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邪玄主》 第1章 嘉宁三十二年,江湖承平,咸恒城庞氏率领绵州柳氏、洛圻山幕蝶派、魌城诡谷派、君山裴门等各大门派,除奸惩恶,护各方安宁。

庞氏宗主庞昆为人称誉:“庞宗主可谓一代枭雄,不但庞氏空前鼎盛,无旁的门派可与之比肩,手段还十分了得,不过短短十数年,江湖中再无人敢恃强凌弱、党豺为虐,寻常老百姓也敢孤身外出了。”

“可不是嘛,比之当年的灵盟主……”

此话一出,原本人声鼎沸的酒楼瞬时鸦默雀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声道:“灵盟主与庞宗主不是一道儿的,哪能比拟。”

有人附和:“嗯……若是他当真推群独步,早当上盟主了。”

“听闻是他自谦不胜其任推拒了。”

……

江湖当真海晏河清?倒也未必……

“哎!你们听说了没?冥枭又灭了一个门派,好像是叫什么聂氏还是易氏……”

一个壮汉边摆手边大声嚷嚷:“不是、不是,据我挚交说,冥枭是将易氏的掌门杀了,其他门人都好好的,冥枭这回倒是手下留情了。”

旁人一听,皆一脸的难以置信,围在壮汉身边,七嘴八舌问个不停:“你友人说的可是真的?冥枭从不留空,未曾听说过哪个门派被冥枭盯上还能有人逃过一劫的。”

壮汉也是唏嘘不已:“别说你们,我当初听到时也愣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我挚交是君山裴门的门徒,他也没必要骗我不是?”

其他人听闻讯息源于君山裴门中人,皆心中信服,纷纷点头应是,但仍有人认为此事着实离奇:“该不是易氏掌门得罪了旁人,此事并非出自冥枭之手?”

旋即有人认同:“就是、就是!冥枭作恶多端、暴虐无道,说他会手下留情放过易氏的门生,我还真不敢相信。”

壮汉倒也没卖关子:“唔……好友确实说过,一开始五大门派也不确定易氏掌门是死于冥枭之手,毕竟易氏掌门的尸身不知所终,也没人看到冥枭作恶的始末。但易氏掌门遇害当天夜里,易氏所有门生都失去了半个时辰左右的记忆,无论那时他们正在谈话、练功还是干旁的事,那半个时辰的记忆后来无一人能回忆起来,当时只是戊时,又是全部人同时失去同一时辰的记忆,能这么邪乎的,除了冥枭,还有谁能办到?”

其他人皆目露惊恐之色,一时竟没人敢多加诽议,直到有人将话题引到其他事上,酒楼大堂复又开始慢慢热闹起来:“再过几日五大门派推行的武学习训就要开启了,你们报名了没?”

“嘿!那有咱们啥事啊,年纪要而立以下,老子都三十有三了!”旁人一听,哄堂大笑,一人边笑边道:“让你孩子替老子去!反正进习训营除了年纪也无别的限制了!”

大堂众人再度笑声震天。

此时二楼雅间的长风玄嘴角轻扬,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人,师兄长风邺越发温文尔雅,一身月白束袖长袍,丰姿隽爽,俊逸非凡,反观师妹长风夕倒比从前更加落拓不羁,虽作姑娘装扮,长发却如男子般松松束起,姿容清秀可人,身姿窈窕,举止比师兄更豪放,右手执酒杯,左手握酒壶,自斟自饮,一派风流。

长风邺见长风玄终于听完一楼众人的谈论朝他们看来,才道:“岚岚,你真的决定去参加武学习训?”

长风玄淡淡回应:“嗯。我们不是已经商议过了?此时进习训营于我更为有利。”

长风邺脸上难掩忧虑:“可武学习训是在五大门派内轮番习武,你进习训营过于冒险。”

长风夕已有些许醉意:“师兄,不是我说你,岚岚不去习训营,你担心她身份被发现,她去了吧,你又担心她有危险,可古人常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啊,关心则乱!”

长风邺俊雅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小夕,你最好是醉了!”否则别怪师兄手下不留情!

长风夕头皮发麻:“师兄,你瞧瞧桌面,空壶酒都是我造的,方才说的真不是我想说的,实在是醉酒后这张嘴不受控,但我内心绝对是认同你的,现下开始我闭嘴,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长风邺实在忍不住斜睨她一眼,又看向长风玄:“岚岚,我希望你再认真考虑考虑,你可以在后山闭关修炼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继续调查,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长风玄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折扇,时辰一点一滴过去,谁都没再说话。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响起,“嘀嘀嗒嗒”敲打在窗沿上,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月色与星光都无法从中挣脱,只能匿藏于墨色之中。

长风夕手中酒壶“砰”的一下搁在桌面,又灌完一壶。

长风玄仿若被惊醒般,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师兄,我们查了那么久,关于五大门派却只能查到皮毛,深入查探窒碍难行。武学习训是在五大门派内轮番进行,进了习训营,我就能光明正大进入五大门派腹地,暗访探查定比如今容易,这是我想进习训营的原因之一。”

“进了五大门派也许会更加接近真相,但同时你也置身于险厄之中,你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们了解你或许比你以为的多,越接近真相你也就越危险。何况你需要在习训营整整三年,你怎能保证三年内都不为人发现,隐藏好自己?一旦你的身份被发现,压根没人能帮得了你,我们甚至连习训营都进不了!”长风邺眉头紧皱,语气隐含不安与躁郁。

长风夕左手一直举着的酒杯终于送到唇边,浅泯一口,再次看向长风邺:“师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料想不到我会进习训营,如今他们为了寻我,就差将整个江湖搅得天翻地覆,在外面被找到是迟早的事,倒不如趁此机会进习训营查清真相,扳倒背后的人,我们才能摆脱如今的困境,不是吗?”

长风夕听到这里不住点头,当然她不会开口附和,她虽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惜命不是?

长风邺重重叹息:“到了每年的那一日,你又当如何?没有我们在你身旁守护,你一个人应付得来?一旦被人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长风玄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右手无意识地把玩折扇,语气却不容商榷:“届时找借口离开便是,一日而已,并非难事。”

长风邺抿紧薄唇再不言语,长风玄权当他同意了,举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饮完后随意扫了一眼雅间外头,蓦然与人视线相触,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肯定没错,那双眼睛就是看向她的。

待她再想搜寻视线所在时,已经找不到了。长风玄并未上心,那眼神里头没有杀气,只有淡淡的猎奇。

柳岄在那双眼扫过来的刹那收回了目光,虽有瞬间的接触,但他确信自己没被发现。

他低头轻笑了下,适才自己看那人竟看得出神,实在有些可笑,太久没碰到值得他眷注的人和事了,今日竟在这里遇到一个。

回想起自己与知己好友相约议事,在雅间入座时不经意望向对面,那一抹绯红鲜艳夺目,致使他情不自禁将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

那人清冷淡漠的气质与那身艳红广袖长袍有着矛盾且融熠的契合,他屈膝盘坐,左手擎酒杯,右手轻执赤金折扇搭在屈起的右膝之上,悠闲自得,风流倜傥,明明身在吵闹的酒楼,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无人能入他的眼,无事可扰他的心。

明明是一风流君子,偏偏长了一副姑娘容貌,面若白瓷,眼含星辰,唇不点而朱,唇珠处光华潋滟,即使唇角微翘也未能削弱他浑身的疏远之感,表情冷然,凛若冰霜,眉梢眼角处自带风采,逍遥物外又肆意张扬。

“倘若有机会,定要结识此人。”柳岄心中暗想。 第2章 七月将至,武学习训正式开始,来自各大小门派的弟子、门生、学徒,武林中的游士、侠客、剑客,甚至世家中钟情武学的子弟,一众人等齐聚君山裴门的龙吟山庄,这是武学习训的第一个习训营。

君山裴城又名水城,龙吟山庄位于四面环水的裴城之内,城镇内百姓不下二十万,进入城镇后入眼便是井然有序的建筑,平坦宽阔的街巷,街头巷尾花树繁盛,虫鸣鸟叫不绝于耳,虽是炎夏,因着空气中水汽充足,绿树成荫,竟令人异常舒适。

城中百姓悠闲自在,在街巷中闲逛,不时停下看看两旁的店铺摊子,只听一摊贩热情招呼:“六婶儿,又出来买米啦?”

“哎,可不是嘛,二娃长身体,吃得多,三天两头的就要买米买面,他没胃口时吃两碗饭,胃口好时能吃三、四碗,壮得像头小牛,他爹都怕他吃撑咯,让他少吃些,昨夜硬生生给饿醒了,大半夜的饿得受不了,只得又给他下了碗面条,吃完了才能睡着。”

对面的摊贩也笑着开口:“六婶儿,孩子能吃是福,长得高高壮壮的才健康,能干活咧!”

瞧着更像是亲朋好友间的串门唠嗑,没有大呼小叫般的喝卖声,还不时能听到朗朗笑声。

长风玄来得不算晚,明天才是正式入营的日子,所以她格外有闲情逸致在街上闲逛。

她手攥着折扇负于身后,边走边看两旁的店铺摊子,有卖自家种的菜,菜叶子青翠欲滴,上头还坠着几滴水珠,也有卖点心小吃的,香甜气弥漫整条小巷,更有卖姑娘家用的香膏口脂的店铺陈列其中,竟不觉突兀。

长风玄走到一家卖陶瓷乐器的店铺前头,习惯性的走了进去,其中的一个小玩意让长风玄情不自禁迈步上前。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到有顾客进来,连忙上前招呼:“这位……”摊主愣愣看着面前的客人,辨不清面前人是公子还是姑娘,远瞧着是风流倜傥的公子,着一身月白广袖长袍,头发用一根红稠带高高束起,近看又是姑娘容貌,五官妖魅,表情冷清,此等品貌前所未见。

“嗯?”长风玄看摊主久久没有言语,不得不提醒他一下。

掌柜的被这一声“嗯”惊醒过来:“这位客人,您看上哪个?我给您介绍介绍。”他不敢称长风玄为“客官”,更不敢称之为“娇客”,于是只能笼统称一声“客人”。

长风玄用折扇遥遥指向乐器当中一个不大招眼的玩意儿,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陶埙:“这陶埙有何说法没有?”

摊主忙上前捧起陶埙走到长风玄跟前展示:“这陶埙是我们这里的一个陶翁做的,他虽不是什么有名的陶瓷大家,但他做的陶瓷基本都是独一份儿的,特别稀罕,往往有价无市,许多人想求都求不来。”

“哦?这陶埙倒是与我有缘了。只是不知陶翁姓甚名谁?”

摊主一看有戏,攀谈起来更加热络:“虽说我不知道陶翁具体姓名,但据闻他曾是武林中的高手,只是后来隐退江湖才做了陶瓷匠。”

“原来如此……那可否告知陶翁的住处?我想亲自上门拜访一下。”陶埙只有一个,掌柜的肯定不是特地到其他地方采买回来的,而且也没有放置在最显眼的地方,可见掌柜的对它并不珍视,那只能说明这陶埙是本地的某个陶匠所制,且那人并非名家,长风玄想要找到他。

掌柜的面有难色:“陶翁脾气不好,不喜被人打扰,怕是您去了他也不会见您……”

长风玄嘴角轻扬:“不打紧,烦你告知,这陶埙我要了,到时陶翁见与不见也是我的机缘。”

掌柜的见买卖做成了,何况自己已经如实相告,他还执意要去见陶翁,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与自己无关了:“陶翁就住在前面等二个巷口右方巷子尽头的茅庐,茅庐旁有一个窑炉,他专门用来烧制陶器的,还有一棵上百年的老乌桕,您到了那处左近指定能看到,那树罕见,一眼准能认出来。”

长风玄谢过掌柜的,带走了那个通体漆黑的陶埙,优哉游哉循着掌柜的指引而去。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棵乌桕树映入眼帘,茅庐两边都是三进的宅子,宅子装横讲究,门口置有两座石狮镇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住宅。背面是环绕裴城的穴湖,景色倒是别致,就是茅庐坐落在这样一个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长风玄径直走向茅庐,边右手虚握成拳叩击木门,发出“咚咚”敲门声,边朗声询问:“请问陶翁可在家中?”

木门“吱呀”打开,年久失修的声响,一位年轻公子出现在面前:“陶翁不见外客,请见谅。”

“公子贵姓?”

公子这才仔细打量长风玄,只见面前人一身华服,作男子装扮,举止风雅得体,但面容宛若姑娘般娇美,嗓音如玉石般清越,身上散发着雌雄莫辨的淆惑气质:“免贵姓裴,名铭,不知阁下又当如何称呼?”

在裴铭打量长风玄的同时,长风玄亦打量起裴铭。裴铭十七、八岁,身着天青色束袖长袍,在姑娘中,长风玄已经算是高挑的了,但他的身量比长风玄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加之面容清俊,眼眸清澈,温润如玉,委实是位翩翩公子,但不知为何,长风玄察觉他眼中隐隐有一丝忧郁,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裴公子,在下姓长风,名玄,字岚尘,虽作女儿身,但行走江湖,挚交好友多唤我为‘长风公子’,不介意的话也可唤我‘岚尘’,称呼而已,随心便可。”

公子听完心中一颤,不由认真端详面前人,她容貌绝艳,气质清冷,恰到好处地将那份艳丽压了下来,让人只觉眼前一亮。谈吐随性,不拘一节,倒颇有风流名士的气度。

裴铭想了想,觉得来人并非凡客,兴许值得陶翁一见,于是对长风玄说:“长风公子请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裴铭便将长风玄带到了茅庐后方的长廊,长廊外头是一片辽阔的湖面,湖水波光潋滟、清澈见底,水中游鱼清晰可见,今日天朗气清,在白云碧落的映衬下,这湖光美不胜收。

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长廊的椅子上垂钓,只见老者身穿粗布麻衣,脚上踏着一双草鞋,看起来与街头老汉别无二致,长风玄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人,她双手拱手朝老者施礼道:“在下长风玄,拜见陶翁。”

陶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双眼定定注视着鱼竿,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裴铭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他轻咳了一声,靠近陶翁低声耳语,片刻后陶翁开口:“你有何事?我一介老朽,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

长风玄淡淡一笑:“无妨,我只是有事想请陶翁指教一二。”

“哦?只怕老朽才疏学浅,担不起‘指教’二字,有事便问吧。”

长风玄将适才买到的陶埙从袖兜里取出,然后送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乐声始于悠远悲凄,渐渐幽深,绵绵不绝,似泣似诉,幽咽悲凉,如穿越远古的回音,最终落入沉寂,把寂寞遗忘于风中。埙声已逝,但人心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陶翁转头看向长风玄,等内心得已安静,才缓缓道:“好一曲《哀郢》,此乐曲已能做到言之有物,甚至有了你的气韵,在江湖中当得上大家了。”

长风玄拱手道:“谢陶翁赞赏,我适才有幸得到了这陶埙,尚不纯熟,如陶翁不弃,日后再来献丑。如今想请陶翁掌掌眼,这陶埙据说是出于您之手,不知是否属实?”

陶翁拿过不足巴掌大小的陶埙,此埙比普通陶埙更小巧,通体漆黑,没有丝毫点缀,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音质卓越,如立秋之音,做工上乘,绝非凡品,埙身靠近底部的地方刻有“得失在天自在由人”八个字,看到这八个字,陶翁陷入了深思,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一旁的裴铭再次凑近陶翁,轻声提醒,他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这陶埙确实由我亲手制作,不知长风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长风玄不答反问:“据闻陶翁做陶器偏重随心随性,成品多是独一无二,敢问这陶埙可是孤品?”

陶翁不由眉头一皱,脸上现出不悦之色,许是为长风玄没回应他的疑问所气恼,但见她对陶埙这般执着,牵动了他内心的某个执念,于是道:“老朽做陶器确是随性而为,不为钱财、不为名利,兴起时不眠不休,兴败了便随手一丢,做出来的陶器自然没有复品,只除了这陶埙……”

陶翁似乎陷入了某段不堪的回忆,紧握着鱼竿的手青筋毕现,连带着鱼竿也不住颤动,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复杂情绪,再度开口:“这陶埙有两个!”

长风玄似是早有预料,并无讶然之色,反倒是裴铭一脸震惊与不可置信,神情困惑,但他良好的教养使他并无立即插话,长风玄追问:“既然有两个陶埙,那另外一个陶埙如今在何处?”

陶翁眼神一下凌厉:“你怎知另一个陶埙不在我这里?你是什么人?你……你见过她?她现时在何处?!”话到末了,语气森冷且压抑,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下将外露的情绪压制下来,对裴铭淡淡道:“你先回去。”细听可察觉话语带着颤音,稍显气息不稳。

裴铭虽疑惑,但他更担忧陶翁:“可是……”

“回去!”陶翁不由分说直接下逐客令。 第3章 裴铭看看颜面紧绷的陶翁,又看一眼淡然如初的长风玄,攥了攥拳头,转身离开了。

裴铭走后,陶翁直直凝注着长风玄,似在审视又似防备:“回答我!”

长风玄蓦然一笑:“这亦是我今日寻到这里的原因,我也在查找那些问题的答案。”

陶翁震惊不已:“你说什么?!”

长风玄讲述了一段诡异的经历,让人听后只觉匪夷所思。

长风玄无意中得到了一个陶埙,这个陶埙不知是何来历,得到这个陶埙的过程她毫无印象,甚至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她怀疑自己之所以失去记忆,当是与这陶埙有关,或者说是与这陶埙的主人有关,于是多年来她一直想找到与这个陶埙有关联的人,想从他们口中得知陶埙的主人是谁,为什么那个主人会将陶埙交予她,还想见一下陶埙的主人,希望找回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

长风玄继续说:“您做事一丝不苟,所以做出来的陶埙音质古朴风雅,堪称上品,但方才进门,木门‘吱啦’作响却没有进行修缮,说明您内心郁抑不申,是什么事让您耿耿于怀以致无心生活?以及您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他在哪里’,他是谁?是男是女?”

陶翁被长风玄的话惊到愣怔当场,他没想到多年后会遇到一个询问陶埙来历的人,更没料到她得到了另一个陶埙,本来可以通过她找到那个孩子,但是她失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到那个陶埙的,丢失了关于那个孩子的记忆,这……可能吗?一切都太过凑巧,反而显得蹊跷。

然而陶翁决定相信她,只因多年来除了她,再无旁人有那个孩子的消息,他相信那个孩子还活着,希望自己还有赎罪的机会,于是他倾囊相告:“那孩子是个小女孩,叫裴篱,失踪时她才四岁多,从失踪到如今足足八年五个月十三日,如果她还活着,如今当已十三岁有余了。”眼中的自责与悔恨无处遁形。

“那一日,她从龙吟山庄偷偷跑到我这里,就为了拿你手中的陶埙,那是她想要送给她兄长的生辰礼。

整整提前了三个月,她请求我帮她做一个陶埙,因为那段时辰她兄长钟情于乐器,她知道我陶器做得好,于是求到了我。

我经不住她的缠人和软语相求,应承了她,可转头就忘了。直到生辰前三日,突然记起此事,故此我不眠不休赶制陶埙,怕做出来的不成功,因而唯一一次同时烧制两个瓷器,就是那两个陶埙。

生辰前一日,我才烧制好,未来得及给她送过去,那日午时她没等到我,便跑到我这里来拿,我还记得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不停软语道谢,可爱得让人心尖柔软。

她将陶埙拿到手后又急匆匆往回赶,我说等我拾掇好陶窑后送她回去,她笑嘻嘻让我别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她能自个儿出来,也能自个儿回去,硬是不让我送,她是怕给我添麻烦……

当日晚膳时分,她失踪了,整个裴城翻遍了都没能找回她……”

如果他没有忘记给她做陶埙,就不会在最后三日才马不停蹄地赶制,如果他执意送她回去,她便不会失踪,都是他,一切皆因他而起!

长风玄无法与他感同身受,也不擅于安慰人,只好等他心绪平复后问:“裴篱是君山裴门的门生?”

“裴篱是裴门少宗主的小女儿,少宗主只有两个孩子,她失踪后就只剩下她的兄长了。”

长风玄深思片刻后又问:“裴篱既是裴门宗族的子弟,见过她的人应当不少,为何她会失踪得无声无息?适才在这里的裴公子,想必也是裴门中人,而您一个陶匠,为何会认识裴门中人,甚至认识裴篱?”

陶翁觉得面前的少女实在不简单,她不放过一丝遗漏追根溯源,或许她真的能寻回裴篱,因此他回答得无半分隐瞒:“为何她会失踪得无声无息无人知晓,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困惑不解之处,裴门经常参与裴城的各种庆典集会,裴门中人与裴城百姓也十分熟稔,何况是备受尊崇的裴门宗族子弟,十个百姓中七、八个都能认全各宗族子弟,所以裴篱的失踪确实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我到如今都想不透个中原由。第二个问题,我本不欲回答,但为了能找回裴篱,我会告知你我过去在裴门中的职责,你须发誓绝不泄漏出去。”

长风玄点头应道:“我应诺,您与裴门间的牵缠,除了您我,再无第三人可从我口中知晓。”

陶翁望向看似平静的湖面,幽幽道:“我本也是裴门中人,姓裴名南,号‘以山居士’。”

长风玄微感诧异:“‘以山居士’?裴门裴二长老?”

陶翁默然点头,随后道出一句:“过去了,如今老朽不过是一介陶匠。”

长风玄没有追问为何裴二长老沦为陶匠,想必不过是“愧”之一字罢了。但是裴篱的失踪着实令人在意,她说出了一个大胆的揣测:“裴老,您们当时可有调查裴门中人和裴城百姓?”

陶翁惊愕失色:“你是指裴门中出了叛徒?绝不可能!我们裴门不会有这样的人!你也别叫我裴老了,我如今只是老陶匠罢了。”

长风玄折扇轻敲掌心,一下一下,敲得让人心头无端惴惴:“这是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后剩下的符合所有条件的猜测,亦是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猜测,比起找到裴篱,裴门中出现叛徒又算得了什么?”

陶翁被怼得哑口无言,如果裴门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裴篱带走,不惊动任何人。可他如何将裴篱带出裴城?裴城虽算不上守卫森严,但进去裴城皆需呈报裴城护卫,假使真有此人,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还在裴城之中?

对裴门可能出现叛徒的担忧与愤慨,对突然获得裴篱讯息的无措与抚慰,对找到裴篱燃起的一丝希望,以上种种皆让他心中无比复杂,像是棉花里头混进蚕丝,怎么也理不清。

陶翁才觉得如今的他仍旧活着,不像先前活得宛如行尸走肉,对一切无动于衷,也不敢活得有声有色,他无颜留在裴门,愧对少宗主信任,他看着裴篱出生,喝过她的满月酒,去过她的周岁宴,却没能保护好她,害她失踪。

更加无法面对不时入梦的裴篱,她笑得越灿烂,他的心揪得越紧,常常在梦中喘不过气窒息醒来,满脸浊泪。

此时此刻,他复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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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启,龙吟山庄武学习训正式开启,形形色色的少年少女聚在龙吟山庄的武学校场,校场约莫有六十亩,呈圆环状,四面被穴湖环抱,只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长木桥连通龙吟山庄,木桥对面是数排木屋,简朴且整齐划一的排列在校场一角,木屋稍远外矗立着一座大建筑,门上牌匾雕刻着“悠然楼”,里面摆满了桌椅,长风玄笑了下,悠然楼应当就是日后用膳的地方。

校场最外围是条沿着校场环绕一圈的回廊,回廊内侧种满各色花草,苍翠古树点缀其中,看来这校场历史悠久啊!

长风玄看到这里,心中思量:呵,大概在龙吟山庄习训的这段日子都不允许离开校场了,要查裴篱的失踪看来有点悬啊!

校场上稀稀朗朗站了至少万人,有数十人围在一起或商议或闲聊,也有稀稀疏疏几人抱成一团的,更多的是三三两两相互打招呼或介绍亲友,偶尔有独自为营的,或如看戏般观察他人,或一派陶然自得,宗派、世家、武林中人,各色各样,千人千面。

加入习训营者只有万人,这事不寻常,当初五大门派在武林中放出推行武林习训的风声时,武林中如同炸响一阵惊雷,人人欢呼雀跃,如今为何会出现此等的状况?长风玄正思忖着,一道声音划空而来:“长风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长风玄觉得这声音挺熟悉的,只是一下子未能想起声音的主人,她循声看去,竟是裴铭:“裴公子,昨天没能好好畅谈,今日相见,实乃在下之幸!”

“长风公子与在下已是友人,说话便不必如此客气,否则显得过于生分,你意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真没想到裴公子也加入了习训营,怎么没看到其余的裴门门生?”长风玄确实没留意到裴铭。

裴铭朝自己身后遥遥一指:“裴门其余门生与绵州柳氏门生一道,我方才看到你一人站在这里,便过来与你叙谈一番,你可愿与我们一道?”

长风玄唇角略扬,笑意不达眼底:“谢裴公子好意,只是我独身惯了,怕不擅与人共处,徒惹你们不快。”

裴铭点头一笑:“竟是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若有事需要我帮忙,随时静候!”他说得真挚,不容拒绝。

长风玄眸中终于闪现些许亮色:“那我先谢过裴公子!”

裴铭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身道:“长风公子如若不嫌弃,我唤你阿岚如何?”

长风玄眉毛一挑,笑得有几分不羁:“如此甚好!那我便唤你阿铭?”

裴铭快意道:“听着比裴公子顺耳多了!”颔首示意后回到了裴门门生之中。

长风玄正想转身徜徉,余光瞥见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迅即朝那道目光的方向望去,不仅未能寻到那道目光,更没看到有面朝这个方向的面孔,难道是她多心了?校场上万人,众多目光,感觉出岔也有可能,长风玄摇摇头游逛去了。

巳时一到,校场中央一位五、六十岁的长者,着一身粗布短褐,面容严肃,眉心一个“川”字像是雕刻在上头,忽听他猛喝道:“即日起,你们将在我派进行武学习训,为期半载,期间你们不得擅自外出,任何理由一律不允许离开裴城。”

他眼神锐利扫过众人:“你们是被筛选后有幸得以加入习训营之人,但你们并非都能留到最后,习训过程中追不上进程者会被舍弃。”

长风玄暗中斟酌:“原来如此,难怪只有万人齐聚于此。我们已经通过筛选,那筛选的条件是什么?放眼望去,年纪最大不超过二十五岁,年纪最小不低于十四岁,男女不限,男子占大多数,这倒不足为奇,男子比女子钟好武术,习武者亦多为男子。门派也不限,大门派有之,小门派也有,没有门派的江湖好手似乎也不少,其中不乏世家子弟。若是论武力,也没有让我们进行比武筛选,这事着实蹊跷。”

裴三长老语气生硬:“我将教习你们冥潜,一个月后你们须冥潜一刻钟,半载后须冥潜一个时辰,若做不到,只有两个选择:舍弃或死亡。”

顿了顿,他才向众人介绍:“我身旁的是裴门四长老,裴柏青,你们日后叫他裴四长老便好,我是裴门三长老。”

长风玄忍着笑,裴三长老倒是个不拘小节的,就是裴四长老瞧上去总让她有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裴四长老着一身靛蓝束袖华服,身姿如松,笑容满脸对众人道:“今日你们不必习训,回去整理好你们的包袱床铺吧!”而后伸手指了指悠然楼:“那是你们日后用膳的地方,你们可在校场多走动走动,熟悉一下环境,与寝室的同窗互相结识,明日才正式开始习训,今日先好好歇息,有事可随时找我。”言毕颔首示意后与裴三长老一同从木桥离开。 第4章 余下众人先是面面相觑,旋即抱团的抱团,独杠的独杠,散阵投巢去了。

长风玄手攥着折扇背在身后,踱步走向那片木屋群,寝室没有进行划分,这可真是难倒她了。

她本是想独占一个寝室的,但走近才发现早已没了空寝室,怪她走得慢咯?她决定不争不抢,先去悠然楼打探打探情况,寝室嘛,最后哪间空了便住哪间,反正不能独占,住哪都一样。

长风玄信步走入悠然楼,里头几乎没人,想来旁人都是先安置好住处,再来熟悉校场,她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了。

一楼大堂井然有序置着上百张桌子,每张桌子旁配二十把椅子,一层可容纳约莫两千人。从大堂右侧纸窗往外看,隐约看到庖屋,里面几十名庖人、厨娘正紧锣密鼓地准备今日的午膳。

一层一层往上走,每层楼外是回形走廊,六楼便是顶层,此后一日三餐将在此用膳,万人同时用膳,届时必定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无本事做到有条不紊就不得而知了。

在悠然楼顶层外的回廊遥望,晴空万里,穴湖碧波荡漾,景致赏心悦目,风光旖旎,越看越令人身心安宁,心中烦闷渐散,长风玄阖眼深吸口气,这倒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龙吟山庄处于穴湖中央,犹如猛兽蛰伏在烟波浩渺的湖面,静谧无争,然则平静之下隐藏着的又是怎样的暗潮汹涌?当真有叛徒吗?他离开了吗?叛徒藏在哪一副面容之下?倘若叛徒不存在,裴篱难不成人间蒸发了?一条条线缠绕铺展,怎么理也理不清,像一张网把她从头到脚罩住,拼命想找到出口,最终却越缠越紧。

长风玄胸中郁郁烦闷,暗暗下定决心:“定要寻到突破口!”

踱完悠然楼,需去寻个寝室落脚了,否则夜里连睡觉的床都没有。

迤迤然回到木屋群,越过一间间木屋,又越过一排排木屋,长风玄内心一个“咯噔”:“不会没空床了吧!?大爷的,裴门管事怎么安排的寝室!”

最后一排木屋已行过大半,只余下最后四间木屋,长风玄不由扶额,倒数第四间,扭头瞅了瞅:我天!有空床铺!

尽管内心激越,面上仍需维持从容,她缓缓走进木屋,屋内同窗目光如刀“嗖嗖”朝她射来,其中一个容貌清秀的姑娘一下坐到空床铺上:“这床铺有主了!”

长风玄暗恼,走到腿都酸了,好不容易逮到无主的床铺,竟然拿不下?她莞尔一笑:“一床装不下您,得要俩?”

听得此话,有人忍俊不禁“噗呲”笑出声来,那姑娘胀得满脸通红,嘴唇嚅动着想反驳,临了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跺了跺脚,眼睁睁看着长风玄转身大步离开。

再走过两间满铺的木屋,长风玄觉得今夜睡床这事有点悬,不禁回想方才溜达过的地方有无哪处适合露宿的。

走到最后一间木屋门前,她深吸口气,视死如归般瞥了眼屋内,左、右首各摆有两张床,四张床有三张已经收拾妥当,剩下右首里侧一张空荡荡的床,空!荡!荡!的!床!

长风玄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坐在空床上,像是要烙下属于自己的徽记。

撂下包袱后,她在寝室内转悠了一圈,靠近后门处置有一张四仙方桌,配四张凳子,应是标配,一路过来所有寝室皆是如此。

出了后门,右侧是浴室,左侧算是长廊,嗯……不算长的长廊,因是最后一排木屋,长廊外头便是种满花草的空地,稍远处能看到校场周边的古树,景致尚可。

其余三人不在木屋内,长风玄确实逛累了,床也没顾上收拾整理,直接躺倒沉沉睡了过去。

待长风玄醒来,天色微沉,纸窗透出暮霭的紫红,乱逛一通及没用午膳的结局往往十分凄凉,她已经饿得腿脚发软,加之床铺尚未拾掇,倍感头疼。

一阵脚步声逼近,长风玄赶紧起来扯了扯睡皱了的衣摆,整理好着装,准备与同寝室的同窗来个正式会晤,毕竟她来时没瞧见他们,这算是几人的第一次晤面。

三人陆续迈入门槛,其中一人她认识——裴铭,这得多深厚的缘分才能让她走完所有木屋还能碰到他,这该死的缘分,害她腿都快走瘸了,还不如当初就让裴铭帮她留个床铺!虽心中腹诽不已,脸上仍是一派淡然。

居中的公子仪表堂堂,诞姿既丰,世胄有纪,确乃恂恂公子,但他目光坚毅,下颌线紧绷,唇习惯性抿着,俨然是武林中的所谓“正派人士”,做事必定一板一眼,长风玄瞬间给他贴了标签:太无趣,须远离!

另一位姑娘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着竹青纱裙,绷着张小脸,眼中满是桀骜不驯,但眼神和善,目光澄澈,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可见此人心地纯良,值得结交,这类人深交后有难她会替你挡,有事她也真上,这才是挚友的典范嘛!

裴铭见她站得笔挺,当即快步走向她:“阿岚,你终于醒了!我还怕你昏厥了,我们用完午膳回来看你躺在床上,本想让你先去用膳回来再歇息,但怎么唤你都不醒。”

长风玄嘴角抽了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本是在冥想,许是冥想过程中意识到环境陌生,所以身体下意识停止冥想,但意识又无法脱离冥想状态,这过程比较复杂,等日后空闲再与你详谈。”

裴铭不疑有他:“你下次冥想可与我一起,我给你守着。”

长风玄耳根有些发烫,沉重的罪恶感压在她心头,压得她都不敢直视裴铭的双眼了,只得话题急转:“你们这是用过晚膳了?”

“嗯,我们才用过晚膳,我瞧你一直没起来,给你带了晚膳,快吃吧!”

她轻咳一声提醒道:“阿铭,烦请你为我引见一下两位同窗。”

裴铭似乎才想起有其他人在场,脸上浮现出些许局促,他看向另外两人道:“她姓长风,名玄,字岚尘,嗯……她是姑娘,同住时多有不便,我们作为男子,理当多迁就她们些。”最后一句他是对着柳岄讲的。

“不必、不必,既是来习训,苦点累点不算什么。”长风玄。

“在习训营中,苦累必然无法避免,何须迁就?”居中公子。

长风玄与居中公子同时开口,话音一落满场寂静,落针可闻,居中公子没料到她会说出“不必”,长风玄同样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一番话,对此她倒是很看得开,本就没打算与他深交,因此并不介怀他的话。

她嘴角一扬,笑得灿烂无比:“有道理!我无需他人迁就,但也别指望我迁就他人。我这个人吧,随性惯了,若是有人试图在寝室内要求我按他的行事风格做事,别怪我不客气,我这算是先礼后兵了啊!”她斜睨着居中公子,是不介怀,但也不忍着,谁怕谁?

目光不移,语气放柔:“阿铭,这位同窗是哪个大门派的贵公子?我迫不及待想要结识!”“迫不及待”四字讲得咬牙切齿。

裴铭有些牙疼,这发展不太妙啊,他示意居中公子道:“阿岚,这位公子姓柳,名岄,是绵州柳氏宗族子弟,”又示意那位姑娘,“这一位姑娘姓柳,名蛮,是阿岄的堂妹,她年纪比较小,刚满十四,本不打算让她进习训营,但……”

话没说完,柳蛮便迫不及待插话:“是我自己坚持要来的,家人不同意也没办法,来习训营远离管束,还可以结识江湖好汉,我可不愿错失这机遇!”说完还一脸傲娇地刮了下鼻子,长风玄觉得她怪有趣的,未来的寝室生活大概不会太糟。

长风玄拱手朝柳蛮施礼:“柳姑娘,日后请多指教。”

又对着柳岄略一颔首:“柳公子,日后也请多指教。”最后“指教”二字加重语气。

柳岄心想:得!开罪她了!

柳岄与柳蛮随即拱手还礼,柳岄礼数周到,似是对长风玄的无礼毫不在意。

同寝同窗的第一次会面,在尴尬且暗地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中落幕。

卯正时刻,长风玄就听到寝室内有轻微响动,她没睡够,不想动,眼睛撑开一条缝瞧了瞧,天色暗沉,透过纸窗的幽光,看到响动来源之人正在更衣,柳岄早起是要与朝曦肩并肩吗?他也灿烂不过阳光啊!这人也忒不厚道了,旁人都睡着呢,他非得早起,还把她吵醒了,长风玄痛苦地把被衾一扯,盖过头脸继续睡回笼觉。

半个时辰后,寝室内的另外两人陆续起来,整理床铺的整理床铺,洗漱的洗漱,吵得长风玄再也无法赖在床上,她终于一鼓作气爬了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将被衾搅成一团抛到床角落,整理床铺什么的,不需要!到夜里叠好的被衾与搅成一团的不都是摊开了用,费那事干嘛。

长风玄取出一套长袍,信步到浴室,洗漱完换上,随后慢悠悠出去,坐在桌子旁为自己沏了一壶茶,也给裴铭和柳蛮斟了杯茶在桌上,看他们忙忙碌碌,似在欣赏一幅美景。

裴铭看着起得比他们晚,此刻却坐着品茶的长风玄,再看她凌乱的床铺和神清气爽的装扮,一脸不可思议:“阿岚,你这便整理好了?”

柳蛮抬眼瞧了下,笑得意味深长。

长风玄颔首:“好了啊!我身上哪儿不妥?”

裴铭看看她的床铺,实在太凌乱了,他光瞧见都觉得难受,欲言又止,想去帮她叠被衾又觉得不妥当,毕竟她是姑娘,男女有别,最终只能将内心的心痒难耐克制下去,不看!就当没这回事。 第5章 柳岄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奇景:柳蛮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东西,长风玄安然坐在桌边品茶,嘴角轻翘看着另外两人忙乎,裴铭眼角时不时瞥向长风玄的床铺,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寝室干净整洁,室中三人或风度翩翩,或仪态万方,除了一个床铺:一团被衾缩在角落,方枕歪在床中央,一小截露在床外,状似要寻死,半死不活地耷拉在那儿,着实碍眼。

柳岄暗暗扶额,忍了会儿,末了实在没忍住对长风玄道:“长风公子,烦请你整理好自己的床铺。”

长风玄昨日的气还未消呢,正愁无处发泄,他又撞到炮口上来,她笑得分外动人:“柳公子,我昨夜说过的吧,我这人随性惯了,甭要求我按旁人的行事风格做事,你如今是在要求我做事?”她将“要求”二字说得非常重,既然河水不犯井水,那就别过界!想管她,手伸那么长要挨剁吗?

柳蛮“噗嗤”笑出声来,满脸幸灾乐祸。

柳岄吃了一瘪,瞥了柳蛮一眼,耐着性子没发火:“叠被衾费不了多少事儿,床铺整洁,你睡得舒服,寝室井然,大家也住得舒心。”

长风玄睨他一眼:“我床铺不整洁?我没觉得,你觉得不整洁你去整理呗!”

柳岄手徐徐攥成拳,青筋隐约可见,他深吸口气:“长风公子,若是你不懂何谓‘整洁’,请参照旁人的床铺,那就叫‘整洁’!”

“哦……”长风玄慵懒道:“我没瞧出有什么差别,都大差不差的呀!”

柳岄实在不想与她交谈,觉得头疼。他走到长风玄的床铺边,将挂在床沿的方枕摆回床头正中央,而后一下扯出那团皱得像梅菜干的被衾,用力抖开,折叠齐整,置于床尾正中央,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末了转头对长风玄意在言外道:“长风公子,这叫‘整洁’,这回你瞧清楚了吧?”

长风玄指了指整理好的床铺:“意思是我住这屋里,就得按这要求执行了呗!”

她嗤笑一声:“好呀!我‘谨遵教诲’!”一板一眼,不懂变通,顽固不化一老古板!长风玄在心里头把柳岄骂了个狗血淋头。

辰时刚过,校场已聚满了人,裴铭领着长风玄去找裴门众门生,他边带路边语重心长道:“阿岚,阿岄对你并无恶意,他为人正派,值得深交,虽然有时说话做事比较强硬,可他并无坏心。”裴铭作为柳岄的挚友,不希望他被误解,更不希望两人之间产生莫须有的隔阂。

长风玄心中翻了个大白眼,能不能别提他!好不容易他不在跟前逛荡,话题的中心还是他,好不容易冒头的好心情都消失无踪了,她敷衍道:“我知道,他怀瑾握瑜,只是看我不顺眼。当我看他顺眼呢!反正日后他不犯我,我不惹他就是。”

裴铭惆怅不已:“不是,怎么就成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我们同寝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不能好好相处?”

长风玄手中折扇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如今是他不待见我,我们才认识一日不到,他都针对我多少回了?我不指望他迁就我,但他能不能管束好自己,手别伸太长,我床铺碍他哪了?他都管到我日后去了,天天叠被衾,想要我命呢!”

裴铭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要不想叠被衾,要不……以后我帮你……”说完耳垂微红。

长风玄大大咧咧摆摆手:“不用,我早想到应对法子了。”

裴铭跟长风玄与裴门众人会合,看到旁边一众柳氏门生,长风玄权当没瞧见,裴铭只得自己上前与他们相互问候。

突然一道尖利的嗓音径直刺入长风玄耳中,刺得她脑袋一跳一跳地疼:“就是她!那天就是她想抢你的床铺!”

长风玄看向那道声音的主人,哦!一床装不下的那位姑娘,只见她手指直直瞄准了自己,这是找茬来了?

她旁边一容貌颇佳的姑娘皱眉轻斥:“青玉,勿要无礼!本就是我到的迟,床铺空在那儿了,与旁人无关。”

她走到长风玄跟前,盈盈施礼:“昨日的事是我们无礼了,望你见谅!不知姑娘贵姓?”

长风玄一挑眉,还礼道:“昨日确是我无礼在先,不知床铺已有主,闹得彼此不甚愉快,还望姑娘原谅则个。在下免贵姓长风,姑娘怎么称呼?”

面前姑娘眉目如画,虽不惊艳,但玉软花柔,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她着一身乌金云绣衫,月牙凤尾罗裙,亭亭玉立,实在让人赏心悦目。

姑娘柔声道:“吾姓庞,名之瑶,号凝芙,你我都是姑娘,不嫌弃的话,可唤我凝芙。”

长风玄轻咳一声:“庞姑娘,幸会!”沉寂了一瞬,彼此都不打算深入交谈,她寻了个借口为两人解困:“我有事先行告辞了。”

长风玄匆匆找到裴铭,才重重吁出一口气,与姑娘打交道实在耗神,为着一个床铺当众鼓噪,她倒是不介意旁人指指点点,只觉噎得慌。

倘若庞之瑶当真不介怀,她得知此事时便会阻拦庞青玉,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非得在庞青玉大声嚷嚷之后才喝止,怪没意思的。

对上满脸诧异的裴铭,长风玄没有解释,更无从解释,只得摆摆手,示意无事。

一扭头扫到柳岄正似笑非笑看着她,等她反应过来一个白眼已经翻完,顿了顿,她猛然意识到不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不能自已了?在他面前无理取闹地说凌乱的床铺很“整洁”,看到他就忍不住想翻白眼,在他面前过于自我,这是危险的信号!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远离他!

校场中央架起了一个平台,裴三长老负手站在台上,俯视底下门生,他一开口,声如洪钟,振聋发聩:“今日开始习训冥潜,你们既通过筛选,功力定当不弱,冥潜没有诀窍,如何冥想,便如何冥潜。”

他抬手遥指穴湖:“穴湖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汹涌,你们冥潜时不得远离校场,不得深潜,入水后就是没有呼吸的龟息——潜心、潜息、真定、出定,今日冥潜一刻钟方能出水,假使这都做不到,便即刻收拾包袱离开,省得费事!”

话毕信手一指,指向裴铭所在之处:“你们先入水。”裴三长老的随意一指,将裴铭、长风玄、柳岄、柳蛮,及才挨近柳岄的庞之瑶、庞青玉等人悉数囊括在内,长风玄不由头疼,她不会泅水啊!真想问候裴三长老他大爷!

长风玄右手高高举起,手中金灿灿的折扇险些闪瞎了众人的眼:“裴三长老,我不会泅水。”

她话一出口,周围“噗嗤”、“噗嗤”的压抑笑声此起彼伏,长风玄倒是满不在意,她完全体会不到“我不会泅水”五字的笑点在何处,也没兴趣琢磨,她不过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裴三长老严肃的神情无丝毫波澜:“入水后便会泅水,否则仅剩一条路,就是等死。”

长风玄被噎得懵了半晌,额,合着这意思是没得商量了?她这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不会吧?买卖尚且可以讨价还价,裴三长老这人,当真不是做生意的料!

长风玄入水前脑袋都是空的,转头瞥见裴铭就在她身旁,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手攥成拳青筋突起,不住地微微颤抖。

长风玄用折扇轻拍了下他肩膀:“身体不适?”

裴铭仿若失了魂,嘴巴嗫嚅半天却无发出声响。

长风玄扯出一抹笑,抚慰道:“不打紧,我不也不会泅水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你跟在我身畔,别离我太远,我照应你。”

裴铭瞧着脸色不大好、仍强颜欢笑安慰自己的长风玄,莫名觉得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又捉摸不透,他深吸口气回应:“好!”

裴三长老一声令下,被点名的那群人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陆陆续续跳进穴湖。

长风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说不怕是假的,方才她可不是为了制造笑料胡诌,她是当真不会泅水,她脑补了下,淹死的话模样会变得很丑吧?脑袋肿成猪头,师兄他们认都认不出来吧?她的命运是被狗啃过的吧,咋这么磕碜呢?

长风玄最后叹了口气,视死如归般拽着裴铭跳入穴湖,特地没有提前告知,怕他怂,更怕自己怂,就这样吧,顶多一块儿飞升,地狱她不大想去,她扪心自问这短暂的十六年间没做过什么坏事,不至于下地狱吧,就算真下了地狱,必然是被裴铭连累的。她不会承认拽着裴铭一块跳湖是想死也有个伴,不至于黄泉路上太孤单……

柳岄携着柳蛮准备入湖,瞥见裴铭站在长风玄身边,两人交谈一阵之后,长风玄拉着裴铭一起跳入湖中,他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了下,柳蛮也看到了这一幕:“堂兄,他们看起来不大像是才认识的啊!感觉这么熟悉……”柳岄抿紧唇,直接跳入湖中,柳蛮耸耸肩,紧随着没入水中。

没入湖中之后,长风玄立即确认裴铭的状况,裴铭双眼紧闭,貌似痛苦不已,以他当下的状态根本做不到水底龟息,看他这副模样像是在害怕,他在怕什么?难道怕水?裴城是水城,他裴铭怕水?

裴铭被长风玄一声不吭拽着跳湖时大脑一片空白,他以为长风玄怎么着也该提前示意,至少让他深吸口气,没料到她手一拽两人便没入水中,他唯有紧闭双眼,努力忽视自己身在水中的事实,只是心如擂鼓无法平静。

各种臆测涌现心头,长风玄只好强行将它们压下,她双手用力攥紧裴铭的手,试图让他感受她的存在,示意他在湖底并非独自一人,他们有彼此。

裴铭突觉手腕处一痛,他将所有感知集中在手腕处,那是一双手,比自己的手小,触感细腻,柔若无骨,是长风玄的手,她以这种方式安抚自己!他内心一阵触动,下意识与她紧紧交握。

长风玄知晓裴铭领悟了她的用意,心头略松,很快窒息感逐渐将她笼罩,必须进入冥潜了。 第6章 柳岄浮出湖面,一上岸便扫视了一圈,柳蛮盘坐地上,没看到长风玄和裴铭,他微感诧异。

长风玄回神后的第一反应是紧握双手,旋即愣了,视线下移盯着空荡荡的手心,脑袋转不过来。

进入冥潜前她明明攥紧了裴铭的手,此刻他却不在身旁,她慌忙四下环顾,没有,遍寻不到裴铭的身影,或者说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嗡嗡”声响彻她的脑海,使得她完全无法思考。

心慌使长风玄心跳加速,反复泅水搜寻消耗着她仅存的氧气,她已几近窒息,但她许诺过会照应他,裴铭抓紧了她的双手,是她未能践行承诺!

长风玄不顾一切往下深潜,唯恐裴铭已坠入湖底,她圆睁着双眼四处寻觅那道身影,眼睛早已肿胀酸痛,却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他,日后将抱憾终身,她莫名有种感觉,他是很重要的人,尽管他们两日前才认识。

长风玄欲再度往下深潜时,面前蓦然浮现出一幅如墨在水中晕染的旖旎艳红,她头痛欲裂,口中亦有腥甜,毫不拖泥带水,她拼了命朝湖面游去。

她要活着,她必须活着,只有她活着,裴铭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长风玄一浮出湖面,当即被人拉上了校场,众人看到她口鼻处鲜血不住渗出,皆被骇得目瞪口呆,整个校场阒然无声,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长风玄无暇自顾,自地上撑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阵发黑,她阖眼稳了稳身形,俄顷开始巡梭湖面,湖面什么都没有,仿佛先前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没有下水,没有人滞留湖底,时光倒流,无人遇险。

长风玄想麻痹自己,但是校场的寂静,一张张惊愕的面孔,她身上的湿衣,白衣上点点红樱,都在叫嚣着、呐喊着将她拽入地狱:“裴铭因你而遇害”、“裴铭死了”、“皆因你不守诺”……

长风玄脑中一片混沌,眼前逐渐模糊,渐渐看不清湖面,她感到脸上有什么滑过,微风拂掠,脸上凉凉的,她突然声嘶力竭大喊:“裴铭!裴铭!你在哪里?裴铭,回答我……”叫了许久,无人回应,湖面平静得宛若死水,激不起一丝涟漪,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缓缓跪坐下来,眼神渐转呆滞。

柳岄鬼使神差般走到长风玄身旁,想递给她一方手帕,怎料她像是失了魂一样,整个人一动不动,神情木然得宛如木偶。

她与裴铭何时熟悉到此等程度?作为裴铭的挚交,他知道两人才认识,究竟是什么令她如此在意裴铭?

有人突兀出声:“哎!那边有人!”

“那边也有两个!”

长风玄腾地一下站起来,果然看到远处一男一女两人浮在湖面,稍近些的湖面浮着个穿乌金上衫的姑娘,她想都没想就要跳入湖中,余光瞥到旁侧一人也准备入湖救人,她只道了句:“远的我来!”便没入湖中。

柳岄怔了怔,嘱咐柳蛮留在校场接应,旋即紧随其后没入湖中。

柳蛮还未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看着长风玄和柳岄一前一后入湖救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末了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愣愣看着湖面丝缕艳红与湖水渐次融为一体。

她看着长风玄与柳岄分别朝两个方向快速泅游,柳岄先行抵达,他托起庞之瑶下颌准备往回游,顿了顿,遥遥望向长风玄所在之处,此时庞之瑶挣扎了下,她欲拽柳岄的衣襟,柳岄皱眉道:“姑娘,请自重!”语气生硬且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庞之瑶愣怔了片刻,随后紧紧拽着柳岄的手臂,不到一刻钟两人便回到校场。

庞之瑶脑袋昏昏沉沉的,有心要上前道谢奈何身子实在不听使唤,加之方才柳岄的语气十分冷硬,她心生怯意,只好待日后有机会再补足了。

柳岄遥望拼命泅水的长风玄,心头烦乱,方才庞之瑶无意识拽他衣襟,他本不该动怒的,但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庞之瑶的举动便如一阵风,火趁风威,风助火势,一下把他烧得油煎火燎的,像是里头囚着一头小兽,火势炙烤着它,它被囚禁在牢笼之中,逃无可逃,只能生受煎熬。

此时长风玄才游到另外两人附近,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裴铭,头痛尚未消退,口鼻处鲜血丝缕涓涓,手脚也因恐惧而酸软乏力,但她似无知无觉,快速朝裴铭靠近。

待到了裴铭身边,长风玄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或是手抖,或是胆怯的缘故,她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长风玄攥紧双手,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慌张,侧头挨近裴铭的心脏,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到他心脏跳动时发出“怦怦怦”的虚弱声响,微微起伏的胸腔不时贴近她的脸颊,她才如释重负。

那块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消失,如同在无底深渊中被释放,晴曦将黑暗驱散,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重新跳动,脑海复又运转,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过来了。

长风玄这才得空看了眼旁边的姑娘,看到她相貌时略感愕然,竟是庞青玉,她和庞之瑶都溺水了?现下不是思忖问题的时候,救人要紧,她迅速将裴铭和庞青玉的腰带系在一起,左手托起裴铭下颌领着他们游回校场。

长风玄回到校场时,庞之瑶已仰躺在校场的平台上了。裴铭和庞青玉随后也被抬到平台上躺着,大夫在旁等候多时,他们刚被安顿好,大夫便开始看诊。柳岄让柳蛮留在此处看顾好裴铭,柳蛮难得没有异议照办了。

裴铭应当不会有大碍,长风玄终于松了口气,一下跌坐在地上,一滴血随即滴落地面,忽地眼前出现一只拿着帕子的手,她视线顺着手往上,阳光自他身后倾洒,使他周身渡上一层朦胧的灿金光晕,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是柳岄。

长风玄静静地看着他,不打算接他送过来的手帕,他们间的关系没有亲近到相互关心的地步吧?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知他又想作什么妖,是想到新法子整治她了?

柳岄看着她满脸的戒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到底怎么她了?与她无仇无怨,不过是讲了句直白的话,外加让她整理自己的床铺,值得她记恨到连手帕都不愿伸手来接?柳岄心口突然烦闷,语气不善道:“拿着,把脸擦干净,满脸血污吓到旁人就不好了。”

长风玄没料到他会说出“吓到旁人”这样的话,怎么着她都是为了救人,这可是她的勋章,到了他口中就成了吓人的玩意儿?大爷的!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长风玄头一扭,身子一转,留给柳岄一个后脑勺,真是多看他一眼都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扯着湿嗒嗒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转头让柳岄过目:“柳公子,不吓人了吧!?”说完重重“哼”了一声又将头转回去。

柳岄自小到大从未遇到过像长风玄这样的人,不仅不可理喻,还将无理取闹发挥到极致,他有强烈的一走了之的冲动,但她转过来时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令他心底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

他暗叹口气,想着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相信自己仅仅只是想给她手帕,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说教或责备,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平台那边传来一阵喧腾声。

长风玄撇下柳岄头也不回地跑到平台边上,柳岄定定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也跟着慢慢走了过去。

庞之瑶和裴铭先后醒来,青玉还昏睡着,大夫已帮三人诊断过了,都无大碍,服三日药再休养个三、五日便可痊愈,裴三长老此时才令人将三人送回寝室。

裴三长老已转身准备令第二批门生进行冥潜,突然回头道:“方才下水救人的是何人?”

柳岄和长风玄提步站了出来,拱手道:“弟子柳岄/弟子长风玄。”

裴三长老点头:“嗯。你们可先回去歇息。长风玄,去大夫那看诊过后再回去。”

柳岄与长风玄同时应:“是。”

长风玄没料到严肃古板的裴三长老会细致如斯,竟让她去看诊,本以为他没留意到自己流血了,毕竟当时救人时他没做任何安排,仿佛毫不关心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大夫为长风玄诊断过后,只道她是在水中呆得太久,气不足导致头痛和出血,并无无大碍,休养几日即可痊愈。

大夫看诊时柳岄状似不经意般驻立一旁,长风玄越看这人越觉莫明,他指定不是关心自己,两人关系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但接近势如水火,视同陌路才是两人最好的选择。他如今杵在旁边是几个意思?长风玄余光瞥了柳岄一下又一下。

柳岄自然留意到长风玄不时瞥过来的眸光,他亦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他本不打算留下来等长风玄,两人不过是同寝室友,况且她与自己一直水火不容,虽只是她单方面的“水火不容”,总体来说他们间的关系实在算不上融洽,他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但不知为何,他迫切想知道大夫的诊断,她满脸血污的模样刻在了他脑海,一闭眼就是她擦完脸后苍白的面容,连他都觉得自己是魔怔了。

还好诊断结果并无大碍,他胸中的压抑如同纸鸢被放飞一般,变得虚无缥缈,由不可压制的烦闷到心绪豁然开朗,不过转瞬之间,他头一回有此感受,从未有过的经历,如此经历,一辈子一次足矣。 第7章 寝室内躺着三人,谁都没开口,时辰在别人需要时如白驹过隙,在别人厌弃时却度日如年。

此时寝室内的三人皆深觉度日如年,因长风玄与柳岄冰炭不投,而裴铭与柳岄是挚交好友,长风玄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偏帮哪一方都不妥。

寝室内悄无声息,但三人都睁着双眼平躺在床上犹如死不瞑目的尸首。

裴铭在无数次偷瞄后,见柳岄合上了双眼似是睡着了,才压低声音语气诚挚道:“阿岚,你今日舍命相救,我铭感五内。得亏有你,我才能安然躺在这里。”

长风玄也压低声量说:“入湖前我讲过会照应你,说到做到,本就是我许下的承诺,不必言谢。”

裴铭从床上缓缓坐起,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影响柳岄休憩。他深深凝视着躺在床上的长风玄,神情无比专注:“阿岚,我怕水,尽管我生在裴城,是裴门中人,但我打小就怕水,除了我妹妹,再无他人可以令我下水。直到你的出现,你是第二个让我下水的人。”

他似陷入回忆,眉峰微拧,就在长风玄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又悄声道:“不知为何,你苍白着脸对我露出安慰笑容,你拉着我跳入湖中,在湖中你紧紧拽着我的双手,这一切都让我无比熟悉,那一刻,我甚至误以为你是我妹妹,你和她太像了,那一瞬间我根本无法分辨,即使此刻,我细细回想,依旧无法将你与我妹妹完完全全割裂……”

本应熟睡的柳岄眼眸颤动了一下。

长风玄此时也轻轻坐起身子,与裴铭对视,语气中隐隐透着困惑:“阿铭,自我在陶翁家中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莫名想与你亲近,我觉得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但我从前不曾见过你,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当时并不强烈。

直到入水前我看到你害怕的样子,鬼使神差想要对你笑,这举动像是刻在我的骨髓里,不受我支配,乃至后来无师自通的泅水技能,一切都不在我掌控之中,我宛若被操纵的木偶,一切行为非我所愿,不属于我的感受莽撞地充斥我的身心,然而感受却无比鲜明。

我本以为这只是我的问题,没料到你也有类似的莫名感应,你说我与你妹妹有相似之处,我能不能见见你的妹妹?”

裴铭的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眼神中痛楚、无助、迷茫夹杂着柔情交织在内,他的手攥紧床沿,木制的床被硬生生攥出了裂缝,长风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皱紧眉头低喝道:“放手!”

裴铭的手下意识松开床沿,抬起头楞楞地看向长风玄的方向,目光茫然,没有焦距。

长风玄下床来到他跟前,曲膝与他平视,轻声抚慰:“阿铭,我们之间应该有所关联,关联的源头很可能就是你的妹妹。你没入湖中,生死未卜,那一刻我心如刀绞,但我清楚那感受不属于我。你说我与你的妹妹相像,没准是她的感受影响了我,我想见她一面,兴许可以解开这谜团。”

裴铭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脸上,这张脸与妹妹毫无相似之处,性格也截然不同,但她总能让自己想起妹妹,她不经意流露出的某些神态,偶尔与他说话的语气,在湖中的行为,点点滴滴都透着妹妹的影子。

裴铭闭上眼睛,困心衡虑,拳头攥得青筋毕现,再睁眼时似终于落下决定:“若是可以,我也希望你们相见。只她失踪九年有余,我们费尽心机寻踪觅迹,皆无半点消息。她失踪时只有四岁,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我,当时她说为我准备了一个惊喜,傍晚用膳却没有出现,自此再无人见过她……”至此裴铭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捂面,头深埋胸前,呼吸滞重。

长风玄心念一动,裴姓,失踪九年,失踪时四岁,与陶翁所描述的陶埙主人裴篱几乎一致,难道裴铭就是龙吟山庄少宗主的长子?

长风玄迟疑道:“你妹妹是……裴篱?”

长风玄话音刚落,裴铭猛然抬头,伸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她生疼,凌厉的眼神牢牢锁定她,似是忘了尚有第三人在场,厉喝出声:“你为何知道裴篱?”

长风玄拽了拽胳膊,没能拽出来,只得忍着疼痛用手从袖兜中掏出一个物件,送到裴铭眼前,是一个漆黑的陶埙,裴铭不知她是何意,皱眉看着她。

长风玄问:“你可记得前日我曾带着这陶埙拜访陶翁?”

裴铭点头,长风玄继续道:“陶埙有两个,模样做工一致,为同一人所出,前天由陶翁亲自确认。而其中一个在我手上,且正是九年前所得。陶翁直言我手上的陶埙是他亲手交给裴篱的,所以你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这说法不对,目前可以肯定在你之后,裴篱见过陶翁,至于陶翁是不是她见的最后一个裴门人,如今仍不得而知。”

裴铭错愕开口:“你说什么?!裴……陶翁在阿篱失踪前见过她?为何无人告知于我?”

裴铭不知何时松开了攥着长风玄的手,头深深埋在膝间,双手抱头,讷讷道:“为何瞒着我?他们为何要瞒着我?……”

长风玄不懂得如何安慰他,她觉得裴铭有必要明晰裴篱失踪的经过,他不该被蒙在鼓里,尽管还有许多隐藏的秘密需要破解,那就一起解密好了:“陶翁说裴篱请他做陶埙,是为送你生辰礼。她失踪当天午后,到陶翁家中取陶埙,之后独自离去,接下来便再无踪迹。”

为何瞒着裴铭,不言而喻,裴篱是为取陶埙失踪,陶埙是裴铭的生辰礼,裴铭本就因妹妹失踪而痛不欲生,若是得知失踪是因他而致,小小年纪的他可承受得起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多年后仍会因为陌生人的某些言行,忆起失踪多年的妹妹,重情如他,若是当时得知真相,怕是不会苟活吧,这大概才是他被隐瞒的因由。

裴铭突然获悉裴篱失踪的原由,整个人如同雕塑,若不是胸口尚有起伏,长风玄都怀疑他羽化了。

裴铭脑中思绪繁杂,寻不着源头,理不出经过,得不到结果。理不清剪不断,纷乱得他头痛欲裂。他觉得周身的空气瞬间凛冽得令他血液凝固,如坠冰窖,他明明在呼吸,但胸口却如窒息般让他透不过气,他迫切需要可以使他冷静下来的东西……

待他反应过来,长风玄已被他拥入怀中。

长风玄没料到纹丝不动坐着的裴铭会伸手猛地将她拽入怀内,她愣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发展很莫名其妙啊!虽然她与裴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但她毕竟不是裴篱啊!

这状况不好处理,长风玄僵着身体气闷不已,就在她斟酌着要不要轻咳一声提醒裴铭时,柳岄床铺适时发出响动,像是即将要醒来。

裴铭一个激灵,连忙放开长风玄,眼神闪烁躲避她的目光。

果然没一会儿,柳岄翻身下床,眼中一片清明,似笑非笑看着两人:“这是怎么了?”

他像是没看到两人略显尴尬的表情,僵硬的动作,又轻笑道:“不躺着歇息,站一块,难道是……在聊什么秘密?”

长风玄与裴铭同时脸色瞬变,长风玄怀疑他适才压根没入睡,难道他在装睡,将自己与裴铭的谈话全听了去?

长风玄抿紧双唇,暗中思忖柳岄得知他们对话会有何影响:柳岄是裴铭挚友,大概是值得信任的,对自己的影响呢?他从一开始就找她的茬,知晓了这个秘密,不就等同于捏着她的命脉?这可不大妙啊!

长风玄眼波一转,言笑晏晏:“柳公子可真会说笑,我们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我不会叠被衾,而阿铭恰好擅长,便虚心求教罢了,为了寝室整洁,小小牺牲一下,不算什么。”她语气着重于“整洁”二字,加上挑衅似的小眼神,整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大斗鸡。

柳岄哭笑不得,他并非有意偷听他们的对话,他们谈话时他确实即将入梦,不曾想裴铭会谈到他妹妹,使得他霎时困意全无。

裴铭许久没提起裴篱,久到他都快忘了那个失踪多年的小女娃,后面的对话越发诡异,刚结识的两人对彼此有莫名的熟悉感,裴铭在长风玄身上不止一次看到裴篱的影子,长风玄下意识觉得裴铭是她很重要的人,裴篱失踪,陶埙落入长风玄之手,似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牵连在一起,他也忍不住生出好奇心了。

柳岄点点头:“嗯,你如今有这觉悟尚不算迟。”

长风玄被呛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她真不想搭理这个人,如今还能不能换寝室?

长风玄转身躺回自己的床铺,面对木墙,留给全世界一个沉默的背影。

长风玄一这躺又躺到半夜,她是被冷醒的,为了寝室干净整洁,她想到的法子就是睡觉不盖被衾,反正是七月天,不会冷,所以当她被冷醒时,整个人懵怔了半天。

裴城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水城,别的地方七月需用冰块消暑,这里倒好,穴湖的夜寒生生把她给冷醒了!一想到盖了被衾明天就得叠,狠狠心缩成一团,觉得没什么是“熬一熬”熬不过去的。

长风玄闭眼强行入睡,眼睛是闭上了,却睡得并不踏实,身体禁不住发抖,时辰像是过去许久,又像是才合上眼没多久,半梦半醒间,她觉得自己被包裹得暖融融的,心想:果然没什么是熬不过去的嘛!

第二日大早,长风玄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正想舒展筋骨,手一伸出来,忽觉不对,眼睛往下瞄,惊得从床上一下蹦到床下,差点没摔个狗吃屎,她手颤颤巍巍指着床上凌乱且嚣张的被衾,惊得讲不出话来,敢情昨夜不是做梦,她是真被裹得严严实实,是她没忍住扯被盖上的吗?

长风玄沮丧地踱回床边,与那狗窝似的床铺大眼瞪小眼,无从下手,哪哪都乱。

长风玄呆站着,神思飘忽,一下认为自己的法子不大可行,一会想夜里不盖被衾也不可行,接着想到日后每日叠被衾,更不可行,她怎么就熬不了呢?怎么就盖被衾了呢?郁闷得想揍人,谁撞上来她揍谁!

长风玄梦游似的抓起方枕扔到床头,拉过被衾认命地开始叠,一次没叠好,再一次没叠整齐,又一次软趴趴歪在一旁像个吊死鬼,她怒从心头起,两手一搅一丢,搅成一团麻花缩在角落,雄赳赳、气昂昂洗漱去了。 第8章 长风玄洗漱完出来,裴铭正俯着身子帮她收拾床铺,她生起些许愧疚,裴铭夹在她与柳岄之间很为难吧?她走到裴铭身边,屈指点了点他的肩头:“阿铭,你甭叠了,我也认命了,大不了就被怼几句呗,不算什么。”

不待裴铭回话,柳岄先一步发声:“我没那么无聊天天盯着你。”

裴铭眼瞅着他们一言不合又要起争执,急道:“阿岄,你误会阿岚了,她适才很用心去叠,叠好几回了,一直叠不好,她并非不愿去做,只是做不好,我这才帮她。”

裴铭帮长风玄整理床铺让柳岄莫名气闷,裴铭为长风玄解围令他分外不悦,长风玄一脸得意的模样更是使他烦躁,他觉得自己昨夜必定是疯了,不然怎会半夜看到长风玄冷得直打颤,一时心软过去给她盖被掖被?

柳岄忍不住腹诽:长风玄果真不知好歹,自己做好事不留名,却落得个好心没好报的下场。

柳岄冷笑一声,斜睨那两人一眼,理都没理一直在看热闹的柳蛮,转身出了寝室。

柳蛮打从心底赞赏长风玄,想当初,她和长风玄的做法别无二致,想法更是志同道合。

若是早几年,她铁定与长风玄并肩作战,怼得柳岄无地自容,但自她被柳岄每日说教,何谓礼义廉耻,被子没叠好,重叠十遍,不定时让女门生半夜查房,看她有无为了不叠被而不盖被,让她不时在柳氏门生面前叠被,叠不好被同门取笑等令人发指的行为,不一而足,她是被整治得不敢造次了。

希望长风玄屹立不倒,她会全身心支持长风玄,毕竟如果长风玄能让柳岄吃瘪,换个角度看也是她让柳岄吃瘪了。

长风玄近日来除了参加习训,不时与柳岄相互较劲,裴铭从中调和,柳蛮唯恐天下不乱,便是打探进龙吟山庄的方法。

那条窄长的木桥是连通龙吟山庄与校场的唯一通道,但不允许门生通过。

在习训休憩时,长风玄佯装不经意靠近木桥,背后定会投来一道凌厉的目光,她相信,只要她敢走上木桥一步,仅一步,便会被押到裴三长老跟前受罚。

一日用过晚膳之后,散步经过木桥旁,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个人,冷眼盯着她,眼神如刀,长风玄被他盯得脊背生寒,只得讪讪地踱步离开,回来起来都觉得丢脸!

经过多番尝试,长风玄归结:经由木桥进龙吟山庄并非妙策,得从旁寻更稳妥的方式。

此外,自那日与裴铭谈及裴篱之后,他们便没再针对此事交谈过,仿若那番对话从未发生,她总觉得裴铭在有意无意疏远自己,不知他是膈应有着裴篱影子的自己,还是尚无法接受裴篱失踪的原由,或是尚未想到寻找裴篱的计划,反正她与裴铭合作的意图至今尚未成行。

长风玄暗想,若裴铭愿意合作,她在龙吟山庄行事会方便许多,如今只能靠自己,不由觉得自己怪可悲的,作为裴篱兄长的裴铭还没行动呢,她已操碎了心。

这天凌晨,长风玄在同寝三人入睡以后,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

为了今夜外出,她睡前特意没更衣,便宜行事,她无声推开纸窗,翻身出了寝室。

外头夜深雾重,月色朦胧,整个校场寂静无声,空空荡荡,如入无人之境,长风玄满意极了。

她洞悉校场只是瞧着无人,实则不知多少人隐匿在暗处,假若今夜月朗星稀,她的行踪便不好隐藏了,还好天公作美,有大雾遮掩,长风玄不禁扬起唇角。

长风玄不死心地疾速靠近木桥,一道尖锐声响划破长空,长风玄纵身飞跃,右上臂被利器擦伤,长风玄不敢滞留,转身朝寝室方向疾掠而去。

即使那人追上来,只要进了木屋群,想找到她简直如同大海捞针,难如登天,长风玄早已谋划好了这步退路。

出乎她的意料,后头无人追上来,那人似乎只负责看守着木桥,确保没人通过,并不在意是谁去闯,许是那人根本无所谓,自信在他守卫下,无人能通过木桥?

长风玄胸口一阵滞郁,前些时候靠近木桥,被盯梢、被警告、被驱逐,至少没受伤,今夜那人抽什么风,直接甩出一柄暗器,害她毫无防备之下躲避不及,若是反应再慢些,暗器就直插入她胸口了,这是要取她性命啊!长风玄默默翻开心中的小黑本,记上深刻的一笔,这个仇,她长风玄铭记终身!

确定后头无人追来,长风玄放慢速度,她本就料到今夜不可能通过木桥,受伤却不在她意料之中,她须得先处理伤口。

在悠然楼后方隐密处,长风玄停了下来,用折扇轻轻削下衣袍下摆,嘴咬着布条一头,左手快速包裹伤口,若是血液滴落,或留下太多痕迹,稍后那人想追查到她,亦不无可能,她不得不提防。

处理好伤口,长风玄纵身跃上悠然楼,这才是她今夜的目的,登上悠然楼查看夜里的校场布防。

只是今夜雾重,怕是有碍察看,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不能既想用大雾掩藏行踪,又怨大雾阻碍她探查布防,唉!走一步算一步吧!

悠然楼大门紧闭,长风玄只能自回廊一层层往上攀了,她先目测了下高度,旋即飞身攀住二楼回廊的廊栏,右臂的伤口扯得生疼,她咬紧下唇,腰腹收紧同时猱身向上,翻身跃上二楼回廊,如是这般到了六楼回廊。

她走到回廊一角,先探身朝下头看了眼,这高度掉下去,难保她尚能囫囵着站起来,要么先刻字留下遗言?刻上诸如:本人已死,有事烧纸。小事招魂,大事挖坟。

长风玄脑补旁人看到那刻字的场景,不由勾起唇角,顿了顿,想起干正事要紧,她脚尖轻点廊栏,左手触及屋檐反手一撑跃上楼顶,站在校场最高处,颇有一览众山小的意境。

此时竟还有赏景的心情,她都佩服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因动作拉扯不住渗血,浓雾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虽站到最高处,看到的不过是朦朦胧胧不甚真切的景象,但管它呢,才躲过一死,还不兴她苦中作乐一下?

长风玄果真就坐在楼顶赏起景来,静静坐着遥望远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坐那睡死过去了。

直到卯时,浓雾渐散,此时天边泛起微微晨曦,景物渐转清晰,她活动了下筋骨,站起环视一圈,眼睛倏地微眯,穴湖围绕校场的四个方位,各有一个点,细看像是水中有一顶不停旋转的帷帽,她心中“咯噔”一下,那是个什么东西?如此诡异?

长风玄移不开目光,那东西似是有所感应,停了下来,帽沿缓缓抬起。

长风玄惊得脚下打滑,险些从楼顶滑落下去,在帽沿完全抬起前,她躲到屋脊的另一面,不敢多作停留,几下轻点廊栏跃下悠然楼,直奔寝室而去。 第9章 到了寝室纸窗外,探头朝里张望,卯正起床的柳岄床铺上空无一人,床铺也拾掇得干净整洁。得,又将一个把柄塞他手里了。

长风玄本可利落翻越进寝室,奈何右臂实在经不起更多磨难,只得姿势怪异地爬挪进出。

突然伤口扯得生疼,手上脱力跌了个倒栽葱,声响不小,长风玄警惕地盯着仍在床上的两人,过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转醒的迹象,她这才松了口气,孰料一抬头,余光扫到个人,正站在纸窗旁,双臂环胸,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不是柳岄又是谁。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水都能噎着,她是很想当他不存在,躺回床上蒙头大睡,可落在身上的炙热目光让她不得不认命。

长风玄撑着地面站起身子,跌坐地上与站得笔直的柳岄对峙,气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她斜眼瞥着柳岄:“柳公子,大早上的,在这儿吓唬谁呢?”

柳岄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极反笑:“长风公子这是上哪儿逍遥回来?”

她听着他这语气,看着他那神态,气不打一处来:“你管得着吗?”

柳岄被她一呛,后槽牙磨了又磨,努力忽略她睥睨一切的小表情:“昨夜你坐悠然楼顶半宿,想到人生真谛了?还是后来转了一圈,找到人生意义了?”

长风玄像是被闷头敲了一棍,瞠目结舌,敢情昨夜他跟了自己一路,自己还没发现?他武功在自己之上?

长风玄没好气地怼他:“我坐那绞尽脑汁想了半宿,终于想到你强迫我每日叠被的因由了——你有病!”

柳岄没接话,过了会儿冷笑问她:“你右臂上的伤还处理不处理了?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得起床了,届时看到你手上有伤,一身血污,你准备如何解释?”

长风玄虽仍在生闷气,转念一想,柳岄说的也不无道理,只得悻悻然去找金疮药和裹带,轻手轻脚坐回床沿,将袖口卷至伤口之上,扯开夜里包裹伤口的布带,许是左手力度没控制好,伤口被扯裂出血,她轻“嘶”一声,怕吵醒另外两人,又连忙压低声量。

她打开金疮药瓶塞,正准备往伤口上倒,手臂倏忽被人轻托起来,柳岄拿了块湿帕子帮她擦拭伤口边沿的血迹,边擦边压低声量问:“你为何想去龙吟山庄?数次靠近木桥,接二连三被察觉,仍不放弃,看来此事很紧迫啊!”他边擦边尽力忽略手上温软细腻的触感,她的手臂纤弱修长,肌肤白皙,吹弹可破,真想不到她就是用这纤细的手臂攀上悠然楼顶。

长风玄抬头看着柳岄,他双眸低垂,睫毛不时颤动,神情专注,俨然在做一件庄严的事儿,遽然间长风玄觉得他没那么可憎了,语气也不由放缓:“也没什么事儿,纯属好奇,听说龙吟山庄美轮美奂,亭台楼阁无数,景致错落有致,乃武林八大景之一,有幸到此,不去参观岂不可惜?”

柳岄帮她擦干净血迹后,将金疮药粉小心地均匀洒在伤口上,他听着她胡诌,嗤笑道:“哦?为一睹武林八大景,便可舍了性命?没想到长风公子是如此风雅之人。那昨夜是探不了龙吟山庄,先上悠然楼眺望解解谗?”个中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长风玄直接忽略,话题一转,问柳岄:“你可曾见过水中戴帷帽的……人?”长风玄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早上看到的诡谲一幕,是人是鬼是妖是怪是魔是兽,她都不清楚,早上更是不敢与之对视,怕着了道,柳岄与裴铭是挚友,兴许柳岄会知道?

直到金疮药均匀铺满伤口,柳岄才用裹带缓缓包裹伤口,不松不紧系好了结,他松开手,蹙眉瞅着长风玄:“你今早在悠然楼上看到湖中有这东西?”

长风玄被他看得浑身不得劲,她也没隐瞒,点头道:“嗯,不止一个,校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个,水上帷帽转个不停,但我盯着其中一个,那帷帽便停了下来,帽沿抬起,我没敢继续看,躲到了屋脊背面。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怪骇人的。”

柳岄差点被长风玄气笑:“你还知道骇人?半夜溜出去,闯窄桥被暗器所伤,胡乱包扎后,坐悠然楼半宿就为看校场布防,哪点看出来你懂‘害怕’俩字?”

长风玄被他说得有些窘迫,她讪讪道:“这不是那什么……好奇心么……”声量越来越低,临了反将一军:“好呀!你看着我受伤,看着我自个儿包扎,不来帮我,我大人有大量,不怪你,你倒好意思来诘问我?旁的都别说了,你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我需要充足的睡眠,疗你见死不救之伤。”

柳岄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走向?怎么就成了他的不是?长风玄的脑回路如此清奇,她能活到如今,除了上天眷顾,余下靠的全是她的姿容了吧?

他暗叹口气,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首先,是你半夜蹑手蹑脚溜出寝室,你既不想被人发现,而我不幸被吵醒,又怕你牵连同窗,只得跟着你,在你准备作恶时出手制止你。我为免被你发现,只得远远尾随,你硬闯窄桥,我察觉有暗器时已来不及出手帮你,况且一出手,我也会暴露行踪,于你、我皆不利。”

他略一停顿,长风玄马上插话:“呵!都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那看我包扎时为何不现身?”

柳岄没好气道:“你以为那人为何没追上你?”

长风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喃喃:“是你引开了那守卫?”

柳岄轻哼一声,没回答,这振聋发聩的沉默!

长风玄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她讪笑道:“柳公子,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日后寝室的干净整洁由我一力承担!”反正其他三人床铺不劳她费心,“寝室的干净整洁”换而言之不就是“长风玄的床铺整洁”,此事她努力努力还是能办到的。

既然柳岄没出手帮她的理由勉强过关,长风玄决定不再追究,但最关心的事尚未有头绪,她执着地第三次发问:“那水上帷帽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岄沉吟着道:“那东西叫‘液坞’,也唤‘夜坞’,因它白日会没入水中,夜里才会浮出水面。液坞是裴门独有的水怪,单论好坏,液坞甚至算是一方水域的守卫。有它在的地方,几乎没有其他水怪敢冒头。”

长风玄略觉困惑:“如此说来,校场被四个液坞守卫,只为确保我们的安全?”

柳岄摇头,眼中隐有忧虑:“面上确是如此,但液坞还有一个作用,近距离的液坞可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形成屏障后的液坞相当于一个整体,它们之间互有感应,所以早上你被其中一个液坞发现,躲到了背面,实则你并无躲过去,若你环视四周,会发现不只一个液坞抬头,而是它们都抬起了头。”

长风玄瞬时觉得周遭的空气一下凌冽,她不由打了个哆嗦,这也太惊悚了,还好早上没敢看,不然悠然楼都下不了,腿软!

她抖了抖身子,抖下一身鸡皮疙瘩,颤声道:“被它们看到了,应该不会有事吧?我如今都好好的,若是有事,应该早作古了吧?”

柳岄看着她哆哆嗦嗦的样子,竟觉有趣,以拳掩唇轻咳,努力压下嘴角:“不会有事,只是你入了它们的黑单了,下次会对你严防死守,你要想突破它们的重围,不大可能啦!”液坞也有黑簿?与她还蛮像的嘛!

长风玄蹙眉想了想,问:“突破什么重围?”

柳岄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他无奈道:“方才不是说过,液坞间可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那如果四个液坞,四道屏障,聚合起来像是什么?”

长风玄听明白了:“一个无形的牢狱!它们既是守护我们,也是囚困我们!”

柳岄点点头:“嗯,恐怕是这样。”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然大亮,裴铭和柳蛮即将醒来,柳岄敲敲床柱,提醒长风玄:“哎,他们就要早起了,你衣袍再不换,会吓到他们。”

又是“吓到”,长风玄气极,低喝:“我是有多恐怖,他们老被我吓到?他们胆子比芝麻还小?”说完也不待柳岄回话,拉开柜子拿了替换的衣袍便进了浴室换洗,徒留柳岄一个谢绝交谈的背影。 第10章 四人一同到悠然楼用早膳,这是习训以来头一回,长风玄感激裴铭帮她整理床铺,答应了一起用膳的邀请。

尽管她信誓旦旦对柳岄说“日后寝室的干净整洁由我一力承担”,终归不过说说而已,她有心无力,实在是怎么叠都叠不好,人贵自知,她自认自己无比可贵,所以她有自知之明,既然怎么做都做不好,不如放弃,何必执着于一件影响心情的小事,她应该用这时辰做更有意义的事,最重要的是,她有裴铭!

四人才踏入悠然楼便引起一阵骚动,四人皆是姿容上乘之人,柳岄与裴铭吸引姑娘们的目光,公子们的目光粘在长风玄和柳蛮身上,这是他们头一次一同出现,除了柳蛮年纪尚幼,面容青涩,但怎么说也是个清丽的小美人,四人一排,怎么看怎么养眼。

公子们的目光大多落在长风玄身上,她五官妖艳,性情冷淡,若是她能作女子妆扮,必是倾城之色,公子们虽惋惜,目光却怎么也不舍移开。

柳岄似是感受到某些目光过于赤裸,不由蹙眉,侧身挡在长风玄面前,为她遮挡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

长风玄不解地瞥他一眼,柳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那一瞥,暗中数落她不识好歹,却仍旧为她遮挡。

长风玄是真不明白柳岄为何无故挡她的路,她只当柳岄是要让她难堪,当众不便与他计较,只得瞥他一眼以示警告。

四人尚未入座,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柳公子,这有空座,如不嫌弃,便与我们一道吧!”

长风玄循声看去,说话的是庞之瑶,庞青玉坐在她右侧,左侧尚有一个空位,对面有三个空位,刚好够四人入座。

长风玄倒没客气,径直过去坐到庞之瑶对面,柳岄一声不吭坐在长风玄右侧,对着一个空座位,裴铭二话不说坐到长风玄左侧,余下柳蛮一人,只得坐到庞之瑶左侧,她一脸苦相,宛若被抛弃的孩子,幽幽凝视长风玄,长风玄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以手扶额,遮挡那道过分灼人的眸光。

他们落座后不久,便有侍者捧上四盘早膳,长风玄对吃的不讲究,填饱五脏庙便好。

今日早膳颇丰,有一小碗馄饨,一碟鸡丝面,上面覆着几块煎豆腐,小菜是辣萝卜,还有茯苓糕,长风玄估算着自己的食量,大约无法将它们清空,不管如何,在吃食面前,长风玄分外卖力。

庞之瑶不时偷瞄柳岄,见他吃得差不多,便柔声道:“柳公子,先前溺水为你所救,一直没机会道谢,今日难得一起用膳,小女子在此拜谢。”话毕,便起身朝柳岄深施一礼。

柳岄淡淡一笑,道:“当日救人者不止我一人,我不过恰巧救的是你,若是长风公子救的你,倒更轻松些。”

庞之瑶听出柳岄的弦外之意,一是他并非特意救自己,所以不愿接受谢意;二是若她为长风玄所救,便免却诸多麻烦,包括她的道谢。

庞之瑶表情微僵,温婉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她笑得勉强:“不管如何,你确实救了我性命,我定铭记这份恩情。”

柳岄不甚在意地笑笑,没再看她。旁人都很识趣,默默与自己餐盘的食物作斗争。

长风玄把馄饨和茯苓糕解决了,鸡丝面她一人肯定无能为力,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谄笑着敲了敲柳蛮的餐盘:“蛮儿,分你一半鸡丝面,怕你习训饿着。”

她把主意打到柳蛮身上,柳蛮每回听到长风玄唤她“蛮儿”,那儿化音余音袅袅,骨头先酥了一半,余下一半缴械投降,可这回她是真吃不下,她用仅存的理智坚定地回绝了长风玄:“岚岚,我真吃不下了,放过我吧!”

长风玄笑得灿烂:“你正长个呢,不多吃些,日后长不高。”

柳蛮头摇得像拨浪鼓。

裴铭看不下去,正想让长风玄将吃不下的那份拨给他,便见柳岄伸手拿过长风玄的鸡丝面,拨了一半到自己碟中,然后将碟子放回原位。

众人面面相觑,柳岄旁若无人地卷着鸡丝面,漫不经心道:“粮食可贵,不可浪费。”

庞之瑶看了看面前没动过的茯苓糕,对柳岄道:“柳公子若是尚未饱腹,不嫌弃的话,可将这盘茯苓糕拿去。”

柳岄恰好吃完鸡丝面,边放下竹筷摆好边道:“我不喜糕点。”

众人盯着他空荡荡的餐盘,呵!不可浪费!

经过一段时辰的习训,所有门生冥潜的时辰由一刻延长至半个时辰,连怕水的裴铭也能勉强做到,他不再需要长风玄带领,但仍习惯与她一道下湖。

习训过程单调无趣,裴三长老令他们冥潜,冥潜间隙休憩半刻,周而复始。部分门生开始无法忍受此等无趣的习训,入水后便不再静静冥潜,而是深潜甚至朝远处游去。

在又一次冥潜过后,几个门生匆匆跑到裴三长老跟前,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对裴三长老说了些话,裴三长老怒不可遏:“谁允许你们泅到那处去?”

裴三长老怒气冲冲转身来到穴湖旁,一扭头看到裴铭等人就在左近,伸手一指:“你们随我来。”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便没入水中。

裴铭四人稍稍愣神,长风玄先回过神来:“我和柳公子去,你们在此接应。”

裴铭虽勉力做到冥潜半时辰,泅水却不甚擅长,而柳蛮仅十四岁,小身板去了也帮不上忙。

时辰紧迫,裴三长老入水后,柳岄和长风玄紧随其后,长风玄边泅水边暗想:真如柳岄所言,液坞的无形牢狱内,没有水怪,甚至连鱼虾都没有,除了水草,穴湖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裴三长老泅水速度远胜他们,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远远看到裴三长老远去的身影,还好湖内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不然他们也许会跟丢。

等他们好不容易与裴三长老会合,长风玄被眼前一幕惊得呛了一口水,柳岄立即用手捂着她的口鼻,拉着她浮到湖面,长风玄一浮出水面便呛咳不止,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滑落,柳岄看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真有那么可怖?连身在水中都忘了?”边说边替她抚背。

长风玄呼吸好不容易平顺些,边以手背拭泪边道:“可怖说不上,太诡异了,骇我一跳。你回去别告诉他们,太丢脸。”说完示意柳岄不必抚背,得下水找裴三长老了。

两人重泅到裴三长老身旁,裴三长老扫了他们一眼便不再管他们。

他们面前有四人,姿态诡异地嵌在水中,他们的眼珠子可以转动,脸上满是惊惧之色,脸庞扭曲变形,双眼圆瞪,嘴张开到常人难以做到的地步,身体状似想拼命从中挣脱,保持着向外倾斜的姿势,仿佛束缚一旦解除他们便会倒下。

四人的脸色已然泛青,其中一人脸上已浮现青灰之色,长风玄不解的眼神递给柳岄:难道嵌在里头会窒息?柳岄似是明了她的疑问,点头示意确是如此。

柳岄拉过长风玄的手,在她手心写下:勿靠近,危险,你。长风玄瞬间了然,她早入了液坞的黑单,若她靠近,比里头的四人更容易困在里面。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尺余,柳岄也稍稍心安,他本以为是有人在水底溺水,没料到人被嵌在液坞的水墙之内,早知如此,他不会让长风玄同来。

情况已然危急,裴三长老再顾不上旁的,将一块方形玉佩嵌在水墙上,玉佩通体洁白无瑕,居中雕刻着以弧线构造的漩涡纹,弧线围绕漩涡中心回旋,形成一种独特的扩张感,漩涡纹四周刻着波涛纹,似要将漩涡的生命力无限延伸,破玉而出。

玉佩嵌在水墙上的刹那,宛如沉睡之人觉醒,倏忽没入墙内,与水墙融为一体。

紧接着玉佩发出幽幽白光,水中开始震动,而后便似有巨型建筑瞬间坍塌,山崩地裂,长风玄被震荡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蓦地被人拥在怀里,她下意识回抱住那人。

等震动缓缓停歇,长风玄看着与自己相拥的柳岄,她不太意外,毕竟七人中四人嵌在水墙内,裴三长老不至于会为了护她安危而拥她入怀,只有柳岄,是同窗、室友,亦是斗嘴互怼的冤家对头,情义除了在共患难时产生,在每日不怼不快时也会悄然萌芽。

长风玄耳根微烫,松开手,掩下内心的慌乱,装作毫不在意地拍拍柳岄肩头,示意他放手,柳岄挑眉,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下,似在责怪她对恩人如此无礼。

长风玄额头立马红了一块,她皱眉示意柳岄弹得过于用力,摸了摸发现肿起了个小包,柳岄也察觉到了,伸手随意帮她揉了几下,心头微动,同时暗暗懊悔,顺便腹诽长风玄身子骨太娇弱。

裴三长老招手示意他们过去,他们靠近后瞅见适才嵌在水墙里的四人已飘浮在水中,表情不再狰狞,裴三长老指了指柳岄两人,又指了指另外四个,抬手上举,示意柳岄和长风玄各带两人先行浮上湖面,柳岄与长风玄点头示意后,各带着两人向上游去。

裴三长老攥紧浮在水中的玉佩,将内力注入其中,直到玉佩泛起的幽幽白光彻底消散,水底再次震荡,水面可见一条水线破空而出,竟似利刃,带着森然寒意。

稍后裴三长老便浮出水面,嘴角渗出腥红血液,长风玄托着两人,无法靠近,只得出声询问:“裴三长老,您受伤了?为何受伤?伤得可严重?”

裴三长老听得这一连串的问题,哑然失笑,宽慰道:“我无事,不必紧张,不过是内力消耗过大,受了点内伤,休养两日便好了。”

长风玄这才放下心来,只“内力消耗过大”是何意?难不成重筑液坞水墙需消耗内力?连裴三长老这般在武林中少有敌手的高手,也因此受内伤,看来液坞筑起的牢狱不易翻越啊。

最后柳岄托着两人,长风玄和裴三长老各带一人回到校场,柳岄快速扫过长风玄的右臂,略微放下心来。

幸亏解救及时,三人并无大碍,脸色青灰者陷入昏迷,大夫亦无法确定他何时能醒来,不得已,裴三长老令随行侍者将消息传给其家人,请他们将此门生接回家中照料。 第11章 当天夜里,长风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脑中无数念头纷纭杂沓:裴篱为何失踪,裴篱的失踪是否存在背叛者,若是存在,那人是谁?如何才能将他掘出,她与裴篱间有何牵连,裴门为何“囚禁”他们,最重要的是,如何通过液坞的牢笼?

进不了龙吟山庄,一切都是空谈。她原以为查清此事不难,但越来越多的谜团使她举步维艰,她得理出一条思路,让自己有路可走,倘若再止步不前,她觉得自己即便不疯摩,都得因思虑过多睡不着而累死。

长风玄小心翼翼踱至裴铭床旁,借着纸窗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屈指磕了磕他肩头,低声唤他:“阿铭、阿铭,你醒醒……”

裴铭应是刚入睡,一下便醒了,他看着蹲在床旁的长风玄,吓了一跳,担忧道:“阿岚,这么晚了,有何事?”

长风玄拉拉他的衣袖:“出来,有要事与你商议。”

裴铭失笑:“阿岚,如今天色太晚,明日再商议吧,不急于一时。”

长风玄想都不想拒绝道:“不行!今夜不商议出个头绪,我睡不着!”

裴铭只得苦笑着轻手轻脚起床,随着长风玄到了寝室附近的一棵古树底,长风玄率先盘坐树旁,屈指在身旁的地上点了点,示意他坐下。

裴铭真是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大晚上的坐在树下,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或许会误以为他俩半夜不睡出来偷情呢!

长风玄睨他一眼:“穷讲究!赶紧的,被人发现就坏事……”

话声未落,一道声音如惊雷般骤然响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阿岄?”裴铭由于受惊声音陡然拔高,长风玄反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声量放低!别让人发现。”

裴铭拍开长风玄的手,顺便捂住自己胸口,问柳岄:“你怎么过来了?”

柳岄嗤笑道:“大晚上的,被两只耗子窸窸窣窣的声响给吵醒了。”

长风玄听罢,双手往地上一撑,准备迎战,裴铭反应奇快,一把揿住她肩头,急道:“哎哎!别吵,会被人发现!”

旋即又拽着柳岄坐到两人对面:“阿岄,其实是阿岚有事与我商议,不知商议的是何事,你在这……”“不方便”三字裴铭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风玄下颌一抬,完全不给柳岄脸面:“我们商议之事与你无关,你别杵这儿碍事。”

柳岄瞥她一眼,轻笑道:“一,你要进龙吟山庄,急需解决液坞的水墙。二,你在调查裴篱失踪的隐秘,而你之所以数次硬闯窄桥,想进龙吟山庄,我猜想你是认为裴篱的失踪与裴门中人有关,或许你怀疑裴门有内鬼,恰好,我对裴篱的失踪亦十分介怀,阿铭是我挚友,此事怎能说与我无关?”

长风玄缓缓转头打量裴铭,看到他满脸惊诧,她猛地直视柳岄:“你那日偷听我们谈话!”不是疑问句,是说出真相般的无比确定。

柳岄也没隐瞒:“当时三人在场,我就是听到了,也是光明正大,怎成‘偷听’了?”

长风玄气得浑身发抖,伸手直指柳岄:“你合上眼,听着我们谈话,内容私密,却不出言提醒,这不是偷听是什么?”

裴铭按捺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分别拉着另外两人的衣袖,劝解道:“其实这事也不算私密,阿岄把阿篱视作妹妹,阿篱失踪后,阿岄曾到龙吟山庄协助寻找了数月。不若我们三人一同商议,多个人,多条思路,筹谋也能更完善。”末了他祈求般的目光投向长风玄。

长风玄没辙,只得默许,她双臂环胸,斜睨着柳岄:“我想知道的事,既然你都清楚,便说说看呗!”

“我清楚你想要了解什么,但我无法解答。我曾经也怀疑裴门有内鬼,但在找裴篱的数月内,我在裴门没查到关于内鬼的半点踪迹,是以我认为推断有误,直到听到你与阿铭交谈,你数次想进龙吟山庄,我猜想你应是与曾经的我一样,在找内鬼。”

裴铭呆愣着看向柳岄,喃喃道:“你也曾怀疑裴门有内鬼?可……为何我不曾听你提及?”

“我不确定内鬼的存在,只是将最有可能的推论,作为事件背后的真相来调查,况且最后我并无查到蛛丝马迹,将推论告诉你,有何意义?”

长风玄一手撑着下颌,头微侧,正想得入神,兀然问:“你当时查内鬼,是将裴门所有人都调查过了?”

柳岄回想了好一会才说:“当时我尚且年幼,并无太多可用之人,能查的也不过是裴篱身边的门生。且若真存在内鬼,此人必然与裴篱相熟,能取得她的信任,不然怎能将裴篱带走。”

长风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同道:“确是与裴篱相熟且信任之人,但不大可能是门生,应当是辈分更高之人。若是门生,要想将裴篱悄无声息带出裴城,几乎不可能,只有辈分越高、手中人脉越广之人,才越有可能促成此事。”

裴铭越听胸口起伏越剧烈,拳头攥得青筋根根清晰,他咬牙切齿道:“所以内鬼若真存在,长老、执事等人的嫌疑更大?”

柳岄伸手摁住裴铭的肩头,攥了下示意他不必过于激动。

长风玄放下支颌的手,在地面轻点,这是她思索时的习惯动作,柳岄扫了一眼,若无其事般将目光移向裴铭。

短暂沉默过后,长风玄微眯着眼,头也不抬问裴铭:“阿铭,你可记得裴篱失踪当天,晚膳除了裴篱不在场,还有谁有异常?尤其是长辈,有没有晚到、提前离席,无故中途离开的?或是他们的举止与往常有异之类,将你能回想起来的细节,详细给我们说说。”

裴铭深呼吸几下,强压下满腔愤懑,极力镇静下来,他皱眉细细回溯,那日是他生辰前一日,他心情大好,早早到了膳厅,在他之前,裴三长老和裴四长老早已入座,到了即将上菜时,大部分人都到了,祖父与爹在上菜时才出现,中途无人离席,直到上完所有菜品,阿篱尚未出现,爹派侍者去领阿篱过来,侍者没找到人,此后阿篱失踪……

裴铭以手扶额,眉头皱得死紧,冷汗在他鼻尖上闪着寒光,猝然间他一手没入发中,一手攥拳重重捶击头部,边打边喝斥:“想,快想,哪处有问题,快想啊……”

柳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裴铭的手,将他的头揿入胸膛,死死抱住他,轻声宽慰:“阿铭,没事,没事的……别着急,我们会找到裴篱的,相信我!”

裴铭头埋入柳岄胸膛,一动不动,片刻后柳岄察觉到衣襟濡湿,他手放在裴铭头上,以袖为他遮挡长风玄的视线,尽管长风玄压根没将目光投向他们,她仍在低头沉思,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裴铭浑身一颤,猛然抬头,双眼圆瞪,目光闪烁不停,一脸奇异的惊喜:“我想到了!是裴三长老和裴四长老,我到膳厅时他们早就在那里了。平日里他们亦会早到,但不会那么早!”

裴铭脸色兴奋得有些发烫:“他们的茶杯!茶杯内的茶水不是满的,且在上菜前,侍者为他们面前的茶壶续了一次水,说明他们在膳厅交谈许久,有什么事非得在膳厅聊?况且这情况我只见过那一回。”

裴铭话音一落,整个人像是离了水的鱼,毫无生气地埋首进膝间,不再言语。

长风玄骤然抬首,定定看着远方,目光涣散,嗫嚅道:“裴四长老……”柳岄不明白长风玄这是抽什么疯,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呆滞。

“长风公子、长风公子……阿岚,你听到我的话吗?阿岚?”柳岄唤了半天,长风玄宛若人偶,无声无息。

柳岄顿觉焦头烂额,蓦地双眼紧闭,深深呼吸,而后猛然睁开双眼,以拳砸地,磨了磨后槽牙,低声咒骂:“该死!”

随后拍拍裴铭后背:“怎么样,能自个儿回去吗?”

裴铭愣愣地点点头,今夜的讯息让他一下子难以承受,他得缓缓。

柳岄蹲在长风玄面前,她的目光穿透他落在天际,或者说她压根没看到他,也没看到任何东西,她双眸木然圆睁且空洞。柳岄抚上她的脸,她亦毫无反应,若不是看到她胸口起伏,柳岄会认为她商议事情时失魂阵亡了。

唉!裴铭愣怔,长风玄失魂,而液坞之事尚未谈及,只能择日继续了。

柳岄慨叹:“这算什么事啊!”

柳岄看了眼裴铭,只见他头深埋在双膝之间,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柳岄轻轻掀起长风玄右臂的衣袖,掀至伤口以上,趁着月色查看。

长风玄今日入水应是拉扯到伤口了,她沐浴后没有包扎,许是怕在寝室包扎会被发现,此时伤口已然开裂,正在丝丝渗血,衣袖上可见斑斑血迹,柳岄真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头构造是否异于常人。

柳岄忍了又忍,最后在她披散的乌发上用力搓揉了下,发丝柔顺的手感舒适得令他不舍移开,看着她被揉乱的头发,柳岄心情这才好了些许。

柳岄从袖兜中拿出金疮药和裹带,仔细在伤口上洒满药粉后,轻柔地缠好裹带,想象她明日醒来发现伤口被包扎后惊呆的小表情,嗯,应该很有趣!他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在情不自禁地上扬。

柳岄一手环在长风玄背后,一手置其膝下,横抱起她,唤上呆愣的裴铭,一同翻窗进入寝室。 第12章 隔日清晨,柳岄如愿看到刚起床,意识尚未清明,呆呆愣愣抚着右臂伤口的长风玄,那模样与受惊的梅花鹿一般无二,果真如他料想般有趣!

接下来看到的一幕让他脸色骤沉,长风玄进浴室更衣后,裴铭无比自然地为长风玄收拾床铺,摆正枕头,折叠被衾,神情专注且虔诚。

柳岄今日特意早回,本只为看长风玄吃惊的小表情,不成想会看到这般场景。

长风玄更衣完回来,悠闲坐在桌旁,烧水沏茶,烫杯斟茶,只有三杯,大概空缺的那杯才属于他。

柳岄如鲠在喉,寝室内就他知晓长风玄右臂受伤,以她的机敏,指定知道为她包扎伤口的人是他,她不道谢便罢了,此时他就坐她对面,斟茶怎就独独少了他的份?

柳岄憋着一口气,死死盯着长风玄,誓要盯得她难为情,尴尬,愧疚……

长风玄抬眸迎上柳岄的目光,眼神轻飘飘的,柳岄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错觉,他跟人较劲,人家根本不上场,徒留他唱独脚戏。

此刻的他比惨败更受挫,至少惨败意味着交过手,而他,对手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

柳岄轻笑一声,在长风玄疑惑的眼神中,执起茶杯细细品尝,长风玄还未作出反应,柳蛮难以置信:“堂兄!你……你怎么饮了岚岚的茶?”

“茶杯刻名字了?”

长风玄冷着脸,先指自己的凳子,随后指着茶杯原来的位置:“这里!是我日常坐的位置,这茶,是我方才亲手沏的!而你,饮的是我的茶!”“亲手”着重语气。

柳岄蹙眉,抬眸撞上长风玄的目光:“寝室内有四人,你斟三杯茶,我以为你不渴。”

长风玄笑得人畜无害:“柳公子,抢茶这种事,不觉丢份?”

柳蛮倒会见缝插针:“是啊,堂兄,平日里你都不与我们同饮……”在柳岄淡淡甩出一记眼刀后,柳蛮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风玄怒其不争,眼神示意柳蛮:蛮儿,再不反抗,我可要瞧不起你了!

柳蛮以手背蹭了蹭鼻尖,佯装没看懂挪开目光。

裴铭顿觉头疼,不过是叠被子的工夫,怎又斗上了,知道的这是寝室,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斗兽场呢!

裴铭将最后一杯茶端到长风玄面前:“阿岚,若你渴了,便先饮这杯。”说完,他动手为自己斟了杯茶,边坐边示意柳蛮入座。

长风玄冷笑:“呵!有的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茶都不会自己斟,还自诩兄长,可别带歪我们乖巧懂事的蛮儿。”

柳岄与裴铭一口茶险乎喷了,她将“乖巧懂事”与“柳蛮”绑在一起?莫不是对“乖巧懂事”有所曲解吧!

柳岄懒得理她,再与她多说几句,怕会英年早逝。

经过一整日的讯息梳理与归纳,长风玄迫切想进龙吟山庄调查裴三长老与裴四长老。

窄桥作为最后的抉择,只能硬闯,液坞的水墙若是有漏洞,且她又能突破,相信这团乱麻很快便能厘清。

长风玄虽心事重重,晚膳过后,仍悠闲地在寝室忙活。

柳岄回到寝室,看到的就是长风玄低头专心致志对着茶杯,他一时没猜到她在做什么,只下意识认为她在作妖。

果然,柳岄绕到长风玄身后,见她拿着一根粗针在茶杯上刻字,顿觉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做什么?”

长风玄刻得十分认真,乍听到身后传出声音,吓得手一抖,针扎到手指:“你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么?突然在人背后讲话,抽疯吧你?”指头冒出血珠,她想也没想含入口中,狠狠乜了柳岄一眼。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才怕得白日里都听不得人话?”柳岄看她吸吮指头,心中有愧,语气便缓和许多。

“‘人话’?你就一黑心鬼,存心吓我。”

柳岄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正名:“我进寝室后与阿铭交谈了好一会,是你莫不关心!如此专注,在做什么呢?”

长风玄将茶杯上的刻字展示给柳岄看,下巴一抬,嚣张道:“给每只茶杯定个主子,免得某些人借故越界,拿着我的东西碍我的眼,还给我气受。”明白了,这是对他早上说的“茶杯刻名字了”作出的反击,好样的!

柳岄提醒她:“这套茶具为裴门所有,你私下里将名字刻上,即使裴门管事不追究,就不为日后可能接手的人考虑?拿着刻有他人名字的茶杯饮茶,想想就觉得膈应。”

长风玄笑得分外妖娆:“不必为接手之人考虑,这套茶具我会买下,未来三年内这套茶具将一直跟随我们。”

柳岄简直匪夷所思,长风玄的脑结构指定异于常人,谁会为了旁人一句无心的话,在茶杯上刻字,买下整套茶具,还信誓旦旦要带在身旁。

柳岄看向长风玄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关爱的神色,长风玄头皮一麻:这眼神怎么回事?被吓傻了?

夜里,长风玄听着三人的呼吸,笃定柳蛮沉睡,她蹑手蹑脚唤醒柳岄与裴铭。

长风玄再度盘坐在昨夜的古树底下,另外两人习惯自然围坐一旁。

长风玄手持折扇,轻触柳岄面前的地面,柳岄顺着折扇往上,扫过她纤纤指尖,椭圆甲背,修长的手指,光滑的手背,纤弱的手腕,露出袖口的一小截纤巧柔韧的手臂,被掩盖在衣袖下的伤口,曲线流畅的脖颈,漫不经心的表情。

长风玄启唇:“进龙吟山庄的法子,你说说看呗!”

柳岄真想夺过折扇敲她脑袋,平日里对他满不在乎,遇事净让他出谋划策,阖着他柳岄在她心目中就是一个妙计锦囊,需要时翻出来,没用时丢犄角旮旯?

柳岄没好气地睨她一眼:“阿铭是裴门未来的少宗主,液坞是裴门特有的水怪,他不比我清楚?你不问他来问我,是太瞧得起我呢,还是在埋汰我呢?”

裴铭不甚自在地轻咳一声,长风玄笑得粲然:“在我心目中,柳公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穿越水墙于你而言,应当轻而易举。”

柳岄皮笑肉不笑:“长风公子过誉了,实不相瞒,我对液坞不甚了解,更不知晓穿越水墙的法子。”

长风玄哼了一声,撇过头看空气。

柳岄也没空管她,问裴铭:“阿铭,你对液坞熟悉吗?液坞形成的水墙可有漏洞?”

裴铭思索片刻,叹了口气,语气明显低落:“我对液坞也知之甚少,液坞的秘密由历届掌门保守,祖父与爹应当知晓,但并未传与我。”

柳岄窥见长风玄头虽扭到一边,耳朵却高高竖起,不错过只言片语,不由失笑:“你在裴门多年,难道不曾听闻关于液坞的言论或传言?”

裴铭蹙眉:“倒是曾听过一件关于液坞的传言,但真假无从考证。传闻液坞的水墙以液坞为界,上下百尺,会吸附人的灵魂,一旦触碰便被嵌入其中,无法摆脱,唯有死亡。液坞有记忆,但凡被它们识别为‘危险’者,无论人兽,均会被徽记,靠近后被嵌入水墙的存活时辰骤减,常人嵌进水墙后尚有一个时辰等待救援,而被徽记为‘危险’者,只有一刻。据说有一把钥匙,可打开或封锁水墙,但我并未亲眼见过。”

听到这里,长风玄与柳岄倏然对视,他们内心翻起惊涛骇浪,水墙的钥匙,他们见过,那块雕刻着漩涡纹的方形白玉!

那日嵌进水墙的四人得救,是因裴三长老用玉佩打开了水墙,而后裴三长老受内伤,则是重新封锁水墙所致。

柳岄率先回过神来:“阿铭,确实存在可开或锁水墙的钥匙,钥匙是块方形玉佩。那日裴三长老领我们前去救人,我们亲眼看着他将一块玉佩置于水墙上,玉佩发出幽光,而后水墙消失,四人得救。后来裴三长老令我们先行浮出湖面,封锁的过程我们没有看到,但裴三长老与我们会合时受了内伤,想必封锁水墙需耗费不少内力。”

长风玄折扇有节奏地轻敲手心,低垂眼帘,喃喃:“即便有钥匙,钥匙由裴三长老保管,我们拿不到,就算能拿到,我们知道如何打开水墙,却不会封锁,要不……让裴三长老再次打开水墙,我们趁机潜入龙吟山庄查探?”

裴铭不明所以:“如何让裴三长老打开水墙?”

“我佯装不小心被嵌入水墙,你们请裴三长老打开水墙便是。”

柳岄胸口滞闷,堵得他几欲喘不过气来:“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吗?若想死不必如此麻烦,与我说,我帮你!”

长风玄只觉莫名其妙:“你抽什么疯?这个法子可以让我们通过水墙,你不也想查出内鬼?”

柳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闭了闭眼,缓解眼前发黑的不适:“长风玄!你是被液坞徽记过的人,嵌在水墙内,你只能存活一刻,倘若裴三长老没带玉佩,你会死;救你途中有任何阻碍,你会死;一刻内裴三长老没能打开水墙,你会死!为了所谓的真相,你连命都可舍弃是吗?”

裴铭不解,急切道:“阿岚何时被液坞徽记?”

长风玄语气放缓,似安抚又像自我惑蛊:“你们不必忧心,我是否真的被液坞徽记,谁也不能确定,阿铭也说了,被液坞徽记嵌入水墙存活一刻是传言,无法被考证,兴许都是假……”

话没说完,便被柳岄蛮横打断:“假使都是真的呢?你拿性命去赌?嗯?”

长风玄一噎,内心的不安更甚,语气不善道:“那你说怎么办?”

柳岄生生压下胸口横冲直撞的烦闷,抬手按揉额角,减缓头侧的疼痛,深深吸气:“方才阿铭说过‘液坞的水墙以液坞为界,上下百尺’,那百尺以外呢?是否没有水墙?若是水墙真的只达液坞以下百尺,只要有比百尺更深的地方,便是我们要找的漏洞。”

听得此话,裴铭和长风玄同时眼前一亮,这的确是个更稳妥隐秘的法子。

但长风玄还有一丝忧虑:“你说的漏洞需确保传言为真的情况下才存在,若传言仅仅是传言呢?”

柳岄似笑非笑瞥她一眼:“长风公子连死都不怕,竟怕试验一个不危及性命的法子?”

裴铭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长风玄被呛得半天接不上话来,索性脑袋一甩,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柳岄对此只是笑笑,问裴铭:“阿铭,裴三长老与裴四长老谁更可疑?我们进了龙吟山庄,能查探的时辰必然短暂,且我们只有三人,现下须得明确更为可疑之人,商议周全的调查策略,否则一旦打草惊蛇,日后要想再揪出内鬼,希望就更渺茫了。”

裴铭认同的点点头,脸色沉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查探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且此人极可能是害自己妹妹失踪的内鬼,他无法做到不怨不恨不怒不悲,他咬牙试图平复心绪,回溯两位长老的可疑之处。

裴铭正想得出神,忽听柳岄问长风玄:“你昨夜最后呢喃‘裴四长老’,是因裴四长老有可疑之处?”

长风玄听得柳岄没头没脑的问话,茫然看着他:“我何时说过?”顿了顿,又道:“但我有一个法子,可以一试。”

柳岄与裴铭同时看向长风玄,异口同声:“什么法子?”

长风玄慢条斯理道:“你们忘了?我手上有裴篱失踪时带在身上的陶埙,若内鬼看到我拿着那个陶埙,他怎么着也会惊慌失措吧,即便只是表情起了一丝一毫的波澜,只要能确定谁更可疑,还愁真相查不出来?”

柳岄细想一会,蹙眉道:“若内鬼没看到过那个陶埙,这法子便行不通。”

长风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柳公子难道怕试验一个不危及性命的法子?”

柳岄被噎得好一阵没说上话来,他没好气地斜乜了长风玄一眼,觉得此人当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忍不住呛她:“若是内鬼认出陶埙为裴篱所有,你便暴露了。”言外之意是:内鬼会提防她甚至根除她。

长风玄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没那么蠢来自投罗网,否则怎会整整九年都没被揪出?此人心思缜密,要找出裴篱失踪的线索怕是不易。”

“裴门长老手下多少人手?他要杀你何须亲自动手?动动指头便能要了你的命。”

“柳岄,阖着你是来打击我助长敌人威风的?你巴不得我死是吧,你咋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呢?”长风玄是真被气得脑袋冒烟。

“非是我不盼你好,你做事太冲动莽撞,不顾后果,假使暴露后有性命之危,又该如何?”

长风玄双臂环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我这是将后背交予你们,信任你们,只要你们不辜负我的信任,我又怎会有性命之忧?”

柳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可置信道:“你将后背交予我们?你对我就如此信任?”

长风玄嗯了一声,指了指裴铭:“主要是信他。”

裴铭一脸的受宠若惊,主要体现在“惊”字,柳岄如鲠在喉,好半天没缓过劲来,还是裴铭率先回神,轻咳道:“阿岚,我认为阿岄所言甚是,不若此事择日再议?”

长风玄摆摆手,一脸决然:“我意已决,你们不认同这法子,不参与便是,我出事绝不连累你们。”

话音刚落,柳岄便一言不发离去,脸色阴沉得大概能与暗夜融为一体了。 第13章 近日来,柳岄、裴铭、长风玄三人在穴湖划域划区找水墙的漏洞,连日来的辛酸,可谓不胜枚举。

同窗专心致志冥潜时,他们三人则深潜到百尺以下,且因不确定白日里液坞潜藏的位置,他们往往需潜到最深处,每人拿着一根从庖屋柴房偷来的烧火棍,戳戳有无水墙的阻挡。

初始时他们只能试验一小片地方,一是经验不足,不确定水墙的具体位置与深度,二是能力有限,平日里只需没入湖面闭上眼睛,冥潜半个时辰不过是闭眼到睁眼的一瞬,但如今他们不仅要泅水,还要判断水墙的位置,寻找水墙的漏洞,半个时辰冥潜中途不允许浮出水面,于三人而言,这半个时辰委实是度日如年。

这段日子克服重重艰苦险阻的结果,一句话概括:一无所获。

傍晚习训结束,寝室内长风玄一身湿衣,坐在桌旁,刚沏好一壶茶,如常烫杯斟茶,尚未来得及饮上一口,一手伸过来稳稳端起长风玄面前的茶杯,温文尔雅地品尝,还不吝赞叹:“不错,茶香漫溢,口感醇厚,入喉回甘。”

本已累极的长风玄皮笑肉不笑地问:“柳公子,您手上的茶杯,刻的可是我姓名?”边说边用手中折扇重重敲击桌面,不加掩饰地宣泄着她内心的躁怒。

柳岄先是佯装讶然,须臾像是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您的名字?恕在下眼拙,这套茶具中没刻我的名字,我还以为这是让我随意使用的意思呢!”

长风玄心里恨得牙痒痒的,知他是在故意挑她的刺,于是笑容越发灿烂:“茶具是没刻你的名字,然则其他三只茶杯都刻上了名字,但凡您脑袋多装脑子少装豆腐,用个排除法、倒推法、分析法什么的,都能推断这光洁如新的茶杯属于您,您认为呢?”边说边用折扇点了下没刻字的茶杯。

柳岄挑眉,轻笑道:“我脑子一般,不认同您的说法。那杯子主人既是‘无名’,而我又非无名氏,怎能用他人茶杯?”

长风玄气结,拔高音量道:“那你用我的茶杯算怎么回事?”

柳岄一本正经道:“既无我的茶杯,用谁人的不是用?便用刻着你名字的了。”

长风玄咬牙,遽然间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斜乜柳岄一眼,兴致缺缺地对他道:“罢了,让给你算了,我用‘无名’杯。”而后双臂交叠于桌面,头一侧,枕在手臂上,神情恹恹的。

柳岄原以为长风玄还有许多招数要出,已推演到数招以后的交锋,没料到长风玄顷刻间缴械投降,反倒令柳岄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凝眸看她,方才还像斗鸡般激昂的人,如今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料想是连日来调查毫无进展所致,不由软语宽慰:“‘无名’杯能得长风公子赏识,日后必能名垂‘杯史’,成一代名杯,它如今指定感激涕零!”柳岄没料到,此时的一时戏言,日后竟成了真。

长风玄听着柳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下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越笑越舒怀,末了笑得肚子都快痉挛了,边笑边断断续续道:“柳……柳岄……你……你脑子真……清……清奇……”

因长风玄是边笑边说,柳岄看着她笑得畅然,心间华蜜满溢,仿佛置身于云端,飘飘然,又如品尝一盏美酒,微醺。

然而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整句话,在脑海中将每个字重新串连起来后,适才的美好荡然无存,清奇?你才清奇!你全家都清奇!

今日习训,柳岄三人又重复着分区找漏洞的日常任务,没错,这已成了他们每日习训的内容之一。

长风玄深潜到底,捞起那根昨日作为标记留下的柴火棍,在湖底对着一堵无形的墙戳了又戳,目之所及一片平坦,气馁地想:约莫今日又得无功而返了。

索性直接朝前泅水,查看附近的水底有无深坑或洞穴之类,拿着柴火棍戳戳捅捅的,太费事了,老老实实一寸寸搜寻,太难为她了。

长风玄在离开前不忘做了个标志,唯恐日后寻了一圈没找到漏洞,还得回来这里重新找找,万一她眼拙看漏了呢。

做好标记,长风玄便安然泅水,像匹脱了缰的野马,一下窜出去老远,且游且看,把今日要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长风玄渐觉无趣,正想收心认真戳水墙,余光猝然扫到一处光斑,她疑惑地泅游上前,看到是一枚贝壳。

贝壳?传说液坞水墙内不会有水怪及水底生物,这算什么?是传言不实,还是……

长风玄立即前伸着柴火棍凑近水墙,直至戳到水墙,然后沿着湖底水墙朝两旁寻找,她注意力全在柴火棍上,全然没留意脚下,待她失重落入暗洞的刹那,已来不及抽身离开。

她随着水流直冲入洞底,水流的压力以及自身的重力使她重重撞上洞壁,她痛得猛地张嘴想呻吟,瞬间意识到身在湖中,又咬紧下唇,整个缩成一团,还好脑袋没有受伤,还好只是撞到右肩背部,还好右臂伤口愈合良好,尽管情势危急,长风玄还是忍不住庆幸自己的福运。

长风玄本就在湖中深潜泅水两、三刻,后发现贝壳又去了近乎一刻,往日里冥潜半个时辰为限,时辰所剩无几,加之方才撞到背部,如今右手臂及右背一动就痛,若是不尽快寻到暗洞的出口,怕免不得要遭窒息之苦。

为何只是“受窒息之苦”,而非“因窒息而死”,长风玄自诩大难不死,余下的“必有后福”便是缘由。

奈何暗洞之中看不见一丝光亮,可谓伸手不见五指,长风玄暗叹祸福相依,古人诚不欺我。

长风玄在洞底摸索着洞壁绕了一圈,没摸到明显的凹凸,甚至她以为的绕了一圈,或许没有一圈,亦或许不止一圈,在如墨染就的漆黑中,所有的感觉皆易错乱。

长风玄不打算继续探洞了,毕竟留给她活命的时间不多,不能浪费在无谓的好奇上。

她尽量减少右臂的动作,忍受疼痛向上浮泅,若手触及洞壁,便偏移少许方向继续上浮,如此反复,许久之后,她仍困在洞中。

长风玄估摸着落入暗洞到此时应已过去不止一刻,半时辰的冥潜应是结束了,柳岄与裴铭此刻想必发现我失踪了吧,毕竟每回冥潜结束三人都会聚在一起互换讯息,即使只是你说一句“竹篮打水”,我怼一句“水底捞月”。

他们会来寻我的吧,毕竟我说过“将后背交付于他们”这样煽情的话,他们总该有所行动吧!

长风玄手中的柴火棍在适才的混乱中早已不知所终,她此时真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巴掌,若能小心些,怎至于落得如此境地,只现今的后悔只会让心跳加速,加快体力消耗,所以她不后悔,至少此时不能后悔。

时辰似越溜越慢,又似过去许久,长风玄知晓自己临近极限了,脑袋胀痛,眼前的漆黑已分不清是暗洞的黑还是头昏导致的发黑,她仍在努力往上浮游,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正在上浮,事实上,她的身体在缓缓下沉,手脚绵软地摆动,如同将死的八爪鱼,无力地对命运做着最后的抗争。

长风玄在阖上眼的瞬间,劝慰自己:我这辈子用一个词便可概括——伟大,死亡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为裴铭与柳岄寻到了水墙的漏洞,他们应当可以查到裴篱失踪的真相了吧,裴篱会被找回来的吧,她如今交代在这儿了,怎么着也算行善积德了吧?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逝之际,她恍惚间看到柳岄,他居然在咬她,还打她的脸!这是要她死都不得安生?忍不住在心中怒骂两人:猪!队!友!!!大爷的,枉我将脆弱的后背交给你们,辜负我的信任!你俩大爷的,真有下辈子,别让我遇见你们,看到你们后脑勺都要打得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想多骂两句,奈何实力不允许…… 第14章 柳岄与裴铭浮出湖面,两人相互交换讯息,不出所料,又是无功而返,白费心机。

等了好一会儿,众多门生陆陆续续浮出水面,奈何长风玄杳无踪迹,柳岄渐觉心绪杂乱,不知为何心脏不受控般剧烈跳动,像是要破体而出,他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似是感知到即将会发生不好的事,眼瞅着门生几乎都上岸了,柳蛮奇道:“堂兄,岚岚怎么还没上来?不会出事了吧?”

听得“出事”两字,本就心绪不宁的柳岄瞬时崩了,他陡然想到此时并非悲春伤秋的时候,竭力将不安、焦躁、惶恐等情绪掩藏在肃然神色之下,咬咬牙道:“阿蛮,你留此处接应,我与阿铭去寻长风玄。她……定不会有事!”

柳岄与裴铭泅至长风玄今日搜索的区域附近,循着长风玄留下的脚印等痕迹搜寻,奇怪的是今日长风玄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脚印消失处亦无任何异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长风玄就是在此处无故失踪,但这个可能性不大,有液坞水墙的地方,不会有水怪,怎会无故失踪?二是长风玄今日没有如往常般搜寻,而是在此处泅水离开了。若真是如此,她会去往何处?为何不如常搜寻?难道是发现了新线索?

柳岄扯了扯裴铭的衣裳,示意继续往前搜索,两人默契地隔了十数尺距离大范围排查。

柳岄沿着水墙快速移动,边游边仔细观察湖底的泥沙,遽然间一点闪光折射进他眼眸,他凝神细看,远处确实是有闪光发出,在阴暗的湖底分外晃眼。

柳岄挥手示意裴铭前来,自己迅速朝闪光处泅去。离得近了,瞅见闪光处是枚贝壳,再看四周,果然看到湖底泥沙有凌散的脚印,但部分已被泥沙重新覆盖,此时裴铭已泅至近前,他亦发现了脚印的怪异之处,疑惑地望向柳岄,柳岄轻轻摇头,示意他对此也十分困惑。

柳岄用柴火棍在贝壳的附近不停杵戳,他有种感觉,长风玄就在此间左近,只是自己还没找到那地方。

柳岄戳戳划划间柴火棍骤然没入湖底一大截,连带着他整个人朝前俯冲出去,还好水中浮力助他堪堪稳住身形。

柳岄小心翼翼逼近那坑洞,得见坑洞并不大,却异常窄长,因着湖底光线不足,且泥沙将洞口的石块掩盖,洞口不易被发现,柳岄笃定长风玄必然是不小心落入此洞了。

柳岄拍拍裴铭肩膀,手指先指向自己,再指指洞口,随后指向裴铭,又指指他脚下,意思是自己进洞中寻长风玄,让裴铭在此等候接应。

裴铭深知以自己的泅水能耐,不足以进洞救人,于是点头,拽过柳岄的手,在手心写下“小心”,柳岄点头回应。

柳岄进了洞中,越深入光线越暗,直至完全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柳岄心头一个“咯噔”,此番入湖他并无携带夜明珠,想当初,夜明珠还是他爹在他出发前夕交给他的。

当日夜里,柳岄沐浴过后回到卧房,开门便瞧见坐在桌旁的柳谷攸,柳岄愣了愣,旋即施礼道:“爹找孩儿何事?”因父子间情感浓厚,日常交谈都较为随意。

按理白日里柳谷攸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何故夜里还到他卧房来?莫非白日里漏了什么,当下急需告知于他?

柳谷攸笑道:“无事,不过是你娘亲急巴巴的让我将此物交与你。”说罢便递给柳岄一个锦囊,锦囊针脚细密,上绣云水纹鲤鱼戏莲图,柳岄只需一眼便知锦囊是娘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眼角瞬间湿润,连忙垂首掩饰过去。

柳岄深深呼吸几遍,压下满腔离愁别绪,复才抬首朝柳谷攸重重点头,喉头却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柳谷攸只当没瞧见儿子泛红的眼眶,招招手示意柳岄坐到他身旁、打开锦囊,柳岄微微不解,但还是依照柳谷攸的指示打开了锦囊,将里头的物品悉数摆在桌面,有两个小药瓶、三柄暗器、火折子,出乎柳岄意料的是,里头竟有一颗夜明珠。

柳岄拿起夜明珠送到柳谷攸面前道:“爹,孩儿以为夜明珠贵重,不应交予孩儿。”

柳谷攸轻拍柳岄肩头:“岄儿,夜明珠再贵重,也只是一什物,作用不过照明,如若将它束之高阁,才是真正埋没了它。”

说完拿起朱红药瓶和白药瓶道:“红瓶内装的是续命丹,白瓶内的是可解百毒的甘犀丸,另外三柄封进牛皮套中的暗器,使用时需万分小心,暗器表面淬了见血封喉之毒,若非万不得已,切莫使用。”

柳岄蹙眉,柳门一向不屑使用暗器,遑论淬毒的暗器了,他不过是去习训,何须用到此物?莫非柳谷攸认为习训期间或有隐患?

柳岄正欲追问以佐证自己的猜想,柳谷攸先他一步道:“好了,早些歇息,明日便要出发前往龙吟山庄了,见了你裴叔祖与裴叔父,替我向他们问声好。”说完不待柳岄回应便起身出去了。

柳岄心中一阵懊悔,但此时容不得他多想,他得先寻到长风玄,只是洞内漆黑一片,如何寻长风玄?找寻时辰越长,长风玄越危险,且从他们浮出水面到如今,至少过去两刻,指不定……

不!绝不可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看到她的尸首,她就活着,必须活着!

在洞中,柳岄除了一直往下深潜,别无他法。倘若边四下摸索边下潜,即便能寻得长风玄,他们也会迷失在洞中,找不到洞口。在漆黑的环境中,人的感受会偏失,自以为的上浮不是上浮,自以为的向前亦非向前,他得确保找到长风玄后他们能顺利离开暗洞。

深潜了数十尺后,或许没有数十尺,或许不止,总之当柳岄看到黑漆漆的洞内泛着幽幽绿光时,他认为自己是在深潜数十尺后,终于找到了长风玄。

他不明白长风玄身上为何会泛出绿幽幽的光,但当他看到仰面飘浮在水中一动不动的长风玄时,他的心跳停滞了,整个人如同雕塑,眼神空洞洞的,似在看着漂浮的长风玄,又似透过她看向缥缈的虚空。

柳岄不明白长风玄为何飘浮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她分明还活着啊!

他缓缓凑近长风玄,待近得触手可及时,便止住不敢往前。他眯着眼细细打量她的胸口,似有起伏,又像只是水波流动。

他想瞧得真切些,正要靠近,眼前渐转朦胧,双眼酸涩难忍,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下心跳都如被扭绞碾碎般痛楚,满腔苦涩经由心脏蔓延到四体百骸,无处不在,不孔不入,整个人如同被狠狠碾压般难受。

柳岄猛地捂住双眸,喉头处压制不住发出如困兽般的无声嘶吼,发泄过后狠狠抹了下双眼,一把将长风玄拽入怀中,他紧紧抱着她,双臂越收越紧,整个人都在颤抖,水中寒意竟让他首次体会到冰冷彻骨之感,他感受不到长风玄的体温、胸腔的起伏以及心跳的律动,他将头深深埋进她颈窝,暗暗祈求:“别死,长风玄……活着……求你活着……”

柳岄头一偏,朝着长风玄的肩头狠狠咬了下去,誓要饮尽她的血,长风玄的肩头藉着衣袍的阻隔,堪堪避免皮开肉绽。

突然怀中人猛地一颤,柳岄维持着咬噬的姿势,不放开也不再使力,他脑中一片混沌,茫然不知所措,不确定适才长风玄的颤动是真实还是只是他的错觉,心中既惊又喜、既怕又盼。

他徐徐松开长风玄,手抚上她的颈侧,阖眼迫使自己感知手下触觉,然而手颤抖不休,什么都感受不了。

他用颤抖的手托着长风玄后颈,侧头贴近,侧耳倾听,仿佛历经由生到死的漫长过程,又宛若仅是短暂一瞬,他终于感受到了跳动、微弱的跳动,足够了!只要她活着等到自己,自己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必将护她无虞。

柳岄托着长风玄后脑,以唇封住长风玄的唇为她渡气,他做得十分虔诚,无丝毫绮念,此刻他只祈盼长风玄活着,旁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直至柳岄忽感晕眩,才不得已停下,他伸手轻拍长风玄煞白的小脸,试图唤醒她,出乎他的意料,拍了几下后长风玄竟真的微启眼帘,虽未完全睁眼,但已让柳岄有了足够的信心。

柳岄不知该如何诠解自己的情愫,只知道确认她当真活着的那一刹那,他才随之重活了过来。

柳岄再度轻柔地拥长风玄入怀,小心翼翼吻了下她的眉心,仿佛怀中人是稀世珍宝,亦是失而复得的瑰宝,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他愿以余生珍之重之敬之爱之。

柳岄确定长风玄无碍以后,如何出暗洞便成了首要解决的问题,思及此处,不由将注意力集中在长风玄身周的幽光上,他将长风玄由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个遍,幽光最莹亮处在长风玄的腰腹部。

柳岄思索片刻,头转到侧后方,将手探入长风玄衣襟,朝着光芒最亮处摸索。古语有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除了“非礼勿动”碍于现实状况无法做到,余下三条他可都实实在在践行了的。

忽地柳岄摸到一个椭圆的物什,拿出来一瞧,竟是一个漆黑的陶埙,陶埙似舍命般发出幽幽绿光,这下可有意思了,就是不知这是裴篱的陶埙还是长风玄买的那个。

不管如何,陶埙能散发幽光,照亮暗洞,他们出去的可能性便大大提高了。

柳岄一手攥紧陶埙照明,一手搂着长风玄的腰身,向上浮泅,许是揪心之事了却,上浮的速度竟比他一人时还快,不多时便到了洞口。

裴铭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进洞找寻,眼见两人泅至洞口,赶紧上前帮忙,柳岄先把长风玄送出洞口,裴铭在洞外拽搂着她的身子,省得磕着碰着,与此同时柳岄自己撑着洞口的石壳也窜了出来,继而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长风玄,裴铭愣怔片刻,松开了手,柳岄仿若没注意到裴铭的片刻失神,将手中柴火棍置于洞口三尺开外后,示意他尽快浮上水面,便搂着长风玄先行。 第15章 长风玄睁开双眼,下意识认定自己应是羽化飞升了,下地狱什么的,她接受不了,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可是实打实的好事,若这样尚且要下地狱,她得琢磨造反,学学齐天大圣大闹天宫什么的……

长风玄正想得兴起呢,一道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傻了?溺水时辰太长泡坏脑子了?还说我脑子装豆腐,如今你脑子变成豆腐块啦?”

长风玄循声望去,只见柳岄双臂环胸,下颌微抬,眼眸低垂,一脸的傲然,长风玄首先想到的是“天廷里也有一个柳岄?”,紧接着便是“柳岄也羽化飞升了?”,说得好像“羽化飞升”如同品茶赏花般简单,这脑回路或许真如柳岄说的那般——异于常人。

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她长风玄大难不死!

长风玄震惊狂喜过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猪!队!友!!!我说没说过将后背交予你们?说没说过信任你们?我都觉着我被玉王和阎王轮番挑选了一遍,我能囫囵活着全靠我自个儿,阎王觉着我温柔敦厚、以德报怨、明德惟馨、善解人意、花容月貌,唉!优点太多,不一而足,玉王倒觉得我尚有进步的空间,否则此刻我必定在天廷有一席之地了,你们想见我都得预约,还得看我心情审批,心情不好一律不通过!”

柳岄听得眉头一挑,弯腰覆手在长风玄额间,片刻后“嗯”了声,认真道:“没发烫,不是烫坏脑子,那应当是真傻了,这下可难办了,看来得一辈子锁起来,不能见人,怕吓到旁人。”

长风玄兀地想起什么,双眼微眯,眼风如刀般“嗖嗖”朝柳岄飞去:“柳公子,柳大侠,柳岄!你咬我了吧?我还瞧见你打我脸了!你别想否认,我这只眼睛、这只眼睛,两只眼睛都瞧见了,你休得抵赖!”长风玄边说边激动地指完左眼指右眼。

柳岄是真没料到长风玄醒来后只记得他咬她、“打”她的脸,还打破沙锅问到底,难道要告诉她自己以为她仙游去了才咬她?继而为她渡气,试图唤醒她才拍她的脸?若“打她脸”会被她剥床及肤,得知真相她不得将他剥皮抽筋剔骨!?

柳岄笑容和煦,语气更是少有的柔和,他诚挚地看进长风玄双眸,直抵她的灵魂,蛊惑般道:“岚岚,你说看到我咬你、打你,当时你是什么状态?有什么感觉?我是什么神态,是凶神恶煞还是怒不可遏?是得意洋洋还是从容不迫?我为何咬你、打你?我当时可有说什么?”

长风玄听到柳岄那声“岚岚”,鸡皮疙瘩爬了满身,激凌凌一颤,指着他哆嗦道:“你、你、你……谁让你……唤我……岚岚……的!不许你再这样叫!”“岚岚”两字细若蚊蚋,不了解前因后果压根听不出那两字是“岚岚”。

不待柳岄回答,紧接着道:“你就是打我了!柳岄,你敢发誓说你没有打我?虽然当时我只稍稍睁眼,但是我很肯定、笃定且保证你打我脸了,我没看到你表情如何,也没感到疼或不疼,但我知晓你打了我!”控诉到末了竟带了些许哭腔,眼圈也泛红了。

柳岄看着她装得凶巴巴却又可怜兮兮的模样,终是不忍,揉揉她发顶,轻声抚慰:“岚岚,你当时晕厥,许是晕厥期间做了个梦,梦到有人打你,所以你瞧不清那人的相貌,也没感受到挨打的疼痛,而你把梦境误认为是现实,还把我代入成了那人。”

长风玄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呢喃道:“可是我知道打我的人是你,绝对没错,我那会儿虽没看清你的样貌,但那就是你的气息,难道……真的是我做梦了?”

长风玄低头思量一阵,而后冷哼一声:“即便是我梦到你打我,那也是你的错!若非你素常针对我,我怎会做这样的梦,我怎没梦到裴铭打我?”

柳岄苦笑,他无法反驳,还能说什么呢?自首次相见,两人间便大事小事争执不休,话里话外针锋相对,使得他如今一靠近,她便如刺猬般亮出满身刺,容不得他接近半分。自己酿的苦果自己尝,但日后他必将这苦果慢慢酿成美酒。

长风玄突然反应过来,问柳岄:“阿铭和蛮儿呢?他们怎么没在寝室?”

柳岄毫不吝啬地给了她一个关爱的眼神:“你才注意到啊?也不看看窗外的天色,他们用晚膳去了。”

长风玄长长“哦”了声,瞥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柳岄似笑非笑看她:“我去了,谁看着你?阖着你以为我杵在这儿是饿着玩呢?”

长风玄撇撇嘴,有些别扭地佯装看向窗外,其实柳岄也没印象中那么令人讨厌,可要她抛却面子道谢,一时半会的,她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柳岄察觉到她的小纠结,倒也没逼她,屈指磕了磕长风玄的床柱,待她看过来才道:“再睡会儿,阿铭他们会给我们带晚膳,等他们回来了我再唤醒你。”

长风玄巴不得有人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难得他给自己递梯子,自己还不顺坡下驴就太蠢了,旋即冲柳岄笑嘻嘻道:“好啊!”

柳岄胸口像是被猛烈撞击了下,一阵酥麻过后,甜丝丝的感觉溢满心头,暗暗腹诽:“这死丫头,原来还会对我笑啊!会笑怎不多笑笑,笑着多好看!”心里思绪纷飞,嘴角不自觉地缓缓上扬。

长风玄好生休养了两日,复又活蹦乱跳的了,那日救上来后奄奄一息的人仿佛与她毫不相干,柳岄不得不佩服她媲美小狗的恢复能力,当然这话他如今是不敢当面跟她说了,只能暗中吐槽,否则小刺猬又得亮刺了。

三人自长风玄险些溺亡后,便没再去过暗洞,柳岄与裴铭本打算两人先去探查一番,待长风玄身体恢复后再陪她进去看看。

长风玄表示强烈反对,坚持要两人等她一同前往,她的理由冠冕堂皇:“暗洞是我差点赔掉小命发现的吧?我在里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捡回小命,还不能成为暗洞的第一个‘游客’,这说不过去吧?假使你们先行探洞,你们是首位、次位‘游客’,我做千年老三,我不得亏死?”

长风玄知晓裴铭不擅泅水,若他们先行探洞,柳岄进洞,裴铭在洞外接应,柳岄一旦遇险,两人都会有危险。若是三人同去,她与柳岄一同进洞,互相有个照应,不比他们两人先行探洞的安排合理多了?

柳岄与裴铭实在无法理解长风玄排第三怎么就亏死了,但如长风玄所言,暗洞是她发现的,她想成为首位“游客”亦无可厚非。尽管两人打算先行探洞,只是为了排除危险,省得长风玄再遭意外,但她若是非要同去,届时多多看顾她便是。

数日后他们打算前往暗洞,为防万一,柳岄将柳谷攸给的锦囊带上了,若他的猜想没错,里头的夜明珠今日或许要派上用场。

入水前柳岄对柳蛮道:“阿蛮,今日若我们三人在一个时辰后没出现,你便立即寻裴三长老求助,与他说我们在东北偏北的方向,冥潜结束后三人没浮出水面,届时交予他处理,你候着便是。”

亏得每日找水墙漏洞,如今他们在水中已经可以逗留一个时辰之久,但一个时辰后,若三人遭遇不测,以裴三长老每日除了令他们冥潜,就是令他们休憩的严肃古板做派,他根本不会发现三人失踪,指不定哪日他们成了浮尸,裴三长老看到后,还需仔细回想,才会发出幽幽叹息“唉……”。

柳蛮望着柳岄手指的方向,不解道:“你们最近背着我做了什么?神神秘秘的,又不让我参与,老让我接应、接应,你们嫌我没用是吗?什么都不告诉我,怕我走漏消息?你们三儿是一伙的,整得我像孤家寡人……”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长风玄瞧她这委屈的小模样,顿时有些心疼了,揽过她肩头,一手轻抬她下颌,仔细打量,只见她低垂眼帘,努力遮盖眼中的泪水和委屈,但泛红的鼻尖还是出卖了她。

长风玄揉了下她脑袋,疼惜道:“傻姑娘,我们这是将命交到你手上了,你想啊,若我们遭遇不测,是不是得指望你来搬救兵?救兵不来,我们是不是得死翘翘了?我们无恙归来,是不是得靠你来接应?你多重要啊,我一日见不着你都觉得心慌……”

柳蛮“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嗔道:“岚岚,你别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讲歪理,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哈……”话没说完,一秒破功。

长风玄笑眯眯看着柳蛮开怀大笑,看她先前的委屈愁绪一扫而空,重归没心没肺的柳蛮,真好!

柳岄唇角略翘看着她们说闹,裴铭则是一脸无奈,果然能治柳蛮者,唯长风玄矣。 第16章 三人潜至暗洞入口的区域,找到柳岄留下的柴火棍,按计划裴铭留在洞口接应,柳岄与长风玄则进暗洞中探察。

裴铭忧心忡忡看着两人,在柳岄的手心写了个“归”字,柳岄伸手裹覆着长风玄的手,长风玄瞪圆双眼,惊得险些呛水,用力想抽回手,奈何柳岄的手纹丝不动,柳岄对裴铭郑重地点点头,裴铭眸光不受控地飞快掠过两人交握的手,胸口泛起些许酸涩。

柳岄先行进洞,长风玄随后跟上,裴铭也紧跟几步,堪堪在洞口前停下,他此刻思绪繁杂,担心时辰不足,担心洞内藏有水怪,担心两人的安危,还有明知不是时候,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念头:柳岄心悦长风玄,那我呢?我是因为她像我妹妹而关心疼惜她,还是……我也心悦她?他不敢深想,情愫来得太突然,他分不清理不明,只能将它暗藏心底。

柳岄进洞之后,待长风玄到了身畔,拽着她一同往深处潜入,长风玄想掰开他的手,柳岄反而更用力攥紧她的手,皱眉看着她,长风玄心知两人在漆黑的洞中若分开行事,一则容易失散,二则遇险无法及时搭救,两人同时行动对彼此更有保障,但被他牵着手,额,拉着手,即便不是因为关系亲密,只为对方安危,也十分尴尬啊!长风玄耳根微烫,撇过脸佯装淡定。

柳岄瞧着她脸上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堪比川剧的变脸,尽管在阴暗洞中只能堪堪看清,但她时而抗拒时而妥协时而委屈时而狡黠的神情,灵动得让人难以忽视,他不由失笑。

在洞中潜至十尺以下,便失去了所有光亮,墨黑一片,长风玄下意识反握住柳岄的手,上回在这洞中的经历让她仍心有余悸,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差点飞升了,尤其再次遇到漆黑一片的状况,虽然手中攥着柳岄的手,但彼此间无法眼神、语言交流,使得与她交握的手都变得不真实,害怕稍不留神除了她外唯一的存在也消失了,独留她一人,如上回那般。

越想她心口越堵,不由自主用尽全力攥紧柳岄的手,忽又想到沙子攥得越紧,失去得越快,她怕柳岄的手也如同沙子般消失,复又松开了些。

柳岄没料到这短短的几息间,长风玄已将他从有到无再到有想了个遍,但他感受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想必她是回想起先前的经历了,休养的几日都没察觉到她有异常,还以为她并未将溺水之事放在心上,或者已经将此事轻轻放下,原来不过是将它隐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一旦被触发,复又卷土重来,以她的恐惧将她摧毁。

柳岄本欲试验在长风玄没遇险时,上回泛绿光的陶埙会否再度泛光,结果与他猜想的一般无二,只有长风玄遇险,陶埙才会发光,然而遇险后陶埙是否一定会发光,他也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长风玄不涉险时,陶埙必然不发光,否则上回长风玄便不会因洞中漆黑、寻不到洞口而受困于洞中。

柳岄连忙取出夜明珠,为了便于携带,他把夜明珠开了个洞,穿了根红丝线做成手串。

柳岄把夜明珠绑在长风玄的手腕上,夜明珠泛着萤白幽光,衬得长风玄的脸色更为苍白,眼里满是慌张无措,柳岄暗骂自己太过粗心,竟没顾及到她的感受,心底更是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他伸手将人带入怀中,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长风玄偎在柳岄怀内,身体抑制不住的颤动渐渐归于平静,她似乎落了泪,却毫无痕迹可寻,泪目与湖水一相触便融为一体,仿佛她的落泪并无发生,但破镜重圆,并不意味着镜子仍是原来的镜子,修补得再好,裂缝犹在。

上回溺水的经历的确重创了她,她以为自己可以应对,但原来整饬得再好,面对与当时同样的情形,她的恐惧便立时原形毕露。

长风玄将头深埋在柳岄胸膛,双手攥紧他的衣襟,柳岄垂首看着怀中人,既心疼又无法自抑地小小餍足了下,他一手搂着她一手徐徐抚着她的背,他的安抚让长风玄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紧接着她发现自己双手紧攥人家的衣襟,头死死抵着人家胸膛,还被他抱在怀中,这……

她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脑子飞快运转:如何体面地与他隔开一段距离,保持良好的氛围继续探查暗洞?

她做了无数设想:“噗嗤”笑出声,然后笑嘻嘻说:“耍你玩儿呢!”——太假了。捂着脸佯装哭得不能自已,顺势将他一把推开——太装了。从从容容拍拍他的肩膀,用脸部表情示意:领你情了,日后大家就是兄弟!——这个可以!他人品可以,性格嘛……她度量宽广,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就这样决定了!

长风玄正要实施设想,不料柳岄竟缓缓松开她,含笑摸摸她发顶,拉着她潜往洞底,宛若方才什么都没发生,长风玄不明所以,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眼睛滴溜溜一转,心情瞬间由阴转晴,不管如何,这结果她喜闻乐见,积极配合!

终于到了洞底,夜明珠荧光所及之处,洞壁除了凹凹凸凸的小坑口,并无特别之处。柳岄引着她继续往前,他们的目的是经由此洞穿越水墙,他们需泅到此洞的尽头,往上找到那头的洞口,出洞查看身处水墙之内还是水墙之外,是以他们得加快速度了。

长风玄边随着柳岄向前,边东张西望,左瞧右看。蓦然间柳岄被长风玄猛地一拽,不由心头一颤,回头看她,她瞪圆双眸,手拍拍他胳膊,然后指向右上方,柳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禁一怔,那是什么东西?

长风玄拉着他便想泅游过去,柳岄用力将她拽回来,瞪她一眼,示意她别乱来,可长风玄是什么性子,她认准的事除了死,否则什么都阻挡不了她的行动。柳岄既没兴趣上前查看,她不强求,在他手心写下“等”字后,欲独自前去看看那奇怪的玩意儿,她委实太好奇了!

柳岄无奈,在她抽手时斜睨她一眼,拉着她朝那东西靠近,那东西在眼前逐渐放大,里头是一条似鱼非鱼的生物,说似鱼是因为它有鱼头鱼尾巴鱼鳍,说它非鱼是因为鱼嘴上方有两条长尺余的须,鱼鳃稍后处有如翅膀样的东西,鱼鳞泛七彩霓光,一层透明物质包裹着鱼的周身,晶莹剔透如琉璃,鱼在其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游走,总而言之,这东西超凡脱俗,无与伦比,让长风玄爱不释手。

长风玄一双眼眸粘在上头,虽然柳岄也觉得这东西确实很美,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东西邪气,他也说不上为何,看这玩意儿的第一眼,便觉得它阴森可怖,对这玩意儿别说喜爱了,不厌恶已是极限。这丫头的眼神是怎么回事?看上这玩意儿了?非带走不可了?

柳岄二话不说一手捂上长风玄的双眸,一手搂住她腰身,禁锢着她继续向前,长风玄一不情二不愿拼命挣扎,柳岄匆匆在她脸上写下“时辰”两字,长风玄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柳岄写的是什么,她蔫巴了,垂头丧气地随着柳岄泅游,连挣扎都忘了。

柳岄看了她一眼,再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心中是既好气又好笑,说她小孩儿心性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说她顾全大局吧,身体才养好便随同探洞,尽量保全所有人,指不定她以为所谓的“第三理论”能唬过所有人,这些小把戏,柳岄自诩都是他玩剩下的。此时不情不愿舍弃心心念念的怪玩意,浑身上下散发着万念俱灰的气息,整个人蔫蔫的仍坚持继续探洞,简直是矛盾共同体的典范,这丫头实在太好玩了!想到这里他手中的力度不自觉加重几分。

余下的进程一切顺利,一直到了洞的另一头,再没发现奇奇怪怪的东西,柳岄稍稍安心,若是再遇上几个怪玩意,长风玄每个都看得目不转睛,挪不动脚,嗯,此处应当说泅不动水,这趟怕是大路上载葱——白费功夫了。

柳岄握了握长风玄手腕,看她回视自己,才伸手朝上示意将要出另一个洞口了,长风玄点点头。两人一同上浮,上浮比下潜速度快上许多,藉着夜明珠的荧光,他们很快抵达洞口,说是洞口,最长处还不足一尺,长风玄尚能勉强通过,柳岄要想出去就太强人所难了。

想来是因长风玄上回踩塌了另一头的洞顶,湖水瞬间大量灌入,猛然冲击下,将这头洞顶的薄弱部分冲垮了,才形成这窄小的洞口以及另一头狭长的洞口。

长风玄用比划外加写字示意她先出去,再设法帮柳岄出去,柳岄即刻反对,他不同意分开行动,且不确定洞外是水墙内还是水墙外,若在水墙外,会否有不怕死的水怪靠近也不得而知,若长风玄不小心被困水墙又如何是好?总结就是:不行!

长风玄叉腰蹙眉紧盯柳岄,直盯得柳岄心头发毛,这丫头凶悍起来可真要命!他被盯得无可奈何,心里却是恨得牙痒痒的,只得默许。

长风玄出洞前柳岄在她手心郑重写下“别走远”,长风玄也难得没与他犟,回以郑重点头。

在柳岄的协助下,长风玄顺利爬出洞口,没错,是“爬出”,若是没有柳岄从旁协助,长风玄怕是会卡在洞口,好死不死,卡的还是臀部,真是丢死人了!还好是脑袋先出去,柳岄没瞧见她涨得通红宛如煮熟虾子般的脸。

长风玄越想越怄气,暗想索性不帮柳岄出洞了,就让他在洞内好生呆着,看到他就恼火!

想归想,长风玄还是老老实实在附近寻找可以扩大洞口的东西,例如石头、木棍、刀剑、锄头、斧头、锤子……梦想是该有的,万一找到了呢! 第17章 长风玄绕洞口泅游一圈,一无所获,她回到洞口,一撇嘴,双手手心朝上,分别平摊于身体两侧,意思是:没找到东西。

柳岄咬着后槽牙,勾勾手指,长风玄鬼使神差般凑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柳岄屈指不轻不重敲她额角,柳岄看着面前放大的脸登时瞪圆双眼,神情先吃惊后震惊而后怒火中烧,她伸手欲擒柳岄时,柳岄早已下潜数尺之深,看着他满脸洋洋得意,长风玄腾地泅出数丈远。

不到半刻,长风玄双手抱回一块半尺大小的石头,唇边勾起一抹邪气四溢的微笑,柳岄被她笑得浑身冷飕飕的,长风玄举起石头便砸,洞口边沿石壳薄脆,砸了没几下,洞口已扩大了一倍不止,足够柳岄自由出入了。

长风玄对着柳岄勾勾指头,柳岄深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道理,既是躲不过,横竖不过一死,早死早超生。

柳岄乖顺地泅到长风玄跟前,就在长风玄伸手要还他三记敲额的刹那,柳岄攥紧长风玄的手,亲在她方才被敲的额角,长风玄被亲得懵怔了,忙用手背擦拭被他亲过的地方,脸皱得如同苦瓜,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了,要不是水中哭不得,怕是早已掉泪珠子了。

柳岄亲完后倒是老实,阖上眼似在等待接受惩罚,长风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来回几次,终是红着眼眸找水墙去了。

柳岄感受到水流波动,知是长风玄泅水离开了,他眸中笑意怎么也止不住,他的小刺猬终是不忍心扎他。

亲她的代价,他早作好准备,打他绝不还手,用愤恨或嫌恶的眼神看他,嗯……相对难以接受,但他能忍,若是她想骂,水中骂不得,得上岸后,若是她哭了,水中无法看到她落泪,只能看到她泛红的眼眸,这……算是好事吧?若是瞧见她哭,他怕自己忍受不了,比用刀插在他胸口还痛。

柳岄连忙追上长风玄,她已经泅远了,但手上夜明珠的幽光在引领着他追随。

及至长风玄身侧,见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柳岄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模糊且熟悉的身影在前面不停晃动,从衣裳的颜色看,应是裴铭无疑,而裴铭之所以成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大概是水墙的缘故。

水墙在水中看似无形,实则有形,水墙内外,视物不清,因此他们无法穿过,若是硬闯,则会困身其中。

他们既感慨水墙之诡异,又庆幸三人早早发现水墙的怪异,没有贸贸然行动,不至嵌身其中,末了竟升腾起古怪的兴奋,不得不说,多亏了长风玄一脚踩塌了暗洞顶,不然他们也发现不了这个暗洞,找不到这条穿越水墙的通道,但日后长风玄每回经过这条通道,想必心里头会不好受。

找到水墙漏洞,目的达到了,时候也不早了,亟需返程。柳岄心中隐有隐忧,果然,再度经过那条怪鱼时,长风玄又挪不动了,眼巴巴的望着,柳岄无法,只得又陪着她上前端详。

长风玄一见到怪鱼,眼眸宛如闪耀着满天星辰,熠熠生辉,个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她欲伸手触摸,柳岄心里头本就膈应得慌,见她还想上手摸,忍不住一把捉住她的手,怒目瞪她,长风玄悻悻地睨他一眼,继续上下左右欣赏,若是方才柳岄没有阻拦,此时长风玄应当已将怪鱼捧在手中上下左右赏玩了。

长风玄看得乐不思蜀,柳岄却由不得她,钳制着她便泅向来处,长风玄心知自己力气不如他,识趣的没有挣扎,只眼睛仍粘在怪鱼身上,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才在心底幽幽叹息,唉!这回没能带走它,只能等下回了,届时有裴铭帮她,柳岄孤掌难鸣,带走与否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柳岄怎么也猜不到长风玄会有此打算,否则他方才便会直接把那东西给毁了,省得长风玄琢磨这样那样的歪主意。

今夜星辰落幕,云层诡谲,月光透过厚重云层洒下朦胧的银纱。晚膳后,安歇前,古树下,三人围坐,朦胧月色下,彼此脸上如被蒙上了一层轻纱。

长风玄手持折扇,百无聊赖,不时抬手捂脸打个哈欠。

柳岄见长风玄坐姿慵懒,毫无大族小姐的矜持做派,情不自禁瞥她一眼,而长风玄此时浑浑噩噩,她才睡着就被揪到这儿,还不能宣泄一下怨气?裴铭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神态。

柳岄作为攒局人,率先开口:“如今找到了穿越水墙的通道,但裴三长老与裴四长老谁更可疑尚未有头绪,你们有何看法?”

长风玄满脸不耐,蹙眉道:“上回我就说过由我吹奏陶埙引出内鬼,这不就结了?何须再议?早知如此,我就继续睡觉了。”

裴铭对上回的不欢而散记忆犹新,每每回忆起当时两人针锋相对的切磋,他都心惊肉跳,为免重历当时的场景,他适时插话:“阿岚的计划有可行之处,若我们周密行事,当不会出现意外。”

长风玄眉开眼笑地瞟一眼柳岄,随后边拍裴铭肩头边道:“阿铭,知我者莫若你也,我决定了,日后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柳岄盯着长风玄拍裴铭肩头的手,皮笑肉不笑道:“就你这无事时兴风作浪,遇事时大杀四方的性子,怕是阿铭守不住你的后背。”

察觉到柳岄的目光,裴铭稍稍侧身避开了长风玄的手,长风玄不以为意收回手,右手以肘支膝撑着下颌,讪讪呢喃:“我背后的男人确实不好当……看来得寻个武功高强能扛事还貌美的女子,让她做我背后的女人,我放心将后背交予她,再护她一生无虞,两全其美。”

柳岄脸色一僵,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言论?什么“背后的男人”,还“背后的女人”?柳岄震惊得半天没吭声,以手扶额遮挡视线,此刻不想让她出现在眼前!

裴铭也被惊得嘴角抽了抽,连带着看向长风玄的目光也变得不纯粹了。

最终还是柳岄打破了僵局:“长风玄,要真有武功高强能扛事还貌美的女子,你为何料定她愿意做你‘背后的女人’?是武林中没男人了,还是你比男人‘武功高强能扛事还貌美’?”

长风玄没觉得柳岄在讽刺她,反之她还很认真的思忖起柳岄的问话,她觉得柳岄问到点儿上了,她慎重回答:“若她愿意做我背后的女人,我除护她一生无虞外,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柳岄与裴铭两人脑中一片空白,四目相对,却没能传递出任何讯息,柳岄感觉自己此刻像是漂在湖中的幽魂,随波逐流,荡荡悠悠,他迫切想靠岸,但没有可渡之船,足见长风玄的言辞对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柳岄强行召回出壳的灵魂,一字一顿对长风玄说:“长风玄,你到底是不是女子?有没有点廉耻之心?”

长风玄不解地反问:“我说的话有何不妥?”

柳岄决定用一句话结束此话题,他有预感,再说下去,他准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顿了顿,道:“你大可放心将后背交予我,而我也会将后背交予你,我会护你无虞,你也须保我平安。如何?”

长风玄斜睨他一眼,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想两人相处的过往,除了时常斗嘴发生口角,两人行事时配合得也还行,他为人倒也值得信任,且他还救过自己一回,有事他的确能扛,武功嘛,先前被他跟踪自己都没发现,应当不算差,貌美嘛,长风玄认真审视柳岄的脸,确实一表非凡,三个条件勉强符合,那就凑合得了,省得慢慢找还不定能找到更好的。

长风玄放下撑下颌的手,坐正身子,以示对接下来谈话的重视,她轻咳后道:“柳公子……”

柳岄听到“柳公子”便觉头大如斗,长风玄又要作什么妖?柳岄连忙道:“岚岚,你唤我的字便好,唤‘柳公子’太生分了。”

长风玄想着既已决定与柳岄项背相守,互唤名字也无不妥,便自然而然改口道:“阿岄,经过我……约莫半刻的深思熟虑,你提出我们相互守护对方后背的想法,我同意了!”

柳岄、裴铭皆在听到“阿岄”两字后愣神片刻,实在是没料到长风玄如此安常处顺,与她日常怼柳岄的处事方式天差地别,她何曾有过这般乖顺的时候?

柳岄等她话音一落便道:“岚岚,我条件还没提呢!”

长风玄腾地一下欠身逼近柳岄,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还有条件?!”

柳岄似没察觉她的威压,闲适地点点头。

“什么条件?”柳岄听得这语气,便知她的怒气临近极限了。

“日后你做的所有决定,须得我同意后方能执行。”

“柳岄!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我的决定需经得你同意?!从来没有人……”

柳岄打断她的话:“岚岚,你想想,你的后背由我守护,倘若你做的决定后果很严重,甚至我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决定,我当如何护你?这不是凭白增添我的任务难度吗?你说有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是明事理的好姑娘,指定不会如此罔所顾忌的,是吧?”

柳岄特意附加最后一句,他清楚长风玄吃软不吃硬,便以言语捧着她,让她心甘情愿进入他设好的圈套里。

长风玄果然若有所思地点头认同,其实她认同的只有最后那句话,但只要她点了头便好,柳岄打蛇随棍上道:“既是如此,我们便说定了。”

长风玄被他绕得云里雾里,又懵懵懂懂点点头,而后蓦地反问:“什么说定了?”

柳岄好心提醒她:“说定了‘日后你做的所有决定,须得我同意后方能执行’啊,岚岚,你向来言出必行,不是反悔了吧?”

长风玄下意识反驳:“怎会!”

可她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妥呢?她真的答应这种荒诞不经的条件了?为什么柳岄提了条件,她没提?越想脸色越阴沉,柳岄知道她是回过味来了,赶忙找补:“我提了条件,按理你也应该提一个条件才是。”柳岄特意强调“一个”两字,不然以长风玄的性子指定得作妖。

长风玄像即将沸腾的开水,被加了一盆冰水,瞬间消气,她嘴角微微翘起,怎么都压不下去,眼中闪着狡黠的碎光,柳岄看着她由极怒到得意的瞬间切换,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好笑,他当真轻笑出声。

裴铭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的笑意也染上了少许苦涩。 第18章 长风玄努力装得一本正经,但眼底的得意与微弯的唇角同时出卖了她,她理了理衣袍,刻意漫不经心地道:“我条件很简单啊,救你一回,我的决定可以自己做主一回,不必经由你同意,如何?”

柳岄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随你,你说如何就如何。”

长风玄顿觉事有蹊跷,柳岄答应得太爽快,他难道设伏了?但他看起来坦坦荡荡的,眼神真挚,倒不似小人做派,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长风玄踌躇片刻,终是未能察觉柳岄所言有何处欠妥,决然道:“那我们结盟了,阿铭和蛮儿呢?”

柳岄唇边噙着笑意道:“我们四人是结盟,我和你之间,不止结盟。”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之间还有‘互守后背’的承诺,那我们可以结拜为异姓兄妹……”

不待她说完,柳岄打断道:“我妹妹已经足够多了,不欠你这一个,没兴趣结拜。开始商议如何揪出内鬼吧。”

长风玄立马开启斗鸡模式:“按我上回的计划行事!”不待柳岄出言反对,继续道:“阿岄,难道你护不住我?不然为何不同意?”

柳岄哑口无言,说不同意吗?变相承认自己护不住长风玄。说同意?将她置于危险之中,即便自己会护她,但百密一疏,若被钻了空子,她受伤最终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裴铭瞅着一脸无奈的柳岄,不禁失笑,心中暗叹:阿岄,你尝到这种滋味了吧,甜中有涩,明明少了甜蜜的纯粹,多了苦涩的况味,却让人回味无穷,甘之如饴。

柳岄沉默了好一阵,轻笑道:“行,按你计划行事,但日后你须不离我左右,直至此间事了。”

长风玄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吟吟道:“好啊!”

接下来几日按部就班地习训、休憩,等待裴三长老与裴四长老两人同时出现的场合,长风玄觉得自己在寝室闷得都快长毛了,她唤柳蛮:“蛮儿,太无聊了,与你捉鸟玩去?”

柳蛮亦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虽被柳岄强硬压制,天性却是怎么也变不了,她即刻应允:“行啊!走呗,还等什么!”

长风玄拉起柳蛮就往校场的一棵老榕树出发。老榕树在悠然楼左侧稍远处,树干达六尺,得三、四人合抱才能抱起,树干四周还有许多落地生根成树的气根,走在里头像闯入一个迷宫,眼见前头无路,再走两步,气根间赫然出现一条过道。

身在其中,如同被老树引领着参观它的得意之作,漫步其中,如同被老树温柔簇拥。树冠如华盖,浓荫遮地。风过时,碧云涌动,枝叶扶摇,郁郁葱葱。

树冠里头住着许多原住动物,有碧青蛇在枝头悠闲蜿蜒爬行,与翠绿的叶片几乎融为一体,如若它不扭动,即便近在你眼前,你都发现不了,偶或盘旋在粗枝上,身姿优美,神秘莫测。

老树上歇憩着种类繁多的鸟儿,羽翼或色彩斑斓,或洁白无暇,或漆黑如墨,或立或卧,或嬉戏或鸳鸯交颈。

竖起尾巴的松鼠在树枝间跳过来蹦过去,灵动的小眼睛一刻不停地滴溜溜转动,像是盛满了鬼主意,间或从树干上头朝下尾巴在上俯冲下来,吓你一跳,在你触手可及前,停在树干上,故意逗弄,与你玩闹。

长风玄拉着柳蛮在迷宫里绕了一圈,见到了两条蛇,一只调皮的小松鼠,还吓飞了许多鸟儿,柳蛮开心得直嚷嚷:“岚岚,我们每日来玩儿!”

长风玄的笑容瞬间僵了片晌,而后一把拽她过来,搂住她肩膀,语重心长道:“蛮儿,我们是这里的入侵者,土著们不会欢迎我们,你忍心将它们赶跑?再者,你日日过来,它们都怕了你了,怎会如现下这般与你玩闹,多无趣啊!”

柳蛮将信将疑:“真的?我怎么觉得是你不愿陪我过来,才找的借口。”

长风玄被猜中心头小算盘,脸色险些挂不住,索性板起脸道:“蛮,你不信我?那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回去吧。”

柳蛮一听,称呼都变了,“蛮儿”成“蛮”了,余音绕梁的声音也变得刻板单调,看来是真生气了,柳蛮着急哄道:“岚岚,我怎会不信你?让我陪着你吧,啊,我想陪着你,求你啦!岚岚……”

长风玄对于如何拿捏柳蛮真是炉火纯青,她得再吊一会,若是一哄便消气,下回还怎么拿捏柳蛮,于是她不理柳蛮纠缠,径自朝前走,柳蛮无法,只得亦步亦趋跟着。

出了迷宫,长风玄扫一眼柳蛮,柳蛮像得了赦令般激动:“岚岚,我错了,我必须信你啊!你做什么都是对的!若我日后再怀疑你,我……我就是小狗!”

长风玄这才挑眉勾唇:“蛮儿,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我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你怀疑我,我心里头多痛啊!像被针一根一根扎进去,都扎成刺猬了,刺猬知道吧?满身的刺,你想想多痛,唉!不说了,心里头还难受着……”

柳蛮真真切切设身处地脑补了下心脏被一根根针扎成刺猬的感受,她整个人哆嗦了下,只想想就痛不欲生,岚岚是真的很难受吧!她眼圈泛红的,哽咽道:“岚岚,我害你受那样的痛,我……”话没说完,泪珠子便如断线珍珠似的掉落,长风玄这回是真吓懵了,手忙脚乱地给柳蛮抹眼泪,边擦边道:“祖宗!别哭了,我不痛不难受没事了!你别哭了,算我求你了!”长风玄是真差跪下来求柳蛮了。

谁知柳蛮一听,哭得更伤心了,边哭边断断续续道:“岚……岚岚……呃……你肯定……肯定是怕我伤……伤心……才……安慰我……”

长风玄第一回想撞墙,她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柳蛮真相,简直被她哭得连自己都想流泪了。

长风玄一把搂柳蛮在怀中,拍着她的背,话音暗哑地哄她:“蛮儿,真没有,我逗你呢!没生气,没心痛,我知你信我,也信你信我,别哭了,嗯?乖!”话说得拗口,像绕口令,所幸柳蛮听完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身体仍止不住一抽一抽的。

长风玄后悔死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拿捏得太过,吓坏小家伙了。她抚慰了柳蛮许久,柳蛮才恢复常态,歪头问长风玄:“岚岚,你真没生气?”

长风玄露出自认为最明媚真挚的笑容:“嗯,真没生气,我疼你还来不及呢,怎舍得生你的气。”

哄好柳蛮之后,长风玄要完成今日的目标,她让柳蛮在树荫下等,嘱咐道:“别乱走,有事大声喊我,谁欺负你,我剥他的皮拆他的骨!”

柳蛮听得“噗嗤”笑出声来:“岚岚,你以为这是荒郊野外、不法之地呢,我是柳氏宗亲,谁敢欺负我?”

“反正你照顾好自己,随时恭候你喊我!”

柳蛮正想打她的嘴,长风玄“咻”的蹿到树上,还不忘笑嘻嘻瞰她一眼。

长风玄到了树冠上,蹲在一根尺余粗的横枝上,一动不动,阖眼倾听。倏地长风玄耳朵稍稍动了动,身体缓缓向右后方转动,而后又是一动不动地阖眼倾听,过了会儿,头稍稍往左偏移,确定好方位。继续阖眼倾听,这回听了许久,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偶或转换成不同的叫声,这狡猾的小狐狸!

长风玄凝神静气,屏除外界一切干扰,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小东西身上,一刻后,距离也确定了,十六尺半外的横枝,横枝第二节分枝的树瘿上,锁定你了!长风玄身体保持静止状态,眼珠转动,制定路线,力求一击即中。

柳蛮在树荫下无聊得数蚂蚁,已经打第四个哈欠了,岚岚还没下来,她在树上做什么?正在柳蛮百无聊赖的时候,有三人慢慢走近,柳蛮逗蚂蚁玩得忘我,没留意有人靠近,其中一人踩到了枯枝,发出“咔嚓”声响,柳蛮听到声响望过去,见到三个年纪约莫十七、八的公子,柳蛮没见过他们,或许见过,但对他们毫无印象,更别提认识了。

她警惕地看向三人,为首的青衣公子施礼道:“柳姑娘,在下姓彭,左边这位公子姓徐,右边这位公子姓张,”他边说边以手示意,接着道:“我们三人久闻姑娘大名,今日竟在此相遇,是为缘分。不若一同游赏,柳姑娘意下如何?”

柳蛮下颌一抬,斜睨着他们道:“不如何,你们请自便吧!”拒绝得直截了当。

彭公子没料到柳蛮会直言拒绝,让他大失脸面,他干笑两声,随后上下打量柳蛮,柳蛮从未遭遇过这般无礼之人,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欲离开。

彭公子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困住柳蛮,柳蛮毕竟只有十四岁,被三人围困,心头一阵慌乱,她怒喝:“我是柳氏宗亲,你们竟敢如此无礼?”张公子瑟缩着后退半步,被彭公子一记眼刀制住了。

彭公子嗤笑道:“柳姑娘不必动怒,我们不过是想与你聊聊,与你同来的长风公子呢?哦!瞧我这记性,当是长风姑娘才对!”话音刚落,三人哈哈大笑,调侃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柳蛮也顾不上被三人围困的处境了,指着彭公子的鼻子大骂:“你怎的这般无耻!你信不信我……”话音戛然而止,她的手被姓彭的包裹在手中,柳蛮气的手一扬,欲甩他一巴掌。

三人嘻笑间,徐公子蠢蠢欲动,想伸手摸摸柳蛮嫩得出水的小脸,蓦然间手被人抓住外扯拗掰,不过瞬间,徐公子高声痛呼,余人尚未看清,彭公子握着柳蛮的手便自肩头处被掰脱臼,余下张公子战战兢兢,惊恐地瞪大双眼盯着长风玄,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长风玄扫他一眼,淡声问:“还不走?留下来……让我泄愤?”张公子听得长风玄愿意放自己一马,慌忙连滚带爬离开此是非之地。

长风玄摸摸柳蛮脑袋,柔声问:“蛮儿,他们交由你处置可好?”

柳蛮摇头,吸吸鼻子,想扬起笑脸,最终失败了,讪讪道:“算了吧,岚岚,他们一人手腕脱臼,一人肩膀脱臼,惩罚已经够了。”

长风玄怜惜地捏了下她脸蛋,轻笑道:“依你!”扫过跌坐在地痛呼不止的两人,揽住柳蛮走了。 第19章 适才在树上长风玄正思忖着路线规划,乍听到柳蛮呼喝声隐约传来:“我是……柳氏……竟……无礼……”长风玄眉头一蹙,还是一动不动,柳蛮既呼喝出声,即尚未被控制,而捉住它不过几息,一击不中便再难得手,因此她只需几息时间,柳蛮足以应付。再看立在树瘿上的小东西,它倒是胆大,听到呼喝声还是无动于衷,自顾自地学着旁的鸟鸣,专心致志,真有意思!

几息间,设定好了路线,长风玄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几遍,她缓缓提起一口气,不能惊动它,甚至不能让它知道她的目标是它,从发现它到如今,长风玄目光只快速掠过它一次,压根没在它身上稍作停留。

倏忽间长风玄脚底用力,纵身一跃,跃上斜上方的横枝,一个侧身,双脚轻点树身借力,飞身直掠鴂鸟而去。

回寝室时柳蛮问长风玄:“岚岚,你方才在树上做什么了?”

长风玄扬了扬衣袖,她眼角本就生得略翘,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儿呢,回去让你瞧瞧。”

柳蛮迫不及待想知道长风玄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儿,拽着她直奔回寝室,才在桌边坐下,便坐姿端正,目光炯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长风玄优哉游哉屈指磕了磕桌面,柳蛮瞬间会意,给长风玄倒茶,双手奉上,那小样儿,就差在小脸写上“您是祖宗”。

柳岄与裴铭瞧着两人的互动,各自在心中翻江倒海了好一阵,你看着我,我瞅着你,面面相觑,不知她们这回唱的又是哪出戏,接着双臂环胸,坐等看戏。

长风玄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润润喉,眼帘微掀,稍稍眯眼看柳蛮,柳蛮小脸绯红,不知是方才跑的还是激动的,不由自主地舔了下唇,双手交握,手指下意识地不停绞缠。

眼见柳蛮激动得都快坐不住了,长风玄这才从袖兜里头捧出一团东西,手帕包裹,东西在不停耸动。

柳蛮“啊”地一声,显然是没料到长风玄会取出一团这样的东西,被吓了一跳。

柳蛮料想过长风玄会拿出小松鼠、小鸟儿、鹰、树蛙、毒蛇等等,但没料到她会拿出手帕包着的一团,还在动,难道是很危险的东西?怕它攻击?有毒碰不得?

正思绪纷乱间,长风玄发声:“蛮儿,关门去,关上后再检查一下寝室里头有无漏洞。”

柳蛮脑中一片混乱,听令即动,直接跳过思考步骤,检查完毕,坐回桌旁。

长风玄凑近那团东西,伸出一根手指,朝柳蛮勾了勾,柳蛮也学着长风玄的样子,身体前倾,俯身靠近那团东西。

长风玄将那团东西捧在手心,先上下左右挪动,让柳蛮可以多角度、无死角瞧个清晰,须臾朝那团东西吹了口气。

柳岄忍到此时,实在忍不住了,瞬间破功,“噗嗤”笑了出来,裴铭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柳蛮早已沉浸在长风玄制造的悬疑氛围里头,完全没留意柳岄的举动,长风玄则在心里头翻了柳岄一个大大的白眼,面上还维持着专注且虔诚的神情,她双手缓缓解开手帕的结,即将掀开手帕前,她徐徐抬头,迎上柳蛮兴奋激动且诧异疑惑的目光,深深望进去,突然欠身在她耳边哑声道:“无需害怕……”

柳蛮听着长风玄低哑的嗓音,似被蛊惑般,恐惧渐渐爬上心头,心跳加剧,仿佛整个人都随之剧烈震颤,大脑一片空白,只余每次心跳在脑海中撼起一阵云海翻涌。

柳蛮双手绞得死紧,唇也抿得死紧,似在等待死亡宣判的刹那,长风玄终于掀开手帕,柳蛮傻眼了,呆呆地瞅着那小东西,眸中空洞无神,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又像透过眼前的场景看向缥缈的远方。

长风玄等了许久,柳蛮还是保持着刚看到鴂鸟的模样,静止不动,若非她心口起伏,长风玄都要以为她原地飞升了呢!

长风玄迟疑地伸手在柳蛮眼前左右晃了几下,还是一动不动,这下长风玄心头也“咯噔”了下,不会真吓傻了吧?

她求助的眼神投向另外两人,柳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裴铭则捂着脸肩头不停耸动,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柳蛮空洞的眼神缓缓挪向长风玄,空洞渐渐被怀疑、震惊、懊悔、愤怒等诸多情绪填满,长风玄触及这复杂的目光,决定先下手为强:“蛮儿,我错了!要打要骂,悉随尊便,只求留我小命。”

柳岄真是哭笑不得,她倒是挺能屈能伸的。柳岄信步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一蹦一跳的棕背鴂鸟,眼周一条黑色贯眼纹,头顶棕灰,小身躯遍覆棕羽,黑色翅羽,外表倒是可爱敦厚,但它眼神如电,利喙如钩,脚爪有锋,这小东西不简单啊!

柳蛮正要伸手捏长风玄的脸,长风玄紧闭双眼,准备接受来自柳蛮爪子的催残,孰料等了好一阵,脸上该来的疼痛没来,她睁开一只眼,观察敌情,柳岄一脸淡然地瞅着柳蛮,柳蛮气鼓鼓、可怜巴巴的,想动手又不敢。

长风玄由衷感慨,与柳岄缔结项背相守是她有生以来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她嫣然一笑,右手衣袖卷至臂弯,豪气地送到柳蛮面前,朗声道:“蛮儿,掐,往死里掐,掐到你心情舒畅为止,但凡这条手臂今日得不到你欢心,明日还能看出原样,我就砍了它,就你一句话的事儿。”

柳蛮的愤怒经过时辰的沉淀,已消去不少,加之柳岄的眼神恫吓,又失了大半,再经长风玄这么一闹,她忍俊不禁,最后一点愤怒“噗”地灭了。

柳岄扶额,他瞎操什么心,这两人就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裴铭也是大为叹服,这操作一般人还真做不来,连想都不敢想。

某寝室内有两位姑娘,一坐一站,坐着的姑娘问:“事情办得如何?”

另一姑娘唯唯诺诺道:“他们……他们没办好,有两人还受了伤,一人手腕脱臼,一人肩膀脱臼。”

姑娘冷声道:“那是你没办好!”

“……是。”

姑娘冷哼一声,骂道:“废物!”

“小卜呢?”柳蛮人未到,声先至。

长风玄下颌朝后廊处抬了抬,答:“那儿呢,自个儿在那头睹树思鸟。”

柳蛮气喘吁吁,一手拍着胸口顺气,一手执茶壶斟茶,嘴上不停:“岚岚,你怎么训的?它怎就乖乖的在咱们寝室不走了呢?你瞧它,情愿杵在后廊的廊柱旁遥望老榕树,都没想过要飞回去。”

长风玄冷笑,瞄了眼小卜,语带不屑道:“蛮儿,你可知它为何不敢飞回去?”

“不是你训的吗?它听话啊!”柳蛮说完将茶水一饮而尽。

脚步声渐近,柳岄与裴铭也回到寝室了,长风玄抬眼扫过,不作停留。

长风玄拍拍柳蛮脑袋,深深叹口气道:“你还太嫩了些……那家伙,哼!它是不敢回去,老榕树那儿有它好几个情人,不同品种的鸟,它学各种雄鸟求偶的鸣叫,还真让它成功骗到手好几只鸟儿。估计是前几日被我捉走后,它的情人们一块儿找它,终于东窗事发,如今便只敢在这偷偷往老榕树那瞧上几眼,保不准它如今回去,连小命都得交代在那了。”

柳蛮听得一愣一愣的,呆呆道:“如此说来,小卜还是只渣鸟啊!亏我还每日给它找小虫、蚂蚱、蚯蚓什么的,就这几日工夫,都吃胖一圈了,快胖成球了。”

长风玄深以为然,左手撑着下颌,盯着那团胖毛球幽幽道:“这是它不回老榕树的第二个理由,在这儿好吃好喝,还回那修罗场做什么。”

柳蛮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着懒洋洋的长风玄,不由恍神,这几日小卜的伙食都是她提供的,长风玄作为小卜名义上的主人,除了动动嘴皮子,吹几下口哨训小卜,吃喝拉撒皆由她负责,当然,“拉撒”小卜自个儿会出去解决,麻烦不到她,但每日给它换茶杯的水,每日到树底挖蚯蚓,每日爬树上捉虫子,怎么越想越奇怪,小卜是长风玄的鸟吧?

柳蛮幽幽看着长风玄,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幽怨道:“岚岚,为何小卜的吃食要我去找啊?”

长风玄瞬间察觉到柳蛮情绪的转变,此时急需安抚,长风玄换上温柔可亲的面孔,轻言细语道:“蛮儿,小卜可爱吧?”

忽然听得一声笑声逸出,众人齐齐循声看去,柳岄笑意未敛,轻咳一声道:“忽然想到好笑的事,忍不住笑了出来,抱歉!你们继续。”

长风玄白他一眼,转头笑眯眯看着柳蛮,等她回答,柳蛮被她看得心里头毛毛的,干笑道:“可……可爱吧。”

长风玄拍掌,“啪”的一下,吓得柳蛮险些从凳子上蹿起,长风玄忽略柳蛮此刻的战战兢兢,语笑嫣然:“你觉得它可爱,喜欢它,为它寻找吃食,这与我是不是它的主人无关,这是你们一人一鸟间的纠葛。况且我捉了它,训了它,你才可以近距离接触它。它在你肩头蹦来跳去时,觉得好玩吧?清晨醒来,一睁眼看到它在你床头,不觉讫情尽意?你说它的吃食该不该由你负责?”

柳蛮想都没想猛点头,柳岄在一旁默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柳蛮真被长风玄吃得死死的,他在心里头为堂妹哀悼,怎么她就不能学学自己呢?他再想想,幸好,反正是一家人。

不知不觉被划分为一家人的长风玄,此时心里乐开了花,小卜的生活起居有人负责,她只需将小卜训成一只合格的信差即可,夜里睡觉做梦都不敢这么想,白日里做梦才敢这般异想天开地编造,谁成想,美梦成了现实!

长风玄心头如同翻起滚滚海浪,激动与欣悦随着浪花的追逐疾速靠近,逐渐将她淹没,心头喜悦满满当当的,因而她脸上的笑容也真真切切,柳岄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眼中盛满星辰,不禁慢慢扬起唇角。

裴铭笑看着三人说说闹闹,他并非不想参与其中,只忧心自己拿捏不好分寸,他尚未厘清自己该以何种态度对待长风玄,是妹妹,还是…… 第20章 今日习训,裴三长老与裴四长老齐齐站在校场平台上,柳岄三人相视一笑,计划可以实施了!

裴四长老是为宣告不日后的实训而来,他站在平台上,环视底下众门生,扬声道:“一月后,你们将进行一次实训,实训地是校场对面的丛林及里头一条连通穴湖的莱河。

裴城百姓近来多次前往龙吟山庄投告,据他们讲述,渔民捕的鱼比往常少上许多,一次两次,他们不以为意,但截至今日,已一月有余。此外在丛林中养了牛羊的百姓,亦不止一次丢失牛羊,此事在以往从未发生过。

因此,你们此次实训的目的,就是找出这一切事故背后的原凶。你们有一个月做准备,这个月内,你们冥潜的时长须达到两个时辰。余下的听从裴三长老安排吧!”裴四长老话毕,下了平台便朝着窄桥的方向离去。

长风玄没来得及示意柳岄与裴铭,二话不说掏出裴篱的陶埙便开始吹奏,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校场上所有人都望向长风玄,一时间校场上鸦雀无声,众人疑惑长风玄何故突然吹奏一首无名小曲,但听此曲令人仿若置身于一个古老且神秘的村落,深沉而连续的呜鸣像是大地的召唤,引领着听者迈向未知的征途。

虽是无名小曲,但长风玄的吹奏赋予了乐曲灵魂,它唤醒每个人对心底未知的探寻欲望,他们征途的终点不再是古老神秘的村落,而是潜藏心底的阴暗或希冀或欲罢不能或求而不得。

终于,乐声幽幽弥散,众人却久久沉浸其中,或回味着乐声带来的希冀美好,或沉沦于阴暗的巨大痛苦。

长风玄吹奏完后,与柳岄、裴铭用眼神交流,数月的同寝生活,让他们对彼此的肢体动作分外熟悉,长风玄看到柳岄点点头,便知事情明了了,再看向裴铭,不由皱眉,裴铭犹如被抛上岸的鱼,惊惶失措、难以置信、哀哀欲绝、茫然无助,各种不该出现的情绪在他眼底涌动,但此时无法对他多加关注,长风玄只得先行按捺下心中不解。

长风玄身后,一双眼睛朝她射出凌厉的眼刀,转瞬眼皮下垂,将内里复杂的情绪藏匿在眼皮之下。

长风玄对面的柳岄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虽没直视那人,但从长风玄吹奏开始,他的目光便未真正离开过那人,因此,当那人充满杀机的眼神落在长风玄身上时,他险些无法隐藏对那人的杀意,若非他及时控制,恐怕他们已然暴露。

今夜月朗星稀,皎洁的月亮悬挂空中,月色倾洒,大地宛如披上了一层银纱。晚膳后,安歇前,古树下,三人围坐,苍凉月色下,三人的脸色较之平日,苍白三分。

三人分外安静,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最终还是长风玄率先打破沉寂,她轻咳一下,问:“阿岄,你不是看出谁有内鬼嫌疑了吗?你先说呗。”

柳岄就知道她会按捺不住先发问,微笑着看她,长风玄瞪他一眼,弄不明白柳岄抽什么疯,话不说,只含笑看着她,怪瘆人的。

柳岄若是得知长风玄认为他情意绵绵的眼神瘆人,他得呕血!

柳岄先阖眼回溯事情的经过,须臾睁眼看向一整日心绪不宁的裴铭,问:“阿铭,你对裴四长老的生平了解多少?”

裴铭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柳岄问起裴四长老时,还是没能控制内心的震惊与愤恨。裴铭呼吸变得急速沉重,双手攥得死紧,青筋一根根暴露在外,后槽牙磨得生疼,眼前事物渐次模糊,他略略抬头,拼命撑张双眼,不让眼中水珠滴落。

裴四长老为何……

小时候,他因贪玩耽误练功,被他爹裴祾责罚,在烈日下扎马步一个时辰,娘亲与众多长辈求情,裴祾一概不理,甩袖离去。他不敢违逆裴祾的命令,只得老老实实在太阳底下扎马步,半个时辰方过,他便一头栽倒。裴四长老冲到他身旁,二话不说,抱起他就朝医馆飞奔。后来听说裴四长老因此受过,而他躺在床上,连为他辩驳几句都做不到。

一次他带着阿篱偷偷离开龙吟山庄,到裴城的集市游玩,阿篱到集市的机会不多,每次来裴城,都是因为举行重要的节日庆典或集会,她只能跟在宗族长辈身边,远远瞧一眼集市的繁华,琳琅满目的商品,说笑打闹的百姓。这回他们两人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行走在街头,只这一点,已经令裴篱无比兴奋。

裴篱看到有妇人卖自己蒸的桂花糕,远远的已经闻到桂花的清香,她拉着裴铭走到摊位前,笑得眉眼弯弯,问妇人:“婶婶,我可以尝一下桂花糕吗?”

许是妇人认出了他们,或桂花糕本就可以先尝后买,反正他们都尝了一小块,清甜可口,让人回味无穷。至少此时的裴铭确实认为那一刻的滋味让他回味无穷,只不知他回味的是桂花糕,还是裴篱甜美可爱的笑颜。

他们买了一包桂花糕,末了大部分进了裴篱的肚子。

走过一家陶器铺子,裴铭随意扫了一眼,看到一个造型奇特的玩意,非杯非碗非碟非瓶,棕色梨形平底,上有八孔,倒与小酒壶模样有七、八分相似,漏酒的酒壶?

裴铭指着那物什问掌柜的:“大伯,这是什么?”

掌柜的满脸堆笑,拿过那物件双手送到他面前,边展示边道:“小兄弟,你眼光真毒,这陶埙在裴城可独一无二,是我从绵州花大价钱抢到手的,由当地陶器大家孤竹居士亲手所制,他制作的陶器在绵州都千金难求,遑论裴城。若你想要,价钱好商量。”

掌柜的看裴铭两人着一身锦衣,男孩面容俊美,女孩可爱伶俐,总觉得在哪处见过,一下又想不起来,加之两人气度非凡,料想不是寻常百姓,便打起十二分精神使劲招呼两人。

裴铭接过陶埙在手中把玩,好奇心驱使下,他问店家:“我能否试吹一曲?”

掌柜的自无异议,买卖成败的关键,就是无论天崩地裂客人的要求必不可拒绝。他取出块干净的帕子擦拭陶埙,笑道:“我每日都会的擦上一遍的,但小公子要吹奏,再多擦一遍自然更好!”

裴铭回以一笑,重新接过陶埙,轻吹起来。可惜一来他没吹过埙,二来他年纪尚小,气力不足,吹出来的曲子让人啼笑皆非,裴铭涨得满脸通红,匆匆谢过掌柜的招待,拽上裴篱逃也似的离开了陶器铺。

裴铭拽着裴篱走得飞快,直到远离店铺才慢慢停下,裴篱抚着胸口微喘,她侧头忧愁地看着裴铭:“兄长,你想要那个乐器吗?”

裴铭看着她跑得绯红的脸颊,有些心疼,半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摸着她脑袋道:“阿篱,兄长只是好奇,吹着玩儿,况且兄长吹得也不好,就不买了。”

裴篱眨巴着眼眸问:“我觉得兄长吹的曲子很好听啊,是我买了桂花糕,银子不够才没买吧?”

裴铭心里头确实很想要那个陶埙,但他吹得不好,羞臊逃出店铺也是事实,虽说他没带多少银子在身,但价钱都没来得及谈,实在说不上因为银子不够才没买,所以他笑着说:“阿篱,不是因为买了桂花糕,真的只是兄长并不想买,与你无关。况且比起陶埙,我更情愿给你买桂花糕吃!”

后来他们又逛了许久,直至裴四长老找到两人,将他们带回龙吟山庄。

裴铭看到裴祾沉着脸,料想责罚在所难免,不成想裴四长老挡在他们身前,上前对裴祾笑吟吟道:“少宗主,此事全赖我,硬要带他们去裴城,我该事先与你说一声,是我思虑不周,若实在要罚,便罚我吧!”

裴祾闻言,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裴铭回忆起儿时裴四长老对他的照顾,再想到若他当真是内鬼,裴篱的失踪便是因他而起,心头各种情绪激荡,顿时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右手成拳朝心口猛地砸下,这一举动吓坏了另外两人,长风玄目瞪口呆,不知他为何有此举动,在他第二拳再度砸下时,柳岄紧紧攥着他手腕,喝道:“裴铭,你疯了!?”

裴铭眼眶欲坠的泪水终是掉落下来,他没有哭,但铁佛伤心,石人落泪,空洞的眼中潜藏着他无处诉说的悲痛,心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蓦地发出如困兽般的呜咽,他将头深深埋进胸口,挣脱了柳岄的束缚,双手死死抱着头,压抑的嘶吼自他喉间发出,让人莫名揪心。

柳岄与长风玄对视一眼,默契地将头别到一旁。

呜咽声渐歇,须臾裴铭哑声道:“我从未怀疑过四长老,我自小便在他眼皮底下,到如今,整整十七年。他待我比我爹还亲近,每回受罚,他必会为我与阿篱求情,经常给我们带裴城的小食,给阿篱带桂花糕,偶尔还为我们做些小玩意,从我明事理伊始,他便是裴门四长老,他视我与阿篱为儿女般照顾,这样的人,怎可能是内鬼?”

柳岄叹气,拍拍裴铭肩膀,裴铭手在脸上用力一抹,将满脸泪水抹掉,冲柳岄勉力笑了下。

长风玄手指挠了挠额角,目光极不自在地四下飘荡,欲言又止,柳岄看到她那模样,明知不合时宜,还是觉得好笑,知她想继续商讨又难以为情,便道:“今日岚岚吹奏乐曲时,裴三长老先是愕然,疑惑,而后听着乐曲出神,他表情不似作假,且他并无刻意看吹奏的乐器,甚至没注意吹奏者,我认为他不是内鬼。”

长风玄蹙眉道:“或许他是装的?”

柳岄“嗯”了一声,点头道:“不无可能……”

话音未落,“扑棱棱”的声音由远及近,三人都愣了愣,便见一个小东西趾高气昂地杵在柳岄头顶,柳岄没好气道:“小卜!找死是吧?”裴铭哭笑不得,只能摇头扶额。

长风玄欣赏着难得一见的意趣情景,失笑出声,眼见柳岄的脸色越来越沉,长风玄拼命止笑断断续续唤:“小卜,你嫌……小命太长了是吧,快……快回来!”边说边拍拍自己右肩头,小卜倒是个惜命的,长风玄才说完,它已经乖乖落在长风玄肩头,只那睥睨一切的小眼神与它主人简直如出一辙。

柳岄倒不至于与一只鸟儿计较,继续道:“但观裴四长老,他的举止则耐人寻味多了。初听乐声响起,他即刻僵住身形,片刻后面色从容地听曲,手甚至随着乐曲轻叩节拍,然而他叩击的节奏与曲子韵律有异,待吹奏完毕都没正眼瞧岚岚。你们有何看法?”

长风玄脱口而出:“欲盖弥彰!若是他心里没鬼,乐曲响起时他应当自然而然地看向我,他僵住身形原因有二,一是乐声出乎他意料,二是他需僵立免得过于激动,行为有异,引起旁人注目。”小卜被她乍然出声吓了一跳,险些在肩头滑落。

裴铭点头认同,接着道:“他听曲子时打节拍且节拍舛错,这点也奇怪。阿岚在陶翁处吹奏过一曲《哀郢》,当时陶翁认为阿岚可称大家,吹奏的乐曲令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当时校场众人,几乎都沉浸于乐曲之中,他从容听曲错打节拍,更可能是他根本没听乐曲,而在想别的事。”

柳岄点头道:“我初始不明白他举动的目的,直至岚岚与我们眼神交流时,我留意到他投向岚岚的杀机,那一刹那我才明白他的用意。从他僵住身形开始,他就在留意吹奏者,他打的节拍,是在计算吹奏者的方位与距离,吹奏结束,所有人或沉浸在乐曲的意境中,或三三两两交谈,他确保无人为意之后,才看向岚岚,且仅仅掠了一眼,若非那一眼杀机毕现,我或许注意不到。”

三人面面相觑,裴四长老是内鬼,动了杀心,长风玄成了活靶子,博弈才开始,他们已然落了下风。 第21章 长风玄无意识地用折扇轻敲手心,柳岄佯装不经意扫了眼,转而瞅着心事重重的裴铭问:“阿铭,岚岚吹奏那首曲子后,你便魂不守舍,看向岚岚的眼神也复杂难辨,到底为何?”

吹奏结束后柳岄看到裴铭用怀疑、警惕的目光盯着长风玄,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透过她看着一个亲人,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将长风玄挡在身后,不明白为何一曲过后,裴铭对长风玄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不禁心中一阵狐疑。

裴铭没料到柳岄会有此一问,沉默许久,长风玄也甚为诧异,她察觉到今日裴铭异于往常,过分沉默,但眼神……她还真没留意,是因为那首无名曲吗?

裴铭沉默了足足一刻,溘然抬头直直盯着长风玄,眼神复杂难明,看了许久,末了阖眼似是下定决心,旋即深深望进长风玄眼中道:“长风玄,你从何处习得那首曲子?”

长风玄讶然,裴铭向来温润如玉,从不曾直呼她的名字,这是……怎么了?曲子有什么问题?她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解释,更怕她说出事实,他们不愿相信。

正心乱如麻之际,手被柳岄攥进手心,她愣愣地看着柳岄,柳岄探身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岚岚,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别害怕,别忘了你的后背有我守护。”

长风玄看着柳岄怔然出神,蓦然发现他与初印象确实不太一样。在她出神之际,小卜似觉无趣,缩成一团卧在她肩窝处打盹。

长风玄定了定神,长吁一口气,缓缓道:“阿铭,接下来我说的事,或许会让你觉得诡异,甚至难以置信,但我讲的无半分虚言,亦不会有半点隐瞒。”

长风玄循着记忆徐徐道:“八岁时,我遭遇了一件离奇的事,据说,我失踪了一段时日,而我对失踪时所发生的一切皆毫无印象,即我丢失了那段时日的记忆。

他们寻到我时,我俯躺在一片废墟之中,瘦骨嶙峋,满身血污,衣服已瞧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我身上并无太多伤口,伤口大多集中在左手腕及手肘处,看起来像是一道道剑痕,且照剑痕的走向判断,应是我亲自划的。身上大量的血迹从何而来,不得而知。身上除了师门佩剑与我的折扇,只有原本属于裴篱的陶埙。

此后我多番查找关于陶埙主人的讯息,一无所获。直至遇到陶翁,我才知悉我手中陶埙的主人是裴篱,裴门少宗主的女儿,余下的事你们也都知晓了。至于那首曲子,我将埙置于唇边,它便自动浮现在我脑海,我只是循着脑海中的乐声吹出来而已。”

柳岄的手不由自主攥紧,长风玄忍不住皱眉看他,只见柳岄盯着她的左手,长风玄以为他在求证,于是二话不说挽起左袖,伸到两人面前,他们就着月色,看到长风玄手腕到手肘间确实有数道划痕,有两道划痕比较明显,在手腕稍上些,其他划痕已淡化得不易觉察。

长风玄淡然道:“如今你们看到的不过五、六道划痕,原来可有三十来道,后来师父想方设法求得祛疤药膏,这才消淡许多,不然真没法见人,我自己瞅见都瘆得慌。”

柳岄看着长风玄满不在乎的神情,心底苦涩难耐,胸口胀痛,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她必然痛苦难过了许久,才可淡然说出这番话,她多爱美啊!否则怎会说出“没法见人”这样的话,转念一想,世上哪有不爱美之人?可她不妥协,又能如何?事情已然发生,难道每日自怨自艾?那她就不是长风玄了。

柳岄很想拥她入怀,即便是迟到许久的慰藉,也想给她,只为让她知道,日后有自己一直陪着她。碍于裴铭在场,只得作罢。

他以指腹缓缓摩挲着长风玄手背,长风玄身子一僵,狠狠瞪了他一眼,柳岄不禁轻笑出声,她瞪自己的眼神多灵动好看!比她包裹内心佯装的淡然动人多了。

裴铭听完长风玄的话竟茫然了,她一身血污,拿着阿篱的陶埙,她身上的血会是阿篱的吗?如果是阿篱的,她手上的划痕又是怎么回事?若是她杀了阿篱,又为何拿着阿篱的陶埙查探?是因为她要找回失去的记忆?不对!有什么被遗漏了,到底是什么呢?

柳岄瞧着苦苦思索的裴铭,叹了口气,说:“阿铭,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岚岚溺水当日我们是怎样离开暗洞的,我不说是因为事情太不寻常,且我怕说出来会节外生枝,但事到如今,不说反而于我们不利。”

柳岄顿了顿,斟酌道:“阿铭,你可记得岚岚溺水当日,我进洞时可有带夜明珠?”

裴铭不加思索道:“并无,当日事出突然,你并未带夜明珠在身,后来,你第二趟进洞前,才央我为你寻来红丝线,在夜明珠上钻孔做成手串,方便探洞。”

“第一回没有夜明珠的情况下,我们是如何出暗洞的呢?”

裴铭被问愣了,他从没想过他们没夜明珠的情况下,如何出的暗洞,他没进过暗洞,不知道里头漆黑如墨,因此当柳岄将长风玄平安带出来,他意觉理所当然。

长风玄也微微一愣,她原以为柳岄第一回进洞是带了夜明珠的,否则他们怎么出得了暗洞?

柳岄也并非真的要裴铭回答,他接着说:“当日,我进了暗洞之后,下潜寻找岚岚,等我发现洞内暗得无法视物时,已回头无路,时辰也不允许我回头,于是我继续深潜,直到眼前出现一团绿光,靠近后见到被绿光围裹的岚岚,而发出绿光的,正是裴篱的陶埙。

我不知道陶埙为何会发光,但等我们到了洞外,陶埙便没再发光。我只当是光线足够,陶埙的光便淡了。

直至二次入暗洞,我特意藏起夜明珠,想验证我的猜想,最终陶埙并未发光。”说到这里,柳岄顿了一下,他想起因自己自作主张,吓得长风玄浑身发颤,面色苍白,那模样,他想他会铭记一生、懊悔一生。

长风玄问:“你要验证什么猜想?”

柳岄深深看她一眼:“陶埙是否只有在你危在旦夕时才会发光。”

裴铭听到这里,身体陡然一震,脱口道:“你是说阿篱的陶埙在保护阿岚!?”

柳岄沉吟半晌,才道:“我确是有此推论。岚岚溺水时,陶埙发光,我们才能离开暗洞。出了暗洞,我们安全了,陶埙便没再发光。二次进暗洞,同样暗无天日,陶埙却没发光,当时岚岚并无性命之危。最主要的是,岚岚溺水当日,在水中将近两个时辰,即便是如今的我们,尚无法在水中冥潜两个时辰,何况当时岚岚还受了伤,因而我忖度,陶埙发出的绿光除了照亮暗洞,更重要的是护着岚岚的性命。”

裴铭低着头若有所思,没再开口。

长风玄听完,心中久久无法平静。裴篱的陶埙真的发光了?若没有发光,他们也出不了暗洞,她便是生生被困死在里头了的。若是发光了,陶埙是什么泥土烧制的?竟能媲美夜明珠?为何在她危险时会护她?这太不可思议了!

柳岄悠然自在地看着眉头紧锁的两人,心道:果真像兄妹!思量的表情与皱眉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转眼已至十月,近日三人筹划着夜闯龙吟山庄后的路线,三人同行,路线须得慎之又慎,不然出师未捷身先死便功亏一篑了,此外,他们还在等一个易于藏身的特殊日子。

今日天色阴沉,温暖且潮湿,晚膳过后,长风玄倚在后廊柱欣赏落日,这是近来养成的习惯,每日傍晚倚柱远眺。

今日夕阳染红了天边茫茫云海,火红的云海舒展,翻涌成最绚烂的画布,晚霞投映在穴湖水面,半江瑟瑟半江红写实了,粼粼波光缀满金色碎片,校场上的古树也披上一层金纱,目之所至,满是被造物者眷顾的良辰美景。

一阵急促的鸣叫飞速靠近,长风玄抬眼便见到像被鬼撵似的小卜,心中暗叹,伸出手让它降落,嗔道:“你说你这图的什么啊?好聚好散不好么?非得弄得鸡飞狗跳的,还舍不得几个小情人?你能不能别这么渣?小黄雀到此时都不忍啄你一口,依我看,要不你就选小黄雀得了。”

小卜满目哀怨,不喜欢小黄雀?也是,小黄雀羽色棕黄,确实不是它小情人中最打眼的,怕是带出去丢份,长风玄耐心道:“小相思与小彩莺,小相思眨一下眼,小彩莺眨两下,哪个?”嘿!都不是?眼睛瞪得如铜铃。

长风玄冥思苦想,刹那间灵光乍现,该不是……

长风玄皮笑肉不笑道:“小卜,我说你渣呢,‘渣’瞧见你都避之若浼。难怪被小情人们群啄,你眼睛咋长的呢,怎不长到天上去?小极乐是你这等鸟可肖想的?我当你每日到老榕树去,是为了挽救你那些个岌岌可危的爱情,没成想啊没成想,你还敢顶风作案,每日躲在小情人们的眼皮底下追着小极乐,你从哪儿学来的恬不知耻?真丢你主人我的脸!”

小卜也是只要脸的鸟儿,原先听到长风玄提及极乐鸟时,顿觉主人是知己,心底已在畅想,追求小极乐时主人兴许会助它一臂之力,断没料到,想象的一臂之力化作虚无,迎来了一通数落,它气得整个鸟都不好了,决定用它生平所知最恶毒的话骂长风玄,长风玄只听得“唧唧”声不绝于耳,再瞅瞅小卜满眼的怨愤,嗯,骂得应当挺凶。

长风玄撇撇嘴,不想理这只连“渣”字都配不上的鸟儿,手一扬,把它甩了出去,烦它在面前瞎蹦跶。

身后传来轻笑声,长风玄转身,见柳岄倚着门框不知站了多久,指不定看完了适才她上演的独角戏,脸已经丢了,再找补回来更丢份,长风玄索性淡然一笑:“阿岄从哪儿习得一身窃听功夫?可谓出神入化。”

柳岄看她心中窘迫,却佯装行若无事,这口不对心的做派,得帮她改改,随即微笑道:“岚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寝室我们四人同住,你在后廊与小卜‘谈话’,我恰好在寝室,不便打扰你们交谈,何错之有?难道你认为我应该打断你们的谈话?”

长风玄被噎,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她斜眼瞪着柳岄,想说什么又无从反驳,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没有跟小卜‘交谈’!你可以随时出言!”

“岚岚!小卜、小卜被揍趴在老榕树底下了,飞不回来,你快、快去救它!”柳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长风玄与柳岄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惊奇,这才过了多久,就被打趴在树底下了?这小霸王能力不行啊,得认真斟酌要不要换了它。略一细想,唉!算了吧,今夜还得指望它呢!

长风玄与柳岄一前一后往老榕树踱去,没错,是踱,不紧不慢踱步前往,边走边欣赏四周风景,两人还不时停下交流心得。

等到了老榕树底下,果见小卜在地上,绝非趴着,它只是立在地上,如望妻石般抬头仰望,柳岄与长风玄顺着它的目光,看到一只披着色彩斑斓羽衣的鸟儿,姿态优雅,头轻微抬起,傲然挺立,两人嘴角同时抽了抽,小卜,这是雄性的啊!

长风玄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地上的“望妻石”一眼,直想转身甩袖离去。柳岄心知此时长风玄必定气恼不已,俯身凑近她耳边低语:“岚岚,消消气,夜里还需要这小家伙帮忙呢!”

长风玄重重一哼,似要将心里的气闷从这一哼中倾泻出来,柳岄瞧着她这孩儿做派,顿时哭笑不得,拉着她走到小卜旁边蹲下,长风玄做得不情不愿,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柳岄余光扫到,揉了下她手心以示抚慰,随后对小卜诚挚道:“小卜,你在这儿一直守望无甚作用,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得让小极乐看到你的真心实意,先把你之前的小情人……们都安置妥当,再一心一意追求,否则小极乐绝对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在这巴巴望了这么久,它可曾有片刻将目光落在你身上?”

小卜脑袋耷拉下来,小眼睛里水汪汪的,柳岄以为它终于想通了,心头不由一松。

小卜仰头鸣叫了几声,树上倏忽飞下几只品种各异、色彩多样的鸟儿,小相思、小彩莺、小黄雀赫然在列,它们围着小卜鸳鸯交颈,俄顷,小卜用决绝的眼神最后望一眼小极乐,算是为两鸟短暂的情感纠葛画下句号。

柳岄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满脸震惊,满脑不可思议,所以,小卜是为了小情人们这片森林,舍弃了小极乐这棵大树?还是小卜自打一开始就谋划着用追求小极乐此事,来打破它与小情人们的尴尬局面,最终达成它与小情人们的和谐统一?

柳岄瞬间有了足以影响他一生的深刻感悟:不要小瞧任何一只鸟儿! 第22章 是夜,柳岄三人穿上夜行衣,从寝室的纸窗翻出,借着浓雾的遮掩,不错,今夜雾锁烟迷,他们等了多日才等来这天气,这是掩盖他们行踪的天然屏幕。

柳岄领头,裴铭坠尾,从悠然楼背面入湖,有悠然楼作为遮挡,窄桥的守卫难以察觉他们的踪迹。

他们攀着校场外围的廊木,缓缓没入湖中,为防液坞发现,自入水后他们必须一直在水中潜泅,若期间浮出水面,在湖面的液坞便会立时徽记擅闯者,或会引来附近的守卫。

三人到了暗洞的入口,长风玄与柳岄在前,因夜明珠在长风玄腕上,柳岄不放心长风玄一人在前,所以行进队形由竖形变成倒三角。

裴铭是第一次进暗洞,本就幽暗的湖底,入了暗洞后完全伸手不见五指,裴铭禁不住心头一惊,但很快调整过来,毕竟前头有人领路,若是只他一人……

裴铭想起长风玄失足被冲进暗洞,险些溺亡,她当时该多恐惧,身畔无人,求助无门,困在一片黑暗之中,茫然四顾寻不到出口,想到这里,他心口隐隐抽疼。

到了怪鱼处,长风玄又游不动了,停在那巴巴地看,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裴铭不明所以,柳岄与长风玄从未与他提及过这怪东西,便随长风玄一起,盯着那怪鱼。

柳岄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人真是臭味相投,阖着只有他是恶人?

他一把拽过长风玄的手,一手揪着裴铭的肩头,硬是凭一己之力将两人带离。他忽略长风玄幽怨的目光,无视裴铭满脸的不解,直拽着两人到了另一头的洞口。

三人出洞后,便由裴铭领路,毕竟裴铭作为裴门子弟,怎么着也比两个外人熟悉地形。裴铭领着两人到了龙吟山庄后花园,有一条为取水而修的水梯,他们从水梯拾阶而上。

夜里的后花园人迹罕至且无人看守,他们从这里进入龙吟山庄是最为稳妥的抉择。

三人藏在后花园靠近后院的墙角,身上湿漉漉的,长风玄不知另外两人感受如何,反正她觉得冷,大雾天加十月天,夜间温度下降,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轻微打颤,双手环抱自个儿不住搓揉,使身体发烫抗寒。

裴铭倒是想脱外袍给她,但自察觉到柳岄对她的心意,他便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待她,在她面前无法如从前那般自如,更怕泄露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柳岄脱下外袍用力拧干,走到长风玄跟前,轻轻为她披上,长风玄倒不扭捏,伸手便攥住衣袍裹紧身体,她确实需要衣袍抵御寒冷。

过了好一会,身体渐渐暖和过来,脸色也没先前那般苍白了,柳岄紧绷的脸这才松缓下来。

长风玄缓和过来后,稍作休憩,而后屈指置于唇边,吹出一记清脆的口哨,哨声如同鸟鸣般悦耳,旁人听来只当是鸟儿在鸣叫。

片刻“扑簌扑簌”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柳岄头顶,柳岄脸色一下黑如锅底,他此刻很想骂鸟,奈何情况不允许,且待会需要它的协助,此时不能开罪它。

他生生压下心头火气,看着笑盈盈的长风玄,气不打一处来,阖着主人骑到他头上来了,她的鸟儿也要骑到他头上?

柳岄招手示意长风玄靠近,长风玄站着不动,倒很会随风转舵,瞬间变脸,色容厉肃地吹出一记哨声,小卜随即乖乖扑扇几下落到她肩头,看到这一幕,柳岄的脸色更黑上三分,他把长风玄拽到身侧,附耳道:“岚岚,故意的吧?”故意吹出让小卜落在他头顶的口哨,什么时候训练的?他怎么毫不知情?

长风玄一笑百媚,柔声道:“阿岄,这可就是你小人之心了,小卜是喜欢你,乐意亲近你,全身心信赖你才落你头上,阿铭求还求不来呢!”

柳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真谢谢你们啊!”看着她笑得如此动人,连指责都狠不下心来,真是要命了!

裴铭带路,遇到转角长风玄便吹响口哨,哨声如鸟儿鸣叫,几近以假乱真,难以分辨。

小卜闻声而动,三人转向前落回长风玄左肩头,“唧唧”两声。

长风玄说:“可以过了。”

三人沿着院墙,贴近墙壁快速移动,迷雾弥漫,加之夜色浓重,他们仅能看到三、四尺内的事物,长风玄位于裴铭与柳岄之间,相互间难以看清彼此相貌。

长风玄突然压低音量道:“此时的情形,让我忆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则故事,也是三人夜闯大族宅子,夜黑风高,三人只顾躲避守卫,谁都没留意,三人的队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人,他默默随着三人行动,听着他们互通有无,然后……”

柳岄猛地拽她到身侧虚喝:“岚岚,闭嘴!”

长风玄倒是很配合地“哦”了声,没再吭声。

裴铭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下,脚步也放慢了些,尽量靠近另外两人。

在一道拱门前,三人停下,长风玄吹哨让小卜打探情况,不一会小卜落在长风玄左肩,“唧唧唧”几声,长风玄道:“可以了,走吧。”

过了拱门,便是龙吟山庄的后院,妇人孩童居住之所,裴铭在前头熟门熟路地左拐右转,很快穿过了后院。前院与后院一墙之隔,以一扇正门、两扇侧门连通,夜里除了右侧门,另外两扇门均在戌时落钥,右侧门虽不上锁,却有一名护卫看守。

裴铭领着两人,闪身掠过三道门,柳岄与长风玄经过三扇门时都顿了顿,不从门过,难道翻墙?动静不会太大了些?

但见裴铭在前头走得毫不迟疑,便也心无旁骛地跟了上去。

最终裴铭停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柳岄与长风玄两人大眼瞪小眼,什么意思啊这是?

裴铭低声道:“阿岚,让小卜到墙的另一头探探情况。”

长风玄脑子空白一瞬,下意识照做,小卜在外头转了一圈,落回长风玄左肩头,“唧唧”两声,长风玄木木道:“外头没人。”

裴铭手脚麻利地拨开灌木丛,露出个可容成年人勉强通过的洞,长风玄难以置信,讷讷问:“这……是狗洞?”

裴铭满脸鄙夷地睨她一眼,没好气道:“胡说什么呢!裴门没养狗,这洞我从小爬到大,阿篱小时候也是常客,阿岄,你也爬过的啊,你不记……”

柳岄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话,竭力忽略长风玄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高高扬起的唇角,说:“外头没人,我们快些过去,等来人了就麻烦了。”

长风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心想:这两人小时候干的坏事可不少啊!

柳岄瞧见她这狡黠伶透的表情就头疼,用力捏了下牵着的手,以示警告。

裴铭率先钻过墙洞,长风玄随后跟上,没成想对向也有一丛花草,稍不留神被拂了满脸,长风玄心中暗骂裴铭,不提前告之,分明就是对适才说他钻狗洞一事的报复,这人胸襟也太小了些!

长风玄是真冤枉裴铭了,实在是他太久没钻这个洞,忘了另一头也有花丛,又钻得太快,被花草抽懵了,这才没能及时提醒长风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提醒柳岄,原因无他,唯心情舒畅尔。

柳岄被两人围观在地上爬行的扭曲姿势及被花草打脸的窘态后,居然毫不介意,从从容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沾着的草屑与尘土,对两人笑得和煦,话音清越轻咏,淡声道:“你们想死是吧?”

长风玄率先撇清关系,态度诚恳,眼神真挚道:“阿岄,这事真不能赖我,我一出来便被抽懵了,没来得及提醒你。”

呵!没来得及提醒?适才是谁眼睛瞪得如铜铃,一眨不眨地盯着,唯恐捕捉不到他的窘态,这是被打懵的状态?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即便瞎子都无法忽视!这丫头谎话张嘴就来,当真以为自己不能把她怎么样了?默了一瞬,又泄气,自己还真不敢把她怎么样。

柳岄将矛头转向裴铭,裴铭被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干笑道:“阿岄,这事也赖不得我……”

柳岄挑眉,等待下文,裴铭几不可闻道:“若是想继续查内鬼线索……”

柳岄气极反笑,行啊!一个是他不敢把她怎么样,一个是他不能把他怎么样,这两人确实有能耐把他吃得死死的,心里头恨得牙痒,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挺好。”这两字出来,裴铭与长风玄生生打了个激灵。

裴铭领着他们七弯八拐,借着树木的遮挡,屋舍的掩藏,终于来到裴四长老住所附近。

裴四长老有独立的院子,雾气太重,只能隐约看到院子里头有一幢建筑和一棵比建筑高出数尺的大树。

又到了小卜上场的时候了,这回小卜飞出去将近一刻才回来,落在长风玄右肩头,“唧唧唧唧”叫了四声,随后卧在她肩窝,不动了。

长风玄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院内有四人,他们在固定位置守卫,没有走动。阿铭,长老的院子均配有四名守卫吗?”

裴铭蹙眉摇头道:“据我所知,无此规定。即便是我爹,院子里也只有一名守门的护卫,长老并无安排护卫,裴四长老院中当真有四名守卫?”

长风玄点头,用手指点了点小卜的脑袋:“小卜在院中看到四人,所以落回我右肩头,唤了四声,然后卧着不动,意思是它观察到四人并无走动。”

裴铭用充满震惊与羡慕的神情看着长风玄,就差用眼神锁死小卜了,长风玄一句话把他所有希冀都扼杀在摇篮里:“小卜只认我一个主人!”裴铭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柳岄适时将两人拉回现实:“有四人守卫,我们不好进去,进去了也难保不被发现行迹。”

裴铭轻“嗯”了声,斟酌片刻,道:“不若我将四人引开,事成后我们在连通后院与后花园的拱门处汇合?”

长风玄立马反对:“我不同意,若你被四人追上,如何脱身?报出身份?此时你本该在校场,却出现在龙吟山庄,还被裴四长老的守卫追捕,你如何给出合理解释?”

柳岄也道出心中担忧:“阿铭,若你被发现,很可能打草惊蛇,岚岚吹奏陶埙,被裴四长老盯上,没过几日,你夜闯他的住所,若他真是内鬼,稍加推敲便能想到你是因裴篱失踪来调查他,他对岚岚露了杀机,难道他会放过你?”

裴铭沉吟许久,问柳岄:“阿岄,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你当如何?”

柳岄接不上话,他当如何?他舍了这条命也得查出真相,否则如何对得起为送他生辰礼而失踪的裴篱,如何在每时每刻的煎熬中度过每年每月?他会这样做,那裴铭呢?

长风玄斩钉截铁道:“不行!能否查出线索尚未可知,但你却可能因此陷入危险,这买卖不值当。”

裴铭笑了,笑得无奈又宠溺,想伸手摸摸她的头,顿了顿,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深吸口气道:“阿岚,为了妹妹,别说有危险,便是要了我的命,我都心甘情愿。妹妹还在等着我呢,多拖上一日,保不准她就得多受一日的罪,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头……”

他说不出来了,每回一想到妹妹因他失踪,便像被一排排刺密密匝匝扎在心头,绵绵密密的痛,痛得心都要痉挛了,竭尽全力都喘不过气的感觉,他受够了,若是能找回妹妹,冒生命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长风玄无言以对,她心底强烈反对裴铭涉险,但她明白裴铭引开四名守卫是最明智的策略,龙吟山庄是裴铭的家,他闭上眼都能明确指出山庄内事物的具体方位,若说三人中最可能引开守卫且全身而退,非裴铭莫属。但她心底的不安来得莫名其妙,且萦绕不散,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柳岄看着心绪不宁的长风玄,蹙眉不语。

裴铭看着沉默不语的两人,勉力笑道:“你们对我的武功怕不是有什么误解吧?且山庄内,我知道哪面墙有洞,哪棵树上有蜂巢,哪棵植物有毒,我在山庄内便如入了水的鱼,那四名守卫能否追上我还不一定呢,更别提与我交手了。”

长风玄被他说得“噗嗤”笑出声来,脱口而出:“你不怕再被蜜蜂蜇你屁股?”话音方落,三人都怔住了。 第23章 长风玄是不知为何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裴铭是惊讶长风玄怎会得知他曾被蜜蜂蜇过,况且还是那般隐秘的位置。这件事只有自己和裴篱知道,连爹、娘亲都没告知。

记得那日裴篱想学名门闺秀插花消遣,便迈着小短腿去后花园摘花。

裴铭到她房里,没找到人,问了仆人才知道她去了后花园。

等他在后花园寻到裴篱时,她已经浑身汗湿,脸蛋红扑扑的,急急喘气儿,裴铭是好气又好笑,语气不善道:“小鬼,你短胳膊短腿儿的,花都摘不到,还想插花呢。”

裴篱气呼呼回他:“你才短胳膊短腿儿呢!我摘好多花啦,你瞅瞅。”边说边将身侧的篮子挪过来给裴铭看,裴铭看着那篮子花,花瓣都被摧残得宛如霜打的茄子般蔫巴,不由失笑道:“你用这玩意儿插花?旁人看到都会眼瞎吧!”

裴篱气得快哭了,吼他:“你才眼瞎,你瞎!你走开,烦死了你……”

裴铭瞧见她眼眶都红了,不禁心疼,抱着她哄道:“乖阿篱,是兄长不好,兄长帮你摘花赔罪,你想要哪朵摘哪朵,原谅兄长行不?”

裴篱头埋在他怀中,抽了抽鼻子,声音嗡嗡的:“嗯!不过……不过你下回别再气我了啊!”

裴铭轻笑道:“好,兄长答应你!”

裴铭帮裴篱摘了许多花,裴篱仍觉不够,指着一朵高处的粉蔷薇,巴巴央求道:“兄长,再摘一朵,最后一朵,我保证!”

裴铭没好气道:“这是第七朵‘最后一朵’了,裴篱,爹说过,言出必践,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篱举着三根圆润短小的手指,像模像样的发誓:“我裴篱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朵,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裴铭手指头都快戳到裴篱脑袋上了,恨恨道:“裴篱,我最后相信你一回,若是你不践诺,日后我便不再信你啦!”

裴篱点头如捣蒜。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裴铭才攀上粉蔷薇旁的一棵树,不知怎的,屁股痛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裴篱在下方惊呼:“兄长,你屁股被蜜蜂蜇了!”

从此裴铭便有了被蜜蜂蜇后的痛苦记忆,先是痛,以为忍过了痛就结束了,痛没结束痒便迫不及待上场,挠痒都无法止住的痒,雅不雅观什么的,早已抛诸脑后了,最后肿起一个包,还好有袍子遮挡,否则……

此事在裴篱哭哭啼啼的起誓中落幕:“我……我裴篱……篱发誓……呃……绝不……不将此事……告知他人……”

裴铭直勾勾地看着长风玄,又像透过长风玄看着另一个人,连他自己都无法阐述这种感受。

柳岄则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人。

裴铭将两人带至大树旁的院墙外,嘱咐两人须等自己与四名守卫离开,确定四名护卫不会掉头回来后,再进入院子。

长风玄内心的忧虑溢于言表:“你定要小心,切莫铤而走险拖住他们给我们争取时间,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阿岄,在他在,我们这里不会出事。”

裴铭点头应了,柳岄嘴角止不住上扬,这是他今夜听到的最动听的话了。

裴铭悄声绕到院墙的另一面,故意制造声响,四名守卫听到后,果真鱼贯追去,柳岄与长风玄背靠院墙,矮身等待。

过了约莫半刻,并未见有守卫回来,柳岄对着长风玄点点头,两人跃到树上,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院内的情形。

茫茫雾海里,一幢两层小楼赫然背立,二楼漆黑一片,一楼后廊倒是透出昏黄灯光,自雕窗上的影子可知,裴四长老尚在伏案耕耘,他们无法绕到前院去,一旦惊动裴四长老,今夜的付出将功亏一篑,得从后院想法子,既能让裴四长老主要离开,又得拖延一段时辰,若是翻查信件时被发现,可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两人默默观察,长风玄倏地灵光一现,凑近柳岄耳语片刻,话毕柳岄蹙眉深思了好一会,才缓缓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从树上落进院内,沿着院墙闪身到小楼墙角,矮身挪移到窗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长风玄缓缓站直身子,阒然纵身攀住廊木,柳岄抛出匕首,她抄手接过,对着余塞窗下方轻轻划过,如切豆腐般轻松,长风玄暗暗羡慕,不知这匕首是否削铁如泥,倘若能收归己有……

长风玄甩甩头,将这心思暂时抛开,嗯!只是暂时!她咬住匕首,悄悄冥冥掀开余塞窗,露出一条窄窄的缝,而后点点静极思动的小卜的脑袋,努努嘴,小卜像是得了赦令,精神抖擞地从窗缝中钻进去。

长风玄即刻松手,柳岄在下方一把搂接住她,两人同时矮身背贴清水墙,柳岄拿下长风玄咬着的匕首,仔细端量她嘴唇,确认并无受伤,才将匕首收回鞘中。

小卜进了房内,看到一人背对着它端坐在书案前,它想都没想落在那人头上,裴四长老正心无旁骛写信,没成想头上落了东西,抬手一拂,小卜扑棱棱飞走,裴四长老怎么也想不通书房内何以出现了一只鸟,他有些生气,重重咳嗽几声,欲让守卫进来驱赶,奈何外头毫无动静,他再次咳嗽,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蹙了蹙眉,起身打开房门,想将小卜赶走,小卜在书房内转了几圈,直直杵在书案上,轻蔑地瞅了裴四长老一眼,叼起案上未写完的信纸,见裴四长老瞬间变色,这才满意地扑棱棱朝外飞去。

裴四长老早已察觉异常,守卫全都消失了,若是平日,但凡他有声响,守卫必然前来请示,今日他打开房门却没看到一个守卫,最重要的是,那封未完成的信,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再无暇多想,追着小卜飞身掠去。

柳岄两人听着裴四长老渐行远去的声音,待再无声息,长风玄便再次攀上廊木,打开余塞窗,腰腹用力,猱身跃入书房内,柳岄见她入了书房,便攀住廊木,双臂用力同时身形上旋,腹部用力收紧翻身上了二楼,沿着二楼外回廊走到小楼正门上方,俯下-身以回廊遮掩,观察四周动静。

书房内陈列简朴,一张书案,一张椅子,看来此处平日里不常接待旁人,否则应当多备桌椅待客,如此私密,必定藏有秘密。

左侧是数排书架,长风玄暗暗腹诽,如此多的藏书,他当真看得完?右侧摆了一架多宝槅子,上头多是瓷玩,有瓷瓶、瓷壶、瓷杯,长风玄目光一凌,埙!是巧合,还是……

世上真有如此凑巧之事?他有内鬼嫌疑,听埙曲露杀机,多宝槅子上又放了埙器,今日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长风玄回忆着适才裴四长老回头看的那眼的掠影,盯着雕窗移动身形、转动脑袋,待看到自己的影子与适才裴四长老的掠影相差无几,才看向目光所及之处,那里是……

多宝槅子!他看的到底是哪件瓷器?那一眼几乎囊括了整个多宝槅子啊!总不能一件件查看吧,时辰紧急,长风玄脑中飞速运转,几乎下意识地走到瓷埙前头,埙……就它吧!

长风玄先仔细端详了下,还好书房虽不常接待外客,但平日扫洒大概没落下,瓷器及多宝槅子都没积灰尘,若是有积尘,倒不好下手了。

长风玄小心拿起瓷埙,一寸寸仔细观察,从头至尾,自内到外,不漏过丝毫细节,可……这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瓷埙啊!梨形平底,漆黑无字,八个孔洞,与裴篱的陶埙极为相似,但它确确实实平平常常,她想岔了?难道裴四长老看的不是瓷埙?那他会看哪个呢?

长风玄远离了些,看着多宝槅子上的物件,心中渐渐急躁,到底哪个对他有特殊意义?她似乎听到时间一分一秒走动的“滴答”声,每“滴答”一次,她心跳便快上一分,时间不多了!

她双手相互绞缠,末了下定决心般,重新回到瓷埙前头,侧头看着它,一动不动,脑子却转得飞快: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与裴篱相关的,多宝槅子上只有埙,难道不是裴篱?她从一开始就想岔了,裴四长老对裴篱并无愧疚,所以他看的并非埙,可不该如此啊……

长风玄眸光一动,死死盯着埙,原来如此!正在此时,外头传来越墙声响,长风玄整个人瞬间定住,心头寒意蔓延……

话说裴铭正被身后四名守卫追得左支右拙,虽说四人武功均不敌裴铭,但若四人同时对阵裴铭,裴铭未必能全身而退。

四人先是坠在裴铭身后追捕,眼看着越落越后,四人立即改变策略,形成包抄之势,裴铭注意到自己即将被困其中,脑中快速闪过方才逃跑的路线,思忖附近哪个地方能甩掉四人,正当他寻思之际,他肩头被人用力一按…… 第24章 柳岄看到有人越墙,便用力撕下黑衣下摆蒙上脸,自二楼飞身而下,截住了裴四长老的去路,裴四长老看着面前清瘦的男子,嗤笑一声,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裴四长老侧身一脚踹向柳岄,柳岄深知自己的功力远不如裴四长老,不敢硬接,闪身避过,同时一掌直取裴四长老后心,裴四长老不躲不闪,借着侧身回旋的力度,屈肘撞击柳岄心口,柳岄不敢与他硬碰硬,收回掌势同时上身向后俯压,堪堪躲过那记猛击,说时迟,那时快,裴四长老的手已掐住柳岄的脖子。

长风玄听到外头打斗声响起,知道定是柳岄与裴四长老缠斗,为她争取时间。她飞快拿开瓷埙,对着瓷埙后方的白墙敲击,响声“咚咚”,敲其他地方,响声“砰砰”,果然埙后是块空心墙。

反正已被裴四长老发现,长风玄索性一掌击穿空心墙,省得时辰久了柳岄受伤。

空心墙洞内只安静地躺着一封信,长风玄皱眉,一把将它塞入怀内。

长风玄方迈出门槛,便看到柳岄被裴四长老按在地上,死死掐着脖子,她脑袋“嗡”地一下,不由自主取出陶埙,幽幽埙声响起,曲音哀婉,如泣如诉,绵绵不绝,摄人心魄。

一曲罢,裴四长老早已松开柳岄,他愣愣怔怔呆立原地,眼中空洞无物,而长风玄垂在身侧手中的陶埙,萦绕着幽幽透透的绿光。

长风玄信步走到他身后,轻声道:“闭眼。”

裴四长老随即阖眼。

她绕到裴四长老身前,定定打量片刻,才开口:“裴篱的失踪是否与你有关?”

“是。”

“裴篱如今身在何处?”

“死了。”

死了?长风玄突觉一阵眩晕,眼前一黑,踉跄着倒退一步,险些跌倒。她阖眼须臾,平定心神,稳住身形,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裴篱是怎么死的?”

裴四长老眼皮下眼珠快速转动,长风玄蹙眉,这个问题他为何如此抗拒?竟欲强行挣脱控摄?

长风玄换了个问题:“你将裴篱带去哪里、带给何人了?”

“幕蝶山庄,慕妙容。”

洛圻山幕蝶派慕二长老?裴篱的失踪牵扯到幕蝶派?一个小女孩的失踪何故牵涉到两大门派?

“为何将裴篱带给慕妙容?”

裴四长老的眼珠徐缓转动,他为何又要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裴四长老一字一顿道:“她知晓了秘密。”

“什么秘密?”

裴四长老的眼珠又一次快速转动,似有冲破控摄的苗头,口中喃喃:“冥枭……冥枭……”

“冥枭是谁?”

“冥枭,武林叛徒,背弃正道,遁入魔界,叛徒……恶魔……”

“你对冥枭了解多少?”

“冥枭,中年男子,武林叛徒,背弃正道,遁入魔界……”

看来他对冥枭了解不深啊!

“慕妙容将裴篱带去哪儿了?”

裴四长老眼珠再一次快速转动,眼皮竭力上掀,不时露出部分眼白:“冥枭……冥枭……”

裴四长老即将清醒,怎么可能?这当中哪里出了问题?

长风玄无暇深思,只知道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和柳岄,得立时离开。

长风玄快步走到柳岄身旁,柳岄还躺在地上,她轻拍两下柳岄的脸,柳岄毫无转醒的迹象,没用?

长风玄决定用力甩他一巴掌,手扬起,已然重重落下,倏地手腕被人攥住,柳岄似笑非笑看着她,长风玄尴尬地干笑道:“呵呵,你……你醒啦?”

柳岄先看看攥着的手,而后转头盯着她:“你这是……想做什么?”

长风玄只得干笑着躲避他的眼神,柳岄十分执着:“该不是想一巴掌呼我脸上吧?”

长风玄讪讪道:“情况紧急,迫不得已的情况下……”

柳岄猛然欠身凑近长风玄,狠狠道:“你可以扎我一匕首,但呼我脸上,想都别想!”说完不待长风玄回应,拽起她疾速朝后花园拱门处飞奔。

裴铭被人揿住肩头,脊背陡然生寒,也顾不上逃跑了,抓住那人的手腕反向拗断,“咔嚓”声响过后,那人惨呼着跌落在地,另外三人已至近前,裴铭慌不择路,一矮身钻进花丛里,那三名守卫愣在当场,犹豫着要不要跟进花丛里头继续追,可这片花丛曲里拐弯的,今夜又天黑雾重,怎么找?

裴铭头上顶着鸡窝,披着满头满身残花败叶草屑赶到拱门时,柳岄与长风玄已等候多时。

两人皆抱臂环胸斜睨着他,待裴铭走近,两人看清他的狼狈样,觉得真是又可怜又好笑,看着他无精打采、委屈巴巴的表情,柳岄勉强抑制住不停上扬的嘴角,长风玄则有些收不住,咯咯笑个不停,边笑还边帮他将头发上的残花败叶草屑捡出来,边丢边笑弯了腰。

裴铭想竭力维持黑脸,但看她笑得开怀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是夜,云雾迷蒙,朗月当空,却只影影绰绰看到模糊的轮廓,星辰似将熄未熄的星火,明明灭灭,若隐若现。晚膳后,安歇前,古树下,三人围坐,湖风轻拂,雾气随之飘袅,相互间似隔了一层纱,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就像谁也无法看透对方内里的所思所想,在这层雾纱后头,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长风玄拿出了一封信、裴四长老未写完的信纸及一张长风玄写的归结,长风玄的字体非大家闺秀惯用的簪花小楷,她的字体雅致之余,更兼潇然肆意,桀骜不羁跃然其上,果真字如其人。

柳岄拿起长风玄的归结,一目十行览阅,是昨夜她与裴四长老的对话内容,一字不差,连裴篱身死之事也毫无隐瞒。

柳岄执纸的手不自觉收紧,纸张被他攥得褶皱横生,一如他乱麻般的心绪。他不知该如何送出这必然使裴铭崩溃的纸张,或许长风玄也是无法将此事宣之于口,才全部写在纸上吧。

柳岄阖眼,咬了咬牙,狠心将纸张递至裴铭手边。

裴铭疑惑地看着两人沉重肃然的表情,缓缓接过纸张,看着看着,眼前不知不觉模糊一片,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手快拿不稳这沉甸甸的纸张了,心头像是被压了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纸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为何连起来他一句都看不懂,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脸上湿漉漉的又是什么?

长风玄移开目光目不忍睹,柳岄也罕见地低头蹙眉,沉默不语。他不知遇到这样的事,什么安慰才有用,或许什么安慰都无用,若易地而处,他不需要任何安慰,任何的慰藉都只是往千疮百孔的心房再捅上一刀,沉默才是此时最好的慰藉吧。

裴铭想狂吼,可他喉头哽得无法发出一丝声响,他死死咬住下唇,朦胧夜色里,鲜红似火的血液顺着唇角缓缓流淌,一滴一滴滚落在地,宛若开出一朵一朵残忍的血花。

长风玄不知为何,眼角滑落一滴泪,等她伸手去擦时,泪珠子已像断线珍珠般错落,心头的空洞随着眼泪的滴落,越来越寥阔,萧瑟冷风无情从空洞中呼啸而过,徒留满地寥落凄凉。这是谁的心情?

柳岄的眼角余光一直留意长风玄的举止,忽见她陡然泪流满面,心中一突。

又一次,裴铭悲痛欲绝时,长风玄面容平静,眼中却溢满悲伤,间或露出困惑的神态,随着痛苦的裴铭落泪,若裴四长老所言非虚,长风玄与裴篱到底有过何种交集?

过了很久,裴铭沙哑的声音传出:“所以,杀阿篱的,是冥枭,江湖第一魔头?”

长风玄示意他们先看完另外两封信,信封是打开过的,长风玄取出里头的信件摊开,柳岄与裴铭分坐在她两侧,里头内容是:

裴篱已被裴门门生安然送达幕蝶派,冥枭给的期限将至,他们不日便会将裴篱交到冥枭手上。他们猜量冥枭之所以要他们不停供给活人,必是冥枭练魔功导致身体受损,需吸食人血固本,否则将走火入魔。他们谋划再次交付活人时,趁其不备,一举将他擒获,落款是慕妙容。

长风玄看毕,左右看看两人,见都点了头,便取出裴四长老未写完的信,信上字体有些晕染化开,这事怪不得小卜,当夜它叼着信纸飞了许久,那夜雾重,信上字迹未干透,字体化开也无可厚非。

信上内容是:冥枭虽神出鬼没,但间隔一段时日便会让他们供予活人,近来一直没冒头,不知是否身体有异,当年未能一举拿下冥枭,实乃心头大恨,裴篱之死犹如扎在他心头的刺,冥枭一日不死,这根刺一日深扎其上。他心中伤口已然腐烂,只有铲除冥枭,剜掉烂肉,他才能解心头之恨,若是幕蝶派愿从旁协助,裴门也将……信至此中断。

全部看完,裴铭咬牙切齿道:“真是冥枭!他以阿篱作药,吸她的血!我要杀了他!”说到后面,话都带上颤音。

柳岄攥住他的肩头,拿起慕妙容写的信,平静问:“阿铭,裴城气候如何?”

裴铭不解此时柳岄为何要问起裴城的气候,这个重要吗?但他仍回答:“裴城被穴湖环绕,四季如春,终年湿润,大雾天也常见,即便如此,百姓在此生活安居十分舒适,这有何不妥?”

柳岄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轻笑道:“裴城温暖潮湿雾大,这样的地方,一封九年前的信,能保持得如此完好?小卜昨夜叼着信纸转了几圈,字迹便化开了,而这封信,却无半分受潮的迹象。”

裴铭蹙眉夺过柳岄手中的信,仔仔细细察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柳岄接着道:“另外,裴四长老的信也很可疑,我们才因裴篱的失踪找上他,他便写了一封与九年前相呼应的信,若说是巧合,也太蹊跷了些。他知道岚岚拿着裴篱的陶埙,猜测我们会调查她失踪的因由,因而我更倾向于这是他设下的局。”

裴铭反驳道:“裴四长老信上也说了,他是因冥枭近来没出现,且没索要活人,他想让武林人士群起而攻之,才写了这封信。”

柳岄点头,“嗯”了声后又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所以如今有两个推断,一是裴四长老所言非虚,一切皆因冥枭而起,裴篱失踪是因冥枭索求各门派供予活人,他们暗地里做着这些肮脏的交易。二是裴四长老等人设局,把一切罪名推到冥枭身上……” 第25章 裴铭打断柳岄的话,气愤道:“阿岄,怎么在我听来,你处处维护冥枭?他要活人续命,让裴四长老他们为他捉活人、供活人,一切本就是他的过错!”

柳岄扫了眼一直没参与谈论的长风玄,而后垂下眼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悒:“我并非维护冥枭,只是一切线索皆从裴四长老处得来,我未曾见过冥枭,不了解他为人,不愿无端猜忌他罢了。”

裴铭觉得匪夷所思:“阿岄,江湖中谁人不知冥枭为人狠辣恶毒,他灭武林族派不计其数,杀江湖侠士数不胜数,江湖传言‘冥枭灭门,不留一人’,如此之人,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恶魔,江湖中人皆当杀之而后快,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竟想与之为伍?”

柳岄哭笑不得,怎么就扯到他与冥枭为伍了呢?他尚未来得及回话,长风玄淡淡开口:“还有最后一张纸呢,这么着急忙慌盖棺定论可不好。”边说边将她写的纸张放在三人中间。

长风玄折扇有节奏地敲击手心,“嗒”、“嗒”、“嗒”,似能蛊惑人心,让人莫名心绪平缓,她侧头慵懒问道:“这段对话及裴四长老的反应里,你们可看出何处存疑?”

柳岄双手攥得死紧,此刻的长风玄与平日里不大一样,倒有几分像只有一面之缘的那人,酒楼雅间穿绯红衣袍的男子。

他定了定心神,声音里尚存一丝心惊后的震颤:“你问‘为何将裴篱带给慕妙容’,裴四长老的回答有点耐人寻味,他说的是‘她知晓了秘密’,而非献给冥枭,据他前后谈话内容剖析,若裴篱的失踪当真因冥枭所致,他绝不会说得如此含糊。”

长风玄扬唇轻笑,眸中露出几分漫不经心,饶有兴致地看着柳岄,那眼神像钩子,勾得他心神微荡,但她的语气分外冷淡:“还有呢?”

柳岄轻咳一下,阖眼思忖,同时平定心绪,俄顷沉声道:“你的归结里,裴四长老共有三次快速转动眼球,一是你问及裴篱的死因……”听及此处,裴铭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而后便如泥塑的雕像,一动不动。

柳岄余光瞟到,知他心中必然凄怆,只当没留意,继续道:“二是问裴篱得知了他们的什么秘密,三是问慕妙容将裴篱带去了哪儿,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三个问题,且十分抗拒,只模糊说出‘冥枭’,但你问及冥枭的情况,他却又并不十分了解。他与冥枭有很深的羁绊,或许有恨,但我认为他们间的羁绊与裴篱无关。”

长风玄似笑非笑看着他,语气轻佻:“哦?怎么说?”

柳岄深深看进她的眼中:“由他的信可知,他对冥枭怀有恶意,甚至恨意,但凡是冥枭作的恶,他都恨不得将之公之于众。因而若是羁绊与裴篱相关,他回复你的问题时,会直言裴篱得知了冥枭的何种秘密,而非隐瞒不说,只道出‘冥枭’两字。他说将裴篱带给了冥枭,但他们连冥枭是何人都说不上来,可见他们根本没见过冥枭本人,何来将裴篱带给了冥枭一说?”

长风玄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淋漓,最后似停不下来,眼角竟笑出了泪,她感觉心中郁结之气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柳岄是三人中最平静的,裴铭悲恸难以自抑,长风玄狂笑放荡不羁。柳岄看着面前两人,心中是五叶杂陈,裴篱的失踪尚未查明,如今多了个江湖魔头冥枭,还牵扯上裴门与幕蝶派两大门派,这一趟浑水,是越搅越浊了。

夜已深,柳岄对裴铭说:“阿铭,你先回吧。”

裴铭如同傀儡,柳岄说什么他便做什么,长风玄随之动身,柳岄却伸手把她拽回原位,长风玄蹙眉,难道柳岄有话要与她单独谈?裴铭无暇他顾,径自往回走,此刻的他浑浑沌沌,根本没注意到身后两人尚在原地。

长风玄双臂环胸,静待柳岄开口。

柳岄挑了挑眉,微笑道:“你认识冥枭。”这是一句陈述句,不是问句,柳岄笃定长风玄认识冥枭。

长风玄疏懒扫他一眼,“嗯”了一声。

“冥枭是谁?”

长风玄嗤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柳岄沉默了好一阵,语带不悦道:“你不信我?”

长风玄蹙眉:“我该信你?”

柳岄咬牙,极力压下心中的郁愤,深深吸气:“我以为就凭我们是生死之交,你至少愿意信任我几分。我只想知道,你与冥枭是何关系?你为何会操纵人心?”摄人魂魄、操控人心是冥枭的绝学,长风玄从何处习得?

生死之交?啊!一回是柳岄为她引开了窄桥的暗卫,一回是他涉险入暗洞带她出洞,然而长风玄并未因此给他好脸色,她冷笑道:“操纵人心?我何时操纵人心?”

柳岄看着眼前面容熟悉得闭上眼都能临摹、神态却陌生如斯的长风玄,心中情愫难以名状:“昨夜我确实被裴四长老掐晕了,但不过须臾,我便醒转,当时你问他裴篱如今身在何处。”懂了,柳岄几乎将他们的对话从头听到尾。

长风玄略一沉吟,便反应过来了,自己吹陶埙时,他的确是晕厥了,故此他未能被控摄。

长风玄手肘支膝撑住下颌,懒洋洋道:“所以……你一直在装昏?罢了,你方才让我笑得如此开怀,我心情好,便给你说道说道。那不叫‘操纵人心’,那叫‘控摄’,只是将人蛊惑,让他吐露实情的手段。当然,操纵人心我也并非做不到,只是不屑去做。人心啊,最是复杂难懂,上一刻对你死心塌地,下一秒或许便要将你置之死地而后快,操纵得来的顺从,不过是梦幻泡影,一戳即破,真心……最为难得,却也最是易变。”

“我并非刻意装昏厥……”顿了顿,又觉得此事不好解释,他当时真的只是不知该如此体面“苏醒”,只好转了话题,“但若我当时真的昏厥,你那巴掌岂非呼我脸上了?且我对你……”柳岄想说他是真心待长风玄的。

但长风玄没耐着性子等他讲完,又道:“冥枭是我的挚友,他的身分我无法透露,否则会将他置于险境,你也知道,武林中扬言要杀他、将他挫骨扬灰的高手不在少数。但我相信他,我也必须相信他没害裴篱,否则……”“否则我也会活不下去”这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柳岄胸口苦涩翻涌,喉头发哽,原来世间有值得她毫无保留信赖之人,只那人不是他。他清了清嗓子:“只要是你信任的人,想必不如传闻般狠毒。”

冥枭……是她心尖上的人吧。

实训前冥潜实测对柳岄三人而言简直易如反掌,自他们在湖底找水墙漏洞伊始,冥潜技能突飞猛进,柳蛮却险些落败。

柳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搂着长风玄手臂哭哭啼啼:“岚岚,我……我差点……呜呜……还好……过了……呜呜呜……”

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她毫不客气,信手捞起长风玄衣袖便擦,长风玄心里头那个嫌弃啊,她将那条手臂甩离身侧,有多远甩多远,看都不愿看柳蛮和那条手臂一眼。

待柳蛮好不容易哭完,最后用她的衣袖擦了把脸,竟衣袖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风玄脸比锅底还黑,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末了约莫是手抬累了,渐渐回过神来,她保持着欲将手臂甩出去的姿势,盯着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两人,若眼神能杀人,他们想必早已千疮百孔了。

很快到了实训之日,各人简单收拾了几身衣袍,吃食什么的,树林里头即便没野果,总有野兽吧,因此吃食方面什么都不必准备,末了携带好自己的佩剑,便算束担完成。

四人悠闲踱步到校场时,对比其他门生,可谓轻装上阵了。那一个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集体逃难呢!除了每人背着能将他们压垮的包袱,腰上佩两、三柄剑,塞数把匕首,背弓箭藏暗器兼而有之,长风玄暗想:若非他们背不动,怕是连整个寝室都要背到实训地去了。

包袱由裴门侍从划船运往实训地,而门生们则跟在船后头泅水前往。

长风玄不乐意了:“凭什么呀!我包袱就这么点儿,他们包袱加之杂七杂八的东西都顶两个我了,我得乘船前往,不然亏大了!早知如此,我就该将我们寝室都搬过来!”

柳岄失笑:“长风公子,是谁说吃食不必带,碍事,衣袍只带三身,多了碍事,除了常用佩剑,旁的都不必带,碍事。”

长风玄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片晌憋出一句:“哟!柳公子何时转性子了?如此听话?”

柳岄懒得理她,裴铭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在旁看戏便好。

柳蛮本想附和长风玄两句,向来长风玄负责埋汰柳岄,柳蛮则负责埋土,但一来大庭广众之下给柳岄埋土,她将小命难保,二来她尚未想到最致命的一击,因而她嘴唇噏动几下,终是没开口。

船停在了穴湖与莱河的交接处,即莱河的入口,各人浑身湿哒哒地上前认领自己的包袱。

柳岄四人上岸后浑身皆湿透,柳岄裴铭还好,长风玄与柳蛮毕竟女儿身,衣袍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引来了众多不怀好意的目光。

柳岄裴铭同时脱下外袍,柳岄自然而然地为长风玄披上自己的紫绛外袍,长风玄瞥他一眼,哼了声,不仅没拒绝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外袍,裴铭手顿了片刻,才将秧青外袍递给柳蛮,柳蛮觉得他简直是多此一举,自己豆芽般的身材,披上衣袍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我不要!”

柳岄蹙眉严厉道:“穿上,女子在众多外男面前衣衫尽湿成何体统。”

柳蛮求助般看身长风玄,长风玄耸耸肩,她有什么法子?你是他堂妹,她还能越俎代庖不成?

柳蛮只能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穿上了,倏地一阵压低的轰笑声响起,柳蛮脸一下红透了。他们盯的是长风玄,她容貌绝佳,惯作男子打扮,有种雌雄莫辨之魅惑,偏又生性冷淡,不好亲近,日常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她湿身之态,他们眼珠子不粘在她身上才稀奇。可她呢,她才十四,身材都没发育好,他们会看她?看她笑话还差不多,真是气煞她也!

柳岄听到轰笑声,心头一阵气恼,先前看到众人目光赤裸地盯着长风玄,他已气闷不已,如今还不知廉耻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目光一凛,环视四周,笑声顿时弥散。柳岄作为五大门派之一——绵州柳氏的少宗主,没人敢轻易开罪他。

柳岄四人取回各自的包袱,长风玄看着面前的密林,一棵棵不知名的大树,遮天蔽日,野猪、野鸡、野兔毛都不见一根,野果……嗯,目之所及,没瞧见。转头看看莱河,数百尺宽的河面,除了微风拂过漾起的层层涟漪,带起一条条弯弯曲曲波光粼粼的金色流线,静得仿若死水,湖里有鱼?加之裴四长老说当地渔民都捕获不了多少鱼,他们连工具都没有,与鱼在湖里角逐……有点异想天开了些。假若……饿死在此,有点丢脸!

长风玄看着那一个个圆润鼓胀的包袱,眼中的羡慕都快幻化为实质,变成一只只魔爪将包袱夺过来,她大概忘了,在校场上她对那些包袱的定义是“将他们压垮”。

柳岄看着她如痴如狂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长风岚尘,擦干净你嘴角淌下的口水,怪丢人的。”

鬼使神差的,长风玄竟真的用手背揩了揩嘴角,擦完才反应过来,恨恨瞪他一眼。

柳岄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眸中笑意却不减:“当初信誓旦旦要轻装上阵的是你,如今眼巴巴对着旁人包袱垂涎欲滴的也是你。先别羡慕太早,你想想,他们将要背着这个大包袱,沿着莱河蜿蜒而上,那行程可不见得多么愉快。”

裴铭也劝慰道:“阿岚,他们带的东西大多无甚作用,我们的包袱虽小,胜在精简,凭我们四人的本事,你还怕挨饿不成?”

柳蛮最是没心没肺,咯咯笑道:“岚岚,你可真是多心过虑,当今这世道还能饿得着?只要饿不着,我们有吃的,有穿的,啥都不缺了!”

长风玄听完,悒悒不乐点点头,缓缓屈膝坐下,头深埋在膝间,双手抱头,发出婉转悠长的一声叹息:“唉……”

余下站着的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26章 在其余门生或整理物件,或铺地垫,或分食吃食时,有四人如泥塑般,一人抱头屈膝坐在地上,三人围站在她身旁,与周围的嘻笑热闹格格不入,周围是色彩明艳的风景,他们是暗淡无光的背景。

柳岄三人脸皮再厚,也不由渐渐红了耳根,真是忒尴尬了!

柳岄率先打破沉默,他蹲下-身子,凑近长风玄轻声道:“岚岚,你饿不饿?我去猎些野味回来,咱们烤着吃,打打牙祭,如何?”长风玄毫无声息。

柳岄无奈笑笑:“岚岚,要么你告诉我想吃什么,我给你弄回来?”还是无声无息。

柳岄蹙眉,疑惑长风玄为何一言不发,难不成上岸后没及时更换湿衣病倒了?

他伸手迟疑地推了推长风玄肩头,孰料一推即倒,柳岄没料到事件走向如此清奇,手忙脚乱把她往回拽,长风玄直直撞进他怀里,裴铭柳蛮两人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柳岄感到自己脸上越来越烫,虽并非故意,但毕竟大庭广众之下抱了她,长风玄清醒后岂非得宰了他?不知是幸或不幸,长风玄毫无转醒的迹象。

柳岄摸了下她额头,没发烫,没生病就好,可这姿势太暧昧了些,裴铭柳蛮清楚前因后果的还好,旁人并不知情,若是误会他们两人间的关系……

他倒无所谓,成当公开自己的心迹好了,但长风玄,她心属冥枭,大概会介怀吧!

柳岄正心绪如麻,便听得长风玄幽幽的话语传入耳中:“柳岄,你这是找死呢!”

柳岄尚没答话,裴铭便替他解释起来:“阿岚,你误会了,方才阿岄想唤醒你,没成想一碰你便倒了,这才……”

长风玄气笑了,缓缓抬首,迎上柳岄的目光:“哦,一碰就倒,合着我是尖底瓮儿,还是朽木桩子啊?这么不经折腾。”

柳岄苦笑着将长风玄身子扶正,稍稍离远了些:“岚岚,我方才怎么唤你都不应声,以为你病了,轻轻推了下你肩头,你便倾倒,我情急之下拽着你……”

长风玄睨他一眼,哼了声,一阵“咕噜咕噜”声突兀响起,三人将目光投向声源处,柳蛮尴尬的捂着肚子:“我饿了。”

临近午时,平日里此时尚未到用午膳的时辰,但今日他们自校场泅水而来,人人身疲力尽,饿了实属正常。

只是……四人目目相觑,袖兜空空,包袱空空,脑袋亦空空,不由齐齐叹了口气。

柳岄站起率先发声:“我去打点野物回来。”说着便往密林走去。

长风玄侧头看着他的背影,想到是自己提议啥都不带,没道理让柳岄收拾烂摊子,于是她“哎”了一声,柳岄下意识回头,他辨出这是长风玄的声音,像刻在脑海的印迹,无需刻意分辨,一听就知道是她的声音。

长风玄撑地站起来,拍落身上的泥土草屑,边走向柳岄边道:“我跟你一起去,阿铭和蛮儿留守大本营。”

裴铭和柳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来的大本营?指的是他们站着的地儿?只有一地的草,怕被抢了?留着当粮食?两人很默契地盯着地上叠堆着的四个瘪瘪的包袱,包袱在哪,大本营就在哪!

柳岄和长风玄进了密林,到处郁郁葱葱,动物的影子没见着,鸟儿的鸣叫却不绝于耳。

密林无路,两人走得随意,边走边左右上下扫视,一路无话,时辰便过得分外漫长,长风玄无聊透顶,一会挠挠头,一会掸掸衣袖,一会随手摘片叶子把玩,间或抵唇吹出几道怪声,柳岄觉得好笑:“你做什么?”

长风玄不解:“吓?”

柳岄指指她手中的残叶:“无聊得辣手摧叶?”

长风玄恍然,瞥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找野物?想挨饿啊?蛮儿正是长个的时候,我可不忍心让她饿着。”

柳岄轻笑:“你有认真在找?不是挠头掸袖,就是摧残植物。”

长风玄急了,瞪圆双眼盯着他:“柳岄,你一日不怼我便不舒服是吧?”

柳岄笑着伸手把她的头掰正:“快些认真找吧,不然真得挨饿了。”

长风玄边走边叹气,这样找真的能找到?别没吃着动物,自己倒成了大树的养分。

直到日头西斜,申时都过半了,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动物的毛都没找着。长风玄有些泄气了,当初不带吃食的决定,真是她此前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倏忽灵机一动,长风玄吹响一记哨声,随后一下盘坐地上,捎带拽着柳岄坐下,柳岄自然而然盘坐一旁,长风玄挑眉看他:“你不问问我为何坐这儿?”

柳岄笑道:“你让小卜过来,肯定不能到处逛悠,不然小卜还得找你。”

长风玄认同地点点头:“挺聪明啊。”

柳岄礼尚往来:“寻不到吃的,让小卜代劳,你也挺聪明的。”

长风玄白他一眼:“说得像是你能找到似的。”

柳岄失笑:“我也找不到,我也想让小卜代劳。”

长风玄哼了声,没理他,抬头望天,等着小卜的到来。

自打小卜跟在长风玄身边,它与长风玄相距就没超过五十丈,因此不一会便出现在两人视线范围之内,小卜的速度奇快,没等柳岄阻止,它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杵在柳岄头上,柳岄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而再,再而三的,这对主鸟真当他没脾气了是吧!

长风玄在柳岄发飙前喝道:“小卜!我怎么教你的?礼义廉耻孝悌忠信,我有没有一个个讲解,逐字逐句剖析,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是鸟儿!你得学到鸟肚子里去!”

小卜识趣的腾一下飞回长风玄肩头,脑袋高高昂着,仿若睥睨众生。

柳岄听得头疼,什么学到狗肚子、鸟肚子的,他不关心,他只要小卜别老落他头上,不!“老”字剔除,是不能落他头上。

柳岄决定心平气和地与长风玄主鸟谈判,力求争取自己的合理权益:“岚岚,小卜落我头上是否你故意训肄,我不追究了。”长风玄暗暗松了口气,尚未松完,柳岄接着道:“但是,倘若它下回再落我头上,我就宰了它,熬鸟汤。”

长风玄明显感受到肩头的小家伙颤动了一下,小卜缓缓卧在肩窝处,头深深埋在翅膀下,小身子不停地抖啊抖的,一副极尽委屈的鸟态。

长风玄瞪了柳岄一眼:“你吓唬它做什么,它那么小,能懂什么!”

柳岄瞠目结舌,小卜这鸟精不懂?它声东击西玩得贼溜,先制造追求小极乐的假象,引诱小情人们作出误判,而后乘机做出为了小情人们抛弃小极乐的伟岸形象,最终抱得小情人们归。要知道,小极乐是雄鸟,它的小情人们会为它所骗,他柳岄可不会!如今还在长风玄面前装委屈,这叫不懂!?

柳岄转念一想,此时他在长风玄心中的地位可比不上小卜,毕竟小卜是长风玄名义上的宠鸟,而他,名义上与长风玄只是室友同窗,多么悲痛的领悟!

换个角度想,小卜乐于亲近他,他与长风玄之间多了一丝羁绊,好像小卜落他头上倒也不是坏事!

柳岄随即笑得温柔无害:“也是,小卜毕竟还小,我怎会与它计较。”话音方落,柳岄便看到小卜脑袋从翅膀下拔了出来,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呵!不懂!

小卜奉命寻找野物去了,余下两人盘坐地上等候小卜佳音。

长风玄突然似笑非笑问柳岄:“你当真不介意小卜落你头上?”

柳岄遏制满腔激愤,脸上云淡风轻:“我介意小卜落我头上,不介意只是因为你。”

长风玄有些茫然,柳岄的话该如何理解?她正想诘问,小卜尖锐的啼叫自远处传来,长风玄腾地从地上坐起,飞快朝声音方向掠去,柳岄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一棵参天古樟树下,树旁斜下方有一道沟壑,树周绿草如茵,树高七丈有余,树身需六、七人方能合抱,枝干遍布粗糙皲裂的树皮,饱经沧桑,然则樟树古而不老,其上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冠如云,尽显生命的坚韧与顽强。

小卜在上头?长风玄啸了记口哨,转瞬小卜的鸣叫自树冠落下,长风玄甄辨了下方位,纵身跃上,柳岄本欲让长风玄在树下等候,无奈她身法疾如雷电,根本没容他开口已闪身而上,柳岄轻笑摇头,提气跟随长风玄身形飞掠追犇。

长风玄蹲在几近四丈高的一根粗枝上,远远见到隔着几根横枝的小卜正与一条黑金相间的蛇对峙,蛇身松散盘在粗枝上,头埋在蛇身之下,状若羞涩。

长风玄惊叹小卜的胆色,那是金环蛇,剧毒,虽不过拇指粗细,但被咬上一口,小卜便得呜呼哀哉了。

小卜丝毫没有身处险境的觉悟,时不时用鸟喙啄金环蛇身几下,昂首挺胸,傲视天下,长风玄不由扶额,就小卜这在死亡边沿疯狂试探的作死节奏,还真不够金环蛇一口的。

长风玄放眼四顾,思忖片刻,低低吹出一道指令,继而矮身悄无声息朝金环蛇后方挪动,小卜鬼精鬼精的,一个径在金环蛇前头上蹿下跳,让它无暇他顾,长风玄已绕到金环蛇身后斜下方的树枝处,提气一跃,手方碰到金环蛇旁的横枝,便听得柳岄失声大喊:“岚岚,小心!那是枯枝……”

长风玄心中大骇,暗道糟糕,“糕”字未落,人已直往下坠,长风玄手忙脚乱想捉住枝丫暂稳身子,即便只是减缓下坠的速度也好啊,可惜什么都没捞到,跌出树冠后,长风玄自知与冀望擦肩而过了,唯有双手抱头,迎接被大地拥抱的最后撞击,着地时,长风玄背部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眼前登时发黑,昏厥前,她想:还好,后背着地……

柳岄看到长风玄时,她身处半空即将攀上一根手臂粗细的横枝,柳岄看着主鸟一前一后相互配合夹攻金环蛇,心中好笑,正想倚着树身看好戏,蓦地眸光一凛,视线再度落在长风玄即将攀上的横枝上,横枝的枝丫没绿叶,那是一根枯枝!他遑骇大喊,但长风玄已直直坠落,柳岄紧锁长风玄身子,纵身朝她跃去,待他即将落地时,长风玄已双手抱头,背部重重撞到地面。

他身处半空,眼睁睁看着长风玄后背着地时,身体像被拉扯的木偶般扭曲张开,旋即又不受控般蜷缩成一团,她的双手还死死护着头部,身体在斜坡上朝沟壑滚落,她应是昏厥了,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滚越快,柳岄落地的同时,长风玄已跌入沟壑。

柳岄朝沟壑猛扑过去,沟壑里长满刺榆子,却没看到长风玄身影,柳岄不假思索,在长风玄滚落的地方滑落,徒手扯断密密麻麻的刺条,追寻着长风玄滚落的踪迹,片刻不停地披荆斩棘。

待终于寻到紫绛色的衣角时,他心脏不受控般“怦怦怦”越跳越快,眼睛瞬间酸胀,喉头也有些发哽,他小心翼翼地将长风玄身上的刺榆子捻开,生怕上头的刺划伤她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长风玄身上的刺条终于被彻底清干净了,天色渐转暗沉,加之林中冠盖的遮挡,视物已然困难,柳岄缓缓伸手想轻抚她脸颊,迟疑片晌,还是收回了手。

柳岄纤悉不苟抱着她出了刺榆子丛,沿着方才被他扯断刺榆子开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那颗飘荡半空失重的心,也随着步伐一点一点落回实处。

柳岄抱着长风玄来到古樟树下,将她轻轻平放在草地上,仔细察看,发现她额角有一道渗血划痕,脸颊有两道轻微划伤,两手背纵横交错伤痕较多,想来是她双手护头所致,紫绛外袍被刺钩挂出许多破洞,破洞有大有小,衣袍下摆还被撕裂了一块,这衣袍算是废了,但它为长风玄挡下诸多刺痛,倒算是物尽其用。

长风玄从树上跌落在地时,是后背着地,骨头有无断折、是否受有内伤尚不得而知,只能先将人背回去再说了。

柳岄背起长风玄走了不到半刻,身后迂缓传来长风玄的吸气声,柳岄喜出望外,急切道:“岚岚,你觉得如何?头痛吗?后背呢?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长风玄脑袋晕晕乎乎的,被柳岄一连串问题冲击得更加迟滞,她没有回应,柳岄心头一个“咯噔”,难不成脑袋摔出隐患来了?心下一急脱口道:“岚岚,你记得我吗?”

“你是……” 第27章 柳岄整个僵立原地,心跳似乎也停滞了,脑袋里头嗡嗡的,一片空白。

长风玄察觉到柳岄的僵硬,“噗嗤”笑起来:“柳岄,你以为我摔成笨蛋啦?想得倒美,但我偏不如你愿!”

柳岄气得直想把她丢出去,后槽牙磨了又磨,终是缓缓舒口气,默默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膛,脸上忧色渐散,轻笑道:“最好一辈子也别让我如愿!否则我定不放过你。”

长风玄作势要打他,手才扬起,后背便火烧火燎般灼痛,忍不住“嘶”了一声,柳岄语带担忧,急切问:“怎么了?哪里痛?”

长风玄知晓他确是由衷关心自己,于是缓声道:“我觉得……身体应无大碍,头不痛,后背像被火烧般疼,但骨头大概没受伤,不然我此刻应当痛得在地上打滚了。”

柳岄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她回答的是自己在她苏醒后问的第一句话,不禁失笑:“你不是打过滚了吗?”

长风玄不解:“什么?”

“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长风玄忍不住问:“小卜呢?不会被金环蛇一口吞了吧?”

“早飞回去了,估计在大本营等我们呢。”

“你放我下来,这成什么样子。”

“别乱动,待会儿摔着了别赖我!”

长风玄气结:“柳岄,此时不放我下来,我就不下去了,待会被其他姑娘瞧见,可别怨我啊!”

“嗯,不怨你。”声音里也带着笑意。

夕阳半遮脸时,柳岄两人回到所谓的大本营,裴铭与柳蛮正蹲草地上捣鼓着什么,待两人走近,只见小卜叼着条金环蛇,在裴铭与柳蛮的围观下,昂首阔步,小眼神睥睨一切。

再看柳蛮,两眼放光,就差口水没从嘴角淌下,长风玄暗暗叹气,这可怜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继母虐待,成天吃不饱穿不暖,给一文钱就能拎回家。

裴铭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见长风玄被柳岄背着,腾地站起:“阿岚怎么了?”

柳蛮听到裴铭的问话,疑惑的看过来,旋即一下蹦到柳岄身后,上下左右打量长风玄:“岚岚,你怎么了啊?怎么外袍似被猫爪子撕扯成破布一般……哎!你脸上有伤!怎么弄的?哎呀,手上那么多划痕,怎么回事啊?啊?”

长风玄忍着背痛拍拍柳岄肩膀,柳岄心领神会,将她轻轻放下,长风玄后背不自然的挺得僵直,轻咳一声,像要宣读圣旨般庄严肃穆:“这伤吧,说来话长,我得从头讲起。我们去猎野物,一般的我都瞧不上,野鸡肉太少,野兔肉太柴,狼什么的,味太骚,我都不满意。直至遇上一头野猪,那头野猪精瘦,身上肌肉紧绷突出,健壮无比,它的獠牙在晴曦下闪着令人生寒的冷光,目光锐利凶狠,一看就是头好猪!我当场就选中了它,它可不是一般的猪,跑得飞快,但我是谁,我紧追不舍,它眼瞅着逃不脱我的五指山,竟一头冲入刺榆子丛,我那会儿速度多快啊,压根停不下来,一不小心便被钩刮到了,这都是小事!可惜让它给逃了……”

柳蛮眼中倾慕溢于言表:“岚岚,你真厉害!”

裴铭留意到柳岄手心也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担心道:“阿岄,你手上的伤痕也是猎野猪所致?”

柳岄适才看长风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又好气又好笑,再听得裴铭的问话,便笑着道:“我倒不是为猎野猪所致,只是抱猪出来时不小心被划伤,只是小事。”而后意味深长地瞟长风玄一眼,长风玄回以一个翻上天的白眼。

最终四人的晚餐只有一条拇指粗细的金环蛇,料理完不到二两肉,因柳岄与长风玄有伤在身,一切劳作落在裴铭与柳蛮身上,柳蛮除了吃,余下懂得不多,故此几乎由裴铭包揽,柳蛮偶尔打打下手。

裴铭下令:“阿蛮,去附近捡些木柴回来。”

长风玄僵着后背坐一旁补白:“别走太远,别到密林里头,别去无人的地方。”

柳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行啦,知道!当我是孩子呢!”

长风玄只头部转动,没看到柳岄,上哪去了?眨眼功夫就不见了?懒得理他,今儿指桑骂槐说她是猪,哼!

约莫一刻后,柳蛮抱着几根大腿粗的木头回来,跑得呼哧呼哧的,一下扔地上:“喏,阿铭,这些够了没?”

裴铭呆若木鸡,长风玄僵着后背大笑,笑得后背生疼,边嘶气边断断续续道:“蛮儿,你是要……要建房子呢,哈哈……还是湿房子……”

裴铭无语,扫过那几根大腿粗的湿木头,直觉多瞅一眼都得当场飞升,他绕过大笑不止的长风玄,忽略一脸邀功请赏的柳蛮,径自找木柴去了。

柳岄回来时抱回一堆枯枝,携着一个小包裹,四顾没看到裴铭,奇道:“阿铭上哪儿去了?”

长风玄随手一指,柳岄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再扫一眼委屈巴巴的柳蛮,秒懂!

他取出根手腕粗、尺来长的木棍,将抱回来的枯枝捆在木棍一头,细枝藏内,稍粗的树枝在外,模样有点像圆笤帚,长风玄好奇:“你这是在做火把?”

柳岄边捆边“嗯”了声,以示回应。

长风玄打击他:“这能燃起来?那些枯枝才烧多久,一会儿就灭了吧。”

“这是油桐树的枯枝,比较耐烧,这个火把足够我们来回了。”

柳岄捏着柳蛮肩头的衣裳揪她起来:“随我来。”旋即轻轻搀扶起长风玄:“自己能走吗?”

长风玄不解:“上哪儿去?”

柳岄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上药。”动身时捎带上全部包袱。

柳岄点着火把,领着两人去到密林里的一棵大树下,大树已然枯死,部分树枝砸落在地面,树身粗壮,离树根两尺左右有一个树洞,足够一人进出,里头可容两三人挨挤着站立。

柳岄搁下包袱,将附近的断枯木捡拾过来,拢成一堆,拿出火折子点燃,而后侧身站到树洞前丈远,轻咳后别过脸,回避两人的目光:“阿蛮,进去帮岚岚上药,上药后你们顺带换了身上的衣裳。”

长风玄了然,漫然拎起自己与柳蛮的包袱,率先迈入树洞,只她背痛,弯身时疼得直吁气,柳岄唤柳蛮:“阿蛮,扶一下岚岚。”

柳蛮蹬蹬蹬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长风玄身边,边扶着她边叨叨:“堂兄怎么找到这棵树的?真太能耐了!岚岚,我刚看着这树都瘆得慌,像张牙舞爪的恶鬼,专程来找我索命似的。”

“你想太多了,它就是一枯树,活着时它竭尽全力茁壮成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后,历经种种,迈过一道又一道的坎,一道坎刻一圈年轮,然而终有一道坎,是它迈不过去的,时也命也,命途结束时,它甘愿舍去一身光华,泰然面对枯死,岂非可敬?可谁又能断定它当真死了呢?指不定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归来,你瞧,”长风玄指了指地上的断枝,“断枝化泥,滋养新的生命,这难道不是它的新征程?”

柳蛮似懂非懂点点头,柳岄则盯着长风玄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越熟悉长风玄,越觉得难以彻底了解她,她像是戴了许多面具,摘下一张,以为窥探到她的真面目了,但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发现,那不过是她的另一张面具。

树洞里透出窸窸窣窣褪下衣袍的声响,随后是柳蛮的惊呼声,柳岄心头一紧,便听得柳蛮说:“岚岚,你背上都淤青了,好大一片呢!你猎野猪时还撞到后背了?”边说边轻轻为她涂抹药膏。

长风玄咬牙忍疼:“嗯,野猪太凶!”柳岄险些失笑。

过了好久,柳蛮终于长舒口气:“好了!我帮你换衣袍吧,就你这样,牵扯到后背都得疼死。”

长风玄确实没力气了,光涂药便出了一身的虚汗,她勉力扯了扯唇角:“行啊!”

紧接着又是一阵綷縩的衣袍摩擦声,间或传来一两声压低的闷哼,此时柳岄内心真是五味杂陈,树洞里头的更衣声让他神不守舍,简直是要命,仅仅是这些声响便足以使他心荡神迷,偶尔传来的闷哼,又让他心如刀割,这种欲仙欲死的感觉,果真煎熬!

好不容易挨到两人更衣完出来,柳岄捞起自己的包袱进树洞更衣,刻意躲开长风玄的视线,唯恐目光相触,此刻心底深藏的情愫,会毫无保留暴露在她眼前。 第28章 柳岄三人回到大本营,裴铭早已烤好了蛇肉,原来还有二两肉,烤完仅余一半,四人大眼瞪小眼,不由都记起晌午的对话:

【裴铭也劝慰道:“阿岚,他们带的东西大多无甚作用,我们的包袱虽小,胜在精简,凭我们四人的本事,你还怕挨饿不成?”

柳蛮最是没心没肺,咯咯笑道:“岚岚,你可真是多心过虑,当今这世道还能饿得着?只要饿不着,我们有吃的,有穿的,啥都不缺了!”】

四人都有些讪讪的,然而眼中的贪婪怎么都掩藏不住。

长风玄咽了口唾沫:“我不太饿,你们分了吧!”

裴铭不动声色地捂了捂肚子:“我也不饿,早膳用得多,还没消化完呢!”

柳岄拿起没二两肉的烤蛇,一分为二,分别送到长风玄和柳蛮面前:“你们吃了吧!”

裴铭自然没异议,柳蛮是真饿了,接过来三两口吞了,长风玄盯着那小截烤蛇,仔细地将它一分为三,自己留一小节用牙咬着,余下两节递给柳岄和裴铭,两人都没伸手接,长风玄并不催促,就这么一直抬手前伸,最终柳岄先接过放进嘴里,裴铭看看柳岄,随后也接过一口吃了,长风玄这才狠狠啮咬着口里的蛇肉。

长风玄攥了下晾在火堆旁的紫绛衣袍,干透了,她抬眼看柳岄:“阿岄,过来。”

柳岄不明所以,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先过去了,果然身体比较诚实,裴铭与柳蛮茫然地看着两人。

长风玄拽着柳岄手肘,用力将他拉坐下来:“坐着,伸手。”

柳岄乖乖伸出双手,端看她要作什么妖。

长风玄揪起那件满是破洞的衣袍,嗯,柳岄的紫绛衣袍,用匕首“唰唰”几下,划下几块布条,捉住柳岄手腕,正要上药,但见他手掌遍布伤痕,虽已不再淌血,仍有渗血的伤口,且有部分伤口外翻,像是龟裂的老树皮,这双手掌实在惨不忍睹。

长风玄用柳岄带回来的药膏帮他仔细涂满掌心,涂药时长风玄头微侧,火光的映照下,她微垂的眼眸上睫毛根根分明,长而卷翘,挺俏小巧的鼻子,唇珠水润,唇不点而朱,下颌线条流畅似一挥而就,她五官本就妖艳,因着神情冷淡生生将那份绝色压下,此时暖黄火光映在她脸上,为她平添了几分纤柔,柳岄看得心旌摇荡。

涂完后长风玄用布条把他的手缠裹严实,嘱咐道:“伤口痊愈前不能碰水。”话音未落,柳岄便反手握住她的手,手背上有不少划伤擦伤,伤口在白皙柔嫩的肌肤上,分外刺眼。

柳岄的手不由自主收紧,察觉到长风玄的手不断后缩摆挣,柳岄这才回过神来,手稍稍松开了些,抬眼见她蹙眉,抱歉一笑:“方才恍神了,我先为你上药,你手背上的伤,也不能碰水。”

裴铭和柳蛮两人察言观色,已默契地将头转向不同方向,省得看到让单身狗不适的画面。

柳岄将她的手捧在手心,先细细观察伤口处是否有异物未曾清理,仔细查看过后,才徐徐涂药膏,边涂边轻柔吹拂,原本涂上药膏后会有少许刺痛,被温热的气息拂过,只余清凉。

长风玄看着认真为她上药的柳岄,心中蓦然一动,耳根也有些发烫,慌忙移开目光。

涂好药膏,柳岄在烂衣袍上选取了几块最为干净的布条,有条不紊地为她裹好伤口。

长风玄瞅着自己的双手,包裹严密却不厚实,不影响双手活动,反观柳岄的手,被裹得像粽子,长风玄有些尴尬,干咳一声:“阿岄,要不……让阿铭帮你重新包裹伤口?”

柳岄断然拒绝:“不必,阿铭裹的没你的好!”

柳蛮捂嘴笑得花枝乱颤,裴铭不可思议地瞅了瞅柳岄双手,沉思片刻,而后不敢置信地再瞅了瞅,最后认命:古人诚不我欺,情人眼里出西施。

夜里安歇前,柳蛮眼巴巴地看着四周门生或铺垫子,或铺地衣,更有甚者竟挂有罗帐,而他们四人,十月天,日间尚觉舒适,到了夜间,寒气自四面八方钻入体内,及至骨髓,防不胜防,边想边打了个寒颤。

柳岄无视柳蛮眼中足以燎原的羡慕星光:“我们去密林那头睡吧,方才经过时看到一处可遮风挡雨的地方,挺适合我们的。”

柳蛮惊喜万分:“真的!?那我们赶快过去啊!可别被人占了。”兴奋得说话都带了颤音,也有可能是冷的。

长风玄将信将疑盯着柳岄,柳岄被她盯得快绷不住了,只得梗着脖子硬挺。

只有唯一选择的情况下,四人浩浩荡荡拿着火把前往那个可以遮风挡雨的住所,在他人或闲聊或玩闹或已然入睡之际,柳岄四人像是游荡人间的幽魂,四处漂泊,寻不到归宿。

柳岄带着三人来到一块巨石旁,巨石约莫三丈高、两丈来宽,像一个凸出的小山头,仿佛下头还有巨大的山基。

巨石旁长有一棵大榕树,树冠覆盖着两、三亩地,树干气根比巨石还大上几分,巨石在大榕树面前,倒显得小鸟依人了。

三人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投向柳岄,意思是:说好的可遮风挡雨的地方呢?停在这里是何意?

长风玄首先按捺不住:“阿岄,你方才说的地方……该不会是这里吧?”

裴铭与柳蛮也眼巴巴等他回答,只差没直接说出:对对,我想问的也是这个!

柳岄干咳一声,手虚握成拳抵住嘴唇,发出几不可辨的声音:“就是……这里。”最后两字,若非三人专心致志外加耳力上乘,几要忽略。

“什么!?堂兄,你这也太……”柳蛮碍于柳岄日常的威压,最后的指责迫于无奈咽回肚子里。

柳蛮怕他,长风玄可不带怂的:“柳岄,这地哪儿遮风、哪儿挡雨?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柳岄先指大榕树,而后指向巨石:“你们看榕树这伞盖,能遮挡两、三亩地,难道不足以给我们四人挡雨?再看巨石,宽大厚实,多年来屹立不倒,不就能遮风了?”

长风玄被他的话惊得呆立当场,片晌,佯装对他的诡辩才能大为叹服:“确实不错,嗯,不错!那……柳公子,敢问我们睡在何处?”

柳岄勾唇:“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我们不妨学学儒士之风流雅事。”

长风玄三人无法,毕竟以他们的行装,睡哪里都是幕天席地,心下落定,动作便利索起来,没别的需要收拾,只裴铭到左近拾些枯枝,夜里生个火堆,驱寒也驱兽。

长风玄沿着大树巨石绕了圈,最终选址巨石东南方,因夜里吹着西北风,那一处稍微能挡点风。

四人像晒鱼干似的,一个挨一个,柳蛮最靠近巨石,长风玄在她右侧,隔了一个身位,柳岄睡姿一丝不苟,最外侧的裴铭就随意多了,许是太冷,身体几乎紧贴柳岄,柳岄颇为无奈。

火堆分别在四人头上方及裴铭右首旁,暖气可以忽略不计,但有火光在眼前晃动,心头确实会暖和些。

及至夜半,长风玄被窸窣声吵醒,她眯缝着眼看去,见是柳岄正掰开裴铭攀搭他身上的手脚,坐了起来。

长风玄哑着嗓子压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柳岄受惊猛地转头,见长风玄正眯缝着眼看自己,心头稍定:“睡不着,出去做些陷阱,看看能不能猎些野物,不然明日又得挨饿。”他是真睡不着,听着长风玄轻浅的呼吸,开始只是毫无杂念地听着,越听心头越乱,最后近乎贪恋。

长风玄阖上眼“哦”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睁开眼:“我同你一起去。”

“不用,你睡吧,还能再睡两个时辰,你后背的伤还得好生将养。”

长风玄一脸不耐烦:“话真多!”边说边将身上八爪鱼似的柳蛮拎到一旁,柳岄知她脾性,不再多劝,走到火堆旁,往烧了大半的火堆里添些木柴,估量着能烧到他们醒来才作罢。

两人轻手轻脚离开,省得吵醒裴铭他们,进了密林,柳岄举着火把像是在找什么,长风玄边欣赏夜景边问:“在找什么?”

“找水藤,做些陷阱。”

“绳索陷阱啊,拿什么做饵?”

柳岄一时语塞,半天才搪塞一句:“姜太公钓鱼。”

长风玄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你以为密林中有聪慧的动物懂得赏识你的大才?若哪只笨动物愿主动落入你的圈套,我都不敢吃它,怕被它笨死!”

柳岄没理她,自顾自找水藤,权把她的笑声当乐曲,还挺动听!

长风玄走着走着,觉得怪没意思的,脑子转了转,又道:“阿岄,你知道‘百鬼林’吗?据说那是一片密林,里面密密匝匝的树,夜里会在你身后化作恶鬼,你走,它们跟着你一起走,所以你永远无法离开这片密林,直至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若是有人与你同行,说不定你一个转身,身边人已被恶鬼抓走,而跟在你身后的……已然是一只化成人形的恶鬼……”

柳岄突兀止步,长风玄没注意,险些撞了上去,正想开口责难,柳岄侧身回头,没好气道:“长风岚尘,手给我,我怕身后不知何时跟着一只恶鬼!”

长风玄失笑:“那是故事,你还当真了?”

“空穴来风,无风不起浪,没听过?”说着拽起长风玄往前走。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柳岄突然驻足,长风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棵近十丈高的树上挂满粗壮的藤蔓,找到水藤了! 第29章 眼前景象蔚为壮观,一棵参天铁杉树,一条条虬枝盘曲的水藤蔓与之交错缠绕,铁杉树身附着一根根粗壮扭曲的根茎,根茎似与铁杉树相依相偎,亲密无间,不是情侣,胜似情侣,不是母子,胜似母子,细看才知附在铁杉树上的是斜叶榕,树冠之上,斜叶榕争夺空间与光照,树根以下,斜叶榕争抢水分与养分,斜叶榕紧紧缠绕铁杉树身,阻碍它的养分传送与壮大,形成全方位绞杀之状,铁杉树被缠绕的枝丫有的已然枯萎,有的尚在挣扎求存,但已现萎黄之势,最终的最终,它们的结果只有死亡。

与之缠绕的水藤蔓,是在借斜叶榕的势,还是被斜叶榕借势呢?尙未成定局,或许,它们能共享一切。

长风玄心绪恍惚,为造物者的妙想天开所折服,为世间纯粹而残忍的生存斗争所震慑,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时刻刻为生存厮杀,至死方休。

柳岄看了长风玄很久,看她由起初的震惊转而失神最终怜悯,她似乎总有超凌年纪的深沉。

柳岄看她一动不动,也不催促,火把插入地里,径自用剑削些细韧的水藤蔓,估摸着这片密林或许有大型动物,能捕到一头最好,若是不幸,小动物总比一无所有强上些许。

削了足够的水藤蔓,柳岄走到长风玄身畔:“做陷阱去?”

长风玄茫然的眼神隐去,渐渐恢复明澈:“哦……绳子都准备好啦?做陷阱去吧。”

柳岄右手举着火把,左手提着一捆水藤蔓,长风玄伸出手:“给我。”

柳岄没给她:“你背上还伤着呢,这点东西不至于要你动手,跟上我就好。”想了想,还是把火把给她:“我怕身后跟着恶鬼。”说着便携着她的手朝前走。

长风玄被他说得忍俊不禁:“哎,柳岄,原来你怕鬼啊,还是只怕恶鬼?”

柳岄斜睨她一眼:“我怕你变成恶鬼!”之后没再理会身后咯咯笑个不停的二憨子。

柳岄削了几根韧性极好的竹子,又削了几根手臂粗细的木棍,密林里毫无动物踪迹,柳岄选了几处看起来适合动物过往的地方设陷阱。

长风玄满脸的鄙夷:“设在这里?”

柳岄挑眉:“嗯,你有何高见?”

长风玄没高见,她也不知道该设在哪里,只是觉得这位置不妥,她耸耸肩,手作请的姿势:“您随意!”

柳岄真是被她气笑了,合着她是没建议,只是提意见呐!

他拎起一根竹子,四段木棍,一条水藤蔓,先用两段木棍交叉插入地下,削出小段水藤蔓捆紧,把竹子捆在木棍的交叉位,另外两段木棍交叉插入比竹子长度稍远的位置,同样用水藤蔓捆紧,将水藤蔓绑在竹子的另一头,而水藤蔓未端则做成活结,在活结上方绑一小节木块,卡在远处的木棍交叉位置,水藤蔓的活结则挂在木棍后方,只要有动物经过活结勾带到水藤蔓,机关便被触发,动物会被吊起,再无逃生可能。

长风玄一直双臂环胸悠闲旁观,时不时点评几句,柳岄没任何回应,只当她王八唸经,末了,长风玄总结:“阿岄,不是我说你,你当动物是没脑子的吗?这么大两截木头杵前头,谁还傻不楞登往里钻?若真猎到动物,指定不能吃,得笨死!”

在长风玄絮聒不休的捣乱下,柳岄终于设好最后一个陷阱,抬手边揉太阳穴边道:“岚岚,拜托你了,让你小嘴歇会儿吧,吵得我头都晕了!”

长风玄很识趣地闭嘴了,俄顷又憋不住:“阿岄,你说,你的陷阱若是真猎到动物,有没可能是精怪幻化为动物,你以为是你猎到了它,实际是它在捕猎你?”

柳岄本就睡眠不足,再听长风玄在那胡说八道,头竟真的突突疼起来,他用力拽住长风玄,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别说了,再说我头疼!”

柳岄将近午时才转醒,转头没看着裴铭和柳蛮,长风玄还睡在旁侧,他以手遮眼,虽说树冠如云,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落在脸上身上,说不出的惬意,柳岄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舒适得发出一声叹息。

乍然听到长风玄的声音:“这儿确实不错,写意得我都不愿起来了!”说着便舒展筋骨,她还躺地上,手脚活动伸展,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柳岄扶额:“岚岚,你这像什么样子?”

“又没人看到,方圆几里,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柳岄阖眼,她是当自己不是人,还是当他不是人?在他面前,长风玄毫不矜持,只能说明她还不曾把自己搁在心里:一个女子在心仪的男子面前,可不会如此落拓不羁,唉,任重而道远!

裴铭柳蛮不在,长风玄须得留守,柳岄虽不放心,但想来裴铭他们应当快回来了,便叮嘱:“你伤没好,别乱逛,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长风玄嫌他啰嗦,翻他个大白眼:“知道啦!”

柳岄嘴角不觉勾起,眼中似有流星划过。

小半个时辰后,柳岄回来了,与他同回的,还有一头野猪。

长风玄简直快把眼睛瞪出来,怎么可能?密林里头的野猪真的那么蠢?长风玄揉了揉眼睛,须臾,再揉揉眼睛,好吧,事实胜于雄辩,想起自己一而再嘲讽柳岄的陷阱捕到的动物绝对不能吃,此时局面着实尴尬!还好没“再而三”强调,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柳岄手伤未愈,野猪需交由裴铭柳蛮处理,因而此时他笑容和煦坐在长风玄对面,长风玄仿佛身上爬满蚂蚁,浑身不自在,干笑道:“话说,这片密林风水不大好啊,养出的动物死笨。”

“嗯,风水确实不好,养出的动物不能吃,吃了得死,笨死!”

长风玄被噎得半天没吭声,柳岄看她吃瘪的样子,心里好笑,脸上却不显,反而不怀好意问她:“岚岚,你想吃烤的还是煮的,焗的味道应当也不错,要不都来一些?烤野猪腿儿、五花肉,熬骨头汤,再焗些猪排骨……”

长风玄被他设想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毕竟饿了整整一日,昨夜吃的那小节烤蛇,都不够她塞牙缝的,她正想开口提意见,便听柳岄继续道:“是了,你指定不会吃,你多聪明啊!可不能为了一口吃的笨死,是吧?”

这下长风玄是徹底无语了,她抿紧唇,背过身,留给柳岄一个生人勿近的背影。柳岄在她身后憋笑憋得快痉挛了。

日过中天,裴铭两人才踱着步子回来,远远瞧见那头野猪,都以为自己眼花了,柳蛮瞪大双眼打量了好一会,擦了擦眼睛,确定那是头真猪,她蹬蹬蹬跑到野猪旁,手指戳了戳,这手感好奇异啊,从来没有过的感受,想了想,自己确实从来没戳过猪,而后绕着猪好奇好端详,转了一圈又一圈。

裴铭则淡定多了,他双手交叠在腹前,这举动怎么瞧怎么违和:“这头猪是才猎回来的?”

柳岄扫了眼裴铭的手,俄顷迎上他的目光:“嗯,你们用过午膳了?”

裴铭和围着野猪打转的柳蛮登时一僵,还在用背部示人的长风玄不顾后背伤痛猛然转身,目光凌厉如刀,扎在裴铭和柳蛮身上,柳蛮装作认真观察野猪不闻猪外事的样子,长风玄冷笑:“蛮儿,野猪死挺了,再盯它也不会活过来,更不会长出花来,要么,你过来坐下歇歇?”

长风玄看到柳蛮身子颤抖了一下,长风玄笑得如同媚惑人间的妖精:“蛮儿,过来,难不成还要我过去‘请’你?”

柳蛮僵着身子同手同脚走到裴铭身侧,裴铭下意识退开一步,状似要撇清关系,长风玄似笑非笑:“坐呀,吃太撑了想站着消耗消耗?”

柳岄轻笑出声,长风玄睨他一眼,示意他别塌台。

裴铭和柳蛮踌躇着缓缓坐下,离长风玄有多远坐多远,长风玄双臂环胸,并不说话,但瞟向两人的目光昭示着:坦白从宽,隐瞒找死!

两人犹豫之际,长风玄慵懒道:“谁先说?”

柳蛮一鼓作气:“我……我们去阿铭友人那头……吃了些馒头。”

“哦?只吃了馒头?那馒头得多好吃,能把你俩给吃撑了。”

“还……还吃了些肉干……点心……”

“哟,挺丰盛的,既然都撑着,去活动活动吧,把这头野猪宰了,就做烤野猪腿儿,烤五花肉,熬些骨头汤,再焗两扇猪排骨得了。”长风玄说得轻巧。

裴铭和柳蛮面露难色,裴铭只敢腹诽,柳蛮喏喏道:“岚岚,我们哪来的炊具熬骨头汤啊?”

“你们哪来的吃食,就从哪儿找炊具。怎的,找吃的一往无前,做吃的消极怠工,合着你们吃饱了,我们就不饿了是吧?”

柳蛮知时识务立马闭嘴,与裴铭连拖带拉拽走野猪,为长风玄和柳岄做烤野猪腿儿、烤五花肉、熬骨头汤、焗猪排骨去了。

柳岄看他们走远了,笑道:“行啊!把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长风玄唇角翘起,睨他一眼:“哼!”

柳岄瞅着她得意洋洋又肆意张扬的小模样,生动得令人心动!

全猪宴说丰盛也真丰盛,四条烤野猪腿儿,两条前腿儿,两条大后腿,两大块烤五花肉,柳蛮这小灵精不知从何处借来了一口镬,竟真熬上了猪骨头汤,长风玄看着乳白汤水,咽了下唾沫,毫不吝啬称赞:“蛮儿,手艺不错啊!”

恰好裴铭和柳岄提溜着几团乌漆嘛黑的东西回来,长风玄皱眉盯着两人忙活,柳岄解释:“这些是焗猪骨头和焗猪排骨。”

长风玄嫌弃地瞥了眼那几团乌黑的东西,上头沾着脏兮兮的炭灰,完全瞧不出骨头的形状:“这些……真的能吃?”对比起另外两道佳肴,这几团东西可谓输得彻底,毫无悬念。

裴铭抢话:“阿岚,别看它又脏又挫,呆会吃你就知道了,保准你食指大动!”

长风玄则回以不屑的一个字:“呵!”

柳岄已经打开了其中一团,炭灰下是一层厚泥巴,往里是几片黄褐微焦的叶子,像是荷叶,此时香气已经将四人团团围裹住了,裴铭很满意长风玄的神情,随着饿虎扑食的精光自她眼中迸出,荷叶被掀开,长风玄直觉排骨香味只冲向她一人,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喉间“咕噜”一声,猛地咽了下唾沫。

这真不怪她,此时已是申时,从昨日清晨用过早膳,期间只囫囵吞了节烤蛇,却历经从校场泅水到此处,与小卜围攻金环蛇摔个半死,夜半随着柳岄布置陷阱,虽则柳岄没让她上手,但此时腹中空空,只要是吃的她都能直往下咽,何况是殊滋异味,长风玄猛地探身过去,掰下一根排骨就啃,饿极时,形象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柳蛮下颌微抬,笑容灿烂,脸上的得意之色一目了然:“岚岚,怎么样,味道好极了吧?”其实她只打打下手,捡捡木柴什么的,其余一概由裴铭肩负,但并不妨碍她邀功希宠。

长风玄啃完一根排骨,肚子暂时得到抚慰,不大闹腾了,这才缓缓舒口气:“美味佳肴,香飘十里,垂涎欲滴,鲜美多汁,色味俱佳,大快朵颐,口齿留香,其味无穷。”

裴铭“噗”一下口中的肉全喷了出来,这品评,他裴铭如何高攀得起!

柳岄拂了拂袖口被溅到的肉末,忍着喷出口中食物的冲动,生生咽了下去,而后凉凉地扫一眼罪魁祸首长风玄,长风玄则迎上他的目光,灿然一笑。

柳岄虽险些被呛到,只她一笑,恼火便自觉偃旗息鼓,他还真是拿她毫无办法。 第30章 长风玄吃得不多,一根排骨下肚,已撑肠拄腹,索性找了几片较为完整干净的荷叶,边把一只烤前腿儿包裹起来,边道:“我们也该收拾收拾,沿着莱河往上游寻去,恰好我们有食物,吃食不必忧心,只需尽快找到牛羊丢失、鱼群灭迹的因由,一举解决就完事了,我可不想再饿肚子了。”

柳蛮手捧着一大块烤猪腿肉边啃边含糊道:“喏是哦们走到莱壳沁头没找到呢?”

长风玄叹气:“蛮儿,食不言,吃完再说!”接着又道:“若是走到莱河尽头都没找到,那也没事,往回再找啰!”

瞬间一片寂静,连风都滞凝了,裴铭脸色一言难尽,吞吞吐吐问:“阿岚,我认为筹谋详尽些许,或许相对好些,你看如何?”

长风玄随口说:“鱼群消失的踪迹我们肯定找不到了,水里可无迹能寻,所以我们需沿途察看有没有牛羊的骸骨,或者大型拖拽的痕迹,若是找到动物骸骨,说明牛羊多半在那里被吃掉了,而吃掉它们的东西应当就在附近。若是有拖拽的痕迹,说明那东西将牛羊带回它的地盘了,我们追踪过去便是。”

柳蛮听得目瞪口呆,方才长风玄说的“找”包含这么多讯息?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都不够用了。

柳岄思量片晌,沉吟道:“我们沿途查找痕迹时,须留神树上或者沟壑洞穴之类,那东西或许藏身于内,若是要到隐秘处,必须两人以上同行。另外,还得留意河畔,鱼群灭迹最大可能发生在河中,或许那东西不仅能在地面行走,也可在水中觅食,总之,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危险,途中心里都得绷着一根弦,不到最后一刻千万别松了。”

柳蛮有些意乱心慌,哆哆嗦嗦,话里都带了颤音:“不……不会吧,那东西吃鱼牛羊,应当……不会吃人吧?”

裴铭泼她一盆冷水:“说不准,也许只是还没吃人,或者吃了没被发现。”

柳蛮徹底蔫了,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时不时抖瑟一下。

长风玄有些心疼柳蛮,走过去搂住她肩头,一用力,后背拉扯着疼,她低低嘶了声,忍住了,转而安慰柳蛮:“蛮儿,到时你别冲前头,只管往我们身后躲,你堂兄武功在同辈里可是数一数二的,阿铭身手也不错,再加上我,怎么着也不至于让你受伤,即便要与那玩意同归于尽,还得留你哀悼不是!”

柳岄和裴铭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什么意思啊这是?合着长风玄已然将他们身后事都安排上了?

长风玄忽略两人不甚友善的目光,指着包裹好的烤猪腿和借来的镬,颐指气使道:“阿铭,待会儿还镬时捎带上这烤猪腿,总不能白白用他人东西。”

裴铭顺从点头,“嗯”声应了。

柳岄实在看不惯长风玄这态度:“岚岚,怎么说阿铭也比你年长,你不能因着他性子好老指使他。”

长风玄脱口而出:“要你管,他是我兄长!”话未落音,长风玄怔住了,这话是她说的?确实经由她口中说出,但并非她“说”的。

裴铭神情古怪,既大惑不解又心潮澎湃,他早已察觉长风玄身上有裴篱的影子,如今由她亲口印证,只觉狂喜铺天盖袭来,却又有种失真的迷离恍惚,在眼前朦胧迷幻的虚影中,他紧紧拥住了妹妹:

阿篱,你终于回来了!我从不曾有一刻真正放下过你,看到书案上的毛笔,便会想起你儿时贪玩,在我练字时捣乱,硬要抢走我手中的笔,自你失踪后,那枝毛笔我便再也没碰过。

看到后花园里鲜花遍野,又想起你央我采花,你嘟起小嘴的模样,深深刻在我脑海里,日久弥新。

桌上的桂花糕,总让我忆起与你偷跑出去的那日,当时多害怕啊,此时回想,只有流连忘返及满腔苦涩,娘亲得知后,桌上再无桂花糕。

可我对你的念想,不曾因桂花糕匿迹而消逝,反而变本加利,阖眼时你嘻笑怒骂,睁眼时你调皮捣蛋,耳朵听到你时而甜腻时而嗔怒唤我“兄长”,鼻尖萦绕着你的气息。

每当我祈愿你活得好好的,梦里便会出现浑身是血的你,你哭着喊着说:“兄长,我已经很久没东西吃了,我很饿啊!身上还有很多伤,太疼了!”你瘦骨伶仃,小小一只,缩在一个黑漆漆的角落,瞪大双眼看着我,我都不敢抱你,我跌跪在你身旁,伸出双手离你不足毫厘,那毫厘却似无法跨越的天堑。

我匍匐在地,失声痛哭,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滞痛,痛得只能屏住气息,手按住胸口,却感受不到一丝跳动,我想,死了也好,就这么陪着阿篱吧!你流着血泪,猛地用力一推,我在床上惊醒,痛彻心扉,泪流满面,我知悉你想我陪你,却又不愿我陪你,你情愿独自一人缩在那个逼仄的角落,暗无天日。

每回惊醒,我都悔恨没有好好抱抱你,可再次看到你瘦弱得仿佛经不起一丝轻抚的身子,我仍旧只能按纳住满腔希冀,硬生生将手停你离你咫尺的位置,感受手上传来的你的温度。

长风玄神色迷茫,她尚未厘清事情的因由,便被裴铭紧紧抱住,觉察到颈项间有水滴滑落,她直愣愣地呆立着,靡知所措。

柳蛮早已震惊得六神无主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柳岄,柳岄则眉峰紧拧,直直盯着抱在一起的两人,长风玄唤裴铭兄长,然而长风玄的年纪比裴篱大三、四岁,她绝不可能是长大后的裴篱,难道有使人加速老化的药剂?但长风玄与裴铭样貌相差也太大了,且她的样貌与幼时的裴篱亦无相似之处,这事太蹊跷了,简直令人无从下手。

柳岄看着茫然的长风玄,知她定也是惛惑不解,再看向情绪激动无法自控的裴铭,叹了口气,过去拍拍裴铭肩膀:“阿铭,先放开岚岚吧,你吓着她了。”

裴铭万分不舍松开了长风玄,在梦里多少回想抱不敢抱,好不容易抱住了,却又不忍吓到她。

裴铭侧头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岚岚,你唤我兄长,我真的太激动了,未经你允准抱了你,是我冲动了,你别生气,好吗?”

听他低声下气且语带讨好哄自己,长风玄眼眶酸涩泛红,心底涌起一阵悲凉,不知为何,她也很想抱抱他,这个念头似在心头旷日积晷,像是许久以前,心里被撤下一颗种子,不知不觉中,种子生根发芽,疯狂生长,等她觉察,藤蔓已将她的心包裹得严严实实,种子的想法与她的想法交错出现,连她自己都无法区分。

长风玄遵循心底的想法,头抵在裴铭胸膛,手轻轻环上他腰身,她体察到他僵了片刻,旋即紧紧回抱着她,长风玄阖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那滴泪在夕阳的映衬下,泛着血色。

夜里,裴铭已把镬和烤猪腿儿给友人送了过去,柳岄也领着长风玄和柳蛮到昨夜更衣的树洞换药更衣完毕。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裴铭的目光不时落在长风玄身上,他心绪依旧难以平复。长风玄成了他的妹妹,他虽诧异,却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认为理应如此。

他刚结识长风玄,便在她身上看到了裴篱的身影,出于心底对妹妹的惦念,他迫切渴望与长风玄亲近,于是他主动靠近她、关心她、守护她,甚至觉得,只要她陪在自己身畔,无论以何种身份,他都不介意。

如今,长风玄竟真的是自己妹妹,裴四长老说裴篱死了,长风玄难不成是妹妹借尸还魂?

长风玄明了他们的心思,主动开口:“我心底似有一个黑洞,我不知里头是什么,从我失去那段记忆伊始……”

柳蛮惊呼出声:“啊!岚岚失忆……”柳岄扫她一眼,柳蛮立马住口。

长风玄没有理会,接着道:“不时有不属于我的想法自黑洞里冒出,来到裴城,遇到阿铭,这种感受愈发强烈,黑洞里似住了个人,他渴望与阿铭亲近,他关心阿铭,他在阿铭伤心时会落泪,而我的身体,靠近阿铭时便受他支配,阿铭说过我身上有裴篱的影子,那时我便揣测,黑洞里的是裴篱。可为何裴篱会在黑洞里,我真的一无所知,但我会一直追查,直至剖出真相。”

语毕,裴铭三人只觉不可思议,柳蛮含糊问:“岚岚,有没可能,你被……裴篱鬼魂附身了?”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裴篱死后才能附你的身,她如今只是失踪而已。”

无人出声回应,气氛一下冷得让人心底发寒,长风玄脸色有些苍白,勉力一笑:“我也不知这算是裴篱附身还是怎么回事,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余下的便要继续往下查了。”

柳蛮低声问:“裴篱附身?裴篱死了?”

裴铭的脸色比之长风玄有过之而无不及,柳岄缓缓点头,算是回应。

柳蛮曾见过那个只比她小一岁的小姑娘,可爱娇憨,总爱缠着她一起逛花园,给她带自己喜欢吃的点心,知她不擅泅水,还扬言要教她,那个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走在她前头的小姑娘,死了?柳蛮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低着头,眼泪“啪嗒”滴落草地,瞬间湮灭踪迹。 第31章 次日卯时,裴铭唤醒长风玄,长风玄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低哑含糊问:“怎么了?”

裴铭指了指她的手,压低声量道:“换药!”

哦,昨夜谈的话题太沉重,没顾上换手背的药,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后背淤青未消,起身必定会拉扯到,她准备好忍受疼痛,手方撑压草地,裴铭已伸手搀扶着她站起,还很贴心的护着她的后背,长风玄头一次觉得:有兄长可真好!

隔着两个身位的柳岄,在心底深深叹气,自裴铭确定长风玄是他的妹妹,长风玄身侧的位置便成了裴铭的了,连换药的机会都不留给他,这便罢了,还处处尽显贴心,裴铭只是兄长,做得比他这个倾慕者还周到,他仿佛已经看到前途一片黯淡,不禁发出一声叹息。此时的柳岄绝对想不到,这与日后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日头初升,四人已整装待发,柳岄正想接过长风玄的包袱,毕竟她背部受伤,背包袱终归不方便。

手尚没碰到,包袱已被另一只手提起,柳岄视线循着手上掠,裴铭防贼似的盯着他的手,柳岄伸出的手下意识蜷曲了下,便听得裴铭对长风玄说:“岚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看某些人状似对你很好,实则不知安的什么心。俗话说得好啊,知人知面不知心,除了兄长会无条件对你好,其余的男子,但凡对你好的,必是另有所图,你须得远离!”

“某些人”柳岄眯眼回视裴铭,他先前还在长风玄面前为裴铭抱不平,合着那些话都白说了,昨夜之前他还是裴铭的挚友,一夜过去,他便成了觊觎他妹妹的“某些人”了?霎时辰,他觉得心很疲惫!

长风玄“噗嗤”笑出声,瞥了眼“某些人”,问裴铭:“阿铭,若是遇上无事献殷勤还死皮赖脸的人,怎么办呐?”虽说裴篱在她身体里,可让她唤裴铭“兄长”,她唤不出口。

裴铭丝毫不介意长风玄对他的称谓,只要是妹妹唤的,他都喜欢。裴铭瞥了眼柳岄,说:“遇到那样的人,你告知兄长便是,兄长自会料理。”

柳岄气得胸口都疼了,兄妹二人是怎么回事,妹妹瞥他一眼问话,兄长再瞥他一眼作答,当他眼瞎吗?他率先转身迈步离开,怕再瞧这兄妹俩一眼,他会原地羽化。

长风玄和裴铭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几步开外,柳岄顿觉头痛外加前途茫茫。

柳岄四人离开巨石处,回到上岸时众门生齐聚的草地,现下只余少数门生稀稀落落分散各处,想来离开的门生应当是沿着莱河往上游出发了。

柳岄四人不作停留,径直往上游而去,昨夜剩下的吃食全部捎上,大部分由柳岄和裴铭背着,柳蛮包袱里也塞得满满当当,只有长风玄两袖清风,并非她不愿拿,一则她后背摔伤不过三日,虽换了两趟药,淤青开始消退,可一旦拉扯到仍会疼得直吁气,二则,即便她要拿,裴铭和柳岄也不允许,她索性恭敬不如从命了。

密林硬生生被开出一条路,前头门生踏出的路,路两旁除了树和杂草,野花都鲜见,不排除被前头的人摘了去,附近遍布人为痕迹,更有甚者,爬上树不知是掏鸟窝还是怎么着,三指粗的树枝都被折断了,吊死鬼般吊挂在路旁,若是夜半见到,指定会被吓一跳。

四人半天不到,走了几近四十里,且是边走边巡视,脚程着实不算慢。

将近午时,柳蛮一屁股坐草地上:“不行啦,岚岚,歇息一会吧!”

她是看出来了,如今最有话语权的当属长风玄,裴铭是她兄长,把她当宝贝疙瘩,柳岄嘛,虽不知为何对长风玄好,尤其是今日,铆足了劲儿对长风玄体贴周到,总而言之,长风玄如今是当之无愧的头头!

长风玄顺着她心意:“嗯,歇会吧,都累了。”

裴铭和柳岄并无二话,四人到了路边较为整洁的草地盘坐,柳蛮泄气道:“唉!路上都是前头人的痕迹,我们还怎么找啊?”

柳岄有些心疼柳蛮:“无事,人为痕迹容易分辨,我们找出与路上不一样的痕迹便是。”

长风玄信手打开柳蛮的包袱,将里头的烤肉分给三人,应和道:“就是,蛮儿,你想想,一头七、八百斤的牛,留下的痕迹能与人一样?痕迹不得又深又宽啊,羊的话,与成年男子重量相差无几,但若是有拖拽痕迹,也极易甄辨,羊躯体长四肢短,再如何挣扎,拖行时应有两道前后肢留下的痕迹。”

裴铭看着长风玄的目光,亮得晃眼,一脸的与有荣焉,妹妹如此聪慧,他当兄长的亦不敢后人:“前头众多门生,搜索速度、范围远胜我们四人,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他们先行寻到那东西,我们坐享其成岂不妙哉?”

柳蛮经他们一点拨,犹如醍醐灌顶:“是哦!我们后续不必辛苦搜寻啦,前头那么多人,肯定能找到!”

长风玄抬起眼眸瞅她一眼:“嗯。”柳蛮找与不找,影响不大,余下三人必须得找,认真找,她可不想再走一趟,沿途连根动物毛都没看着,手头粮食用完,指不定又得饿肚子。

柳岄欠身凑近长风玄:“岚岚,你……”话未说完,裴铭一把将长风玄拽到身边,叱道:“说话便说话,有必要凑那么近?”边说边用老虎护食的眼神,死死盯着柳岄。

柳岄气不打一处来,自打兄妹相认伊始,见妹忘友不谈,处处防贼似的防他算怎么回事?作为他的挚友,裴铭难道还质疑他的人品?此时此刻,他觉得很有必要与裴铭促膝长谈。

柳岄过去拽起裴铭便走,边走边道:“你们先坐会儿,我们聊聊,很快回来。”

柳岄在前头大步流星,拽得后头裴铭跌跌撞撞,裴铭也怒了:“柳岄,有话便说,拽我做什么?”

柳岄松开手,转身看着他:“阿铭,你还当我是你挚友吗?”

裴铭不解:“自然,何出此言?”

柳岄不答反问:“我爱慕岚岚,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以为如何?”

裴铭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你不是早察觉我的心思了吗?”没等裴铭说完,柳岄便截断他的话,继续道:“先前你便知晓我爱慕岚岚,你没有劝阻,难道不是认为我们般配?何以她成了你妹妹,你便横加阻挠?我还是我,她也还是她,难道因为她的身份变了,她就不是她了?我便没资格爱慕她了?”

“并非如此……”

“你无法把她一辈子拴在你身旁,总得将她托付于人,我作为你的挚友,你了解我的品性,我爱慕于她,她也并不排斥我,为何那人不能是我?难不成你情愿将她交托给外头的阿猫阿狗?”

裴铭脸上已显窘迫之色:“阿岄,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我与岚岚才相认……”他应当告之柳岄,他才当了一日兄长,不愿早早将妹妹交给他吗?

裴铭脑子转得飞快:“她的事情不由我做主,须得她自己抉择。”

柳岄松了口气,原就有个冥枭抢在前头,若再横加一个裴铭,怕是机会渺茫,幸好如今只余冥枭一个。

绷着的弦一松,柳岄语气也轻松许多:“阿铭,我何曾强迫于她?我情愿委屈自己也不愿她难受。只是,日后你需给我和岚岚相处的机会,你作为她的兄长,自是能一辈子待在她身畔,我若想在她身侧有一席之地,须得拼命争取,你明白吗?”

“行吧……倘若日后岚岚真的选了你,你敢欺负她,我便……”突然想到自己武功不如柳岄,一时语塞,正想着如何找补,便听柳岄语气十分郑重,似在作出承诺:“假使岚岚选了我,此生必与她携手一生,绝不负卿,否则天打五雷轰。”

柳岄两人回来时,柳蛮已背靠树干,头枕长风玄肩头,歇午觉了,长风玄食指轻挨唇边,作出噤声的手势。柳蛮到底没睡熟,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便悠悠转醒,揉着眼睛,问:“要动身了?”

既然醒来,便出发吧,稍作整理,再次启程。路上并无异样,人为痕迹少了许多,想必是他们稀奇劲过后,都老老实实朝前探寻,不再花大量时间精力四处搜索了。

临近傍晚,四人竟发现路旁有人留下了地垫,地垫铺展在两棵大树之间,地面平整,周遭有许多脚印,草地被踩得不成草地形,许是那人不甚重负,睡醒后直接撂这儿了。

长风玄沉思须臾,轻笑道:“不若我们今夜在此歇下吧。”

柳岄若有所思,静默片刻,点头:“也好,天将黑,大家都累了,便歇在此处好了。”

四人围坐在地垫上,把柳蛮包袱里的烤肉分吃完了,长风玄举着油乎乎的手,笑道:“我去河畔洗洗手,你们慢慢吃。”

她刚站起,对面的柳岄也起来了:“我也去河畔洗把脸,走了一日,醒醒神。”

长风玄扫他一眼,没说什么,往河畔去了,柳岄紧随其后。

柳蛮托腮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语气莫名欣喜:“阿铭,你觉得他们般配吗?”

裴铭味同嚼蜡,没搭理她,柳蛮自顾自道:“我觉得他们蛮般配的,郎才女貌,哎,也不是,岚岚也很聪明,我堂兄相貌虽比不上岚岚,但放眼江湖,再找不出比我堂兄更清隽的男子了!”而后她转头看向裴铭,肯定道:“你也比不过我堂兄!所以说啊,他们当真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儿!”

裴铭真想就地挖个深坑把她给埋了,这堂兄妹是看他好欺负,挨个来戳他心窝子?

长风玄洗手回来,漫不经心道:“我随处转转,蛮儿,你跟阿铭在这,别独个儿乱走啊。”

柳蛮嘴噘得老高:“岚岚,我同你出去转转不行吗?待这太无聊了!”

“不行,我不乐意带你转。”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铭急了:“岚岚,我……”原想说“我同你一起”,余光扫到柳岄坦荡荡的眼神,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我觉得你独自转悠,万一遇着危险,也没个帮手,不若让阿岄与你同去?”

长风玄无可无不可,信步离开,柳岄没候着她应下才行动,随即跟上。 第32章 走远了,长风玄问:“你也发现不妥了?”

“嗯,地垫附近的脚印杂乱无章,绝非正常离开该有的痕迹,大概遇到紧急或危险的情况,须得立即动身,来不及收拾,不得已才留下的。”

“所以你是故意随我到河畔的?”

“嗯,难道你不是察觉地上的痕迹有异,才借口到河畔察看?”

长风玄轻笑,是啊,她能发现,柳岄亦非等闲之辈,顿了顿,她问:“你有何发现?”

“河畔的香蒲成片倾伏,不像是风吹倒的,应是成年男子或身形相当的动物压倒的。岸边河沿有被蹭塌的迹象,垮塌的地方与旁边的颜色明显不同。河畔的树上也有被抓挠的残迹,我估摸着是几名成年男子察觉异象,来到河畔探察,有什么突然发难,他们被强行拖拽,有人死死抓住树干,最终不敌被拖入河内。”

长风玄目露欣赏之色,细细打量他片刻,柳岄手指略微蜷曲,心头有些紧张,脸上尽力维持淡定从容。

长风玄折扇敲了敲手心:“与我揣测的相差无几,他们曾交过手,树上有两处剑气留下的痕迹,位置约莫……”她想了想,用折扇轻点柳岄心口的位置,接着道:“约莫是这里,料想那东西形体与人相仿,说不定……就是一个人。”

柳岄被她点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听着她的分析,先是一惊,而后反应过来,她指的“人”,意思是有着人身长着人脸的“人”,可世间真有此物?

长风玄解释:“它或可幻作人形,或可发出人声,诱引人靠近河畔,再趁人不备,将他们拽入水中。这个猜想是否更为适合?”

柳岄蹙眉,若当真存在这种东西,他们岂非防不胜防?

长风玄阖眼,头略微上仰,似在聆听,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阿岄,你听到什么了?”

柳岄凝神静听,万籁俱寂,他浑身一个激灵,便听长风玄道:“嗯,没有丝毫声息,好像除了我们四人,这里没有任何生物。昨夜的宿所尚能听见虫鸟鸣叫,今日未时起,我已听不到除了我们四人外的任何声音。”

柳岄暗暗心惊,长风玄对外界事物洞察细致如斯,那两处剑气划痕,他方才没觉察到,沿途追查踪迹,她竟能分心留意到细小声音的消失。早知她深藏若虚,若非与她朝夕相对,恐怕连她露出的珠丝马迹都寻不到。

长风玄归结:“它应是藏在水中,擅伪装,尚无法确定是伪装成人、声音还是心魔,总之它有轻易接近人的本事,力量比人大,几名成年男子都比不过,动物怕它,越靠近它的地方,动物越少,直至杳无踪迹。该不该与蛮儿说,你做决定。”柳蛮本就胆小,若是将此事告知她,怕是睡都睡不着了。

柳岄思忖片刻,沉声道:“阿铭想必也发现了此处的蹊跷,若是单单瞒着阿蛮,身处险地,遇上危险她更难以应对。”

裴铭若非察觉此地蹊跷,才不会允许自己与长风玄一同外出,不过是既不愿拂了她转悠的心意,又不放心她独自一人罢了。

“嗯,让蛮儿有所防备也好。”

两人回到住处,柳岄言简意赅将两人的推论讲完,柳蛮果然吓得脸色发青,眼神止不住四处飘忽,生怕那玩意儿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她挪动身子,离长风玄越来越近。

长风玄索性拽她到身边,让她挨靠着自己,边伸手为她拍背边宽慰:“蛮儿,我们摸清它底儿了,它想暗算偷袭都不容易,况且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你愁什么?”

柳蛮说话都带上哭腔了:“岚岚,若是我们推断出岔,那我们对它还是一无所知啊!”

“你紧跟着我,凡事我顶着,绝不让你受伤,这样总行了吧?”

柳蛮笑了,笑得怪异,眉头皱起,眼泪汪汪的,嘴角却扯出了一抹笑,简直是哭笑不得的写实版,嘀咕:“岚岚,你也就比我虚长两岁,别太逞强。”长风玄只是笑笑。

柳岄深深看长风玄一眼,自她入湖救起裴铭和庞青玉,他就知道她不似面上柔弱,而后在黑洞险些溺亡,明明一入黑洞就骇得脸色发白,依然与他同往探洞,再则以身作饵诱出内鬼,即便被裴四长老盯上亦无所畏惧,此时,又以纤瘦的身躯,护在柳蛮身前,她过往的经历里,何事让她即便面临死亡,也绝不退缩呢?

柳岄余光瞥到裴铭一脸忧色,知他定是也想到了这一层,心中暗叹,不知裴篱为何在长风玄体内,若是裴篱之死与长风玄有关,裴铭大概会再次痛不欲生吧,他忽地对揭露真相有些迟疑了。

夜里,长风玄恍惚间听到极细微的声响,似有人在呼唤,不知为何,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十分难受,她甩了甩头,想甩掉被箍住脑袋般的不适感,却怎么也甩不掉,迷蒙间身侧的人动了动,而后似在朝远处走去。

身侧的人?她左首边是柳蛮,右首边是裴铭。方才的应当是……柳蛮!柳蛮离开了?是因为那诡谲的声响吗?

长风玄努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手心在折扇侧面轻轻一划,手心瞬间刺痛,头昏脑涨之感顿消,她猛地翻身,朝着柳蛮离开的方向追去。

月色皎洁,晨星寥落,即便没有火把,也能隐约看到林中景象,适应夜间视觉后,长风玄加快步伐追犇。

待她撵上时,柳蛮已临近河畔,似无知无觉,木然朝着河面走去。长风玄看到柳蛮前方,水面上浮着一个“人”,那人几乎完全站在河面,只余双足在水底,身上披着金纱衣,躯体若隐若现,双手交握于胸前,口中不停呢喃,神态肃穆虔诚。

长风玄霎时间头痛欲裂,她跌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胸腔剧烈起伏,似有什么行将破体而出,十月中旬的夜里,长风玄大汗淋漓,昏倒在地。

次日卯时,长风玄睁开眼,见到两棵大树冠盖相交,她回来了?何时回来的?如何回来的?难不成昨夜只是梦了一场?

裴铭看到她醒了,急忙探身过来:“岚岚,你好些了吗?”

长风玄倏忽坐起,起得太猛,眼前一阵漆黑,她阖眼适应了会儿,继而环顾四周,没瞧见柳蛮的身影,她着急问:“兄长,蛮儿呢?”

裴铭眉头微蹙:“岚岚,阿蛮……不见了。今日醒来,你们都没在,我和阿岄分头出去寻你们,后来阿岄抱着你回来,说是在河畔发现的你,而阿蛮……”

长风玄抱膝而坐,头深深埋在膝间,她才说过,遇事她顶着,如今……柳蛮在她眼前被人捉走,她脑中一片混乱,昨夜昏厥前她几乎就要想到了,最为关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头又开始跳痛,汗从额头、鼻尖渗出,长风玄攥紧拳头,咬着下唇,挺过一阵又一阵剧烈头痛,痛得她身子都止不住颤抖。

裴铭看到她无端浑身颤动,不觉惊呼:“岚岚,你是不是哪儿不适?快告诉兄长!”说着边将她整个搂在怀内,抚揉着她的发顶:“岚岚,兄长在这儿,兄长在这儿……”

长风玄突然抬起头:“兄长,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

裴铭不明白她想起了什么,但瞧她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下唇还有深深的齿印,心头抽疼不已,他摸摸她头,艰难扯出一抹笑:“嗯,想到就好!”

“兄长,你们在此等我,切莫轻举妄动,我有法子解决,蛮儿会没事儿的!”

长风玄没给裴铭回话的机会,起身便朝来处疾趋而去,裴铭略一犹豫,便失了长风玄的身影,心头既是担忧又是疑惑:她到底想起什么了?

柳岄回来,没见到长风玄,蹙眉道:“阿铭,岚岚呢?”

“她回去了。”

柳岄急道:“回哪儿了?你让她独自离开?阿蛮才被捉走,若是岚岚……”

没等他说完,裴铭便道:“我有什么办法!她说想到如何对付那东西,还说阿蛮会没事,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就离开了。我怕我们都走了,你会担心,迟疑了这么一会儿,就没了她身影,你以为我不担心吗?”

吼完,裴铭眼眶都红了,柳岄心知是自己急切了,他拍了拍裴铭肩膀,垂首坐下,不再言语。

柳岄此刻只觉百爪挠心,才过了一夜,阿蛮被捉,出去寻了一圈,回来连岚岚都离开了。他心头火急火燎的,无处发泄,更不知该气谁,若昨夜自己及时察觉,便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若岚岚肯信任自己,他们两人合力,起码能护住阿蛮。岚岚对冥枭,想必是毫无保留信赖的吧!想到冥枭,他心头一阵钝痛。

柳岄裴铭各坐地垫一头,相对无言。柳岄估算着,他们从巨石处到这儿,用了不足五个时辰,长风玄往回赶,途中不必耽搁,来回至多八个时辰,蓦然想到她连吃食都没带,又得饿肚子,她在女子中身形偏高,快赶上他唇角处了,奈何身子纤瘦,每回拉她手腕,都怕一不小心拗断了。不知她要到何处,现在又在哪儿……

柳岄正想得入神,倏然有脚步声传来,心头狂喜,循声望去,见是六名门生,其中一位女子,有过数面之缘,正是庞之瑶,想来余下的皆是庞氏门生了。

柳岄与裴铭无意与庞门人深交,两人都没作声,庞之瑶款步而来,及至近前,向两人施礼:“柳公子,裴公子,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两位,实乃幸会!”

两人族中的教养严苛,他们做不到对庞之瑶视而不见,两人起身还礼:“庞姑娘,幸会。”

庞之瑶忽略两人的疏离,语带笑意:“柳公子,怎么没看到阿蛮?”

柳岄面色沉了沉:“她不在。”

“可是不见了?”说着便哀愁长叹:“唉!青玉也在附近不见了,我们往回赶,便是为了寻她!”

见两人并无接话的打算,她继续道:“她失踪整整一日了,没准已经遇害,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让她孤伶伶的。”

柳岄冷淡开口:“你为何猜想她遇害了?”

“整整一日,被拽进莱河,我们冥潜最长才两个时辰,她如何能活?”

庞之瑶见柳岄脸色难看,宽慰道:“阿蛮才失踪,保不准还活着,若是你有意救她,不妨与我们一道,我们准备下河,能救回青玉最好,即便救不回,带回她的尸身也是好的。”

柳岄心乱如麻,一会想到长风玄的嘱咐:别轻举妄动,有法子解决,柳蛮不会有事;一会庞之瑶的话在耳边回响:冥潜最长两个时辰,保不准还活着,救她……

柳蛮冥潜勉强过关,情急之下绝达不到两个时辰,等岚岚吗?岚岚来回至少八个时辰,她能有什么法子,不过是安慰之言罢了。去救吧!至少尽力了,即便结果不如人意,日后也毋须后悔。人生能少一件后悔事,亦是幸事。

柳岄扫了眼庞之瑶身后五人,武功算不得上乘,那五人连同他,应当可与那东西一战,胜负难料,不知庞之瑶身手如何,若庞之瑶身手不输岚岚,他们便有六、七成胜算了。

柳岄问:“何时动身?”

裴铭一把拽住他胳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阿岄,岚岚让我们别轻举妄动!”

柳岄心中烦乱,语气不由重了些:“岚岚回来至少得八个时辰,那时阿蛮指不定……”

裴铭只觉难以置信:“阿岄,你信庞之瑶,不信岚岚?”

柳岄急了:“不是!阿铭,我……”我什么呢,做出这个决定,难道不就是不信任岚岚吗?可这与信任无关,他只是做出最合理的选择,他并非不信任岚岚……

裴铭已然松开了他,背对众人坐回地垫上,柳岄看了他好一会儿,对庞之瑶几人点点头,一起前往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