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30》 第1章 归家 大明崇祯三年,陕北。

卫渊心里有些烦躁,离家越近,越是觉得不安宁。

在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掬起捧河水,刚开春的河水扬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人精神一震。

“快了,明天就能到家了。”

想到家中的父亲,他心中烦躁稍减,脸上不由多出了几分神采。

卫渊起身后退几步,使劲甩了甩发酸的臂膀,随即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干涸的河床与枯草,看向更远处层峦起伏的荒山枯岭。

这本该是记忆中的模样,可看的久了,人也就没了兴致,剩下的只有麻木。

陕北地界旱了好多年,饿死的灾民无数。

卫渊知道,明末是小冰河时期,这样的旱灾还会持续,他也知道十几年后,李自成将在西安称帝,崇祯会吊死煤山,而建奴也会趁此入关南下,窃居中原。

“还好,还有十多年时间可以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

六岁那年,父亲卫世远给他请了位教书先生,教他四书五经,按照父亲的想法,他以后应当考个进士,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可卫渊对读书不感兴趣。

他觉得在明末读书没用,只有手里的刀才可靠。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是经过实践检验的。

卫世远中年得子,拿这个宝贝儿子没办法,只能咬牙答应。

万历四十七年的时候,他给卫渊寻来位武术师傅,名字叫杨震,曾经是杜大帅的亲兵,萨尔浒之战杜大帅阵亡,杨震从死人堆里捡回条性命,回到老家关中投奔了卫家庄,七八年时间里,卫渊便跟着他学了一身杀人技。

骑嘶风快马,开百斤强弓,兵书也翻烂了一本又一本。

他默默为日后准备。

乱世,总是要安身立命的。

......

日头渐落,远处的荒山有些发暗,气温逐渐降了下来。

卫渊收起思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过身找了片空地盘坐在地上,旁边是棵没有树皮的榆树。

饥荒时节,树皮早被过往的灾民当成了口粮,粗壮的老树也不知枯死了多久。

这就是陕北目前的处境。

百姓活命艰难,世家豪族勉强度日。

营地里面有些吵闹,这些关中汉子赶了一天的路后也不消停,做饭的、给马按摩的、喂豆饼的、大声说笑的,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让他莫名的安心。

卫渊往旁边挪了挪,靠在枯树干上,眯眼看着他们。

这种场景他很熟悉,征得父亲同意后,从天启六年开始,他就利用家族的商路贩马,走南闯北瞧尽了人生百态。

四年时间,脚下的这条路走了不下六趟,他也从关外带回近三百匹蒙古马,而这次的数量最多,足足有一百二十匹。

在贩马的过程中,卫渊刻意结交了很多人物,府谷县的王嘉胤、安塞的高迎祥、米脂人李鸿基、清涧人王子顺等......

而营地内的这些关中汉子,则是他笼络的班底。

两百三十人,各个弓马娴熟,敢打敢拼,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

这些人,才是他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哥,喋饭!”

思绪正纷飞时,族弟卫继武来到身旁,将做好的吃食递到卫渊手中。

一碗肉汤,半拉锅盔,还有个烤的黑不溜秋的土豆。

肉汤只有咸味,是盐腌的马肉切成条,再放到锅里直接煮出来的,没有任何佐料。

见大哥喝了口肉汤,卫继武憨憨的笑了笑,也端着碗肉汤,拿个锅盔蹲在地上,大口的吃了起来。

卫继武对现状很满足,只要大哥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大哥说,这次是他们最后一次去关外贩马,以后再也不去了......他说世道要变了,今年有个叫李鸿基的人会在米脂起义。

大哥曾经说过好多话,可他记不住,他也不想记住,他只想跟在大哥身边,谁敢和大哥作对,他就送谁去见阎王。

在同官县,大哥是十里八乡公认的麒麟儿,以后注定要领着家族走向辉煌。

自己的任务,就是听大哥的话。

囫囵吞枣的吃完手里的锅盔,卫继武熟练地接过卫渊手里的空碗,去河边清洗,两米出头的壮硕身板往地上一蹲,像头棕熊。

突然,一阵阵沉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卫继武猛地站直身子,神色警惕地看向南边。

卫渊也察觉到异常,这是铁蹄踏地的声音,听动响至少有五骑飞奔,正朝他们靠近。

“注意警戒!”

他站起身,握紧腰间的刀柄,热闹的营地也瞬间变得安静,一个个汉子拔出腰刀聚拢在一处,更有甚者已经翻身上马,习以为常般弯弓搭箭。

陕北地界不太平。

流寇和乱民随处可见,保不齐有人打起马队的主意。

卫继武走上前,将陶碗塞进卫渊手中,莽声道:“哥,我带几个弟兄去前面看看。”

说着话,便从马鞍上取下关刀,朝营地外面走去。

......

“哥,是卫山!”

少倾,卫继武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握着刀柄的右手已经暴起了青筋。

卫渊看着继武身后,那名灰头土脸的汉子,心脏突然毫无征兆的大跳了几下。

来人是卫家的护卫头领,负责整个卫家庄的安全工作,按照惯例,如果没有大事发生,是不会轻易离开卫家庄的。

“卫山,咋咧?”

他边走边问,却见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紧紧的贴着地面,声音中带着哭腔。

“大少爷,是我没用,老爷让官府抓走了!”

“官府抓了?”

卫渊脚步一顿,目光凛冽地盯着他,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吐气。

上辈子父母早年离异,扔下他无人看管,是国家把他养大,警校毕业后,卫渊成了名缉毒刑警,却不小心暴露了身份,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幸得一位好父亲,全了他上辈子的遗憾。

可如今,对方却出了事?

沉默小会,卫渊平复下情绪,询问原由:“怎么回事?你起来仔细说说。”

“今早,县太爷丁弘誉带着三百官兵围了卫家庄,用涌珠炮抵近轰开了寨门,说大少爷您私通流贼,豢养刀客,意图不轨,我本想带着弟兄们护送老爷从密道走,可老爷舍不得弟兄受损,独身一人跟着丁弘誉走了。

老爷说他会稳住丁弘誉,等你回来再做计较,让我转告大少爷,如今官兵只拿他一人,说明事情还有回寰的余地,叮嘱你不要乱来,切莫冲动,万事思量而行。”

“丁弘誉......”

官府怎会如此?

不应该,着实不应该。

卫渊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分析卫山的话。

私通流贼,豢养刀客这两种罪名,在陕北民乱的背景下,绝对是靠不住的。

“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 第2章 最坏的打算 三月的天很冷,卫渊的心同样冷成了冰。

崇祯元年,澄城县爆发民乱,再加上白水的王二,这几年同官县周边,可谓是没有半点安宁。

去年王左挂、苗美、大红狼和飞山虎领兵寇韩城、攻打三原,劫掠周边,同官县因为有他们卫家这个地头蛇在,才免得遭受劫难。

这些事,官府岂能不知?

私通流贼这项罪名,在民乱的背景下有很大的操作空间,而豢养刀客这个罪名,就更加立不住!

关中之地,哪个地主豪强家里没有刀客,没有私兵?

卫渊上前将卫山扶起:“这事不怪你,你先跟我说说,同官县这三百名官兵,从哪来的?”

“是杨大人手下的标兵。”

卫渊似乎想到什么,双眼微眯:“三边总督杨鹤?”

“是。”

“这些兵不在固原待着,来关中干吗?杨鹤也来了?”

卫山摇头:“不知,是丁弘誉亲自领人来的庄内。”

“奇怪。”

卫渊眉心紧蹙,越发觉得事情来的有些蹊跷。

等回过神他才发现,此刻营地中的氛围有些不对。

周围安静的吓人,空气中除了马匹的低嘶和连成一片的粗重喘息,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整个营地内充盈着一股暴虐肃杀的气息。

这些关中汉子刀已出鞘,各个沉默不语,神色冷峻,在落去大半斜阳的余光下,眼中跃动着火苗。

他们都是悲喜慷慨,轻生重义的忠勇之士,都是匹夫一怒,不惜血溅五步的豪杰汉子。

卫渊完全相信,只要他现在下令,这些人就敢随自己连夜奔袭,攻打同官县城。

卫世远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善人,在场的二百三十多号人,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几十年来,卫家两成半的佃税从没变过,而且只收粮食,免去了多少佃农破家荡产。

每有灾民过境,卫家更是常开粥铺,活人无数......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善举,做不得假。

现在主家受辱,他们这些做下属理当有所表示,纵然是起兵造反也在所不惜。

卫继武将关刀丢给旁边的汉子,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哥,反了吧!”

“咱们领着弟兄们先把大伯救了,直接往北边去寻王大哥,再不受官府这门子鸟气。”

卫渊没有搭话,拍了拍他肩膀,上前几步跳上一架马车,静静注视着眼前这群汉子。

沉默半晌,他大声吼道: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但现在还不是脑袋发热的时候,我爹被抓,我心里更急,可造反是条绝路,咱们能跑,家里人咋弄?

我先带些弟兄回去探探口风,剩下的人原地歇息一晚。马是咱们辛辛苦苦从关外弄回来的,不能有半点闪失,就算反了,这些马也是咱们的坐骑!”

“都听清楚了没?”

话音刚落,卫山就带头吼了一嗓子:“大少爷说的对,我们听大少爷的,老爷也叮嘱各位,莫要冲动。”

营地众人见状,纷纷响应。

“就这么说定。”

过了一会儿,见众人情绪安定不少,卫渊从马车上跳下来,向继武急声吩咐。

“弟兄们都交给你了,把他们都带回卫家庄后,立即找人去西安城给你爹和继文传信。

就说西安城待不了了,让他们火速回庄!另外再派一队人马,去府谷县找王大哥,让他带兵到金锁关接应我们。

这次杨鹤出手,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你先带弟兄们回家安顿,到时候等我传信。”

“行!大哥保重!”卫继武重重点头。

“放心!”

卫渊神色泰然,也不多话,直接牵来一匹马,一挥大手:“一二三什做好准备,跟我走!其他人听继武安排,不得冒然行动!”

“卫山在此处歇息片刻,后半夜领一什赶路!”

“是!”

众人齐齐应声。

半炷香后,三什准备完毕。

“走!”

卫渊一声大喝,身后三十七骑紧随其后,每人携双马飞驰,在官道上扬起了漫天烟尘。

......

金锁关在同官县北三十里,关有神水峡,峡东西二路,一通延绥榆林,二通宁夏甘肃。

道路夹杂在高山之间,绝壁千尺,水流汹涌,响振山谷,是陕北勾连关中的咽喉要地。

也是卫渊回家的必经之地。

陕北民乱时,三边总督杨鹤命人加强了金锁关防务,现在关内共有兵丁百人,设都司一人,队甲两人,协同管理。

都司名叫王麟,是卫渊亲舅;前队队甲名叫卫世奎,乃卫渊小爷家的儿子,按辈分该喊声叔父;后队队甲名叫高煦,属同官县高家子弟,两家素来亲厚。

这些人,都是卫渊这几年努力奔走的结果。

如今整个金锁关,早在卫家的控制之下。

卫渊一行三十八人,马不停蹄地疾驰数个时辰,来到金锁关下,铁蹄阵阵惊醒了关上的守军。

卫二牛是守关军士之一,卫家族人家生子。

被铁骑惊醒的他,抱紧手中长枪,看见关下火光点点,登时厉声大喝:“关下何人?”

“二牛,是我,速开关门。”卫渊勒紧缰绳,高声回应。

“大少爷!”

二牛脸上一喜,急忙将手中长枪靠在墙头,招呼一人去报信后,便领着余下四人来到城墙根下。

“咯吱——”

四人合力将寨门推开。

看见打开的寨门,卫渊牵马上前,捶了捶二牛胸口,笑着说道:“好小子,结实不少。”

卫二牛憨憨一笑,挠了挠头:“托大少爷的福,对了,小老爷让我在关上等着,说如果见你回来,让我第一时间给他传话,刚才我已经让人去了。”

“行。”

卫渊点点头,又接着吩咐:“去给弟兄们找个睡觉的地方,再给咱们的马准备些草料、豆饼。”

说完话,他径直朝关内走去。

卫二牛则忙着安置身后那三十七人,还有随行马匹。

卫渊刚向前走了不到百步,便瞧见迎面走来三人,为首一人身着鸳鸯战袍,后面二人都穿着常服,他连忙拱手做礼。

“舅,叔父,高大哥......”

“好小子,就等你了。”

王麟一把拍下卫渊抱拳的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事情我们已经知晓,这儿人多眼杂,不便细说。”

...... 第3章 索性反了! 风从窗缝灌进来,桌上油灯的火苗摇摆不定,映在几人脸上忽明忽暗。

这是间暗室,周围由最可靠的军士把守,闲杂人难以靠近。

四人鱼贯而入。

王麟有些忧心,得知卫世远被抓时,他已亲自去和丁弘誉交涉过,可结果却让人一筹莫展。

“舅父,可有消息?”

卫渊走了过来,与场中三人相互见礼之后,便道:“我打算明日就去县衙,会会丁弘誉,只期望事情顺利。”

王麟摇头苦笑:“这次的事情,怕是不能善了了。”

“为何?”

卫渊愕然,半晌后又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麟实话实说道:“朝廷张口就要白银三万两,粮食五万石!可问题关键不在这,银子咱可以凑出来,粮食也可以......”

说着话,他又叹气:“但有了这第一次,就不代表以后没有第二次、第三次,此番丁弘誉姿态强硬,想必是有人为其撑腰。”

“究竟如何安排,你心里要做好打算。”

从县衙回来,他们三人一直待在这间房里商议,却没有半点头绪,或者说是拿不定主意。

卫渊蹙眉沉思片刻:“卫山说破开寨门的,是杨鹤手下的兵,此事可与洪承畴有关?”

王麟点点头,目露赞许,从怀中掏出封信递出。

“你伯父从西安城传信回来,说抓你爹这事,是三边总督杨鹤和参政洪承畴两人一同布的局。

近十年来,咱们三家做的事被有些人知道了,他们不允许西安府附近,有卫家这样的势力存在,去年王左挂兵败后,杨鹤和洪承畴已经腾出手来,准备对咱们动手。

你爹这事只是个引子,只要你敢答应,就说明咱们没有造反的心思,那他们就敢钝刀子刮肉,把你卫家身上的肉,一点点刮下来。

这次是你卫家,下次就会是高家、我们王家!

总之这是个死结,除了一刀斩断以外,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王麟一口气说完。

顿了顿,看向卫渊:“外甥你咋看?拿个主意。”

拿个主意?

他清楚清楚舅父的意思,但他现在真拿不准主意。

眼下不过崇祯三年,大明朝气数未尽,精兵强将犹在,若是这时举事,就再也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可父亲身在牢笼,奸人以此相胁,自己若是委屈求全,这数十年的谋划将付诸东流。

老天真是给自己出了道绝命题啊!

卫渊思索良久,咬牙道:“先救我爹!”

卫世奎敲了敲桌子,沉声问道:“你爹肯定得救,就看咋救?是给钱给粮,还是造反?”

这句话像是寒冬腊月的风,风吹过后除了残留的冷意,再也没有其它,整个房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卫渊坐在条凳上,食指轻叩在桌面。

四人俱是沉默。

只听得一阵又一阵“咚咚”声在耳边响起。

沉思良久,卫渊缓缓开口。

“我本打算先看看事情有没有缓和的余地,可听舅父这样说,那就算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族中先辈筚路蓝缕闯下的基业,被这群狗官生生割走。

陕西战事糜烂至今,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朝廷只在意东虏,在他们眼里陕西可有可无。”

说到这,他的语气已变得森然。

“自陕北大旱以来,田地连年歉收,可朝廷赋税却从没停过。既然朝廷不让咱秦人活......

那咱就打!好叫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知道,升斗小民不可欺,咱秦人的命也是命!

始皇帝能以秦人之地横扫六国,咱也能使秦人覆了这个天下!我明早先去会会这丁弘誉,若是救不出爹爹,明晚子时直接起兵,攻占县衙,杀丁弘誉祭旗!”

“诸位长辈,可愿助我?”

卫渊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三人,目光不停在他们身上逡巡,做出这个决定不艰难,最难的是起事后,如何统筹?

仅凭卫家的力量,除了去当流寇,否则绝难在官军围剿下存活,他需要帮手!

“行,你将这话说明,我们几个心里也就有底了。”王麟一拍桌面,痛快的笑了声:“外甥,只要你有胆气,舅舅举全族助你!”

卫渊点了点头,缓声开口:“朝廷逼我至此,还谈什么胆气不胆气,千古艰难,唯一死耳。”

四人围在方桌前,相互看着,半晌后彼此点头,已经做出决定,王麟换了个姿势,蹲在条凳上。

他生平谨慎,又开口问道:“外甥,你先给舅透个底,这么多年,你手底下到底有多少兵马?”

卫渊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实话实说:“不多!不足两千人!五百马军,四百火铳手,三百炮兵,其余全是步卒。”

“嘶——”

场中顿时响起阵倒抽冷气的声音,三人再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卫渊口中的这些人,跟他们家私兵不同,三人不由想起,早在两年前,同官县内就有谣言:

卫氏操练士卒,深山藏兵。

当时大家只当这是句玩笑,如今再想想,恐怕是当初卫家的兵,就已经初具规模,而两年前……

他才十六岁!

王麟沉默了一会,旋又问道:“武力如何?”

“马军中有五十披甲重骑,其余皆是轻骑,装备手铳、三眼铳和骑弓;火铳手使用的全是鸟铳;炮兵装备涌珠炮和佛朗机炮各三十门,全是二百斤的小炮。

步卒全是披甲兵,还装备了近百门虎蹲小炮和二百劲弩。”

卫渊想了想,又道:“除了我身边的这些马军,其余的兵我都藏在了马兰山,就算杨鹤他们知道,也应该只知道个大概数目。”

三人暗自乍舍,对于卫家能有这些武备,他们并不惊讶,当下只是想得个准话而已。

“我王家能再出三百人,全是轻骑。”王麟率先开口。

“这......”卫渊愣了下,惊道:“舅父何时囤了如此多的马军?”

“陕北纷乱已久,谁家不为日后做打算。”王麟脸色淡然,轻笑着摇了摇头:“至于粮草、辅兵,自然是举族来投。”

举族来投,意味着背水一战,不留任何余地。

卫渊面容一肃,正要提议分散族人,却见高煦突然起身,抱拳说道:“我高家能出七百人,其中二百轻骑,一百弩手,四百步卒,家中财货亦可全部纳入军中,以卫家马首是瞻。”

“其实,这事可以把高家摘出来……”

卫渊动容,急声劝说:“高大哥,你们家还有回旋的余地,无需随我涉险,如今天下虽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廷于我等而言,依旧是庞然大物。”

“贤弟,你不要插话,听我说完。”

高煦抬起手,打断了卫渊的话,捋清思路后,接着又道:“你爹被抓后,不到两个时辰,我家老太爷便来信了,说卫高两家百年交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是你卫家的麒麟儿,这些年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多余的话自不必多说。

况且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将来你卫家富贵了,难道会忘了高家?你卫小子可不是这样的人!老太爷说他这么多年看人,还没差过眼。”

卫渊面露难色:“可老太爷已到古稀之年,我怕......”

“老太爷说他没几年活头了,且趁他现在还活着,还能再为子孙谋些福利,这辈子就算没白活,身后事他早已准备好。”

说到这,高煦的声音也有几分低落,摆了摆手:“所以贤弟更无需再有其它顾忌!”

卫渊闻言神情肃然,从条凳上站起身子。

对着高煦深深作揖。

“高家之恩,卫氏没齿难忘!”

...... 第4章 见丁弘誉 高煦坦然的接受这一拜。

片刻,他整理好情绪,拿过西安府的舆图铺在桌面。

“有你卫渊这句话就成,此事就这么说定,接下来咱们讨论讨论具体咋做。”

“老规矩,贤弟你来谋划。”

看着眼前的舆图,卫渊皱眉思索,半晌才道:

“等天明,我先带身边的弟兄回去,见见丁弘誉!继武就在洛川,明日中午前就能赶到金锁关,高大哥到时带人接应一下!至于高家的兵马,暂且先集结起来,就屯在金锁关内,守住北边的门户,掩护三家家眷向北边撤退。

我已经让继武给王大哥传信,他应该会带兵南下前来接应。”

说到这,卫渊又看向王麟:“舅,你们王家的轻骑全部动起来!我再调拨给你二百骑,将同官县团团围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封锁住这个消息!

特别是南边,这是重中之重!得五天时间,先为三家家眷留出时间,若是走漏了风声,我等家眷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懂得轻重,你放心。”王麟点头。

随即,他又看向卫世奎。

“伯父,我一会给你虎符!你明日去马兰山调兵,天黑后直接领兵到县城北门,响箭三声为号,即刻攻城,届时我会从中内应,杨鹤那三百标兵就交给你解决。

等继武回来,你让他立刻带五十人混进城内,切记得分批进,不要带武器,我在城内早已备好兵甲,随时都可取用。

现在的城防官兵,说不定已经被标兵接管,咱得万事小心。”

四人听着卫渊的话,不自觉地撑起桌子,尤其听到卫渊这句“我在城内早已备好兵甲,随时都可取用”的话语时,忍不住激动的心脏都快了几息。

谋划许久!

这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让他们眼前突然明朗起来。

穿越到大明十多年,卫渊一直在思索一件事,那就是上辈子自己为什么会暴露了身份,经过十几年苦思冥想,他悟了!

谨慎。

是他事事都太谨慎。

谨慎不是小心翼翼,而是要未雨绸缪,预判到所有可能发生或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卫渊盯着舆图又看了一会,寻思应该没有遗漏。

“最重要的就这些,再有遗漏的话,我明天会传信给你们,舅父,伯父,高大哥,今天就先到这,若是没有其它补充的话,咱们赶紧睡觉,以待时变。”

抬起头,见三人没有异议。

卫渊从怀中拿出虎符交给了卫世奎后,直接向里屋走去,心里默默叹息:

“穿越十八载,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

次日天刚亮,卫渊已经动身,赶往三十里外的同官县城。

同官县古时无城,傍龙虎诸山为城,漆同二水为池。

“知县泰安梁在此建城,城制旧高两丈、延袤四里,三百五十步半,附虎山济阳,嶂山之麓隍深一丈;后知县刘泽远扁其四门,曰‘北接灵朔’‘东来紫气’‘南近长安’‘西镇戎羌’。”

卫渊站在城池前观察片刻,见无异常便领着众人从北门‘北接灵朔’进城,随即赶往卫家位于城东的私宅。

收拾一番后,他又静候片刻。

卫山如期而至,得知卫渊要只身拜会丁弘誉,不由瞪圆了双眼,连忙出言劝阻。

“大少爷,丁弘誉狼子野心,您亲身前往县衙,怕有不妥。”

“无妨。”

卫渊抿了抿嘴,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

站起身,面容平静地走到卫山身边,“我赌丁弘誉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无非是想逼我卫家就范罢了,如今已骑虎难下。”

“若是还想再拿我做文章,就不会只抓我爹一人。”

“大少爷!”卫山还想再劝。

“就这么说定,你要是不放心,就随我同去,到时候在县衙外接应便是,其它的话回来再说。”

卫渊一锤定音。

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呢,如果有机会,他只想当一个富家子,享受当下的生活。

可世道硬把人逼到这幅田地,想躲也躲不开了。

二人一同前往城西的县衙。

县衙前的衙役早已不见,站在门前的是两名顶盔掼甲的军士。

卫渊走上前,在离门前两步处站定,拱手笑道:“二位军爷,同官县卫渊前来拜见丁大人,劳烦军爷进去通禀一声。”

说完话,却见那两名军士面无表情,没有反应。

卫渊又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塞到右边军士手中:“天冷,二位军爷买点酒吃。”

军士掂了掂手上银子,脸上泛起一丝笑容,瓮声瓮气道:“我这就进去通报,但大人见不见你,就不关我的事了。”

言外之意,无论事成与否,这银子可不退了。

卫渊颔首致意:“自然是该这样。”

“等着!”

说完话,军士转身就走。

卫渊双眼微眯,盯着这名远去的军士。

这人头戴护颈铁盔,身穿布面铁甲,腰佩雁翎刀,答话时双手从未离开过刀柄,行走间步伐稳健有力,节奏均匀。

“这应该就是杨鹤手下的标兵。”

卫渊心中暗想。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军士去而复返:“大人有请。”

“多谢。”

卫渊颔首致谢。

县衙中间为节受堂,堂后为思退堂,再往后则是县老爷的知县宅;其堂两翼为积贮库,各三间;左右为六房十二间,中为戒坊;仪门三间,西南隅为狱,左右为四角门,东为酂候祠。

卫渊随军士走进大堂,见丁弘誉已坐在案前,他拱手作礼:“草民卫渊拜见大人。”

“见到本县为何不跪?”

“后进学生乃是生员,见官不拜。”

“竟还是秀才。”丁弘誉冷笑。

放下手中茶盏,他抬头细细打量眼前少年郎,见其身形挺拔,却无虎背熊腰之态,若不是这身走江湖的装束,换身衣服的话,倒也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采。

只不过,这份雅典儒静之下,却充满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卫渊抬起头挺直身子,携着几分审视,同样默默打量着对方。

丁弘誉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圆领袍,上面打着溪敕补子,腰系黑色革带,脚着黑色皂皮靴,仪表堂堂一身正气,即便面对卫渊的审视,也神态自若,丝毫不见动容。

卫渊整颗心沉入谷底,心知父亲此事绝难善了了。

这种人看似和善,心中却自有傲骨,断难妥协。

片晌过后,丁弘誉率先开口:

“不愧是卫家麒麟儿,早有耳闻,请坐吧。”

“丁猛,看茶。”

...... 第5章 官逼民反 三月时节,陕北并不暖和,即便在县衙里,也有股寒意袭人。

“谢大人!”

卫渊拱了拱手,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位叫丁猛的魁梧汉子给他上茶,道了声谢,便将茶盏置在案上静待下文。

丁弘誉绝不是酒囊饭袋。

寻常时候,外地官员到陕西任职并不稀奇,但在这样的乱世,对方来此,必是有所依仗。

汉子上完茶退到丁弘誉身旁,全程未发一言,只神色凛然地盯着卫渊,像是在防备。

“杭州府的龙井,清明前采的新茶,味道不错,卫少爷不妨尝尝,兴许会喜欢。”

“卫某一介粗人不会品茶,此番前来,只是想问问大人,捉拿家父所谓何事?”

“哦?”

见卫渊语气如此生硬,丁弘誉的声音也不由变冷了几分,嗤笑一声,才道:

“卫少爷竟然不知?”

“在下不知,在下只知卫家乃良善人家,家父几十年来更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可你口中的良善人家,却非遵纪守法之民。十数年来,你卫家开私矿、贩私盐、豢养刀客、编练私军,收买人心,私铸甲胄劲弩,这些哪个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想你卫渊能分的清楚。”

说到这,丁弘誉突然站起身,双手撑着案台死死盯住眼前的少年郎:“你卫渊想干嘛?”

“在下只想保境安民罢了。”

卫渊好笑的看了他一眼。

怪不得都说,读书人的心最脏。

整个陕西,哪个大户家里没有私军刀客?现在以这个名目抓了卫世远,竟还能说的如此坦然。

“保境安民?”

丁弘誉像是听了个极冷的笑话,脸色愤然。

“县衙六门,衙役十人,皆是你卫家鹰犬;驿卒十骑,县兵百人,皆为你卫家爪牙。同官县百姓只知你卫家,不知有朝廷,这就是你说的保境安民?

你保的究竟是大明朝廷的境,还是你卫家的境?安的是朝廷的民,还是你卫家的民?

在本官看来,王嘉胤、高迎祥、王左挂他们这些巨贼又能算得什么呀?你卫渊才是同官县的大贼,卫家才是陕西省的巨寇!”

随着话音落去,气氛陡然变得僵硬。

卫渊颔首:“大人言重了。”

“说没说错,本官心中自有决断,卫少爷究竟要如何?”

“放了我爹。”

嘭——

丁弘誉气急拍案,震得案边茶盏悄然落地,发出道清脆的碎裂声响。

“你卫渊想干嘛?难道想进太庙嘛?”

说完这些话,丁弘誉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跌坐在椅子上,盯着眼前面不改色的少年郎看了许久。

等再说话时,语气中已带着一丝乞求意味。

“听本官一句劝,把钱捐了,把粮纳了,把兵也散了。我去求杨大人,给你封个守备,镇守一方,保境安民。大明经不起你们这些强梁折腾了,只要你答应下来,我丁弘誉愿意一死,来偿还惊扰卫老爷的过失。”

“......”

看着跌坐椅子上的丁弘誉,卫渊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但转瞬即逝。

“朝廷有大人,乃是朝廷之福,可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大人熟读圣贤书,应当懂得这个道理,此事容草民与长辈商议,草民告退!”

卫渊说完,转身离开大堂。

看着远去的少年郎,丁弘誉面如死灰。

丁猛在一旁悄声问道:“大人何不就此拿下这厮?”

丁弘誉嘴唇乌青,声音颤抖:“谁敢拿他......昨日金锁关来人,走前曾警告于我,若是县衙敢伤卫家少爷一根头发,消息散发之日,他们便玉石俱焚,届时大军攻城.......鸡犬不留不留呀。”

“王麟他怎敢?”

“朝廷已经镇不住天下这些强梁了。”

丁弘誉绝望地合上双眼。

......

卫渊刚走出县衙大门,卫山就迎了上来。

“大少爷,如何......”

“回去再说。”卫渊摇头,回头望了眼县衙。

二人向着城东的大宅走去,路上遇见向他问好之人,卫渊也会一一回应。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他不知道再过几天,还能不能再回来。

回到大宅。

卫渊直奔书房,奋笔疾书。

不消片刻,他将五封书信写好,做好标记递给卫山。

“你去叫几个兄弟,将这几封信分别交给我舅、世奎叔父、杨师傅、继武,高大哥,让他们按照信上内容行事。吩咐兄弟们路上千万小心,万不可让信落入朝廷手中,必要时......”

“行,我懂!”

卫山接过书信,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外面响起一阵马嘶声。

卫渊坐在紫檀木椅上,望着桌面怔怔出神。

他本想再过几年,等到朝廷在陕西彻底失势后再高举义旗,凭借自己这么多年的谋划,到时振臂一呼,九州幅裂不是难事。

为了这些安排,他这几年如履薄冰。

小心翼翼地发展着家族势力,却因父亲这件事,彻底乱了方寸。

“早了,还是太早了。”

卫渊喃喃自语,拳头握紧又松开。

他这会心乱如麻,却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只有空无一人的时候,才敢彻底放松下来。

昏昏沉沉间,卫渊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高楼大厦,梦见了飞机大炮,梦见了头顶的那面赤旗,梦见了煤山上的那棵歪脖子树......

......

同官县衙内。

卫渊离开后,丁弘誉招呼丁猛将他扶到了后宅中的书房,这次他只带了丁猛一人赴任,偌大的后宅中没有半点生气。

“猛子,坐,陪我说会子话。”

丁弘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一边研墨一边问道:“你跟我多久了?”

“记不清了,记得打记事起,就一直跟在少爷身边。”

“时间过的好快呀,我都四十一了,你也从那个小胖墩长成了壮小伙。”丁弘誉感慨一句,忽然笑了起来。

他从案前站起,提起毛笔,左手拉着袖角,闭上眼睛沉思许久才睁开。

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吾妻巧儿亲启

巧儿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书与卿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间一人;卿看此书时,吾已成阴间一鬼。

你我幼时相识,至今三十又一年矣。

犹记当年相识之时,卿之憨直,吾今思之,仍喜上心头。

二十吾加冠,次年与卿婚成。

吾骑高头大马,卿坐八抬大轿;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十里红妆,三年衣粮,你我喜结连理,修成结发夫妻......

......

......

丈夫许国,实乃幸事。

吾妻巧儿,莫哭!莫哭!

崇祯三年三月廿六日”

...... 第6章 不归路 丁弘誉细细打量片刻。

待墨干后,折好用蜡封住,随即他又卸下乌纱帽,拔下发簪。

长发散落。

眼见丁弘誉亲手割下两缕头发,又从官袍扯出一截布条将之包好递来,丁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少爷,事情未必就到了这一步,我们即刻传信杨大人,事情或有转机。”

他神色惶急,扯住丁弘誉衣袍,想要劝阻。

“太晚了!卫家态度如此,信送不出去了。守土之责,乃是官员本分,你速速离开,将信带回家里,莫要再出来了。”

......

卫渊一觉睡醒,已到黄昏。

他打开房门,见继武和卫山蹲在门前,不由好奇问了一句:“你俩咋蹲在门口?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兄弟们都来了。”卫继武憨厚一笑。

“行,叫伙房准备饭食,让兄弟们好好吃上一顿。”

言罢,卫渊朝大厅走去。

二人紧随其后。

吃饱喝足后,厅中暗门被人打开,一箱箱兵刃甲胄,从密室中被抬了出来。

“兄弟们,各自挑选趁手的家伙,不要嫌麻烦,每个人都穿两层甲,咱们全都要活着回来!”

卫渊随手打开一个箱子,看向眼前众人。

“兄弟们,请!”

两刻钟后,所有人武装完毕。

卫渊内衬锁子甲,外穿细叶札甲,闭目端坐在太师椅上,雁翎刀靠在一侧。

旁边桌上放着八瓣铁笠盔。

继武与卫山分别坐他在两旁,堂中余下的汉子或坐或立,各自检查自己身上的武备,等待着子时的到来,气氛异常安静。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心头有种无与伦比的压抑。

咚咚咚——

堂上的自鸣鼓响了起来。

卫渊睁开眼,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堂中甲士也跟着站起,神色平静地迈步走出大堂。

“咯吱!”

宅院正门敞开,月光斜斜洒入,卫渊从阴影中走出。

自今日起,他们这群人将注定颠沛流离,日日与兵戈为伍,直至这庞大的大明社稷——

轰然崩塌。

夜里的同官县城格外寂静,唯有远处的几声犬吠,给这座城池增添了几分生气。

“兄弟们,怕不怕?这时候退出还来得及。”卫渊手持雁翎刀走在前列,笑着打趣。

“怕个锤锤!”

“大少爷莫小瞧我等。”

“你这瓜怂,大少爷在逗乐,这还听不出来?”

众人哄笑。

卫渊身旁是继武和卫山,两人都持着火把,默不作声。

行约一刻。

一行人已经来到县城中心,他们至此也该分开了。

继武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大哥,按照先前的计划,北门该由他负责攻取,接应城外兵马。

“活着回来。”

卫渊重重拍了拍继武肩膀,沉声说道:“以后哥还要带你,踏遍这大江南北。”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其他汉子。

“兄弟们,都要活着回来!”

“大少爷保重!”一众汉子目光火热地应声。

卫继武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火把交给身旁甲士,对兄长拱手一拜,“嘿嘿”一笑,便转身离开,身后跟着四十余人。

看着在夜幕中渐行渐远的一行人,卫渊收回了思绪,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喝道:

“出发!”

众人应声而动,直往城西。

越靠近县衙,卫渊也越发谨慎,他让人熄了火把,幸好这些甲士都没有夜盲症,借着头顶的月光也能看的清路。

县衙前是一片空地,没有任何遮挡,此时大门紧闭,门口也无人值守,很是安静。

“盾阵,上!”

卫渊向前挥手。

这些甲士都是杨震亲自操练出来的,熟悉边军战法。

卫渊亲自押着两门虎蹲炮前行,身旁除了八名炮手,剩下的全是刀盾手,警戒着周围。

军阵在离县衙门前三十步的时候停下,两门虎蹲炮也被众人抬到了最前沿。

这是专门为了破开县衙大门准备的。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那两米来高的墙,这些甲士叠成人梯也能轻松翻过,而且动静极小。

可卫渊却不这样想。

有炮为什么不用?

墙内没有埋伏还好,要是有埋伏,夜里谁能看得清,人命面前他哪敢有半分侥幸。

装好弹药,卫渊指着衙门大门,右手重重斩下。

轰!轰!

火线点燃,碗口大的炮口冒出火光,全是鹅蛋大小的铁珠飞了出去,打在了木门及周边。

不到五公分厚的木门瞬间成了马蜂窝。

门闩也被打断。

“攻!”

确定木门被打烂,卫渊从身后卸下铁盾,护在胸前,右手持刀带头冲了上去,左手的铁盾重重的撞向木门,将其彻底撞开。

轰隆一声!

残破不全的大门轰然倒地,扬起一阵尘土。

身后甲士,十人一队。

长枪兵在前,刀盾手护在两侧,弩手在后,分成六队,依次跟进,冲入其中。

县衙内静的可怕,听不见一点儿声音,卫山凑到近前,低声道:“大少爷,谨防有诈。”

卫渊皱起眉,不动声色道:“卫山,你带人肃清县衙,不要放走一个人,一什跟我走,去大牢迎回我爹。”

“发现丁弘誉,切记留他一命,我有话要问他。”

说完,他带头往西南方向奔去。

县衙大牢正在西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两百步。

可这两百步,卫渊却心急如焚。

他如今,只知道父亲被关在大牢内,其他的消息一概不知。

六房中的卫家人,早就被丁弘誉清理干净了。

......

县衙大牢内。

卫世远拉了拉身上的褥子,往油灯前凑了凑。

人老了,眼睛没以前好使,书上的一些字也看不清了,手上的书叫《武备志》,是他宝贝儿子翻烂的兵书,被他捡了回来。

这几年下来,事实证明了儿子没错。

这天下,到底还是乱了!

卫世远在倚靠在牢房里看书,外面有两名军士把守,就着一碟花生米,正在喝小酒。

靠近牢门处,还有个放风警戒的后生,此时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口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轰,轰!”

突然,卫世远听见两声炮响,他眼皮微微颤了颤,视线恍惚了几秒钟后,便继续盯着那些字。

这阵轰响,他太熟悉了,是虎蹲炮的声音。

那两名军士顿时一个激灵,反手抽出腰刀,最外头的那个后生也回过神来,猛地站直身子。

惊骇地朝二人看来。

“你,去外面看看咋回事?”

军士举起腰刀,刀尖指着那名年轻小伙,后者也不废话,点点头便向外走去。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又慌忙退了回来,向两名军士拱手:“军爷,外面有人打进来了。”

“谁打进来了?”

“外面天太黑,看不清楚是哪方人。”

“那这老汉咋办?”

其中一名军士指了指卫世远,另一人犹豫片刻,脸上突然露出了狠厉之色。

“守备大人有令,但凡发生变故,就让咱们把这老汉杀了!”

“万不可让他活着出去。”

...... 第7章 少年自有英雄 “老爷子,对不住了!”

那名疤脸军汉看了眼正在看书的卫世远,脸上突然发狠,提起腰刀便朝牢房靠近。

另一名军士同样如此,两人一前一后,却没注意站在门口的那年轻人,已悄悄靠近身后。

就在疤脸军汉开牢门锁时。

惊变突起!

只见那小伙眼神突然变得狠厉,短刃从袖中滑落,握在手中迅速冲了上来。

后面那名军士察觉到脚步声,急忙转身挥刀横扫。

小伙闪身避开刀锋,趁对方回身未稳之际,猛地扑到那军士怀中,左手挡住军士右胳膊,右手持着短刃朝对方脖间猛扎。

刀是白的,血是红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密闭的牢房中。

电光火石间,小伙连扎两下,抽步便退,丝毫不拖泥带水。

扑通——

一声大响!

军士轰然倒地,腰刀脱手落在一旁,他紧紧捂住脖间的伤口,口中发出嗬哧嗬哧的声音,眼睛瞪的溜圆,浑身止不住抽搐。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丁弘誉极为信任的差役手中。

血还在滋滋冒着。

他拼命用双手想要捂住,可伤口又怎能被捂住?这两刀下去几乎切开他半个脖子,血像喷泉一样从指缝涌了出来。

淌在地上,汇成了一大滩。

疤脸军汉猛然转身,满脸的不可思议。

“小子,死来!”

下一瞬,愤怒涌上心头,他面色狰狞地朝年轻人冲去,刀刀携着含恨的破风声。

小伙眼见不敌,撒腿就往后退,丝毫没有接战的打算。

路过方桌时,他猛然将桌上的半坛酒,用力朝军汉砸去。

疤脸此刻早已红眼,生死存亡之际,几乎没有考虑,挥刀便砍,酒坛登时碎裂,酒水在空中爆开,溅了他一身,更有几滴进了眼睛里,蛰得他睁不开眼。

那小伙见状,提着条凳就往前冲,朝对方右手猛砸去。

火辣辣的灼烧感,让疤脸的视线瞬间模糊,再也看不真切,听见破风声,他只能凭借感觉挥刀,胡乱在空中挥砍。

条凳砸中手臂,疼的他嘶声大叫,腰刀也从手中脱手出。

常年战场厮杀,兵刃离手的下场他当然清楚,可小伙并没给他机会,直接上前两步,高高举起条凳,砸向了他的脑袋。

“咚——”

鲜血飞溅,军汉轰然倒地,已不知死活。

可小伙仍不放心,又操起条凳,朝对方头部猛砸几下,才双手撑住膝盖,直喘粗气。

卫世远站在牢房中,亲眼目睹了这场景。

他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看似人畜无害的后生,动起手来居然这般干净利落。

“后生,好俊的身手!”

小伙听见夸奖,站直了身子,用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咧嘴笑了起来,“卫老爷过奖!”

......

卫渊已挺近牢门。

守在门口的军士,举起长刀本想呵斥,可看见从黑暗中冲杀出来的数十名重甲兵士后,直接将长刀扔了出去,跪倒在地。

“别杀我,我们投降。”

见到这副场景,卫渊手中动作却没停,雁翎刀架在对方脖间,冷声道:“把门打开,饶你不死。”

“行行行,我开!”

跪在地上的军士,连忙取出钥匙,起身去开牢门。

“看住他!”

话还没说完,卫渊已经冲了进去。

几步跨下台阶,冲到了大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具尸体,卫渊心头一颤,再抬眼,却发现父亲正和一位浓眉大眼的小伙交谈,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爹,如何了?”

卫渊快步到近前,上下打量着老爷子。

卫世远摆摆手,淡淡道:“些许小事,怎么惊慌成这样?这般心性,如何提领家族?”

心里担心的要命,可真正见到父亲,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卫渊挤出一丝笑容,故作镇定:“爹教训的是。”

卫世远很是开心,他笑了起来,拉着身旁小伙,朗声道:“这位是爹的救命恩人。”

卫渊心中本来还有疑惑,听见父亲这样说,便知道了个大概,想必这俩军汉也是少年所杀。

心头不由感激。

他连忙放下手中兵器,弯腰行礼:“多谢恩人活命之恩,不知恩人怎么称呼?”

“大少爷别这样。”

小伙向右跨了一步,侧身躲开了卫渊的行礼。

“高越,陈炉人。我救卫老爷,只是不想让乡里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罢了。”

“你来了,我也该走了。”

高越上前几步,弯腰捡起疤脸军士的腰刀,又从方桌上的碟子里,抓了把花生米。

“高兄留步。”

卫渊上前拦住对方,“你将这官军杀了,留下也是危险,要不随我走吧?”

“呵!”

高越摇头笑了笑,“大少爷不说,谁能知道?家里还有老娘需要奉养,实难从命。”

卫渊点点头也不多言,递出雁翎刀,又取了个荷包出来。

“高兄,在下出来的急,这把刀跟些许银子,还请收下,我看足下也是喜刀之人。”

高越也不客气,将花生米一把塞进袖袋,从卫渊手里接过雁翎刀,微抖腕露出半个刀身,看着上面的螺旋花纹和血槽,他不自禁地赞了一声。

“好刀!”

“高兄喜欢就收下。”

“谢了!”

高越将雁翎刀拿在手中,向卫家父子拱手:“后会有期!”

性格干脆利落,犹如他杀人时的模样。

看着远去的背影,卫世远啧啧称奇:“没成想,小小的同官县,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那镔铁刀你现在舍得送人了?”

“舍得,救了爹的命,这样的刀,一百柄我都舍得。”

“走,咱们去外面看看。”

......

卫渊炮轰县衙的时候,丁弘誉正在书房看书。

书桌旁摆着几盘冷菜,和一壶烈酒,这是他这么些年,第一次将吃食带进书房。

丁猛早在白日就被送走,同时带走的还有那封家书。

丁弘誉一个人待在书房,期间他想了很多很多。

儿时父亲的谆谆教诲、考取功名时的喜悦、初入仕途时的艰辛,可仔细想想,这几十年来,他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即便知道卫家要反,他仍得让整个县衙,处于没有防备中。

主政一方的县令窝囊至此,恐怕也为大明朝少有。

丁弘誉摇头苦笑,起身端起酒杯,饮尽杯中酒,随后上前两步,提起长刀,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不敢伤卫渊性命,更不敢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但县官有守土之责......

他神色泰然,昂首阔步的朝受节堂走去。

...... 第8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时的县衙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两声炮响,将整个县衙都送进了鸡飞狗跳当中。

夜里衙门六房下值,早已没人。

丁弘誉同样也没有命人留下,而是将他们全部打发回家,令他们日出之前不得外出一步。

手下人虽有疑惑,却也听从县官的命令,整夜待在家中,直到这两声震天炮响,他们方知道,丁弘誉此举,是在救他们性命。

如今整个县衙内,只剩下三十名标兵军士,其余两百七十人,则在县城四门驻守。

杨鹤手下的这些标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炮声刚响,就有两人率先惊醒,急忙持刀去屋外警戒,其余军士则待在屋内相互披甲,丝毫不见他们脸上慌乱。

统领这些标兵的人,名叫贺勇,万历四十三年从军的老兵。

“不要急,不要慌!从县衙大门到这得有段时间,先把胸甲披上,还有披膊和铁盔。”

贺勇怀里抱着一堆刀,见哪个军士收拾完毕,他便从怀中抽出一柄交给对方。

不到一炷香。

这二十多名军士,已经全部披挂完毕,借着头顶的月光,他们谨慎的走出屋门。

贺勇看向屋在的两名军士。

“有贼人强攻县衙!”

“你二人速速进去披甲,随后直接去后宅保护县令大人,其余人同我前去迎敌!”

“列阵!”

他焦急的指挥众人。

很快,二十多人迅速列成一个简单的小阵,贺勇跟三名军士手持战弓,站在小阵正中央的位置。

他们刚向外走了不到五十步,便遇上了奉命肃清县衙的卫山。

“这他妈的是贼匪?”

见到全员重甲的敌人,贺勇低骂一声,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搭箭弯弓一气呵成,反正也不管有没有射中,射出一支便立即从箭壶内再抽一支。

连射三箭后,贺勇弃弓抽刀,振臂高呼:

“兄弟们,冲出去就有活路,随我冲!”

他大声激励着士气。

面对突如其来的兵士,卫山也有些诧异,前排甲士已经举起大盾,挡住对面射来的暗箭,眼见对方不要命的冲上来,卫山冷冷笑了一声,向左侧稍稍让了几步。

“放!”

如此近距离之下,劲弩的杀伤力不可谓不大。

“举盾!”

看见弩手,贺勇瞳孔猛缩,急忙扑倒在地。

“哚哚哚!”

声音沉闷。

那是弩箭入体的声音。

贺勇回头看了一眼,听见兄弟们的惨叫后,他愤恨地将手中兵器扔在地上,坐起了身子。

“兄弟们,都把武器丢了,咱不打了!”

“不打了!”

听见队甲发话,这些军士也没了再战下去的勇气,纷纷丢掉兵器,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

“这打的都是啥锤子仗!”看着黑夜中慢慢围上来的甲士,有些军士忍不住怒骂出声。

边军军饷常年被朝廷克扣,武器装备早不知落后辽东多少,当了这么多年的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贼军。

身披重甲,头戴覆面铁盔,塔盾、圆盾、长枪、雁翎刀、强攻劲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虎蹲炮…

即便他们这会已经投降了,可对方阵型依旧不乱。

就差在脑门上刻下几个大字:

没错,老子是精锐!

卫山缓缓走上前,睨了这群人一眼:“头领何人?”

贺勇扫了周围甲士一眼,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

慢慢挪到卫山面前。

“将军,当兵吃粮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如今我们降了,也没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能否饶我和我身后这些弟兄们一条活路。”

卫山没有应话,审视着身前这位披甲军汉。

“县衙还有兵没?”

“有有有,我让两个弟兄去保护丁大人了。”听见卫山问话,贺勇连忙答道。

“还有没?”

“还有两个弟兄,在县衙大牢保护卫老爷,不过这不是我手底下的人,是孙守备的亲兵。”

贺勇当然知道这两个亲兵是干嘛的,可他不敢说出来。

“兴邦,带一队人看住他们,剩下的跟我走!兴安,速去通知大少爷。”

“咱们去会会县太爷。”

卫山扭头向身旁两名甲士吩咐。

贺勇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两秒,卫山突然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你,跟我走!”

......

卫山一行人,将后宅翻遍也没找见丁弘誉的影子。

只不过在路上,又押了两名降兵,那是贺勇派的去后院保护丁弘誉的,正巧被他们撞见。

“丁弘誉身在何处?”

卫山脸色阴沉看向贺勇,正要拔刀,就见一人快步跑了过来。

“大哥,县太爷找到了。”来人急声喊道。

今晚攻打县衙,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几乎没遭遇任何抵抗,甚至连县老爷也没有逃窜。

“在哪?

“就在受节堂坐着。”

卫山闻言,直接提刀领着众人朝受节堂走去。

贺勇连忙跟上,他忘不了刚才对方的眼神,要不是这人来的巧,自己说不得要遭殃。

卫山来到受节堂,没有多余的动作,命令甲士将四周围住,剩下的事情应该请大少爷定夺。

“丁大人,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一介家奴,喊你主子答话。”丁弘誉冷眼旁观着这群甲士,挺直了腰杆。

不再发一言。

没过一会,得到消息的卫渊和卫世远领着数十人赶来。

见到正主,丁弘誉也站起身,拿起案上的长刀来到堂下,站在卫渊面前。

“丁大人,别来无恙!”卫渊拱手作礼。

丁弘誉摇了摇头:“白天才见过,别说这话,我猜的不错,你还是动手了。”

说到这,他笑了笑,低头整了整身上的官袍。

“卫渊,你果真是狼子野心之辈,卫家的百年基业,迟早会葬送在你手中。”

“这就不用劳烦大人操心了,大人何不想想眼前事,投了我,我保大人一世无忧,安享晚年。”

“道不同不相为谋!

本官最后再劝你一句话,少造杀戮,陕西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此番非是我力有不怠,实为这一城百姓所累,但凡有他人至此,你卫家必灰飞烟灭。”

说完这句话,丁弘誉后退几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倏然拔出长刀环顾满场,入目尽皆贼寇!

少年中举,为官几任,也曾造福一方。

终了蹉跎半生,竟一事无成......

他摇晃着身形,放声吟道:“梁柱其坏乎,泰山其颓乎,哲人其萎乎!真是冠履倒施,合该奸佞当道,吾此一腔热血,意何洒之?

意何洒之啊……”

话音刚落,便猛然抹向了脖间。

...... 第9章 大丈夫岂能久居人下 “可惜了,倒是名好官......”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丁弘誉,卫渊眼睛里闪过丝讶然和钦佩,可想到朝廷,他更是一肚子老火。

如丁弘誉这般的人物,却不得朝廷重用。

但凡朝堂多些这样的官吏,天下何至于此,他又何至于此?

卫渊转过头,向卫山吩咐:“厚葬吧!”

“是。”

“弟兄们伤亡咋样?”

听到问话,卫山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晚一切都顺利的吓人,原本他还不太理解,直到丁弘誉死前那番话,卫山才揣摩到,是这位县太爷心善,自知无法御敌于城外,又担心百姓遭到荼毒。

便放弃了求生的打算,只全自身忠义的名节。

他沉默小会,答道:“都好好的,只有一个弟兄,在搜查后宅时把脚给崴了。”

卫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外面走去。

站在空旷的大院中,他看向东北方,现在距离举事已经过去了两刻钟,至今还没听见响箭声,不禁开始担心继武的安全。

......

与此同时,同官县北门“接灵朔”。

城墙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卫继武站在城楼前,满身鲜血,在火把的光亮下,眸光摄人。

很快有人来报:“小少爷,城门已开!”

“放响箭!”

他朝着前来报信的甲士吩咐。

“是”

甲士从弓囊中取出角弓,弯弓搭箭,依次射向空中。

“啾,啾,啾!”

瞬间,城外一两里处的地方,燃起了一大片火把,几乎照亮了北边的天空。

看到这,卫继武笑了。

他缓缓坐了下来,精疲力竭地靠在城墙上,高强度的厮杀让人疲惫不堪。

两刻钟前,就在卫渊下令,炮轰县衙大门的时。

卫继武几乎同时抵达城墙下。

两声炮响,惊醒了城墙上的守军,一名军士扒着垛口往城内看,刚好瞧见城墙下的一行人,结果这场偷袭战就变成了攻坚战。

虽然及时射杀了那名军士,可城墙上的守军依然收到了警示,官军手持大盾顶到马道上,不足一丈宽的马道,被官军牢牢占住。

其余的守军,则在城墙上射箭、放铳。

让卫继武焦头烂额。

他们缺乏重兵器,仰攻一时半会攻不上去。

而不远处,正在城墙巡逻的官军听见动静,也急速往这边赶来。

危急时刻,卫继武一咬牙,手持塔盾直接冲了上去。

凭借身上的重甲和身旁甲士的掩护,他一头扎进盾阵中,将身前手持大盾的军士撞倒,手中的金瓜锤迅猛砸下,正中一名守城军士的头部,生生在官军的盾阵中,撕开了一个豁口。

僵局才彻底被打破。

一场血战立时在城墙上爆发。

没到两刻钟,卫继武便率人清空了整段城墙,而退至城楼内的官军,也被他用劲弩集火射杀,近三十名官军,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此刻,城外的火龙正在迅速靠近,嘈杂的声音响彻云霄。

那是铁骑踏地声、战马嘶鸣声、传令兵呼号声、刀枪剑戟碰撞声、铁甲摩擦声、车轮滚动声......一眼望不到头的火龙,令人惊惧!

藏锋十年,卫家的獠牙终于在今日,露出了冰山一角。

三百马军,四百火铳手,三百炮兵,六百步卒,共计一千六百名战兵,此番一同前来的,还有近两千名辅兵,现在已开始在县城外扎营。

这些人稍加训练,便又是不弱于边军的战力。

“看,这就是大哥十年谋划,打下的卫家基业!”

卫继武靠着城墙,不停的喘粗气,抬手指向城外的兵马,高声喊道:“速开城门,我们下去见世奎叔父。”

说完话,他率先朝马道走去,身后甲士紧紧跟随。

卫世奎此时已在城墙下等候,他与身旁的亲卫一同维持着秩序,等待所有兵马有序进城。

看到卫继武等人走来,卫世奎赶紧迎上前,看着满身血污的侄子,他有些心疼,连忙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没有,好着呢。”卫继武拍了拍胸膛。

卫世奎装作没听见,将侄子拉到身前,亲自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嘴里才喃喃自语道:“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见你们没事就安心了。”

见到叔父这番作态,刚才冲阵都没怂的卫继武,这会是真的有点怂了。

他连忙岔开话题:“叔父,城南兵营里还有些官兵,需要你带人去解决了。”

“放心,城外还有数百马军,他们跑不了。”

卫世奎爽朗一笑。

自从元末乱世以来,卫家扎根同官县,已有数百年之久。

卫家先祖卫烈,曾随颖国公傅有德南征北战,几经生死,官至陕西都指挥同知。

颖国公被洪武皇帝赐死后,先祖卫烈心中忧愤,遂解甲归田,不久后也病死家中,其后卫家又在靖难之役中站错队,从此彻底变得的没落了下来。

此后的一两百年,卫家一代代先祖都在努力,想要重振门楣。

可天下承平日久,朝廷重文轻武,像卫家这种将门,文风不显,想要崛起又谈何容易?

直到卫世远这一辈,卫家才出了一个举人,也就是卫渊的亲叔叔卫世望。

族老开族会决定,举全族之力也要供他往上爬,可问题是,现在天下又乱了,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怎能在乱世中立足。

众人愁苦之际,幸好出了个卫渊,不仅挽回了家族颓势,更让卫家的势力再上一层楼。

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年代里,卫家成了同官县的土皇帝,卫家大少爷,更是西安府人尽皆知的强梁。

卫世奎觉得,家族再次崛起的时刻已经来临。

陕西战事糜烂,民乱四起,朝廷又无力平叛。

现在卫家、高家和王家,三家合营,战兵辅兵加在一起足有近八千人,这股势力,在这个时候的陕西,又有谁能挡的住?

到时候,在侄子卫渊的带领下,纵兵横行陕西,就算最后像王左挂一样被招安了,朝廷得封个多大的官才行?

想到这,卫世奎心中大呼痛快,果然还是三国演义中,吕奉先说的好呀!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 第10章 出路! 城南军营内的官兵,在卫家步卒的威逼下直接降了。

卫渊命人卸下他们的武器甲胄,和县衙内的那些降兵一起,被关进了县大牢。

守备孙连城被卫渊亲手斩杀,头被剁了下来,挂在了县城东门“紫气东来”的城门楼子上。

这厮竟敢下令处死卫世远,幸亏他爹没事,要不然将孙连城千刀万剐,也解不了他心头之恨。

战兵进城后,十步一岗,全城戒严。

卫渊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肃清县城全境。

胆敢有趁机闹事、抢砸店铺、私闯民宅、杀人放火的地痞流氓,全都被驱赶至一处,尽数射杀,没留下一个活口。

连自己同县的乡亲们都要祸害,死不足惜。

近几年来,自从卫家引进三种高产作物,只要肯踏实干活,咋样都饿不死人,既然这些人敢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就怪不得卫家心狠。

可贼过如梳,兵过如篦,难免不让人心生恐慌。

直到五十名本家子弟,拿着铁喇叭在全城各处通报,将安民告示上的内容一一念了出来。

百姓得知进城的是卫家兵马,心里那颗久悬不下的心脏才安定下来。

城内一切照旧如常。

......

次日清晨。

卫渊穿着件单衣来到院中,看着远处布满天空的朝霞,他不由得怔怔出神,喃喃自语: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好好好,我家侄儿好文采!”

却见一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长相与卫世远有七分相似,不过身材比较清瘦。

“侄儿拜见叔父!”

看见来人后,卫渊连忙拱手行礼。

“跟我客气啥,赶紧起来。”

卫世望走上前,用右手抬起卫渊胳膊。

“叔父,这次都怪......”

“事不怪你,咱过来说。”

卫世望走到石桌前,也不嫌石凳冰冷,径直坐了下去。

“这次的事情,我在西安比你清楚,督粮参政洪承畴已经升任延绥巡抚,对待流贼,杨鹤主张用抚,洪承畴主张用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陕西流贼宜剿不宜抚,只要陕西大旱不结束,这地方一日就不得安宁。

百姓没粮食吃,都快饿死了,谁愿意做顺民?所以这最后的结果,就是流贼抚了又反,反了又剿。如今东虏逐渐坐大,朝廷也没有心思来管陕西。

在我看来,杨鹤迟早得下台,紫禁城的那位,可是功利人,哪能容得杨鹤这样的官。”

顿了一下,卫世望又继续说道:“其实早点反了也好,咱们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你不知道我和继文,在西安城过的是啥日子,生怕官军把我俩拿了!

为啥?因为咱心里有鬼呀!

我知道你跟陕北那些流贼首领相熟,届时咱联合起来,就算打不过官兵,但咱也可以跑,东南西北总有一条出路。”

卫渊沉思了一下,抬头笑道:“叔父,依你之见咱往哪跑?”

“青海、宁夏、河西走廊,实在不行咱就往西,往西域走!这么大的天下,总有咱三家的容身之地,总有朝廷鞭长莫及之地。”

卫世望站起身来,一挥大手,似乎对逃跑这件事情很有心得。

听对方说完,卫渊点点头,又摸了摸下巴。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就是抓不住。

“说了这么多,叔父就是想告诉你,放心大胆的去折腾吧,你身后还有你爹,和咱们这些长辈给你撑着。咱卫家没有当官的命,天生就适合当反贼,前朝末年咱是反贼,现在亦是!”

说完话,卫世望打量了侄子片刻:“我说的这话,你好好想想,一会到大堂议事。”

“侄儿明白!”

卫渊坐在石凳上,久久无言。

造反这事,说起来挺热血沸腾,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其中滋味又谁能知道。

现在仔细想想。

生路何在?前途何在?

推翻腐败的朝廷?避免神州沉沦?

卫渊也想啊!

满洲建奴,金钱鼠尾辫,留发不留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这些账一定要算,却不是现在算,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把大家的命保住,如何在官兵的围剿下,硬生生闯出条生路来。

半个时辰后,卫渊换了身劲装来到大堂。

此时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大堂两侧,左边为首坐着卫渊的父亲和叔父卫世望,剩下的都是些长辈;右侧第一个位置坐着卫世奎,剩下的则是卫继武这些平辈,和卫家私军中的主要人物。

“爹,这是?”

看见主位空悬,卫渊疑惑地看向父亲。

“渊儿你坐吧,从今以后,卫家族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可是,爹你......”

卫世远扬扬手,打断了他的话:“今天早上开族会商讨过了,你各位长辈也都同意,从今以后卫家的重担,就落在你肩上了,这件事情不容更改,你要带领卫家走下去,一定要做到慎言慎行,戒骄戒躁,万不可负了家族。”

“孩儿清楚!”

深深吸气,向左边看去,循着一位位长辈的目光,卫渊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朝主位走去。

坐在紫檀木椅上,他挺直腰板,双手平放在腿上。

这刻,堂中没有一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日起,卫家的新时代即将来临!

“议事开始。”

见儿子做好了准备,卫世望轻咳了两下。

卫渊沉思片刻,开口道:“今天是崇祯三年三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咱卫家就是真真正正的反贼了。”

“我不能向各位保证什么,我只能说,只要我卫渊活着,咱卫家就不会被诛九族。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说,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讨论以下这几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打还是走?打的话,怎样打;走的话,往哪走?

第二件事,就是找一个安身之地,军队可以乱跑但家眷不行,各位长辈年龄也大了,需要找一个安稳的地方颐养天年。

而这个地方必须安全,就算是被发现了,也得能撑得住官军攻打,等我们回兵救援。

这第三件事,就是合营!三家合营已成定局,咱不能丢下高家和王家不管。

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这些,诸位长辈可以先讨论一下。”

...... 第11章 商议 卫渊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不停在脑海中盘算,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

这三件事,是眼下必须要落实的。

他其实早有打算,只不过还想再听听族人的意见罢了。

时间过的飞快,大堂中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众人居然没什么话讲。

片刻之后,还是卫渊打破了有点凝重的氛围,问道:“诸位长辈,可有意见?”

“世奎伯父,你常年在军中,对此有什么看法?”

“唔......”卫世奎站起来,冲族老拱了拱手,长身而立,目光落在沉默的众人身上环视,沉吟道:“其实也没什么好相谈的,左右不过战一场罢了,大少爷拿定主意便是。”

卫渊低头不语。

众人这副模样,不像是在议事,倒更像是等人拿定决策,做出安排。

他突然间有些泄气,族中堪用之人只有那么几个,余下的这些长辈,虽然在蝇营狗苟间有着超出常人的精明,可真到生死攸关之际,各个竟也没了半分主意。

想到这里,卫渊站起身,朝诸位长辈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言了......”

经过将近一刻钟的讨论,众人对这三个问题,也有了一个共同的认知。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仗肯定是得打!

卫家私军从建立到现在,还没打过一次硬仗,只有真刀真枪的跟官兵硬碰硬打上一仗,才能认识到自身的不足,同时也能达到练兵的效果。

就算打不过,他们也可以跑,往陕北跑,实在不行就去山西。

卫渊不相信,陕西的官军在没有朝廷调令的情况下,敢直接去山西境内剿匪。

第二个问题,则是关于家眷族人安身之地的选择。

卫渊决定,族人迁往宜君县的玉华山。

关中平原和黄土高原这一段的交界处,就在宜君县和同官县这块,那里山虽不高,但藏几千人还是能藏下的。

况且,这几年卫渊没少为此事谋划,早前他便让人在玉华山里,藏了不少粮食和武备,同时又在河谷地区,开垦了不少良田。

陕西虽然大旱,可还没旱到彻底无水的程度。

族人只要在前期,挺过这一年半载,后面说不得就能自给自足。

而第三个问题就是合营,这也是重中之重,迫在眉睫的事情。

卫渊提议,三家合营之后会将兵马分成两部。

战营和老营。

战营,由卫渊亲自统领,负责牵着官军的鼻子;老营则是由年纪稍长者,以及部分兵士组成,共计一千五百人,由卫世奎统领。

其中战兵五百,辅兵一千,负责保护家眷,同时在玉华山屯田。

卫渊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众人像第一次认识自家大少爷一样,有些愕然,继而又欣喜。

早前他们只知少爷聪慧,武艺超群,素有谦逊的名声,大家对他都很满意。

可现在,已是震惊不已。

自己这群人的退路,原来早在数年前,已经被安排好。

卫世奎摇了摇头,道:“贤侄,伯父一直在军中效力,现今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有可战之力,怎能忍心居于幕后,让小辈在外厮杀?我提议,届时征战让我们这群老家伙先上,也好让你们小辈好生瞧瞧,长辈们的风光。”

卫渊神色一变,抬眼看向众人。

他听懂了卫世奎的意思,局面不利之时,要让长辈带头冲锋,消耗敌军。

好给后辈争取活命的机会。

他心中大恸,半晌才道:“这件事容后再议!”

......

三件事情得到共识之后,卫世远站起身来,走到了大堂中间,向众人摆了摆手。

“没有异议的话,那咱就走吧!把地方腾开,留给年轻人,咱们收拾收拾去玉华山。”

“世远说的对,咱都走,去玉华山颐养天年!”

卫家老太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卫渊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搀住老太爷胳膊往门口慢行。

走到大堂门口,老太爷用手轻轻的拍了拍他胳膊,小声说道:“小子,放心大胆的去做,不就是诛九族嘛,咱们卫家不怂。

咱们家上千口人,哪怕朝廷拿人,也总能跑出去一两个,能留个种就行。”

卫渊刚想表态,却被老太爷打断。

“这是咱祖孙俩说的悄悄话,别告诉别人。”

“......”

目送长辈走远,卫渊领着剩下的人,重新回到大堂。

现在堂中剩下的,除了杨震和卫世奎以外都是小辈,氛围顿时也轻松了不少。

杨震就不用介绍了,卫家小辈的武艺,几乎全都是他教的。

卫世奎介绍过了,卫渊伯父,今年四十六岁,擅长马战。

卫继武,十八岁,卫世望大儿子,。

卫继文,十六岁,卫世望二儿子,体质较弱但聪慧过人,近两年来一直跟着父亲待在西安府城。

卫山,二十八岁,卫家护卫首领,现为六百步卒统领。

卫林,二十三岁,也是卫渊最看中的马兰山练兵之人,大局观较强,性格稳重,心思细腻,是最适合统领一军的人物。

卫风,二十七岁,卫家马军统领。

卫火,二十五岁,人如其名,脾气火爆,跟卫继武一样是两米高的大汉,满脸络腮胡,性格粗中有细,现为卫家炮兵统领。

这四人都是卫家子弟,名字取孙子兵法中的风林火山四意。

卫渊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在本家中,找到这么几位可用的人才,经过几年培养,现在都委以重任,是他的左膀右臂。

最后还有一人,名叫李墨,二十岁,师从王徽王良甫。

按后世的话来说,这人就是个工科天才,动手能力极强,常常能举一反三,有时候问出的问题,连卫渊也哑口无言。

马兰山上的铁匠营,就是他在管理四轮马车,也是他和卫渊一同捣鼓出来的。

看着剩下的这些人,卫渊心情轻松不少,冲他们努了努嘴。

“长辈们都走了,你们就别再装了!“

......

注:

王徽,字良甫,号奎心,明代科学家,机械学家,最早的陕西籍天主教徒。

主要著作《新器诸器图说》、《远西奇器图说》,天启七年出版,与徐光启被称为南徐北王,李自成攻破西安欲用,坚决不从。

后闻京师被攻破,绝食自杀。

...... 第12章 王嘉胤 卫继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哥,你就说咋弄吧!咱们都听你的,现在兵也起了,丁弘誉也死了,这同官县可是咱们的了。”

“就你心急,让咱哥先说。”他话音刚落,继文就呛了他一句。

堂中几人,顿时哄笑。

看着他们打闹的差不多了,卫渊轻咳两声,压了压手:“好了,接下来咱说正事。”

一口气喝完了茶杯中的水,他看向了杨震和卫世奎。

“师傅、叔父!这两天你们辛苦一些,组织家眷向玉华山撤退,高家和王家跟咱一起走。”

“卫林,你速去金锁关,告诉高大哥一声,金锁关不用守了,让他们领兵来同官县城,咱们三家合营,若是王大哥领兵到了关外,也一并通知我。

剩下的人各自约束士卒,领兵往赵家塬走。

李墨,你去马兰山组织铁匠营,往玉华山撤退!切记万事当心,一切以安全为主。”

“该说的话就这些,时不待我,你们都去忙吧!”

......

王嘉胤,府谷县人(今府谷县黄甫乡宽坪村)。

早年为定边营边军,后来因为朝廷久不发饷,便当了逃卒,回到家乡后,成了庄稼汉。

陕北大旱,老天不下雨,河里面也没有水,他眼睁睁的看着地里的苗旱死,可家里却没有存粮,但老婆孩子得吃饭啊,最后他干脆把心一横,干起了劫富济贫的勾当。

某天夜里,王嘉胤伙同边军旧部,抢了本地一户地主家。

原先的想法很好,只打算抢些金银细软和粮食,不伤人性命,让家人和身边的兄弟不至于饿死,可事成之后,他却莫名其妙成了府谷县头号反贼通缉犯。

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于是,王嘉胤带着身边的兄弟,顶着反贼的名声,开始了真真正正的反贼生涯。

从崇祯元年,到现在的崇祯三年,他手下已经聚集了数万人马,这些人的成分极其复杂,有边军、卫所兵、塞外夷丁人(蒙古人)、还有各处逃难来的饥民。

王嘉胤就是将这样的一群人,聚集在了一块,在陕北这块赤地千里的土地上苦苦求活。

贼首有王自用,闯王高迎祥,张存孟,八大王张献忠,罗汝才等等......这些人起义后,最终都与王嘉胤汇合在了一起。

有时合并迎敌,有时分兵就食,跟官军也能打的有来有回。

虽然总体来说,他们输多赢少,可也将官军牢牢黏在了陕北这片土地上。

天启六年时,卫渊第一次去关外贩马。

本来按家里的商路,他应该一路往北,走米脂,经鱼河堡,过银州关,再从归德堡过边墙后,途径保宁堡出长城,直达关外。

可卫渊偏偏绕了路线,一行人向北直奔府谷县。

见到王嘉胤,他直接高喊兄弟,搞得王嘉胤一头雾水,心想这是哪来的愣小子。

后来卫渊解释了半天,说是认错了人,他们这才相识。

王嘉胤性格本来就豪爽,就像是晁盖那样的人物,讲义气,四海之内朋友也多。

两人比了几次武,喝了几顿酒,心中对这个关中娃娃很有好感,一来二去,很快相熟。

崇祯元年,王嘉胤成了反贼后,面对官军的围剿,也是卫渊多次差人通风报信,他每次去关外贩马,都会给对方带去大量物资。

粮食、盐巴、铁甲、武器等等,甚至连两百斤的珠涌炮,卫渊也给王嘉胤带了近二十门,火药更不必多说。

就这样,王嘉胤对他的好感倍增。

若非因为卫渊年纪太小,两人差点结成了异姓兄弟。

前两天卫渊派人向王嘉胤传信的时候,他正领兵在府谷。

府谷距洛川一千多里,卫家派去传信的人,名叫刘小川,为人机敏,他这趟带了四个人,每人三匹马,昼夜不停地策马疾驰。

跑了两天两夜,累死了五匹马,最终丢下另外四个人,他才堪堪赶到了府谷县。

此时王嘉胤部。

府谷大营。

上百里的平坦大塬上,风沙一起,黄土漫天,接连十几里,密布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营帐,可从高空看去,却死气沉沉。

到处都躺着面黄肌瘦的饥民,脸上带着菜色、麻木,没有人愿意说话,生怕多说一句话,都会让身上这点来之不易的力气流走。

而这数万人驻扎的地方,只有几个营地里在练兵。

可是,那本该杀气腾腾的喊杀声,此时也显得有气无力。

没有粮食,咋样练兵?

“自用啊,咱还有多少粮食?”

中军大帐内,王嘉胤满脸愁容地看向身旁的王自用。

王自用拱手行礼,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干脆利落的答道:“大帅,不足一月。”

王嘉胤听后,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自从当了反贼,他没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整日提心吊胆,不是为这愁就是为那愁。

官军来了找他,打仗得找他,兄弟们没粮食了来找他,哪个兵生病了,还是要来找他,这两三万人的命,全都在他手上,王嘉胤心里是真的愁啊!

他正值壮年,两鬓却已斑白,额头上的皱纹也一道比一道深。

此时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往帅椅上一坐,知道的说这是大帅王嘉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山沟沟来的庄稼汉。

正发愁着,大帐被人掀开,一名穿着布面铁甲的亲兵走了进来,拱手行礼道:“大帅,卫渊少爷差人来传信了。”

这些亲兵跟了王嘉胤好几年,也都知道卫渊和大帅的关系。

“赶紧请进来。”

王嘉胤的眉头,忍不住又皱了几分。

半个月之前,卫渊才刚刚来过,当时还在营地待了一日,现在离去不久就差人传信,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刘小川被亲兵搀扶着进来。

两天两夜,马不停蹄,此刻他整个大腿内侧,自己被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若非最后一口气吊着,他很难坚持到这儿。

王嘉胤看见状,连忙从帅椅前站起,绕过大案来到近前。

这个小伙子他认得,经常跟在卫渊身后,为人机敏,会说话,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

“咋了?小川兄弟!”

…… 第13章 王嘉胤南下 王嘉胤双手扶住刘小川肩膀,见对方嘴唇干裂,赶紧朝旁边的王自用吩咐。

“自用,快端一碗温水过来给他服下。”

“快快!递碗温水来。”

造反之后,成了头领,许多事他们也不亲力亲为了。

很快就有部下端来温水,王嘉胤接过,将水慢慢灌进刘小川口中,这碗水下肚,他缓了好一会,才虚弱地张了张嘴。

“大帅,我家少爷让你带兵南下,去金锁关接应他,我家老爷被官府拿了,我来的时候,少爷已经赶回了同官县城。

这两天说不得就会举事,大帅速去接应一下。”

说完,便彻底晕了过去。

望着晕过去的刘小川,王嘉胤把他交给亲兵,站起身来问道:“就小川兄弟一个人来了?”

“还有四个,都丢在半路了,他们每人三马,骑了两天两夜。”

头一次进来的那个亲兵接过话茬答道。

“是个爷们......”

王嘉胤沉吟片刻,回到了帅椅上。

这一次,他坐的端端正正,目光盯向下方:“自用,聚将!”

“大帅......”

“聚将!”

王嘉胤语气坚定。

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自用,卫渊兄弟来找我,我就不能不管。要不然以后咋样服众?卫渊兄弟帮了我王嘉胤这么多次忙,现在来找我了,我把人家扔下不管,下面的弟兄作何咋想?

去吧,听我的,聚将!”

“大帅考虑的是,我这就去。”

王自用也不勉强,一拱手,转身向外面走去。

不到一刻钟,原本就不宽敞的大帐里挤满了人。

看着人来的差不多了,王自用高声喊道:“大家都静一静,大帅有话要讲!”

这句话说完,整个大帐都静了下来。

王嘉胤双手扶案,静静地看着营帐内的诸位将领,语气平稳。

“诸位兄弟,我有话要说!”

“就在刚才,卫渊兄弟派人来传信,他爹被官府拿了,这两天说不定就会起兵,让我派兵去接应,现在把大家聚到一起,就是想告诉大家,半个时辰后,我会亲自带兵前往,我不在的时候,营中诸事全由自用和存孟决断。

大家都听他俩的,小心应对官军。

吴自勉和杜文焕就不必多说了,洪承畴已经上任延绥巡抚,我想大家都知道其中的利害!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万事都要小心,别到时候等我回来,咱们的老营,已经被官军端了。

还有,塘骑派远一点,以前是二十里,我走后改成五十里!这次,我只带马军千人,献忠兄弟和高杰兄弟跟我走一趟。”

“我等领命!”

八大王张献忠和翻山鹤高杰起身应道。

王嘉胤点点头,“行了,大家都下去准备吧。”

半个时辰后,大营南门。

王嘉胤骑在马上,向众人告别,张献忠和高杰跟在身后,剩下的就是些亲兵。

“各位兄弟,保重,万事小心!”

“大帅保重!”

营前众人齐齐弯腰。

对于他们这些反贼来说,每一次分别都像是做最后的告别,说不定下次再见面时,对方的脑袋已经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

王嘉胤夹着马腹,轻轻扬起马鞭,敲打在马身上。

此次南下,生死未卜!

从府谷县到同官县,得穿过整个延安府了。

延安参将李卑、鱼河堡守备贺人龙,可都是厉害人物。

铁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王嘉胤轻轻夹着马腹,左手轻抚着马的鬃毛,身旁是骑兵千人,高杰领塘骑在前方二十里左右,张献忠留守后军。

脚下这条河谷就是无定河,顺着这条河走,往下就是绥德。

从府谷到这里,四百多里的路,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两天。

望着眼前的枯荣,王嘉胤长长叹了口气。

记得这条河前几年的水量还挺大的,可到现在竟成了这幅模样。

“老天爷,你啥时候才能开开眼?可怜可怜我们这些陕北人吧!”

一瞬间,王嘉胤有种想哭的冲动,重重地挥下了马鞭。

胯下的黄骠马,似乎感受到主任的情绪,猛地奔跑起来,鬃毛在风中飞扬......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些和他王嘉胤本没关系,古时为国尽忠,可现在呢?

九边边军发不出饷,军士们为国征战,老弱妻儿却饿死家中,即便是这样,朝廷还是一直把钱投往辽东,可最后呢?

建奴该入关还是入关!

山海关进不来,可总有地方能进来呀。

九边边军就不是人?

王嘉胤想不明白,要是朝廷把饷发足,他会反?

要是朝廷把饷发足,建奴会绕过山海关进关?

拆东墙补西墙有用吗?!

这该死的世道!

......

同官县这地方怪,地理上属于关中平原的一部分,可地形却更接近黄土高原。

千沟万壑,地势起伏不定。

唯一的优点,就是植被多一些,比北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地,要强上许多。

赵家塬位于同官县西边,这片土地算得上是同官县最平的地方,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村庄。

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这乱世中,难得能享受安稳的生活。

这里的大半部分土地都属于卫家,不过这些土地,并不是卫家强买强卖得来,而是百姓自主捐献,甘愿作为佃农依附在卫家名下。

万历四十五年,卫世望考上了举人。

大明重文轻武,文人们走出去都高人一等,更别说是举人。

家里出个举人,那这家的粮税,以后几乎都不用纳了,所以从那以后,卫家的粮税从没交过。

百姓们正是看中这点,加之卫家只收两成五的佃税,与朝廷的赋税相比,这点佃税简直太低了。

自万历九年起,张居正将一条鞭法推广到全国,到崇祯三年,满打满算已经快五十年了,最开始的惠民政策和增加财政的好办法,到现在已经彻底的变了味。

就如同明初的卫所制度一样。

起初设想很好,可一层层执行下来,再加上时间的演化,最终南辕北辙,与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

这几十年来,一条鞭法变成了官商勾结,坑害百姓的最佳助力。

官员随意增派赋税、征收高额火耗,官商勾结,打压粮价,造成银贵谷贱的局面。

再加上这几年的辽饷,老百姓再也活不下去了。

...... 第14章 合营 地方上的大族但凡心善,百姓们就愿意献出土地,只为了求得那一线生机。

赵家塬上的百姓亦是如此。

一年到头,只要交上两成半的佃税,剩下的粮食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撑到明年。

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

可从两天前开始,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先是北边来了两千辅兵,在塬上安营扎寨。

几个村庄的百姓本想逃命,但听说是卫家的兵,于是又回到家里,他们唯一害怕的就是,如果卫家走了,官府把地占了咋办?

以后的赋税又要变多了。

现在村里百姓都在商议,要不要跟着卫家一起走?

此时,赵家塬上布满了营帐。

一支支兵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这些都是卫家、高家和王家的多年来募集的私军。

藏了这么久的兵,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眼中。

今天是三家合营的日子!

除了王麟正领着五百骑兵,游荡在同官县周边外,剩余的兵马几乎全都聚集在了这片塬上。

太阳慢慢从众人头顶划过。

卫渊抬头望向天空,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便向大营赶去。

对于这次合营,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三家私军同出一脉,里面绝大部分军校,都在马兰山讲武堂进修过。

马兰山讲武堂,是卫渊在天启七年开办的。

他亲任讲武堂堂主。

有时候想一想,卫渊总觉得自己跟常凯申差不多,人家的学生见面称呼校长,而他的学生见面则是称呼堂主。

好为人师这种事,他做的很开心,可卫渊却不想和常凯申一样,变成微操大师。

言归正传!

马兰山讲武堂学制是一年,每期招收一百名学员,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三家私军。

还有一些特殊人员,就像是翻山鹞高杰和李自成手下大将刘宗敏这样的人,都在讲武堂待过三四个月。

对于课程的设置,他更是煞费苦心。

由于古代兵书和军事思想,分为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四大类。

所以,卫渊根据实际情况又结合了后世的一些经验,再加上以卫老太爷为首的参谋团,总结简练近十本兵书,最终编成了独具一格的《步兵操典》。

《步兵操典》主要分为十部分:

一曰法禁;二曰操练;三曰军令;四曰行营;五曰战阵;六曰步战;七曰马战;八曰诸器;九曰守哨;十曰武术。

里面有些内容,是卫渊参照后世的经验,比如站军姿,三大纪律八大注意。

马兰山的主要教员有卫老太爷,卫世远,杨震等等。

老太爷弱冠之年去太原从军,征战沙场几十年,与关外鞑子大小数十战,官至游击将军。

所以,也是卫家最有资格教授这些学员的人物。

卫世远和杨震虽然没有老太爷那么厉害,但也都是军旅出身,自身技艺不必多说,沙场作战经验也十足。

这一百名学员从最基础的队列开始教授,然后层层递进,步战、马战、军阵等等,最终选取最优秀的三十人,学习系统化的军事理论知识。

三年的时间里,近三百人从马兰山讲武堂走出,进入三家私军,成为军中的中流砥柱。

卫渊还想着,等老营搬进了玉华山后,讲武堂的规模还要再次扩大,到时候一期学员两三百人,基数大了,涌现的人才也就更多了。

更重要的是,要把讲武堂的名声打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讲武堂的存在。

学员也不仅仅从三家私军中招收。

像那种,有志于反抗朝廷腐朽统治的仁人志士也要招收,就比如前面的高杰和刘宗敏一样。

一方面,不仅可以提高起义军的实力,在官军的围剿下更好的生存下去;另一方面,更能扩大卫家的势力范围,增强卫家的影响力。

这样一举多得的事情,卫渊还是很愿意做的。

他清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八个字的重量。

而且在这个时代,老师的分量也是很重。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样的思想,可不光是嘴上说说,是要用实际行动来付出的,所以卫渊并不担心跟讲武堂出身的学员兵戎相见。

万一真到那个地步,两军一打仗。

一看!

哎哟,对面这不是师兄吗?

老师也在对面啊?

到时候没准来个大背刺,浓眉大眼的朱时茂也背叛了组织。

想了小会,卫渊回过神,看向身边的继武。

“甲披好了?”

“好了,给!”

卫继武将手里的铁笠盔递到了大哥手中,正色道:“都准备好了,大旗也准备好了。”

“炮里面的炮弹取了?”

“取了!”

“那就好,别伤到自己人。”

卫渊扫了眼旁边的摆钟,又道:“申时快到了,走吧!”

他将手上铁笠盔戴在头上,轻轻捶了下继武的肩膀,替他将披膊摆正,便走了出去。

头戴八瓣铁笠盔,铁盔顶端的黑色雁翎直插天际,身披黑色山文甲,肩膀上的吞肩兽威风凛凛,脚踩黑色铆钉战靴。

卫渊一身黑甲,杀气腾腾。

左手扶着刀柄,步伐稳重,踏着台阶,他慢慢走上了高台。

卫继武伴在身旁,身后亲卫也都穿着双层重甲,头戴覆面兜鍪。

待到卫渊在高台站定,时间也慢慢接近了申时。

点头示意后,他上前两步,走到高台边缘,朗声喝道:

“申时已到,合营!”

轰轰轰——

话音刚落,两侧二十门涌珠炮齐声吼叫,大营为之一震。

营中近六千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高台之上。

他们之中,有三家的战兵,也有三家的辅兵,除了身上武备的区别外,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差别,远远望去旌旗似海,枪戟如林,刀戈如麻。

卫渊站在高台上,左手紧握着刀柄,心中满怀激荡。

“自崇祯元年起,天降大旱,陕西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可朝廷不给咱们活路,不把咱们秦人的命当命,他们只顾着自己,他们怕东虏打进山海关,拼命的征辽饷!”

“兄弟们,我问你们!”

“咱们应当怎么办?”

...... 第15章 合营编兵 “杀!杀!杀!”

粗粝又整齐的声音猛然在营地中爆发,激吼声贯彻高天,似要将云层冲散。

陕西大旱,他们之中有本地的农户,有外来的难民,幸得卫家庇佑,才有了栖身之地。

现如今,朝廷不让他们活了,同官县的善人,也被逼反了,每个人心底都积攒着滔天的怒意,恨不能跟这吃人的世道同归于尽。

卫渊凝视着台下众多军士,紧握刀柄的右手,因为用力早已骨节发白,他们年岁不大,却被操练的很好。

“好,说的好!”

他深呼一口气微微抬手,校场上的军卒登时变得安静。

“就是因为咱们是小民,咱们就活该一辈子待在地里劳作,咱们就活该吃糠咽菜啃树皮,就是因为咱们是小民,咱们就活该交着沉重的赋税,饿死都得交。”

“兄弟们,卫家,高家,王家庇佑不了你们了,咱们今日反了,你们怕不怕!”

“天下苦明久矣!”

“今天,我们拿着手中的刀,拿着手中的剑,拿着手中的枪,我们拿着手中的铳。

这一次,我们为自己而战!

我们要让朝廷知道,秦人的命是命,不是牛羊!

我们要建立一个人人有耕田,无人不饱暖的太平盛世!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这一刻,天地皆定;下一刻,地崩山裂。

卫渊抽出佩刀,指天高喝,话音未落,台下营地中的士卒,早已将手中兵器高高举起,狂热的向卫渊发出回应。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校场上的军卒怒吼着,这一次,他们要为自己而战,卫渊微闭双目,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一阵有一阵,经久不息。

你们所期待的太平盛世,就由我卫渊来建立。

卫渊陡然睁开双眼,举起双手,虚空按下,大喝一声:

“静!!!”

军卒们停止怒吼,可他们只觉得胸膛更加滚烫,鲜血更加沸腾,望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眸子里聊聊露出狂热色彩。

卫渊目光平静地从三家战兵身上扫过。

“此次三家合营,旗号为秦,号秦军!”

“扬旗!”

话音刚落,卫继武扬臂将一丈二尺的旗杆,握在掌中抖起。

黑面金边的大旗在空中迎风而展,正中用红线绣着偌大“秦”字。

......

三家合营非是小事。

为了令行禁止,这么多兵马,都需要重新整合。

有明一代,兵制下的军队主要分为两大类,标兵和营兵。

标兵指总督、巡抚、总兵等亲统之兵,主要出现在嘉靖时期,是明代中后期,各省镇军队的精锐和主力。

而营兵起初指总兵、副总兵、参将、和游击等亲统之兵,即正兵(总兵所统兵马,在督抚标兵建立后改称标兵)、奇兵、援兵和游击,后来甚至连御备所统兵,亦有称营兵者。

称呼不同,职责也各不相同。

总兵之下的军队称正兵,除了护卫总兵以外,还有随警策应、防秋摆边、诸镇配合等项。

所谓奇兵,盖为出奇制胜之意,个个都是精兵,归副总兵直辖,主要任务有三方面:待报赴援、设伏防守和长年防守。

援兵归参将统领,主要任务包括护守本路、各路配合、诸兵合作、应援他镇、防秋摆边。

游击及所统游兵,主要为机动出击而设,无固定防区,还有守城兵、瞭侦兵、通事和家丁,这些都不——赘述。

大明军通用的编制是军、营、总、哨、队,而具体的编制则由一军统帅所决定。

卢象升担任总督时,将标兵从原来的五千增为一万,共分五营,各营的编制是:五十人为一队,设队甲一人;十队五百人为一司,设把总一人;两司千人为一部,设千总一人;两部为一营(两千人),设坐营一人。

秦营建立之初,卫渊在军营总哨队的基础上,做了改变。

他嫌‘什’这个字太过拗口,于是将什改成队,一队设队长一人,掌令官一人,战兵八人。

掌令并不是卫渊新创,而是明军中本来就有的。

明军的掌令官设置于正统十四年军改,主管平时训练士兵,体察士兵劳苦、引导队内风气战时做宪兵队长,对包括队长在内的全队掌握生杀大权,其职能与后世解放军的指导员大部分重合。

但问题是,掌令官并不是什一级别所有的建制。

可卫渊还是力排众议,将掌令官设置到队中。

职责上,队长要能服众、辨别旗鼓、知晓队列,掌令要传达命令,负责训练、战时监管全队,作战时,队长指挥全队,掌令不得插手,队长牺牲则掌令接替指挥。

在超过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眼光下,卫渊很清楚,指导员在军队中的重要性,同时他更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要的是一支思想统一、英勇善战的军队,这样才能在明军的围剿下求得一线生机。

队以上设排,十队为一排。

设排长一人,亲兵一队,传令兵一队,辎重兵两队,排长直辖;掌令一人,宪兵一队,火头兵两队,掌令直辖。

合计一百七十二人。

职责上,亲兵负责保护排长安全;传令兵负责传达命令;辎重兵负责保管、运输全排辎重,战时辅助战兵扎营、挖掘壕沟、设置障碍等;宪兵则负责维护军纪、处理军中各种违纪事件,战时督战全排、掌握全排生杀大权;火头兵负责做饭,这也是全排最重要的职责。

排以上设哨,五排为一哨。

设哨长一人,传令兵一队,辎重兵五队;掌令一人,宪兵五队火头兵两队。

另挑选全哨忠勇之士百人,号虎贲,执猛虎旗,哨长直辖,作为全哨精锐,职责是攻坚鏖战,临战必先于前,遇袭必垫于后。

再加上虎贲下属辅兵百人,一哨合计一千一百九十二人。

哨以上设营,两哨为一营。

设营坐一人,传令兵一队,辎重兵十队;掌令一人,宪兵十队,火头兵十队。

另建骑兵一千人,号鹰扬,执鹰扬旗,由营坐直辖,负责配合步卒,掩护侧翼、冲阵追敌。

另设塘骑二十四塘,一塘五骑,共一百二十人,营坐直辖,负责行军途中探查敌情。

另设炮兵五百人,一营合计四千二百一十六人。

营以上则为军,分为前中后左右,一般前军为先锋,左中右军为主力,后军则为辎重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卫渊现在的兵力,连设秦营都有些勉强。

...... 第16章 拔营 一杆黑色的大纛矗立在营地中央,秦字大旗随风招展。

陕西接连大旱,很多地方早已没了植被,裸露的黄土被风一扬,迷的人睁不开眼,大纛下面,数千战兵来回涌动,四面八方皆是沸腾的人声,无数杂乱的声音交织一处,在卫渊耳畔轰轰作响。

三家合营已进行了七天,几千人重新编练成一支队伍,不算小事,好在是完成了。

看着校场上,涌动的人群,卫渊露出了笑容,向不远处的继武招了招手。

“传令下去,塘骑全部出动,散在同官周围,秦营兵士,有想回家祭祖者,明日必须归营。”

“得令!”

卫继续抱拳应声,转身离开。

五日上午。

伴随着隆隆马蹄踏地的声音响起,一百二十塘骑如烟花凌空炸裂般,以大营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疯狂涌去。

在确保同官县百里内安全后,卫渊下令全营休整一日。

这一天,近两千名同官本地战兵回家祭祖,这或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面见祖先。

日落前,外出的祭祖的战兵逐渐归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生于斯长于斯,同官县就是他们的根,这次离开命运未卜,但他们坚信,总有一日会再回来。

同官县并非久留之地,一旦消息传开,县域内无险可守,卫渊派人向王嘉胤传信,正是为了此事。

陕北民乱以成,他们要走出关中,与王嘉胤部打通关联。

六日清晨。

卫渊下令起营。

四千余兵马,在晨光的照耀下绵延数里,向北方而去。

刀枪如麦穗,戈戟如麻林;旌旗蔽空,遮天蔽日;人喊马嘶,地动山摧。

塬上兵向北,塬下河向南流。

卫渊骑在马上,身后亲兵相随,看着身边一队队军卒走过,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自己来到这方乱世的真正意义。

“大丈夫当死于边野,而不当死于房舍之间!”

他要让那建奴入不了关,他要让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样的字眼,在后世的史书上看不见,他要让华夏,屹立于世界之巅。

这,就是卫渊来到这方乱世的真正意义!

......

日头渐落,卫渊下令扎营,秦营距金锁关已不足十里。

此次行军,更多的意义是在于磨合。

前中后三路兵马相互配合,塘骑与大军相互配合,这些都是秦营目前最欠缺的地方,他们必须在临战前完成磨合。

远处的天边布满红霞,黑夜已慢慢来临。

巡完营后,卫渊回到帐中翻看兵书,可刚翻看两页,帐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杨云霄掀开帘布走了进来,拱手行礼。

“将军,前方来报,王大帅已到金锁关外五里。”

杨云霄是杨震亲侄,目前担任卫渊的亲卫队长,那二百三十名经常随他关外贩马的汉子,如今已被一分为二,其中一百三十人被编塘骑中,另外一百人则组成了亲卫队,由杨云霄统领。

听见王嘉胤已抵达金锁关外的消息,卫渊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他忙将兵书收好,起身便向营帐外走。

“云霄,快带我去。”

话音刚去,人已走出了大帐。

夜幕下,一行人高举火把向金锁关策马狂奔。

卫渊身侧是一众顶盔掼甲,杀气凛然的亲卫骑兵。

轰然不绝的震响声回荡在官道上,阵阵马蹄踏得地面轻微颤动,他一骑当前,黑色披风在银光月影下,宛如一面战旗。

风采摄人!

此时,王嘉胤正带兵往金锁关靠拢,近千人的骑队打着火把,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蜿蜒成一道火龙。

这一千人都是骑兵,却没有一人骑马,就连王嘉胤也不例外,每一匹战马都来之不易,此时天已黑透,夜路难行,他反应马匹受损,是以众人都选择下马步行。

从府谷到同官。

一千多里路,最多六天就能到达,可他们却多走了一天。

不消一个时辰,卫渊已打马穿过了金锁关,直直朝关外奔去。

看着不远处的马队,待跑到近处时,他紧勒缰绳,纵身从马上跃了下来。

干燥的黄土被疾风卷动,吹在盔甲上沙沙作响,卫渊微微眯起眼睛四处寻找,等看见那个面色疲惫的中年汉子,他急忙走上前去,拱手一礼深深下拜。

“拜见大哥。”

王嘉胤双手扶起身前的少年郎,语气似有责备。

“跟大哥客气什么,受委屈了,兄弟!”

“不委屈!时不待我罢了。”

这一刻,卫渊只觉得鼻梁微微发酸。

自己一封求援信,王嘉胤竟亲率一千轻骑,昼夜兼程千里驰援,穿过整个延安府,领兵到金锁关接应他们。这其中困难,他懂得;其中的恩情,他更加懂得。

卫渊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夜,金锁关内人声鼎沸。

此时关内关外,加起来共驻扎着五千多义军,卫渊专门设宴,款待了王嘉胤,张献忠和高杰等人。

不过,这次宴会上没有人喝酒,他们正在商讨秦营以后的出路,同时也在商讨,陕西这些被朝廷逼反的汉子们何去何从。

从崇祯元年到现在,王嘉胤跟官军已经打了三年,三年时间始终没能走出陕北,同样他们也不敢离开陕北。

百姓杀官造反,然后官军追着反贼打,来来回回陷入了死循环,好似没有尽头。

在卫渊看来,这种情况就必须做出改变。

各部首领无组织,无目的四处流窜,根本无法与朝廷抗衡,到最后只会被官军各个击破,他们必须联合起来跟官兵硬碰,这样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其次,陕西这些义军必须得有根据地才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流窜各地,打到哪祸害到哪,那样的结果就是朝廷恨他们、地主大户恨他们、老百姓也恨他们,走到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这天晚上大家滴酒未沾,商量出路,吵吵闹闹了半宿,终于做出了决定。

兵进延安府!

卫渊意将延安府,变成他们的根据地。

这几年来,陕北天降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没粮食吃,该跑的跑,该从贼的从贼,整个延安府剩下的,差不多就是些地主豪强,还有忍受压迫的百姓。

这些豪强,仗着自己家的势力,四处兼并土地,截河断流,专干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而此次进兵延安府,卫渊主要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拔了李卑!李卑此人不除,卫家就无法在延安府立足;

第二件事,则是打地主、打豪强,到时候将那些作恶多端、鱼肉乡里的地主豪强打了,既能得到粮食又能得到土地。

此时陕西地界,正是民心可用之际,届时分地于民,还公道于民,足以壮大声势!

他相信,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 第17章 兵进延安府 次日晌午。

王嘉胤在卫渊的陪同下,巡视了秦营。

从昨晚交谈中,他已经得知秦营的规模,可今日一看,还是被眼前景象,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望着那两千辆,装着粮食的马车,王嘉胤的眼睛都红了。

这幸亏是卫渊的粮食,而且旁边还有几千兵马守着,要是换成其他人的,他真有动手抢粮的心思。

要知道,自己的老兄弟们,这会儿还勒紧裤腰带,跟饥饿做抗争呢,府谷大营里,早就从原先的两餐变成了一餐,即便如此,剩下的粮食也仅能维持一月。

王嘉胤心里那个憋屈啊。

大家同样是反贼,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向秦营这样富足?以前卫家没反时,偶尔还能得到卫渊的接济,现在卫家自己都反了,恐怕再想接济自己,也是有心无力了。

又过一日。

王嘉胤带来的骑兵,也都歇的差不多了。

中军大帐内,卫渊没有丝毫犹豫,看向外面的天空深吸口气,当机立断下达了军令。

兵进延安府!

是骡子是马,终究还是要拉出来溜溜了,藏锋十年,他手中的这柄剑,就是秦人饮血的长剑。

最先出动的是塘骑。

五骑一塘,每路二十四塘,遮蔽大军方圆二十里。

这些塘骑都是轻骑,各备五色旗矛、腰刀、弓箭,相距一里,前后跌进,一名接一名从营门跨出,向北方奔去。

很快天色渐亮,半轮红日在山峦起伏的翻腾云海中洒出红线。

天地初分之际,秦营前哨开拔,前面排着五列,身穿黑色布面铁甲的军士,清道旗、金鼓旗、五色飞虎辕门旗、封门豹尾长幡、五方元帅神旗......

各色令旗几乎遮住了整个步兵队列。

接下来,就是王嘉胤手下的马军。

这些马军骑术精湛,三列纵队,在一丈宽的山道上辗转腾挪,队列丝毫不乱,其中除了有少量的蒙古人,剩下的几乎全由边军和驿卒组成。

前哨步卒跟随在马军后面,以队为单位,将队中的马车护在中间。,卫渊亲率中军,紧随其后,与前哨保持两百步的距离。

秦字大旗飞扬在空中,大旗的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左侧同样是黑底红字的卫字帅旗,只不过少了金边;右侧是鹰扬旗,黑底上绣着白色海东青,神峻异常。

旗号之下,他与王嘉胤相伴,杨云霄率领四名亲兵拱卫身旁。

一百亲兵皆穿铁甲,呈三列纵队,牵马在侧,亦步亦趋。

最后就是后哨。

两千多辆四轮马车,被后哨军士护在中间,其中大部分军卒都披着甲胄,刀不离手,警惕异常,押运着秦营几乎所有的粮草辎重。

大军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

再往北就是中部(今黄陵)、洛川、鄜州(今富县)、甘泉,最后就是延安府了。

一千里的路,大军走了整整半个月。

卫渊现在有些紧张,第一次领兵作战就对上李卑,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这个李卑可不是庸才。

犹记得崇祯二年,陕西巡抚刘广生讨伐延庆回贼,也就是以老回回为首的这些反贼,当时官兵三路进军,命令李卑与游击将军伍维藩从西路。

领到军令后,从延安府发兵开始,李卑所部的行军速度,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突突直进,在第一日,就甩掉了延安卫的八百卫兵。

发兵次日,他便在一百二十里外的延川县,击溃混天王部义军,传送首级八十六;第三日,他再次疾驰纵横八十里,击溃王左挂部将大红狼,传送首级一百二十;第五日,复又打进黄龙山,击斩大小首领十三人。

黄龙山是陕北农民抗税的大本营,早在万历年间就有百姓携家带口进入山中。

李卑率二百骑兵,在其中横冲直撞,像捅进了马蜂窝,老回回带兵一路奔逃,成千上万的农民军一边跑一边溃散,他追了两天两夜,老回回跑了两天两夜,一口气追到宁塞堡。

直接把老回回部赶出了边墙。

这件事就在去年刚刚发生,卫渊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他生怕去年的悲剧重新上演,所以在距离延安府不到一百里的地方时,卫渊喝令全军原地止步。

“传令塘骑、鹰扬骑,绞杀延安府官军哨骑。”

令旗摇动,马蹄声急响,传令兵从队列两翼飞掠而去,留下道残影,高声传达军令。

鹰扬骑的骑兵,已经飞驰而去。

两个完整的二十四塘塘骑、再加上鹰扬五百轻骑,还有高杰率领的五百轻骑,三方合力剿杀延安府在外的侦骑。

卫渊要让李卑变成瞎子,让他不知道秦营大军的动向。

......

延安府城,参将署。

李卑坐在太师椅上,头轻轻后仰,两只手在太阳穴上轻轻搓揉。

他这会心中有些烦躁。

前些日手下塘骑来报,反贼王嘉胤率领千名骑兵,正极速南下已到绥德,收到消息,他即刻领兵前往延长准备拦截。

可王嘉胤实在太小心了,大军在急行途中,塘骑还放出四十里外,提前得知自己领兵抵近,连打都没打,直接调整路线向东逃了。

今时已不同往日,陕西的反贼在这两年迅速成长。

而王嘉胤部下的这些骑兵,都称得上是军中精锐,百战悍卒。

这次,李卑没像去年那样领着两百骑去追。

可即便是敌人遁走,他也因此抓住了战机。

贼兵精锐的骑兵不在大营,连贼首王嘉胤也南下在外,那么剩下的那一两万盘踞在府谷县内的贼寇,岂不是可以打了?

此番正是一鼓作气,剿贼的大好时机。

李卑没有犹豫,回到延安府城,便立刻给延绥巡抚洪承畴去信请战。

得到回应后,他布置好延安府的防备,打算挥师出兵府谷县,都准备起营了,却突然发现,自己派出去的塘骑不见了!

整整二十六塘塘骑,直至夜里居然连一骑也没回来。

他知道出了问题。

塘骑失踪,没准就和前些日子南下的王嘉胤有关。

李卑正愁思间,一名家丁从门外走了进来,拱手行礼。

“将军,马百总到了。”

“让他进来吧。”

听见家丁的声音,他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马科顶盔掼甲的进来,身上甲叶铿锵作响,抱拳一礼:“将军!”

“坐吧。”

李卑随意指了指堂下椅子。

马科也不客气,见礼之后“嘿”声一笑,直接大刀阔斧的坐了下来,眼睛在室内四处乱扫。

见到这幕,李卑不禁也笑了笑。

他就喜欢年轻人这样。

打了半辈子仗,从蓟镇打到山海关,被罢免后,回到陕西还得打,他什么人没见过?

年轻人有些傲气又能怎样?

没有傲气的年轻人,那还能叫年轻人吗?

......

注:崇祯二年,陕西巡抚刘广生议讨延庆回贼,三道进兵,命卑与游击伍维籓等由西路入。卑简精骑二百,迫击两昼夜,行四百里抵保安宁塞,连破之,共获首功一千有奇。——《明史.列传第一百五十七》

》 第18章 李卑 “程远此来所谓何事?”

李卑坐在太椅上,看向马科,语气有些随意。

听见李卑问话,马科坐直了身子,先是拱手行礼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才不卑不亢的说道:“将军,卑职昨晚思考良久,觉得塘骑失踪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王嘉胤前段时间领兵南下跟此事一定有些联系。”

“这些我都知道,说点别的。”

李卑眉头微皱,打断了马科的话。

马科顿了一下,重新说道:“将军,您还记得一个月前洪大人给您写的信吗?”

听到这,李卑皱起眉头。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在信匣中仔细寻找。

李卑有个习惯,有关公务往来的信件,会按时间有序放在信匣中。

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一个月前的那封信。

随即打开信封,仔细看了起来。

这时马科又道:“将军,一个月前,您看信的时候卑职就在身旁,当时您给我提了一嘴,说杨大人和洪大人准备对同官县的卫家动手。”

“还有就是,此次王嘉胤突然领兵南下,这个时间段实在太巧了,差不多就是两位大人对卫家动手的时间。

因此卑职怀疑,同官县的卫家已经反了,卫家大少爷卫渊与王嘉胤向来交好,卑职以为,前段时间王嘉胤领兵南下,就是为了接应卫渊。”

“你是说,卫家举事了?然后领兵进了延安府,现在准备对我们动手?”

李卑放下手中的信沉思片刻,额头上的皱纹愈发显现。

马科起身抱拳,朗声应道:“是!卑职认为定然如此,要不然这一切完全说不通。”

李卑听后,来回渡步。

这一次,他没了往日的淡定。

“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西安府那群人是干什么吃的?陕西都司营又是干嘛吃的?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闲得没事去招惹卫家干吗?”

李卑双手背在身后踱步。

说话间,步伐逐渐加快。

他心里怒火中烧,含恨出声:“一群酒囊饭袋,不思为朝廷出力,尽想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将军慎言!”

马科连忙弯腰劝阻,带动身上的甲叶,又是一阵铿锵作响。

听见马科劝他,李卑脸色变得愈发难堪。

“骂他两句又怎么了?卫家本来好好的,非要这个时间段拿卫家开刀,他们是嫌陕西还不够乱吗?这两人嘴唇上下一扬,我们这些武人就得拼命。

现在倒好,将卫家逼反了,可他们都在干嘛?不速速领兵平叛,居然连一封信都没有,真把咱们当傻子吗?眼睁睁看着卫渊领兵进延安府?”

“将军,如今我们就只剩下两个法子,一就是带兵出城,寻找反贼主力,逼迫其与我军决战;二则就是固守延安府城,派人去榆林卫求援。”

马科见李卑在气头上,不再相劝,只能转移话题,说起抵御反贼的法子。

李卑停住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低头沉思。

“程远,我们只能选择固守待援,出城野战之事,万不可取。”

“将军......”

马科还想再劝。

值此机要关头,寻找反贼主力与其决战,总好过守在城中等死要强。

对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李卑还是挺欣赏的。

一个西宁人跑到榆林从军,这几年逢战必上,敢打敢拼;最重要还有勇有谋,知进退,善于学习。

所以他见马科欲言又止,忍不住又想提点几句。

“程远,你听我说。”

李卑抬手指了指马科刚才坐过的椅子,示意其入座。

看着马科坐下,他又重新回到太椅上坐好。

“同官县的卫家,你我都知道,也有些了解。”

“卫家,自本朝开朝以来都是将门,其先祖官至陕西都指挥同知。这两百来年,卫家也多有子弟投身军伍。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卫昌隆跟在马总兵手下,官至游击将军,这可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硬生生打出来的将军;卫世远,也就是李家家主,年少从军,去宁夏平叛屡立战功,要不是最后得罪了人,最低也得封个都司。

所以说,卫家既然选择了造反,就不会缺统兵之人,就算这两位不统兵,他们的子侄辈,难道就不知兵了?

我们此次对战的,不是连行军扎营都不懂的武夫,得多加小心。

还有就是,卫家家大业大,既然反了,手下肯定不缺兵,卫渊你曾见过,这几年常去关外贩马,所以卫家肯定不缺马军。

他手下那两百多人,你肯定也印象深刻,装备精良、进退有度、行伍色彩浓厚,我现在给你二百骑你都不一定能打过,再加上王嘉胤的马军,出城野战在马军上面,我们占不了任何便宜,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固守待援。”

顿了一下,李卑又说道:“现在还有个问题,那就是派谁去北上求援。”

这两天,塘骑放出去了十几塘。

五里一塘,一里一骑,十几塘足足能覆盖方圆十几里,遇敌时也都是通过层层叠叠的旗语向后打去,然后交替撤退。

这些都是轻骑,按理来说,怎样都能跑掉几骑。

可现在,自己派出去的人马,连一骑都没回来。

因此派谁去求援,这就是个送命题。

马科曾经做过塘骑长,这些关键问题,经过点拨第一时间就已经想的通透。

见李卑目露征询,他丝毫不犹豫地起身,拱手行礼。

“将军,我去!”

李卑愣了一下,摆摆手:“你还是算了,跟着我在城里好好待着。”

见李卑驳回了请命,马科又站起身,脸色坚持。

“将军,您这几年待卑职恩重如山,卑职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现在到了这紧要关头,也到了卑职该效死力的时候了!”

“将军,就让我去吧!”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李卑的眼角有些湿润。

人老了,心也没以前那么硬了。

“行,我答应你。”

李卑起身,绕过大案,来到马科面前,伸手仔细整理着马科身上的甲叶,慢悠悠吩咐:“答应我,不要拼命!如果跑不出去了,直接就投了对方。”

“你才二十多岁,大丈夫能伸能屈,只要把命保住,投贼不丢脸。”

...... 第19章 伏击 听见李卑的这些话,马科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重重的点了点头。

“思德。”

李卑头向侧边偏了一下,大声喊道:“你过来。”

正在门外驻守的李思德,听见声音走了进来。

拱手行礼。

“将军!”

看着眼前的侄子,李卑心中更是感慨万分。

十岁出头就跟在他身边,现在都三十多了,这几年来,人也变得愈发稳重,李家未来交托在他手上,自己也就放心了。

“你带上五十骑,跟程远去榆林求援。

切记!路上万一碰见反贼,跑不了就投,别拼命!”

“大伯,我不是那样的人..”

看见李思德脸色通红,双目圆瞪,似乎还想再争辩的模样,李卑气的牙根作痒,上去就往侄子屁股上踹了一脚。

“老李家咋出了个你这样的榆木脑袋!”

“咋了?想让我侄孙子没爹,你咋这么大的本事!”

“赶紧去,路上多听程远的话。”

李卑抬手扬了扬,有些不耐烦。

“大伯!”

“赶紧滚!”

这次是真的不耐烦了。

李卑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好,我走。”

李思德低着头没再说话。

李卑转过身:“去吧!”

马科左手抱拳,很郑重的行了一礼,李思德也是一样。

行完礼后,二人都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听见二人脚步声渐远,李卑转过身,站在堂中久久不能平静。

马科走了,他与李思德一起从北门走的。

二人回头深深的看了眼身后延安府城后,便打马向着北边奔去。

身后是五十骑,紧紧跟随。

这五十骑均是家丁选锋,本来李思德不想带的,可还是拗不过李卑,最终只能带上。

铁蹄阵阵,翻起了地上的黄土。

风一吹,便又散了......

马科心里堵的慌,他摇了摇头消去心中的杂想,仔细思量起此行的出路。

从延安府到榆林卫将近五百里。

一是走子长、绥德、米脂一路;二是走安塞往西边绕一下,沿着边墙往榆林卫方向走。

这两条路,其实都差不多,不管咋走都得遭到截杀,但走子长这条路的县城多一点,如果冲出去,还能沿途预警。

与李思德商量后,马科最终选择了这条路。

五十余骑,分成三队。

十骑在前探路,马科与李思德亲率二十骑在中,二十骑殿后。

三队中间,差不多隔着两百多步。

出延安府城向北跑了十里,众人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一路上太静了,静的让人害怕。

延安府这几年,虽然遭了天灾又遭了贼乱,可终究还有些人。

像这种靠近府城的官道,平日里也会有商队经过,可今天却没见着一个人。

“停!”

马科大喝一声,勒紧了缰绳。

身后的这些家丁选锋,也是同样的动作。

所有人都驻马,目光汇聚在最前面的马科身上。

马科侧头看向旁边的李思德:“思德兄,让前面的兄弟们回来,咱们一起走。”

李思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右手拿起了脖子上挂的口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尖锐的口哨声登时响起,前面正在奔跑的十人闻声立即勒住胯下骏马。

“噌!”

那是雁翎刀出鞘的声音。

有人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有人取出了弓囊中的骑弓,有人抬起了马鞍旁的骑枪,唯独没有人回头。

他们勒紧缰绳,缓缓的向后退去。

战马似乎有些焦躁,鼻息渐渐加重,铁蹄在地上不停踩踏。

众人正前方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就是个弯道,近十米高的山梁凸起,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马科心脏砰砰跳动着。

从那弯道拐角处的地方,一名黑甲战兵打马缓缓走出,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来人便是卫风,鹰扬骑统帅。

......

前两天,卫风奉卫渊之命,率领五百鹰扬骑,从东边连夜绕过延安府城,渡过延河后,出现在延安府城的北边。

李卑手下的塘骑,也是他和高杰联手剿灭的。

看着不远处的这些官军骑兵,卫风举起钢枪遥遥向前一指。

铁蹄阵阵。

一骑骑黑衣黑甲的鹰扬骑,出现在了官道上。

同时左侧的山梁上,也有一百多骑缓缓打马向前,手中的骑弓已高高举起,随时都准备放箭冲锋。

而官道上的骑兵,也都排开战阵。

五人一排,占满了两丈宽的官道,最前面一排骑兵,举起了手中的双管手铳。

马科看见山梁上的那一骑后,就已经知道了这些骑兵的身份。

“程远,怎么办?”

李思德侧过头来低声问道。

“要不我们向后退?”

“退不回去了。”马科摇了摇头,从弓中取出了骑弓。

似乎是为了应和马科的话,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了马鸣声。

一骑骑与马科这些家丁选锋装扮,几乎一样的骑兵从身后奔驰而来。

这些,正是高杰率领的王嘉胤部精锐。

马科回头扫了一眼,朝着李思德笑了笑。

“思德兄,冲一次。”

李思德笑着应了一声,抬起腰间的三眼铳,火绳早已经装好,就差点火了。

他高声喝道:“弟兄们,冲阵!”

身后的这些家丁选锋,也做着冲阵的最后准备。

与鹰扬骑一样,五人一排,每排之间相隔十步。

“走!”

马科一抖缰绳,胯下战马轻轻地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震起了地上的黄土。

五十余骑,向百步外的鹰扬骑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

卫风神色凛然,长枪虚空一划,猛地一声大喝,纵马上前。

身后众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瞬间铁蹄声、战马嘶鸣声、火铳声、惨叫声充斥着整个官道......

肉与肉的对碰!

不断有人落马,一支长箭射掉了李思德的铁盔,在五十步的时候,他点燃了三眼铳的火绳,对准了对面的黑甲骑兵。

战马奔跑间,马科弯弓搭箭,三箭过后,他抬起了骑枪。

最前面的十骑,面对鹰扬骑的打击。

已经尽数落马。

......

【注】:马科的字并不是程远,我给他取的。

《说文》中说“科,程也。”但这个程也不是前程的意思,实在是我学识不够,只能取“程远”为马科的字。 第20章 截杀 官军最前面的十余骑,面对鹰扬骑的劲弩,已尽数落马。

前有骑兵相阻,侧翼亦有骑兵居高冲杀,后方马蹄阵阵,想必也有贼人急速接近,此地一面临水,三面被围之下,他们这五十来人已成了瓮中之鳖。

“究竟是如何走漏了风声!”

马科心头大恨,额头冷汗簌簌而落。

贼人来势凶猛,他们一行人行踪本就隐秘,却无端被设伏在此,此时他想都不用去想,定是府城内早已渗入了贼人的细作。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觉得心颤,继而开始担忧李卑的安危。

望着眼前连绵无际的黑色浪潮,正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似乎要将他们这五十二骑彻底淹没,人数与战力上的差距不得不让人心生绝望。

直到此刻,马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当真是小觑了同官卫家。

李大人说的不假,卫家举事,定然不缺领兵之将。

如今这股马军,军阵严谨,调令有度,哪怕是在九边边军乃至于辽东卫所,也是不可多得的悍勇之士。

可恨!

他双目赤红,眉目紧拧。

没时间再去多想,高举马枪策马前冲。

口中大喝:

“兄弟们稳住阵脚,随我冲杀!”

“只要出去一人,死也要死在榆林卫的军营当中,不能辜负大人嘱托。”

为今只有奋力冲杀,从正前方撕开道缺口,将贼人出没在府城周围的消息送出去。

余下家丁见将军勇武,这极大的振奋了部众的士气,也让众人找到了一丝希望。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木棍,纷纷响应跟随。

“杀!”

喊杀声再起!

卫风骑的见到眼前这幕,咧嘴笑了。

他抬手一指最前方的马科,向边上人吩咐:“盯住那人,只管射他,人马不论!”

大少爷曾经说过,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可大少爷也说过,战场瞬息万变,不可为时就直接杀了,切莫想着能生擒的打算。

话音刚落,鹰扬骑卫高举劲弩。

一支支弩箭如死神悄然集火而去。

如蝗的箭雨带着刺耳的锐响声激射而至,箭雨落下,当即就有十数名官军连人带马翻倒在路旁,转瞬间,中间的官道上乱成一团。

马科听见耳旁的破风声,再见密密麻麻的箭矢飞驰而来,心脏陡然一紧。

他下意识急忙猛拉缰绳,战马微微仰了仰身体,只听见一阵痛苦的嘶鸣声后,战马便朝着前面倒去。

他连忙从马镫中抽出双脚,顺势翻滚两下,摔在了官道中间。

“程远当心!”

旁边的李思德为了避开马科,拉紧了缰绳,急声大喝!

马从马科身上跳了过去,结果他手中的三眼铳却因此偏了。

“嘭嘭嘭——”

三声过去,却只听了个响。

望着眼前的黑甲骑兵,李思德抡起了手中的三眼铳,可他的马也没逃过倒下的命运。

两支标枪投中了战马。

一支正中马头,另一支刺中马的胸膛。

战马倒在地上,摔得李思德头晕脑旋。

家丁们看见马科和李思德两人皆已落马,也没了再冲阵的勇气,慢慢勒住了马,颤颤巍巍地将手中武器扔在地上。

鹰扬骑中的骑兵见状,缓缓将这群人围在中央。

箭在弓上搭着,却没有射出去。

这些家丁中,有十几人都是李卑族人,他们也都得到了李卑的授意:“可以投贼,但必须保住李思德和马科的性命。”

卫风轻轻夹了夹马腹,慢慢靠近。

“收拾战场,救治伤员。”

很快,高杰率领骑兵也从后方跟了上来,绕过地上躺着的尸体,来到了卫凤面前,拱手称赞:

“兄弟,好算计。”

“全仰仗大少爷神机妙算!”

卫风微微一笑并不倨傲,朝对方拱了拱手便翻身下马,来到了一名鹰扬骑兵身前,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这名骑兵被官军射中了面门。

箭从左侧脸颊进去,射中了牙槽骨,血流的满脸都是。

卫风双目登时睁圆,这些人现在是自己手下的兵,但曾经他们同是卫家子弟,尽管有旁系嫡庶的区别,可始终都是血浓于水的家族兄弟。

“怎么样?”

他蹲下身,神色关切。

边上的兵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开始忙碌,嘴里说着:“将军,人没事,疼晕过去了,只要挨过这几日,命就能保住,不过这半口牙没了。”

“命能保住就行,有劳先生。”

卫风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雁翎刀,气势汹汹的来到正趴在地上的马科面前。

“马将军,咱们可又见面了。”

见对方不答话,卫风冷笑:“将军忠勇无双,在下很是敬佩。你若是死了,那在下现在便令人架起柴火,送将军这最后一程。”

“来人,给......”

他说着话,便作势出声。

马科在地上趴着,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起先是想趁机劫持来人,可听见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暗骂一声狗贼后,直接从地上爬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马科惨然一笑,头发散乱,满身灰尘,活脱脱的一个败军之将。

“要杀要剐?你该庆幸这群人及时投降,若是我手下兄弟战损一人,我便杀你十人,战损百人,来日我定杀你全族。”

说这些话的时候,卫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淡淡的看了马科一眼,随即大手一挥,转身朝战马走去。

“都绑了,带回去见大帅。”

......

两刻钟后,卫风和高杰率领身后骑兵踏上了归程。

此时,秦营已经来到延安府城南二十里外的地方,卫渊与王嘉胤站在山昴上,望着山下的将士扎营。

王嘉胤坐在地上,迎着欲坠的夕阳。

“兄弟,害怕吗?”

听见大哥问话,卫渊也在旁边坐下,稍稍愣了愣神。

随即,他指着眼前的残阳,笑着说道: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大哥你看这夕阳,像不像大明?我们,就这样轻轻推他一把。”

卫渊说完,作势向前推去。

这一瞬间,远处的夕阳也落下了山,天地陷入了一片昏暗当中。

...... 第21章 兵临城下 延安府城,参将署内。

李卑坐在太椅上,双眼微闭,思量着这两天的布置。

侄子和马科应该都被反贼抓了,马科心思活,应该能保住李思德的命;想必朝廷看在我为国捐躯的份上,应该也不会连累家族了。

按照推断,卫家这群反贼,今天就能到延安府城。

想着都差不多了,他准备再去巡视一遍城防,于是起身从案上拿起凤翅盔戴在头上,朝门外走去。

门口守着的家丁看见将军出来,准备去牵马,却被李卑制止。

“不用,咱们步行!”

“是!”

一行人走出参将署大门,向东门走去。

延安府城外面,南边和北边各有一座卫城,里面驻扎着不少兵士,粮草辎重也有不少。

李卑昨日就将这些兵马以及粮草辎重,全部撤了回来。

甚至临走时,连门板都给卸了。

他准备死守府城!

至于能撑多长时间?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延安府城周长九里,城墙高有三丈,护城河深两丈,不过现在河里的水早都干了。

府城有三座城门,东曰东胜,南曰顺阳,北曰安定。

西面依山,山上有座阁楼,名曰镇西。

李卑带着家丁,顺着马道走上了城墙,来到城墙边上,他手扶着垛口朝着外边望去。

往日的延河边上,此刻只剩下乌泱泱的人群。

数百个简陋的屋棚,顺着护城河两侧蔓延开来,衣不蔽体的人群静静坐着,气氛沉重的像一潭死水。

李卑的心里有些发堵。

“这些可都是大明的子民,现在只能坐在地上等死。”

他长叹一口气,手掌紧紧的按住了垛口。

可一使劲,却掰下了半拉青砖。

他怔怔地望着手中青砖,不知在想着什么,愣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家丁。

“刘志,你去告诉知府大人,让他放粮赈济灾民。”

“将军,知府大人说库里早就没粮了。”

刘志愣了一下,急忙回应。。

“需要我亲自去吗?”

李卑冷冷的盯着眼前的刘志,左手已扶在腰间的刀柄上。

刘志低着头,头上的冷汗瞬间溢出。

“我这就去。”

话说完,他连忙后退两步,顺着马道跑了下去。

看着远去的刘志,李卑又朝身旁的另一名家丁吩咐。

“李川,去告诉城里的粮商,让他们每人准备一百石粮食,不然我亲自提兵上门去取。”

李川应了一声诺,回头走下城墙。

旁边剩下的家丁们,一个个如芒在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感觉将军变了,从掰下那半拉青砖起,往日里那个熟悉的将军,开始变得陌生了。

李卑看着城墙跟下的人群,什么也没做,左手扶着刀柄,只是静静的站着。

他看到六个衙役推着两个推车,上面放着两个大桶,走过了吊桥,去给那些灾民们施粥,可他越看越觉得,那粥像是清水。

一刻钟后,李川回来了。

“将军,城内五家粮商,各准备了一百石小米。”

“不过..”

说到这,李川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李卑头也不回的问道。

“那些粮商们说,过段时间他们会请将军说道说道,看将军这官还想不想当。”

“等他们能活下去再说,你去将粮食拿出一百石,分给这些灾民,告诉他们,让他们往北走,赶紧走,反贼马上就会攻城。”

说完话,李卑向城墙下走去。

他突然感到有些迷茫,打了大半辈子仗,这天下却越打越乱。

李川去了,按照李卑的指示,将一百石小米运出府城,分给了城外的上千灾民。

一百石小米,差不多两三万斤。

分给这些灾民,每人能落下二十斤左右,多了他们也背不动。

收到粮食后,灾民走了,沿着官道往北边去了。

与此同时,李继业离延安府城还不到十五里,他从塘马的口中得知,李卑给城外这些灾民散了粮,让灾民朝北去了。

卫渊骑在马上,见到城下那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官,他李卑还没当糊涂。”

“大哥,你恨他吗?”

他说着话,看向旁边的王嘉胤。

王嘉胤明显的愣了一下,犹豫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恨不起来。”

“李卑去年在黄龙山,可是撵着大哥你和老回回他们打。”卫渊笑道。

王嘉胤还是摇头,“他李家在榆林也是大户,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于他来说,他是官,我们是反贼,剿匪是他的本分。

同样,我们是反贼,就得做好被朝廷剿的准备,大家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相互争斗,死了只能怪我们命不好,实在是恨不起来。”

听到王嘉胤的回答,卫渊歪头想了半天,回了一句:“大哥算是活明白了。”

鹰扬骑早已动了起来。

他们从三面,盯住了延安府城,防备城里的兵突然发难。

次日。

李卑来到城墙,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黑衣黑甲的骑兵,十骑一队,共五百多骑,分散在府城的北东南三面,光明正大的盯着府城,心情有些沉重。

从千里眼里,他看到这些骑兵甲胄鲜明,装备精良。

大部分骑兵身上,还装备着手铳,这样的武备让他实在不敢相信,会是一个反贼拉扯起来的队伍,这种武备,就算对上朝廷最精锐的辽军,也有一战之力。

没过一会,李川从远处跑了过来。

“将军,都已经准备好了!角楼那几门佛郎机炮也准备好了。”

“山上呢?”

李卑放下手中的千里眼,神色郑重地盯着他。

“山上由贺把总亲自守着,两门千斤重炮都已摆好。”

“好!”

......

八里外。

一名塘骑,从远处飞奔至卫渊面前。

“大帅,距延安府城还有八里。”

“告诉卫风,戒备城内。”

“是。”

塘骑调转马头,不做停歇,复又飞奔而去。

王嘉胤思忖片刻,侧身提醒:“兄弟,府城西面的山,咱们得拿下来。”

“大哥放心,兄弟清楚.....”

“嗯,万一山上有一两门千斤重炮,炮弹飞上四五里远,官军居高炮击,咱们可就危险了。”

听到这,卫渊眉头突然皱起。

这山山势陡峭,仰攻很难攻上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估摸了一下时间,离天黑还剩下两个时辰。

此时,秦营将士正沿着延河行军,左侧是山,右边是河,位置并不是很好。

卫渊向传令兵招了招手。

传令兵走了过来,拱手行礼:“大帅!”

“传令,停止行军,就地扎营。”

“得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向着大军前后飞奔而去。

往来呼号。

...... 第22章 夺山(上) 中军大帐内,此刻聚满了人。

除了卫风率领鹰扬骑,在外监视延安府城,剩下的哨级和营级将官尽数到场。

行军途中,一切从简。

除了舆图比较金贵,底下垫着一张虎皮,剩下的这些将官包括卫渊在内,全都坐在地上,围在舆图周围。

卫渊拿枯树枝,在地上划了一张简图。

正是延安府城的布局。

“继武,两哨两百虎贲全部给你,明天中午前拿下西山。”

卫渊拿着树枝,重重点在府城西边,那代表着山的抽象图案。

说完,他又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王麟。

“舅,你前哨再出一个排归继武手下,西山咱必须得拿下。”

“行。”

王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西山就是延安府城外的制高点,只要控制此处,大口径火炮直接调转炮头,便能炮轰府城,相反同样是这样道理,若是被官军占据,他们这群人便在炮火的覆盖之下。

次日清晨。

吃过早饭,秦营军卒们正式起兵攻打西山。

“咚,咚,咚!”

迎着朝阳,营中战鼓响了起来。

卫渊登上大营左侧的山昂,看着继武率领两哨虎贲和前哨甲排军卒,向西山左侧绕去。

最前端的虎贲军卒双手持着塔盾,塔盾正面用打湿的被褥盖着。

卫继武站在军阵中央,身旁紧紧跟着身背各色号旗的传令兵。

左侧这条上山的路能缓一点,但坡度也有近五十度,一里多长的路,只有半丈宽,山路左边是山梁,根本没法过人;右边就是山沟,光秃秃一片。

这要掉下去,不死也得摔个半残。

最前端的十名手持塔盾的军卒,此时距山上营寨只剩下不到两百步。

他们身上都披着两层重甲,头戴覆面兜整,一步步向前挪动。

被褥上滴下的水,混着地上的尘土变成了黄泥。

卫继武站在军阵中间,手中拿着千里眼向着山上的营寨看去。

突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倏然一变。

急忙拍着身旁的传令兵。

“快点挥蓝旗。”

传令兵闻言,高高挥动着手中的蓝旗,随后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军哨猛吹了起来。

“嘟,嘟,嘟~”

蓝旗代表防守,哨音两短一长也代表防守。

最前端的虎贲军队长听见哨音,没有丝毫犹豫,高声吼道:“防守,防守。”

手持塔盾的军卒们,他们也听见了哨音,连忙将塔盾放在了地上,半蹲在地上,左肩紧紧地顶住塔盾。

下一瞬间,他们就听见了地动山摇的声音。

从塔盾的缝隙中看去,十几个滚木正顺着山道下来,有的掉进右侧的山沟里,而剩下的那些则顺着山道,直冲冲地朝他们撞来。

军卒们手心冒着冷汗,可他们没有退路。

只能用肩膀紧紧的顶住塔盾。

“咚,咚!”

那是滚木撞进队列的声音,身披重甲的军卒们在滚木面前变得脆弱无比。

滚木先是将塔盾撞倒,塔盾压在了后面顶着的军卒身上,最前端的两名军卒直接倒在地上,后续的滚木压着这两名军卒的身体滚进了队列。

整个队列被冲的七零八落。

“退!”

看到这一幕,卫继武狠狠的挥了下右手。

传令兵闻言挥动号旗,同时吹响撤退的哨音。

第一次试探宣布失败。

最前端的虎贲军卒,将同伴的尸体带上,搀扶着伤员缓缓从山道上退下。

站在山顶上的贺泽,见贼兵缓缓退去,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命令身旁的旗手,将山上的情况告诉府城内的李卑。

......

今天清晨,天还没亮,李卑就来到了东面城墙上。

他亲眼看着几百名身披重甲,塔盾上盖着被褥的贼兵,向着府城西面绕去,心中知晓这是去攻打西山的贼兵。

看到这伙贼兵的的装备,李卑又想起了另一伙人。

那就是关外的建奴。

猪尾巴每次攻城,也是盾车先行,铁皮和牛皮制成的盾车正面,便覆盖着打湿的被褥。

这是防御火器最简单,也最实用有效的办法。

现在,府城外的贼兵虽然没有盾车,却用着同样的思路,他不由的将这两者混在一起,心头升起莫大的压力。

看着山顶上挥动的号旗,他知道第一轮攻击山上的守军撑过去了。

李卑长长舒了一口气。

山昴上的卫渊,也从千里眼中看到了这一幕。

他有些心疼,却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仰攻是难,却没想到第一轮,虎贲的那几位兄弟连官军还没遇上,就舍了性命。

“云霄。”

他向旁边招手,将杨云霄唤到身前。

“你去告诉卫火,让他搬几门佛郎机炮到山道上,给我狠狠的轰!再探查一下,看看山的北面还有没有路能上去,把虎蹲炮也搬过去,不管散弹还是实弹,只要把炮弹打到山顶上就行。”

“是。”

杨云霄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跑去。

四下无人时,卫渊蹲在了地上,心里开始谋划。

终究举事的时间,还是时间仓促了。

现在秦营中,只列装了三种火炮,炮哨中的涌珠炮和佛郎机,还有装备到队一级的小型虎蹲炮。

涌珠炮和佛郎机射程虽远,可弹道都是直的,打这种山顶上的目标很难。

虎蹲炮角度大,相当于后世的迫击炮,可射程太近了,只能抵近才能奏效。

等这仗打完,看来还得铸造些大型虎蹲炮装备起来。

以后再攻打这种山头,就会轻松许多。

卫火得到杨云霄传话后,在前哨战兵的掩护下,押着五门佛郎机炮往西山奔去,队伍中还夹杂着近二十门虎蹲炮。

李卑此时正在城楼内歇息。

先前穿着甲胄,在城墙上站了近一个时辰。

现在年龄大了,身体根本吃不消。

突然,他听见家丁们的呼喊,连忙起身跑了出去,从李川手中接过千里眼,朝远处望去,神色瞬间大变。

他看见了火炮!

一门门火炮放在炮车上,在弩马的牵引下,正朝城西绕去。

旁边还有贼兵护着,里面夹杂着不少虎蹲炮。

这种炮车李卑很熟悉,去年在黄龙山一战中,从王嘉胤部的反贼手中,他曾缴获过一门涌珠炮,也是架在这样的炮车上。

炮车车架是加粗的,外面用铁皮包裹。

放炮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将炮搬下炮车,直接瞄准方向就可使用。

很方便也很省力。

...... 第23章 夺山(下) 起初,李卑以为这是王嘉胤抢来的官军火炮,为了方便逃跑自己加装的车架。

可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这些炮,应该都是卫家送给王嘉胤的。

想到这,李卑狠狠的在城墙上拍了一下,满脸怒容。

一县豪强私铸火炮,还胆敢支援反贼,西安府的官员却不闻不问。

养虎为患大抵就是如此!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急忙向李川吩咐。

“你速带一百县兵,去西山支援贺把总!千万记住,实在打不过就把炮口和火门推入山间,万万不能留给反贼。”

“是。”

李川意识到严重性,连忙往城墙下跑,连礼都忘行了。

过了不到两刻钟,李卑就听见了火炮的声音,在山的北面响个不停。

他知道这是佛郎机炮,只能打正面目标,根本打不到山顶上面,可这却对守军的士气伤害很大。

过了一段时间,火炮停了。

长时间使用,火炮容易炸膛,因此每过一段时间,都需要给火炮降温。

可这样一直挨打,根本不是办法,必须得想个法子才行。

李卑左看右瞅,最后视线落在城墙上,摆着的一窝蜂,这是他为了防备贼兵攻城,特地从武库中调出来的。

一窝蜂是种火箭,箭杆上绑着火药,一组共32支箭,放在六边形的木筒里。

对敌时,只需点燃火药对准敌人,火箭就能从木筒中飞出。

但这个火箭的威力并不大,好在射程够远,算得上是喷气火箭的一种。

李卑上前,来到了一窝蜂前。

正在一窝蜂旁给火铳装弹药的士兵们见到李卑来了,赶紧起身行礼:“将军。”

李卑拍了拍士兵肩膀,问道:“一窝蜂你会用吗?”

“会。”

士兵低头回答道。

“那你找领几个人,带上十支一窝蜂去西山,趁贼兵放炮的空隙,朝他们的炮兵放。”

“是。”

士兵应了一声,就去准备了。

不一会儿,五名官军士兵,每人抱着两支一窝蜂朝西山跑去。

另一边,山道上的秦营炮兵正在给佛郎机降温。

由于山道只有半丈宽,炮兵们干脆将佛郎机从炮车上取下。

四人抬着一门炮,来到山道上面。

一门炮加三个子铳,放完就下来,换另一门炮再上。

就这样来来回回地放了四五十炮,压得山顶上的守军连滚木都不敢向下丢。

此刻,卫火正带人在北面找可以放虎蹲炮的位置。

陕北的山总是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被,可正面的炮都放完了,他还没找到可以放虎蹲炮的地方。

折腾了好一会,才找到一处地方勉强可以。

这地方离山顶有两百来步,刚好够得上虎蹲炮的有效射程,旁边还有个凸起的山崖,山上放滚木的时候,炮兵们还能躲在下面。

“赶紧,把炮抬上来。”

卫火粗粝的嗓音从山腰上传下。

山底的炮兵们听见,两人一组,抬起虎蹲炮便往半山腰爬。

西山上的这些守军都是些老兵,是李卑刚上任时,从榆林卫带出来的亲兵,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把看守重炮的重任托付给他们。

山道上,佛郎机炮轰鸣的时候,这群官军没有害怕,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们都知道,佛郎机炮打不到山顶,除了有几个倒霉蛋被阁楼震落的瓦片砸伤外,一个被炮弹打中的人都没有,可当看见山北面往上爬的这些反贼炮兵时,所有人都慌了。

因为他们认得,那群炮兵手里抬着的炮是什么。

把总贺泽还没下令,这些老兵就已经将山上的滚木、大石,劈头盖脸的向下砸。

可问题是砸不中,彼此相隔着三四百步的距离,砸下去的东西早就不知落在了何方。

官军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山下的贼兵,爬到了距离他们两百步的距离。

有些沉不住气的人,忍不住又往下扔石头。

半山腰上的卫火见状乐了,赶紧招呼手下的炮兵找准备炮位,固定炮身上的铁爪,防止炮响的时候把炮给崩飞了。

这时,那几个抱着一窝蜂的士兵同样爬上了山。

他们刚到山顶,就见一群人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当时心里就慌了,站在山顶的边缘,动都不敢动。

几个老兵油子也不说说,直接从他们手中夺过一窝蜂,迅速向山的北面走去。

点燃火绳,熟练的将一窝蜂,对准了半山腰的卫火等人。

“啾,啾,啾!”

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一支支火箭从六边形木筒里激射而出。

突如其来的动静,着实将卫火等人吓了一跳。

可瞧清是一窝蜂后,除了几个没披甲的炮手躲到了山崖下面,剩下的人直接往地上一趴,全然没有将这些飞箭放在心上。

卫火传过话后,山道上的佛郎机也不响了。

炮兵们将佛郎机抬下了山道,给步卒们腾开地方。

他看二十门虎蹲炮都布置好了,让这些炮兵随意发挥,自己找了个地方从腰间拿出烟枪,抽起了旱烟。

这些炮兵都是训练过的,一个个也会测距。

再说了,山顶上啥都看不清楚,齐射也没必要,还不如让这些炮兵去瞎猫碰死耗子,就看山顶上的这些守军谁的运气差了。

“轰,轰,轰!”

自从第一门虎蹲炮的声音响起后,炮声就没停过,响个不停。

山上的守军在这种阵仗下早就跑了。

贺把总和亲兵李川躲进了阁楼里,二人面面相觑,听着外面的炮声干瞪眼。

他们知道反贼有炮,但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炮。

本来李卑的想法很好,将这两门千斤重炮摆到西山山顶,只要守住此地,等反贼攻城之时就可以瞄准贼兵大纛,到时候一炮就能炸死一片。

贺泽盯着地面,看着头顶落下的灰尘,深深呼了口气。

他面色凝重地看向李川。

“李兄弟,这山咱不守了吧?”

“守不住的!”

......

注:

明代一里为360步,一里相当于现在576米,换算下来一步相当于1.6米,虎蹲炮最远射程500米左右,所以有效射程就得打个折扣,才能打的准,并且有伤害。 第24章 炮轰延安府 贺泽审视着局面,神色愈发变得凝重。

“贼兵势大,这种阵仗远远超出了咱们的预估,火药辎重也完全超过了咱们,这山头肯定守不住。”

“可如何跟大人交待。”

李川心里清楚,这种局面诚如贺泽所说的那样。

可他不愿意背这个锅,脸上露出一阵为难。

贺泽见状急了,一把抓住李川手臂,急切催促:“再晚点可就来不及了,等贼人攻山,切断了下山的道,咱们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除非一死以报国恩。”

山顶总共一百来平米的样子,阁楼在山顶正中间,占了三十来平。

除了阁楼南面以外,不管站在哪里都得挨炮子。

这些老兵油子虽然能战,善战,却也对形势把控的十分清楚,对自己的命也格外爱惜,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不该拼命。

李川和贺泽心里同样明白,这城也守不住了。

等反贼把西山一占,上面架着几门炮,到时候无论是待在府城哪个角落,都不再安全。

李川闻言不由打了个寒噤,如何死?

自刎?跳崖?

这两种死法,他都不敢。

“大人有令,事不可为时,将重炮摧毁,万不可留给贼兵。”

想到这,李川站直了身子,跟旁边的士兵们吩咐了一句。

几名士兵,将事先准备好的铁汁浇筑进炮口内。

见着眼前这一幕,贺泽心里异常憋屈,他领着兄弟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到山顶的重炮,结果一声没响就废了,这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走吧,贺把总。”

李川看着贺泽的表情,知道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只能这样喊了一声,拍了拍贺泽肩膀就往外面走去。

响了整整一刻钟,外面的炮声终于停了。

李川知道,山下的反贼很快就该进攻了。

趁着这个功夫,他连忙命令守军,将山上的滚木石往山道扔,能扔多少是多少,恨不得能将山道堵住最好。

山脚下,卫继武正在整队。

刚才他收到卫火传话,下次炮击时,就可以率队进攻了。

如今队列已经整好,依旧是手持塔盾的虎贲军卒在前,只不过这一次,卫继武没有待在队列中间指挥,而是来到了前列。

这一次,他要亲自带队冲锋。

队列的最前端,卫继武转过身,覆面兜下的双眼,扫视着队列中的每个人。

虎贲军卒们,也默默与他们的主将对视。

卫继武在等,等李火那边的炮响。

“轰!”

一声轰隆大响,终于传来。

第二轮炮击正式开始,不过这次是齐射。

卫继武从亲兵的手中接过特制的塔盾,右手拿着金瓜锤,转身向山道走去,身后的虎贲军卒们紧紧跟随。

此时半丈宽的山道,几乎全被滚木石堵住。

虎贲军卒不得停住脚步,将障碍物推进右侧山沟。

卫火站在半山腰上,看着山下的传令兵挥舞红旗。

他知道,继武已经开始进攻了。

“再炮击一轮!”

卫火继续指挥,不做犹豫立即下令。

他要等继武攻上山顶的前一刻,才能下令停止炮击,避免误伤到友军。

这种战法,是少爷在马兰山讲武堂的时候告诉他们的。

叫做步炮协同。

少爷说,步炮协同的最高的境界,是火炮在前面犁地,步兵紧随其后,站在安全线以外收拾残局。

少爷还说,这种场景他们这辈子都不定能见到。

此时,卫继武率领的虎贲军卒,离山顶只有五十步,而剩下的这一段,就是最危险的距离,火器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前面手持塔盾的军卒,只能尽量的将身体缩到塔盾后面,一边清理路上的障碍物,一边朝前挪动。

可都到三十步了,他们还没听见火器的声音。

此刻山坡北面的炮声,也逐渐停下。

有人从塔盾的缝隙往上一看,只见山顶那一米高的土墙上,居然什么都没有。

“将军,没有动静!我们要不要上去看一下?”

“行。”

卫继武稍稍犹豫,点了点头。

他们这些手持塔盾的军卒加快了步伐,越过前面的障碍物,直接朝山顶跑去。

可翻过土墙,各个都傻眼了。

山顶的空地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人影。

卫继武突然有种想骂人的冲动,但他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在山顶仔细寻找起来。

走到阁楼背面,他看见两门大将军炮,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黑漆漆的炮身长三米,整个炮身呈纺锤状,后面粗前面细,炮身上面用七道铁箍箍着,碗口大的炮口直挺挺的对着东面。

幸好听了大哥的话,拿下了西山。

要不然,等他们攻城的时,可就要遭殃了。

那场面卫继武都不敢想。

最先上来的军卒围着大将军炮转了一圈,回来禀报:“将军,炮口和火门都让铁水给灌了。”

听到这,卫继武摆了摆手:“没事,给山下打信号,说西山已经拿下。”

“得令!”

传令兵走到山顶边缘,拿起号旗打旗语。

卫渊此时正拿着千里眼朝山顶望,看见蓝色与红色的号旗同时挥动,他长长舒了口气,知道西山已经攻下了。

放下千里眼,卫渊盯着府城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传令,攻城!”

秦营中的战鼓响起,刺耳的哨音在整个秦营上空飘荡。

一队队黑衣黑甲的步卒,冲出了营门。

除了前哨甲排外,剩下的乙丙丁戊四排分成四个方阵,朝府城东面的城墙极速逼近。

与此同时,炮哨的五十五门火炮,在驽马的牵引下跟在步卒后面。

“啾~”

凄厉尖锐的哨音响起。

“虎,虎,虎!”

四排步卒齐声怒吼,呈“田”字形向前慢慢压去。

刀枪如麦惠,戈戟如麻林。

黑衣黑甲,阳光照耀下,散发着无尽的森寒。

李卑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反贼大军,已经做好了死守待援的准备。

他没想到,卫渊又给他带来一个惊叹。

反贼军阵队列整齐,武备齐全,再加上那尖锐的哨音不停响起,给城墙上的官军造带来莫大的压力。

他们不是没见过反贼攻打县城的景象。

在官军的印象中,反贼们各个衣不蔽体,手里只有简陋的武器,更别谈什么纪律,只会黑压压一大片地往上冲。

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只有最简陋的云梯。

面对这样的乱兵,官军往往都能以一当十。

可现在呢?

...... 第25章 弃城逃命 城外的那些反贼,武备比他们还要好,队列比他们还要整齐。

这哪里会是举事反贼,分明就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悍卒啊!

李卑拿着千里眼,正仔细观察反贼的军阵时,那阵哨音又响了起来。

随后通过千里眼他就看见,那些反贼顿时停住脚步,此刻距离府城差不多只有有二里地的距离。

李卑没有看见攻城器械,只瞅见对方阵列后,推出几十门火炮。

他心里顿感不妙。

此时,卫火已经从城西绕了回来,带回了那五门佛郎机。

延安府城的东面城墙下,这会已经聚集了六十门火炮。

驽马牵引炮车来到预定地点,炮兵们卸下炮车,调转炮口,六十门火炮排成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

李卑看到这一幕,连忙命令城墙上的炮兵调转炮口,将其全部对准卫家的炮军阵地。

可问题是,东城墙上加起来,也只有区区四门,另外两座角楼上也各放了两门,而且其中有两门装的还是散弹。

这时候换弹显然来不及了。

炮兵们手忙脚乱的点燃引信,铅弹夹杂着散弹从炮口飞出,散弹在两百步外逐渐下坠,只剩下铅弹还在空中呼啸。

可由于瞄准的太匆忙,最后炮弹也不知道偏到了哪里。

卫火等人此时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站在火炮阵营的最右边,将手中红色三角旗高高举起。

六十名炮手,严阵以待。

“目标角楼!放!”

卫火手中的三角红旗落下。

“轰!”

“轰!”

“......”

炮口冒出火焰,齐声怒吼。

炮弹砸向了城墙。

那两座角楼,最先遭到了集火打击,有近二十发炮弹朝那里飞去。

“咚!咚!咚!”

那是炮弹击中角楼的声音。

左侧角楼的一根支柱,被炮弹正面击中,整个角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倾斜。

一名官军炮手正在装弹,躲闪不及,直接被炮弹砸中肩膀,整条胳膊从肩膀上撕裂落下,森柏的骨茬暴露出来,鲜血撒了一地。

一轮炮击,命中目标的不到一半。

可即便如此,在当下也算的上优秀。

毕竟,这只是第一轮,炮手们还得继续校对目标。

涌珠炮还在装弹,而佛郎机已经换好了子铳,并重新校对了目标。

卫火看见佛郎机炮手,已经准备完毕,再度挥下手中的红旗。

又一轮炮弹直接飞出,砸向了城墙。

这一次战果斐然,只有五发炮弹从城墙上空飞过,剩下全都击中目标。

城墙上的守军,有的更是被炮弹直接击中,运气好的直接毙命,运气不好的倒在地上大声惨叫,此时整个东城墙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守城官兵士气低落到极点。

李卑招呼着辅兵救治伤员,让大部分官军都撤下城墙,躲到城墙后面。

看着一发发炮弹命中城墙。

李卑不由得悲从心起。

他对这个帝国,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挺直的身躯此时也变得佝偻。

秦营炮阵中,卫火格外从容,伴随着他手中红旗的一次次挥舞,一发发炮弹从炮兵阵地飞了出去,而更远处的山昂上,卫渊正悠悠的往下走。

西山已经拿下,那城破指日可待。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火炮持续怒吼着,为了避免炸膛,三轮齐射后,卫火将六十门火炮分成四组,轮换开火,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火炮的怒吼声。

城墙的李卑一个晃悠,差点摔倒在地。

他面色骇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只见城墙塌了,露出一个近两丈宽的缺口,在炮弹的不断轰击下,这个青砖包土的豆腐渣工程,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

“咚,咚,咚!”

秦营军阵中响起隆隆的战鼓声。

卫渊亲自擂鼓助阵。

四个方阵的军卒见状站直了身子,握紧手中的兵器。

“虎,虎,虎!”

军卒齐声怒吼,步伐整齐向前缓缓逼近。

“快!堵住缺口!让北面和南面的守军前来支援。”

看着城下向前逼近的反贼军阵,李卑脸上终于露出慌乱之色,他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正快步向着缺口走去。

卫火抓住了时机,六十门火炮对准倒塌的城墙,又开始新的一轮齐射。

一发发炮弹,不要钱似的向缺口砸去,最先来到缺口的官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硬生生砸成了血泥。

看到这,再没有人敢向这段缺口靠近。

李卑更是被李川拦腰抱着,强行将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将军,这仗咱打不了,你赶紧从北门走,城里还有二百马军,能撤出去多少是多少,我带着弟兄们在这里拖着。”

李川抱着李卑的腰,口中苦苦劝道。

“住嘴!再敢多一句话,老子就杀了你。”

李卑左右挣扎,却怎样也挣脱不了李川的臂膀,前者依旧苦劝:“大人,贼人武备超乎寻常,这城没法守了!原谅小人不敬了!”

“快,护送大人离开!”

李卑被李川和亲兵护着向城内退去。

城墙上的守军,此刻已经溃散,把总贺泽亲手杀死了四名逃兵,可怎样也止不住溃势,没有人愿意在城墙上待死。

秦营的四排步卒,距城墙只剩下不到两百步,卫火下令停止了炮击。

“啾!”

凄厉尖锐的哨音响起,步卒们身子一绷,前进的速度猛然变快。

看着黑衣黑甲的步卒逼近城墙,把总贺泽终于停止了无用功,长叹一口气后,带着身边的亲兵向城内跑去。

朝廷欠饷,官军见此情况早已没了斗志。

这是场不公平的战斗。

此时整个东面城墙,已经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长梯搭在了护城河上,秦营步卒踩着梯子越过护城河,顺着缺口如洪流般冲进了城内。

在排长的指挥下,城墙最先被接手。

“嘎吱”声中。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也被放下。

一队队秦营步卒踏进城门,穿过翁城,延安府城正式宣告攻破,两队步卒组成一个战斗小组,从攻破的东城门慢慢向西推进。

城内的百姓紧闭屋门,从门缝中看着外面黑衣黑甲的士兵,正剿杀着四处逃窜的官兵。

这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恐惧。

同样他们没想到,延安府城居然守了仅仅不到两日,就被贼兵攻破。

官军们更是弃城逃窜。

...... 第26章 大炮才是男人的浪漫 李卑在李川等亲兵的护卫下打开北门,领着二百骑兵向外突围,城外的卫风已等候多时,五百鹰扬骑分成五队,围杀着官军骑兵。

他们不与官兵骑兵正面交手,只是用骑弓等远程武器不断消耗。

像剥洋葱一般将官军一层层剥开。

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人死去。

从高空望去,整个府城北面已经成为了战场,黑衣黑甲的反贼与红衣红甲的官军厮杀着。

这个过程中,生命不断凋零。

“杀!”

双方胶着一阵,卫风高举手中骑枪,大声怒吼。

催动胯下战马,领着身后百余名鹰扬骑,向官军发起冲锋。

看着侧前方的黑甲骑将冲阵,李卑也调转了马头,领着身后的亲兵对冲了过去。

铁蹄阵阵,像是踏在心脏上的鼓声。

“死!”

丈五长的骑枪从卫风手中狠狠刺出,枪尖洞穿一名官兵的身体,巨大的冲劲将那名官兵从马背,直接带到了半空中。

随后,卫风松开右手,从腰间抽出马刀。

干脆利索的划过另一名官兵的胸膛。

鲜血撒了出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卫风用抹掉脸上的血渍,双眼微眯,扫视着阵中的李卑,下一刻,他持刀杀去。

身后的鹰扬骑,跟随着卫风的身影,冲进了官兵的军阵中。

骑兵交战,最为残酷。

马上几乎没有腾挪的余地,比的就是谁的甲坚,谁的刀快,还有谁的运气好。

卫风在官军马阵中左突右突,身上也挨了好几刀,要不是里面还套着层锁子甲,身后亲兵死死相护,他绝对也讨不得巧。

看着身前几步外的李卑,他瞄准马头,将手中的马刀狠狠掷了出去。

随即从背后拿出投矛,这一次对准的正是李卑。

看着反贼中的黑甲骑将离他越来越近,李卑也打出了真火。

不顾李川的阻拦,打马迎了上去。

到底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他手中长刀向前挥舞,磕飞卫风掷过来的马刀,又向左侧摆身,避开了投矛。

但他却没想到,眼前的黑甲骑将接过亲兵递去的刀,直接凌空跳起。

跃过一步宽的距离,径直撞向自己的坐骑。

“咚!”

李卑胯下的战马不堪重负,一声嘶鸣后,摔倒在地上。

尖锐的刀尖直指,卫风语气冰冷。

“你,是降还是死?”

“降还是死?”

这个问题李卑从来没想过。

戎马半生,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俘虏。

而且,还是被反贼俘虏。

李卑躺在地上,将头偏到了一旁,脖子上的刀刃划开了他的皮肤,血珠从伤口中渗了出来。

他喊了一声,让李川和亲兵们不要再往上冲。

随即慢慢闭上眼,松开了手中的长刀。

李卑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降。

在死亡这件事上,就算是他,也不能释怀。

李川和亲兵们也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见李卑如此识相,卫风笑了笑,站直身子。

身后的鹰扬骑走上前,将官兵们的武器收缴到一起。

自此,城外的战斗落下帷幕,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倒在地上哀嚎的伤兵。

鹰扬骑和投降的官兵一起清扫战场。

救治着伤员,收殓着尸体。

刚才还你死我活的两波人,此时格外的平静。

旁边坐在地上的李卑,时不时的插一嘴,教他们怎样正确的处理伤口。

打了半辈子仗,也受过不少伤,虽然谈不上久病成医,但也让他学会了很多。

卫风坐在旁边,看着旁边这个鬓角已经斑白的老将指挥他手下的军卒,也是有些无语,没有一点做俘虏的觉悟。

他将头上的铁笠盔卸了下来,仔细的擦拭着上面的血迹,脸上的血迹也被他用棉布擦拭干净。

......

秦营步卒从东门入城,卫继武率领虎贲军卒,从西山朝下攻打。

两军合力,很快打穿了整个府城。

绝大多数的官兵选择了投降,还有一部分溃败的官兵趁乱劫掠府城,很快便被秦营步卒镇压了下去。

对待这些人,没有人选择手软,所有参与劫掠府城的溃兵都被就地杀死。

府城中的重要建筑,不到半个时辰,也被秦营步卒攻占下来。

卫渊此时正站在东城墙上,面前就是被炮弹砸烂的缺口。

他身旁是卫林、卫火和王嘉胤相伴。

说实话,卫林待在卫渊身旁真的是屈才了,他适合独领一军,这样才能将他的才能更好的发挥出来。

卫渊也打算,等过段时间再建一营,归卫林统帅。

到时候,兵多了,底气也就更足了。

大概用脚量了一下,整段城墙大概有两丈宽,城墙里面是夯土,外面用青砖包着,他不由好奇地向卫火问道:“这段城墙你刚砸了多少发炮弹?”

卫火挠了挠头,略微思索了一下。

“两百发出头。”

听到这,不止卫渊惊愕,就连旁边的卫林和王嘉胤都没忍住皱起了眉头。

王嘉胤有些吃惊的问道:“就一会,你往这段城墙砸了两百发炮弹?”

“是啊!佛郎机四轮齐射,再加上涌珠炮三轮。”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卫火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

一句话,直接将旁边三人堵的哑口无言。

卫渊更是翻了个白眼,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你真的是......”

王嘉胤有些哭笑不得。

刚才他还觉得惊讶,仗原来可以这样打。

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整个府城。

他心里面还在打算,等这次回了府谷大营,就准备起兵攻打县城,先用火炮轰塌城墙,然后用步卒攻城,一锤定音。

可现在,听见卫火的话,他顿时没了兴趣。

自己可没有卫家这么富有。

想到这,王嘉胤甩了甩心中的念头,又朝着旁边的卫渊问道:“贤弟,你说以后的仗都可以这样打吗?”

“一定可以。”

卫渊回答的斩钉截铁。

他蹲在城墙上,继续说道:“大哥,从古到今战争的形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使用的武器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就拿攻城器械来说,最开始的云梯到后来的抛石车再到回回炮,最后到现在的火炮,这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

我们能做的,就是紧跟时代的步伐,让我们的武器越来越先进。

只有这样,战斗中死去的兄弟才会越来越少,我们才能和官军一直战斗下去,直到建立起属于我们的太平盛世。”

“大哥,等这次安定下来,我再送你二三十门炮,届时让你军中的匠人,到我这学做炮,建立属于你自己的炮哨。”

“毕竟,大炮才是男人的浪漫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