千帆第一时间赶到派出所将邱海波保释了出来。青山石化派出所是专门为青山石化保驾护航的的。邱海波私藏管制刀具并威胁她人已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相关规定。但既然单位领导出面并承诺教育职工,派出所的指导员就答应网开一面,但是,提出了一个条件:邱海波主动与章笑颖达成和解。

章笑颖在事发的第二天住进了青山石化医院,说是身体受伤并受到了惊吓。千帆买了两三样营养品,带着邱海波来医院看望她。章笑颖一见到邱海波情绪激动,撒泼将东西丢出房门外,坚决不肯接受道歉。

五天以后,千帆托人打听到章笑颖已经出院回家休养。千帆直接来到青山石化计量站,约见了章笑颖的主管领导——李站长。李站长极其不好意思地把千帆让进办公室,说:“这个章笑颖脾气古怪,独来独往,我们也没好办法能劝服她。”

“李站长,这几天我查询了中控班的监控录像,我俩一起看一看再说其它的!”

李站长耐着性子看完了,挠了挠头,说:“章笑颖和邱海波互有过错,我们双方单位都要加强对职工的教育!我们是兄弟合作单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能因为一点纠纷影响了大局!走,我带你们去章笑颖家!”

章笑颖见领导上门,收起了往日的嚣张气焰。邱海波又放低了姿态给她鞠了一恭,她的气就消了些。在双方领导的见证下,两人很快达成了和解:章笑颖接受邱海波的当面道歉,邱海波赔偿章笑颖的住院费和误工费合计人民币壹万元整。

几个人在章笑颖家里就计量化验交接的相关细节进行了讨论,达成了一致共识,章笑颖和邱海波承诺按规程办事,不能无理取闹。

一行人有说有笑走出了章笑颖的房门。这场风波前前后后持续了十多天,如今总算是圆满解决了。

千帆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江致远的电话:“千帆,我计划明天到江城分公司来调研、座谈一下,顺便巡巡线!”

此时,江致远已经升任长江公司党官员、执行董事兼总经理,是公司绝对的一把手了。自千帆调任江城分公司工作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来调研。这是一件大事!经理吕向杰也接到了江总的电话。两人立即碰头商量了一下,发动在岗的十几名同志紧急行动起来,将大院从里到外全面打扫了一遍,会议室、职工活动室、办公室井井有条,站场的地坪和设备焕然一新,安全警示标识重新进行了涂抹,宣传栏更换了最新的内容,一直奋战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

第二天早上,吕向杰叫人送来了一些花卉和盆栽,将进院的门口和会议室装扮一新,总算是像模像样了。

约莫九点的样子,江总的专车直接开进了院子。千帆走上前去给江总打开了车门。江致远不动声色地冲两人摆了摆手,说:“开会之前,我和你们两个先谈一谈!”

吕向杰把江致远迎进自己的办公室,倒了茶之后,两人关门聊了起来。半个小时,吕向杰闷闷不乐地走了出来,低声对千帆说:“轮到和你谈了!江总真不地道,又要把我们兄弟二人拆开!”

千帆心里一咯噔,难道江总要把吕向杰调走?

江致远笑眯眯地招手让千帆进屋,示意他关好门。

“时间过的真快啊,你来分公司快三年了!”

“是啊,有时回机关开会,本想和你多聊一会,但看到你办公室人来人往的,就只好长话短说了。”

“江城分公司我来的少,不代表我不关心你。恰恰相反,我是为了让你放开手脚大胆管理。幸好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分公司的管理每年上一个台阶。事实证明我江致远用人的眼光是没错的!你在基层也锻炼了三年,是时候让你回到我身边工作了!”

“江总,你是说让我回到你身边工作?”

“是的,你不愿意吗?你媳妇雨荷不简单啊,春节给我发短信拜年的时候,说希望我把你调回机关工作。”

“江总,不好意思,雨荷怎么有你的电话?她不该提出那样的要求,我向你检讨!”千帆诚惶诚恐。

“千帆,你就这点不好!我们是上下级,也是兄弟,没必要那么较真的。再说,孩子刚出生,你老不在身边也不是个事。雨荷能支持你这么多年,也是很不容易的,你回家可不能说她。”

“谢谢江总的关心!那江总,你打算让我去哪个部门工作?”

“既然说让你回到我身边工作,那自然是回综合办了,我身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自从萧南行离开以后,我感觉不是很方便。”

“林淑萍不是干的好好的吗?”千帆冒昧说了一句。

江致远的脸徒然沉了下来,说:“千帆,你在职场还需要历练,以后跟着我多学习一点。说到林淑萍,你了解她吗?回机关工作以后,你要提防她一点!”

“提防林淑萍?”

“对,就是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萧南行当初那件事,我怀疑就是她向集团举报的!”

“林淑萍举报?这可能吗?”千帆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目瞪口呆。太震惊了!不可想象,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有什么不可能?举报对谁有利?她朝思暮想不就想坐到萧南行的这个位置吗?当然,不仅仅是推测,我还有别的信息渠道。”

“江总,我不明白,既然你早就怀疑到她,那为何还要让她接管综合办呢?”

“千帆,做任何事都要看时机。那个时候,让她以副主任的身份主持综合办工作可以很快平息事态。她四平八稳的,虽然没有犯什么大错,但也没有什么亮点,所以,一直没有给她转正!”

“那我回去主持综合办工作,她心里肯定会有抵触的,这对工作不利!”

“这点我早想到了。她以前是何书记的人,现在又和胡海潮暗通款曲。那就让她去纪委办好了,我不介意给她升一级!”

千帆不得不佩服江致远的谋略。暂时不用想那么多了,回机关也好,这段时间,他和雨荷的关系一直有点别扭。

座谈会结束以后,吕向杰、程千帆、齐奉献陪着江致远到化工区工业走廊去徒步巡线。工业走廊虽然管道综错复杂,但是管理井井有条,水泥路平平整整,安全标识清清楚楚。江致远点头称赞。

四人顺着管道标识继续前行,来到一个平缓的山坡前。山坡一侧靠近村级公路,另一侧是一片藕塘,藕塘下边是一条小河港。这条的小河前方直通南菱湖,南菱湖的湖水清澈透明,是江城自来水厂的水源地之一。

千帆停了下来,给江致远介绍:“江总,这个地方,我有点不太放心!这个山坡以前堆满了建筑垃圾。我和齐奉献发现以后,就去找了化工区的发改委、安监局和城管局!一个副区长牵头开了一次联系会议,责成城管局处理。城管局调集车辆将垃圾转运走了。可是,现在又堆积了一些渣土。”

江致远回头对吕向杰和齐奉献说:“这里要加强巡护和监管,建筑垃圾要立即清理走,要立一个‘严禁堆放渣土’的警示牌!”

千帆还是不放心,叮嘱齐奉献:“记着一定要给化工区去一个公函,把此处管段的安全风险说清楚,请地方政府督办此事!”

2016年5月,长江公司正式下文,程千帆调任综合办主任,林淑萍升任纪委办公室主任,两人皆大欢喜。

最开心的是夏雨荷,一家人总算过上了正常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