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头墙映世清徽》 第1章 宏图今谱山河卷 村头拱桥汇聚全 第1章 宏图今谱山河卷 村头拱桥汇聚全 “不可能,我们是需要实习证明,但我带着这么多人来,不是要你耍我们玩的!” 绿波摇芳柳,白玉映墙修。这一声带着怒气压低了的声音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 “多给我钱?你觉得大学生就是拿来欺负的是么?”程衡有些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了,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把自己冲进了不远的人群里。 “小心,同学们看着脚下……不要看手机啦,桥上面路窄。” “这也是新中国让你们耀武扬威了,不然当年你们就是戏子,戏子,下九流!”程衡烦乱中误触到了外放,电话那边这一句,直接就把周围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当然,也少不了管殷的。刚刚组织队伍的时候,管殷就注意到了程衡这个危险因素。 少年人的脸因为电话那边的侮辱瞬间泛起一片殷红,有些慌乱的关掉通话扩音:“艺术家又怎么样?戏子又怎么样?归根究底是你们违约在先,我们不演了就是!” 这座桥算得上是宏村的标志物,来来往往的客流从来不少,管殷无暇分散注意力,只和班主任老师一左一右把学生的队伍圈在中间。 “不用拿什么律师函威胁我,黑纸白字不容诡辩,法律只会支持正义!” “小心!” 愤愤然挂断电话的程衡和无处可避的管殷撞在了一起,两个人一齐往拱桥的栏杆上倾倒,被身边的游客抓了一把,这才将将站稳。 “呀……老师和……”眼见着管殷和程衡相互扶了一把,都红着脸你先我后的解释着,正值青春期的学生们看多了言情小说,三五一团的想要起哄。 班主任目光一瞥,此起彼伏的“咦”被一阵“快别说了”取代,帮忙的游客回过神来,又七嘴八舌指挥上了。 “年轻人不要那么大火气嘛,在桥上总要看着点路才……” “你看旁边都是游学的孩子,谁掉下去都不行的!” 青山衬如画,黛瓦落高低。人间水墨未招摇,倒早惹往来游客魂思牵系。 管殷和程衡这个小插曲,只是一个简直不能更微不足道的调味剂,就像是一个被误点在画面前景的石绿、石青……突兀得要人不得不注目片刻,而后又淡入整张画卷。 无人在意的角落,程衡的同学还在彩排。如果没有程衡刚才那差点儿摔下桥的插曲,这幅属于宏村的画卷,一定会缺席这角落里的不寻常。 “其实他给你,你就先收着好了,这里边本身就是你最忙,本来也该多拿一些。” “我觉得程衡没错!我们大学生又不是牛马,读书不是要为了一个实习证明来和他们低头的。” 电话那一边承办了景区的游园会活动,为了更低的成本四处联系艺术院校没毕业的学生,程衡接下来的时候,面前这些同学已经是定好的演员——大多和程衡是一个学校的。 “实习证明的问题我想办法给你们解决。”一个个剧本背后,都是对于前人文章的拆文分析,才子佳人、清官忠臣的故事背后,哪一个不是风骨? “有一句俗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想你们不一定听过……但剧本里那些人物可是你们一直在舞台上演的。” 粉墙黛瓦上落着人影,地面如镜的积水中镌刻着人形,程衡只说了这样一句话,“钱,我想办法给你们,戏,我们……” “大家辛苦了那么久,不演出来终究太可惜了。” “这个时候还演什么?不给咱们钱,他们自己出问题自己和景区解释!” 十几个同学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想起这紧锣密鼓的半个月竹篮打水一场空,程衡的目光越发涣散。 “老师,所以这个房子是只有徽州有么?” “管老师,管老师您老家是不是就是徽州的啊?”“啊?管老师是安徽人么?” “老师老师,我们一下午都在这里转么?可不可以解散自由活动啊?” 一阵极有活力的声音盖过了杂乱的困境,引着程衡的目光看过去,刚好在管殷的身影被一侧高墙遮盖之前看到了游学的队伍。 “我们演!”程衡一锤定音,十几个茫然无措的眼神陆续落在前者身上。 “演?” “还演什么?” “要不算了……” 车马疲人,再有这一场简直令人作呕的插曲——“戏子”这个词早就被糟践的不行,听到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耳朵里,有如挥之不去的魔音。事情过后,也会记得很久很久。 毕竟,不是所有人选择这条路都因为热爱,更不是所有人选择这条路都有身后坚定不移的支持。 “没有演给观众的艺术终究是没有灵魂的……我们现在就演!”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现在?演给谁?” “难道我们……” 十几个人顺着程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群一身儿白红色校服,与宏村的春各自成章的孩子们。程衡的话也适时响起:“我们演给这些学生,让他们游学回去,也见过最美的徽州。” 演出没有官宣取消,已经和文旅局合理报备过,只要能够维持好观演秩序,程衡和同学的表演就是合法的! “当然,你们……” “好!” “好!” 打退堂鼓的时候是心灰意冷,为了理想坚持的时候,才是属于这个年纪的本色。程衡知道自己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本就是多余的。 笛音一起,算不上精致的服装也染上古韵。 琴音叠进,85℃的热水浇进算不上顶级的黄山毛峰里,兰香悠远宁静。 “茶文化列入人类非遗一周年,品黄山毛峰,鉴徽州文韵。”沏茶的姑娘开口,把盖碗里面的茶倒在了小纸杯里。 这是策划好的游客互动,如果游客都足够腼腆,饰演“吴桐客”的程衡这个时候就要赶上去把场子热起来。 被学生簇拥到最前面的管殷抿了抿唇,刚才想拒绝女演员的好意。 “茶倒是好茶,可我听说你们安徽最有名的就是‘徽商’,不要钱?你做商人的又挣谁的钱去?”程衡走上前先一步拿过了没有泡出味道的第一杯茶,“更何况这与文韵又有什么关系?” “粉墙黛瓦正如白纸黑字,做事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如此说,你是不信喽?”女演员饰演的谢徽韵笑而不恼,“若是不信,你们不如和我来看看。” 四台联合的沉浸式互动剧,程衡是那个需要一直带着游客跑的。被学生推在最前面的管殷,此时也成了游客们的众矢之的——这场互动,管殷是不得不参与了。 (本章完) 第2章 混沌天地自沉降 巾帼裙钗结鸾凰 第2章 混沌天地自沉降 巾帼裙钗结鸾凰 “相公,门外来了人,是催要相公文字的……” 头昏昏沉沉的,管殷觉得有些睁不开眼。不免怀疑起刚才那杯茶——自己中招了,学生们还安全么? “相公受风寒如今还没好,可要我去回了那人,再宽限些时日?” “唔……”什么相公,什么风寒?管殷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微微转动眼睛看向四周围的环境。 理智告诉管殷,这样的陈设很难还原。所以,如果真的是那杯茶的问题,对方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布置出这样一个环境来给自己看。 “相公?”大夫说相公受了风寒,可是三恒看着面前的管相公,倒是有些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相公可是哪里不舒服?” 既来之则安之,管殷庆幸自己是所谓的“魂穿”,只要不被人家当成什么妖魔鬼怪给抓了便好。不然到了任何一个朝代,没有户籍,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辩。 只是管殷不理解,自己好不容易在师范大学连表演带背书的熬了这么多年,去了一所还算不错的高中实习,离着毕业也没有多久了……怎么就穿成了个“相公”? “相公,夫人去卖绣样了,晨起给相公煮好了粥,相公若是饿了三恒给相公热上吃一些。” 自己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就算是饱读诗书,也不知道该怎么装好一个有妇之夫啊! 面前的三恒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管殷也来不及细想,打算要前者把事情重新说上一遍,自己也好有片刻的功夫,可以冷静下来思考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你方……” 甫一开口,管殷听出些不对劲儿来。风寒之后的沙哑很正常,可这原身似乎也像是个女的! 刻意夸大了风寒的沙哑,管殷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相公,三恒方才说,有人来要相公的稿子,可相公这几日卧病在床,没有时间施展文墨……可要三恒去回了来人,直言相公抱病,需要宽限几日。” “嗯,你便这样回了罢。” 三恒推门出去了,门外的青草和矮篱一瞬间随着光映入了管殷眼里。三恒又回头虚掩上门,生怕自家相公刚才好了的风寒又严重起来,显然是对这个“管相公”没有起什么疑心。 管殷慌乱的坐起身来,风寒带来的余症还没有好完全,连心跳的节奏都快了些。 妆台、书桌、立柜……自己身上这一身打扮看上去确实是男装,可这屋里倒是有不少姑娘家用的物件儿——难道说这原身和夫人一处同吃同睡? “到底是男是女……”慌乱中,管殷意识到这时有时无的憋闷并不是因为风寒,而是里衣当中紧贴着身儿的那两圈束胸的布条儿。 原身是个女的。 回过神来的管殷意识到自己没有半点穿越人该掌握的情报。三恒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可那位卖绣花还未回来的“夫人”,管殷既不知道她叫什么,更不知道这女儿身能瞒下对方多久? “相公,回过外面来人,说是可以宽限三日,三日后再差人来取。”三恒回过消息转回房来了,手里还拿着温好的粥,“夫人走时交待三恒,若是相公醒了,一定要相公稍微吃上两口。” 屋舍轻简,米粥也不必谈什么味道,将将可以果腹而已。照理说,管殷是吃不下去的。只是管殷现在心里面藏着事儿,拿着勺子的手机械式的往嘴里递。这样的窘境,让管殷想起来了家乡黄梅戏那部家喻户晓的故事,《女驸马》。 女驸马高中状元,便能救得李郎转回家。可管殷甚至不知道是怎样的因缘会际把自己带来了这里,又会不会死在找到回家的办法之前? 不是每个学生都那么可爱,值得刚才实习的管殷牵挂……甚至,初高中最是顽皮的年纪,面对年龄差得不多的老师,管殷第二节课就被捣蛋的学生气得哭着度过了十分钟的课间。 可是陪着管殷度过十几年读书生涯的父母还盼着女儿早早回家,管殷不希望自己的一辈子留在这个女子连书都读不得几句的“旧社会”,冒着性别暴露,随时会被杀头的风险苟活。 “相公?相公身子若是好些了,三恒劝相公早些动笔,不然拖到后面,寅夜不眠,挑灯伴月,只恐怕又要害了病。” 看得出,原身和夫人必然算得上平易近人,三恒说话不卑不亢,甚至敢出言催促原身……若是有机会能和原身这“胆大包天”的姑娘家聊一聊,管殷觉得这一定会是个有趣的灵魂! 只是当下,被扶到书桌前的管殷看着上面那些格律整齐的诗词,难免一阵头疼。 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处,微微蜷曲起来敲了敲太阳穴,管殷想要从大大咧咧的三恒这里试探出来点儿东西:“三恒,你家相公我被这场风寒伤得不轻,如今只觉得昏昏沉沉,连卧床之前在写些什么都记不大清了。” 目光落在镇尺底下压着的白宣上,管殷从来没有这么感谢大学的公共课过,拜这些课所赐,管殷现在能清楚明白的看懂这洋洋洒洒的锦绣文章。 “相公风寒久拖,大夫说恐怕伤了心气才昏厥过去,如果忘了些事也是正常的。” 三恒果然还是天真,管殷三两句就套了个实底儿出来。 听到这儿,管殷倒也明白了:原身恐怕是感冒之后没有得当的休息,因为急性心肌炎去世。这才让自己好巧不巧接替了她的身份。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三恒,若是我说,我忘了我是谁,也忘了你家夫人是谁呢?” “相公?”三恒呆呆傻傻的,还当自家相公在看玩笑,“相公莫要打趣三恒了,相公还记得三恒的名字,怎么会忘了夫人?” “相公与夫人生死与共,伉俪情深,夫人还是为了相公来到了这山脚下的小屋里边的,相公怎么可能说忘便忘了呢?” 眼见着自家相公没有解释的意思,三恒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只盼着“管相公”给他一颗“不过是玩笑”的话,当做定心丸。 “相公,夫人就要回来了,你可莫要再吓唬夫人了!” 脚步声从半掩的门外传来,三恒的目光穿过门缝,看到了自家夫人。不及多想,又把眼神对准了管殷。 一双招子里带着些惶恐和迷茫。 看得出,夫人是个好人,三恒舍不得她着急伤心。 (本章完) 第3章 托病姣安不知意 遇难管殷怎叹奇 第3章 托病姣安不知意 遇难管殷怎叹奇 “相公可好转些了?”指若纤葱,甲似皎月,原身夫人坐下来开始细数早起的收入,“你是知道的,我绣工本就一般,平日多仗你文字生活……这两日将将卖够明日的吃用来。” 自己一到便入不敷出了,管殷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坐直身来,管殷撑着书案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着:“夫人,我这风寒……” “我知道,终究是我拖累你了。” 管殷知道这当中一定有什么故事在。自己这一双手不像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可这夫人举手投足之间,尚透着淡不去的骄矜——必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夫人,你们二人谈什么拖累不拖累?”三恒刚好拿着水进门,目光依次落在两个人身上,“夫人,相公,这都怨……” 管殷之见夫人一直摇着头,示意三恒不要再说下去。低敛着的眉目珠泪半含,又被主人倔强的抑制住。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怨不怨?” 分明是怨的。管殷的心里不自觉升起丝丝麻麻的心疼来。 生在这时候的姑娘家,怨又有什么用,不怨又有什么用?倒只是原身“管相公”一个姑娘家读书习字,又怎样落得如今境地? 二人身上有太多谜团,管殷还没有那么高尚。她一时间带入不了“管相公”的角色,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管殷真正担心的是自己怎么离开,是怎么不会被当成“妖魔附身”,不至于在这个陌生的环境死的凄凄惨惨。 “咳咳,咳!”忽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掩着口咳得有些停不下来,以至于管殷甚至在心里开始担忧起自己这会不会连这风寒都熬不过去来,“咳咳咳咳……咳!” “早些年那些事要你伤了身子,如今又顾念我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自己为什么不像书里面那些穿越一样,能够知道前尘往事,甚至再开个挂,连后续剧情走向都能有所了解呢?管殷感受得到面前人隐忍着的焦急,却连自己能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相公,夫人总是心疼你……你自己也该注意些。” 管殷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表个态,立个誓?四周围都随之静了下来,宁静的有些尴尬。 原身夫人带着心疼的目光终于从管殷身上移走,落在下手儿站着的三恒身上:“三恒,你先下去休息休息罢,我有些话要同你家相公说。” 三恒闻言出了屋,还不忘回过头来将门虚掩上。 只是三恒出去了,原身夫人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像远离管殷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到了书案旁边,侧身倚着书案一角,一双眸子缓缓的聚焦在上面空有几个墨点的白宣上,黛眉微耸,伸手要去翻起下面一张纸…… “夫人!”原身夫人不知道那底下是什么,管殷可是明白自己在三恒期待的目光下动笔的时候儿默了些什么上去——恨又恨自己小时候练过字,原以为早就还给老师了,没想到握上笔管的那一刻,就找回了感觉。 所以,那上面的字原身夫人应该是看得懂的。 果然,原身夫人因为管殷开口的这一声呼唤颤了颤就要碰到纸张边缘的手指,缓缓的蜷了回来,收到胸前转过身:“你今日怎么怪怪的?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切莫耽误了。” “叫三恒同我们一道去医馆带你看上一看,拖得耽误了才不好。”看病这种事这般容易么?管殷只知道老一辈要么是讳疾忌医,要么就要担心一看病,这钱就流水一样花进去…… “毛病倒是没有,不过我……” “大夫同我讲了,讲你可能会短暂的忘记些事情。” 原来原身夫人已经知道了啊,管殷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至少这“短暂”里自己倒是不用愁怎么装得像是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了。 “只是,你可还记得是谁推你落水?” 原身夫人的话无疑是一声惊雷炸响在地——既然还有落水这一出么?三恒怎么没有说? 是三恒参与其中刻意隐瞒?还是这所谓的原身夫人在试探?管殷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到小说里活不过三天。 “你觉得和当年那些人会不会有关系?” 就知道不会是这么简单恬静的种田经商故事,管殷后悔当年一味的不带脑子看小说了!休息归休息,和那些作者学点权谋,好歹能多撑几天! 原身夫人的脸此时已经离着管殷不到半臂的距离了,管殷有些受不了原身夫人的突然逼近,向后错了错身子:“我不记得了。” 听了管殷的话,原身夫人突然就愣住了。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想要拍拍前者的肩膀,又在半途中缩了回去。 “那你还记得多少?还记得我和三恒么?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么?” 管殷没有说话,原身夫人看懂了她眼中的逃避,一双本就晶亮的眸子里含上了水汽:“都不记得了么?都不记得也没关系,或许放下了你也可以重新开始……可是他们会罢休么?”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不想让面前人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原身夫人别过头去,想要让顺着窗钻进来的风扫干面颊上的泪,却不想越积越多,化成一个旋儿聚在了下巴尖上,让人不得不伸出手去擦。 收回的视线也好巧不巧落在了那白皑皑的纸上。顺着窗溜进来的光打在上面,原身夫人抵在下颌的手一瞬间就滑落到了胸口。 “我是姣安,你往后要记住。” “我是刘家小女,姣安。” 刘姣安的肩颤得更厉害了,管殷不知道这句话对于前者的意义在哪里,也还是伸出手去想要安慰一下前者。 只是刘姣安在管殷的手碰到自己之前站起了身:“你慢慢休息,如果哪一天又想起来了,你想去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至于这故事,若是写不下去便不着急……我那狠心的爹不至于真得饿死我,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管殷很想知道。因为刘姣安这句“大不了”背后的故事或许就是破局关键。 “大不了我就嫁,嫁给他要我嫁的人。” 推开门,风终于如刘姣安的愿,吹散了面上的红晕和泪痕。可管殷知道,前者的“嫁”背后,应该有着更多的难言之隐。 (本章完) 第4章 昼长寝日斜烂漫 夜无梦月照阑珊 第4章 昼长寝日斜烂漫 夜无梦月照阑珊 日光描影,落案成绘。卷卷墨迹无,张张有画图。坐在桌案前,管殷膏了膏笔,又膏了膏笔……尽量没有让墨点滴落在薄如蝉翼的宣纸上。 光凭管殷和刘姣安的收入,当然是买不起这纸的,求稿的人自会送来,不过余量不多,以至于管殷已经浪费了两张,几乎算得上是极限。 刘姣安就坐在不远处用小拇指呃指甲劈开线,一针针的绣着:“再过些时候,山上的茶采下来,虽然不算多,送到那收茶的商贩手里,算算也能勉强填补家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三个人都好好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道理嘛,管殷懂。 几日相处下来,管殷已然知道刘姣安定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包括原身,也是。 “若是写不出,就叫三恒先去回了?” “若是可以,再等上两三日。”既来之,管殷不想安之,却不能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只靠刘姣安一个人支应,三个人迟早要饿死。 闺房中早就把这些女红练得游刃有余,心中想着事,口中谈着事也不妨碍刘姣安手下的针线穿梭:“晚些时候我把这些带出去卖了,前两日刚好有人家想要我这针线,说是一位教书先生。” 管殷没做过针线活儿,不代表管殷没有去过博物馆。平密的针脚,显然不可能只值那么些银钱,无非是刘姣安没有走远,没有到那些豪门富户云集的街巷去。 再不知道这前因后果,管殷也看了不少故事,总能知道刘姣安不走远的背后定然又少不了那些贵族大户之间的故事,此时也不好主动去问,只是默默看着后者,想着自己的办法。 “好了,你先多休息,也不要想那么多……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刘姣安身上有一种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沉稳和温柔,举手投足之间,让人不得不承认刘家家风浓厚,刘姣安也实在是个妙人儿。 只是这样的妙人儿似乎嗯符合封建环境下,对于一个大家闺秀的要求——那这样的刘姣安为什么又会选择离开刘家,来到山脚下,紧挨着这片不大的茶田生活呢? 这件事一定是和自己,也就是原身这位“管相公”有关的。 两只飞鸟划过窗边的屋檐下,几声鸟叫唤醒了清晨,也唤醒了正在发呆的管殷。 当然了,这两天来管殷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做。比如在柜子里发现了原身写的这些东西都留下了一份底稿,才把内容誊抄到这好纸上……这么多的破绽,刘姣安真的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么? “相公?”三恒叫了一声,可管殷就好像入了定一样,不停的膏着笔。 三恒一连叫了几声没有人应,于是转头看过去。只见那纸上面端端正正落了一个看上去不算好看的“管”字。 “管”?不是相公的姓么?三恒不知道自家相公在纸上落了这个字做什么——相公在外都以“殷云山人”自称。 三恒不知道相公的全名叫什么,只当相公的名字就叫“殷云”。可是有听说人家名、字之外的号又是不一样的……挠了挠一点儿也不痒的头,三恒试图化解掉自己这没有人注意到的尴尬。 “三恒?”管殷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三恒挠着头站在自己面前,不知道是疑惑还是有什么想要说的,却不敢开口,“三恒,你刚才是叫我么?” “啊,相公……”原来相公听见了啊!三恒斟酌了一番措辞,终于还是开口道,“夫人不要我同相公说,只是近来总是有人和夫人抢生意。” “怎么算抢生意?” 抢生意也总得是有同样的质量才能抢的来吧?管殷有些疑惑:以刘姣安的手艺,这山间乡下,又能有几个人媲美得了? “夫人绣得精致,自然也就费时间。”三恒也觉得这事情对于自家夫人来讲很不公平,恨恨的说着,像是想要给那些人咬下一口肉来一样,“于是他们那些粗制滥造的,就比夫人卖得便宜。”“那夫人做得……” “许多人哪里懂那么多?”长叹了一口气,三恒咬牙切齿道,“夫人很多都是摆了个样子,要的时候便把做得差不多的绣补全它,怎么就比不上那些粗制滥造的成品了?” “更何况……” 说着说着,三恒的眼圈都泛起红来。三恒很想为自家夫人鸣不平,可是这样的话又去和谁说? 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或许还能说得通——不懂装懂、懂了又装傻的人,才是那些最麻烦的。 “好了,好三恒不气了。”管殷也明白为什么许多顾客并不会主动的站出来替刘姣安说话。 有竞争了,也就更好把刘姣安绣样的价格打下来。能便宜就便宜,毕竟谁也不试冤大头,考虑了卖绣的,又有谁来替他们考虑呢? “相公……夫人她怕你担心,说什么也不让三恒同你说。” 刘姣安是怕给“管相公”带来更大的压力,管殷能明白,却不知道能够拿什么话劝慰面前的三恒。 “嘎呀。” 是几米外篱笆间小门被推开的声音,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刘姣安回来了。 管殷终于放下手里那盘了一天,没有盘出包浆,却早就捂得发暖的笔管站起身来:“夫人……”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还算可以,只是那教书先生原本约好今日要来的。” 一主一仆两个人都能明白刘姣安在愁什么。 如果能踏踏实实接下来这单生意,往后一大段日子里面都不用愁了——读书人出手未必阔绰,可偏偏胜在守约。 只是如今这教书匠甚至都没有按时来赴约,看来这份期望又要打了水漂。 “夫人,其实我也可以出去做教书先生。” “不行!”刘姣安的否决很是干脆,“难道你忘了……” “我……” 目光相交错的刹那,两个人心中不知各自在想着些什么,只是刘姣安皱了皱眉,倒也把语气缓和下来了:“是我的错,忘记你病体未愈。” “但教书这件事……你做不得。” 怎么就做不得?管殷很想说一句自己穿来之前可是做老师的!但,自己是,原身又是做什么的? 真的只是写写豆腐块这么简单么?就刘姣安的反应来看,管殷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本章完) 第5章 据期限只字片语 邀青山雨润风徐 第5章 据期限只字片语 邀青山雨润风徐 “流落街头,建功立业……”都说故事就像是创作者自身一样,管殷看着原身留下来那些作品,心里在想着:这是不是就是原身期待着成为的样子? “夫人?”一连几日,刘姣安回来的都很早。带出去的绣花总是拿回来不少,管殷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会教书不等于会创作,每天对着白花花的纸兴叹,管殷也知道这终究不是个办法。 走路的声音停了,三恒的声音却随之响起:“是找我家夫人么?夫人还没有回来。” “你不要随便闯进来……啊!相公!” 紧一阵脚步声响在门口,管殷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来人已经穿过不长的小径。 只是等到来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刚才从书案后椅子上站起来的管殷,言语间还是存着几分尊重的:“山人叫我们好等。” “听闻殷云山人抱恙,我们来了几次……如今看看山人面色,也应该是大好了。”隔着书案,管殷的身形实在是在这场言语的交锋之中没有半点优势。 门外的三恒终于挣脱了来人手下的桎梏,两只手扒着摇晃的木门边,头死死的梗着,探进来看到管殷无事才算罢休。 “相……” “三恒,你先出去。”管殷此时也冷静下来,重新做回了椅子上,把那些尚且空着的纸平铺在书案,“将门带上。无论什么事,这里有我。” 管殷此话一出,三恒原本还想再纠结片刻,来人趁此机会把目光投到了前者身上看了看,又转回头来带着笑意看向三恒:“既然你家相公都发话了,你还不出去么?” 话交待到了,来人也不再管那个影响不了什么的三恒,只是眼睛扫过桌子上的白纸,开始和管殷讨个说法。 “我们尊山人一句,可是多少人都知道山人当年可是在那教坊里出来的?若是山人这些东西不能及时送到我们手上,旁人听了……” “怕不是要讲山人一句,这教坊里出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原身在教坊待过,却能写一手好文章,说句实在话,管殷很佩服这样的人——能在一个女性有千千万万阻碍的时代,活成自己的样子,如果能够见一见,管殷想这原身一定有很多不一般的地方。 “倒也不是我一再拖延,只是我前些日子上了头,伤寒又伤了嗓子……”几日来,管殷的嗓子其实早就好了大半,可惜这借口好用,瞒过了三恒,瞒过了夫人,也当然能瞒过眼前的人。 “你们先去找旁人续上我这文章,倒也何妨?” 这话说出口,管殷自己是心虚的。那时候看小说,有网站提出来作者断更几个月,便有可能由网站指定的作者续上文章,上至头部作者,下至普通读者,没有一个不在反对——宁缺毋滥。 “这定金我们早给了山人。”话说到这里,来人也真正变了脸色,“还是这整整一年的……山人用在了哪里我们倒是不知。” 站在离着管殷不到五步的地方,来人毫无顾忌的环视一周,又凑到那张素面的榻前敲了敲:“可这屋子内外,倒不像是砸了几十上百两银子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一年的钱!管殷现在只觉得头疼。 天知道原身拿这些钱去干什么了?潇潇洒洒之后,现在欠的文字债反倒成了自己来还——就算是把自己卖了,现在恐怕爷还不上这笔亏空。 “我们还是希望殷云山人能拿出些诚意来,毕竟这事情本就是你我两好合一好的事情,也不要让我太难做。” 管殷现在也很想写的出来,这样刘姣安不用愁了,自己也能静下来心来思考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最重要的,不至于饿死在这陌生的地方。这戏文显然是要在教坊、戏台,甚至是被那些个大户人家请去堂会表演的。管殷记得清楚,曾经也有过一段时间在庙宇的戏台上面斗戏的历史……所以,这戏文能够给对方带来的利益确实不少。 “我想山人也不希望事情闹大了,要刘府知道夫人嫁了个假男人,到时候来和山人算账的时候,我们可就也是爱莫能助了!”见管殷依旧没有要表态的意思,对方威胁的话也随之出口。 原身啊,原身,怎偏生就把这戏文做成了话本一样的连续剧。 管殷真的很怀疑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苦苦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了盼头,现在却来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你说谁是假男人?” “山人自己心中清楚不是么?”来人笑意更甚,“夫人不知道,山人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么?” 夫人不知道么?几日相处下来,管殷倒不觉得——刘姣安很聪明,聪明到自己失忆她都要掩饰真相。 更何况,那只言片语里透露出的“故知”,只让自己原本就理不清的思绪更乱了几分。 “我自会尽力。”管殷知道自己此时的话就如同徒劳。 原身的文字她是看过的。且不说那隽秀端正的字,那锦绣文章但凡是男儿生世,想要得个几品官儿,恐怕也只是易如反掌……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可想要用到自己的笔墨中,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管殷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只望再宽限几日。” 这几日一则为逃,原身和刘姣安和自己到底没有多大关系,若是能在这几天找到离开的方法,也不算白拖。 二则,管殷想要尽力想出个可行的法子来,好歹先糊弄过去这一次。 “那便给山人三日。”来人也不愿意把面前这个大才女真的逼急了,毕竟原身确实算得上是一棵摇钱树。 见管殷点头应下,来人叫外面的手下把三恒放了进来,末了儿走到门口补了一句:“山人若是脑子不灵光便去看看,若是那医馆里济世救人的大夫看不好,说不定是惹上了什么。” 管殷已经尽量少说话了,听见这句还是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相公?相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呢,应该怎么办?三恒问到头上了,管殷自己也依旧没有办法。 听说有本事的中医能摸鬼脉,管殷既想回程,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装得一份讳疾忌医的样子出来,自然害得头依旧昏昏沉沉的。 “三恒,我先去睡上一会儿,夫人回来你记得叫我。” (本章完) 第6章 小篱曲径昼花醉 山远路遥夜不归 第6章 小篱曲径昼花醉 山远路遥夜不归 青松打雨山摇曳,兰气生茶花眠蝶。雨落沾衣向来要人觉得不舒服,所幸徽州的雨丝丝碎碎,只如同发丝轻掠。 “怎么下雨了?”雨来的太突然,管殷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抬头看看,再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屋檐底下。 一阵喧闹声就这样在街巷响起,管殷以为是有什么人在寻人,皱眉顺着看过去……是沿街的商铺纷纷把摆在外面的东西收到了店里。 “夫子说,下雨了,便叫我们早些回来。”稚童闯入管殷的视线里,顺着小孩奔跑的方向,管殷的目光撞见了站在门口等着孩子的母亲。 “平安夫人,夫子这几日……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听着小书童的话,平安夫人先将孩子迎进了门去,“夫子这几日没有留课业,难不成是夫子病了?” “若是这般,等大少爷回来,便找些家里的补品,要他带着你家小少爷一起去给探望探望夫子如何。” “夫人,我看夫子倒不是病了,只是这几日总念着什么……哎,小的也听不明白,可好像不是平日里小少爷背的课业。” 平安夫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看着书童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倒也还算是理解:“有什么你只管说来,你为了少爷读书,夫子也不会怪罪。” 尽管自家夫人这样说了,书童还是有些犹豫。 尊师重道是乡里的传统,这是不分大户人家还是他们这些贫苦人的。 更何况,做着小少爷的书童,自己也是受了夫子教育,算得上夫子半个学生——书本里说“子不嫌父过”,又讲“万不可欺师灭祖”。 “夫人,这……” 见书童还在犹豫,平安夫人半掩了门,示意前者但说无妨。 “实在是夫子这几日行为有些荒诞。” 不大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飘飘荡荡的递到了管殷耳边,却依旧算得上清晰。 “什么叫荒诞?这个时候的夫子能做出什么荒诞的事来?”管殷心里暗自思忖。 看书童和稚童的长辫,约莫可以把时间确定在清朝,管殷庆幸自己的历史足够扎实,暂时还不至于在任何一个已知的朝代轻易露馅。 难不成是外面已经到了剪辫时候?又或者是这夫子想到了什么君主立宪……管殷默默的把可能发生的事情盘算了一遍。 “夫子这几日总和学生们过家家,甚至要学生们扮演贩夫走卒,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书童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甚至教了些淫词艳曲给……” “淫词艳曲?” 什么算这个时候的淫词艳曲呢?《西厢记》是逃不开的…… “淫词艳曲?”平安夫人意识到自己的惊呼,当即掩口。 等回过神来,平安夫人直接瞪向面前站着的书童:“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这岂不是污夫子的清白?” “桂香上苑,非洁己者难邀。杏宴天恩,岂污名者可得。”多少士人信儒也信仙,这一句正是平安夫人家父送给两个小少爷的,如今平安夫人拿来佐证的是夫子的清白。 看到了夫人的怒意,这下书童反倒是不再纠结,赌气一样把后面的话一股脑的吐了出来:“甚至夫子……可能有反,复之意。” “夫子讲了个文章,听起来讲的是当朝入关之后……” “啪!”平安夫人的一巴掌直接就甩在了书童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这一巴掌把书童打愣了,书童觉得委屈,哆哆嗦嗦的,带着哭腔解释开了:“夫,夫人……小的句句属实。” “你知道你这些话是能让所有人掉脑袋的么?”巴掌已经打出去了,面前的书童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平安夫人有些后悔,没人给台阶下也不可能给家里雇的人道歉,只是皱着眉又解释了一句:“这件事我自会调查清楚,往后不能确定的事,便不要随便说了。” “是。” “只是那一句……” “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翦。” 如果没看过,又怎么能够知道这是禁书里面的东西? 《红楼梦》里塑造了那些看了又避讳的女孩子和宝玉,便应该知道在不同的时候和地方,总有一群人在尝试接触着那些本没有过错的事物。 就像是多少父母口中“网文”也曾是“禁忌”,却不知不觉也成为了属于他们生活里的调味剂——管殷如是想着。 管殷很想知道自己隔着那么远,怎么还能听得清楚明白,皱皱眉,转过头来想看看自己怎么到了街上,却刚好对上了一双男人的眼。 “姑娘怎么在这里?” 再回头,对面已经不是平安夫人的家,管殷这次反而没觉得奇怪,只是看着面前的人,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姑娘还是趁早回去。”对面的男人皱皱眉,“还是说姑娘是哪家夫人?有什么关于学生的事要同我说的?”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我不是。”管殷才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刚才那二人口中的私塾,一张张桌子上还摆着那些没写完的课业,“只是不知道先生平日讲什么……虽是女子,我也想要读书考功名。” “可惜姑娘生错了时代,考不了功名。”对方接话倒是快,没有否决管殷,只是无尽的遗憾挂在了眉宇之间,“男未婚女未嫁,为了姑娘的清白,姑娘还是早离开的好。” “若是被旁人看了去,恐怕……” “你读过《西厢记》。” “哪有什么西厢不西厢?” 看得出面前人的警惕,管殷心里忽然升起来一个带着些玄妙的想法来,只是暂时按下未表:“《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或许我应该这么说才对?” “还有,《桃花扇》。” “你……” 看见管殷眉目含笑,这先生四下里看了无人,推开门,把人请了进去:“姑娘先进来坐。” 只是对方显然也不会想到,管殷这一坐下,就是一句话出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所以,你们学戏文的也好,学导演的也好,不要告诉我不知道历史……不知道这两个文章在当今算什么。” “你是?” 没错,这教书先生就是程衡。 在管殷意识到“巧合”的时候,心里划过一念,刚好就想到了那个桥上遇见的编导。 “打电话的编导。”管殷并没有说自己的身份,反而报出了面前人的。 “桥上的老师。” 这下,程衡也笃定了。 (本章完) 第7章 雨丝风片春好景 又似谁家牡丹亭 第7章 雨丝风片春好景 又似谁家牡丹亭 “所以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夫子?” “应该是吧。”程衡腼腆的笑笑,掩饰下自己的尴尬。转过身去又拎起手边的书卷递给前者,“既然这么巧,认识一下,我叫程衡,学戏曲编导的。” 说到这里,程衡也觉得自己混得有些落魄。做编导没办法带着同学们据理力争,把该要的钱要回来,成了个夫子,还要被人家说自己离经叛道。 “不是说你还能说谁?”管殷接过眼前人递过来的书卷,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人实在是有点小孩子气:“除了你以外,又还有谁会给学生们讲《西厢记》?” “你好,管殷,实习初中历史老师。”粗略的扫了一眼书卷上的文字,管殷伸出右手和程衡握了握手。 “给他们讲西厢,难道不怕在会被人告到官府去?”管殷可不觉得这些做编导的学了戏曲史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有多大风险,“你难道就不怕死在这里也回不去么?” 岸本笑呵呵的程衡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的身子往旁边错了三步,靠在不大的书桌上,极力用不屑掩饰自己的颓唐。 继而,就只剩下回避。 “要是活着也回不去呢?”在管殷的耐心就要逼着她主动开口的之前,程衡就像是看出了老师心思的学生,张口时依旧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心虚,“就算是死了,做一番惊天动地的谁事业也不错。” 管殷很想提醒这个“傻孩子”,有一句话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似乎这个时候再戳破一个本就脆弱的人,也有些不道德。 “那你呢?你在做什么?”程衡把话题甩了回来,“我倒是上无老,下无小,除了教学生,没的什么好担心暴露。” 自己不戳对方心窝子,没想到反而被戳了一遭,管殷觉得自己现在如果可以发个表情包,那一定是嘴角吐下一道血痕那种…… “实不相瞒,我现在做的工作应该算得上是古时候的编剧,可是我确实是编不出来。”或许遇到程衡就是为了解决自己这件事,管殷知道迟则生变的道理,决定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情况说给程衡听。 “和你不一样,我现在是个……有老婆的人。” 程衡借着前者说话的功夫,本身给自己伺候了半杯茶,又倒了半杯端在手里,正要递给管殷。 “噗!”一口茶喷了出来,程衡赶紧伸直了手臂,把手上的杯子拿远了些。 “你说什么?” 短暂的震惊过后,程衡八卦的心思终于占据了上风。把手里的水倒在地上,又重新倒了一杯:“女穿男?” 收获了面前人一个白眼之后,程衡收起了自己吃瓜的心思,说话也正经了些:“尝尝这茶,学生家长送的,说是他们家就是卖茶的。” “哦。” 眼看管殷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程衡紧接着解释了一句:“民风就重视教育,也不是我想收。” 传道受业解惑的夫子,在古时候和现在的老师还不是一个概念,管殷并没有揪着这件事和程衡讲什么道理。 接过程衡递过来的杯子,一股兰香幽幽的顺着毛孔钻进肌肤,管殷挑了挑眉,把茶水喝了下去。 “所以她是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程衡终于说了一句在正题上的话。 “可能知道。” “原身也是个女的?”“对,而且看起来她们之间是有故事的。” 一个编剧给自己推理一下剧情也是不错的。其实管殷更想知道的是自己怎么把那个杂剧写下去,免得还不上钱饿死。 “不会是……” “不是。”管殷觉得自己真的会被这些做文字工作人的脑洞无语住。斩钉截铁的否认了程衡之后,管殷继续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下去,“原身家里似乎是被陷害的,流落教坊之后,靠着这些文字工作生活。” 写文章的穿越成教书的,教书的穿越成写文章的,都是拿知识改变社会的工作,可是二者哪个也不像是旁人以为的那么容易。 “那你写的出来么?” “写不出来。”管殷知道程衡没有嘲弄自己的意思,靠在桌子上坐下来,“可是原身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收了钱,如今我也找不到哪里……她的伤寒似乎还是因为落水。” 转过头来看着正沉思着什么的程衡,管殷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这件事恐怕也和这钱有关系。” “那应该包有的。”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管殷也不知道该说面前这个人是心态太好,还是太没心没肺了些:“你这样教书,就不怕出事情么?”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他们尊师重道,是不会轻易把我怎么样的。” “讲些四书五经,你也不是不会吧?”面前的程衡就是嘴硬,管殷早就看出前者也不是有恃无恐,“你怎么好把私货夹带的那么明显?” 四书五经也可以讲讲“忠君”是忠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可以说说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圣贤,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什么…… “总之,你不要尝试用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进程。”作为历史专业的管殷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也知道在生产力不匹配的前提条件下,或许对于老百姓而言,反而会带来灭顶之灾。 “社会历史进程有自己的必然。”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做文艺工作的,就是要发现社会的问题,给社会前进设想一个可能?”一股火药味不知在什么时候蔓延开了。 或许是因为管殷看了几千年的沉浮,已经倒头沉沦在那些“不可变”里,儿程衡又恰恰带了些文艺青年的亢奋,两个人愈发的开始有些话不投机起来。 “你知道那些孩子说了什么,才逼得我不得不讲一讲这些明摆着可能害死我自己的东西么?” “就算是这个世界和我可能没有什么关系……算了,人各有志。” 管殷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否认程衡的做法。可后者似乎已经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我可能不会做一个老师,可我想老师也不是单纯的护着一群孩子不受伤害就好。” “可你想过这些思维改变不了社会的时候,反而会害死他们么?” 原本气势汹汹的程衡也沉默了。 门外雷声“轰隆隆”的响起来,程衡的嘟囔也被盖了过去,管殷尝试了几次,依旧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本章完) 第8章 醒时不知是风月 字里糖间说教学 第8章 醒时不知是风月 字里糖间说教学 “滴答……滴答……” “滴答!” “这……”睁眼就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三恒,管殷还有些浑浑噩噩。 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管殷很想去找到程衡,至少见到他,这异乡异世就不至于算孤身一人——就像是异国遇上“老乡”,无论见解殊同,管殷依旧视程衡作为生死攸关之际,唯一一个可以真正信赖的人。 “夫人还没有回来么?”屋子里没有刘姣安熟悉的身影,管殷想起了刚才轰轰隆隆的雷声,一时间还未从梦里回味过来,“这么大的雨,三恒你去迎迎夫人。” “相公,哪里来的雨啊?” “没有雨么?”管殷随口嘟囔着,“那说明……” 说明自己果然还是孤身一人,见到程衡或许是梦。又或许是对方也穿越了,只是和自己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也是孤身一人。 “外面刚刚没有下雨么?” 三恒摇着头,显然依旧是管殷不想听到的答案。 “相公怕不是在睡梦中遇到了雨?”三恒意识到这是一场惊梦,恐怕此时此刻相公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只是笑着放下手中的水壶,耐心解释,“夫人刚才已经回来了,要我给相公倒些水,说是买了相公喜欢的东西。” 两人说话间,刘姣安进来了,拿出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记得你小时候爱吃……今日见到有人在卖,就给你买了一小包。” 嵌字豆糖,祁门的特产。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管殷也曾经爱吃过——现在被放下眼前提起“小时候”,管殷一瞬间还真得有些恍惚。 “怎么?”面前人的片刻动容,扰慌了刘姣安,“是害你想起什么……” “没有。”嘴上说着没有,微红的眼圈终于还是出卖了管殷。 小时候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都记得自己这个小小的偏好。很多时候,真正能感动一个人的,不是什么豪车别墅,偏偏就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喜好上。 可是后来离家背井为了学业奔忙,和父母联系的都不是那么多,可是家乡寄过来的快递里,总会有一包字豆糖。 终于有一年,字豆糖没有了。管殷把电话打过去,不出所料的听到了被隐瞒了大半年的噩耗…… “快尝尝吧,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探出手去,管殷小心翼翼的拆开了包好的纸包,端详着字豆糖上面的字。 常见的“福”字,吃下去甜滋滋的,豆香和芝麻香泛起来的同时,其实甜的更多的,还是那个记得给你买这样一个小玩意儿的人,那颗代替不了的心。 “谢谢。” 管殷的一声谢,让刘姣安愣了片刻,转过头去要吩咐三恒什么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戳了戳。 “你也吃。” “我……吃不得。” “为什么?”管殷没有回过神来,疑惑的目光投向三恒,又转回刘姣安脸上,“对不起,我可能不记得……” “没有关系,只是我小时候吃那一次,险些要了命……或许,或许。” 看着字豆糖上面的字,管殷想:自己或许是读懂了刘姣安的“或许”的。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一颗颗简单儿字豆糖,原本只想着离开的管殷,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劝一劝眼前的人——可是不能留下任何意义上的情感。如果自己的出现扭转了历史本该有的轨道,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天翻地覆。蝴蝶煽动翅膀,谁也不知道带来的是好还是坏。 “刚才三恒说你梦中惊醒。”管殷还没来得及把半句安慰说出口,刘姣安的目光就对上了前者的双眼,“你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馆找大夫开一副安神的方子?” 这几日管殷魂不守舍的模样早被夫人和三恒看在眼里。 今日管殷从梦里惊醒,三恒全当做是心思烦扰,睡梦中也不得安神。添油加醋的说给夫人听,想要刘姣安催着自家相公好好调养。 “不必了。” “相公?” “相公?夫人唤你。” 回过神来,管殷才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刚才的管殷在想:所谓的魂穿本身就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魂不守舍”才对吧? 于是管殷也想知道去找医馆,大夫能不能看出自己不属于这里,把自己送回现代……又害怕被所谓的安魂汤真的安在此处,再也回不去属于自己的世界。 窗外青山照,与谁岁岁朝?管殷突然有了一个并不道德的想法——杂剧自己没什么太多的了解,可也知道著名的《窦娥冤》,甚至此时还能想起一二。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原主故事里的冤屈不平,看起来留了很多可以随意写下去的活口。既然故事写成了几十段,也不怕多上一段看起来关系不大的内容。 管殷打算改一改《窦娥冤》,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这个时候也别管什么道德不道德了,保命要紧!”管殷默默念叨了几句,试图说服自己的良心。 在学校的时候,导师提醒论文不要抄袭。做老师的时候,管殷也知道同行的语文老师们,不怕学生们写不好作文,就怕他们东抄一句,西抄一句。 “文章可以写不好,做人却得做好。” “东拼一句,西拼一句,他们以为老师看不出来……实际上就像屎盆子扣金边儿!” 看着自己算得上方正,却没有半点隽秀的字,管殷本就泛红的脸有些灼热。 “相公,你莫不是发热了?” 三恒的声音传到耳边,管殷愣愣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于是又听刘姣安道:“你写了稿子我为你抄罢,你早些休息。” “可是……” “相公,哪里有那么多可是?”三恒不知道管殷的担忧,自顾自的说着,“夫人说过,既然是夫妻,无论如何,那就应该是有难同当。” 管殷不知道此时有没有关汉卿,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抢了原属于后者的文字。曾经看“文抄公”的文有多爽,现在落在自己身上,才发现道德感产生的自责有多么难捱。 “相公果然是好文墨,你看夫人都……哈哈哈。” “三恒休要胡说。” “是是是,全听夫人的,三恒……打嘴!” 看着自己融不进去的笑闹,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只是抬首天边,云霞青松,摇碧落日,好景扰心。 (本章完) 第9章 文墨唇齿亦刀剑 清茶香袅赛神仙 第9章 文墨唇齿亦刀剑 清茶香袅赛神仙 (生云)不识佳人老,敢笑女丈夫。某,徽州人氏,自幼求学在外,武举不第,文试得中。同科举子各自赴任……啊!(做叹科)莫送,(做拱手科)休送! “所以,这不似乎是一代人的故事?”编不出来故事,管殷只能含羞带愧的抄一抄先贤的作品。 前几页还是个孤女立志报国,这几页又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回乡做官。管殷看得有些云里雾里——原身显然没有给孤女安排个夫君的意思。 “夫人?”管殷突然起了试探试探刘姣安的心思,蛛丝马迹当中,她一直觉得刘姣安根本就知道原身是个女的这件事儿! 甚至……管殷不敢想太多,只知道二人之间似乎总有距离。 刘姣安很聪明。 “有什么事?”站在院子里的三恒把刘姣安交了过来,后者甫一进门就把目光落在了管殷身上,“可是还有什么不舒服么?” “夫人,我写这些文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若是……” 刘姣安听着前者的欲言又止,转过身去示意三恒将门关上,未施粉黛倒显天地灵秀,半点朱唇轻启,如珠落玉盘:“你总该记得你自己的身份。” “谁又愿意把自家孩子送过来听你讲学?” 就在管殷几乎要确认刘姣安知道原身是个女的,后者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就算是那教坊里面讲什么卖艺不卖身,又真真是靠着一身本事挣钱……你可想过别人怎么想?” 刹那间,管殷想到了一个人,一句话——程衡。 程衡在桥上爆发的时候,几乎周围所有的游客都听见了那一句扩音出来的对话。 “你们不过是戏子。” “真以为自己就算是什么艺术家了?” 回忆起那时候,程衡自己真的不在乎么?就像有人沉醉甜蜜的油菜花田,有人却觉得黄花丧气…… 一畦香甜悠悠的钻了来,管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只是抬头去看的时候,刘姣安手里捧着一盏茶。 “今日惊蛰,我便去摘了些,你先尝尝如何。” “若是好,或许今年可以把价格买高一些……” 在刘姣安热切的目光中,管殷接过了杯子,浅浅一口,唇齿留香。 “如何?” 管殷点着头,把杯子放在了桌案靠近刘姣安的一侧:“你也喝。” 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选择和一个教坊里出来写词曲儿,剧本子的人生活,管殷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开始被这里的一草一木所牵动。 “可我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刘姣安没有回应管殷的话,只是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轻巧的啄了一口,点点头:“嗯,年末的雨水不多不少,近来也是,茶香刚好。” 其实管殷喝不出来这么细节的好坏,要她说,顶多是入口顺了顺气,让原本因为烦扰郁结在胸的那口气好像随之咽到了肚子里。 “全凭夫人做主。” 刘姣安真的很聪明。 如今窗外倒是下起了雨,管殷努力让自己写出来的字不显得那么笨拙,可是刚才对着前文的语调写了一页,就恍觉字歪歪扭扭忽大忽小。 前面还是勉强的簪花小楷,到了后面,说是行草也不为过——现代人的时间真的很短,速度似乎成了一切最前提。于是很少有机会耐下心来做一件事。 就像一群学生们在那一刻看见高铁、自行车、高楼大厦、墨瓦白墙相遇,向管殷问出来的那样:并不割裂的冲撞,在人心里却很难融合在一起。 “嗯,你要好好休息。” 刘姣安说着,提步向外走,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管殷眼看着前者的步伐顿了顿,自己也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我似乎忘了很多事,你愿意和我讲讲么?” “好。” 有了刘姣安的这一声承诺,管殷却没有如自己意料一般松下一口气。目光又落回到面前的纸上,管殷依旧在犯难。 “哎,少写那些鬼神之说,本来穿越就已经太不正常……”管殷还是害怕自己的身份会被发现,哪怕这样或许能够解决大部分的麻烦。 私心里,管殷知道《窦娥冤》讲什么天降异象,六月飞雪,实在是太过于虚无缥缈。 在这个时代,能把两个女孩子逼得这样不清不楚的生活在山脚下,这背后的冤屈和失望,恐怕不会比窦娥更小。 管殷还是希望人间的绳之以法,还是希望人间的善良战胜邪恶……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管殷的目光又回到那个杯子上。徽州离着江西很近,这里见到些景德镇的瓷器不为过,更何况刘姣安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只是还来得及收拾这些细软,又或者有家中亲眷暗中接济,可以看得出,刘姣安和刘家并非是彻彻底底的决裂——刘家,对于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把高悬在头顶的剑? 清亮的茶汤格外有些诱人,管殷又尝了一口,蒸腾的茶香漫进鼻腔,睫毛坠上雾气,朦朦胧胧的越过屋瓦,看见远山。 山也有自己的蒸腾,巅峰的一端,早就入云深处,看也不见。 “真美。” 管殷小时候就是在城市长大,又早早出离了家乡,这样如诗如画的景色,甚至只能从自己要讲的课,和隔壁政治老师、地理老师的课件上窥见一二。 以至于这次带着京城的学生来徽州游学,管殷自己也没有少过“惊叹”。 “要续上些水么?”刘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凉了便不那么好入口了。” 仿佛刚才那一声“好”并不是刘姣安答的。从屋外回来,刘姣安并没有再提聊一聊过去这件事,只是一如往常的陪着管殷。 “多谢,夫人辛苦了,不必劳烦。” 茶凉,入口才能让自己清醒。管殷不敢沉沦在这样的诗画里——属于自己的现代又属于哪里的牵挂,如果沉沦,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落笔,是窦娥的哭诉,不是原身的意气风发,也不是自己的通晓今古,管殷也觉得很别扭。 沾墨,不敢写自己的心事,不知道原身的情谊……管殷又不敢下笔了。 “你说过用笔墨不只是文人,也是武将,笔下的字字句句,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淫词艳曲。” 刘姣安似乎看出了管殷的犹豫,想起了自己刚才满口的答应。 终于有一句话,是关于过去的。 (本章完) 第10章 百载岁月谁解救 千字金银信难求 第10章 百载岁月谁解救 千字金银信难求 “夫子,我们还要听昨日的故事。” 书童有书童的工作,倒是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多是是非非的观念,没有课业,有又好听的故事,自然是喜欢夫子的。 听见学生的呼唤,程衡沉默了片刻,继而拿起书,随便翻到一页:“今天没有故事,你们自己抄抄文章罢。” 雷声响起,二人不欢而散,程衡本想再说些什么,谁承想一睁眼看见的,就又是眼前这群学生——管殷的话对于他来讲是有所触动的。 无论是茶商家庭走出来的兰香夫人,丈夫身为高官的绾镜夫人……这几位都像是自己剧中出现过的人物,对于程衡来说,熟悉又剥离。 可是管殷的出现,让程衡心中对待自己行事的态度开始有所怀疑。 “夫子?” “夫子怎么突然又要抄书?” “夫子……” 小孩子这个年纪最是黏人,撅着嘴委委屈屈的样子放在谁眼里都很难不为之动容。程衡但凡现在的心思在学堂了,肯定又要纠结。 程衡觉得思想就应当是先于时代的,尤其是当他听说这些小孩子还没有背会多少诗词,竟然家里面已经有了童养媳的时候——他们的父母是不是也曾这样被迫走到一起,又是否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自己眼中的那个人? “时代的号角,人民的文艺,这不是你们要做的么?”管殷的话在程衡耳边回荡着。 感受到几个书童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程衡也愈发的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在给这个历史时代的孩子“偃苗助长”?如果他回到家真得追求什么“自由恋爱”,会不会毁了一家子之间的和睦? “夫子?夫子?” 衣角被拽了拽,程衡终于回过神来,只看见眼前的小孩子正拿着书把上面的字指给自己看,程衡有些不明所以的念出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 “夫子,这两个字我不会写,夫子能不能教一教?” 学生此话一出,原本还在沾沾自喜对方没有考住自己,面前这些书自己幼年时候就被父母逼着背下来过的程衡,脸上笑意一扫而空。 “写?”读可以,背都能头头是道,但是要程衡写出来,那是万万不能的! 四书五经,百家学问,小时候被催着背了又背,就算是不懂其中含义,如今却也还能张口就来。练字这件事,程衡却不止哭哭啼啼拒绝了一次两次,时间久了,做父母的也无奈放弃…… 等到大学里面,程衡也曾被学校里书画社的社员们蛊惑着,想要和戏曲行业的前辈们学习学习,沾沾这文人雅士的活计——琴棋书画,喝茶修道,多少都接触过一点,只是到最后没有一个坚持下去的。 “昨日我伤了手腕,嘶……”程衡忍着笑,下意识的想在这个时候转过头和自己的好兄弟们说一句“瞧瞧我这演技怎么样”? 只是装总要装的像一点,程衡原本托着下巴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过去,揉着微微晃动的右手腕,“哎,你先自己写一写,改日为师写给你看。” 灵机一动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程衡皱着眉苦恼于自己怎么不早听父母的话练练字?自家爷爷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据说祖辈出过状元。 虽然对于自家那个进士村来讲不算什么稀奇事,可爷爷那一笔双手书法,在每年春节写对联呃时候,让不少人踏破了门槛! “可是学生听说夫子有一手绝技,即便是左手也可以写出一笔好字。” 糟了!程衡现在很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能够听到自己内心的想法,这个时候找了个最刁钻的方式来找自己不痛快——天啊,我未行差踏错你何苦难为我?地啊!我不曾做恶你为何刁难我? 那么多剧本都没能让程衡理解什么叫“见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此时此刻他的即兴表演似乎也救不了他了。 “这样下去该怎么办?”“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是你?” “怎么又是你?” 想见的一刹那,尽管两个嘴硬的人都不肯承认。但事实上看说,此时两人心中的惊喜远超过对于这一起的疑虑。 “你写的出剧本么?” “你的学生家长没有找你麻烦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问出了对方的心声,时至此时,仿佛上次的不愉快都随之烟消云散。两个年轻人笑着要对方先说。 “女孩子先说,所以管……老师,你先说。” “你知道我是做老师的,可是在这个时代我想要做个教书先生几乎是不可能的。”刘姣安很会安慰人,可管殷这些苦水却半点不能和前者倒,如今得到机会,三言两语说到核心上,“更何况,前身好像是教坊出来的。” “你也知道,教坊么,就算是卖艺不卖身也被人瞧不起……” “管他们呢?你吃他们家大米饭了?”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管殷原本还在担心自己呃话会不会触碰到程衡不能说的伤心处,却没想到对方呃回应竟然是这般干脆,反而像是自己无故多想,心里面藏着瞧不起:“其实你如果没有准备,也可以要他们小组聊一聊。” “或者,翻转课堂。” 话说出来的时候,都经历过这一切的两个年轻人有些哑然——什么时候这些自己嫌弃过的教学方法,也成了理所当然。 “其实我实习才知道,有时候老师分两种,一种是无可奈何融入新形式,还有一种……” 管殷这话说的程衡有些脸上含羞:“其实讲讲课还是可以的。” “惜墨如金,惜字如金,做老师其实更多是要以身作则。”没有顾及程衡的尴尬,只是管殷的目光刚好瞥见了前者桌案上那些胡乱的写写画画,“老师传道受业解惑,不只是在桥上担心他们的安危。” 窗外又是雨声淅淅沥沥,一阵嘈杂声响起来时,程衡抓住了“梦”的尾巴,对着管殷喊了一句:“文章是作者自己!” “自己……自己,自己。” 程衡的意思是要自己写不下去了,便写一写自己?一句短促的叮嘱在管殷的脑海中徘徊了半天,从刘姣安出门,到刘姣安把竹编的背篓放在管殷面前。 混着雨水和泥土的甘涩气味直冲面门,灵台清明断绝了扰人的思绪,管殷看着刘姣安缓缓开口:“夫人稍后可方便为我誊抄字句?” (本章完) 第11章 乱丝线请皱人面 闲岁月催老田园 第11章 乱丝线请皱人面 闲岁月催老田园 “夫人,我随你一起忙罢。”写了写一颗教书人的心,照着前面的内容照本宣科填进去,管殷看着刘姣安熬夜誊抄,这才及时交付,心里到底泛酸。 都是姑娘家,即便没有那些前情旧事牵绕,看着刘姣安夙兴夜寐,管殷心里难免愧疚。这一次的稿子交上了,下一次的尚且没有头绪,管殷不想干等着,只想着能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同我忙什么?”抬手举了举绣绷子,刘姣安笑道,“陪着我绣花,还是陪着我去集市上卖绣?” 看着管殷欲言又止,刘姣安笑得有些无奈,遣了三恒进来把新买的衣裳拿给前者看:“绣线刺了你的手,你就不好写文章了。” 这个时候还想着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哪怕知道刘姣安的关心都是个原身的,管殷依旧为这样的姐妹情谊颤了颤指尖,伸出手摩挲着夏布的衣裳:“我是说,我随着你一起采茶……” 管殷小时候家里人还有一片茶园,甚至也曾上手掰一掰茶树上面的叶芽——放到这里,管殷觉得自己依旧能够帮上忙。 “我的意思是,你或许还能轻省一点。”管殷知道,这片茶园还在刘姣安母亲手里的时候,应该是雇得起人来打理这片茶园的,如今……自己能帮上些什么算什么。 “你又不会。”刘姣安看着管殷就像是哄孩子一样,“乖些,你如今身子还没好透,不要着了那些露水,再受了风寒,免得伤到身体。” “我其实……”管殷自认为算得上是会,可原身会不会呢? 周遭随着管殷的话一道安静下来,原本漫散开的兰香也跌落回茶杯,仿佛一切都在等着这处小院的主人开口。 此时此刻,管殷也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如果原身真得不会采茶呢?自己一旦暴露……;刘姣安给原身的温柔不复存在,一个大家闺秀自然有得是让自己活不下去的底气! “好了,你若是在屋里待得闷了,就随我一起出去转转好了。” 刘姣安开口,笑意搅动了凝固下来的一切,一切也都随着重新运动起来,茶杯里带着甘甜和雨露气息的兰香也再次萦绕在两个人身侧。 两个人之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再提什么想法或者要求。直到刘姣安的目光落在三恒身上,后者点点头:“夫人放心,家里自有三恒照顾。” “好,我们走罢。” 昨夜微雨打乱了远处罩着山巅的云,露出半扇松影,地上也更为泥泞湿滑了几分。管殷身子微微一歪,“咔嚓”、“嘶”,茶树枝和管殷的呼痛声接连响起。 抓紧在刘姣安回过头来之前收拾好了自己,管殷抻了抻袍角,尝试挡住那半棵倾倒下去的茶树,掩盖自己的“罪行”。 所幸前者只是眸子拨动,上下左右的把管殷看了个遍,又转过身去,捻起面前的茶叶芽,回手放在竹篓里。 就这样刘姣安在前面半步的地方走着,背着一个不止半人高的竹背篓。管殷跟在后面,从一开始的深一脚、浅一脚,到后面也就知道亦步亦趋,追着刘姣安踩过的地方走——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篓。 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这个竹篓是谁家小孩抓虫子用的,管殷总觉得刘姣安就像是在哄孩子! 被轻视了的管殷掐起一个看上去还算嫩的叶子,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的小竹编罐子里,还不忘了吹上几口气,生怕上面还留有露水。 刘姣安走得很快。这个时节若是耗到日上中天,温度高起来,快速蒸发掉田里的水汽,暴露在高处的土地微微有龟裂迹象的时候,对于人来说也不是那么好受的了。 “小心些。”刘姣安又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见管殷好像赌气一样把一个已经不是一芽一叶范围内的“嫩叶”,恶狠狠的掐下来,又猛猛甩进竹篓,担心后者会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摔倒在茶树丛里面。 扁着嘴点了点头,管殷皱着眉怀疑自己刚才的小动作是不是被刘姣安发现了。早些年的姑娘家嫁人都早,心智上也不得不更早的被逼着成熟起来。管殷只打牌无论是原身还是刘姣安,照理来说,全都比自己要年轻。 “一片、一片……哎,当初有这么难……” 管殷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是怎么一定要抢过来那大大的背篓,又是怎样东抢来一把,粗制滥造的填满了背篓的底层,伸出手去探一探,居然还没有自己的小拳头深。 再拿回去,自己这一背篓里面直正符合标准的不足十一。 “哎呦。” 光顾着想着心里面的事情,管殷是一点也没有把心思放在走路上,就连前面走着的人放慢了脚步,还是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也没有注意到,一头撞到了竹篓上面。 眼看管殷已经在揉着磕到人的额头,一脸愧疚的看着自己,刘姣安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和左手相互搓摩:“哎,你怎么不知道小心些?” “我……”管殷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真得就像是个在撒娇的小孩子。 “松开手要我看看,没有被竹篾划破罢?”刘姣安没有在意管殷嗯不好意思,站定在原地,把肩上面背着的竹背篓取下来,稳稳放在一旁的高土堆上,目光几乎要穿透管殷挡在额头上的手掌。 “还好,只是红了些。”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管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害得刘姣安抿了抿唇,右手轻揪着衣摆,轻叹一声,还是劝道:“这次是幸运,你往后要小心了!” “好。” 除了父母亲人,在这个每个人都忙得自顾不暇的时代,很少谁会静下来温柔的问一问自己这样的小磕小碰。就算是有,也得是很亲近的朋友才会是真心在意。 管殷心中难免触动。 依旧是不够一个拳头深的叶子,管殷看着都觉得自己离谱——明明说好是来帮忙的,现在看来,倒像是专程来捣乱的。 又在愣神的时候,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算不上“洁玉无瑕”的手,管殷一侧头,刚好就看到刘姣安的脸。 “不要去掐,轻轻的掰断就好。不然手上的泥土会污染茶叶。” 似曾相识的话,记得小时候是自己哪位亲戚也同自己说过,管殷痴痴的盯着刘姣安的脸,透过对方,看见的是自己小时候那些无忧。 (本章完) 第12章 好云不改层松意 愁人最是旧日辞 第12章 好云不改层松意 愁人最是旧日辞 管殷又在望着砚台发呆。 那日管殷意识到自己除了添乱帮不上忙之后,再没主动提起要跟着刘姣安去茶园,后者当然也不会要求。 静下来,管殷又开始翻那些原身留下来的文字,试图从中找到些信件之类的东西,了解了解原身的身世到底如何——也免得每日来还要担惊受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 “三恒,夫人还没回来么?”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子,管殷一抬眼刚好看见了走进来的三恒。 “相公醒着?” 听见三恒问这样的话,管殷只觉得理所应当。毕竟自己接连几日睡到日上三竿,过了中午,甚至还会小憩片刻。 自打自己醒过来,三恒还没有进过屋,不知道自己醒着也属于正常,管殷点点头:“嗯,今日起得早了些。” 历史书上的社会关系真的落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管殷当然也不可能接受的那么坦坦荡荡。所幸三恒看起来没有什么被迫的奴颜屈膝,也让管殷装得不用那么难受。 只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真实的情感之后,管殷似乎也很难再像是最初一样冷眼旁观。 “夫人早些时候出去了,相公不必担心,夫人向来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嗯,你也注意休息。”三恒的年纪不大,其实真得算算,怕不是也才大约初高中孩子的年纪,管殷看向前者的目光里,难免带上长辈看着晚辈的怜惜。 三恒察觉得到自家管相公不同寻常的情绪,可也说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一边应着,还要斟酌要不要开口问问相公是不是有什么是需要自己做。 回过神来的管殷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三恒的实习历史老师,带着犹豫心虚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一大沓纸上:“我没有事,你放心就好。” “吱呀……吱呀!” “哒哒……咚!” 门外又响起三恒劈柴的声音,管殷才终于回了魂——刚刚那一瞬间又恍惚回到了课堂上,但愿三恒没有发觉自己的不对劲。 学校的学生调皮捣蛋的不少,仗着家长会给请家教不好好上课听课的也有那么几位,更是少不了脑子灵活,可就是不上心学习的。 刚到班上的时候,管殷就被气哭了一次。一群学生写道歉信,塞小糖果,想了办法给管殷哄好……没几天又不一定要作什么妖。 于是刚开始实习没多久的管殷直接去了医院,什么开胸顺气、逍遥丸,医生给开了好几盒——管殷终于还是没能把网上那句“尊重他人命运”给听进去。 “教书育人,教书容易,育人难……都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能把一个人从家庭环境中拔出来的,就只有老师和社会。” “所以再苦再难,你也总要试一试。” 导师的话,家里的期许,管殷终于还是坚持了下来。只是谁能想到曙光已经落在身上,管殷自己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这个黄山脚下的小院子里? 眉心又在跳了,连带着右眼上方的眉尾处,“突突”的跳个不停。 管殷从面前的宣纸上撕下来一个小角,指尖沾了一点茶水上去,贴在眼角,良久似乎终于缓解了一些:“明明这几天睡的不少。” “哎,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好像刻意要和管殷对着干一样,左眼皮也紧跟着跳了起来。这下管殷干脆连纸也不贴了,把右眼皮上的纸抹下来:“杜绝封建迷信,现在睡觉!” 叠着胳膊,就像是上课睡觉一样趴在桌子上。明明是曾经最容易入睡的姿势了……可依旧是没有半点困意。 枕完了左胳膊,又去枕右臂,再到托着腮望着窗户发呆,管殷无论如何也没有成功睡着。 窗外的晴空实在是太吸引人,管殷也确确实实没有缺觉,硬睡是睡不着的,干脆走出门去招猫递狗——打扰正忙着的三恒。 “我来帮……” 管殷的话还没有说完,三恒已经微微侧身挡住了手里劈柴嗯斧子:“相公小心,这斧子可是很锋利的,三恒刚才磨过。” 怕不是自己帮倒忙的事情三恒也知道了,管殷有些恹恹的。 山连雾带,炊烟凝云,不知何处人家的柴米香已经飘荡过来。三恒并没有搭理独自站着的管殷,只是手里没有停下来劈柴。 绕过依旧傻呆呆站着的管殷,三恒把一大捆柴抱到了厨房,升起火,炊烟袅袅。 一处处炊烟,或看得见来处,或看得见去踪,望过去——几家几户,只靠炊烟就能辨清常住人口有多少。 “三恒……你说……”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管殷思考的时候,说着话拖长了音,还没来得及叫来正忙活着的三恒,篱笆外却匆匆忙忙跑来了个陌生人,呼哧带喘的对着管殷喊起来。 “不好了,你家,你家夫人遇到事情了,在市集,市集上。” “哎,三恒呢?你……” “让我进去,我要找三恒。”来人对三恒的了解似乎更多些,看见原身反而有些陌生,管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前者推开,“三恒?三恒!” “三恒!你家夫人在集市上被一伙人围住了……我看那些人像是认识夫人,也不像是要伤害她的样子,只是要带走她,你快去看看!” 听见呼唤的三恒冲了出来,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拉着来人奔大道上走:“你先不急,和我说说怎么样了。” “我跟着你!”管殷被篱笆刮到了衣服,可依旧是尽了全力想要跟上跑着的两个人。能来找刘姣安的,怕不就是刘家人。 无论是想搞清楚原身的身份,还是把刘姣安救回来,自己显然都必须和刘家人打一打交道——又或许,没有原身在,刘姣安带着自己这么个拖油瓶,还不如早些回刘家去,一个孤身的姑娘家,也算有所依靠。 “怕是夫人家里人,相公你去了便更乱了。” 似乎是怕管殷真得跟上把事情闹的更大,又怕管殷在不知不觉中做什么傻事、蠢事出来,三恒停下脚步,走回到门口:“相公放心,我一定会把夫人带回来的。” 炊烟白练去,松柏常青处。管殷站在院子里一脸愁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重重好山叠,一重一叠更难越。 (本章完) 第13章 和睦邻里谁生事 春光桃李莫待迟 第13章 和睦邻里谁生事 春光桃李莫待迟 “你这样晴着天给谁看?”尖山绿溢,管殷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没有盯着这样的大自然沉醉过了,只记得游学手册拿到手里的时候,是真的被那几张旅游照片里如白卷墨染的图景震撼到。 直到身边的班主任老师凑过来,问了一句:“哎?管殷,我记得你就是安徽人吧?你有没有去爬过黄山?” “爬黄山?” 初中、高中是在市区里面上的学,管殷根本没有时间去爬黄山。小时候的记忆更是已经模糊不清, 可大学放假期间,管殷却几乎爬遍了黄山,靠着一次次给来徽州旅游的同学做向导,管殷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和专门带队的导游比一比高下了! “管殷?哎……我估计你也没怎么去过,你要知道我们这在京城,谁没事儿去爬个长城?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秋天儿好不容易有时间,那就又赶上旅游旺季,人挤人、人挨人,去了就是看人。” 班主任既然这么说了,管殷当时也只是尴尬的笑笑,没有继续把话题牵引回自己想说的事实上——做教师要谨慎,教书育人是一辈子的事情,管殷实实在在是个怕出错的人。 怕出错,于是只要尽量少说,就能够少出错,尽量少做,就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三恒跑回来,站定在管殷面前的时候,后者脑海中甚至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三恒是来叫自己一起去的,自己应该怎样拒绝。 “如果刘家真的带走了刘姣安怎么办?难道把我带到这个本不属于我的地方,就是为了让我解救一个和我没什么相关的姑娘?” 管殷管殷,从小到大多少人拿着这个名字开玩笑,说什么“观音观音”,可管殷自认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神仙,没有那样大慈大悲的心肠,去在意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现在的教书育人毕竟不一样,老师下了心,学生可能一个字都没心情听,家长们的配合也只停留在:老师,学习的事情就应该学校来管…… 尽管那些从小听说的故事还在心里,管殷也只觉得这些“无私”放在做老师上就已经足够消耗自己,到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身上——可事实是,管殷真得还能把刘姣安当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么? 或许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火通明,自己也做不成教书育人的先生。可是入口甜滋滋,带着豆香和芝麻味的字豆糖做不了假,一口清香的茶也做不了假。 这里,怎么不算是家乡? “天啊,你知道我是学历史的,一个小小的改变,可能少说是我不存在了,多说……就是未来会因为这小小的一件事被改写,我又凭什么参与到历史当中来?” 早先的一节课里,管殷刚才就近期的一个短剧,和自己的学生们讨论过“历史虚无主义”。记不住真正的历史,点点滴滴的精神文明就也随之覆灭! 记录过去,以史为鉴,这就是历史存在的意义不是么?而不是幻想着自己如果生活在曾经能够怎样去改变它。 自己应该是第一个什么也不想改变,无论好坏,只想要顺着原身生命轨迹,一步步走到结局的人,管殷想。 一股糊味极其突兀的出现在口鼻之间,在管殷反应过来之前,鼻子下意识的猛嗅了两口,原本稻谷和柴火呃香气不复,一股甜腻发苦的味道让管殷直接干呕出声。 “这是什么……”味道? 侧过头去,管殷说了一半的话随之戛然而止。 一股浓烟代替了原本的炊烟袅袅,这下就算是管殷在没有经验,也该知道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紧做出行动来了! 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水出来,管殷打湿了自己呃袖口,捂着口鼻冲进了厨房——柴火灶上面已经燃起了明火。 照理来说应该找个锅盖盖上去,只是管殷看着眼前厚厚的,有着缝隙的木头锅盖,知道自己现在不得不冒险用水来浇灭这场火。“刺啦!” “刺啦……轰!” “噼啪噼啪……” “咳咳咳咳……咳咳咳!” 厨房里面的浓烟越来越大,在管殷成功把找起来的火扑灭之前,浓烟先一步罩住了整个儿厨房,原本干净的衣服上也染上不少黑灰。 管殷抹了一把脸,正打算继续冲进去,却突然被身边的人拉住了衣袖:“你来干什么?” 下意识的想要甩开来人,等管殷回过头看清了来人的脸,心里却不由得一震。 竟然是刚才那个来报信的时候,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的人。也不知道是隔着多远的哪一位邻居。 “你,你……”磕磕巴巴的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这样没有礼貌。管殷突然意识到一个人在无助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脆弱。 来人是个算不上粗壮的汉子,身后不远处跟着他的夫人。两个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很有记忆点的人,如果放在人群里,管殷自认记不住他们的脸,甚至连他们的高矮胖瘦都说不清。 山头的红霞点起,厨房里的明火也灭了。来人灰头土脸的站在管殷面前,没有丝毫计较后者的“不礼貌”,只是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你家夫人看上你什么了。”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管殷哂笑一声,不知道自己此时能够说什么,又应该说什么。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迎迎三恒去,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说胡的是来人的夫人,侧过头来看着管殷,“我家这位不会说话,都是邻里,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就是。” “若不是邻里谁管他们?这要是连着我家一起烧了,你怎么陪的起?” 看来这位两个邻居知道的不少,管殷心中暗自盘算着——如果想要不暴露,或许这个好心的夫人是个合适的切入点。 白了自家丈夫一眼,妇人朝管殷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夫妻两个和三恒也要照顾好自己,早些去迎你夫人。” 妇人话音刚落,管殷也琢磨着天色渐晚,自己或许应该起身去看看,之前来报信的汉子已经大踏步走出了矮篱,朝着三恒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不用他去迎了,人已经回来了!” 一声没有好气的话就这样传到了管殷耳朵里。 (本章完) 第14章 无限春光垂入梦 有情小意云写风 第14章 无限春光垂入梦 有情小意云写风 一间屋子,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厨房,一圈篱笆圈出一片空地。 在管殷的概念里,这当然算不上标准的徽派民居建筑,只是当那些熟悉的事物一个个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凝望那些嵌在远山上的白墙墨瓦,倒也是古徽州该有的模样。 “相公放心,三恒把我保护的很好。”刘姣安见到管殷的第一句话并非哭诉,也没有竹筒倒豆子般的把事情一股脑说给面前人听,“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我和三恒都知道应该怎么办。” 听着刘姣安的话,想起刚才邻居的表现,管殷愈发的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多余——原身至少还能靠写剧本挣钱补贴家用。 “夫人无事便好。今日夫人受了惊吓,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半推半就的哄着刘姣安进了屋,管殷落后半步将要进门的时候,看见呆愣愣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的三恒,刚才要问问这件事的起承转合,就注意到后者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些不可置信。 都不用顺着三恒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管殷就已经想起来自己犯了什么事儿。 原本还勉强称得上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家”,厨房又被自己烧了,今天的晚饭有应该怎么解决?管殷带着歉意朝三恒笑笑:“呃,要不我去买一点吃的,明天和你一起搭一搭?” 话音刚落,管殷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实际用处不大,给人拱火儿的作用倒是不小,赶紧解释着:“我忘了火上面还有东西,等到着起来再去灭火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管殷看看三恒,三恒看看管殷,终于还是在后者的一脸真诚中败下阵来,叹了口气:“相公,你往后还是离着厨房远一些罢!” 山旷朗孤月,人稀响犬吠,周遭的炊烟生了又灭,不久后便想起来一阵犬吠,由远及近,像是有人什么人从家中出来,一路经过了不少人家,终于到了篱笆墙前。 “三恒?” “三恒!” 熟悉的声音响起,管殷已经能够分辨出来是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汉子,果不其然又带着他的夫人站到了门口,一手端着一个看上去花样就很粗糙的瓷碗。 “三恒?”尽管管殷就傻呆呆的站在这里,后知后觉的迎上来想要打招呼,来此这汉子终究是全当做没有看见前者一样,朝着门里唤着三恒。 “哎……” 三恒拖着长音从屋里边走出来。 刚才进屋去给夫人的茶续上水,门外自家相公还留在那里,匆匆跑出来的三恒先是看了一眼管殷,这才把目光放到来人身上:“我不是都同你说了,我家夫人不会因为,不会惹上其他人的么!” 三恒做事稳当,只是有时候说起话来嘴要比脑子快上不少,等到看到来人手里的东西,知道了二人来意的时候,难免开始磕绊起来:“我的意思……呃,嗯……我替我家夫人和相公谢过了!” 把吃的交到三恒手里,邻居夫妻二人并未多做停留,顺着来路走了回去。又是一阵犬吠,由近至远……村子不多时又恢复了原本的安宁。 “旁人说什么,相公其实不比挂怀的。”三恒的话说得诚恳,“过去的事情不是相公能够选择的,可相公是夫人自己选择的。” 管殷点点头。 “相公不回来么?该吃些饭了。”三恒已经端了两个碗进屋了,这时候拿着剩下两碗站在门口,把自家夫人的话递给还没有回过神来的管殷,“夫人要相公不必担心,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只要人平平安安就是好的。”管殷摇摇头。 “你同夫人先吃吧。”青云朗月诗人题,可是管殷知道:云月隔千里,到底不相依。刘姣安很好,这片天地的环境看起来也不错,但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自己也不应该随便用现代人的思维去干涉一个历史上的时代。 坐下来,管殷又开始思考如何离开——离开之后,无论是原身回来,又或者是这具身体彻底的死亡,都比自己更适合存在在这段历史里,存在在刘姣安和三恒的身边。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黍离之悲,山河飘零……”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管殷便知道自己又在梦里了。 “姐啊,我的亲姐,管殷你终于来了……这群学生真的好难带!有的作业布置下去不写,有的在课上就记下了文章,如今我要再讲下去,只怕不是我请谁的家长了,那些家长怕不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程衡对于穿越和梦里相见这两件事的接受度似乎远比管殷高,可遇到的情境似乎也更复杂:“我要是能找到你,互换个身份也好了!” 不同于刘姣安的沉稳自如,程衡在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里更像是那个孩子,需要依靠管殷来想办法的那个孩子。 “在学校里学生们的进度也都是参差不齐的,这你倒是不用担心,只是你这示范……”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我这字怎么比得了这些写馆阁体和打字机一样的古人?没变成鬼画符就不错了!”程衡现在是真的有些欲哭无泪。 做编剧的谁没想过有一天穿到自己作品里去经历某个人物跌宕起伏的一生?可想是想过,前提是能够掌握自己笔下角色的能力和记忆,才能够在与现实完全不同的时代生活下去啊! “人人都说穿越好,我说穿越活不到老!” 听着程衡叽叽喳喳在自己耳边念叨,管殷没觉得烦——这也是她的心声,只是学了几年师范,又在学校里做了几个月的实习老师之后,管殷早没了那么多直白倾诉的欲望。 “而且,我那天翻到了一封信,我感觉这个教书先生的故事不是那么简单,要知道我笔下那个兰香夫人家里可是个茶商世家,要是给孩子请老师,完全可以请家教啊,就像杜丽娘和春香那样,送来这种……呃?算是私塾?肯定说明这个教书先生不一般。” “喂,管殷?” “你有没有听我说的?”程衡有点无奈。自己说了这么多,管殷怎么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想,你们任何一个剧本都有自己的目的,那么你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嗯?” “我可不觉得是让你强行改变什么……一个时代的历史往往是必然,过于前卫的思想很多时候和不匹配的经济、劳动技术只能凑成空谈。” “安徽?徽商?报国?”几个在脑海中连不到一起的词让程衡有些发晕,“这又和教书有什么关系?” (本章完) 第15章 一抷黄土故园景 几怀日月江河清 第15章 一抷黄土故园景 几怀日月江河清 “你要知道,那些前瞻的文字,本就不是穿越者写出来的。” “对啊,不是穿越者写出来的,你就更不应该把自己的思想随意的加诸在这些孩子身上不是么?”脑海里闪过那些触手可及的真情实感,管殷却还是微微摇头尝试把杂乱的思绪甩出去。 要知道,很多后世看来并不合理的事情,却是在当下环境里安身立命的倚仗——哪个中国人不想改变屈辱的近代史?哪个中国人不想把八国联军挡在中华之外? 眼见程衡没有回应,管殷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说教:“忘记历史是背叛历史,以为能靠着一己之力推进,甚至扭转历史进程,难道就尊重历史了么?” “那难道要我看着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就耽误了自己和别人家姑娘的一辈子么?” “你如果多看看那些元明清时期的剧本就能知道,古人可没有你们历史书上那么迂腐!” “谁告诉你历史书里的古人是迂腐的?”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管殷的话,程衡却没有忙着去开门,站起身来盯着管殷:“好,我倒是想要听听你觉得应该怎么教学生。” “你该教他们尊重女性,而不是给他们看《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让他们学着张生跳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念叨着好红娘,想着好莺莺。”那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学堂里的书还赫然摆在桌面上,管殷眉心在跳,心里清楚这本《西厢记》可能给此时此刻的程衡招来多少麻烦。 “哪里就会……” “咚咚咚!” 一声通传随着敲门声响起,越过四方的天井,直传进程衡的书房里来:“夫子在家么?我家老爷找夫子有些事要说。” “你先想想怎么演好自己的身份。”管殷不知道自己的话程衡听进去了几分,却还是拍了拍书桌上面的《西厢记》,意有所指,“再去想办法做你想做的那些不符合身份的事情吧!” “咚咚咚!咚咚咚……相公,三恒进来了。” 一睁眼又是一脸无辜的三恒,管殷有些愁,又有些感谢三恒把自己从与程衡之的矛盾中解救出来。 梦里面总是一根筋的坚持己见,此时分清醒了,管殷也明白:自己和程衡无非是站在各自的角度上看问题。 理想与现实之间毕竟隔着一道厚厚的壁垒,很多事情并不是程衡随便想想就能做得到的——一代代人前赴后继的事业,怎么可能真的能靠一个“穿越者”增速? “相公又在发呆……相公真的不随着夫人到村里,到镇上去看看么?”三恒把把茶端到书案上,看着管殷的目光里常带着忧愁,“相公若是哪里不舒服,可切莫要憋在心里。” “我去随你搭屋子。”管殷不想解释自己刚刚在想什么,站起身来越过三恒,这才又转过头来催起了前者,“走哇!” “哎……哎哎哎!” “你怎么随便翻别人的东西?”来人逼近自己书桌的时候,程衡想起管殷方才说过不久的话,整个人先一步挡在了书桌面前,分出一只手探向了压着那本书的毡子。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程衡状似轻松的并起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的敲在那处。 演戏是演戏,放松的带入人物就好了。现实终究是现实,程衡略带僵硬的动作,怎么看是怎么不对劲。 来人脸上带了几分诧异,目光不经意扫过程衡手盖着的地方,出言解释:“是给夫子的礼物。”“这段时间我外出贩茶,交易完毕,原本打算在那边停留一段时间,体味风土乡情,只是……内子信中同我说夫子近来总是身体不适,家中孩儿也很是担心夫子,这便快马加鞭带了当地特产来看望夫子。” 一串话挑不出半点错处,若不是管殷的话在先,勾起了程衡的心虚,恐怕当真听不出这话里有话。 “劳烦挂心,鄙人身体如今倒也大体康健了。”程衡现在无比感谢自己当初为了这几个剧本认认真真的研究了一遍历史,甚至严重到那段时间张口就是“古风”,还因此被朋友吐槽过一句“写戏写疯了吧”,现在才不至于直接暴露。 “倒是令郎这段时间……” 孩子啊,对不起,虽然我也知道我现在像是恶人先告状,但我如果不掌握先机,你爹可不会饶了我!程衡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自己终究成了自己不想成的样子! 果然,只要提到了孩子的学习,做家长的很容易转换注意力。 来人的矛头一下就落回到了自己孩子身上,皱眉瞪了一眼一旁候着的书童,又把恳切的目光投向了程衡:“夫子但说无妨。” “若是小儿顽劣,夫子不必留情。” 程衡听到的瞬间险些笑出声。 哦,这样的话自己父母在自己小时候也和老师说过,后来到了专门的艺考培训班里,父母还是这样说的——只是有的老师配得上一句“老师”、一句“先生”,有的老师却连以身作则都做不到。 “休息时分的打闹是小儿天性,只是这课业上……令郎总以为承了家业便不必在乎学业了。” 留下句“多谢夫子,改日再谈”做家长的便匆匆赶回家训孩子去了。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风把晦云卷,温茶人面前。今时几聚散,但问轻袅烟。程衡放下茶杯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不知道怎样教书。 而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些孩子的夫子…… 在书案前坐下来,拿出那本西厢。程衡没有来得及和管殷说的是这本书原就是属于这位夫子的。 书被翻得厚了一倍,明摆着做夫子的读过不止一遍,看上面的字迹,应当还是夫子亲自誊抄的。 那封信,也是从这本西厢记里拿出来的。 来人走了,管殷也不在,程衡默默翻开那本《西厢记》,看着里面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宣,墨迹在阳光下字透纸背。 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如今程衡也熟读的几乎能背下来:一抷黄土故园景,几怀日月江河清。青松为敬民为令,何须顾我身后名。 百姓之命或当系于清官之名,徽商之誉,乾坤之变或当起于天地之间,万民之前。 重新收好这封信,程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试着先演好“夫子”这个身份。 (本章完) 16.第16章 叹飞鸟竹笼落套 瞒佳人春宵旦抛 第16章 叹飞鸟竹笼落套 瞒佳人春宵旦抛 人世间,道理最好讲,人事最难做,自打前番烧了厨房,三恒就更不敢让自己这位金贵的相公靠近任何家务事——清明过了,刘姣安也不用上山采茶了。 半盏清茶闲情志,无才何德赋新词?所幸一片松影映照着这水墨江南,让管殷不至于在寻找回到现实的路上百无聊赖。 “这个故事到底是开头,还是后面那个应试的老去之后的故事?” “别人都有个系统,知道怎样才能回到现实,为什么到我这里连个记忆都不留。”人都是双标的,这个时候的管殷只想着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没有心情念着穿越这件事本就不符合常理了,“要我当个教书先生倒也好了。” 一阵风啸,惊起一片飞鸟,管殷闻声向外望了望,只看见三恒手里拿着个弹弓子,朝着面前不远的地方瞄准着,目标想必是哪一只惊飞离群的鸟。 “满庭芳?外扮管……管祖上。”看见字纸上的名字,管殷震惊于原身的大胆。 “风送青云,鞭催晚路。几曾堂庙消愁。赤衣袍带,扶大厦层楼。朝暮敢书新曲,四时节总许河清,只盼儿孙仕满,慰我早苍头。” 这一看就是个退归田园的老者,想来原本的官职还不小……这是原身借此在写她的父亲么?又或者这另有其人? 管殷想起来程衡说的那句话,“文章是作者自己”,管殷更愿意相信这文字里的一切都能找到属于原身的蛛丝马迹。 “老旦上。” “绕地游。” “归园静守,声声夜漏,千里送儿罗衣泪透。” 看着这一字一句,管殷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自己想当然顺着套进去的曲牌唱出来真的合理么? 剧本已经交付出去,管殷现在再怎么着急用处也不大,只能继续读着面前这些纸,试图从中看到些有价值的内容:“见介……” 中间的内容没有什么,老旦和“外”见面之后的话无非是叙叙旧,夫妇两个感叹宦海沉浮,难得回归园田,也算是终于逃开了奸臣的打压,得享天年。 教出的几个学生,也算是一股清流,而今报效国家,偶尔还会寄信回来感谢二老,并且询问一番小师弟,也就是二老这位老来子的情况。 “哎……”管殷叹了一口气。忠君爱国的前赴后继是从来没有计较过得失的,这也是为什么一代代前辈古人即便明知一去就是死,还能够用一句“甘愿赴死”来压下自己最后的畏惧。 “前腔。” “生持鞭上,作拜科。” “扬鞭远走,祈把天门叩。降秀才也更求三春文擞!” 故事写到这里,很明显这个刚才上场的“生”是目前这一段戏的主角,正是前面二老的老来子……管殷突然有个不祥的想法,心尖猛地一颤之后,终于还是按下不表。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压下原本那个要人觉得老夫妇很有可能遇见凄凉的晚景。管殷莫名想起来了《己亥杂诗》中的这句话——似乎自古至今,这些有理想的人从来求的就不是一个人的风光。但愿天下皆贤士,慰我胸怀卫江山。这需要多大的胸怀才能够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只考虑家国与黎民?有需要多大的勇气,在自己于官场上遭遇过黑暗之后,还敢于把自己唯一的后代送到仕途上? “相公在看自己之前写文字么?”原本站在窗外的三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身来,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站在管殷身边。 看样子是管殷沉浸得太深,三恒已经在身边站了一会儿功夫也没有发现。 “你要看看么?” “相公说笑了,三恒又不认识几个字。”说话间,三恒有些手足无措,看样子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多待,“呃,相公,这茶凉了……三恒去……” 伸手拦住三恒呃去路,管殷站起身拉了一个四方的小凳子放在自己面前,决定把前面这段故事复述给眼前的三恒听。 管殷当然是有私心的,私心三恒或许也曾经听说过什么有关原身的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位姓管的公子进京赴试,一双高堂寅夜送行,想起当年故事,担心自家的老来子此行中可能要面对的诸多不顺,却依旧毅然决然放手,让儿子能够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故事。” 总有人说戏曲的节奏慢,可是这短短的几百字开头已经说清楚了两代人的身世背景,管殷如今倒不觉得这样的故事有什么节奏慢的了——反而句句真情,字字泣血,比小说更吸引人些。 “也姓管,是相公的先祖么?”果然没有片刻,三恒的问题就开始了,“所以相公有没有一样的打算,去进京赴试?” 难道三恒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那几日刘姣安的表现来看,多半是知道原身是个女子的,管殷又开始犹豫起来,想着赶紧搪塞过三恒:“我如今还要靠夫人照顾,哪一日能照顾好自己再说什么家国大事罢!”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也是,管相公面容清秀,也不像是人家男儿那样魁梧,若是到了朝堂上,怎么打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三恒听说他们一个个力大如牛,力能,力能……” “力能扛鼎?” 三恒脸上泛红,可笑得却坦坦荡荡:“对,正是管相公说的这个词,三恒没读过几天书,认识的字连夫人都比不了!” “朝堂上又不都是武将。”管殷一下子被三恒呃豁达逗得发笑,整个人的思路都偏离开了原身的剧本,“文臣很多都是瘦瘦弱弱的,不然为什么在流传文臣撞柱明志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这样的反差而震撼呢?” 管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是在哄小孩子。三恒刚才的话太绝对,自己这句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假,想想宋朝时文官任地方官员,甚至要带兵打仗的时候,哪里是个个“手无缚鸡之力”? “哦……嘿嘿,三恒没见过,三恒也是听别人说的。” “三恒只见过老爷,老爷长得就不像管相公这样瘦弱。” 三恒口中的老爷多半就是刘姣安的父亲,管殷突然想要了解了解这位“老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相公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三恒先去忙了……之前锅盖被熏得发黑,三恒要拿去小溪边刷一刷。” 提起厨房的事情,管殷不用说有多心虚了,只好点点头,悻悻的坐回椅子上,又开始对着面前的笔墨发呆。 (本章完) 17.第17章 可算得江南一面 也处处字句牵连 第17章 可算得江南一面 也处处字句牵连 醉是江南雨,遣人细拍曲。朦胧细雨敲开一片水墨江南,也敲开了管殷出门的心。 “三恒,之前的碗筷有还回去么?”迎面遇见拎着还滴水的锅盖回家来的三恒,管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心虚,像是个偷懒的孩子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一样。 “还没有。”三恒打量了一下站在雨里的人,把头上的叶子搭在了管殷头上,“相公,下雨了,你还是先回去休息……碗筷三恒晚些时候送过去就是了。” 刚才没走出去几步又被拦了回来,管殷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该如何疏解胸中郁郁,就听见三恒埋怨里带着委屈的一句:“相公出门为何连个雨具都不带?” 哎,主仆两个在自己面前怎么总像是哄孩子一样? 拍了拍三恒的肩膀,管殷有时候还真的会因为前者这样的成熟感到恍惚。这样的年纪,还应该是在学校读着书,不需要经历这么多风雨的年纪。 “这雨也不大,你家相公我不会有事的。”把头上的叶子重新扣回三恒头上,管殷侧身迈出步子去,“哦,对了,碗筷在哪里?我顺带一起还过去好了。” “在锅里面,我给相公拿出来罢。” 三恒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叶子,顺口就回应了管殷的问题,等放下锅盖,拿着碗筷走出来,看见自己那个傻傻站在雨里的相公时,又突然有了犹豫。 “给我便好了,我还没有傻到跌一跤把碗砸碎了的地步。” 原身难道这样脆弱的么?管殷忽然有些不理解——一个旧社会里孤身一人的姑娘家,一份跌宕起伏的身世,靠着一手文墨从教坊里走出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若是相公没有害伤寒之前,三恒倒是不担心这些。” 哦,原来说的还是自己。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连个处处受制的古人都比不了的时候,管殷心里还是难免失落的。用手接过碗筷,心里惦念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小事办砸,管殷回忆着那天听到的犬吠…… “相公若是想转转,随便转转便好,还是三恒去送这碗筷的罢。” “三恒,你还是太小看你家相公我了。”不就是瞧不上么?这种矛盾引发的事端在学生那里天天都有。管殷调理过这样的争执,也劝过不止一个学生、 短短几个月,管殷早就把书本上那些“心理学”见了个遍。终于还是发现所谓的“劝慰”和“支持”在大多数时候都不过是徒劳无功,真正能带学生走出阴影的,还是要靠对自己的自信。 “相公,三恒其实不是……” “三恒是担心那家人对相公的态度。” 管殷已经走远了,三恒却还在呢喃。声声犬吠由近及远,三恒意识到前者恐怕是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叹叹气,又去收拾起那天厨房起火留下来的烂摊子了。 不觉春风携雨,有似佳人拂面。管殷无数次向往着自己能够在这样于身体健康影响不大的雨里漫步,摇着一把自题自画的扇子,像极了学富五车的读书人。 只是现在的管殷有了雨,手里却只有这几副朴素的碗筷,拟作扇子摇了两下,身边院子内外拴着的狗叫得更凶了——所幸没有路过的人,不然管殷就像是得了失心疯。 “你来我家做什么?” 管殷回过神来,怀疑自己刚才那些幼稚的行为全被眼前这个大汉看了去,一遍低声下气的解释开,一遍默默祈祷对方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个疯子。 “碗筷已经洗涮干净,今日是来还碗的……多谢那日……”“叫三恒送来不就是了,何必辛苦你再跑一趟?”管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手里面还拿着农具的大汉把镰刀往旁边的土堆上一放,像是这碗筷被管殷拿久了都跟着变得肮脏了一样把后者手里的东西夺了过去,还不忘了阴阳管殷两句。 “下着雨还出门,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是个书呆子。” 这家人果然知道些什么。管殷没有急着把话顶回去,只是在大汉劈手夺过碗筷之后揣着手站在原地,淅沥沥的雨让管殷站着的地面都微微下陷。 “你再将我家田埂踩踏,这可是我去年里刚才堆起来的,费了我好大得劲!”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被管殷当成了耳旁风,那汉子拎起一旁的扫帚,用竹把的一端靠到管殷胳膊肘,用力推了推。 “抱歉,抱歉。” 管殷后知后觉的往旁边站了站。 “哼……”那汉子又弯下腰去,捡起来刚才放在田埂上的镰刀,刀刃朝下提在手里,“说你傻,倒还能找到我家田里来。” 一只手拿着镰刀和刚才割下来的菜,另一只手抱着那一摞碗,看上去有些悬乎,摇摇欲坠的样子让管殷皱着眉想凑上去扶一把。 薄云难藏骄阳,未断的雨意飘飘的泼洒下来,被雨水扰起来的泥土气,反而比管殷刚才出门的时候更浓烈。 眼看着几个还没晾干的碗因为滑进去的雨水随着大汉前进的步伐晃动起来,“卡啦,卡啦”的声响落在人心里,像是有一根被磨得只剩下一线的麻绳在提着人的心肝。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似乎此时此刻反倒更需要一声“啪嚓”,才能够彻底把那根提心吊胆的绳子切断,还两人一个清静。 “要不……” “你……”大汉侧过头的时候,原本落后半步的管殷也赶了上来,两个人目光交错,前者打量了打量管殷一双细瘦的胳膊,刚才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也真不知道那刘家姑娘是怎么想的。” 说话间,几处比起管相公和刘姣安这个家,还算的上气派的建筑又连成一片,大汉也终于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碗筷放在门口的石砖上:“到了。” “雨这么大,你走回去也不是事,我要内人与你熬些姜汤罢……” 管殷早就看出大汉本就是个好心人,正待谢过,便听见后者又别别扭扭补上一句:“免得到时候又害了这样那样的病,倒怨是与我送还这碗筷惹的了。” “多谢。” “别在门口站着了,既然都跟到这里了,还不进来坐下?不然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你笔下那文字要给我一番好骂。” 没想到大汉不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壮实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份有趣的灵魂,管殷谢过大汉,跨过门槛进了屋。 (本章完) 18.第18章 芸薹生处家家好 黛瓦叠起层层高 第18章 芸薹生处家家好 黛瓦叠起层层高 雨里浸满了青草的芳香,顺着天井流淌下来,看上去暂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那大汉既然把管殷邀请到了家里,也就没有一直晾着管殷的打算。 “管相公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罢?” “嗯……”管殷也不知道原身如今多大年纪。不过正所谓成家立业,原身在旁人眼中早就是有家室的人。 现下里烧了厨房的是自己,不知道保护自家夫人的也是自己,可败坏的却是原身的名誉——哪怕从教坊里走出来的原身本就被许多人瞧不起。 “也是时候应该要个孩子,早些培养,将来去应科考,哪怕是个乡试头几名,总算是能光耀门楣不是么?” 催婚、催生、考学、考公,似乎是每个时代都跨不开的话题,尤其是晚辈见到长辈的时候,怎么也躲不开…… “这些到还不急。”每逢听见这些管殷都不是一般的心虚,哪怕心里有千千万万种不满和借口,可实在撑不住对方一脸诚恳的盯着你的眼睛。 “不急?我在你这个年纪……” “相公。”一声呼唤从堂内传来,大汉的声音随之被打断。 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大汉含着半口水就要再张口,便又悠悠的传来一声干嗽,终于惹得前者只能含混不清道:“借你把伞也不好,不然留下来吃些,等雨停了再回去?” 管殷推辞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一串不算大的脚步声愈行愈远。有些局促的站起身,管殷当即就想要告辞,却被因为大汉的手势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既然来了便是客,你若是就这样走了,倒好像是我家慢待了客人,传出去……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大汉说话一如既往的别扭。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情态,一杯连着一杯的喝着水。端茶杯倒茶的动作算不上粗鄙,也半点不讲究。可再加上这算得上规规整整的几间屋子,看进管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终究是要早作打算,不然等孩子事业有成,还要惦念着要在你们二人面前尽孝。” 后面的话,大汉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想来是有什么不得不说,却又需要避免自家夫人听见的话。 “嗯。”要两个姑娘家要孩子,确实是不太可能。管殷笑着应下,脑子里却在思考刘姣安和原身的关系。 管殷没谈过恋爱,但小说里,当一对恋人之间眉目传情,眼神都应该是“拉丝”的,又或者说,两个人之间应该总有一种别样的氛围——刘姣安能够为了原身离开养尊处优的刘家,绝对不会真的是为了爱情。 “啊……恩人,夫人还在家中等我。”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呼面前的大汉什么。在这个时代,如果大汉早早的有了孩子,恐怕年纪不会比自己小了,“天色不早,管某告辞,改日再叙。” “哎,你,你……外面还在下着雨。” “既然管相公要走,定然是家中还有事,莫要强留人家了。” 妇人这一句话算是解了管殷的燃眉之急,冒冒失失冲出门去的管殷却也有些后悔,一场雨没有浇碎远处的芸薹花,但少不得把自己叫一个透心凉。 但继续在大汉家里待下去,管殷也恐怕自己装不下去。 既然刘家人来找刘姣安不是第一次,大汉也能轻车熟路的要三恒去处理,就说明原身也不愿意把自己暴露在更多人面前——女扮男装,从声音到作态,都需要专门去培养,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你啊,少逞一时口快。” “我这也是恨铁不成钢,想当年你我孩儿比他还小些就知道致仕,心里想的就不是这些简简单单的儿女情爱。” “所以呢?因为你逞一时口快,误会了勉儿,勉儿到如今都不能魂归故土不是么?” 被自家夫人这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大汉皱着眉头看向大门的方向,似乎穿过雨幕,那里就站着一个人,站着一个熟悉的、鲜活的背影。 可那个背影是管殷的,不是他们的勉儿。 “她不是勉儿,她也没有追求仕途的身份和立场。” 一声惊雷盖过了妇人的声音,大汉猛地侧过头来看着自家夫人,眼中的不可置信里还藏着未来得及抹除掉的悲恸:“你说什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姑娘家,你要她怎么求仕途?” “你又当真觉得这些所谓的淫词艳曲靠着天马行空就写得出?” “从医的世家,做官的文人,她若是个男孩儿,她难道不知道可以考取功名,大不了做个教书先生?” 一连几句话,显然超出了大汉的意料,妇人自顾自的说着,前者明显的有些招架不住,加快了语速的问话更像是质问:“你是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无一错版本! “她刚才和姣安那姑娘成婚的时候,你看她微低垂的眉眼和不自觉含起来的胸,我当时便觉得她有哪里不同寻常。”或许是换了一个话题,可以排解开两个人刚才看似毫无避讳,却全挑起来内心酸涩的旧事,妇人耐心的解释着。 “往后你少叫这位‘管相公’来家中坐,不然当真毁了……” “那她又是图些什么?” 总有一些事比自己一个人有没有将来更重要。一对夫妇自己没有经历过,可是他们的勉儿有过同样的选择。于是有些话就只能成为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相公,你和夫人当真是心照不宣。”顺着来时路走回去的管殷,大老远便看见了迎上来的三恒,后者笑着要管殷早些回去,“夫人就像是神机妙算,提前要备下了姜汤,要给相公驱驱寒。” 雨还没有停,管殷看向远处的一切,突然理解了学生们对待知识的雾里看花。明明很近,却像是隔着千里——只因为那些知识还没有走进学生的脑子里,就像是这些景和管殷各在一个图层。 “相公,喝些姜汤。” 朱唇轻启,素手柔情。管殷忽然想知道,是什么把这样的女孩子家逼得委身这样一处草草搭建起来屋子里? 管殷知道,必然不是爱情。 双手捧过姜汤,管殷的目光对着姜汤里倒映着的影子,想要看清自己:“多谢夫人。” (本章完) 19.第19章 一点漆落千张卷 半展芳馨万里研 第19章 一点漆落千张卷 半展芳馨万里研 长街尽头被积云堆得晦暗不明,像是刚才磨好的墨整个泼洒在纸上,被一方砚台和镇尺所阻挡的地方,竖起来一片片方正的白——映照着最后一缕羲和光彩的粉墙。 “怎么又要下雨?”目光扫过街道,收起的天光让原本纹路分明的石砖变得沧桑,程衡旋即准备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再打个盹,“一会雨下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孩子过来,可以休息休息了。” 明知道越是这样的阴雨天,那群学生来得越积极,程衡其实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休息。 “夫子,敢问今日还是习字么?”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看着出现在身侧的小少年,程衡愣了片刻,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反应为什么这么迟钝。 小少年的身上有一股药香味,程衡担心暴露,一直没敢问过前者家里是不是做药铺生意的。 此时看到还在走神的夫子,小少年也不急,温吞吞的性子倒像是在包容夫子:“夫子到门外候雨的时候学生便到了。” “哦,外面凉,你先去坐下罢。”每到阴雨天,程衡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不够用一样。 也每每是这个时候,总容易见到管殷,几次三番的不欢而散之后……才恍觉是一场和现实脱不开的梦。 又是阴雨天,还没有见到管殷,程衡有些不适应。 “夫子当然最喜欢我,你想想我……” “夫子自是最喜我的。”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模样,同个小黑炭球一样,你觉得夫子会喜欢你?” 程衡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就听见这样一句。目光跟过去的时候,看见这小少年长得笔挺,果然和谁家春夏里窜高的的新竹似的,让人看过去,当然是喜爱得紧。 “呜哇哇哇……夫子怎么会不喜欢我?夫子不喜欢我为什么让我坐在前面?” “坐在前面当然是因为你身材矮小,我们……” 小少年们应当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夫子已经走了进来,伏案抄书的还在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吵架的两小只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咳咳!”程衡学着戏里夫子们的干嗽,站在门口来了这么一声。 “夫子来了,要夫子评评理!” “评理便评理,谁还怕你不成?” 两小只拉拉扯扯,“拉拉扯扯就到了公堂。”程衡无意识的哼出了声,原本目光里只有对方的两个小少年几乎同一时间把目光转向了程衡身上。 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的程衡心虚的抬起手蹭了蹭鼻子,背过手去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少年,端起了做老师的架子:“怎么,你们两个为了这个事,还要到衙门上去论一论长短?” 自打那天和管殷又一次匆匆别过,前者不再到自己的梦里来,程衡原本还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个夫子。谁想到,一回生二回熟,放下自己那些“思想”之后,也大概能够唬得住这群小孩子了。 “子曰……” “咚!”“哎……怎么又睡着了。”程衡无奈的走到声音发出的方向,想要看看是哪个小少年又听不下去自己的“念经”睡了下去。 一步、两步,程衡想起自己上学打盹被老师叫醒的尴尬来了,压下了步子让这小少年身边的同学能够来得及叫醒。 一步、一步……就在程衡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拍醒睡着的学生时,目光错愕的落在了书桌上——不知道是谁扔过来了一块磨了三分之一的墨块,墨块带着未干的墨水溅落在桌子上的宣纸上,一片漆黑、点点碎花瓣,如万点墨梅开。 “既然要听课,便少嬉戏打闹。” 想起上课之前两个小少年的争吵,程衡约莫猜出了前因后果。想自己小时候这种事做的不少,最后老师各打五十大板也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处理:“若是再闹,便趁早给我回家去!” 吓唬了一句,程衡走回到书桌面前,开始盘算着怎么能把刚才这份争执换个方式化解。 自己小时候多么希望能够有个老师秉公执法,给双方讲讲道理?可是这样的机会却很少。 既然自己现在是夫子了,程衡便不希望自己曾经困顿许久的事发生在自己学生身上——好榜样能教会人有样学样,不公平中渴望光明或许会带来一份偏执的“公平”,此时的程衡就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偏执”。 “好了,我们继续读书。” “这里说到夏虫不可语冰,在《逍遥游》中,同样……”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被一个站起来讲话一板一眼的小少年打断:“可是夫子前几日才说要知行合一,为什么如今又带着我们读起这干巴巴的《论语》来了?” 小少年虽然打断了程衡的话,可站起来先给夫子作了个揖,让人挑不出来什么错处。 “夫子自己都没有做到知行合一,为什么要让我们做到?” 此话一出,程衡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以身作则和知行合一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不能直接否定学生的话。 是啊,夏虫不可语冰。自己又为什么执着于给一群还没有接触过世界多久的孩子讲什么大道理?而不是尝试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比如先摸清楚原身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比如好好看看原身的话,看看自己能否完成原身的意愿,让徽商为富国佑民做出什么有意义的功业? “你……说得有理。”程衡呆愣了几秒之后,磕磕巴巴的吐出了这么几个字,底下坐着的学生瞬时间把目光投了过来。 齐刷刷的目光让程衡一时间更适应不过来,有了逃避的心思:“如此,先下课,改日……” “夫子又要改日么?”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不也是夫子教与我们的么?” “改日和明日……”程衡知道自己的改日从来就是“明日复明日”的推脱。当年学习是,这些年写剧本排戏是,甚至连向布置游园会的中间人要钱也是! 从不好开口催促,到明日再催,终于才有了当天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的冲突。 “今日?” 可是今日自己又能做什么?一股药香传到鼻尖,程衡觉得自己的头更晕晕乎乎的了,下意识的用手去扶一旁的书案,想要靠在椅子上缓一缓。 (本章完) 20.第20章 偶尔闻听春闺怨 朝夕且观如玉颜 第20章 偶尔闻听春闺怨 朝夕且观如玉颜 “娘……” “父亲……女儿不愿……” 几声梦呓从身边传来,假寐的管殷睁开眼,只看见手里还拿着绣绷子的刘姣安正枕着小臂伏案而眠。 管殷有些心疼。 想起自己当年通宵准备考研的时候,也是这样深夜里捧着书,坐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便睡沉了。 窗户关得并不严,窗外湿潮的气息悄悄的潜进屋里来。天气已经暖了起来,原本就算不披盖上,也不至于受寒。 只是刘姣安日夜里忙,现下看起来藏着排遣不开的情绪,最是容易让风邪入体,管殷心头泛起几分担忧,轻手轻脚的站起身,拎起搭在一旁椅子上的衣衫,走刘姣安身后,小心翼翼的搭在后者的肩头:“不愿意就算了,何苦强求?” “彤彤姐,为什么……回不去。”尽管管殷搭上了这句话,刘姣安还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问着每一个不在场的人,问着那些管殷想要寻找答案,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问题。 彤彤姐?是原身么?管殷想借着这个机会问下去,毕竟梦里的人醒来多半不会记得自己在朦胧中回答的那些问题。 “相公,你做不好,姣安不觉得麻烦。” “当初你说会照顾好自己,为什么骗了我?” “是彤彤骗了你么?骗了你……什么?”眼见着刘姣安抿了抿嘴,看样子是睡得深了,管殷带着试探的话也随之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随着前者绵长的呼吸声一同停了下来。 “也罢,好梦。” 原本自己是为了什么站起身的?管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自己嘴里说着不想干扰历史,可一直在利用身边每一个人的善意达到自己的目的——回家。 星月有情,常伴无眠人。风云有义,不肯要星月空照自讨苦吃的人。推开门的管殷,看到的便是万籁俱寂的夜。 丝丝缕缕的风摇动树叶,像是一阵冷笑刮过耳畔。走了几步,孤独的夜好像一直掩藏着什么能够吃人呃东西,逼得管殷又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原本摇曳着忽明忽暗的灯烛已经亮了起来,管殷猜是刘姣安醒了。 “三恒?这么晚了你还没有睡下么?”迎面照见的却是刚从屋里面走出来的三恒,管殷不免有些惊讶,“你明日尚且要忙,为什么不多休息休息?” 管殷记得刘姣安这里没有什么守夜的规矩,三恒即便是再得主人家信任,也毕竟是男儿,深夜里走到夫人入寝的屋子里,到底算不上合适。 三恒没有直接回应管殷的话,只是转过身去要到厨房给后者准备些暖身子的热水:“这么晚了,相公出门披上些衣服,不然受了风寒便不好了。” “哦,好。”下意识的总觉得三恒像是有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自己。包括邻家大汉来到这里最开始叫的也是三恒……这当中真的只是瞧不起原身出自教坊么? “三恒?” 三恒刚才走到勉强搭起来的新厨房门口,听见自家相公呼唤,当即转过头来:“相公有什么事么?” “相公,三恒先去给相公准备些热汤。”回过头来了,自家相公又不说话了,三恒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新砌的灶小了些,烧起水来也慢,改日三恒再修个大些的。” 听见有关厨房的事,管殷不免羞赧。自己不想影响一丝半点的历史,可自己的存在或许早就造成了不知不觉的影响——至少原身应该干不出一把火烧了厨房的事情来,不然三恒也不敢放心的离开。 “嗯……” “我的意思是你先不必忙了,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一说。”管殷叹了口气,打算旁敲侧击的从三恒这里下手,“我记得你是和夫人一起的?从刘家?”“是。”自家相公自打落水之后脑子就不好,这一点三恒是知道的,只是这无关痛痒的问题,也不知道管相公问来做什么? “那你知道我曾经……” “相公放心,三恒不会另眼相待的。”难道说相公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当初意气风发娶了夫人的时候,可没有如今这般支支吾吾……不然想必自家夫人也不会看上相公的,三恒怕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是那家人胡乱说了些什么么?” “相公不必往心里面放的,只要是夫人认定了的,便是三恒认定了的。” 三恒表了表忠心,可这并不是管殷想要听到的答案。 “况且旁人家都说管相公乃是卖身葬父,无奈才沦落教坊,三恒佩服相公的孝心。” 终于也偶一两句是自己真正想要知道的了。 “只是相公这些年都没有带夫人去拜过先老爷……” 这当中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有情况。只是刘家知道原身是教坊出来的,难道就查不到原身女扮男装的事么? “相公?” “时候不早了,相公还是早休息罢!” 三恒当然是希望自家夫人过得好的。之前哪怕是相公的身份要人诟病,可好歹一身的本事不至于埋没了夫人的一片真情。倒是近来相公这般模样,不由得让三恒担心起夫人和相公的未来。 管殷点了点头,却知道自己必然是今夜无眠。 本一书一最一新一章一节 在一6一9书一吧一看! “啾啾啾……” “咕咕!” “啾!咕咕咕……” 不知那棵树的树枝上,已经有早起的鸟儿蹦跳着唤醒清晨。管殷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就是天灵盖那里有些闷闷呃疼,可整个人清醒得根本没有睡意。 天边一线白,吞噬着蓝紫色的夜。属于太阳的新的一天的橙红一点点盘剥着黑暗,管殷眼见着刘姣安伴着第一声鸡啼一同醒来。 “夫人早。” 缓缓立起身来的刘姣安感受到了身上披着的衣衫,知道三恒一般是不会在晚上进屋的,侧头看见提着眼皮的管殷,就更明白是怎样一回事:“相公没有睡么?” “我……” “相公休息休息罢。” “我睡不着。” 管殷说是睡不着,可是等到刘姣安到集市上不久,管殷对着书案发着呆的时候,不多久还是沉沉睡下。 雨声淅沥,总潜人梦,悄声听着管殷呢喃。 “你可来了!” “是那里的索命鬼?”管殷一惊,猛地睁眼,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本章完) 21.第21章 笔下又将新图谱 何人寄来旧文书   第21章 笔下又将新图谱 何人寄来旧文书   定睛一看,竟然又是程衡。   “我照你说的去做了,如今他们倒是反过来同我讲起大道理来了!”程衡从小到大最怕的无非是旁人给自己讲道理。   毕竟人就是这样,多数时候明知什么是对的,却不是只靠脑子想想便能做得到。   “带我的老教师说,她一辈子从学生身上学到的东西,甚至比从书本上学到的都多。”曾经管殷还以为了这老教师说的是场面话,可短短的几个月里,每个学生迥然不同的性格和为人已经让自己大开眼界——程衡还是没有放下对于“身份”的偏见。   被比自己年纪小,身份低的人教育,对于常人来讲毕竟难适应。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句话我想你上课也是学过的……又或者说,你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一个全知全能的学堂先生形象出来么?”   程衡在犹豫,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咚咚咚。”   又是一阵叩门声音响起。   “其实……”叩门声响起,往往就代表着管殷要回去了,程衡忙借着最后的机会,想要把这件事说个清楚明白。   “咚咚咚!”更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归于了平静。   看起来不是哪位学生的家长又找上门来了。光是那一遭,程衡就已经疲于应付,只能庆幸那家长没有再找过来。   管殷记得当初在宏村那座拱桥上看到的男孩子不是这样的瞻前顾后,目光望向适才敲门声传过来的方向,催促起程衡:“你不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么?”   “啊,是……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戏曲演得多了,平日里说话都文绉绉的,只是程衡自己未曾察觉过。   也是有赖于这份“文雅”,管殷想程衡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穿帮的。   半晌没有回音,管殷三两步买过门槛,循着刚才程衡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甫一出门,管殷就看见程衡弯着腰,在那里呆愣愣的不知道端详着些什么,急行到后者身侧,管殷的木管也被地上拿物件所吸引。   “挚友亲启。”随着管殷把这信笺上面的字一个个念了出来,自己便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这信看起来有年头了,为什么刚才送到?”   枯黄的字纸像是冬天里的落叶,恍恍惚惚透着里面依旧清晰的字迹,程衡随着管殷疑惑的问话一起捡起了地上的信,拿在手中翻了个个儿,像是被吸去了魂魄一样,定睛端详。   信笺的一角已经有些残损,如果是被主人好好保存过的,至少也应该想是《西厢记》里面夹着的那封信一样干净整洁。   但泛黄的旧宣纸上有水渍殷开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在雨天泡了水——不止一次!   原身是绝对不会这样对待来自“挚友”信笺的,程衡对这位教书先生有着一种甚至超过对自己的信任。   明明是刚才送来的信,却好像历经风霜。如果说是路途上一再耽搁,送信的人没有看见回音,也总应该多附一封才是……   三下五除二把里面的字纸拿出来,程衡迅速浏览着信上面的内容,看着看着却睁大了眼睛,毫不顾及的拉着身侧的管殷进到书房。   “你做什么?”   “这信?”管殷还没有来得及问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本还在程衡手里的信就神奇般的出现在了自己手上,而后者正局促不安的在屋子里踱步,时不时一眼殷切的望向自己。   “你……”   管殷渴望一个解释,而不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把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塞到自己手上。这摆明了是个烫手的山芋,自己却不能抛回去。      见管殷张口,程衡当下里就把目光别了过去,回避着前者关于信笺的一切提问。   难道说是回到现实世界的法子?又或者是什么系统任务?管殷一时间浮想联翩,下意识的垂眸,把目光落在了信笺上。   “一别数载,程瞻兄还无恙否?”   这上面分明就是几句最简单的问候,倒不知为何程衡有那么大的反应?管殷顺着继续把信看了下去:“而今朝堂中不少人也在提程瞻兄当年同愚弟一再提起过的‘实业救国’,上面似乎也有意动作。”   “你我二人的那位同乡……”   中间用墨涂黑了几个字,结合前文,管殷约莫猜到了寄信一方信中所指。   只是这些话,还不足以让管殷认可程衡读过信之后铺,在书房里营造出来的低气压。   “你继续看下去。”程衡担心随时可能梦醒,自己就更不知道如何面对那群学生,催促着管殷继续往下读。   带着犹疑点了点头,那些流露着对国家祈盼的字句划过管殷眼前,让一个看多了历史兴衰的人,也依旧为之动容。   几代古人、几辈英豪,才有了他们生活在的那个现实世界?管殷不及对着字纸泪空流,一双眸子倏忽间瞪大。   程衡也在此时此刻回过头来看着管殷,他知道,她如今终于读到了让自己恍惚的重点。   “什么?”   “数载?郁郁而终?”   “还未?”   平日里条理清晰的陈述,如今都变成了不时蹦出来的一个连不起上下句的字词,管殷伸手挡住还在“转磨”的程衡,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后者,企图让通过眼神的交流,让后者回应自己呃震惊。   “是,几年,原身既然死了几年……我不在的时候,难道还有另外一个人?”   “可是明明他还没有建起学堂便郁郁而终,这些学生都是哪里来的?鬼么?”   管殷脑海里的问题都被程衡一股脑的问出来了。此时此刻,两个人的震惊谁也不比谁更少一点。   “也是,都有穿越,鬼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程衡是惊惧过了头,“可如果原身死了这么久,我们呢?还回的去么?”   突然间,程衡便对适才还为学生给自己讲大道理感到羞赧的那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来自内心深处的共鸣,是能让灵魂都随之颤栗的。   “愚弟在两年前曾去过程瞻兄你的故宅一访,其间遍无尘土,连笔上也还饱蘸浓墨,一切仿如停于程瞻兄驾鹤之时,愚弟周游一遍,恍惚似闻人声,宛若程瞻兄尚在。”   “尚在?”程衡打了个激灵。   “夫子,外面下雨,可要关窗?”   “尚在?”程衡呢喃的抬起头,看见的就已经不是管殷,而是眼前高瘦的学生,一丝凉风撩起一角,程衡浑身又是一颤。   (本章完) 第22章 春光恍惚无人咒 木鱼杳眇几自愁    第22章 春光恍惚无人咒 木鱼杳眇几自愁   “笃……笃……笃……”   “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顺着窗儿钻进来的时候,管殷才勉勉强强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再立起耳朵仔细去听声音来处的时候,却连个声音的尾巴都没有捉住。   那些学生都是什么呢?管殷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心神还没有从刚才那封信里面回转过来——原身和刘姣安之间会不会也有藏了许多年的信?   “相公?”   怎么是去集市上回来的刘姣安?管殷刚才就没有听见三恒的声音。眼见着夕阳已落,天色染墨,三恒不应该不在才是:“夫人,三恒不在么?”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未曾看到他。”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三恒对自己和刘姣安很好,又是放弃了刘家的条件跟着夫人到了这样小小的一间半破屋子里,怎么能不叫人感动?   只是管殷总觉得三恒有哪里怪怪的。或许是过于早慧,又或许是对待一个教坊出来的人太过于“仁慈”?   刘姣安看不得管殷蹙眉,后者眉头皱起来的同时,刘姣安就已经劝开了:“他年岁不小了,已经能保护你我,你倒也不必担忧他……或许是去找他父母了也说不定。”   其实管殷也不想自寻烦恼的,只是程衡收到的那封信就像是在暗中提示着自己什么一样。   比如: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或者……   管殷可不愿意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聊斋志异》是为了警醒世人的,而自己又没有什么贪心,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余年的人民教师,对魅惑人的妖精也没有什么感受。   再牛的妖精,还能玩出比学生不想写作业时候还多的花样么?当了这么多年学生的管殷觉得显然是不能!   “夫人,你说我们都真的存在在这个天地之间么?”   “庄周梦蝶的故事相公和我说过。”刘姣安给管殷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的回应着,“还说过不要执迷于其中。”   原身竟然还和刘姣安聊过这样的哲理么?管殷原本是没有联想到这么多呃。不过既然刘姣安提到了,管殷自然顺着问了下去:“那你说,我们现在是蝴蝶还是庄周?”   “姣安不知道相公怎么想,姣安只觉得自己既不是庄周,也不是蝴蝶,姣安就是姣安,只是姣安自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管殷莫名觉得“古人”似乎比今人看得更为通透。想想当年百家争鸣,多少的思想碰撞。为何到如今,明明早就达到了古人那句“足不出户而知天下”,却少有什么更新的哲理被讨论出来?   是因为静不下来,还是这样那样的声音终于影响到了自己原本的声音,让一切反而变得复杂起来?   “相公以为呢?”   “我便是我。”面对刘姣安问回来的话,管殷即便不想敷衍,也只能选择一句形同“我也一样”的话说给前者听。   刘姣安很好,但她与原身的情深义重,未必会允许自己这个不该属于这里的人继续存在下去。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之前,管殷不想冒这个风险。   “天晚了,夫人忙了一天,也喝杯热茶休息吧。”趁着刘姣安还没有再问出什么自己不好回应的话来,管殷站起身给前者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刘姣安面前,“辛苦夫人了!”   “嗯,相公也保重身体。”      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刘姣安从来没有怀疑过身边人的用意,也所幸管殷从没有动过伤害她的心思。   刘姣安刚才要方放下茶杯,管殷便又有想要问的话了:“哦,夫人。”   “你说。”柔情似水,刘姣安总能无时不刻怀着无限的耐心与包容,等着眼前的人,候着眼前的人。   “如果说,如果说你能够回到过去,你觉得你能够改变现在么?”   “相公的意思是?”刘姣安可没有看过那些穿越小说,一时间听不懂管殷想要表达的意思。一双眸子泛着水光,看向管殷,“相公说的难道是话本里面那些所谓的借尸还魂?姣安可不信还能有这等事。”   “有些人离开了,便再也回不来了。见着他们死而复生,靠着自己沉冤昭雪,也无非是人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刘姣安的话说得管殷心神一震,比看见那封信的时候还要惊诧。有那么一瞬间,管殷甚至感觉随着刘姣安的一字一句,后者根本就是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就像是她早就知道原身已经不在,而自己不是那个陪伴了她这些许岁月的人。   “相公在想什么?”   “我是想,如果你能够回到过去,你还会选择和我来这里过苦日子么?”今天的刘姣安莫名有些强势,管殷迫不及待的想要赶紧岔开话题。   “回到过去,如果姣安真的不选择相公,相公会怎样想?”刘姣安的目光里透着狡黠好一幅,刻意的想要挑逗管殷一样的语气,“相公会不高兴么?”   “可是回到过去本就是不可能的不是么?就算我想尽办法改变了什么,或许既不会有今日的我们……甚至强求来的,可能还不如今日。”   刘姣安看得实在是通透,管殷知道前者性子里其实同自己是一路人。肆意的去干涉一些事情的发生,谁也不知道会给一段小小的历史带来多大的改变。   所以既然穿越来了这里,管殷一直都只是尝试着按照此时此刻的风土民情生活,而不是大刀阔斧的展现一个来自现代的人拥有多么不一般的头脑,幻想着什么一方霸主……   “相公今天是怎么了?昼梦惊心?”   就在管殷以为刘姣安已经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后者的关心还是不期而至。   “倒也不是。”   管殷正打算继续解释些什么,刘姣安就已经带着装了热水的壶转过身去要出房门:“改日我去给相公开几副安神的汤药吧,总是夜醒昼眠到底对身体不是件好事。”   “多谢夫人。”   “相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是对姣安莫大的赠礼了。”   刚出口的话被虚掩上的门盖了个结结实实,管殷原本以为刘姣安不会听到的。可对方再端着热汤进屋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回应自己的。 23.第23章 定心神自别梦幻 漾湖泊倒映山峦   第23章 定心神自别梦幻 漾湖泊倒映山峦   “姣安……”看见刘姣安的脸,管殷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双眼,“你刚才不是说出去了么?”   每隔一两天,刘姣安就要去集市上卖些手工的绣品,换了钱,再买些米回家——这段时间吃的清淡,远不及管殷在高校食堂里的大鱼大肉。   “相公?你不是我的相公!”   “扭送衙门,要她看看假扮我相公的下场!”   管殷已经想象到要有衙役走进来,拎着“叮叮当当”的锁链和厚实的重枷,只待自己乖乖的束手就擒。这一天终于还是在自己寻找到如何回到现实之前来了……管殷眉眼低垂,自觉心尖在颤抖。   “这也不是我想做的,我也是……”   “相公?”   一声呼唤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书桌不远的前方有一道如白练似湖面的雾气正随着这一声旋转着。   “怎么?不是你想做的?贪官污吏还说自己是迫于无奈贪赃枉法,劫道杀人还说是为了生计杀人越货,难道说官府就不惩治这种人了么?”   “更何况,你是占了人家的命,用着人家的躯壳,享受着人家的妻房、田产和仆役,难道说你以为你自己比这些人强么?”   起初管殷还觉得这比喻荒诞至极,后来想一想,设身处地,若是自己身边人被陌生人占去身体,自己会相信对方口中的无辜么?若是找准了办法,蓄意报复又如何呢?   “相公醒醒。”   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终于打散了那层层迷雾,管殷醒来最先看见的还是三恒。   不同往常,有了梦中惊魂,管殷此时还没有完全从梦魇中走出来,看向三恒的目光还带着警惕:“你不会……”   “三恒当然不会。”虽然三恒不知道自家相公在自言自语什么,总之先应下来才是正道理,“三恒是看相公一直喃喃,恐怕是做了什么噩梦,这才叫醒相公。”   “该不会相公梦中是所谓的,所谓的……”   “所谓的什么?庄周梦蝶?”既然原身和刘姣安讲过这个故事,那么说不定三恒也是听说过的,管殷醒过来不久,就已经将梦里的事忘了个大半,只记得自己是因为被发现了身份而面临着可怕的事情。   “不,不是,相公换一个。”三恒摇着头,“不是这个。”   “那是南柯梦、黄粱梦,又或者是……”   三恒掰着手指头对比自家相公说的这几个词和自己听说过的故事,思来想去没有个结果,干脆一拍手:“哎,三恒只担心是吵醒了相公的美梦。”   “你家相公才不做什么美梦。”刘姣安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三恒还在暗地里继续和梦的名字较劲,“若是平时有什么想法,尽会写到她的故事里面去。”   自家夫人进来了,三恒也不好继续走神,只是点头陪笑:“夫人说的是,三恒知道。”   “那三恒先去为夫人热上些水。”看见刘姣安颔首默许,一侧身,三恒出去了。   “这么早便回来了?”三恒出去了,管殷也连忙站起身来迎接刘姣安,“往集市上一来一回,夫人辛苦了。”   “我倒是无事……只是快要走到集上时,忽然有些心悸,我担心家中有事,赶回来了,便也好了。”   自己梦里是内心的彷徨与怀疑,梦外却是对方毫无保留的关心,管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呆愣愣的看着刘姣安。   两人相望无言了片晌,刘姣安又一次主动开口:“暮春的景致美得很,改天空闲,相公同我一起转转罢。”      对于这个只涵盖了一间半屋子的院子里的人来讲,是不分什么农闲与农忙的。   毕竟身后靠着的是一片不大的茶山,原身和刘姣安又都不会种田,于是只有一片三人平日里都不能勉强够吃的自留地,由三恒负责打理,更多的时令菜还要去集市上买回来。   “好。”管殷应下来便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批稿子要什么时候交,若是在游山玩水的时候遇上了熟人,自己有应该如何掩藏身份。   所幸,刘姣安做足了准备,给管殷想好了退路:“相公若是不忙,我们可以去山上转转,若是忙……就在附近会会邻家也是好的。”   有那么一瞬间,管殷在想:如果自己能够一直瞒住身份的话,就这样每日清清淡淡的生活下去也好,没有什么需要去争抢、去忧愁的。   只是这样对不起原身,也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自己苦读近二十年,就要实现的儿时梦想。   “谁会愿意做个教书的?”   “教书育人,有什么不好?”   “对别人是好了,可现在谁还把老师当人?”   耳畔再次响起那些极端的话语,管殷的心跳都在随之加速——做实习老师的这几个月,自己不是没有遇到过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家长。   云阔天高,鸟鸣阵阵。长风吹松林,浅雨打竹梢,好一派水墨江南。抬头又见橙红一片,西山日斜照。   “先生,犬子愚钝,还请先生受累。”   好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程衡一抬眼就看见面前的中年满脸堆笑,将一个半大的孩童推到自己面前:“这是……”   “犬子阮弼,还请先生受累。”   “阮弼?”这是自己剧本里的第二个故事,程衡第一个反应并没有回到明末那个真实的徽商“阮弼”身上,反而恰恰停留在自己改变过的剧本。   “先生可是……”   收敛了自己刚才“见了鬼”似的表情,程衡一脸老成的颔首:“无有什么,无有什么,这倒是个好名字。”   “那就好,多谢先生。”对方知道,这是先生愿意收下这个孩子了。   捅咕捅咕自家孩子,阮老爷示意阮弼给先生见个礼。   “先生好。”   程衡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回避开了这一礼:“快带孩子休息罢,天色不早了。”   来人好一番推谢之后,放下礼物带着孩子走了,空留下对着礼品发愁的程衡,坐在书案前念念有词:“她说不要改变历史,可这阮弼史书上有记载,怎么倒成了我的学生?”   方才明明还在那个古旧阴暗的屋子里撑着椅子泛晕,怎么此时此刻自己又换了个地方?程衡有些想不明白,只打算靠在桌子上早些沉睡,睡下来,看到管殷,自己也能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本章完) 第24章 好春光旧文新谱 漫夜色古道前途   第24章 好春光旧文新谱 漫夜色古道前途   (正生骑马上,白)也曾是春风满面游宫苑,敢料想残月今照白马前。某,贬官归途,遭逢大雨一场,雨透衣寒,自觉凄凄惨惨。天边惊雷乍起,更吓得人魂魄散。   “宦途不得志,这样的故事可不少,真的有人愿意买账么?”零零碎碎的故事里,管殷拼凑出了个官场不得志,少年离家苦读书,中年后一身零落回到故乡。   (旦内白)旧乡几度春秋,盼夫君早日荣升。前番风雨大作,携一双儿女回家探望老母。(旦上,作哭科)一封书信贬还乡,不知夫君何日转。   (相见科,生白)为夫不慎宦途失足,连累了娘子,白荒废好年华(生跪科,旦搀)   故事到这里,管殷倒也明白了。“喔,原来看的是爱情。”   草稿前后颠倒,还少了许多原身早年间还在教坊时节的创作,现在勉强连起来,这故事倒也算是跌宕起伏,一点没有少了人性的闪光。   “相公,可要姣安替你磨墨?”   又是这般,刘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了自己身侧。与其说是前者颇有些神出鬼没,倒不如说是管殷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融不进这个一间半屋子大的院子。   窗外的夜色已经赶得上一方小砚里的墨水,抬眼望出去的时候,月隐山间,独身在陌生地的管殷,哪怕温风吹至,也少不得带入到剧本里的凄清:“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夫人平日要多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管殷没有应承,刘姣安便也没有强求,只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案的另一侧。静静的用眼神描摹着管殷的面庞,又把目光落在宣纸上,看着后者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着,却因为自己的注目,原本半悬着的腕子更是随之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刘姣安撇开目光,顺着窗子打在地面上的影子一路往上,直到目光攀缘到墙外同样在努力向上攀爬着的绿藤,才终于停下来。   那是一株还没有长大的凌霄花,借着矮墙铺展开自己的枝叶,迎着月光绽放出几朵花来,与傲雪凌霜的梅颇有几分相似。   “在看什么?”尽管管殷也算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科生,可文科生不代表管殷就多么会写文章,更不用说费了劲去填这样一个个曲牌,只能靠着慢工出细活,一点点的磨。   坐不了多一会,管殷有些坐不住,微微抬头顺着刘姣安的目光望出去,眼神却懒散的没有落到和刘姣安一处去——管殷的目光没有落在凌霄花上,反而落在了凌霄花攀缘着的矮篱笆上面,观察着粗细不一的竹篾。   篱笆毕竟不是刚才搭起来的,管殷这一看便看见了几处歪歪斜斜,心里想着这院子哪怕没有什么可偷的,总也不能敞开了大门任由人随意进出。、   果然刘姣安满心都是这个算不上夫妻组成的家庭的。   “可是那篱笆要修一修了?”若是可以,管殷其实不希望刘姣安一直保持着贤妻良母般的性子。这样细腻的心思,明明可以做成很多事,大可不必把目光放在眼前的柴米油盐,“夫人,书架上有几本书,你若是睡不下,其实可以吧看一看的。”   “先不用了。”   一句不用了,管殷也不知道刘姣安到底在回应自己哪个问题。不用便不用,管殷并不希望自己的强求影响到一个属于历史的人有怎样的人生轨迹。   “可是我打扰到相公了?”   “我……”刘姣安声音响起的同时,管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对于历史冷眼旁观的态度,对于这些活生生存在着的人,是不是太冷漠了些?   每每刘姣安看向自己的时候,管殷都能够感受到其中那些饱满的感情,有遗憾,有怜惜,甚至有不舍——管殷在想,或许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尝试让刘姣安慢慢接受自己已经不是原身这个事实。   微微晃了晃头,管殷的理智不希望自己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去冒险,于是不敢再去看刘姣安半点,低眉敛目,拿起毛笔膏了又膏,佯装要继续填曲,内心却挤不出半点文字:“无妨,我今夜就在这里睡了,你早些休息罢。”   “好。”      所幸,刘姣安从来不掺合自家相公的工作,正逢无事,收拾收拾便靠在床榻上睡下。   管殷左手搭上右手已经发酸的手腕,总算是把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舒了出来余光光也从躺下的刘姣安身上流到了窗外。   如果说刘姣安看的不是篱笆,那又该是什么呢?难道是……   “难道说是因为我教的不好,这才让阮弼屡试不第,终于成为一代传奇徽商?”   “那如果是这样,我好不好直接劝他去经商?”程衡正念叨着,浑身突然一抖,背后冒出一股寒意,“这总也不算是改变历史了吧?不过是加快进程。”   盯着目光可及处的房梁发呆,程衡的思绪开始浮想联翩:“这个房梁我记得说有什么是风水上的不好,实际上是因为空间逼仄来的?”   “哎,不管了不管了……”侧过身来,程衡的目光又落在地上的月影上——也不知今日的月光又在描摹谁的身影。   “这是哪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程衡意识到这一次的梦似乎并不是管殷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   “你怎么……”四下里望望,是自己熟悉……已经逐渐习惯了的环境,管殷的目光又一次停留在窗外。又终于在程衡呼唤之前硬生生的掰转过头,看向后者,“怎么这一次是你过来了?”   “你那边还好么?家长们怎么说?之前学生的问题你是怎么处理的?”   一连串的话说完了,管殷突然觉得自己不知不觉竟然也有些老教师的风范,现在就像是看见刚才回到办公室的同事,开始为了学生和家长的事情问东问西。   “你在看什么?”   “窗外。”   “窗外有什么?”   “篱笆?”   程衡突然凑到管殷身边,顺着窗子对外面看了一眼:“凌霄花开得好漂亮。”   “醉花阴。这个曲牌你有没有用过?”   “没有。”   就在管殷震惊于程衡说话的跳脱时,后者又把话题引回到管殷原本的问题上来了:“那像是个幻境,像是原身程瞻的一个梦。想明白了,我也就走出来了。”   “不过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故事里。”在管殷刚才盼到了希望的时候,程衡的话彻底打消了管殷的奢望。   “外面的凌霄花真的很好看,你该出去走走,看看。”   (本章完) 25.第25章 醉花阴好写惨淡 画眉序难赋自然   第25章 醉花阴好写惨淡 画眉序难赋自然   “提起醉花阴,我倒是有几番印象。”管殷熟悉的醉花阴,是词牌,绝非曲牌,“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书柜因为日渐潮湿的天气而带上了霉点,青绿的颜色衬在一片棕黄当中,倒像是把一棵古松截取到了屋子里。   管殷站起身来,在上面一阵翻找。想起自己从容淡定的给学生批卷子之前,也曾有过这样一段时间——学生被叫到了办公室,自己还在忙忙叨叨的翻找卷子。   直到……身边的老教师站起身,三两下把学生的卷子找了出来,更没忘了在翻卷子的同时,把自己当时的情绪一起反映个明白。   程衡看着原本也是着急的,又恐怕自己的急性子扯破了宣纸。终于只好站在一旁,等月光斜照,管殷还没有找出个所以然的时候,才伸出手去。   “哎,就是这个。”   “不过,是叫北醉花阴,不知道和你说的醉花阴是不是一个。”   管殷把宣纸平摊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示意程衡的目光看过来。   (外扮白岳道人,持拂上)   【南点绛唇】墨里江南,几番烟雨游人老。松林翠懋,一骑还故道。好风青云,恁说春归早。天宫渺,鹤颜仙貌,累岁凭谁笑。   贫道本为徽州府人士,幸遇真文,得仙人点化,一十四岁来至在白岳山上,紫霄岩下,玉虚宫中。拜师入道,拜奉真武,而今尽四十载矣。有管氏故友为超度亡灵来至,是逢七月十五中元日,地官赦罪,最宜开坛演教,(唤介)管道友何在?   (正生内白)遭逢大雨河堤泄,今为生灵斋醮来。(见介)生未曾备齐香花果品,还望仙长代劳。(拜介)此番超度亡灵,相劳仙长。   (拜介,外)管道友此来是为徽地百姓,何谈相劳?待贫道于一众徒儿扬起经幡,礼拜天尊,诵经施食。正所谓:国泰民安民偕祈,逍遥自在自修持。   (下,正生拜介)   【北醉花阴】欢笑升平岁月少,邀天三杯醉了,酿成暮色春朝。说也难逃,辜负青年样貌。   (外上,携众弟子铺设三坛,供香花茶果,立幡挂榜介)   (叹介,外)谁言命份天注定,贫富有别命无差。即便一时屯邅岁,问心无愧神明查。管道友,听贫道一言:学苦文高天不负,殷勤为民自英华。   (正生拜介)多谢仙长赐教。   【南画眉序】歌渔樵,也胜寒窗大浪淘。道平生志意,几自号啕。有谁问何处悲声,难觅那天涯芳草。马蹄凌乱归乡途,凭着半身孤傲。   (内三鼓介。外五老冠、法衣,众弟子奏乐介。旦上。)   【北喜迁莺】(合)蓦地起云潮,华幡举南宫位列高。甘露味播相接引,亡灵此去升超。倏忽,魂魄飘,且至金门玉树瑶。朗昭昭,尔时救苦,荐入层霄。   (正生、旦拜介)但愿亡灵得超生,洪水不破徽州岸。   (外拜介)太乙天尊座东阳,手内杨柳洒琼浆。   (众弟子拜介)身骑九头青狮子,拔度亡者上天堂。   (外拜介)太乙天尊下紫庭,九幽长夜放光明。   (众弟子拜介)千愆只念天尊号,万罪全消一卷经。   【南画眉序】(外)免呼号,救济溺沉越怒涛。破酆都地府,苦海脱超。论奖惩何寄阴司,赏善恶人间考报。倩谁来把冤魂慰?清官镜湖窥照。      (外叹介,旦、正生、外众弟子拜介)   【北出队子】(旦、正生)朝天苦告,祈得故邻乡胞。丰稔草木少操劳,雨顺风调岁富饶,尽望潮平明月皓。   “这一段黄钟宫的南北合套一般讲是元朝中叶之后才开始出现使用的,在此之前南套北套都是分开的。”程衡看过的第一句,倒是带出了管殷一直没有确定下来的年代。   感受到后者目光里的惊讶,程衡愕然:“你不是学历史的么?还不能确定你如今在什么年代?”   “我一直没机会走远,而且平日里接触到的物件儿纷杂,一时间很难确定一个确切的年代。”   “哦,所以我叫你多出去走走……”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时又有些尴尬起来,终于还是程衡顺着自己的专业领域说了下去:“这一出倒是很像《桃花扇》第四十出的入道,当然毕竟用的是相同的联套,感觉相似也是正常的,故事倒也大相径庭。”   “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管殷轻卷起这一卷薄纸,站起身来。   “你说作者笔下的内容很多就是自己,你说这是原身父母的故事,还是……原身渴望女子入仕?”   这个问题未免刁钻了些,程衡耸耸肩:“这倒难说,也可能单纯是个故事。才子佳人,因缘际会,也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就像是现在咱们看的那些套路文,霸总文,也不需要作者有经历,有同感。戏曲文学里有一部分就像是现在的套路文。”   “比如《武家坡》和《汾河湾》,比如《风筝误》和《凤还巢》……”程衡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管殷听说过的不多,只是点头默默记在心里,“但很多时候,还是能反应时代的吧。”   “所以,我应该问问,这些年来有没有过大洪水决堤?”   “你继续往后看这个内容,如果是简单的天灾,写起来就没有意义了。”   “你的意思是,人祸?”管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果是干旱、地动,在历史上或许没有什么办法,就只是单纯的天灾。   可水患不一样,提前修建堤坝,水渠,又或者像是那千百年不坏的都江堰,治水是中国人一直不变的话题——决堤,少不了人祸。   “嗯呢。”程衡此时没有半点“演”夫子时候的老成,跳脱过后,是故作高深,“和官场有关系的,人祸。”   “贪腐。”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话之后,便再没有什么额外的交谈,目光直直的望向窗外。   如果是贪腐,那就不好办了。   一条线抓上去,就像是窗外那棵凌霄花。地上的根绵延不绝,篱笆上的蔓万千触手,又能绽放出明艳光鲜的花来,让人忍不住夸赞几句。   可谁又能清楚明白的分清凌霄花和曼陀罗?曼陀罗也会被夸耀美好,却终归浑身是毒,入药害人。   天光渐白,月隐西山,篱笆上的凌霄花随着微风一晃一晃……   (本章完) 26.第26章 谁人讲同床异梦 有道是风起云乘   第26章 谁人讲同床异梦 有道是风起云乘   光顺着大敞的木门倾泻进屋,刘姣安睁开眼,第一时间看见的是管殷落进屋里来的影子。   坐直了身子,小心整理好额边的碎发,刘姣安微垂着眼尾,看向进来的人:“相公今日起得好早。”   “嗯,夫人今日可是要去忙?”昨夜长梦,管殷很难说自己算不算睡了。此时强勾起唇角,不想堕了刘姣安晨起的兴致。   相处的时间久了,管殷恍惚间容易把刘姣安错认成自己高中时候认识的好闺蜜——上大学时候联系还算紧密,后来读了研,一两个月才想起来分享片晌。   管殷也怀疑这份友情就在这样慢慢的淡掉,终于消融在时光和生活里。直到这段时间里,总不时在刘姣安身上看到好闺蜜的影子时,管殷才意识到,联系的多少一直改变不了两个姑娘之间,最真挚的友谊。   “相公可是有什么要嘱咐的么?”对着菱花镜子整理发髻的刘姣安侧过头来,看着呆愣愣杵在屋子正当中的管殷,笑得比后者更真实,“相公为何这样盯着我?可是姣安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听了管殷的回应,刘姣安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转回头继续整起自己衣衫。忽得便听见管殷一句:“篱笆上的凌霄花确实好看,难怪夫人的目光落了许久。”   刘姣安整理衣袖的动作顿了顿。直到站起身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但管殷可以明显感觉得到,一股轻松欢悦的气氛正在屋子里绵延开来——这是好长一段时间,自或者说在自己表达出自己忘记了许多事以来,刘姣安一直未曾有过的情绪。   两个人挪这才步子往对方所在的方向走着,却没有一个人的目标是对方。管殷的目标是书桌上懒散的春光,至于刘姣安……   相遇的一刹那,两个人极其默契的错开身。管殷低头摸上书案的一角,迅速转向另一侧的同时甚至被书案的棱角撞到了大腿。   “相公小心些。”   在刘姣安别过头来的同时,管殷收起了自己的呲牙咧嘴,装作无事的用手攀上旁边的书架,驾轻就熟的拿出来昨日程衡带着自己分析过的那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铺在桌案上。   一只手按在自己刚才受到重创腿上,另一只手还在尝试抚平宣纸上的褶皱,管殷的嘴还要腾出来关心刘姣安,难免显得有些忙叨:“我无事,夫人自己路上多加注意。”   眸光微动,打量了管殷一番,刘姣安这才颔首,向着光洒进来的小院子里走去。   似乎是怕屋里身子本身就弱的人受了风,木门被走出去的人半掩起来,原本洒了半屋的光也随之变得狭小起来。   “凌霄花?”   凌霄花会不会是个不可或缺的线索呢?管殷一瞬间忘记了这是生活,并不是什么带着任务的游戏,也自然而然不会每一件物品的出现都有什么额外的含义。   “醉花阴。”这一支【北醉花阴】可是半点没有春花烂漫的柔情,处处是苦意,昨夜在梦里一见还不觉得什么,此时此刻春光正好,就更显得一字一句充满了凄凉。管殷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是在舞台上看到这一出,怕不是会潸然泪下。   盯着书桌上的宣纸看了许久,管殷心中终于想起了两个人对话到最后的那个答案。自己应该出去走走,去探听一下关于“洪水”的问题。   话说的容易。只是等到三恒从厨房走出来,目送管殷踱步晃出院子,管殷又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可以去了。   几声熟悉的犬吠让管殷下意识的抬头——原来已经到了那户邻家大汉家门口,上一次借着还碗来了一次,却又匆匆离去,现在又该有个什么合适的借口?      “姑安……管相公怎么到了我家门口?”   走到门口迎接自己的并不是往日里出头的大汉,反而是那位看上去就很慈祥的妇人,眼角微微皱起的褶子,似乎在诉说着看见管殷时候的欣慰。   “我……”   妇人没再等着管殷“编”一个合理的借口给自己,只是单纯的侧开了身,把管殷迎进去:“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   二人相对而坐,管殷正犹豫着如何开口的时候,大汉慢慢悠悠的从后面挪着步子走了出来,看神色有些恍惚,决然不似平日。   “管相公来了。”大汉看着管殷,没有说平日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张口时有些气力不足,却依旧用目光示意自家夫人备好茶招待,“坐,喝些茶。”   “多谢。”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管殷怀疑这二人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局促的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三人终终于稳稳的坐在一处,即便有屏风后和屋门前照进来的光,纵深的屋子依旧难免昏暗。   “昨夜偶感风寒,招待不周。”话还没有说,大汉先给自己到了半杯茶,看样子是想要找个机会先行离开。   可管殷并不想无功而返,站起身来又拱了拱手:“我本来也是闲来转一转,多有叨扰。”   “夫人,我先回去了,你同管相公谈一谈,也该休息休息。”几番示意之后,大汉把自家夫人和管殷留在了一处。   大汉离开之后,整间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管殷明显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压抑。   “不必管他,每年总有这样几天,夜雨一场的次日,凭空做些痴梦。”妇人早就看出管殷的疑惑来,大汉刚才转过屏风,便压低了声音同管殷解释着,“梦醒了,找不回来,就成了刚才那副样子。”   “夜雨?”管殷抓住了妇人话中的重点,“敢莫是惧怕雷声?”   作为教师,管殷得学“教育心理学”,那段时间顺带考了一个心理咨询证,知道有些人幼年时候如果受到过心理伤害,长大了就会一直被影响着。   “不是惧怕雷声,是惧怕儿子。”   “罢了不同你说这伤心事,想当年多少邻里念着这件事,他却一心不愿意离开伤心地……”   萍水相逢,妇人能同自己说这么多已经是难得,管殷忽然不想从妇人这里套话了——夜雨,儿子,或许她的伤心事远比自己的一个答案更重要。   “管相公此来是有什么想问的么?”妇人终于把话题引了回来,“可有什么是我与相公可以帮得上的,你尽管直说。”   眼光划过片刻的悲怜,管殷有些闪烁其词:“我闲来无事出来转转,见那满墙的凌霄花已经垂了头,便驻足下来了……”   (本章完) 27.第27章 应总愿春风休罢 恁怎料东窗事发   第27章 应总愿春风休罢 恁怎料东窗事发   凌霄花不因雨意垂头,只是不愿在日光里争这暮春。   有了程衡那一句多出去走走,管殷还是无心走远——从小管殷的活动路线似乎就是围绕着家和学校。乖乖女和教师的身份,在旁人看来很搭。   “夫人,我们可要把这凌霄花支起来些?”看着不得不一直横向攀缘的凌霄花,管殷总觉得有些埋没了它的生气,“搭一根竹子在这里,又或者……”   “不需要了。”   “嗯?”   为什么不需要?管殷害怕是自己认错了这棵花嗯品种,更怕这朵凌霄花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不会再有什么生命的延续了。   等到管殷顺着刘姣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凌霄花藤蔓的最顶端,一个不足一个手指宽度的小芽,已经触碰到了高墙的外缘,明晃晃的昭示着这棵凌霄花要不了多久就能够寻找到一片更大天地。   “倒也确实是不需要了。”   两个人对视一笑,心中各有期许。刘姣安的期许只在这朵花上——看着它成长了几年,又曾经存在在自己小时候的记忆里,刘姣安希望它能够长得更好。   “殷云山人?”一声不怀好意的声音炸开在耳边的时候,两个姑娘家还在盯着那几朵落在地上的凌霄花,甚至管殷伸出手去正打算摸一摸凌霄花的枝叶。   管殷认得出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知道很多自己的事,皱眉望过去,思索了一下日子,管殷心里忽然有了个不祥的预感,知道今日的事情恐怕不会善了:“你……”   “怎么?殷云山人不认得我了么?我们前些日子方才见过的。”来人当然看得出前者的紧张,笑意铺在脸上,明确的不达眼底。   侧过身子指了指那间不大的屋子,不夸张的说,他身后的人一人一脚都可以把这件本就有些破败的屋子踹塌:“就在这间屋子里,难道殷云山人忘记了不成?”   同三恒使了个眼色,要人把刘姣安带进屋子里,管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来人身上:“记得,倒不知今日诸位有何贵干?”   “殷云山人平日里的文字那可是在无数教坊歌台传唱,这名声倒是有不少人知晓,甚至多少姑娘家也是倾慕殷云山人这样的才子的,传情的信,我想山人没有少收……只是他们恐怕都不知道,咱们这位殷云山人……”   管殷不知道原身的身份刘姣安知与不知。虽然这件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但至少不应该是在这样被动的情境下暴露出来,整个人从精神上紧绷起来,衣袖下的手也微微攥紧。   “你到底要做什么?”就在管殷出言之前,刘姣安率先开了口。   管殷也没想到三恒并没有把刘姣安带回屋子里去。自己如今一身男装,又到底不属于这个世界,本是可以不在乎的,但是刘姣安不一样!   来人的目光打量了刘姣安一番,颇有些玩味的在二人身上扫视了一圈,唇角勾起来,眼尾炸开一片细纹:“倒也没什么。”   “不过是山人的曲让我们赔了钱,如今想要和山人议议价罢了。”   来人的语气莫名的软了下来,管殷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半分呃放松——原身的身份也好,自己的身份也罢,似乎都没有办法阻止来人对刘姣安做什么。   自己的穿越,让原本殷云山人“价值千金”的曲变得不值钱了,似乎历史已经默默的被自己带出了一个极难逆转的影响。   “如何议?”      趁着谈判的空隙,管殷一再给三恒用着颜色,后者却一脸苦涩,显然是劝不动自家夫人。   霎时间,管殷似乎明白了刘姣安为何如此爱着篱笆上的这一棵凌霄花——这哪里是什么凌霄花,分明就是刘姣安自己。   看似是依附,却是在这个时代天生的无奈罢了。却终究需要靠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寻找属于自己更大的天地……   “既往已经给过的,我们便不要回来了,全当做是对殷云山人这些年的报酬。”   管殷听程衡提过,现实里的编剧也是这样,除非走到了最顶端,不然永远是拿着最少的钱,挨着最多的骂,想必这里其实也是一样的。   只是在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管殷颔首:“好。”   “此番山人给我们曲唱起来不对味,许多观众都说若不是往日里一直在等,便无心再来听……所以往后的钱,我们得要山人先写出来,有人买账的时候,我们再给山人拿银子。”   “好。”   “那你们若是不给呢?”刘姣安蓦地开口,没有把对面的人吓到,反而吓到了正像是个鹌鹑一样,对对方的一切要求只是应允,全心想着退避三舍就能安稳的管殷。   这样说话当真不会有事么?   “这位就是刘家小姐么?果然是能够为了情爱甘心离开刘大官人府门的性子!”   “倒是没想到,好一段时间来,到也没让夫人凉了一腔热血,性子还是如以往那样火爆。”来人的话里意有所指,目光又一次在管殷和刘姣安之间游走,“看来是山人把夫人养得很好,哪怕是在这样一间还没有书房大的小屋子里,还是能够让夫人娇惯着。”   来人的目光里不含好意,管殷微微侧身,挡住了来人投射向刘姣安的视线:“你少说这些闲话,议价你也议过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喔,山人还当真是护妻呢!”   “不过我要是山人,真个爱着夫人的话,倒不如让夫人去找个更好的人家……毕竟刘家的小姐,有着刘大官人的面子,加上夫人自己的女红、诗书。再加上那一手簪花小楷,即便是同山人和离,怕也是有不少人求娶。”   这个问题管殷刚来不久便想过,尤其是每日里看着刘姣安早出晚归,自己却做不得什么呃时候。只是还没有闹明白原身和刘姣安之间的恩怨情仇,管殷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妄作决断。   “与你无关。”   二人一齐开口的时候,三恒也落后半拍张了口。   “倒也真不愧是一家人……你们尽管放心,只要曲不出问题,银子不会少的。”   回身望望勉强算得齐整的屋子,管殷三人都知道。此时刻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有钱才能生存下去。   (本章完) 28.第28章 桥边波转泛沧浪 老街一望自彷徨   第28章 桥边波转泛沧浪 老街一望自彷徨   “圣贤书到底为的是国还是民?”   暮色从钻进书房,一片橙橘色为窗外那棵枇杷树上果子染上了成熟的色彩。   程衡念念叨叨的看着面前一群学生,并没有指望后者能够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回应,在片刻之后,风动影移时分,终于选择了自问自答,给这句话下了一个属于后世之人的定义。   “哎……每个人有自己的道路和使命,未必每个人都要依靠做官才能真正意义上的做出为国为民的事来。”   学生们陆陆续续散了,或许只有程衡自己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整好衣衫,踱步走出书房,看着那棵攀缘得能够和墙头比肩,甚至隐隐越过去的枇杷树,程衡心里忽然就冒出来那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或许是落日的悲凉上了心头,程衡想着走出去远离偌大院子里,一个人带来的孤寂,自顾自的奔着人多的方向,顺着人流往来,走到了一处大街。   “谁不知阮家那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可你说大善人就一定有好报么?”   阮家?是阮弼么?漫无目的的程衡一双耳朵聚焦到路旁人的谈话上去,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话。   “去别家借了钱再资助旁人,如今有了亏空还不上钱,这不是什么善良,分明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怎么算得上是善良?”被问到那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开始讽刺起阮大善人来,“这分明是他蠢!”   蠢?蠢在什么?就算是变卖家产,从旁借贷,分明也是为了有需要的人,却不想被有心之人利用了他的善意。程衡只为这种人不值。   落在自己身上,问一问当初他后不后悔接那一场编导的任务?程衡觉得自己就算是带着记忆回到过去,也依旧不会为了自己每一个选择后悔——问心无愧的才是人生。   “你为何这样说?我记得当年你……”   “怎么?你不会怀疑我没有还钱吧?”后开口的人举了举手里拎着的纸包,“我还真不至于没有良心到那份上……只是过犹不及,升米恩、斗米仇,分明就是蠢!”   “你不知道,他阮家到了他这一代,积累那些财富,完全可以把他儿子培养成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不说经商不好,终归是被外人瞧不起。”   “如今倒好,我听他邻人说,这私塾快要读不起了,准备去让儿子学医……学医苦啊!”   学医?程衡回忆起自己当时为了剧本查的资料,想起那段有关于阮弼的历史当中的细节来——到底是屡试不第,还是家境不足以支撑学业?   “这怎么不算是毁了他一家的基业?”   “到底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怨不得谁。”   像是无奈,又像是风凉话,程衡突然动了一个心思,想要等着阮父带着阮弼辞别的时候,留下阮弼。   “该不会就是我那一句话,要他以为是我因为阮家负担不起学费,便要赶走他罢?”程衡怀疑自己的出现是不是原本就是历史中的一环?   夜色再引梦中人,这一次期待看见对方的不只是程衡,有了早前那一遭,管殷意识到前者口中那句“联套”似乎有着很重要的意义,甚至是自己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必要。   “你……”异口同声过后的沉默,这一次程衡没有全新想着什么“女士优先”,骤然改变的历史观念,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呢?”   “不可能。”管殷的话斩钉截铁。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是不是我们做出的一切就都不算是……”   “我说过了,不可能。”管殷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穿越到真实的历史年代里去,但我敢保证,任何对历史不该有的改变,都不应该存在。”   “你要知道后世没有任何‘现代人’存在过的痕迹。”   程衡并不赞成管殷的说法:“很多人都说王莽是穿越的。更何况还有那本在清末已经设想到未来的书,和当今有多少相似之处,难道就不能是今人穿越到古代,为了避免暴露才留下来的么?”   “你是说陆士谔?”管殷叹了口气,这孩子怕不是看营销号看多了,一会儿王莽,一会儿陆士谔的,真应该好好读读历史。   “不然?”   管殷忽然有些不想和程衡说话,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自认为能够引起程衡共鸣的话:“你要是如此说,汤显祖和曹雪芹难不成也是穿越的?”   “那如果这些证据都被历史修正过来了呢?”程衡的想法很大胆,一时间说愣了管殷。   “修正?”   “我的意思是,如果后世没有穿越者的证据,那么多文艺作品却写了又写,有没有可能我们一切作为都会被历史修正成一个合理的样子?”不愧是做编导呃,程衡每一句都很天马行空“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历史了?”   “或者说,如果我们根本只是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那与历史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就好了?”   一连串的输出,根本没给管殷留下思考的时间。   “如果真的能穿越,多少人都想穿越到家国危难的时候,带着他们做大炮、飞机不好么?”   程衡的话让管殷更摸不到头脑了:“可这是不可能的,多少牺牲都是……”   “对啊,不可能的。”   “所以承认吧,我们穿越的世界可能根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历史,那我们既然掌握剧本,为什么不能替天行道,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程衡的心里有一种对于正义和绝对公平的追求,从学校到社会,甚至已经积累到了一种执念的程度。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认为的公平与正义,一定能带来最好的结束么?不同于程衡的不破不立,管殷的生活就像是她现在习惯的这样,平稳、有序。   梦醒了,程衡并没有听到管殷后面的话。他在想:阮弼有靠经商造福一方的头脑,如果放在官场上,加上他那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父亲,定然能成一方敬仰的父母官。   那些欠了阮家钱的,自然也会把那些该还的如数奉上——好人,就应该如愿以偿。   (本章完) 29.第29章 云搅青松风自渡 曾与何人泛南湖   第29章 云搅青松风自渡 曾与何人泛南湖   “往后相公要离那查家远些,听闻那老妇人丧了子,莫叫她……”   “老人家其实是个不错的人。”管殷不赞同三恒的话。老妇人不是‘祥林嫂’,‘祥林嫂’是时代的悲哀。老妇人则是一群人口中所谓“中式教育的悲哀”。   三恒收拾好碗筷,叹了口气,还是又一次提醒管殷:“我是怕她哪日真得魔怔,把相公错认成她家那个短命的,伤到了相公。”   “好。”   其实管殷觉得对方根本不会——老人家似乎早就发现了自己女儿家的身份,或许会遗憾曾经的失去,却已经在过着属于现在的生活。   “相公可是有什么心事?”一顿饭吃过,管殷一直木讷的盯着饭碗,像是食欲不振的样子刘姣安看得出前者一定是藏着什么心事,“如果是因为银子的事,倒也不必过忧了。”   管殷当然不是为了银子的事。又或者说,不只是为了银子的事。、   更多还是因为程衡的那几句话,“穿越”和“历史”,真真假假,像是在指责自己的自相矛盾,又像是在指责自己的不敢作为。   “我在想,姣安……夫人,如果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这个未来却未必如意,你会尝试去改变么?”   “相公又在说庄周梦蝶一样的故事了。”   “嗯?”管殷不知道自己矛盾了一天一夜的事,竟然又能被刘姣安归咎到一句“庄周梦蝶”上来,“此话怎讲?”   “相公应当比姣安更知道的。”刘姣安像是有些刻意拿乔,特地的想要逗一逗管殷的胃口,“当初相公给姣安讲故事的时候,可是用过很多事举过例子的。”   刘姣安口中的相公显然是原身,管殷站起身来,带着笑一拱手:“还请夫人赐教。”   “好好,我便说给相公听……”   ‘相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南湖看柳?’   “柳树垂髫,你我亦是垂髫。”   刘姣安说的这些,管殷当然是不知道的——这倒是前者第一次这么主动说起曾经的故事,管殷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一些,想要听个分明。   “嗯。”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知道你我如今在这里,我觉得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我似乎就只能按照已经知道的故事去走了,这样很没有意思。”   “可是……”管殷很想知道为什么,“如果我有一些选择是错误的呢?换一下,或许我们现在不用在这里,为了银子发愁。”   “如果,换一下,可能我身边的人不是你。”   “比起金银,其实身边的人是谁,对我来说更重要。”   管殷还在发呆,她不知道刘姣安的想法是更贴近自己一点,还是更贴近程衡的一点,想要继续问下去,又怕暴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只因为这片刻的犹豫,刘姣安已经站起身来,没有给管殷留继续追问下去的空间,只是捋了捋衣服,走到门口,随着阳光递给管殷一道笑容:“好了,我去看看三恒那边,方才他一心劝你,你不是很愿意听,只怕现在正闷闷的,不担心自己有没有惹到你生气。”      这个家,有三恒的存在,显得不是那么照本宣科一样的死板。三恒正是当中最活灵活现的那一个,每个时候都有自己不同的情绪,给不大的院子里带来了无限的生趣。   让一处水墨江南,不只像是一副温柔的画,让每一天不只是被雕版刻印之后,重复的印刷。   刘姣安出去了一会儿了,管殷依旧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想着前者刚才说过的话。   金银、情感,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自己心中的圆满自然不一样——所以,回到过去,自以为最正确的选择,当然也不一样。   管殷明白了。   刘姣安和自己分明是一类人,即便揣着答案回到过去,也不想要选择盲目的去改变。哪怕改变的是自己的人生,可这一段历史进程中,又会影响到多少其他人?   自己没有错,管殷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扮演好原身角色,尽力写好笔下的文章,不要再让自己填出来的曲牌出现不该有的错误。   “相公还有心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姣安又站在身旁了。管殷从这句往复了几次的问话中,似乎听出了一些不一般的深意,就像是前者一直等待着自己主动去问什么。   “夫人还记得我们当时在柳树下说过什么么?”   “你说,你想要成为父亲那样。”   “你说,你想要娶我,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还说……”   刘姣安对管殷没有半分防备的意思。管殷只要问了,刘姣安就一定会给一个答案出来。好像真的是在践行那一天的承诺……   可原身分明是个女孩子,这两句话哪一句都是空谈。从小这些年,难道说原身就把刘姣安瞒了十数年?管殷不觉得。   见过几面的老妇人看得出自己的身份,刘姣安不可能被苦苦瞒了十几年。   只不过,刘姣安不愿意承认,管殷更没有立场和机会问出口。   “夫人,改日我们也去黄山白岳一游如何?等到我们也不因黄白之物所困的时候。”管殷知道自己再问下去,首先招架不住的会是自己,一言引开了原本的话题。   “听闻雨过后,初晴日,云海翻滚,青松坠在其间……就像是人间仙境,你我也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相公,三恒便做那仙鹤,陪着夫人和相公。”三恒进得屋子里来的第一句,便接上了管殷的,“仙鹤会飞的,三恒带着相公和夫人轻轻松松呃攀上层云。”   “傻三恒啊,神仙都会仙术,若你家夫人和我成了神仙,斗转星移,海沸山摇,都是等闲,你啊……便做个闲云野鹤好了!”   刘姣安面上的胭脂更浓了,目光落在管殷身上,带着些许嗔怪,游走回说着话的二人之间时,又带上了老母亲一般的宠溺。   “闲云野鹤?”   “是啊,闲云野鹤不好么?你有你的自由。”   听过管殷的解释,三恒笑了,终于笑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好,那三恒就做个闲云野鹤。”   (本章完) 30.第30章 纸短情长墨无价 商贾总求书香家   第30章 纸短情长墨无价 商贾总求书香家   “嗯……”   管殷感觉到三恒自打今晨就一直在躲着自己,有意回避和自己的目光产生任何交错。   “三恒,有什么事么?”三恒目光里的闪躲看在刘姣安眼中,后者大致猜出前因后果。这样的事显然已经不是刘姣安第一次面对。   “夫人……这个……”往阴影处藏了藏身子,三恒开言,依旧是支支吾吾。右手靠近左边衣袖,说话间就就到门口,意欲借着出门避开这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倒也不是什么要事。”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连三恒自己都骗不过去,又能骗得过去在场的谁呢?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难得刘姣安带上了些许命令的语气,这是明确有了不满的地方。   不消刘姣安讲,三恒也是知道自家夫人为何动怒的,轻叹一口气,先道了自己的无奈:“夫人,三恒没有别的意思,三恒实在是怕相公知道了,心里要不舒服。”   刘姣安没有直接回应三恒的无奈,目光只落在后者方才遮遮掩掩的左手衣袖处。   一点点把手伸到袖口里,三恒犹豫了良久,猛地抽出来,递给刘姣安:“夫人,有人往刘家去,说是只要夫人愿意同管相公和离,他们愿意娶夫人……”   手中刚才拆开一半的信变得有些烫手,刘姣安微微抬手,管殷这时候倒还算识趣,将刘姣安手中拆了一半的信接过去,展开里面的纸,打算一探究竟。   “以后这种信便不必带回来了。”管殷正琢磨着要不要把信上的内容念出来,刘姣安的目光就已经回到了三恒身上,“否则,你倒不如带着这信回了刘家去。”   想当初,为了嫁给殷云山人,刘姣安同刘父断绝父女情谊之时,是三恒说着誓死相随刘姣安前后,倒也不怪今日刘姣安为了一封信同三恒发火。   “见人落魄便落井下石,哪里是真心?分明就是利用。”刘姣安不是不知道三恒心里那份“为了夫人好”。   可这份好,分明建立在对于自己选择的人“价值”几何的判断上。众人皆说当局者迷,殊不知局外人无论如何也共情不了局中人的情感。   “夫人,夫人知道三恒不是……”   “那又何必遮遮掩掩?”   三恒到底是心虚的,看了一眼管殷,沉默的垂手站立在阴影里,一时间什么也不说了。   “相公以为,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是好?”   晾了三恒片刻,刘姣安并没有继续刁难人,主动给了前者一个台阶:“你去休息罢,这些事我同你家相公来解决便是。”   “是,三恒明白。”   周遭一直静默到三恒虚掩了门,看过信上文字的管殷方才开口:“夫人,若是他们能与夫人相敬如宾,倒也好过我如今记不起旧事,又承不起家中琐事,一切都要夫人亲力亲为……”   琢磨了许久,原以为自己最后说出来的话会充满了试探,管殷也没想到,自己的话到最后凌乱到有些没有逻辑:“我的意思是,姣安,或许你也该为你的将来想一想。”   “将来?”   “你想过如果不是我父在朝为官,他们又为何要娶我?”   “当然是因为姣安你……”   “因为我心灵手巧?琴棋书画?”几分苦楚挂上眉头,刘姣安却强带起几分笑意,“每日里在一方小天地以乐器和书画侍人,又和教坊里面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多了个所谓的妻房之名。”   “可是姣安你才德兼备,容貌又佳。”      “牡丹最是春归早,才女更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光是这样的名头,没有半分情感,难道说要有了子嗣再去培养所谓的感情?”   你一句我一句的话说到这里,管殷倒也很难说刘姣安这是过于现实还是过于理想了:“可如今在这里,我和三恒又怎么保护得了你?”   与其说是现在的管殷和三恒在保护刘姣安,倒不如说是刘姣安在保护自己,站在管殷面前保护着这个家。   管殷的话说完,两个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讨论下去的共同话题了。   于是管殷也难免有些后悔。刘姣安能和原身这样生活下去,她心中所谓的感情想必从来不是爱情,而是在关键时刻有人能够稳稳的站在自己身后,陪着自己做出选择。   自己刚才这些话,应该很不像原身。   “信上写了什么?”刘姣安忽然开口,把管殷的思绪全数带回。   “信,信上……”把目光放在信上,管殷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边说着话,手里早就把信拿得颠倒,“信上说的是聘礼和一些爱慕于夫人的话。”   “若是些难以启齿的话,便不必念了。”   “倒也不是。”只是这信上面的话,大多已经被刘姣安刚才的几句话概括,管殷一时有些念不出口。   闻言,刘姣安的笑容更添疲惫:“是我说中了他们?”   “是。”   书香门第、琴棋书画、花容月貌,这样的女子并不少。而富甲一方、贩茶生意在徽州也不少见。   按理说,这些商贾人家和刘家门不当户不对,如今来求娶刘姣安,无非是仗着后者的“二嫁”,觉得自己更有资本了而已。   “罢了,不提他们,叫三恒拿去烧了罢?”管殷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恐怕实在是太不像原身,让刘姣安听了去,不知要怎样的心寒。   此时此刻,管殷倒是宁愿刘姣安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原身。   刘姣安不语,管殷便只好继续擅作主张:“三恒!”   “相公叫我什么事?”   目光再次过问刘姣安,管殷确定自己没有收到否定的答案,便转过头来,把手里的信递给三恒:“拿去灶里烧了。”   “这……”   “好。”   三恒学聪明了。不等到刘姣安再说话,拿过信便奔着厨房去,于是这不大的屋里又留下刘姣安和管殷两个人了。   “这早便不是第一次,若是求富贵,在刘家也好,随便找一个再嫁也罢,我为何早不走?”   “你可能忘了当年的事,可纸上的字原本是该用来诉说心事的,而不是像集市上做买卖一样,谈钱论价……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   管殷不知怎么想到了那一张张试卷。等到三恒再进屋的时候,连唤了几声相公,才叫回了魂。   (本章完) 31.第31章 人间几度事依旧 闲云野鹤最难求   第31章 人间几度事依旧 闲云野鹤最难求   管殷睡个午觉的功夫,三恒又不见了踪影。坐起身来,管殷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总觉得又要有什么在自己掌控之外的事情就要发生。   三恒是这个家里最不需要担心的,就算管殷能把自己折腾出问题来,三恒也不会——一家人的出身,让三恒被迫早早学会了处世之道。   “该不会又是姣安那里……”管殷已经会下意识的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人牵动心魂。   是怎样的过去能让刘姣安舍弃刘家,看清这些求娶之人的背后面目?或者说,原身和刘姣安这样的女孩子身上的故事,管殷很想知道。   鸟越碧深涧,云透好青天。此时分的江南,少了几分水墨的氤氲,更像是画师刚才沾上浓墨重彩时的兴致盎然。   于是,一位年轻而自信的画家挥笔画下了这幅色彩分明的画。   “好景。”   管殷甚至觉得以自己的笔力,就算是想要写出这样的好景,尚且是件难事,何谈凭空想象出这样一方天地。倒是会就这幅画卷的自然,从未考虑过一切是否需要“合理”,好景反而成了理所应当。   “这样或许对相公和夫人都是一件好事。”   “一件事的好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三恒知道夫人说的没错,可他毕竟算是夫人的人,就算管相公对他这些年却也不错,凡事三恒首先考虑的,还是夫人的利益:“可是夫人,老……刘家也没有让夫人就这样舍弃了相公的意思,不是要夫人将相公一起带回刘家生活么?”   “这话你不要同相公再说。”   “夫人往常不都是要相公来想回应之法的?”   三恒的追问刚好顺着大敞的窗传进管殷耳朵里,后者别过头,拖着椅子往后挪了挪,躲在墙后默自不语——管殷不知前情,可同样的问题也藏在胸中。   “如果父亲真的只是舍不得我,为何不早讲我接回家去?”   “或许是夫人情感动天。”   “哪有什么情感动天?”提起父亲,刘姣安的情绪已经能够做到异常平静,“我知父亲对我有父女之情,只可惜这父亲对相公可没有半分恩情在。”   “夫人,老爷说爱屋及乌。”三恒还是想最后劝一劝,“夫人……”   “爱屋及乌?三恒……你可知在人屋檐下?”   “可是相公如今也不能……”   “三恒,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   早就已经说过了。管殷知道这些话不是刘姣安特地说给自己听的,毕竟“顺风而呼”这种巧也不是那么容易碰到,而自己当今也算得上是“在人屋檐下”,刘姣安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向自己表什么决心。   “夫……”   三恒知道自己根本是拦不住的,也没有真的想要伸手去拦住自家夫人的去路,只是希望后者能够听下自己的劝。   站在三恒的角度,三恒没有错。一个教坊出来的男人,花言巧语骗了夫人的心,如今这男人连养活家中的钱都挣不到,当然要换掉!   “夫人回来了。”   “夫人,其实三恒……”二人伸出的手都因为管殷这句话停在了半空。蓦地想起自己听见刘姣安那头一句来,管殷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其实三恒也是为了夫人好,只是想得未必那么全面罢了。”   管殷想过,也在梦中与程衡聊过。只是后者说:多少人觉得“王宝钏苦守寒窑一十八年”是恋爱脑。可王宝钏应当与刘姣安是一样的——两个女人都是冷静的在做自己认为合适的选择。   “我知道。”      “其实刚刚夫人和三恒说的我都听到了。”似乎自己这句话并没有挽救回刘姣安的情绪,管殷知道前者几次被家中旧事缠绕,心中恐怕郁郁难解,最应该有个人听听她的心里话,于是一味的贴上去。   “嗯。”   刘姣安不愿意主动开口,自己便主动些,管殷并不死心的跟上一句:“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夫人同我说便是。”   “相公忙自己的便好。”   “夫人,其实三恒真的也是在为你想,你不必同他置气。”   “我没有。”   “夫人,其实刘家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同你一起去闯一闯。”   “不行!”   终于有一句是带上情绪的话了,管殷知道自己大可以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下去。只是刘姣安一叹气,管殷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脑子里准备的一大串话,忽然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哎……相公啊。”   刘姣安的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原本的好心情本就被毁了大半,和三恒理论一路,早就是身心俱疲,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是我多言了,夫人先休息罢。”管殷看得出刘姣安疲惫,千言万语终于被咽回口中,“刘家的事,以后全凭夫人做主,我便不提了。”   “好。”   天色还不算晚,刘姣安其实也睡不下,靠在床榻上低垂着眸子,目光难得没有落在管殷身上。   暮色坠飞鸟,星辰落天幕。又是春光老,夏日长,管殷目光在窗外和桌面上的纸之间徘徊,心里面想着的,更多还是刘姣安刚才的那几句话。   “相公,休息休息罢。”   这些年求学,头一次在春季里回到家乡,没想到却是在一段“穿越”之中。听见刘姣安的话,管殷的心神依旧恍惚游离在当下与自己的过去之间。   “三恒在做饭了罢?”   管殷呃目光刚才挪到刘姣安身上,就又因为这句话移向窗外,炊烟渐渐升起,三恒不在院子里:“是。”   “我们去院子里待一会,也看看三恒。”   “好,我拖两把椅子出去。”管殷正愁在屋子里两看闷闷,有了刘姣安这句话,刚好走出屋去,“可要我拿把扇子。”   “扇子在三恒那里烧火。”   “可要我沏茶?”管殷今日有意献殷勤,不为了什么金银财宝,只是因为……朋友伤心。   “不用……相公,姣安经历的多了,早就不把父亲那里当做家。姣安此生,应当只有这一个家的。”   明月半檐星辰动,炊烟倒云鸟撞钟。三恒的饭菜做好了,香气唤起了人最纯真的需要,管殷终于放下那些有和没有的,拿起筷子,端起碗,三个人坐在一起默默的吃着饭。   (本章完) 32.第32章 蝴蝶梦是庄周道 黄粱熟时青冢蒿   第32章 蝴蝶梦是庄周道 黄粱熟时青冢蒿   “不过是学费,免了也罢。”   “可是先生……”阮父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赞成程衡的做法,哪怕程衡这个例外是为了给他的儿子,“先生这样到底不妥。”   “几代人积累,为的是子孙做读书人出人头地,不能因为做善事断了这条路。”   “或许也是犬子本就不适合走这条路……”阮父不愿意辜负面前先生的好心,可好心人未尝时时是好报,自己在做的事情自己担承,没必要平白无故再把面前的教书先生卷进来。   “免了学费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除非他们也遍散家财做了善事。”   不等面前的阮父再说什么,程衡的话看似已经足够堵上所有人的闲言碎语:“他们没有,就不要在这个时候讨便宜。”   为官能叫人瞧得起,阮父不求当初借出去的钱还能够回来,只求自己的孩子能有个更好的未来——谁家的父母不是如此?   “那便多谢先生了。”   “你们自己莫要主动说出去就好。”程衡此时也能明白阮父的忧心。好人嘛,想的总不只是自己,“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是我看上了你叫一件宝贝好了。”   “不可不可!”阮父极力拒绝程衡的提议,说话间就要领走自家孩儿,“这不是堕了先生名声的事情么?”   窗外散开闲云几朵,全数搅到了程衡心里。有时候这家长太好讲话了也是个让人头疼的事儿——怎么管殷不在?作为老师的她肯定有的是办法应对的。   可程衡并不知道,如今的师生关系,不似父母那一辈,甚至和他们小时候都比不了,又怎么能和几百年前的师生关系做比?   “更何况……”阮父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归根究底是因为如今的阮家没有什么底气,无人入仕做官,也不是富甲一方,甚至没有什么额外的本事,先生给了自己家莫大的帮助,自家又有什么可以偿还回去的呢?   “更何况我家里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宝贝?该有的早就卖出去了。”   程衡倒是忘了这一出了。以阮父和阮弼的作为,若是家中尚且有那么几分多余的宝贝,怎么会不拿出来交上学费?   “喜欢的东西就是宝贝,无关价值几何。”   “多谢先生美意。”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阮父知道自己若是再不接受,反而是自己不识趣了,承接下程衡的好意,带着儿子给后者拜了三拜,趁着后者没有再说什么的时候默默离开了这座孤单的院子。   坐下来,程衡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勇敢的迈出了一步,程衡觉得这种改变已知的行为算得上是伟大的。为他们延续了他们本想要选择的道路,而不是看着他们为生活所迫,在不得已走上的道路上获得旁人意义上的“成功”,实在是令人欣慰。   程衡想过,如果自己当初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没有继续走上这条艺术道路,而是选择了所谓的公费师范生——就算成为一代名师,回过头来,还是会对年少的梦想充满了遗憾。   带着学生做话剧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小时候追过的梦?   讲到曹禺的戏剧时,会不会也希望自己拿着“曹禺剧本奖”,看着自己的作品在自己手中绽放光彩,获得那些或好或坏的评论?   推己及人,程衡想:如果给那个时候的阮父和阮弼一个机会,或许后世就不是徽商阮弼,而是清官阮弼。   “改变又有什么不可以?”   “黄粱梦,梦黄粱,一枕谁知梦是谁?”程衡自顾自的哼着,用自己那稍微看起来好了些呃字在纸上比比划划着。   “蝴蝶梦,梦蝴蝶,谁知庄周是庄周?”      或许原本黄粱梦,梦外才是梦,梦里才是现实。既然庄周的都分不清自己和蝴蝶,到底谁是谁的梦,程衡觉得所谓的已知和改变,或许也不知道是谁先出现。   “说不定是下一个穿越者又改变了我的做法。”   “更何况,如果没有穿越,全当做一场梦……难道梦里我能掌控的呃范围里,还不能有一份公平么?”   程衡对于公平有自己的理解。善是善,恶是恶,黑是黑,白是白,就像是那粉墙黛瓦一样,没有谁愿意看一面把两个颜色揉到一起的墙——那不是水墨徽州,而是一面没有任何生气的水泥墙。   “你终于还是想要改变?”   程衡有时候真得在怀疑,并不是自己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没有系统。管殷分明就是,既能够提供帮助,又不断用她自己的思考尝试影响自己。   “你怎么知道改变就不是本来该有的路呢?”   “历史上不该是这样。”刚才从刘姣安与刘家的情绪中走出来,管殷也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看到程衡——难道为了明天早上顶着个比熊猫还重的黑眼圈么?   “我们看到的历史就一定是真相么?”   “会有一部分不是的……”管殷话到此处,又担心程衡误会成别的,趁着后者还没来得及继续发散思维,“总会有春秋笔法,你应该听你们老师讲过的。”   “是。”   程衡成功被管殷带歪,半晌之后,看着窗外的斜月,终于勾回了魂:“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现在所处的时间是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为什么就一定要按所谓的历史走?如果我们没有这一份记忆呢?如果本就不是一段历史呢?”   “如果这本身也不是他们自己想要走的路呢?如果……”   管殷这一次只是默默的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可以改变,你难道说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命运不成?”   “如果说我什么都做了,一切再回到原本的起点,我可能会觉得我自己的选择并不完善……但我至少也做过了不是么?”   程衡越说,情绪越发的激动起来,仿佛又找到了刚才上大学的时候站在辩论场上的自己。此时此刻,程衡依旧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而战。   “所以,一切如果都是假设。人生容不得太多假设,不是么?”   管殷张口带着些教育的意味,程衡不是很爱听:“人生又何尝不是大梦一场,一场彼此看不见落幕的戏?演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比演成观众喜欢的样子更重要。”   (本章完) 33.第33章 小径无风云无倦 黄山有松岳有仙   第33章 小径无风云无倦 黄山有松岳有仙   风雨有时歇,只为芳华一瞬。水墨无尽竭,更许山川永存。管殷一梦初醒,果然和自己预料的一般,顶着黑眼圈出现在人前。   三恒这几日不太常出现在管殷面前,就算是关心也愿意直面后者。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是因为前日那些话……该说不该说,三恒为了自家夫人终于也是说了。   到如今,坦坦荡荡的面对管殷三恒不是不可以,更多的是不想给前者触霉头。   “三恒,我知道你那些话都是为了夫人好,我未曾放在心上。”趁着好景出门来,难得三恒不凑上来关怀,管殷静安觉得有些不适应了,“你既然还叫姣安一声夫人,那你就是认我的,有想让我跟着回去的想法,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相公……”三恒眸子里湿湿的,原本盯着管殷衣摆的一双眼一瞬间移到了管殷面上,又垂回来,“多谢相公。”   三恒明白管殷的心意,管殷明白三恒的谢是为了谁。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再纠缠下去,各自继续着原本就在做的事。   越过矮篱,管殷的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努力攀援着的凌霄藤,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青石路,想起了自己曾经走过的那一条条小道,打算在村子里转一转。   “你家相公呢?”   “夫人,相公像是出去转转,并没有和三恒交代去处。”   “好。”一道目光随着刘姣安的话一起落在自己身上,管殷知道前者看到了自己的背影,却没有刻意叫住。   刘姣安并没有过问两个人说了什么,只是嘱咐三恒注意休息,便又回了屋子。   一进二层、二进二层,管殷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对于这些高高低低的墙里有怎样的故事也充满了好奇。自己家的故事和别人家的故事终究是不一样的。   妈妈同自己说,长大了管殷可以自己去看,也可以到这些层层叠叠的墙外去看。   终于,管殷长大了。墙外的故事看了许多,再抬头,一枝枇杷从墙头延伸出来,管殷终于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对里面故事的好奇。   “枇杷,好久没有见过长在树上的了。”   家里面总会给在外的游子寄一些家乡的产物,一则是带去故土的思念,二则是让故土祝福异乡的游子能和身边人有值得分享的故事和喜悦。   从一开始一整箱里面剩不下几个,到后来送过来的时候,枇杷上面细小绒毛还想是刚才摘下来的——家人更知道怎样包装这份快递了,管殷离开家的日子也越来越久。   “小心些。”   身边忽得想起的一声提醒避免了管殷一脚踏进泥坑里,愕然抬起头来的时候,管殷看见不远处的山,轮廓清晰,看上去已经没有多远的路了。   目光扫视半圈,终于看到一位道士打扮的妇人,管殷回忆着自己了解过的手势,生硬的拱了拱手:“谢谢。”   “这是要去哪里?”   “这附近转转。”回过神来,管殷才想起有一句话叫做“望山跑死马”,自己刚才天真的以为山离着不远,可那一条条来回游荡着的云,昭示着青山尚远,自己就算这样走上一夜,也未必能够到了山脚下。   “道长这是去哪里?”   “从山上下来,原本是想去拜访一位故友。可是许久未见……思来想去,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道长今晚住在哪里?可要……”管殷知道自己不应该把路上随便遇到的陌生人引到家里面去,就要说出口的话终于还是被咽了回去。      下山来的道长并没有什么手拿拂尘的仙风道骨,甚至个子也不算很高,至少比不过现在的管殷。只是带着笑意开口的时候,还让管殷觉得放松:“这位小相公可是有什么心事。”   管殷缺少一个能够倾诉的人,或许眼前这位下山的道长就是很合适的那一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关于历史的那个话题,管殷其实并不想和任何人再提起。没有她和程衡的经历,这场无谓争论在旁人看起来就像是“两小儿辩日”。   “刚下过雨,怎么小相公就想着走出来?”道长主动开了一个头,“看小相公身子骨也算瘦弱,这样可是极其容易害了风寒的。”   “只是在屋子里什么也做不了,待着闷了,就想着出来走一走……看到一颗枇杷树,现在倒像是迷路了,未必能找的回去。”   “这倒不用担心。”   刚才下过雨,没有青石路的地方自有泥泞,除了那条坦坦荡荡的大道之外,管殷只需要找一找自己的鞋印,就可以循着来路走回去了。   下山来的道长给管殷指了指地上半干的鞋印:“顺着你来的路,自然就走回去了。”   “在屋子里没有事情做,其实大可以读读书,写写字,哪怕是种种花……这样的天气出来走,到底还是容易受寒。”   “就是因为写不出来。”读书无用,写……管殷的思绪一直是凌乱的。   或许谁都有过小时候做小老师的经验,再加上程衡本身就是学表演的,演一位教书先生或许还不是那么大的挑战。   可是管殷不同。家乡的徽剧没有看过多少,这个年代采茶戏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成为一种专门有人写词的戏中,偏偏原身写还是最难的曲牌体……对于管殷来讲,是每晚的头疼。   程衡也不是没有和管殷说过,徽剧主要是皮黄,但实际上涵盖了六大声腔。那一大串专有的名词,管殷一时间是记不住的,只知道——不好写!   “写不了就写写别的。”   “也做不了什么别的。”管殷嘴角微勾,抿成一条线的双唇露出自嘲的笑意,“人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如今看看,倒也确实是这样。”   “想不到办法的时候,愁也无用,旁人劝你也是徒劳。”道长选择回避管殷的自嘲,“你要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是活下去,还是活好,这是不一样的。”   “活下去。”   “活下去很容易,只为了活下去,很多事情不用愁。”   管殷刚才想要反驳,道长又继续说到:“路边的乞丐也是活下去,上面的官宦也是活下去。只要人有一口气,就算是活下去了……所以,你要的不是活下去。”   “人要活好,就不可能什么都不主动去做。”   这句话说得管殷似懂非懂,正想要再问下去,却发现道长已经快步走在前面:“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   (本章完) 34.第34章 马上封侯家家许 枇杷一枝景外图   第34章 马上封侯家家许 枇杷一枝景外图   一支完全算不上写意的枇杷枝落在宣纸上,三恒在一旁看着,良久未言。   “三恒,你看这株枇杷怎么样?”   “枇杷……”三恒没有觉得这是像是枇杷,之像是一根枯死了的木棍,穿着若干鸡卵在上面。不过既然相公说它是枇杷,那就勉强当做是枇杷吧。   “相公是想吃枇杷了么?三恒去追上夫人,到集市上给相公买一小篮枇杷回来好了。”   “我不要枇杷。”管殷其实不是那么爱吃枇杷,尤其是在买到过一次‘川贝枇杷露’之后,总是下意识的把枇杷和药联系在一起。   小时候爱吃的东西,终于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管殷也就不再那么想要看见它了。   可是昨夜晚看到伸出墙头的枇杷树,管殷忽然又想起了小时候等着枇杷成熟的时候——有些想家了,想小时候的家。   “夫人那位……”恍惚间,管殷忘记应该怎样称呼昨日那位道长了。   “相公是说夫人的姑姑么?”   “是。”管殷点点头,“对,夫人那位姑姑,是亲姑姑么?”   “是表姑姑……相公难道?”三恒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出言修正道,“夫人的姑姑在夫人小的时候就离开家去了庙里,有很多人传姑姑是因为有了心上人,可心上人却娶了其他人。”   “可是夫人说不是那样。”   “夫人同你说了这么多?”管殷知道刘姣安待三恒就像是家人,却没想到连自己亲姑姑的故事都和三恒说过。   三恒点点头,不知道管殷想表达什么。   “哎,没什么……都是可怜人罢了。”   可怜在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任何选择,只要不是听从“大多数”的安排,就一定能够被挑出错误来。   “夫人的表姑姑应当不觉得自己可怜。”犹豫了片刻,三恒还是接了这样一句。   管殷点了点头,又拿起自己刚才画好的枇杷,随便的加了几片叶子:“三恒,你看现在如何了?”   三恒不懂画,但是这些年在刘家也见过不少世面。知道什么是一副讲究的画——这枇杷不说像不像,整张纸都已经被画满了这件事本就不对。   更何况,三恒记得老爷说过,这绘画呃纸和写字的纸还不一样。   “相公,这纸不合适。”   “嗯?”   “相公慢慢忙着,三恒先去砍一些柴火,改烧午饭了。”   三恆借故溜出了门,把管殷一个人留在不大的屋子里,对着窗户想要喊一句,却终于还是坐下来,自己对着这幅画兴叹。   刘姣安的表姑姑一早就已经离开,许久没有见过刘姣安的表姑姑拉着前者看了又看——表姑姑的年纪比刘父还要大,说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画,好像确实没有办法看。”   生宣和熟宣之间是有差距的,刚才三恒那句话点醒了一时兴起的管殷,后者现在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幅画,也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哎……当初原身为什么不直接劝刘姣安出家,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位表姑姑?”   小时候一同泛舟湖上,表姑姑在夫人小时候去了山上。管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或许自己以为的初见,是这位表姑姑早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这一路上自己又露出了多少破绽?      静下心来,坐在书案之前,管殷决定按照这位表姑姑的话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蘸饱了墨水,管殷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离”。   半晌之后,管殷确认了自己心中对于这个离的诠释。是“离开”的“离”,不是“和离”的“离”——只要自己还留在这里一天,就尊重刘姣安和原身的选择。   “活”。活着?活好?生活?管殷想不明白,于是又提笔写下了下一个字:“历”。   “游历”?“经历”?还是自己一直以来认为的“历史”?又或者his一个更为高深的词汇,“历练”?   就在管殷觉得自己像是小学生做组词作业一样的时候,三恒又走进来了,端着一碗温好的粥:“相公,这是夫人早起为相公热好的,相公晨起没有喝,三恒见相公现在应当有空了……就再热了热。”   管殷确实算得上是有空了。有空到做了半天组词,也不肯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好,三恒你喝过了么?”   “三恒和夫人都喝过了。”   三恒说完,又要走出去忙,却被管殷叫住:“三恒,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如果不愿意回答可以选择不答。”   “相公尽管说。”三恒不知道管殷这么兴师动众到底有什么问题要问,原本扒在门框上的手放到了身侧,笔直的站在书桌前,“三恒只要是知道的,必然会告诉相公。”   “当初你为什么跟着夫人一起?”   三恒知道管殷问的是什么,愣了片刻,目光却没有丝毫闪躲:“因为夫人选择了相公。”   不一样的问题,相同的答案,如果放在旁人耳朵里,怕是要怀疑三恒对刘姣安另有心思,可管殷看得出,三恒每次往向刘姣安的目光没有所谓“刻意的隐忍”,很纯粹,纯粹到让人怀疑是否另有所图。   可是,此时此刻的刘姣安似乎也没有什么是值得三恒图谋的了。   “你没有劝过夫人么?”   “我这样的身子骨,做不到马上封侯,也没有什么本事去考个状元举子回来,让夫人……”   “劝过。”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三恒没有再遮遮掩掩,说的很直白,“但夫人还是选择了相公。”   三恒出去了,管殷又看着那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画发带。不久之后,尝试一点点的展平这张纸……从纸的褶皱里,管殷惊喜的发现了什么,急着抬起来对着远山,又颇为沮丧的放下。   “一山更比一山高。”   “不对!”‘’   “是每座山都是不一样的模样,怎么就没有一样的两座山呢?”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爹娘不图你做什么省状元,你能够如愿考到自己想去的学校就好。”   “管殷!”   刚才耳边还是父母的叮嘱,这个时候又是谁在惊扰自己的美梦?管殷其实知道,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程衡。   (本章完) 第35章 几处流离颠沛久 无端故事等闲休   第35章 几处流离颠沛久 无端故事等闲休   “为什么不说话?”   管殷确实不是很想搭理程衡,原因也并不复杂。她不想听见后者自以为是的为一个历史上的人选择了一条全新的路,更不想听见程衡为了自己所谓的“善恶公平”而沾沾自喜。   “刚刚我还在……”今天的梦有些突然,程衡自己其实也还没有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你近来怎么样?有没有什需要我帮忙的?”   一连搭了几句话,管殷也没有回应,程衡耸耸肩,只听门外好一阵敲敲打打传了来。   这几敲敲打打倒是比程衡的话更吸引人,管殷一下从位子上窜了起来,谨慎的把程衡拉到身后:“该不会是刘家有人来了!”   “你看看这是哪里……”   “哦。”管殷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还没有睡醒,并不需要担心刘家来找麻烦,又兀自坐了回去。   对着管殷这幅模样,程衡有些无奈,只是吹吹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就朝着这附近来的——说不定就是朝着自己这间屋子,程衡倒想不明白会是谁。   鼓乐声声,听起来很是欢快,程衡常年在舞台上,对于这些还是敏感呃。   可是身边也没有谁结婚,更没有谁高中……   人群簇拥着的高头大马近了,程衡看清了上面坐着的身影,恍惚觉得自己有些熟悉,想要凑上前去看一看,这一凑,也就走到了街上,周围被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充斥。   “这阮家的相公,听说是中了进士。”   “你不知道,据说因为家里没有钱打点,中间还被主考官换了一次考卷。”   “这种事也能……”   “都是传说,或许说出来没面子,谁知道呢?”   中了就好,《范进中举》里范进中了举人的时候都多大年纪了?官场本来就乱,程衡觉得很多困难与其到了官场中再碰到,还不如早早经历,也能早在心中有所准备。   “怎么?并不如你意吧?”   程衡没有注意到管殷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来的,侧头与正在说话的人对视了一眼,目光继续放在不远处花红的队伍上。   “怎么不如意?总比年轻的时候颠沛流离,最后归来还是个商人,更符合阮家原本的追求。”   “如今这朝堂,考中了又有什么用?未必能捞上一官半职。”每开科选,选上的进士和同进士及第有多少人?哪里可能一个个的都有合适的岗位?   “他兄弟的做生意又有钱了,想必将来至少也能买个官做。”   “买个官?为什么要买个官?”   “科举又不等于考公,考上了就有职位。”管殷将程衡随口的念叨听到耳朵里,叹了口气,“等他一步步的走到能够不那么受制于人的位置上时,年纪恐怕又不足以让大刀阔斧的去做什么了。”   程衡不语,只是一味的看向街道上,听着那些老百姓的讨论。   “要我说,即便是家中几代人想要供出来个读书人,腹中有几车书卷也就罢了,又何必……以阮家人经商的能力,恐怕这些年也能富甲一方了。”   “你我追求小,比不得人家进士老爷。”   “你……”先开口的人被呛了这一句,打心里觉得有些不高兴,觉得被身边人瞧不起了。      “莫忘记那句‘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哉’,当初在私塾,先生又不是没有教给你。”   “我们就一定是燕雀么?”   “我们是燕雀,他也未必是鸿鹄而已。”   往后退了两步,程衡把面前的木门合上了。亏是管殷没有完全把精神放在青石街里的吵吵闹闹上,这才来得及和前者一起撤步,回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管殷坐在桂花树下,准备等着这个梦醒过来,自己便能够继续为了后面的生活磨叽——直到找到一个彻底离开这里,回到现实的办法。   三两朵桂花没来由的落在了管殷肩头,管殷伸出手,轻轻掸了下去。目光再一次毫无聚焦的落在自己面前不足五步的地方,胡乱的思考着。   “簌簌。”   一把桂花洒了管殷满头满身,管殷终于无可奈何的抬头看去,就看见在那里胡乱拨动着树枝的人:“‘人闲桂花落’总不该是这么个‘闲’,程衡,你现在很闲么?”   “你说话真像个老师。”程衡从台阶上跳下来,看着管殷,半晌哂笑道,“哦,我忘了,你原本就是老师。”   管殷不知道今天的梦是怎么了?平时需要时不给一点说话的机会,到如今,反倒是做起梦来没有节制了。   “为什么不听了?”总这么不搭理人也不是个事,管殷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落花和落叶。   一股桂花毫无保留的芬芳依旧萦绕在身边管殷,也分不清是因为树上的桂花,还是短暂的停留,熏香了衣裳。   “没意思。”   程衡搓了搓手,管殷看见前者的微微泛红指尖上还挂着水,知道是树上还没有散去的露水,不觉隐隐有些好奇,好奇露水里是否也有一份桂花的芳馨?   “为什么没意思?”   实话说,程衡是有些多心了。刚才;两个路人的话让程衡觉得实在骂自己,骂他自己的自以为“成就别人”的想法,实际上无非是“燕雀之志”:“单单是觉得没意思,没有什么为什么?”   “你没有考虑过他将来能不能做官吧?”   在那些闲言碎语响起来的时候,管殷就知道,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正确:“或者说你本身都没有考虑过他能不能考上官。”   “如果不能造福这一方,甚至还会有人说他不如父亲,阮父好歹用毕生积蓄送给了乡亲。”   再淳朴的民风,人也对利益有渴求。程衡不得不成承认管殷的话是有道理的。   “他若是做得好呢?”   管殷明白,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短时间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人生不该有那么多事都是被迫的选择,不是么?”   “好。”每个人有自己执着的事情,管殷知道自己劝不了程衡,就像程衡也说服不了管殷。   “如果本来就没有什么穿越,我们只是忘记了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你也要畏手畏脚的什么也不做么?”   桂花飘飘摇摇落了一地。这一次不是人,是风。   (本章完) 第36章 足下千里荆成路 大梦一场有是无   第36章 足下千里荆成路 大梦一场有是无   阮弼并没有在踏马游街,风头最盛的时候来找自己这位私塾先生。当然不是因为了自己如今的成就早就超过了先生而倨傲。   “先生。”阮弼来时,程衡正靠在桂花树下小憩,感受着雨和桂花交杂在一起,绵长而又浓烈的甜意。   于是阮弼就看见了自己年纪不小的先生像是个小孩子一样,曲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躺在树底下的样子。   “先生。”阮弼又唤了一句,恭恭敬敬的作揖,没有任何惊讶的瞪着程衡起身。   “你来了。”   程衡并没有完全回过神来。送走了管殷,面前的场景却没有想象中的切换,依旧还是衣锦还乡的阮弼高中进士——看来这回不算是个梦。   “先生若是不大方便,学生改日再来找先生。”   其实阮弼如今算得上是天子门生了,还如此念旧的叫程衡一句先生,自称一句学生,已经是足够给后者面子。   匆匆忙忙的站起身来,程衡才意识到自己穿越来的这具身体已经年迈,现在行走坐卧都不是那么肆意了:“我无事,只是没想到你来了。”   “先生小心些。”   阮弼伸出手来搭了程衡一把,程衡要强的想要蹦着站起来。就像是当着朋友面出丑之后的补救。这一刹那,程衡总是忘了自己应该演的像是个年迈的先生。   “我无事。”   “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费力的推开门,程衡看着已经积上灰的书桌,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先生。”阮弼并没有让自己的先生为难,目光留恋的扫过自己曾经呆过很久的座位,看过那些笔墨纸砚,又重新落回到自己面前的先生身上。   “先生,我这次来是和先生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上任么?”程衡就知道,一件事能够成,件件事都能成。只不过这一次自己为善良的人选择了公平,让他们走到了自己本该走的路上,“去哪里?”   哑然之后,是阮弼略带着自嘲的话,却又不舍得让先生看出自己对未来的无望:“是个不近的小城,学生不知道那里的民风有没有家乡的淳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相信自己,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能够成功的事情也做不到了。”这句话曾经一次次的激励着程衡自己,于是成为教书先生的第一次、第二次,程衡都一直把这句话用千千万万种方式解释给自己的学生们听。   “是,先生。”   “我相信你可以的。”有些遗憾的关上了书房的门,程衡正色看着眼前的阮弼,“无论做什么,你都是可以的。”   “先生对学生寄予厚望,学生自然会努力做到,方能对得起先生……”   “你要对得起的是自己,而不是我。”程衡出言纠正到。   他可背负不起这样一个能够名留青史的人,一句“对不对得起”。   “是,先生说的对。”   “既然做了一方父母官,其实你哪怕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父母、兄弟、妻儿,你也要对得起一方黎民。”程衡拿着戏曲剧本里那一套说辞,一句句的又说给阮弼听,哪怕他明知道眼前人明白这些道理。   “学生定当尽力。”   “嗯……”程衡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了,点了点头,望着树梢上的桂花,想起了前不久刚才和管殷说过的话。   “先生……”      阮弼开口带着试探的意味,程衡不明白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是前者不好问出口的。   “先生,有一事困扰学生许久,学生一直想要从先生这里求一个答案。”   “你说。”   “只要是我知道的。”   “先生当初为什么免了学生的学费?又为什么对学生比其他学生更多了几分关照,是觉得学生适合读书么?明明同窗比学生还早登科。”   很多问题程衡都能够回答。程衡想过这个问题会是什么晦涩难懂的古籍,会是为什么要科考,为什么自己不去做官……却没想到,倒不如说一直回避着这个可能性最大,程衡却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难道说因为自己是穿越的,手握未来的剧本,想要给善良的人一份“公平”么?   还是说见到了阮弼经商造福一方,觉得他做官的话,也能免一方百姓疾苦?   “抱歉。”这是程衡最后的答案。   阮弼并没有对这个答案展现出失望,只是像每一次和先生作别时候一样,作揖,道别,转身,轻掩上门……   望着关上的木门,阮弼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说给程衡听。   比如:可是先生,这一条路我走了很久。久到我发现再怎么相信自己,有些事情却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   但是阮弼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简简单单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着的木门。先生身边好像又出现了个女子,手里拿着什么在和先生交谈。   没有细想,阮弼大步流星的原理了这座曾经呆了许久的院子……   “他自然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你现在如果去看,他应该还在门外等着你再同他说什么……”   管殷猜的没有错,只是在管殷抬起手里的书同时,阮弼终于决定离开:“单是你能知道未来的他会怎样么?”   “他可没有你以为的那样相信自己能够成功。历史上能在偏僻地方做出一番成就的人确实不少,可能够拿下一幅朝廷送来的匾,挂在城门上,可不是简简单单当个官就能做到的。”   管殷说了一大串,可是程衡连一点该有的回应都没有,只是把目光依旧落在桂花树上:“我家也曾有过一棵很小很小的桂花树。”   “不巧,我们家曾经有过几条条锦鲤。”   “我和父母没人有一条代表我们的鱼,各自照顾,想要比一比谁养的更好。”知道程衡有意的在回避自己的问题,管殷干脆顺着前者的话说起别的:“我一回到家就担心它饿到,我父母也是……我给它喂饲料,父母有什么都要分享给那条鱼。”   “后来这些鱼怎么样了?”程衡的兴致来了,目光投向管殷的时候带上了些探索的好奇,“谁赢了?”   “都被撑死了。”   程衡懵了,突然意识到这像是老师想要给学生说理的样子,只等着管殷接下来那句大道理。   但是管殷没有,管殷攀了一支桂花,摇摇晃晃,桂花落了程衡满身。   (本章完) 第37章 米酒酿饼风解意 夏布催彩岁也奇   第37章 米酒酿饼风解意 夏布催彩岁也奇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看着自己逐渐泛着棕褐色的手指,管殷的目光不由得瞥向了刘姣安刚才拎进来的这一桶水上:“夫人,能够借我一瓢冲冲手么?”   “相公怎么了?”三恒看了看夫人刚才提进来的水,又看了看在旁边像是个摆件一样的相公,不理解后者为什么吃着还能吃出问题来。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赖管殷。   太久没有剥枇杷了,管殷也忘记了这甜丝丝的水果能够在手上留下几日才能消磨下去的印记。现在手指和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瑟瑟的,实在是不舒服极了。   蓦地想起一件事,管殷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三恒的话,一声笑就被从鼻腔挤了出来。   “相公?”三恒真的担心自家相公害了失心疯,这样夫人又该由谁去照顾?   管殷想起的事说来也没有多好笑。不过是有学生谈起枇杷的时候,说瑟瑟的,没有什么好吃的,班主任老师担心是地接方的水果不新鲜,害怕孩子们闹了肚子。   问来问去才知道,这事情怎么也赖不到人家地接团队身上:无非是有学生在桌餐的时候连皮带肉的咬了一口枇杷,吃起来不是瑟瑟的,那才是件怪事儿!   “我没事,只是刚才剥皮弄了一手,想同姣安要写水来洗一洗……晚了就要落在手上了。”抬起手来看了看,管殷看见小拇指指甲盖上逗留的那一缕橙褐色,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算了,来不及了,不着急了。”   已经落上了颜色,管殷反倒是不着急了,目光只落在刘姣安身上,好奇后者为什么专门出去打了水。   “夫人……”   管殷还没有来得及再把自己要问的话重新问出口一遍,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刘姣安已经给出了答案:“是做酒酿用的,三恒做的酒酿饼最是好吃,眼看也已经入夏,离着端午节不远了。”   “可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刘姣安和三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也是了,对于现在的管殷来说。只要不捣乱就已经算得上是最大的帮忙!   “天气热起来了,昨日里买了几块布,改日为相公缝几件新衣服。”三恒进到厨房里面去忙了,刘姣安则是走到管殷身边,“只是这颜色染得不算匀称,改日姣安去山上采一些用来染色的,把颜色染得匀称一些,再给相公做衣裳。”   管殷越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就像是个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所幸刘姣安和三恒似乎总能有无限的包容放在自己身上。   说话间,刘姣安示意管殷跟着自己到厨房堆放杂物的一角去看。   “相公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我再……”   两块布,其中一块颜色浅的要比另一块硬上不少,是没有经过漂白和染色过的原色,而另一块则是比较好染成的兰色。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管殷并不挑,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里,自己能够活着已经是不易,更何况还能有几件干净的衣服换一换,每天衣食温饱也能够满足。   “夫人不必总为了我的事这样操劳。”   管殷的话是真的在为了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姑娘发愁,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话里同样有着几分私心——私心自己坦白,又或者对方在自己坦白之前发现自己身份的话,自己不会有那么强的负罪感,也不用承担起那么多属于原身的责任。      “不累的,原本我也需要做这些。”   又是没给管殷回应的机会,刘姣安转过身去,对着厨房里面的三恒安排起来:“三恒?你可找得到我买回来的酒曲?”   “你若是找不到,便叫我一声,我来为你扎就是……”   “夫人,三恒找得到,夫人休息休息罢。”三恒说不上是任劳任怨,因为三个人的关系不像是主仆,反而更像是一家人。三恒做什么事情,大多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三恒做酒酿的功夫还是刘姣安亲手教出来的,只因为三恒的酒酿饼做得极好,酒酿的比例却总是做不好。   每一次配出来,不是没有酿成,就是酒酿的味道入口发酸,几乎掩盖了所有的甜香和原本大米的香气。   在农家并不算富裕的前提下,这样做出来的酒酿确实有些得不偿失。   “如今三恒的酒酿做得可是比我好得多,五月十三之前,我们先做一次酒酿饼……三恒知道我是喜欢吃的。”尽管管殷没有问,刘姣安就像是希望前者能够记下来自己的爱好一样,乐此不疲的和管殷说着很多事的前因后果,说着自己的喜好。   以至于管殷一次又一次的怀疑:怀疑刘姣安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原身了。   可是管殷终于还是没有捅破,两个人离着一切的真相之间甚至没有窗户纸那么厚,就是一层透明明呃薄雾,不过是谁也没有主动站出来向前走一步罢了。   “相公若是喜欢枇杷,我现在去给相公再买一些……现在过去,刚好集市应该还没有散。”   管殷不是那么爱吃枇杷,尤其是在某一次看到一本书上说最好的枇杷因该是:独核纯甜,大如鸡卵的时候——管殷自己喜欢酸酸甜甜的枇杷,偏生喜欢枇杷半生不熟的时候。   “不必了,多谢夫人。”这一篮子枇杷都是纯甜的,想必都是熟透了才从树上摘下来,管殷其实算不上喜欢。   只是因为那天越过墙头的一枝吸引了管殷,被三恒发现,这才让这篮枇杷出现在管殷面前。   “枇杷便不用夫人操心了。”   “倒是这酒酿很快就能成,夫人若是想吃酒酿饼,怕是需要先去买一些面回来了。”管殷父母偶尔也会做一些酒酿饼。毕竟是甜食,小孩子总还是喜欢吃的,管殷看得久了,倒也还记得酒酿酿得其实很快……只需要一两天,但一定要遇好了天气。   “好。”   刘姣安真得去集上买东西了,三恒在忙着收拾用到的锅碗瓢盆,管殷终于能够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东翻西找的同时,也在回忆着自己前不久和程衡的沟通。   自己用锦鲤的事情要程衡不要随便插手其他人的事情,而自己是不是恰恰也在插手程衡自己的选择?这样真的好么?自己是不是做老师久了,事事都沾了一些好为人师的意味?   篮子里的枇杷皮传来一股铁锈和腐朽混在一起的味道,管殷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三恒,我出去走走。”   (本章完) 第38章 非是乾坤早注定 总有三分人自行   第38章 非是乾坤早注定 总有三分人自行   腐朽的味道久久萦绕在鼻尖不曾消散。   抬头看过去,桂花树上的桂花不用闲人摇落,就已经只剩下一树的绿叶。程衡没有来得及感叹这秋去冬来只在刹那之间的时候,迎面跑过来一个小孩子。   “你是谁家……你……”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小孩子穿过自己走到了后面的书房里——书房里欢声笑语,程衡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先生,又看到了一群吵吵闹闹的学生,为首的先生正一眼期许呃看着这些学生。   “哦,这是应该到下一个世界,或者……回去了?”有了第一次,程衡对于继续到一个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或者直接回到现实社会里,早都已经存好的准备,除了这里的人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以外,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真正担心的。   “先生,听说这里之前也有一位先生,教出了不少有本事的学生?”   “嗯,正是如此。”那位年轻的先生点点头,看着面前的学生,“你们也一定会有所成就的……比他们更好。”   程衡不知道自己的视角什么时候切换到了年轻先生的书桌前面,一双眼睛看着后者,觉得这幅面孔有些眼熟。   “听说先生一直偏心一个叫阮弼的学生,只可惜后来好像县令做得一般,无奈回了家乡做了个教书先生。”   这下程衡反应过来了。   这个年轻……又或者说只是比再一次见到阮弼时候的自己年轻些的教书先生,分明就是阮弼。难道他回到家乡教书了么?   只是偏心?程衡并不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偏心了。   “教书先生有什么不好?先生九十教书先生,据说先生可是进士!”   “先生,我不是……”   “我知道。”年轻的先生,阮弼笑了笑,柔和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异样的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自责,这是程衡自己很少有的情绪,所以很难说的清楚,“你们当中将来或许也会有人想成为一个教书先生。”   “是啊,是啊,先生,这位阮……先生,先生认识不认识啊?”   “我……”阮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把这个残酷又让学生尴尬的事实说给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听,有时候无可奈何的谎言虽然依旧不该存在,却能够解决很多问题,“我和阮兄虽然是同窗,但那时候我和阮兄并没有过多交集。”   小孩子又不知道谁是阮弼,只是先生先生的叫着,总不可能像是如今的学生一样直呼自己老师的大名——程衡如是想着,刚才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去大半。   这段故事明明应该结束了,可是到了日上三竿,又到了晌午时分,甚至一直到一群小孩子冲向熙熙攘攘的大街,程衡也没有像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离开这一方不大的天地。   就在程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得的时候,不知道是阮弼的心声,还是默默的私语传到了前者的耳朵里。   “先生,你为什么对学生寄予那么大的厚望呢?是因为知道学生的性格,将来会回到这片四方的天地里面继承先生的衣钵么?”阮弼苦笑了一声,“如果真得是这样,那么先生真的赌对了,学生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官场,只适合待在这里做一个什么也不要的教书先生。”   “可是先生那时候明明是希望学生能够宦途通达的不是么?不然为什么学生拜别先生的时候,先生一点也没有劝过学生?”   阮弼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桂花树上深深的绿叶,每一条叶脉都显得异常苍老,这是一种苍绿——像是充满了生机,又无论如何走不远,哪怕有心人把它从这边移到那边,恐怕也会活不长远。   “又或者先生想要学生自己知道官场的路走不了,于是回到故里?”      “可是先生,你说……做了什么就该有怎样的回报。”阮弼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桂花树,像是想要从上面找到一颗小小的嫩芽,但终于还是以失败告终,“先生,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偏心我的,为什么先生要偏心我呢?明明我终于也没有做成先生希望的样子。”   好大一颗桂花树,堪堪的长到微微越过墙头的高度却不长了。周围已经有人家盖起更高的马头墙,这棵桂花树却没有新的叶子了——自然也就不可能再一次越过一个更高的墙,去看看外面的光景。   “偏心。先生确实是偏心的。”   “偏心!”   “先生偏心!”   千千万万道声音叠加在耳边,吵吵闹闹的,程衡觉得不是一般的烦心。   只是没过多久,这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进到程衡耳朵里不再是字符,变成了像是耳鸣一样“嗡!”的一声。   “看路!”   不一样的声音传来的时候,程衡愕然。   “你怎么不知道看着路?这么大的路,你走在正中间,闭着眼睛……难道说你什么也看不见?”   “抱歉抱歉,我这便让开。”程衡一个劲的道歉,脚底下的步子却像是摸索一样细碎,时而后退,时而前进,和嘴里的道歉完全不搭。   大串的事情在脑海里回旋,让程衡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来。   “这么大的人,倒像是个书呆子!”   有人猛地拉了程衡一把,程衡站到街边的同时,勉强清醒了过来——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在意识到那两个人正是阮家父子之前,程衡呃脚先一步踏离了这是非之地,紧赶慢赶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很显然,程衡除却需要理清楚这些莫名发生的事情之外,依旧逃避着在自己心中想要做的和一切都在让自己做的当中做出一个选择。   叩门声响起,程衡的心突突突跳个不停。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阮家父子,于是想要做个缩头乌龟,先将自己藏起来。   “先……”   打开门,所幸来的并不是阮家父子,而是来求学的一家人,可是程衡此时还因为那一句“偏心”郁结在胸,根本不暇应付任何人。   “实在抱歉,我今日身体抱恙,诸位改日再来。”   程衡最恨老师的“偏心”。这样的老师并不少偏生程衡遇上过不止一个,但凡不是身边有足够的人让他坚持走下去,也不会有今日的程衡,   可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自己怨恨的人呢?   桂花树的生了新芽,正努力的想要长得更高,看到更多的阳光,与天招摇。   (本章完) 第39章 泼天雨浇来旧事 初升阳谐谱新辞   第39章 泼天雨浇来旧事 初升阳谐谱新辞   天沉沉的,已经接连两三天没有看见太阳了。   远山上的松没有烧过,就已经隐约靠近松烟墨的颜色。管殷心里暗暗的有些不放心——她想到那一段被程衡称为“南北合套”的格式下,被大雨淹死的百姓。   好像邻家夫妇孩子的过世,也和雨有关。   毕竟,和水有关的一切,似乎常伴着中国历史,有时候是智慧、有时候是勇敢,有时候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教训……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管殷是害怕这样一场可能随时到来,却又缺少自己能够信任的一份力量作为保护的暴风骤雨的。   “相公,不过是场大雨,这屋子还是禁得住的,”   刘姣安不知道,管殷怕的并不是雨。而是随之可能一起到来的山洪泥石流——如果曲牌里的故事还没有发生,不过是原身知道了贪腐的真相,借着这曲的传播度,想要看得懂、管得了的人管一管呢?   “嗯。”可这些管殷都不好和刘姣安说,嚼不透还要咽到肚子里的事情,就像是卡在喉咙的一根青菜,上不去、下不来,实在是让人难受。   “相公,我昨日去集市,他们都说这雨不会很大。”   越是这样没有预备的天灾,往往受灾的人才多。管殷下意识的想到了在办公室同事判的娟子上看到的那道地理题,下意识的抬头想要看看附近的山。   后世砍了树,为了资源挖空了山,于是山体很容易就崩塌下来。直到人们意识到了问题,种树固土……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如今满山苍翠,也不是没有砍伐。松烟墨、油墨,各式各样的墨,总要烧柴火,总需要树。于是一切都是相对的,做人毕竟容易顾此失彼——斧斤以时入山林,终归要有个度。   “是啊相公,我们不出屋子也就不会有什么事。”   三恒觉自家相公有些杞人忧天。   不,愈发的杞人忧天。   雨终于还是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刚才修复的小厨房倒是结实,第一阵势头还不算大的雨半点也没有动摇它。   倒是这间住人的屋子,雨顺着窗户喷洒进来,把原本就有些变形的桌子弄得更不成样子。可雨下个不停,冒着雨出去肯定免不了害了风寒,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风险,刘姣安也不允许任何人去冒这个风险。   “三恒去给夫人和相公热一热热水。”   一碗飘着几叶茶,带着些许姜丝的热水被三恒趁着雨短暂的停歇端过来的时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救命的存在。   狭小的屋子里不敢生火,这样一杯姜茶能够带来的温暖是想象不到的。   也难怪三恒觉得自家相公是杞人忧天,有思考会不会因为这样那样偶发的事情失去生命的功夫,倒不如学学三恒,早早的备好了姜茶,给一些干柴架在相对干燥的地方,及时热好了水。   “夫人,这雨若是再大一些,该不会要冲垮了堤坝?”喝过了姜茶,管殷又有精神去思考额外的问题,刚才萦绕在脑海里的溃堤,此时就被问出了口。   “这雨不比当年的那一场,况且如今堤上已经加固过,又是朝廷钦差督管……不会,再不会了。”   一个“再”字说明了一切,管殷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必要去深究那一场“超度”是否存在了。至少过世的百姓真的存在,这当中更是少不了人为。   “夫人,这洪涝也好,干旱也罢,其实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天灾,总是人祸。”   如果只有天灾,办法少的时候,用少量的人换更多人,经济好的时候,用损失,换生命。无论是什么情况,总能过做得到一个以小博大,以弱胜强——这就是人定胜天。   绵延了几千年,都是一样的心照不宣……      只可惜,有时候一个人的一己之私,就有可能要一切都毁于一旦。   “是啊,总是人祸。”   听到自家夫人和相公又聊起了这些沉重的话题,三恒并不想参与,侧过头去,顺着门板呃缝隙望向院子。   又下起来的雨已经摧碎了凌霄花藤大把的叶子,三恒记得夫人和相公都喜欢这棵藤,忽然有些担心、如果这株凌霄花明年长势还不如今年,夫人和相公会不会失望?   三恒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侧脸一阵冰凉,随后就是痒痒的,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爬一样。   “总是?”   “当年那一场山洪,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牵连其中……当然,这还是我听父亲说的。”   “这些年……”   “所幸这些年未曾见过。”   终于还是被夫人和相公的对话吸引过去,三恒似懂非懂,脸上又是一凉一痒,三恒分着神,没有去管它。   管殷觉得刘姣安刚才看向自己的目光当中有深意,似是看穿了自己的试探,却又心甘情愿的把听说过的故事说给自己听。   两个人的对话停了下来,随着被“骚扰”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三恒也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向脸上抹去,触手冰凉。   原来是水,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注意到了从屋顶漏下来的这一注水——滴得虽然缓慢,可也说明这间屋子的房顶出现了裂痕。   水滴石穿,日子久了这个屋子是住不得人了。   住了太久的楼房,上一次管殷见到天花板漏水,还是雨季北京城的地铁里边,放着个“小心滑倒”的牌子,一个花哨的桶给原本就拥挤的路加了一份阻挡。   所幸,雨真得像是除了管殷以外所有人说的那样,没有下很久就停了下来。   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一阵阵鸟叫昭示着雨是真得停了。   “相公,雨停了。”   “夫人、相公雨停了。”   雨是停了,人们却不得不起身打扫屋子内外的雨水。   所幸,这个人们只是这个算不得一层一进院落的三个人,其余的屋子大多抗住了这样的例行的风雨。   山的中间架起来一道彩虹,两段都已经隐入深山,唯有中间这一段光彩照人。管殷驻足良久,下意识的去摸口袋的位置,想要拿出手机来拍照。   “相公,这里有我和三恒就够了,你去看看书桌和那些稿子如何了。”   比起做相公的,分明刘姣安才更像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的管殷点点头,径自进了屋。   (本章完) 第40章 求无为算是勤谨 强公正自成偏心   第40章 求无为算是勤谨 强公正自成偏心   “先生,犬子在先生这里受教,颇得先生偏爱,阮某人若非担负不起一应杂费,原也是……”   “能为孩子寻一个好去处,找一条好路便好,父母为子之计,我是放心的。”   这一次,程衡没有等到阮父的话说完便同意了阮弼离开。   又是“偏爱”这个词,程衡原本不觉得自己有过“偏爱”,如今从三个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程衡想:自己应该是有的。   偏爱给小小的少年心中留下抹不去的阴影,偏爱让管殷一家三口的锦鲤被撑死,偏爱让一个原本可以有万千光芒的人困在了四方的天地教书——程衡原本就不喜欢“偏爱”这个词。   “多谢先生理解。”阮父和阮弼一前一后,恭恭敬敬的对着程衡揖一一礼。   随后阮父向自己身边的儿子伸出了手,大手拉着尚且稚嫩的手,两个人缓缓转过身去,都带着眷恋。   甚至阮父的眷恋更深一些,在小孩子已经转过身去的时候,阮父的身子还迟疑了片刻。   于是,程衡觉得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腾出手来推上门,捡起一旁的门闩,准备小心的对准、推上的时候,忽然一个还没有日后那样高大的身影调转过头,对着门的方向跑了几步站定。   “日后阮弼定然不忘先生教导!”   程衡突然有些不忍心看了。   程衡突然理解为什么明明提起做教师,管殷的语气中有无奈、有失望,却也有满意、有向往了……   桂花缓慢的生长着,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还在陪伴着程衡。坐在桂花树下,程衡回忆起管殷的话来。   在知道意识到阮弼的“价值”之后,自己的目光不自觉的落了更多在阮弼身上,让整个书院好像本就应该围着阮弼转。   可阮弼在历史上应该是一家书院的主角么?当然不是。   于是看不起阮弼的孩子会欺负他,受到了冷待的孩子心里产生了彷徨。   “所以,这就是人们说的,长大了,却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程衡喃喃自语。人心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天平,当你刻意的为了少数去追求公平的时候,对于大多数已经是不公平了。   可大多数定义的公平,又从来不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平。   或许管殷是对的,程衡如是想着。   只要自己扮演好一个教书先生的身份就好了,对于戏曲编导出身的程衡来讲,想要演好一个教书先生一点也不难。   不用去思考这个人在历史上的意义,不用思考这个人在自己剧本里的意义,只要自己做好自己身份应该做的事情。就只剩下见证故事的发生发展——做一个局外人,远比动心动情更容易。   “可这对于原身公平么?”   “明明我只是想要好人有一份公平……”   程衡没有做错,可程衡没有意识到自己追求的公平,永远只是自己目光所及的公平。   当我们打开上帝视角,当程衡坐在自己的平板面前,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时,他才是真正掌握着公平的——让做好事的人被更多人赞美,让改过自新的人获得新的生活,让害人的人得到应有的处罚。   甚至程衡如果再仔细想想,就连他自己的剧本里都不可能出现绝对的公平。不过是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身份能够做的事情罢了。   “那我就先演好这个教书先生。”斗志昂扬的青年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当然不会放弃,程衡的蔫只是一时的。   坐在桂花树下的人良久不语,可内心却翻滚着,呐喊着,想要快一点见到管殷。   只是心里越乱,程衡便也越发的睡不着,睡不着也就见不到管殷,只能见到到了时间要来上学的学生。      “先生?先生?”   学生推开虚掩着的门前先是敲了敲,后来有时顺着门缝往里面望了又望,看见坐在桂花树下的先生。   连喊了几声,先生不应。胆大的学生推开了门,到程衡身边来叫人。   程衡到了星月西垂还睁着眼,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的眼。自己同自己较劲了一晚上,当然也就睡得沉。   一睁眼,就看见这些学生站在自己面前,一副生怕自己不在人世的焦急模样惹的程衡险些笑出声。   “来得这般早?”   “昨日的课业完成的怎么样了?”   “先生,不早了。”   听着这些小孩子说话,程衡就像是听见一群早起的小鸟,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   “不早了,不早了!”   “不提课业就是好先生。”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声。   “不早了!”这里还有三重奏在等着程衡。   程衡笑了,回头看见晨曦打在桂花树上,仿佛闻见了满树金桂绽放时节里的芳香。   “好。”在一群学生的簇拥之下,程衡进了书房,“读书吧。”   琅琅书声,殷殷晴日,程衡垂眸盯着案头的笔墨,用手托着头,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程衡的眼皮有些重,一下、一下,眼睛越发的睁不开了……   “滴答、滴答、滴答!”连串的雨惊醒了程衡,窗外不知何时变了天,程衡慌忙的要去关门。   想到一群学生还要回家,自己的心思也还理不清,程衡又回过头来:“今天早些回去吧,你们可都带了雨具?”   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很有活力,程衡的笑意又铺了满脸。   没有了偏爱的对象之后,程衡意识到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一份不一样。   端着“学霸”架子,尽管很情愿早些回家,却还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   毫不掩饰的展现着自己的笑意,又因为身边人一句“若是先生多留课业”而落了满面愁容。   程衡没看到和小时候自己相同的那一个,却看到了很多记忆里的影子……   一群学生终于做鸟兽散了。程衡坐在椅子上,周遭的光一点点变得暗黄,变得橙黄,染上红色,又挂上蓝紫,最终照出一片月白。   自由的天光在窗内外流淌,而原本还在思考着什么是公平,什么又是自己作为一个教书先生该做的程衡,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本章完) 第41章 幸早得大梦一场 表深意字情三行   第41章 幸早得大梦一场 表深意字情三行   几滴细雨总是连绵,就像是国画里的点染,水墨江南最少不了的,也是这份“雨”。   程衡就这样随着雨潜入了夏夜,睁眼的时候,如愿以偿的看到了管殷。而后者又是同前番一样的不主动。   “你说的对。”   “我说的什么?”程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第一句话就这样没头没尾,管殷看着前者,眉目之间的疑惑不言而喻。   意识到今天的管殷反而比桂花树下见到时热情了些,程衡急忙解释着:“就是在阮弼考中了状元,据说要去当官之后,你和我说的那些话啊。”   “嗯?”   “那天在桂花树下。”面前的人像是刻意回避似的,可明明这场心照不宣的赌注是管殷赢了,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好不承认的?程衡不明白,语速也随之加快。   “哪里有什么桂花树。”   “难道和我说话的不是你?”   这下两个人都是满眼迷茫的望向对方。程衡缓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是自己在桂花树下的一梦,连管殷也是纯粹的梦中人.   面前的人也是靠梦沉而见,那个让自己内心里暗暗打赌的人也是一梦黄粱。程衡彻底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现实之外的事物了。   “你梦到我了?”看得出来,程衡的反应并不差正常。而这个世界上,能够知道自己是另外一个世界叫做管殷的教师的人却只有程衡一个。   管殷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面前的人不管。   “当然梦到了。”程衡觉得管殷的问题和废话没有什么区别,哪怕换位思考,自己也会问出同样的问题来。   “所以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哪一个是梦,哪一个又是梦中的梦。”   分明梦就是现实的延续,每当一个人做了一个算不上光怪陆离的梦,一定是因为潜意识在作祟。程衡此时此刻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关键所在……   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就如何回应程衡这个问题了。可是没有说过就是没有说过,管殷也不想白白落一个赢了程衡一头:“终归我说过没说过,那都是你的梦。”   梦又不是现实,无论好与坏,除了人自己的心境之外并不能真正影响到什么,管殷不是那种迷信的人。   “好。”既然管殷说自己不知道,程衡也不去纠结,终究是悬崖勒马改变了自己原本的想法,程衡都是感谢这场梦的。   二人无言对坐了良久,直到窗外稀稀拉拉的雨也逐渐停歇。   梦还没有结束,程衡无所事事的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着月光下的小院子望了出去——那可熟悉的凌霄藤上少了许多花,可是藤蔓长得更加旺盛了。   “你给它施肥了么?”   “什么?”管殷顿了一瞬,想起来程衡能提起来的无非是那棵凌霄花,终于还是在后者解释之前说出了答案,“你说的是那株凌霄花的话,没谁会专门给大自然里长出来的一颗花施肥。”   “那怎么长得这么好了?”   “长得好?”   “所以这也是告诉说我们不要去干涉其他的一切,任由他们自己生长么?”      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从程衡嘴里蹦出来,管殷原本并不好奇前者口中的那个梦里有什么故事。自打连续听程衡打了两次哑谜之后,管殷忽然对他的这个梦好奇起来。   “说不定是‘化作春泥更护花’,”既然程衡没有主动说,管殷终于也没有主动去问,“前两天有一场大雨,这不……这桌子又生了裂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发霉。”   管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霉斑了。   “也许。”   梦里的阮弼接替了教书先生的位置,将读书人的事延续给了下一代,似乎也算是一种‘化作春泥更护花’,零碎的信息和情感钻到程衡的脑海里,乱得让人理不清楚。   当然,这并没有影响到管殷。   管殷的目光还放在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势更加旺盛的凌霄花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一个原本就有着向上能力的生命,离开了那些看似华丽,却牵制着它成长的事物之后,终于离着更高的墙头近了。   这棵凌霄花可真像是刘姣安啊!   “你有什么发现没有?”程衡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个阮弼在的世界了,可为什么管殷还在这里?   “发现什么?”   “有没有发现离开这里的方法?”自己笔下的故事,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这一切的一切当然吸引程衡。   试问有几个人没有想象过成为自己作文里、文章里、剧本里的人物,又或者哪怕只是生活在他们身边呢?   可程衡知道,自己总会写出下一个自己更喜欢的世界,无论和管殷讲道理的时候说了什么,程衡还是想要回到现实生活中去……   “还没有什么……”如果不提这些,管殷最近的生活吃得饱,冻不着,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勾心斗角,也不用应付任何麻烦,倒也还算是舒坦——做老师很辛苦,远比管殷现在的生活辛苦。   在管殷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就像是遭遇了一场“温水煮青蛙”,迟早被消磨掉意志之前,程衡又匆匆开口:“说不定在什么信里,又或者就在某一句有意义的话里。”   “你别忘了,我们当时就是因为一封信,才意识到那个世界早就成了属于教书先生程瞻的幻想。”   “说不定现在的一切也是原身的一个幻想。”   晨钟暮鼓,几声钟声和鸡鸣一起敲醒了夜幕,也敲走了管殷的梦   “信?”   “细节?”   管殷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找那些稿子。   情绪激动之下的笔锋肯定是不一样的,又或者泪落留下些洇开始的痕迹?   管殷首先想到的是那一段超度亡魂的故事。既然大雨是真的,天灾人祸也是真的,或许这一段故事就和原身有关系。   一撇一捺舒展平稳,每一个字干净的像是应科考的考卷,管殷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是誊抄过一遍,还是并不是这里?又或者根本就是我想多了,破局的……”   终于,一圈淡淡的墨色外泛着淡黄色的不规则圆圈出现在管殷眼前——可是这一张,写的明明是《别妻》。   (本章完) 第42章 沏一怀茶香尽染 备一场人向青山   第42章 沏一怀茶香尽染 备一场人向青山   “别妻?难道说这些故事是原身的母亲讲给她的?”   “相公今日起得早。”   三恒还是夫人的一句话,让管殷有些像是做贼心虚,匆匆忙忙的把整卷的宣纸塞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转过身来看向声音的来处:“无事,只是想起来整理整理,顺带想一想后面该写些什么。”   又是好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分明没有人过问管殷刚才在做什么。   终于把最后一张都收拾好,管殷坐下来,脑子里想着这“别妻”,眼睛却盯着面前只字未落的新纸。   是因为想起了父母之间的诺言么?管殷对于这些有关于情感的事,似乎总是很难联系起来。   只可惜管殷忘了,有一个词叫做“一语成谶”,《别妻》时候的承诺,就恰恰最适合成为那些一辈子没有完成的遗憾!   远处青山相谐影,近水人家鸡犬聆。管殷心里忽然盘算开,这样的返璞归真如果放到现实社会,有多少人甘愿花大价钱来体验?又会被定义一个怎样的名字?   “独向青山”?   “青山见我”?   又或者是那些早就已经用烂了的“禅修”、“道系之旅”?   管殷还没有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思绪就被刘姣安的忽然开口打断。   “相公前番说起黄山白岳,刚好姣安也想去山上的庙求一求安泰,不如过几日等相公笔下要写的东西写得差不多,便一同去一遭?”   马车也好,驴车也罢,一行三人需要有个合适的交通工具。眼见着离五毒月也不远了,路上、山上,总也应该备好驱虫蛇的药。   再加上衣裳、雨具、足够的粮食……且不说这些东西收拾出来都需要时间,想要置备齐全,也少不得需要刘姣安不日不夜的赶出来些可以拿去集市上卖的绣品来。   “此去恐怕花销不小,不如算了罢。”   说出话来,管殷自己也难免觉得心虚。钱不是自己挣的,花起钱来自己倒是要指东道西:“我也是怕夫人辛苦,不过一切全凭夫人安排也就是了。”   “好。”刘姣安应下来,整理好自己的发髻,转身走到院子里去找三恒。   之后不久就传来三恒送刘姣安离开小院的声音,管殷一个人坐在窗户下,依旧呆呆的望着书桌。   只等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管殷方才像是被雷劈到了一样,一激灵从椅子上坐直,开始思考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故事,有些似曾相识。   “一个被当做教坊里面出来的姑娘,因为百变的妩媚而被指认成害死那一家主人的妖孽。”   “一个不知道给自己辩解的忠仆,被当做谋夺家产的帮凶?”   “一个翩翩公子,被当做和姑娘私通,一起谋夺富商的家财?”   是了,这个姑娘似乎出现在那个保卫边疆的女将军身边过。管殷勉强练习起来这个故事的时候,几十张纸的前前后后也终于可以分得清了。   先是那个小生拜别父母进京赶考,后是因为各种原因被贬回乡,却依旧没有忘记因为洪水死去的乡亲,特地在白岳为他们进行了一场超度,将自己仅剩的资产全部花了出去。   再后来,是一个神鬼故事,常见的还愿报恩。      那个被当做教坊里走出来的姑娘,实际上是一朵黄山的云岚幻化而成,那个忠仆是青松脚下呃磐石,翩翩公子,自然就是那棵青松——于是就有了许久之后报恩的云岚,为疆场上的女将军指了一条生路。   “所以,是这个小生为了这个案子又得罪了当地的乡绅,导致最后的惨剧?”   “也就是现在应当是这个姑娘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理清楚了顺序,管殷也就明白自己续写的那段故事为什么会没有人买账了。   一个拖了很久,绵延了三代人的故事,终于要迎来一个大团圆结局的时候,突然一出“六月飞雪”,这个公道难道要所谓的阴司地府来判么?   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做了一回狗尾续貂,管殷继续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四方天地——网文小说看的不少,戏曲看的却不多,管殷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团圆应该怎么去圆回来。   是一个皇子和女将军之间的拉扯?   是女将军还落魄的时候帮助过的一个落魄乞丐实际上是流落民间的太子?   又或者像是现在很多小说刻意避免雌竞,追求所谓的女帮女那样,把皇子换成公主,把太子换成长公主?   管殷知道,凭一己之力想要拉下一整个利益集团实在是太不容易,除非皇帝本就有心改变。   可是管殷又忘记了一件事:一个出身跌宕起伏的姑娘,能够成为边疆上的女将军,原本就可以算得上是个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了。   迟迟没有落笔,一阵茶香却扑鼻而来。三恒端着一杯沏好的茶进来——没有几叶茶,茶更不是卖出去的品质。   “相公,夫人要三恒关照相公多休息。”把茶放在桌案上,三恒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只是垂眸站在自家相公面前,“夫人的意思是,即便辛苦些,相公写文章,总要多出去看看。”   管殷已经答应下去,分明是不需要解释的。三恒特地沏好了茶来解释,为夫人的好意能够被自家相公理解是七分,还有三分也是为了缓解自己和相公之间的关系。   三恒知道相公对自己也是极好的,前些时日接连的两次到底让人寒心。   “好。”管殷也不是傻子,并没有戳破三恒的心思,只是端起茶来喝了口,复又放下,“三恒你自己也要多休息,不要累坏了身子。”   其实管殷平时也不怎么讲究喝茶,可眼前的茶也确实没有什么好喝——最适宜采摘的清明前后,拿给管殷的茶更多是为了品尝质量。   至于现在粗大的叶子,才是原身和刘姣安喝得起的。   好茶需要拿出去卖,管殷瞥了一眼杯子里甚至带着茶叶梗的水,缓缓叹出一口气来……   好云岚、好青松、好奇石,抬头看过去,红蕊红日相照应,青山青天照新晴。混沌早开乾坤净,粉墙黛瓦自分明。又像是好一场我见青山多妩媚。   (本章完) 第43章 人言虎毒不食子 戏写雷劈不孝词   第43章 人言虎毒不食子 戏写雷劈不孝词   不见青山总多情,既见青山多汗颜。看久了山色,人便更觉得自身渺小,管殷的目光收回来不久,又垂在纸上陷入自己的颓唐。   想不尽的结局,却没有一个看上去是应该属于这个情丝牵戏绵的故事的。   “轰隆。”   晴天闷雷,想必不久又是疾风骤雨,管殷是无心关注的——刘姣安知道自己回家,管殷盲目催三恒去寻,反而是添乱。   “你怎么又来了?”   阴雨天最是好睡,管殷不一会靠着桌子睡下了,这时候却还要反过来怪程衡怎么到了自己梦里。   “打雷了?我那边在下雨。”   简单至极的对话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主动说什么。程衡无事,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又过了不一会,程衡晃悠的烦了,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桌面上。   宣纸上写着两个字,“团圆”,细看过去,才能发现两个字被一道干出飞白的竖杠像是穿糖葫芦一样连在一起,程衡下意识“啧”了一声。   “怎么突然就团圆了?”   “团圆了,又划掉了?”   这几个字管殷刚才写完没多久,现在倒是不用猜也能知道程衡说的是什么:“三代人的故事突然要有个交代,想不到应该怎么团圆。”   “给活人求公平,就是青天大老爷,给死人求公平,就是判官阴审……没有什么需要纠结的。”   回到现实,有一层层的法院,各种各样的监察机构,可这里显然比不了,管殷不理解程衡口中轻而易举就结束了的团圆:“多大的青天大老爷能够审得了从京城到地方这么多贪官污吏?”   就算是皇帝亲手交代下来查办,也少不了又是一出官官相护。等查到罪魁祸首头上,这人还在不在人世都是需要思考的问题,管殷觉得这样的结局未免太理想化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天雷报》?”   “没有。”   程衡眼中的常见显然和管殷概念中的熟知是两个概念,到如今前者还不想着直接把故事讲出来:“呃……那我换一种说法,《清风亭》?”   “也没有。”   无可奈何,程衡一五一十的把故事给管殷讲了一遍。只听得后者拳头硬了——但依旧不能理解程衡想要表达怎样一种“团圆”的结局。   看着眼前人一脸懵懂,程衡甚至在思考自己要不要直接给管殷把故事写好?可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管殷还得靠着写剧本生活,程衡打算抓住一切机会给管殷留下些有用的知识。   “就是说这个故事你要是想要写个团圆的结局很简单,女将军请命彻查,皇帝允许,然后下令把相关的人都带来,然后雷来了,一雷劈死一个,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然后你这不是有三个仙么?在劈死这些之前,你写一个在阴司告状的部分,这样不就都完美解决了?”   在程衡自己看来,目前这个故事逻辑清晰、立意完美,最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非常符合一个标准的戏曲剧本格式。   从“又一个故事杀青”了的喜悦中走出来,程衡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半天,管殷好像一句话也没有回——怕是还没有听懂。      “依靠于怪力乱神的结局,会不会像是烂尾?”   “当然不了……”管殷较起劲来和自己有得一拼,程衡忽然怀疑起自己钻牛角尖的时候是不是一样让人急不得恼不得,“按照你的逻辑,这种事就很难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所以我写了团圆,又划了团圆。这种事很可能闹到最后也是一场悲剧。”管殷这个时候倒是有理了,“你看原身自己,本身不也是一场悲剧的产物?”   程衡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意识间就陷入了管殷的逻辑,以至于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轰隆!”   “轰隆!”   接连两声雷声,已经不再像刚才响起时那样闷闷的,似乎昭示着雨已经离着这里越来越近。   “正是因为很难得到该有的结局,看的人才渴望看见大团圆。”终于,程衡也只能想出来这样一个理由,“就像是你看小说,还是希望坎坷之后,主角能够获得成功似的。”   “好像我缺了她那便活不下去了似的。”   “这质优价廉,谁去买她那些旧样式?”   远处的闷雷还没有来得及传进刘姣安耳朵里,反而是这些老客人的话,像是平地惊雷一样重重砸在刘姣安心头。   集上平白多了两三家卖绣花的,有很多时新的样式,确实是刘姣安做不来的——那些绣线的质量,也远比刘姣安手上的强。   刻意的针对让刘姣安将来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低垂的眉尾里酿满了苦涩。   “看姑娘这绣工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不知能否写字?鄙人倒是想讨几幅字画回去。”   这声音略有几分熟悉,刘姣安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之前那个要在自己这里多订些绣花却没了下文的教书先生。   “我们见过一面,后来鄙人思来想去,这绣花鄙人用不上什么,若是姑娘家有字画之类,鄙人倒是颇有兴趣。”   第一次见的时候,刘姣安便觉得面前这个教书先生的眉眼有些熟悉,如今越看便越觉得,只是一时间说什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终归不是在梦乡。   “这倒是没有,这位相公还是问问别家罢。”   看那边已经有收拾起来的了,远处凝墨欲滴,刘姣安觉得自己也是时候往回走,没必要同一个自己并没有太深刻印象的人纠缠,免得横生事端。   “好,如此是鄙人唐突了。”   耳边终于安静了,可该愁的事情还是要愁。   就像是雷声不响了,这乌黑浓密的云终究还是要把雨送下来的,事情早就堆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地步,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都有自己不得不愁的事情。   愁容面对愁容面,所幸天边的云落在地上成了影,刚好搭在每个人的脸上,反而如同给两个人各自带上面具,不用亲口和对方陈述自己的愁。   阴云,就这样默默的掩盖着一切原本的样貌。   (本章完) 第44章 鉴湖明净施粉黛 青山来处有黑白   第44章 鉴湖明净施粉黛 青山来处有黑白   “夫人有心事,何不同我说一说?”   刘姣安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但管殷也学会了观察前者回来的时间——下雨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却也一定是刘姣安会拿来搪塞自己的借口。   “天阴了,我便想着早些回来。”刘姣安的借口果然不出管殷所料,“想着屋子还有一处漏雨,应该找个瓢在下面接着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公不怎么作美,人事上的问题也一点没有少,这下是真得让管殷有些头疼了。   原本清透的天勾勒出山的轮廓,此时却因阴云变得朦胧,把一切属于自然的事物悄悄藏起来的同时,隔开了一道人与物之间的屏障来。   几朵迟到的山花和青松搅扰在一起,为这份自然施了粉黛。   “夫人,有些事原本就不应该你一个人来承担,你该和我说说的。”如果刘姣安在外面受了委屈,原身肯定是要管的。既然如此,管殷觉得自己也必须问上一问,“可是你父亲那边又做了什么,想要逼你回去?”   当刘姣安沉默的看向自己的时候,管殷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又是刘家人!   想要自驾女儿过得好也罢,想要刘姣安成为他利益交换的一部分也罢,作父亲的又是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给自家女儿找麻烦的?   明明一份雪中送炭才更有可能改变刘姣安对他的看法,可是刘父偏不这样做,一定要一点点的把自家女儿推得离自己越来越远,再把祸都怨在殷云山人一个人身上,实在是会为自己推卸责任。   “我和三恒都不在,夫人你可有伤到?”东西卖不卖的出去都是次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管殷首先淡游的是刘姣安。   “我自然无事。”   还好,刘父还没有失心疯到连自家女儿一点也不顾的地步,这便好。   “无论是与你和离还是二嫁,他都需要我好好的,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人直接来伤害我的。”刘姣安很聪明,知道管殷在担心什么,干脆很直接的和后者言明利弊,“他不是傻子,知道怎样我才最有价值。”   对于一个人来说,明知道自己的亲人对自己是利用,内心里是怎样一种煎熬?管殷想不明白,却也佩服这样的刘姣安,刘姣安看似柔柔弱弱,实际上内心很强大。   于是管殷也越发的想要找到一个机会和刘姣安聊一聊,关于自己的身份,关于原身的身份。   管殷忽然想要张开双手抱一抱刘姣安,就像是母亲安慰孩子,也像是朋友之间对对方的同情。   可是踟蹰了半天,意识到自己也在利用面前这个姑娘的时候,管殷愈发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   “相公的好意姣安明白,只是不必担心我、”   当然,这一切的核心,刘姣安自己却好像没有管殷想象的那么在乎,一五一十的把集市上的情况和管殷说了一遍,终于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相公。”   “说什么练累不连累?”都生活在这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除了本身就算不上自由的三恒之外,两个主人家都有这自己逃避不了的过往。谁又欠了谁多少呢?   情绪平静下来,雨也好奇两个人坐下来是怎么样思考生计的。   家里只有一个三恒还能真正意义上做些体力活,像是早起磨豆腐、买豆浆这种事显然是一家人撑不起来的——总不能可着三恒一个人当驴一样用。   给大户人家打零工的事情更不用考虑,有着刘姣安的身份在,谁也不敢把用这小院子里的三个人。   于是管殷真的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长久维持生计的。   原身的那个剧本就要被自己写到大结局,下一个故事又不是好编出来的,靠着原身的手艺吃饭,饥一顿饱一顿尚且是好的。      “不如我们开荒种田?”任何一个的朝代都是以农为本的,管殷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说什么也不会出问题,“至少足够我们三个人吃的。”   “这附近基本都是山,担水施肥都不方便。”   “那我们依山势做个水渠?”   人力物力又是三个人不可能做得到的。管殷说完之后便后悔了,自己的几个想法都太不成熟没有结合已知的发展水平。   可刘姣安还是给足了情绪价值,只要管殷说一句,无论听起来像不像是一句废话,都能得到前者答复:“也不容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望去,一座绵延的山脉里有无尽的宝库,此时节的枇杷,浑身是宝的青松,数不清的飞鸟和野兽。   只是对于一个姑娘家,一个教坊出来的写曲儿的,加上一个算得上刘家家生仆人的三恒,没有一个人的身份在这个年代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青山还是青山,管殷还是管殷,三个人想要做任何生意都不是想当然。   “夫人,相公,我听人家都说‘天无绝人之路’,终归是会有办法的。”   “‘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是科举这一门走不通,还有千千万万条道路等着你们去走。”   “先生,可是如果不能考中,是要被人笑话的。”   程衡听说阮弼已经离开家跟着一位老先生学医,故事已经走上了原本的轨道。   “等到你做出自己满意的成绩,也就不在意别人怎样说了。”   大道理讲出口的时候,程衡下意识的往自身上想——说给学生听的,自己又做到了么?   程衡还是做到了的。哪怕电话那一头怎样的瞧不起他们这一群戏校的学生,程衡还是顶住压力,把自己想要展现的一切,展现给了一群一定会从中受益的人。   “如果将来我做不到自己现在想做的怎么办?先生,你现在成了你想成为的人了么?”   这个问题问到了程衡的心里。自己成了自己想成的人了么?   自己显然不想成为一个教书先生。   自己作为戏曲编导更多承担的是幕后的工作,站在舞台上的机会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   还是,自己到底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先生?”   “先生,其实我就希望能懂些文章,和家人一起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可这是不是旁人口中的胸无大志?”   “我也想有,我想成为能够被以后的教书先生当做故事讲给学生们的人。”   “可是我……似乎做不到。”   (本章完) 第45章 日月青山朝暮落 乾坤飞鸟云岚活   第45章 日月青山朝暮落 乾坤飞鸟云岚活   雨停了,自然里的一切又有条不紊的运动起来。   鸟叫很清晰的时候,无非是檐下落了鸟雀,不久又是刮过细缝的风送来远山山巅的召唤。   积攒了一夜的热气终于从山谷中迸发出来,趁着清晨堆到山巅,又一点点的被高升的太阳打散,露出青山原本的眉目。   管殷快有半月没有梦见程衡了,在这暮去朝来的山间,倒也有用不完的时间来担心自己和对方的处境。   “相公,昨日我随夫人去集上买东西,夫人遇上位教书先生,像是故交。”   三恒当然不是来打自家夫人小报告的,能够说给管殷听,必然是有什么不能让夫人听见的麻烦事。   “该不会这人对夫人动手动脚了?”   可不是所有教书的就都是好人,这件事管殷当然明白:“他该知道这样对于一个姑娘家不合适。”   刘姣安嫁给原身本就受人诟病,若是这个时候再被人欺负了,身边有没有人肯帮是回事,刘父又会怎样趁机利用又是一回事。   “这倒没有。”还是头一次见相公发火,三恒也愣了一瞬,倒是有几分像夫人小时候,刘老爷请进家里那位先生的做派,“只是那教书先生像是在试探夫人。”   “所以三恒以为那教书先生和夫人或许是故交也说不定……”   又出现了一位新人物,管殷觉得自己离着被发现越来越近了。   管殷刚才想去拜访一下邻家的夫妇二人,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忙搭理搭理偌大的宅子和土地,免得荒废的同时,也好改善一下小院的生活。   “三恒,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神么?”管殷最终还是听了程衡的话,用那些所谓的阴审来结束这个很难圆满的故事,笔下费劲的想着故事,管殷也想要借此试探试探三恒的看法。   “如果三恒说相信,相公会觉得……”   那时候三恒听到过私塾的先生念着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原本是嗤之以鼻的,可想象自己父母总是去求神拜佛,一辈子也还是勉强温饱——若是真的有神鬼,又为什么不帮一帮苦命的人?   可是三恒也听说,刘老爷在一群和尚那里年年请做法事,一群和尚敲敲打打念着经,不久之后就能拉来大车的钱。   再有体弱多病的孩子送到山上去,跟着山里面的道长学学武功,后来竟比同龄的孩子都壮实得多……   于是三恒就又开始相信所谓的鬼神了。一定是有鬼神,才让刘老爷那么有钱,一定是有神仙,才让生病的孩子慢慢好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有鬼神?”   三恒当然不会把自己想的这些事无巨细的说给管殷听,于是他只是看着管殷,一脸诚恳的说起了自己身边认识的人:“我身边一起做工的人,总要去山上磕头,回来便能快乐得多。”   “那你觉得,如果一个人死而复生,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呢?”管殷暗地里‘呸呸呸’连啐了几口,默念着“我没有死,只是举个例子”。   “这……”三恒觉得这未免有些太离奇了,人间要是有这样的事情,岂不是乱了套?      “就是一个人因为种种的原因,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   或许相公是在写笔下的故事,他那个时候跟着还没嫁给相公的夫人偷听过一次,连都已经成鬼许多年的人都能够回到自己身体上重生,想来只是相公的奇思妙想多一些:“那另一个人呢?是因为另一个人也死了么?”   “也许死了。”管殷也说不好。   自己有时候会因为刘姣安和三恒的行为轻易被感动,管殷总觉得或许是原身的执念还在。   “那只要这个人不做坏事,没有影响到原来那个人,三恒觉得能够活着就很好了。”   “可为什么不是后面那个人活着?后面那个人自己有选择的权力么?”三恒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莫名其妙的在自己身上“重生”,自己的父母又该由谁去照顾,那个人又会不会踏踏实实呃陪伴在夫人身边?   “不知道。”管殷是真的不知道,“但这个人肯定不会做坏事,她只是去完成自己需要完成的事情……其实她也并不想占据后者的身体。”   “那他……就没有错。”   “相公是在讲自己写的故事么?为什么两个人一定要一个不在了?”   “嗯?”管殷没有明白三恒的意思,因为自己原本的意思七分是为了试探,三分才是这个已经成型的故事本身。   “两个人都好好的生活着不好么?”   当然好,只是做不到不是么?三恒和管殷对望了一眼,刘姣安也就恰好在此时回到了屋里来。   “夫人。”管殷把同样的事情说给了刘姣安,最终又加上了一句,“夫人觉得表姑姑会怎样想?会觉得这两人都是妖孽么?还是觉得那个重生的人应该回到她原本的地方去?”   刘姣安分明听得出管殷话里有话,非但没有揭穿,更没有像是三恒一样做个问题宝宝,只是目光里带着些许笃定向眼前人看过去:“只要她不是怀着恶意做的这一切,就没有错。”   话已至此,管殷意识到自己再试探下去,势必会引起刘姣安和三恒的怀疑。   刘姣安很聪明。这个世界上如果能有“如果”的话,刘姣安的成就绝对不在任何一方高墙小院之中……   “夫人,相公,算算时间,酒酿饼应该蒸好了,三恒去取来。”夫人和相公之间总是有一种异样的默契,是三恒自知永远也企及不到的。   于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三恒更愿意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两个人。   酒酿饼上被盖了的圆圆的小红点,全抵了里面或许该有的馅料。腾腾的热气在屋子里散开的时候,温暖和香甜化在口中,比一切言语和承诺都更真诚。   管殷知道自己的试探和利用不好,对于这个平衡而温馨的三人小院来说,是最不纯净的那一点。可管殷却并不后悔一次次的重复着——因为她的归属终究不是这四方的小院,而是山外的天。   (本章完) 第46章 明知清风一处起 但入溽暑四梦齐   第46章 明知清风一处起 但入溽暑四梦齐   “嘘,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位先生是个老古板?”   什么时候“偏心”成了“老古板”?程衡已经醒了,却决定假寐片刻。   “外面的天地早就不是这样了,也就只有先生还不剪辫。”   又回到了第一个故事里么?程衡有些不确定,打算再听一听。   “可我们要科举,就不得不……”   “科举?你难道不知道科举早就……如今都是去西洋留学!”   哦,到这里,程衡终于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大概年代了——应该是那个被自己虚构在清末民初的药铺故事。   学生们的叽叽喳喳随着程衡睁开眼略有延迟的消弭。程衡不语,只是一味叹气。   “先生……先生,学生们方才只是……”   既然是个“老古板”,自己总要演的像一点。程衡佯怒,于是有的学生开始不打自招。   “何必说什么只是?先生,我们觉得……”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姑娘甩过来的目光就叫人闭了嘴。   程衡此时才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姑娘。能够一个眼神叫一个敢在“老古板”面前辩理、血气方刚的少年闭上嘴,两个人长相又有几分相像。   很显然,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而在一个拒绝剪辫,依旧还在讲着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古板”的课堂上,竟然有这样一个算得上“嚣张跋扈”的小姑娘,也不简单。   很有意思,比之前每一个故事都更有意思——眼前的小姑娘是宁瑶笙还是宁瑶沉?   这两个名字背后的来历,程衡自己还记得清楚。在写这个有关药铺的故事时,自己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句“宁可架上药生尘”的对联,于是才有了这姐妹两个的名字。   如今真的要见到那个倔强刚直的老太太,见到两个小姑娘和小伙子之间的爱情,程衡想知道:他们是会更腼腆,还是更甜蜜?   压下自己就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程衡现在很担心如果有一面镜子,自己会看到一个嘴被压成波浪形的长辫子老头儿。   “咳咳。”假嗽过后,程衡决定做好一个老古板应该做的。   比如先找个戒尺在书上拍拍打打,专门用来吓唬孩子,再随便找一段之乎者也,抽这当中看起来最不认真的那一个背一背。   戒尺?戒尺?果然在书案上放着的书里夹着,看起来和《牡丹亭》春香闹学那一段的老夫子分明很像!   “噼里啪啦”的胡乱拍了几下,程衡随便翻了翻书,想要找到一段适合考一考这群学生的问题……就看见门口匆匆跑过来个人。   “先生,应家有些事,我需要……啊,阿盛,阿安,你们两个快回家去!”   在程衡放下书反应过来之前,来人已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目标。果然就是那个大放厥词的少年,以及那个一个眼神就能让前者闭口的小姑娘:“应家?”   应家能有什么事?几个人还这么小的时候,该不会是应老爷子走的时候?   可是阿盛?阿安?这是两个孩子小时候的小名么?程衡疾步跟了两步,确定这两个孩子不是遇到拐人的之后,又踱步回来——“老古板”的形象不能丢!   有了这一出,学生们呃心当然也躁动不安起来,程衡知道他们没有心思学,刚好自己也需要时间理清思绪,干脆只叫他们读书。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程衡习惯了这种偷懒的教学方法,也并不否认自己的不负责任。   坐下来,程衡也就有了时间暗自腹诽:“《邯郸记》、《牡丹亭》……人家是四美具、二难并,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四梦具、两难并了?”   橙黄的日暮对于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学生和先生来讲,都是一种救赎。下了课,双方都像是刚才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鸟,伸伸腿、扭扭腰,再极目远眺。   两面墙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些许清风,吹散了这一天的昏昏欲睡,程衡这个老古板迈着有节奏的步子,打算去凑凑热闹——看看应家到底怎么了。   “先生!”   “先生,犬子今日……”   程衡第一天看到这些学生,哪里分得清谁是谁的家长?应付着说了两句客套话,继续顺着这条不宽的青狮石路,准备去访一访应家。   “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应家。”两个学生提前离开,做先生的上门拜访本也是合理的。程衡总不能在旁人家长面前承认自己是去凑热闹的罢!   “应家……应家今日,先生还是不要去了的好。”   程衡眼睛一亮。看来面前这位已经知道应家今天发生了什么。   “怎么?”   “应家今日实在是有些乱,先生若是要去找他们,倒不如改日……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若是先生在……”   看这支支吾吾的样子不像是应家老爷过世,倒像是有什么家庭矛盾。若是这样,程衡觉得自己反倒是不得不去了——时间线似乎不像是自己原本想象的样子。   “不过是个落魄秀才,如今科举都已经被废除这么多年,爹、娘,有什么道理一定要我来和这样一个先生学?我要去新式学堂!妹妹也一起,不然迟早是要耽误了她这一辈子的!”   “啪!”一巴掌打在应盛脸上的时候,做父亲的当然也是心疼的,可是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乡亲、儿子同窗的父母、儿子口中那位落魄的秀才……应雪信知道自己这一巴掌是对的。   “爹!”   长这么大,爹还没有动手打过自己,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自己的面子?应盛从心里不服气。   可是孩子毕竟长大了,顶着红红的巴掌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眼泪滚落下来——程衡知道,孩子长大了,也是要面子的。   “应盛,我告诉你,不可以,尤其是去那什么**东洋留学,更不可能,你难道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破了京城么?你难道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那些畜牲的手底下么?”   “再提一次,应盛你就不是我的儿子!”   “难道说就因为我怀疑你和娘的爱情,你就记恨上……”      “啪!”   按理说家丑不能外扬,可是应盛再这样说下去,别说是家丑了,父辈的那些事都要被说个底掉!   “你只要知道先生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和先生学做人就是了。再提别的,你应盛就不是我的儿子,你愿意和谁姓就和谁姓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做儿子当然也不敢再说什么,一场闹剧就要散场,在不远处站定的程衡却成了新的众矢之的。   “其实应家那个小子说的也不错,这秀才……如今不值钱了。”   “谁知道会不会还有?”   “有没有的,我一家几代读书人,难不成这些书都白读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可那些新式学堂确实如火如荼的办着。”   “办着是办着,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   热闹听到现在已经不是热闹,程衡意识到这是自己剧本里故事结束之后的世界,也随之意识到了自己这次穿越的身份。   不再是一位走在时代前沿的教书先生,反而更像是孔乙己,已经成为时代落后的产物。   看得出来,应家的家风很好,又有敢于求索的孩子,也有坚守着家国的父辈——或许每个人站在自己的角度上都是有道理的,但没有时间的验证,谁也不会有机会说服谁的。   这样的道理程衡当然懂。就像是那个时候无数人希望自己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去考个医学、教师、计算机这些要么看上去高大上,要么看上去传统稳定的职业,自己却憋了鼓劲,说什么也去了戏校。   以后会怎么样?程衡也不知道。至少当下他能靠着自己的专业演好一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医生不行,坐在电脑前做编程的恐怕也不行。   “先生,他们那些话,先生不要放到心里去。”   程衡当然不会放到心里去,因为他知道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无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还要尊着这样一位满是旧思想的先生?   刚刚过来的路上,程衡看到那个有些萧条的新式学堂,有一位老师打扮的精致讲究,站在学堂门口,目光悲悯的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所以,是为什么呢?”时隔半个月第一次见到管殷,程衡直白的把自己的问题抛给了对方。以管殷的辩证唯物史观,应该足以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他更像是那些人的精神支柱。”   “那些人?”   “孔乙己的长衫是孔乙精神支柱的一个具象化的表现,而这个教书先生就是那样一群人精神支柱的具象化。”这个问题对于管殷来讲确实不难,简直比在这个时代如何更好的维持生计容易得多。   女扮男装固然方便了管殷的行动,只是重活力活做不了,管殷想了几日——做不成教书先生,能做的或许就是替人抄抄书,赚些糊口的银子。   所以程衡的这些问题,更像是一个过的太轻松的人,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才想要的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的意思是,只要这个教书先生和他的私塾还在,他们读的书就好像还有意义。”   “是的,其实这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他们的沉没成本太大了。”管殷想起来网上那句劝不要在恋爱中不懂得及时抽身的话来,忽然觉得这些人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被PUA”?   只是一个冗长的封建社会带来的“PUA”显然覆盖面积更大,也很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被当做寄托的标志——比如程衡穿成的这位教书先生。   “可是,你说这个教书先生为什么还收了女孩子?”   “按理来说……其实只有少部分家里面开明的,才会给女孩子请私塾先生,也一般是请去家里。”   这样,这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似乎也不是表面上这个枯燥无味呃一个人了,程衡越想越对原身的身份产生了好奇:“既然他是封建科举的代表,为什么又有这样不同寻常的举动?”   “或许他也是放不下自己曾经的身份。”管殷有些敷衍。   刘姣安那边有个教书先生“缠”了上来,原身和刘姣安的故事又不明不白,管殷自己的事远比程衡要乱得多。   听得出管殷的敷衍,程衡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不大的屋子已经被程衡转了一次又一次,每一个犄角旮旯都能够很熟悉,显然没有什么吸引力。   于是就在程衡打算回过头来问问管殷那最后一出《团圆》写的怎么样了的时候,看到了后者身边摆着的一盘吃的。   “这饼是酒酿饼?”从上面的红点,程衡一眼就认出了酒酿饼的身份,“好久没有吃到了。”   小时候搬到城市里之后,父母的工作也忙了起来,等到祖父母那一代人都过世了,家里逐渐也就没有了做酒酿饼这道工序,程衡看着面前的饼,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是。”管殷后知后觉的把眼神收回到面前不远的程衡身上,目光交错的一瞬间,才终于应了一句。   程衡终究还是没有动那几张饼,抬起眸子正视着眼前的管殷,为后者出起主意来:“我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你后面就还能再写些出来。”   “不然你在这个世界也不容易做个教书先生……总得有些事情当生计。”   管殷没有说,其实此时她几乎已经百分百确定刘姣安知道原身就是个女孩子了。教坊出来的,不是不可以去科考,但女扮男装——就算是《女驸马》这样的故事里,都险些被杀头。   历史上有女子科考这样先例的时候,还是宋朝。   “好。”管殷应了,却不知道程衡的建议该如何落实。   管殷没说,可是程衡却看得出来前者应声时的犹豫,也看得出她目光里一闪而过的迷茫:“大梦一场,梦醒之后就会发现盛衰荣辱不过是一时,于是就会再有一出遁入空门。”   人嘛,总是不好开口主动问的,见过要面子的孩子,程衡知道朋友之间也是要面子的。   “就像是你说的,阴审也好,皇帝由上至下的‘尚方剑’也罢,都太不现实了。”程衡给了管殷一个台阶。   光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前些日子漏下来的水早就被蒸干了,可远处的青山却依旧氤氲……   (本章完) 第47章 浮萍本来无人问 杨柳湖畔旧事痕   第47章 浮萍本来无人问 杨柳湖畔旧事痕   水落宣卷,染开一片墨色,让远山近水原本突兀的浓妆变得柔和,笔断意连的化到一处。   管殷守着面前的纸,一笔一划的写着这些像是永远也填不完的曲牌,忽然开始有些怀念班上的鸡飞狗跳。   “相公不害怕么?”三恒就守在管殷身边,以便随时满足后者的一切需要。不过后者是很好伺候的,一上午了,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害怕什么?”   与其说害怕什么,管殷觉得倒不如说:难道害怕就有用么?害怕就能找到挣钱的法子了么?终究还是得靠一双手劳动,找到维持生计的办法。   所以管殷会愁,但从来不会为此感到害怕。   “相公写这些阴司地府,鬼怪,不会害怕么?”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三恒也担心自家相公误会自己,忙着又补上一句,“之前随着一道去焚香,那些长舌鬼的形象,手里拿着的,实在是可怕。”   原来说的是自己笔下写的,三恒的年纪终究还是小,不知道那些泥塑说到头只是泥塑,害怕也好、亲近也罢、有求于他们也是一样,只要人心是正的,就不会被它们真正左右。   管殷轻轻放下笔,摇了摇头:“三恒,再去的时候叫上你家相公我,我旁的本事没有,从小专不怕这些。”   第一次去鬼屋的时候,管殷差点因为把NPC员工打伤而被列入黑名单。现在回想起小的时候,管殷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嘴角,生怕凭空笑出声,被人当成失心疯。   纸上的字没有什么好怕的,三恒提起来,管殷倒是忽然好奇——这样的戏演出来会不会吓哭小孩子?又会不会有做父母的把这样的戏举报到官府衙门去?   三恒的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生怕自家相公临时起意,真个就拉着自己和夫人一道去庙里了:“相公可不要吓三恒了,三恒回来怕是要做噩梦的。”   越是害怕什么,越要直面它。管殷学教育心理学的时候,针对学生们对于考试成绩的过度担忧,办法除了吃药就是模拟情况进行脱敏。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神鬼?你平日里做好了自己的事,他们便不会害你。”   别看三恒在夫人的事情上敢冲在前面,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反倒胆小起来,管殷拿起手里的笔,决定还是不要吓唬眼前的人了好。   “山人!”   “请问这里是殷云山人的家么?”   静下来不到半秒,笔下的字刚才写了一个短短的撇,忽然传来的喊声就要管殷分神的一颤手,好好的一笔竖变得颤颤巍巍的,像是个在雨里淋成落汤鸡的人,一边发抖,一边勉强站直了身形……   “相公,外面不知何人来找,可要三恒去看看?”自家相公难得忙起来,三恒不愿有人打搅,倾着身子对外看了看,看见一个长相比相公还要清秀几分的男子,正站在篱笆外面。   “我自己去看看罢。”   毕竟不是每个文科生都可以很擅长写文章,对着自己实在不擅长的东西,管殷根本坐不久,趁着来人的机会,刚好站起来走一走,缓解一下坐麻了的腰腿。   只是三恒还是不放心自家手无缚鸡之力的相公,选择落后两步跟在管殷身后,免得来人又是专门找事来的。   “殷云山人!”来人一见到管殷,言语中挂上了雀跃,眉目也瞬间明朗起来。只是片刻之后,星光暗淡,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么熟悉,应该是老熟人——况且这姑娘的打扮有些不伦不类,外面罩上了件朴素的外袍,里面花哨的衣裳却还是露出一角。   “姑娘来找我有什么事?”   和眼前的人比一比,原身女扮男装的水平显然要高超许多。管殷心里盘算着来人的身份,该是教坊来的姑娘,难不成是有什么过往的祸患,如今就要东窗事发?   “我家姑娘让我来找殷云山人,借些银子。”   还没等到管殷说话,一步开外的三恒就已经浑身散发着苦瓜气——难不成来人的眼睛也是瞎的?看不出自己女扮男装的拙劣也就罢了,还看不到面前这个院子有多么穷酸?   可三恒并没有主动张口,这个家的主人是相公和夫人,外人当面,三恒是不会插话的。   “你家姑娘……”是谁?   管殷现在也快要皱成半个苦瓜了。旁人穿越都有金手指,好歹也能知道原身是谁,又或者原本的工作来这里能如鱼得水,哪里像自己,教师、历史哪一个结合当下的身份,都相当于给自己添了一道坎。   没办法有程衡的天马行空,在框子里走路又很难走出去。   “山人忘记我家姑娘了么?那个时候我家姑娘和山人……”   “姑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欠下的往后定会如数奉还。”   自家相公倒是可能拈花惹草。也是,好面貌、好文章,但凡要是再有个好身世,倒也未必能轮上自家夫人来嫁了。   三恒心里莫名的酸涩,愈发的心疼自家夫人的处境。只能默默的念着:相公,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可千万要好好善待夫人!   “这钱拿去做什么。”   “还是……”   还是?这或许就是原身那些钱的去处之一了。管殷只觉得眉心发懵,连带着太阳穴都有些“突突”的闷疼。   自顾不暇了,还有人上门来借钱。管殷叹了口气,决定向对方要些凭证:“你家姑娘可有要你带什么来?”   “姑娘要人代笔写了信给山人。”来人这才后知后觉的从那穿得凌乱的男装外袍里取出信来递给管殷,“喏,姑娘说要我交给山人看。”   拆开来一看,上面的字落笔有些虚浮,没有什么大开大合,像是个姑娘家写的。   三恒在旁边,对来人并不陌生,只是同样好奇这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干脆垂下头来,免了自己想要凑到相公身边去看的心。      进京赶考,教坊妈妈,海誓山盟。这些字句连在一起的时候,管殷的眉头就也连到一起去了——摆明了是个《氓》里的主人公,这钱若是不打了水漂,都是件稀奇事儿!   “既然进京赶考,为什么自己不备好钱,反而要让自己的心上人来四处借贷?”   “山人是知道的,就是那位……为了我家姑娘一掷千金的小相公。”   做这样的风流相公多好?一掷千金的时候,享受了美人在侧,多少人钦羡的目光投过来,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回过头来需要进京赶考的时候,反而又因为没钱,靠着美人的一片痴心来生存——这种人就算是真的考中了,也少不得将来成为一方贪官。   毕竟,旁人只需要送些美人,又或者真个痴情,也挡不住一个世家小姐的美人计。到时候,无论想不想贪,也得走上卖官鬻爵这条路……必然是个社会里的渣滓败类!   管殷心里边这样骂着,自然是不可能当面说出来的。况且来人不是第一次来找自己,也能看的出原身和这位姑娘的关系不差。   “前些日子我落水伤了记忆,如今想不起你家姑娘和这小相公的事了。”管殷干脆开诚布公,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刘姣安来决定。   刘姣安心善,也聪明,必然知道这份善心应不应该放在这姑娘身上——或许此时的心狠,反倒免得这教坊姑娘日后伤心。   “山人……”来人并没有质疑管殷,短暂的震惊过后,想要开口关心管殷的身体。   “姑娘不如先去附近转转,等我家夫人回来,这件事也好有个分晓。”   家里面毕竟是两个大男人,就算这姑娘和自家相公在教坊里是旧相识,三恒也要避开不该有的嫌疑。手上做了个请的动作,权当是送客。   来人听了这话也不好继续纠缠,颔首退出篱笆外,目光最后投在管殷身上片刻,又随着转身的步伐一起坚决的挪开。   “相公之前便给过这姑娘钱,如今又来寻……夫人挣钱也不容易。”   三恒知道这些话原本不该自己来说,可依旧是没来由的心疼自家夫人。跟着相公过苦日子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接济旁人家的姑娘。   “更何况,既是真爱,那男子就该为她赎身,而不是靠着她……”三恒欲言又止,明知自己的话已经逾越,却还是希望自家相公能够清醒一点。   管殷当然是清醒的。   只是天下负心人虽多,总有那一两个真情实意的痴儿。万一这姑娘真的遇上,自己如今差的这几纹银子,或许就毁了人家一辈子——这就像是一场风险投资,投对了,钱情两收。   又或者这个男的稍微有些良心,将来得中,不娶教坊姑娘,也能让后者一辈子衣食无忧,嫁个寻常人家,也不用卖艺看旁人的脸色生活。   可怕就怕,这天下负心人最多。负了心还有身边人,损了钱尚且能赚的回,这都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丢了这本就被锦衣玉食的人视如草芥的命,却是自己的一辈子。   “等夫人回来,我同她想上一想。如今家中本就不富裕,这钱,我们也给不了多少。”以原身的善良,这钱十有八九是会给出去的。   管殷坐下来,又在想一个见了那么多负心人,笔下又没少写了负心人的姑娘,在这个时候又是不是该劝自己的好友清醒下来?   “那是读书人,你叫她怎么不爱?”刘姣安看过信的第一句话便如同一道惊雷刺穿了管殷的浑身上下。   是啊,读书人。即便是自己的同事,在首都那样的大城市,也会告诉孩子们“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对于一个教坊姑娘来说,身边有个读书人,就算当不了官,将来生个读书人,那就成了一辈子的事。   是啊,读书人!也难怪‘负心多是读书人’,多少人给予了厚望,于是不顾后果的寄予,终于造就了一些原本就迷茫的人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责任,自然也就成了“负心人”。   辜负的不只是对方的心,从选择让一个姑娘耽于爱情,让自己沉沦于这样的“仰慕”的时候,就已经负了自己一颗读书报国的心!   “又不止……”不止读书一条道。可是作为一个历史老师,管殷忽然发现自己无论是在学生面前,还是这个时代面前,都说不出这句话。   “当然不止这一条路,也不止这一个人,可你不给她就要用别的方式来给上这个钱,不是么?”   刘姣安很聪明,任何事情都想的很通透。这一下便解开了管殷所有的问题,解开了为什么聪明的原身无休止的一次次把钱借给这位故友的原因。   一个教坊姑娘,心知自己的一辈子无非就是这样了。见了那么多风月事,不至于傻到真得相信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可是一辈子无非就这样了,总得为自己的身心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依靠。   “给她罢,我去取给你。”   管殷的内心还在为了刘姣安的话和原身的作为震撼,刘姣安就已经用一块边角的布包好了钱递到了前者手中:“你当时同我说过她的事,姑娘家哪一个又容易了?”   这一小包钱终于还是送到了那个衣着怪异的姑娘手里,管殷忍不住想要提醒前者衣衫露出的端倪,还是刘姣安意识到管殷身份的不合适,先一步开言。   刘姣安真得很聪明。管殷为了这一方天地困住这样的女子感到不公。   “好了,这钱也给了,要你家姑娘好生善用。”   “有了钱,就切莫要再委屈了自己。”刘姣安又额外拿出了些许铜板,不值钱,却能够吃上一顿热饭,“你也看得出,我们这家里也没有什么地方,便不留你吃饭了。”   夕阳又日暮,青绿与橙红狠狠碰撞的山巅倒映在人眼里,震撼而苍凉。看着来人又重新上了路,或许是因为银子的原因,每一步都沉沉的,没有要跌倒的意思,步伐却带着焦急的凌乱。   “走罢,三恒可有做好饭?”   “夫人,饭菜早就备好了,今日家里没有米了,只做了些清粥……”   “清粥也好。”   轻舟已过万重山,当然好。   (本章完) 第48章 讲妙理有教无类 试真心啼笑皆非   第48章 讲妙理有教无类 试真心啼笑皆非   一碟咸菜,半碗清粥,三两片刚才出炉的香干。四方的天地里,晨曦浇入天井。   程衡在心里默默梳理着应家如今的境遇,想着如何演好这个“相当于长衫”的教书先生——能够收下应安一个姑娘家,教书先生心里倒也未必有头上这一条辫子。   香干在口中越嚼越香,豆子和卤水的香气一直漫进鼻腔。程衡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筷子上夹的香干上,决定在自己回到现实之后,也要去寻一寻,或许还能找到相似的味道。   那些包装袋里的嫩豆干很多时候都是石膏点的,本质上就是大寒的,既没有足够的回香,咬起来嚼劲也不够,程衡母亲的胃不好,每次吃了总容易胃疼,就连程衡自己都容易涨肚。   从零零散散的思绪里回到应家的事情上,程衡还是少不了想要掺合进去。两对父母都是自己笔下的人物,程衡对这群人的选择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先生,今日应家的两位都告假了,要我同先生说。”   刚放下饭碗,程衡这个平日里作息有些颠倒的人,就被迫开始工作了。   “好。”嘴上说着好,程衡心里边可是一点也不好。   这两个孩子昨天就闹得那么大,也不知道起因是什么,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好了,现在把昨日的课业都放在桌子上,我来检查。”   走在一群学生之间,程衡的眼放在这群学生的课业上面,心却早就飘到了应家,自己这一次的目标实在是太不明确,要把两个孩子塑造成什么样的人?又该为现在的应家做些什么?   在程衡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他的一切还是围绕着自己心中所谓的“主角”在走,以至于从始至终就是“偏心”的。   “先生,昨日有位年轻的先生到我家去,要我学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说现在很多人都说这样的话,想要把我家的东西卖出去,就必须要学。”   自打做了这个教书先生,程衡的白天就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学生们嬉戏打闹的时候,也总有几个带着困惑的、好学的凑到程衡面前来——偏偏程衡又是个不善于拒绝别人的。   “学什么?学那些能做官么?”不用说,程衡知道对方说的是那些外语。在戏校里,程衡的英语比起同学算是佼佼者,不用必须过的四六级过了,甚至连西戏中演都尝试过。   可真得问问程衡喜不喜欢?程衡是不喜欢的。外语对于程衡来讲,只是一个不得不利用的工具,利用外语,才能更好的把程衡喜欢的戏传给更多人。   “他们说可以。”   “学那些能挣钱么?”   “他们说若是不学就挣不到钱,如今口岸通商,想要把生意做出去,就不得不学。”   程衡一本正经的问,面前的学生也一本正经的答。   “那你就去找他们学好了。”程衡演得好一个老古板先生,但近代史上有些不得不经历的发展,程衡是无论如何不能阻挡这群学生追求前进的步子的。   “先生莫要生气,我……自然是信先生的。”   仗着原身的影响,程衡也享受了一回什么叫做不怒自威:“我未曾生气,你若是想学,便去找他们学。”   这下原本还侃侃而谈的学生更不说话了,仿佛程衡的下一句就会是:到时候入不了仕,当不了官,莫说是我没有劝过你之类的话。   拱了拱手,缓慢的步伐里少不了几分犹豫,来提问的学生转过身去要坐回到座位上,原本还在暗自发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过分参与的程衡倒是着了急。   “你为何觉得我在生气?”   “因为先生之前也是如此说的。”   原来竟是如此,程衡愈发确认自己心中那份怀疑,打算刨根问底的问下去:“那你之前为何不去?”   “因为……”   刚才把人问的支支吾吾,其他学生便聚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开了口。   “先生不知道么?”   “还不是因为他回去被父亲骂了一顿,听说在院子跪了半个时辰呢!”   问话的学生此时羞红了脸,自己的糗事被当众说了出来。可真的说出来了,前者也就又没有什么可以遮遮掩掩的了:“先生,因为父亲骂了我一顿,说先生是不悦的,还要我来给先生道歉。”   “可是我不敢,而且……那个年轻的先生也不是第一次来找我了。”   所以“长衫”是这个教书先生被迫穿上的!这个想法自打在程衡心中成型,就彻底抹灭不掉了。   “你若是想去,便去找那年轻的先生学几日,我也不强求你。”   “只是你要想清楚,随他学能当官么?能光耀你家门楣么?”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程衡知道,只要眼前的少年不走偏,此时此刻选择新式学堂,必然是正确的。   随着程衡的话,周围的学生都沉默下去。先生似乎是认真的,并不是阴阳怪气的指责自己,问话的学生抬眸的瞬间与程衡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似乎从当中还看到了莫名的鼓励。   只是一群学生当然不可能相信面前这位“老古板”先生会真的放走他们。况且不知是谁家的父母,还盼着一切都回到十几年前,甚至一百年前……那个能够靠着背背书,写写八股文就去京城当官的年代。   “好了,好好读你们的书,莫要去想什么喜的乐的,悲的愁的,这还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想的!”   程衡怕暴露自己。   也不只是害怕暴露自己。就像是管殷所说,老古板教书先生就像是这群“守旧派”的精神支柱,一旦在没有新的思想迅速接续并承载起他们希望的时候,这根支柱不能断,不然对于社会也是一个难以料想的不稳定因素。   如果,程衡在想如果。如果这些孩子真的想明白了,坚定了自己去新式学堂的目标,又靠着自己的能力做出了成就,这个老古板教书先生存在呃意义也就随之消亡。   或许那个时候,也就是程衡自己可以离开的时候。   “先生,应家的两位闹到学堂门口来了。”走神的学生总是有的,时不时眼睛往外面一瞥,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也就都进了眼睛,“先生不去管管么?”   先生去管管,自己现在就不用抄书了,还能凑个热闹,调皮捣蛋的学生当然是如此想的。      “桥西有人家来提亲?你不想要我这个爹了是么?”   “爹,爹我不是,只是爹你和娘……娘也应该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程衡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自己应该说什么显得不是去凑热闹的,热闹就已经主动找上门来。应雪诚和应雪信一个吼,一个劝,应盛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挨打的。   讲道理的邻居早就已经关门闭户,不好去旁人家闹出来的笑话。   凑热闹的也实在担心孩子被打坏了,都劝着什么事情关起门来好好的谈,将来应家的药铺总归还得有人继承,不能把孩子打坏了才是正理。   “爹,爹你凭什么只打我一个?”   “明明安妹妹她也……”   “她也?没有你挑唆着,她会跟着你一起做这种事?”   到这里程衡倒是听明白了。两个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点儿自由婚姻的说法,去给自家老娘选老公去了,提亲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上门,给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跟你姓!”做父亲的已经失去理智,开始口不择言。   “爹,哎爹,你跟我姓你不还是姓应?”   原本只有做父亲的口不择言还算不上好笑,应盛这句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也好、劝架的也罢,什么也没搞明白的人都跟着笑出声来了。   应父觉得丢脸,可是儿子这句话难免叫他也跟着破防,压着嘴角想遍了眼前这个混小子该挨揍的缘由,抡起手里的铜秤杆就要往应盛身上砸。   应盛心里苦啊。明明那个离谱的想法并不是自己最先想出来的,应安才是那个罪魁回首,结果最后爹娘打的都是自己——不过这样一看,这两个是有爱的,自己才是那个没人爱的。   想到这,一个大小子就这样当街坐下哭了起来,直把周围人哭的都莫名其妙的。   “我是怕你不爱娘,这样对娘多不公平?”   “呜呜呜呜……现在看我才是不被爱的那个。”   “爹,你要是想打死我还为什么要生我?”   “你娘生的你,生出来皱巴巴的,丑死了……”会想起自家妻子要了孩子之后,整日就知道逗弄孩子,原本店里生意就忙,一来二去自己成了被忽视的那一个,应父心里也苦!   程衡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丢脸——可能就像是应父的心态一样吧。自己笔下写出这样一群活宝,程衡心里苦!   “呜呜呜,爹,什么我娘生的我?明明……”   担心自己这侄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做叔叔的趁着双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这会,过去伸出手,一把连应盛的嘴给捂上了。   “嘘,别说话,有什么叔叔回去劝你爹娘。”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看热闹的散了,应盛和应安也被拉回家去,大街上完全安静下来,私塾里面却已经乱成一锅粥。   “咳咳。”程衡清了清嗓子,学生们安静了大半。   程衡从门口转过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到书房里,学生们的最后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终于站到学生们面前的时候,程衡自己也难免有些尴尬。   一群学生最多不是走出书房听听热闹,哪里像是程衡,好奇心和担忧驱使着程衡无意识间一步步的走到了大门口,也不知道人来人往有多少人注意到了。   “先生,所以真的应当自由恋爱么?”   “先生,我父亲说早就给我找好了媳妇,可是……我只见过她一面,年纪比我还小,倒像是个小妹妹,她刺绣还能扎到手,我都害怕,她以后怎么做我媳妇?”   童言无忌,并不是因为瞧不上小姑娘的刺绣不好,而是觉得这样一个“小妹妹”将来怎么操持这么一大家的活?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单纯的心疼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妹妹。   “哦,好可怕,之前我偷偷摸过那针,扎到手里的时候我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就是就是,她难道不能不做刺绣么?我家也不缺钱,娘说了……就算是三代人不赚钱,也不是被饿死!”   “可是我家那个绣出来的可好看,那小鸳鸯就像是南湖里那一对!”   程衡将这一句句话都听到了心里,原本那一缕细微的苦涩依旧横亘在心头,只是脸上不敢透露出来半分,皱着眉头对着书读起来,打断了一群学生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们谁来给我说一说这句话的含义?”   很简单的一句话,对于早就过了刚开蒙时期的一群少年来说并不难,于是程衡想要循循善诱……   日暮西垂,鸟雀的叽叽喳喳代替了这群学生,程衡望着天,四方的天,总该有人能够走出去——这个时代给了他们走出去的可能,就该见见无垠的天。   伴星伴月,程衡从厨房里取出刚才热过的粥,配上已经被风吹凉的香干。短短一个白天的时间,赋予了香干更陈厚的口感,不像是最初一瞬间递进口中的香气,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唇齿含香。   “时间。”程衡也想到了是什么成为了让香干香气持久而绵长。   所以很多事都能交给时间。就像是时间早已经验证了当初程衡笔下的两对欢喜冤家确实该走到一起。   既然时间会验证选择,程衡想:自己或许应该再拖应盛一段时间,拖到时间给了应盛一个最正确的选择的时候,也就不会让任何人为之后悔了。   刚才热好的粥又凉了,也是时间在作祟,程衡的思考让时间偷走了粥的温热,但这份温热好像又传递到了程衡的心里,让原本已经想要躺平的人又激起了热血。   温水煮青蛙不是大刀阔斧的改变,却能一点点的把自己想要说的持久而绵长的留在那些应该听进去的人心里……   (本章完) 第49章 阳间不平阴司审 朗朗清空飞雪沉   第49章 阳间不平阴司审 朗朗清空飞雪沉   灰蒙蒙的天像是看不到一点光亮,原本黑白分明的院墙也因为渗下来的灰白色光线变得混沌起来。隐约还能看到桥那一边更像是京城民居四合院的小方砖,规律中带着纷乱,像是同事带着自己走街串巷时候见过的那种“大杂院”。   管殷清醒的看着沿街兜售的人,只觉得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被调成了慢放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在看什么老的黑白影片,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不大清楚。   淡黄色的光像是从江河里射向街两侧这些挂着招牌的店铺的,以至于矮矮的光线让来来往往的人看上去都有些可怖。   管殷愣愣的把目光投向橙红色的远山,这个时候才恍惚间觉得这远山才是那唯一拥有颜色的地方。   “哒啦啦……”   “哗啦!”金属和石砖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管殷这才意识到这里的诡异。   “管殷!”   “管殷……”   “管……殷!”   如同叫魂一样的声音在管殷耳畔响起,肩膀和胳膊忽然像是被人拿住了,整个人一阵眩晕,再反应过来就已经是在地上,抬起头来仰望着上方穿着红袍的人。   “管殷,你可知罪?”   “你们是什么人?”眼前的人确实威严,因为距离的原因,管殷模模糊糊看着对方脸上好像长着一把胡子,周身呃气势原本就是不怒自威的。   乃至于这人如今怒目圆瞪,眼神入炬,好像只需要目光就能够洞穿一切。   “我们老爷可不是人!”   “多嘴!”长舌小鬼的一句话,管殷是知道这里不像人间了,可为首的人却有些绷不住,“你家老爷我是鬼,是天庭记名的判官老爷,怎说不是人?”   “不过做人又有什么好的?多少冤屈不平事都要告到我阴司府衙来!”   管殷没有说话,鬼也好,人也好,自己未必是什么好人,但绝对算不得坏人——一个人怎么敢说一辈子没有动过嫉妒人的心思,又或者诅咒人的想法?但论迹无过已是难得。   “那可有人将我告到判官老爷这里?”管殷此时心里没有什么生与死、梦与现实的概念,只是既然这判官说的是个“公平”,那自己便没有可害怕的。   回忆起自己前不久刚才和三恒说过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中无愧,又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这……老爷,这倒是没有。”还是那长舌小鬼开口,“老爷,要不咱们把她给放了吧?”   “放?”   “她有罪。”   “那敢问我何罪之有?”趁着长舌小鬼传话之际,管殷站起身来,“既然说这阴司比人间更公平,又何必来这一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又算的什么道理?”   “这这这……老爷,她说的有道理啊!”   长舌小鬼似乎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害怕为首坐着的判官老爷。管殷看得清楚,小鬼是敬,不是怕——这便好了,说明这判官老爷还是讲道理的。   小鬼说过之后,为首的人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管殷。   “你假冒他人,强占他人妻室仆人,难道没有错么?”判官老爷居高临下的看着管殷,审视着后者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管殷有半点心虚,就要直接将人放到油锅里炸了才算作罢。   听到这话,管殷先是愣了一瞬,之后便是带着不满的一笑。   “怎么?本老爷说的,你还不满?”   “来人,将她给我绑起来!”   暗地里走出来一群长得千奇百怪的小鬼,手里不是长绳就是铁锁,果真是把管殷给绑起来,虚空一挂,吊得脚尖离地,着实让人没有安全感。   此时分,酸痛也紧跟着加诸于管殷的臂膀,不由得让人皱起了眉头。   “相公歇歇罢,莫要忙坏了身子。”眼看管殷在桌案前趴了两三天,近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刘姣安怎么可能不担心?   窗外风阵阵,无端透人衣。三恒热好了早晨的粥,又往里面加了些地里的野菜,带着些紫色、绿色的飘在粥里面,虽然是清淡了些,倒也能让人多升起几分食欲来。   看三恒端着粥走到自己面前,刘姣安颔首示意前者先不要着急,自己先要相公暂不要忙了:“相公?”   接连两句也没有回应,刘姣安带着担忧凑上前去。只见笔管下墨水糊了一团,管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着笔睡着,阳光落在微微发颤的睫毛上,没来由的让人觉得可爱。   “放着罢,难得睡下了。”   刘姣安只是把管殷手里的笔取下来放在一旁,交代了三恒一句。   “夫人,相公皱着眉,该不会是做什么噩梦了罢?”   随着三恒的话,刘姣安看到了管殷皱起来的眉头,轻嗳一声,吩咐三恒一起将管殷扶到旁边去休息:“像是这样睡到底不舒服,三恒你与我搭把手。”   管殷只见长舌的小鬼凑到判官老爷耳边耳语了几句,后者原本笃定自信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忌惮,一挥手把管殷放了下来。   只是手底下的人没轻没重,管殷右腿压在左腿上,失去重心这样一跌,猛地一阵痛觉从左腿传来。   “三恒,小心些,相公的腿碰到桌子上了。”   终于把管殷安置在了床榻之上,刘姣安的目光落在管殷的衣服上,三恒原本想要照顾相公更衣,却还是前者找了个由头把三恒支了出去:“你去为我打些热水,忙出些汗来,我要重新梳洗一番。”   “虽然无人来告,可你毕竟占人妻房,据人奴仆,按律应当五十杖,你可知罪?”   长舌小鬼又附耳过去同这判官老爷叽里呱啦的说了些什么,后者大手一挥,略不可置信的看向下面站着的管殷。   “罢罢罢,有人与你求情,既然你得了人家实惠,就该与人还了清白,沉冤昭雪。”   “与她换上新衣,带下去罢!”      管殷这才发觉刚才那一吊一摔,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了血——这样要是被人发现确实不好解释。   于是管殷也就默许了这判官老爷的欲盖弥彰。只是换衣裳的时候,冷不防被长舌小鬼打晕过去,再一睁眼,好一阵刺眼的光明,刘姣安放大的脸就在自己面前。   想起刚才的梦,管殷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果然已经被换过了。   “你……”   “相公刚才在书案那里睡的不舒服,我和三恒便把相公扶了过来。”不知道刘姣安是处于什么来解释,好歹和原身名义上是这么久的夫妇,连换个衣裳都要拘谨。   “这衣裳是我给相公换的,见上面已经不甚干净……只换了外面这件。”   管殷舒了口气,却没有意识到刘姣安这略带刻意的解释何尝不是一种欲盖弥彰。   梦醒了,梦里面的事情管殷完全没有当回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天因为三恒和这个剧本的原因,自己无时不刻想的都是这神鬼阴司的事情,不做这样的梦才是件怪事。‘   只是刘姣安刚才手里那个帕子,上面隐隐约约有些粉红色,管殷垂眸沉思了片刻,还是没有按下自己的疑惑:“姣安,你那帕子……”   “啊,相公说这个?”   哦,是个绣花。管殷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的身份还能瞒上一瞒。   虚惊一场背后,是管殷一直压抑掩藏的内心——既然接替了原身的身份,那么属于原身的过去自己也就应该承担起来。   只是很显然管殷过不去自己的那一道坎。总会想着用自己现代人的思维去影响一段历史。   正在管殷恍惚的时候,刘姣安把手帕往一旁放了放,眉目间的若有若无的担忧随着刘姣安开口慢慢淡了下去:“相公是想到什么了?可是刚才梦魇?”   管殷怀疑刘姣安也在试探自己。   那些网文小说都不考虑,又或者刻意略过了穿越者在这个还没有发展的那么方便的年代,女扮男装是怎么瞒过身边人的,也算是给管殷添了大麻烦。   所幸古人也有带着这样的物件儿入墓的,再加上小时候从长辈那里听说的“你们这代人的条件好得多”,管殷也算勉强把事情应付了过去。   半夜里既要躲着三恒,还少不了躲着刘姣安,才有了管殷大白天拿着笔都能睡着的“壮举”。   “没什么,夫人不必忧心。”彻底回过神来,管殷感叹女孩子生活里处处都是困苦之外,忽然有一瞬间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些有空间的穿越者,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把方便的东西带给身边的姑娘。   可这终归只是一时之计,管殷明白这样的改变无论如何都是不彻底的,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达不到,用不符合生产力的存在获取到额外的财富,对于这个时代人民付出的劳动是不公平的。   “相公若是有事想和姣安说,相公尽管说便是。无论是什么,只要姣安能够帮得上的。”   刘姣安说出口的话,与其说是平常的一句话,更像是一句咒誓。就像是前不久刚才说过的“说给你听”。不过是管殷自己一直没有胆量主动去问过……   “好,多谢夫人。”刘姣安的话落在管殷的耳朵里,后者的心被片刻的触动,却终于还是按耐下自己的情绪,张口句句都客气的把面前的人向外推,“夫人为家中操劳,已经是我这做相公的对不住夫人。”   两个人之间莫名的客气让周遭的气氛都变得别扭起来。管殷趁着刘姣安再开口之前,匆匆的从床榻上挪到了书案之前,拿起笔,借着文墨逃避这种陌生而客气的尴尬。   管殷逃了,刘姣安似乎也有意逃避,拿着刚才惊了前者的手帕离了屋子,趋步不知奔着何处而去。   清水涓涓,青山遥遥,刘姣安提着一篮子衣服缓步坐在水边。仔细看过去,便会发现刚才的那方帕子并不在上面,倒是刚才给管殷换下来的那身衣裳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最上。   骄阳映山,依旧改变不了流水的冰凉,衣衫的一角落在水里,被浸得发深,刘姣安拿着篮子里的衣裳轻轻的浸入水中,和不远处的青石一起激起碎银搬的白浪。   水划过手的同时,躲不开的冰寒刺入皮肤,刘姣安觉得手上每一个骨节都有些微微的发酸。两只手握在一起攥了攥,刘姣安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篮子上,终于还是又把手探进了水里。   片刻之后,刘姣安的手被水冰得发粉,也终于像是适应了这样的温度,快速的搓洗着篮子里的衣裳——刘姣安像是费尽了力气,可衣服上大片的部分还是干的。   “夫人,夫人……”   熟悉的呼唤声从下游不远处传过来,刘姣安又一次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夫人?”   “夫人,我是三恒!”   方才夫人和自己要了个篮子就离了院子,三恒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发现屋子里的旧衣裳已经不见——如今夫人正来着月事,老爷特地交代在夫人的特殊日子里不要让夫人过于操劳。   “唰,唰……”流水声渐渐盖不过三恒的呼唤,刘姣安洗衣裳的速度却像是拼了命,一点也不敢慢下来。   “夫人,哎,夫人!”   所幸三恒在路上遇上了邻家的老妇人,后者撞见了往小溪边来的刘姣安,见三恒匆匆来寻,便将刘姣安的去处报给了三恒。   “夫人今日……这些事交给三恒就是。”   三恒来了,刘姣安却没有忙着站起身,任由衣摆被水冲刷着,还蹲在河畔搓洗着手中的衣裳。   “夫人快起来,这样伤了身子,三恒怎么……”   怎么交代?交代给谁?刘姣安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搓着衣裳,似乎这样也能给快被河水冻透了的手一点温暖。   三恒见刘姣安没有反应,凑过身子去,伸手想要把刘姣安手里面的衣裳取过来。只是刘姣安稍微一错身子,避开了三伸过来的手。   “三恒,如今家里吃的不好,也给不上你什么银子,你不如还是回到刘家去罢。”还没等到三恒再说什么,刘姣安蓦地站起身来,把刚才洗了一角的衣裳扔进一旁的篮子里,“你父母也在刘家,他们年纪大了,你也该在父母膝下尽孝。”   “夫人这是在赶三恒走么?”三恒像是个要被抛弃掉的孩子一样,声音都带着些许沙哑。   (本章完) 第50章 不求富贵三春绽 但愿能得一心安   第50章 不求富贵三春绽 但愿能得一心安   “三恒,相公和我给不起你刘家能给的,也养不起你父母。”对着一旁清澈的小溪甩了甩手,刘姣安的目光终于从一旁的篮子上挪到了三恒身上。   走到篮子旁边,刘姣安微微弯腰提起篮子,又一次绕开了站在正中央的三恒,并没有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后者的意思。   夫人的话刺在三恒心里,不知道比这冰凉的溪水更寒几分,但三恒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追上夫人的脚步:“夫人,三恒父母在刘家做工,可以养活得了自己。”   虽然三恒的脚步没有跟上刘姣安,可是说出来的话明显是在和自家夫人表态。在刘家的三恒父母不需要三恒养活,三恒也不会为了父母回到刘家去。   “你父母年纪大了,刘家不像是我和相公。”刘姣安难得没有回头把目光对上三恒的。   尽管是主仆的名义,但无论是刘姣安还是管殷,两个人从来都是尊重三恒的,这样的表现并不像平时的刘姣安。   可是刘姣安说得对,三恒的父母年纪渐渐大了,年轻时候显不出来的病早就积攒下来,如今将将四十多一点,失了头胎的三恒母亲眼神已经不好,做不了什么细活。   三恒的父亲更是因为早些年冬天湿寒入了骨,腰腿早不像是当年那么麻利……比不上二十来岁正当年的男子。   留在刘家做不了工的话,刘家可不会为了所谓的好名声,给这样两个上了年纪手脚不麻利的人什么优厚的养老待遇。   “夫人,三恒相信相公……”   “刘家不用你相信,我那父亲做的官不小了。”刘姣安终于还是回过头来,看着正要向前迈上两步的三恒,“做官做的久了,早就没有那么大的善心。”   想起父亲,刘姣安目光里的情感难免变得复杂起来。生恩养恩,当年在刘家的生活也算是锦衣玉食。小时候泛舟湖上,父亲也曾趁着旬休带着自己买些小玩意儿,陪伴自己的成长。   再到后面的卖女求荣,刘姣安很难说自己对父亲的情感里,是依恋更多一些,还是怨恨更多一些。只能说是刘父亲手推远了女儿,并且还在用自以为是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关注。   “夫人和相公不把三恒当外人,三恒愿意跟着夫人和相公。”夫人这一次恐怕是真的想轰走自己了,三恒心里急着解释,又不得不和刘姣安保持着合理的距离。   “你不用同我解释。”   “你平日甚少跟着我去集上,偏偏那几次刘家专门安排了人与我作对,你刚好在我身边。”刘姣安干脆把话和三恒说明白,“我知道你父母在刘家,所以……你倒不如回去。”   “免得夹在中间,你也难办,我和相公也不得安生。”   “在这山里,就算是没有活计,靠山吃山,我和相公有手有脚,也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刘姣安把事实摆在三恒面前的时候,后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解释才能够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可疑了。   就在三恒打算先把自家夫人手里提着的篮子接过来再想办法之前,刘姣安已经转过身去,奔着家的方向走去,没有片刻的停留——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不想留下三恒了。   如果说三恒错的离谱,那到也不至于。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刘父的作为在三恒看来也不是全然为了伤害夫人。   反而是愈发无能的相公对于夫人的生活来讲,没有半点好处。   在三恒心里,自己首先是听命于夫人的,首先是要为夫人思考的,然后才是相公——当相公成了影响夫人生活的绊脚石,那三恒也会毫不犹豫的把相公踢开。   “夫人,三恒……”   很显然,刘姣安并不是来听三恒解释的。三恒心里的想法,三恒是为了谁,刘姣安心里都像是明镜一样,并不需要三恒再解释一遍给自己听。   可三恒毕竟不是姑娘家,不懂刘姣安的心思,更不懂姑娘家的境遇,心中后悔之余,也难免积攒下委屈。   而这份委屈很显然会有一天真正意义上爆发在做相公的人身上。   刘姣安不希望有那样一天,为了绝后患,现在就必须让三恒离开。   “夫人,三恒错了,三恒以后不会了。”   随着三恒的话传来的,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刘姣安猜到是怎样一回事,却不敢回头。   一旦回头,刘姣安知道自己势必会心软。这样的心软对于三恒不是件好事,他的父母自己养不起,还需要三恒回到刘家去挣钱。   这样的心软对于自己和相公也不是件好事,一些事一旦传回父亲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刘姣安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走着,不久便看见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管殷,后者脸上露出的恬淡与迷茫让刘姣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选择。   “夫人,三恒呢?”三恒刚才出门说是去找夫人,如今刘姣安回来了,三恒却不见了踪影,管殷的目光越过刘姣安,开始寻找三恒的身影。   “他,被我……”   刘姣安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身凌乱的三恒就出现在不远处的小路上,两个人的目光一齐转到三恒身上,管殷带着不可置信望向三恒:“三恒?”   “怎么成了这样?”管殷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一时间琢磨不清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人,三恒有错,夫人不要赶三恒走。”   看着就这样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的三恒,管殷愣了,刘姣安也不再回避,两个人的目光像是重达千钧一般,重重的落在了三恒身上……   “快让孩子起来罢!”程衡这一边,同样面临着一样的窘境。   比管殷好一些的,无非是程衡在舞台上跪过,也见过旁人跪——当然,也没少在良辰吉日跪在财神殿,又或者遵从古制开演之前拜拜台。   但程衡还是习惯不了这种明确区分“高下”的礼节,尤其是面前的孩子只是捅了个篓子,刚好自己做过来“凑热闹”,因为一个没有真正起过意义的身份被行此大礼的时候,程衡恨不得直接和对面来个“夫妻对拜”。   当然,程衡忍住了自己的抽象,选择把眼前的应盛先扶起来。   “先生,这两日家里闹出些事来,鄙人已经教训过犬子……还望先生不要因为犬子这段时间的行为动气。”   “我无事,只是孩子年岁也不小了,总该在外人面前留些面子。”同样年纪的时候,程衡已经希望身边的人能够顾及自己的面子了,应盛也一定是一样的。      可是应盛显然并不打算买账。   “我不需要你求情。”一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嘴里面说出来的不是之乎者也,就是忠义孝悌,应盛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先生。   只是父亲说,要想出人头地,必须跟着先生学习……   “你自己若是能够当官,你自己还来当什么教书先生?”应盛甩开了程衡来扶自己的手,倔强的别过头去,“更何况,你连个夫人都没有,你哪里知道什么叫做爱情,什么是自由婚姻?”   “混账!”应父被逼的当着外人的面骂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还得给程衡一个抱有歉意的眼神。   眼前这个混小子前几天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也就算了,到如今还要得罪了先生——那新式学堂有什么好的?谁知道那一天会不会也成了那些被杀头的?   家里面的人丁不算兴旺,别看应父这个时候对应盛连打带骂,但心里面归根究底是“恨铁不成钢”,既希望儿子将来有出息,也希望儿子能够好好的活着。   “爹,谁知道你和娘是真爱,别人都说当年娘是噗不得已嫁给你的……明明娘的性子是那种……”   “混小子,你给我闭嘴!”   教书先生再如何也是外人,哪里有指着自家父母的性格说给外人听的,应雪信现在恨不得能够把自己家儿子的嘴堵上!   “爹,我知道你和娘是真爱就好了,不然的话我肯定让娘重新再找一个。”   应盛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下弄得母胎单身的程衡都有点呆不下去了。毕竟写剧本是一回事,看着旁人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听着一个不大点儿的孩子“口出狂言”更是另一回事!   “闭嘴!”应雪信没有舍得再打孩子,只是气得自己直跺脚。   家里面是开药铺的,亏得应雪信这些年调养的好,不然就这一个儿子就足够给应雪信气出中风十回八回的……   应盛还在拱火,程衡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今天的目的也达不到了,连忙趁着前者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之前开口:“我这次来倒也不是为了旁的,应盛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在我这里也未必能够专心的学下去,倒不如他自己回家休息休息……总不好要私塾里的学生们都参与到应家的家事里面来。”   “全听先生的。”应雪信知道程衡这是不愿意教应盛了,也没有强留。   闲谈过后,应雪信夫妇两个把程衡送出了家门。   有夫人在侧,应雪信自己也终于安定下来,宁了宁神,目光落在还跪着的儿子身上:“起来吧。”   “夫人……”   不用应雪信说,做母亲的当然担忧儿子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药,给应盛揉了揉膝盖:“等你说便晚了。”   当着儿子的面,夫妇两个人难得没有拌嘴,只是做母亲的宁瑶笙到底忍不住开口:“早便说过,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强求他们必须成什么样子,到如今你还是……”   目光落在应雪信略带苦涩的眉宇之间,宁瑶笙也知道前者为什么忽然起了对儿子要求的心。   一则是因为这天下在乱,总得有读书人为了这天下谋个未来,应雪信不求儿子做出多大的改变,总希望到时候不成那人人唾骂的蛀虫。   二则是家中的药铺生意愈发不好,且不说那些洋药,连应雪诚、宁瑶沉夫妇二人的店都比自家的更有市场……   “盛儿,爹娘只想你好好的活着,并不求你当什么官。”   “但书本上的道理你总应该懂……你也该知道那东洋,那些个……”   “你不应该信他们的谎言,你若是去学他们的医,岂不是灭了祖宗之道?若是他们有心祸害,你学的医,就成了杀死同胞的毒!”   “儿子又不是傻子,不至于辩不出真假!”应盛一腔少年热血,梗着脖子和父亲较劲。   新式学堂的那些先生说了,去学那些洋玩意儿是找有用的来救国——而不是像先生那样,明明科举都不复存在,还留着那一条可悲的细长辫子。   父子两个人谁也说不清自己的心,这场谈话当然也就不会有个真正意义上的结果,终于还是宁瑶笙一个人在父子两个之间调停。   “夫人,到如今我也不求他……可那些洋人的火炮,分明就是国仇家恨,还怎么能去……哎!”   应雪信在愁,愁药铺开不下去,愁这个儿子再胡作非为下去,应家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母亲,娘,我只是希望母亲不受委屈。”   “娘,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可是儿子不觉得自己错了,那些之乎者也救人了么?那些伦理纲常救人了么?”   应盛在愁,愁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死活要自己在那个老古板身边学那些害人的玩意儿……   只有宁瑶笙,将父子两个的看的清楚明白,今天觉得阿信是对的,明天觉得盛儿是对的,摇摆不定中,把一团乱麻揉的更乱。   人是混沌的,天也跟着混沌,天地山河被蒙进了青白色的蛋壳里,日头升降都变得不甚清明,只知道白天又黑夜,黑夜又白昼,时间赶着愁乱的人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   而应盛和应安在接连三日没有到私塾上课之后,终于出现在了平日常待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听了一天的课。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衡觉得这两个孩子能够这么安静,一定在背后酝酿着更大的打算。   可应安没有,照例待在自己的角落里,按部就班的完成程衡的一切要求,就像是应盛口中出谋划策,试验父母爱情的人并不是她。   应盛也没有,课业写的很好,面对程衡的“刻意刁难”也对答如流——这下轮到程衡不自信了。   (本章完) 第51章 雨汇千金诚难买 秤量半钱信来财   第51章 雨汇千金诚难买 秤量半钱信来财   雨落在堂间的水缸里,溅散一道道水波。无事有事的人,只要停下来,便都能静听每一滴激荡起的清脆。   水汇堂前,聚气聚财。人的目光聚焦其上,也随之凝心静气,记得总有人说听雨是件雅事的时候,原本喜欢雨天的程衡为此闹了一段时间的别扭,到了雨天就消极怠工。   或许是京城雨水的魅力尚且不足以让人不顾自己追求的“特立独行”随着众人一起沉醉,而水墨的留白却离不开这连绵不断的天恩,程衡如今倒是肆无忌惮的坐在院子里看雨。   雨水汇成一线,从房檐滑落在四方之间。一阵风来,被扯碎的珍珠串噼里啪啦的四散开,三三两两奔向青苔……   这样缤纷的雨色实在是叫人倾倒,以至于程衡难免想起那些戏文的故事。是不是日久天长之后,在画卷里的人就终于被困在了画卷里?就像是那些演员,沉浸在另一个人里,走不出自己了。   再迷人的景色,就像是雨后的蘑菇,越是鲜艳,往往越是害人。沉醉在美色里的人若是没有一颗坚定的心,迟早是要失去方向的——此时的程衡,已经习惯于扮演教书先生的角色,逐渐忘记了自己要找到一个回到现实的办法。   “应家那两个为什么这么安静?”等了三天,程衡还是没等到两个小家伙儿做出什么不一般的举动来,反倒是那天缠着自己问话的孩子接连三天没有来。   听说和去了新式学堂,家里管不住,到最后干脆什么也没说,由着孩子去了……   程衡听到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而后就是思考这位古板的老先生会有什么反应,捋着胡子沉思的这一会儿,沉默刚好替程衡作出了最恰当的回应。   雨声停了,响起来的便是读书声了。程衡也把自己搬回到了书房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一篇记忆里已经很遥远的《岳阳楼记》在耳畔一声高过一声的回响时,程衡终于想起自己来。   既然不想让自己改变任何人的生命轨迹,又何苦让自己穿越来这一遭?是几生几世追忆起情情爱爱,又或者是这些故事想让自己知道什么?   “先生,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如今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君主了,我们又该忧谁呢?”   忧人民啊,人民当家作主。程衡险些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直到目光真的舍弃掉不远处屋檐上一滴滴坠下来的积水,聚焦到面前的人身上,才堪堪回过神来。   又是应盛这小子,程衡就知道应盛不会轻易放弃,毕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自己笔下那两对夫妇培养出来的孩子!   “先生,爹娘和我说,药铺的秤上面说什么也不能动手脚,足斤足两才是做生意,才是做药铺,可是我们既然是‘江湖之远’,又为什么不直接把药材捐到那些当兵打仗的人手里去?”   程衡想过应盛可能说的千百种理由,却没有想到应盛的例子是从身边举出来的。   越是这样的细节,想要反驳起来反而没有一个空泛的大道理容易。当然,程衡原本也没有打算真正反驳面前人。   “你们自家总要生活。”应雪信的药铺如今没有什么生意,程衡干脆换了个角度化解开应盛的问题。   应盛显然同样没有办法反驳程衡的话,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兀自坐了下来。   “差一分、差一钱,这药的作用就变了,药铺就做成了害人的勾当!”母亲的话至今萦绕在耳边,应盛当然明白母亲的话有道理,可就像是先生说的,自家总要生活。   父亲母亲接济了那些穷人,于是应盛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少见过装成乞丐来讨药的。   于是在应盛听说那些西洋人的办法的时候,应盛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去见见更广阔的世面,而不是每天听着先生讲来讲去,满口都是大道理,可真正做出来的却很少。   忧国忧民,药放在柜子里卖不出去,药铺饿死了,需要药的也拿不到,反而是那些黑心的挣了钱,应盛觉得这样到底不合理,自己应该寻一个出路!   “爹,我还是想去新式学堂,想去他们口中那些西方看看。”   “我听说日本那边的医药很好。”   “什么解剖之类的,或许能让我们的药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如果程衡听到了应盛和父亲的这番话,定然会想到那位弃医从文的革命家鲁迅先生。在这个年代,和鲁迅先生一样忧国忧民的人从来不少,只是个人的能力、一次不同的选择,可能就会成就一个不同的未来。   应盛此时此刻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没有经历过沉淀的想法终究只是一腔热血,到最后牺牲了自己,也未必能够唤醒更多人。   “不行!”应父是一如既往的决绝,“你若是一定要去那什么新式学堂我不拦你,日本你想都不要想,忘本的东西!”   “先生都赞成那句‘师夷长技以制夷’,为什么我就不能……”   天井落下来的光拖长了应父的背影,应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父亲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弯了,不再像是自己刚记事那时候。   堵在口中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父亲的决绝让应盛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应盛就像是个游荡在街上的游魂一样,脚步虚浮的飘回到了自家的药铺。还没有进门,就看见母亲忙碌着的身影。   药铺是从祖父那里继承的,这些年打下来的招牌很管用,至少十里八乡总是认的。药材不敢说有多好的质量,但无论如何绝对不缺斤短两。   “娘……母亲,儿子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恨。”应盛并没有和母亲交代前情,只是后者从看到儿子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应盛的来意。   垂敛了眸子,宁瑶笙只是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哗啦……”药材和纸之间碰撞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每一种不同质地的药材,总有一种自己不同的声音。   大小、软硬、干湿,都能够影响到这时间极短的撞击。   见母亲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应盛也不着急,顺着自己的思路一句句的说着:“可是有什么不行的呢?”   “只要有用,不才是最好的?”面对母亲,应盛能够直白说出来的话似乎就更多一些,“娘,你也知道,儿子身体不行,做不到去前线打仗。”   应盛有自己的无奈,母亲操劳,生自己的那段时间这天下又乱,以至于应盛的身子骨并不好,小时候药铺里面的药还没有认全,就快吃全了——算得上是个小药罐子。   于是应父对于这个儿子,其实一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不求他有什么大的成就,只想着应盛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将来不祸害别人就好。   前两天的巴掌,也还是应雪信逼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儿子动手。   面对儿子一句接着一句的内心剖白,宁瑶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照着面前刚才被递过来的药方抓药。   不大的秤,灵巧的手,应盛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母亲称药。原本哭着喊着的小孩子,能够坐在那里盯着一看就是半天……   “娘,你这称的可是少了?”   宁瑶笙又打开药柜子,从里面拿了些鲜艳的枸杞子出来,秤终于平了。      “娘,这药怎么能混着来?”   宁瑶笙就像是没有听见应盛的话一样,回过头去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娘,这两味药产地不同,药效是不一样的。”   母亲不可能分不清两个产地的药材,从颜色、味道、大小上,两个药材本就是天差地别,这道理就像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样,一酸一甜,归经不同,作用也是不同的。   应盛怀疑母亲想和自己说什么,只是看着母亲今日做事毫无条理的样子,急得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口不择言道:“娘,你这是会害死人的!”   “是啊,这是会害死人的。”   “你若是学了什么解剖,你还相信我们的经脉么?”   “当然。”母亲忽然到来的回应让应盛愣了一瞬,回过神来的时候满眼都是不解,“娘,你说这个做什么?”   “两种不同的药,作用就是不同的。”   “两个产地的药,作用也是不同的。”   “你怎么确定他们教给你的就一定是对的?”   应盛这下明白自家母亲在说什么了,母亲果然和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不愿意自己离开家乡:“娘,老师交给学生的,就算是有保留,也不该是错的。”   “国仇家恨,你把他当成老师,他就一定会把你当成学生么?”   宁瑶笙的话一时间把应盛问得哑口无言:“这是新式学堂里说的科学。”   “娘不拦着你学你的科学。”宁瑶笙终于放下自己手里拿着的秤杆,看向应盛,“只要你知道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为了谁。”   “你也要想清楚,他们所谓的‘先进’到底适不适合我们的人?”   “娘?”应盛被母亲说动了,只是母亲平日里似乎并不关注这些……   “娘不拦着你去做,只是娘不想看着你走错路。”宁瑶笙落在儿子身上的目光一如既往是怜爱与期许,“娘不知道什么新什么旧,也不知道什么这样那样的人来管这个国家,娘只知道,不同的病要用不同的药,也知道娘姐姐和姐夫一家人在外面的生意不容易。”   “那些西洋的药为了自己的生意,尚且会打压当地的药铺。你去学他们的医,他们又会不会原原本本的教给你?”   宁瑶笙的话当然有道理。一生只和药铺打交道,她说不出什么宏大的道理,能够说的就是以小见大。治病要对症下药,同样是感冒,也有不同的治法……、   比起父亲的决绝,应盛在母亲这里听到的话,终于给一个处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年纪的孩子带来些许犹豫。   “可是,娘,我觉得不试试怎么知道什么是最合适的?”但应盛依旧在坚持,年少的人做了什么决定同样很难被改变,“娘,爹不给我钱,等我自己有钱了,我一定要出去看看。”   回头,青石街又被雨洗刷着,应盛看着被风搅碎成雾一样的雨幕,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一步踏进去。   “等雨小……”宁瑶笙回过头想要取伞给儿子,却看见应盛拿了一张包药材用的纸,头也不回的闯到了没有人的街道上。   总归离着家不远,药铺里还有事情要做,宁瑶笙没有去拦儿子。   或许是因为有应盛这一闯,附近屋檐下徘徊的人随便顶上些什么,也冲进了雨里。大步迈着,如果有幸,就到下一个屋檐下歇歇脚,再继续前行。   江南的雨很少打招呼,来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屋檐里的人看,是美景、是愁情、是相思、是长卷,青石街上的人看,是催人前行、是何处是家园。   “哗啦……哗啦!”青石街两侧的排水道里响彻流水与石板的撞击声,压过了药材与纸碰撞的轻巧。   “哗啦!”   青石街上没有积水,排水道和宁瑶笙的手一样身经百战,灵巧而精准的把应该承载的一切输送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哗啦,哗啦……”   “哗啦……”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手里的活计却已经做得差不多,宁瑶笙坐在店里,目光投射到雨中,看见越来越光亮的天,有些后悔没有拦着应盛晚一点走——看起来雨不久之后就要停了。   日暮也没有带走雨,宁瑶笙撑着伞奔雨里走的时候,雨幕里出现了一双人影,是来接宁瑶笙的应雪信和应盛。   “噼啪噼啪!”   “哗啦啦啦啦……”   三个人携手走在青石街上的时候,雨毫无节制的砸在伞上,看起来又下大了。   “娘,雨大,爹要我一起来接你。”   “夫人,原本我想着你带了伞,是盛儿……”   “你们父子两个啊,在这些事上倒是出奇的默契!”   不提及那些新啊、旧啊,中啊、洋啊的,夫妻两个,父子两个之间,默契而温馨。   “明天若是还下雨,我去看着铺子罢。”   “盛儿,明天还去上学么?”   “娘,我去。”   雨声将一家人的对话浇得零碎。推开门,四方天地里聚满了水,又汇入门外街边的水道,流向远方。   (本章完) 第52章 等闲识得春百秀 相安无事藏千秋   第52章 等闲识得春百秀 相安无事藏千秋   江南的雨停了,青石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做生意的也好,行路的也罢,终于不用藏在屋檐下奔逃。   程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东翻翻、西找找,只打算能够同第一个世界一样,找到一个与原身身份看起来并不匹配的“细节”,就像是那本《西厢记》,以及夹在《西厢记》里的信……   可一个收下了姑娘家在私塾里的“老古板”,显然做事会更稳重些,不可能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给人看。   一场雨洗刷了街道,也将程衡有些混沌的思绪洗得清明——雨里行走的人最知道雨有多大,风有多寒。   想通了,程衡也不再忧虑,全然顺着历史的轨迹向前走,对于自己来讲实际上并不难,更算不上自己强行影响这些学生的未来——管殷想必挑不出自己什么来。   “先生,学生在《周易》中看到泽火革与火风鼎,听闻革故鼎新指的便是由《周易》中的这两卦衍生出来的,不知道先生能否为学生讲讲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程衡原本就在琢磨怎样不着声色的夹带私货。应盛这一问,问出了“革故鼎新”,也问出了一个时代向前发展的必然。   “火炼金,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木生火,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刚才站起来的应盛此时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先生说的话是在认可自己的想法么?还是说先生根本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先生,学生的意思是……”   “《周易》中的智慧,以一通十,无论你的意思是什么,《周易》都足以给你一个解释。”回想起戏校老师在班上说过的话,杜近芳老师当年在和王瑶卿、梅兰芳两位老师学戏的时候,两位老师首先给到的,都是一本《易经》。   程衡也一度认为《周易》是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直到舞台上一次次的呈现,终于让程衡意识到老师为什么一开始就要给学生们讲这个故事——到如今,《周易》再一次帮了程衡一把,回避了应盛夹枪带棒的问题。   像是打太极一样,把应盛话语中的力量化开,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学生。   “坐罢,你自己慢慢就会懂的。”   缓缓坐下身子,应盛此时此刻还在怀疑程衡的目的。更不解的是当应盛自己把疑惑而彷徨的把目光投向应安的时候,后者侧过头去,有意的避开了交流。   看着两兄妹的反应,程衡颔首,转过身去的时候,眼尾还挂着没有来得及消失的笑意。   “你怎么……”   眼看着应盛就要追上走在前面的应安,应安却先一步站住,言语中的笃定把应盛吓得一愣:“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   “你!”面对的妹妹的回应,应盛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只觉得受到了浓浓的背叛。   可应安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快步奔着家的方向走去,应盛跟在后面,一边跑着,一边想要开口的样子颇有些狼狈。   “应安!”伸出手挡了应安一把,没轻没重的动作让应安吃痛停了下来。   “应盛,你做事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   甩开应盛的手,趁着前者还愣在原地的功夫,应安的身影已经从青石街上消失。等到应盛回过神来,陪伴他的便只有两侧水道里流水的“窸窣”声。   应盛站在原地,良久没有挪动半点——方才应安的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   分明“背叛”的人是应安,她又凭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难道说应安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这样说,母亲和父亲之间,是不是也是许多年来的将就?   “应盛。”应盛做事到底莽撞,程衡虽说年纪不算大,可见过的人多了,演过的人多了。只要肯放下自己一腔青春气,冷静下来看旁人的时候,心理远比同龄人成熟得多,更何况是个十几岁的应盛?   熟悉的声音响起,应盛并不知道先生为什么会跟着自己两个人走出来,可‘小不忍则乱大谋’,私塾里一个月少了两个学生,应盛特地在新式学堂门口蹲了蹲,果然见到了他们的身影。   这就足够了,应盛对自己很满意。   “先生。”   看见眼前这孩子不冷不热的一声称呼,程衡早将人心里琢磨的事儿猜了个大概——谁没有上过学?这种应付式的回应,早就是程衡当年玩剩下的。   “诗三百,后面一句你可记得?”   应盛不知道先生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却还是耐着性子接了下去:“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氓》这一篇你可还记得?”那时候程衡见到应安一个小姑娘坐在私塾里的时候,当天就把《氓》讲了一遍,生怕小姑娘轻易就被哪个混小子的“信誓旦旦”给骗了去。   如今程衡来提,应盛当然想得起,脑海里迅速回忆了一遍整篇文章里的内容,等着前者继续提问。   出乎应盛意料的,程衡并没有问什么句子,也没有让应盛说说自己对这篇文章的理解,而是无端提起自己的长辈来:“那你觉得能够把药铺做得那么好,守着一句‘戒欺’的人,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还是内外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人,能不知道及时回头?”   “你要相信身边的人,才能放开步子走更远的路。”   应盛张口,想要问问先生到底想和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程衡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   转过身去的程衡心中暗喜自己的“功成身退”,但愿自己能够借此让应盛放下对于父母一辈爱情的探究。   江南是离不开雨的,无论是烟雨江南,还是水墨江南,没有了水汽,也就失去了大半的灵气,变得泯然众人了。   于是,不大的青石街又一次被雨冲刷着。这一次,应盛连着三天没有来私塾上学,就在程衡以为应盛已经如愿去了新式学堂里的时候,应盛又来了……   江南的雨来了又去,私塾里的学生也越来越少,以至于程衡越来越多的日子里开始枯坐在院子,望着天,回想自己来到这方天地里的第一个春天。   第一个春天之后的夏天,程衡去找了学堂里唯一一个姑娘,找到了应安,也找到了原身和应雪诚、宁瑶沉夫妇之间早就心照不宣的一段旧事。   “辛苦先生了。”应安的第一句话就像是程衡那一句句给应盛带来的震惊一样,让程衡有些摸不到头脑。   “我有什么好辛苦……”      “先生要让他们满意,还要让我们看到更大的天地,可不是辛苦了。”   程衡没有想到,此时才十四五岁的应安竟然已经把一切看得如此通透。可是程衡并不打算承认。   “先生不必自谦。”   “先生牺牲自己,安稳住了那些尚且活在过去的人。又让我们知道什么是我们该做的……先生大义,当得上那句‘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熟悉的句子从这样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口中吐出来,忽然有了重量,落在程衡身上,程衡觉得自己担不起。   “不过是借着先贤的话说一说,算得上什么辛苦?”或许原身真的就在牺牲自己,没有文字的记载,程衡并不敢确定曾经那个‘老古板’到底在做着什么。   可是现在应安的话似乎成为了这样一个人曾经存在,并将那些圣贤书真正读到了心里的证明——不是什么满口的“之乎者也”,也不是什么“知行合一”的道理。   而是真的用自己,来换一个村子的平静安稳,换来一群学生能够在荫蔽之下慢慢成长,知道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追求是什么。   “如果把现代思想灌输给他们,又怎么不像是童养媳?”程衡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自己刚才想明白的话,“这样不就像是我们讨厌的‘填鸭式’教学?”   推己及人的时候,程衡终于意识到有些先生的智慧,是真的担得起一句“先生”。   哪怕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我”,可“我”知道我自己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或许“老古板”也有过后悔,看着私塾里学生一个个减少的时候,心里是喜是忧?程衡无比的想要问一问原身,可他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就像自己都不能真正和自己笔下的人物完整的对白……程衡只能默默的感受这位从未谋面的“老古板”有多少自己想象不到的智慧与大义。   “是啊,为往圣继绝学,这才是为往圣继绝学。”   立身、立心、立言、立命,都是一个人的自我坚守,本就不算容易。   “为万世开太平”对于绝大多数人更像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可是“为往圣继绝学”对于教书先生,对于教师来讲,他们得天独厚的条件,似乎天生赋予了他们这个使命!   赋予了他们承前启后,推陈出新的使命。   程衡忽然很想见见管殷,告诉她怎样才是做一个老师该有的样子——无论管殷懂不懂,程衡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倒是明白了。   “先生,我要离开了,北上。”不知何时,程衡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时,应安已经敲门走了进来。   “北上?”   “嗯,我觉得是时候去看看了。”   “那我这私塾里,便只剩下三两个人了。”程衡笑笑,在应安的目光里看到了确切与坚定,这一刻,他觉得原身那个“老古板”在看到私塾里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应当是高兴的。   “我会给先生写信的。”   “等我安顿下来,我肯定会给先生写信的……”应安在程衡身上看到了莫名的期待,这种期待像是笃定了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一样。   “好,但愿我到时候还能看得到。”   原本以为故事的主角是应盛,却没想到是应安,程衡想明白的时候,觉得或许自己应当是时候离开了。   信到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是原身那个“老古板”在看……   “先生要去哪里?”问了一半的话,应安似乎没有期待得到先生的答复,反而是后面的话,让前者变成了一句明知故问的反问,“先生放心,应安会尽快安顿好自己的。”   “照顾好自己便好。”程衡显然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先生,学生走之后,学生那个哥哥……他实在是有些幼稚。”应盛似乎存了不把私塾里所有的学生都耗走便不肯走的决心,到现在也不知道应安私底下已经做了多少,“还要劳烦先生费心。”   “那是自然。”哦,还有这个钉子户没有解决,想起应盛,程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竟是把自己当初说给他听的话原原本本的问了应雪信和宁瑶笙。   亏得两个人两小无猜又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把不懂事的儿子收拾了一顿之后,应盛对于父母婚姻这一闹,也终于算是有了个了结。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撒在脸上,程衡靠在椅子上,微敛起眸子——如今私塾仅剩的两三个学生里,大半还是无心学习的,应盛还在等什么?   程衡有些担心,担心应盛是不是在这几个漫长的春秋里彻底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一腔热血。   天又有些阴了,青石街两侧响起人声。收拢衣服的、整理铺面的,夹杂着慌乱的喧闹传到屋子里来,程衡有些坐立不安。   三个春秋已经足以让程衡摸清了自己所处的年代。山雨欲来,江河泣血,应盛不该继续等下去了……   程衡站起身来,忽然感受到原身这幅身子的老态,踉跄了半步,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下雨了,程衡没有忙着收拢还在天井下摆着的花和椅子,而是匆匆的找着伞,觉得自己或许该去看个病。   也好借着看病的由头,看看应盛。   天上的云闷了许久,直到被笼在其间的远山从云缭雾绕的仙境变得阴森森的,好像要吞没整个村庄的时候,程衡终于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发霉的伞。   “啧。”好像一切都和程衡预示着应盛曾经的理想也已经发霉。   桐油的纸面已经有些粘连,程衡尝试把伞撑开,才发现伞没有发霉的部分似乎变得脆脆的,“嘎巴嘎巴”的一阵响动过后,伞勉强被撑开了。   放心的推开门,雨在程衡走出门的瞬间倾泻下来,接触到伞的刹那,一股水流顺着伞把流到了程衡虎口。   (本章完) 第53章 平白一面牵旧事 共度三春知心迟   第53章 平白一面牵旧事 共度三春知心迟   雨水早就浸湿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三恒毫无顾忌的跪下去的一刹那,站在一旁的管殷想要出手去搀——面前两个人的状态不对得很,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冰冰的响起一句“起来。”   无奈与失望藏这句“起来”里,管殷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刘姣安不喜欢身边的人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回心转意,这不是求,分明是逼迫。   “是。”知道夫人的性子,三恒并没有继续靠着让人可怜来表态,站起身平视着刘姣安,“夫人,夫人便让三恒再留一段时间。”   “夫人,就算三恒现在回去刘家,老爷也不会收留三恒的,夫人就当是让三恒有个家。”   三恒说的不错。刘父要三恒来,三恒不但暴露了自己,还被从小院赶回刘家,以刘姣安父亲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继续留三恒这个做事不麻利的在自己身边。   刘姣安太懂自己父亲了。当了官,身边自然都是去恭维的。   时间久了,刘父便从来不会思考自己有什么问题。刘姣安知道自己是同他说不清理的,自打定了主意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下所谓的回头路。   “好。”刘姣安终于还是心软了,目光落在管殷身上,又转回来正对着三恒看过去,“先去把衣服上的泥水清一清,你年纪还小,有些事应该自己放在心上。”   这样说,夫人短时间里是不会把自己退回刘家了,三恒松了口气,拍了拍已经被积水浸透的裤脚,将身子站得更直了些:“多谢夫人。”   风很快就能吹干裤脚上的泥水,到时候只用轻轻抖落上面干掉了的泥土就好。回到院子里的三恒并没有急着处理的意思,只是走到厨房里干着自己平日里常做的事情。   借着烧起来的灶火,膝盖和裤脚上的水很快便干了,三恒只用跺跺脚,衣服上留下的土就顺着飘散下来,在明艳的晴空下闪烁着刹那的金光。   唯一让三恒觉得有些可惜的,也无非是裤子上的水痕,无论是午夜惊梦,还是白日里蹲下身子去,总能够看到,总能够提醒着他今日里发生的一切。   这个小院子终究也算不上是他三恒的家。三恒明白,错在自己,自己既然蒙受夫人和相公的好意,就不应该再去想着老爷和自己还在刘家的父母。   “我同夫人一起去罢。”刘姣安的话,三恒的回应,管殷知道如果是两个人谁生出了异样的心思,前者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留下三恒的。   于是管殷知道,这一切都一定是因为刘家。   原身能够有胆量女扮男装娶了刘姣安,管殷觉得她便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包括面对刘家派来的人。   “去哪里?”   “夫人去集上的时候,我便随着夫人一起去好了。”回到屋里,管殷并没有询问刘姣安和三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选择提起刘姣安之前说过的那个教书先生,“夫人之前还在提那教书先生,倒不如我去会一会,看看他到底为了什么。”   思忖了片刻,刘姣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今日我有些乏了,改日再去,你便陪着我。”   诸事也算是妥当,管殷重新坐在书案前望着自己那些尚且没写完的故事,忽然很想见见程衡。见见程衡,也好问问他,这写剧本有没有什么容易些的,免得自己秃了一把头发,还挣不到能够温饱的钱!   可是求人不如求自己,管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梦见程衡,也不知道后者在梦里来得及交代多少事:“夫人,我有意去庙里祈福,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庙宇里有不少戏台子,祠堂里也有,这一点是管殷不需要程衡来说也知道的,于是管殷换了一种问法来问刘姣安。   “自然是好,只是近来未必有空。”   刘姣安需要考虑的永远是小院的生计,只有活下去,其他的一切才有可能。   日落月升,星移斗转,一切一如往常。三恒烧火做饭,刘姣安靠着自己的手艺维系家用。   而那个教书先生,自打管殷跟着刘姣安到集上去,却是再也没有出现。甚至让人难免怀疑他的目的根本就是刘姣安……   “相公歇着便好,这些事就由姣安来做。”   说实在的,管殷是真的很不会做生意。算账算得明白,记账慢慢悠悠,原本想要帮着吆喝吆喝,说出来的词又不如其他铺面的吸引人。   “也好。”做什么什么不行,管殷也难免有些自暴自弃,“我便不与夫人捣乱了。”   明明自家相公的年纪更大一些,反倒总要人当做小孩子来哄着,这些日子刘姣安也习惯了,刚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做完一笔生意,还要回过头来安抚一下管殷的情绪。   “姑娘。”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管殷和刘姣安几乎同时紧张起来。面前这教书先生手底下没有几个学生,但气度里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劲儿,即便管殷之前没有见过,也能立刻确定,这人就是刘姣安口中几次三番找上来的人。   “姑娘,我想你同管姑娘应当是认识的。”这一次,男人似乎有备而来,“不知刘姑娘是否还记得我,但我同管姑娘确是旧相识。”   一旁垂头坐着的管殷此时站起身来,由内而外的警惕让这教书先生注意到了管殷的存在,后者的目光投射过来,似乎已经看穿了管殷的身份。   “我这里有些关于管姑娘父亲的事情想同管姑娘当面说一说,只是听闻管姑娘当年……”   “鄙人思来想去,刘姑娘当年同管姑娘的关系最是亲密,义结金兰,想必能有管姑娘的消息。”   刘姣安下意识的想要否认,直到发现面前这人的眼神分明一直落在自家相公身上,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才将将挪开,终于还是选择用沉默来回应面前人拿来验证的试探。   “这事情关乎管姑娘的父亲,关乎管姑娘往后余生……若刘姑娘当年是真心同管姑娘交好,我想刘姑娘是不会拒绝的。”   此时最不能说话的就是管殷。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关于原身的一切,却不知道眼前人是敌是友。   “好。”   “若是我能够见到管姑娘,我自然会同她说。”这一次刘姣安并没有同身边人交换任何眼神,甚至连一个细小的额外动作都没有,目不斜视的盯着眼前这读书人,“若是先生真有心找到她,同她说什么要紧事,还请给我留下一封书信。”   “当真遇见,我也好交代。”   刘姣安真的很聪明。面前人似曾相识,可她担心这人是敌非友,于是便用自己的智慧,尽一切可能保护着自己的朋友。   “那便多谢刘姑娘了。”   那道似乎能够洞穿一切的目光终于从自己头顶移开,管殷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忽然意识到刘姣安这几句话的不一般。   这读书人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刘姣安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原身是姑娘家,甚至这所谓的婚姻,都是两个人之间的谋划?   来人走了,管殷和刘姣安却没有一个主动开口的。   直到街道上的人都三三两两的散了,刘姣安也已经将账整理明白,这才轻轻拍起已经睡着的管殷:“相公,该回家了。”   东升西落,朝朝暮暮,管殷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清醒过来的刹那,管殷甚至已经动了和刘姣安彻底坦白的念头。      “相公,这人你也见到了,不知……”   “这人应当不会害人。”管殷的心在乱跳,以至于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语言组织的更像样,“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人当真是个教书先生,按理来说便不会加害于你。”   “正好我手边的事情尚且需要忙上一阵子……这几天我便不跟你一同去集上了。”管殷下意识又是逃避。   管殷在逃避,可刘娇安偏偏又默许了这样的逃避:“好。”   暮色遮不住青山,可晨起总是朦胧。三恒还在烧柴火的时候,刘姣安便已经走上了去往集市的路。   “夫人已经出去了?”昨日刘姣安要了信,那教书先生今日必然会带来,管殷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看到三恒的那一刻,管殷忽然把自己的身份带入了三恒那一天的事来。   三恒尚且有这些时日同刘姣安之间的主仆情谊,自己又有什么?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一直以来的隐瞒会不会让自己百口莫辩?   “是,夫人已经出去了。”   “夫人说,今日若见着那教书先生便会早些回来。”   “相公还是吃些早饭罢,如今已经快是晌午了……”   三恒一如既往照着夫人交代的话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只是此时此刻,管殷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吃饭?   囫囵了两口,便又钻回屋子,枯坐在桌案之前,想要靠睡下躲过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日影顺着窗子洒在管殷身上,温暖的橙黄没来由的变得有些催人心焦,就像是将管殷放在烤炉里蒸烤着。   “那教书先生果然来了,这信你可要先看看?”   刘姣安依旧什么都没有挑破,而是把信放到管殷面前,把选择的权利交给管殷。   打开,这毕竟是教书先生给管姑娘的信。   不打开,管殷就看不到信里的一切……   于是管殷只能赌一把,或许两个人的身份一直是心照不宣。   接过信的时候,管殷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手,生怕微凉发颤的指尖让一切变得昭然若揭。   “其实……”   两个人近乎同时开口,管殷的目光登时从信上移开,于刘姣安交错。   “这本就是他要给你的,我不曾开过,你知道的,我一直相信你爹爹不会贪赃的。”   似乎是为了打消管殷拆开这封信的疑虑,这一次刘姣安没有给管殷先开口的机会:“若是能与你父昭雪,也算了我一桩心愿,不是么?”   “姣安,你……”你一切都知道?话到嘴边又被管殷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不能这么直白的暴露自己早不是原身。   从小到大,管殷做事都是规规矩矩的,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在常理之外,管殷内心其实一直是慌乱的,慌乱于是逃避。   “看罢,我父亲与你爹爹本也是同科进士,若是有什么能够帮得上的地方,我回去求求他,白来的功绩,他自然也会愿意。”   “或许到时候,你我也能更自由些。”   信握在手里软绵绵的,教书先生用的纸算不得很好,比管殷用来交差的那薄如蝉翼的宣纸厚上不少,可即便是隔着一层,也能看得清墨字的劲力。   “好。”   展开来,管殷的目光落在纸上。   “陷害先生之人,与先生乃是同窗。”   “同窗?”管殷的眸子一顿,同窗?方才刘姣安口中的是……哦,是了,同科,想必不是同一人。   “因为同窗之谊,此人一直颇受先生信任,否则先生也不至于轻易为人构陷。”   “识人不清”,这个词在管殷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管殷想到的是自己一个同事说给那些学生的话。   “你说他骗你,那也是你识人不清,不然为什么别人不信他,只有你信了?识人不清也是你自己的错。”   “识人不清”到底算不算的上错?管殷知道:另一个视角看,这分明是义气。   “所以你就要记住,以后不要把谎话连篇的人当成你的朋友,他有他的错,但你就错在识人不清,后果当然要你自己承担。长大了再识人不清,可就不只是挨老师批评了!”   管殷已经忘记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听来的话了,只是此时这句话终于有了更多的释译。   “谁能想到年幼时的同窗就这样变了……”刘姣安的感叹也像是在开解管父“识人不清”带来的过错。   “这些年,我只查到这人在先生去世之后不久也死了,余下的事情便就此断了线索。”   到头来还是件无头的案子。   信读完了,管父被诬陷贪腐的事情却完不了,原身、管殷、刘姣安三个人之间相互隐藏的秘密也说不完。   “慢慢来,总会……”   慢慢来,管父慢过了一辈子,如今学生和女儿也已经长大成人的年纪,将来又有多长的时间能留给这一句慢慢来?   “总会沉冤昭雪的。”再多的困难,刘姑娘也会陪管姑娘走下去,“你爹爹果然不是个坏人。”   (本章完) 第54章 但愿山河为鉴镜 长风何处度亡灵   第54章 但愿山河为鉴镜 长风何处度亡灵   “应盛。”站在应家药铺的门口,程衡躲进屋檐底下的同时收起了了手里已经不堪一击的伞。   平日在私塾里,都是应盛率先开口,程衡再顺着前者的话说下去。做先生呃唯一一次主动,还是在妹妹应安大变了模样的时候。   今日先生主动来找自己,应盛明白,一定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先生……”   “应盛,明日……”   “先生,明日学生就不去了,学生过几日就要去上海。”应盛习惯了主动开口,又着实有需要交代给先生听的话,忙不迭抢了白,“去上海那边,学生就可以坐船到海外。”   还是想要去国外读书么?程衡对此倒没有什么排斥的,只是不知道眼前的应盛到国外去,到底想要学些什么。   只是檐外的雨来去匆匆,程衡和应盛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停下的雨就只剩从屋檐上飘摇着坠下来。   愣神的功夫,和自己隔着一个柜台的应盛已经走到了自己身侧。程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比自己矮上不少的小孩子,如今倒是比自己还高上半头了。   一对师生就这样走在了青石路上,抬头看过去,雾里的远山一如既往的青翠。山巅似乎就在这条青石路的尽头,可这条路却好像怎样也走不完。   有了应盛刚才那句话,程衡并没有在主动开口,而是想听听身边的这个孩子有什么想法。   “这么多年了,先生就没想过到村子之外的地方去看看么?”   “比如翻过这座山,去看看其他地方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想是因为应盛知道自己就要启程,同先生说话是既往不曾有过的平和,“先生当年能够背下这么多文章,这些年若是出去走走……”   “你要知道,这村里还有很多人一辈子只会读书。”时至今日,私塾里该走的走,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为了识个大字,好在算账的时候避免被人坑了去,程衡也不想继续瞒着应盛。   “有的人需要的是君臣父子,有的人是离开了君臣父子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时间太久了,他们找不回来自己。”   程衡的话有些晦涩,应盛听得哑然,良久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走之后,这私塾也就关门了。”把应盛送走了,自己应该也就完成了这段“穿越”,自己离开了,这个私塾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往后的孩子,去的都是新式学堂,学你口中的‘科学’。”   应盛觉得先生的话中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笃定,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先生讲文章时候那种莫名的自信——没来由的,这一次应盛没觉得有多么抵触。   “若是安顿下来,和你妹妹一样给我写封信罢。”   “妹妹她?”   妹妹不是北上去读大学了么?为什么还会和先生有书信来往?应盛忽然觉得有什么划过自己的脑海,可就像是一根炸开毛的线,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纫不进针里。   日暮青山在,风起几飘摇。檐上的雨滴被斜吹的风扫到脸上,应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家门口停留了许久,父母都站在门里看着自己。   “去罢,我也该走了。”程衡并没有一再要应盛务必给自己写信。   程衡分明的知道:这信就算是应盛寄了,自己也未必收得到。只是他也想知道应盛最后的选择是什么。留下,还是继续选择出国留学?   没有给应盛留下回应的时间,程衡抖了抖自己手里的伞,迎着晚霞往私塾的方向走着——也该贴出来个告示,告诉所有人这私塾不办了。   “先生!”   “嗯?”应盛在叫自己,程衡未加思考,站定、转身,目光和这个像是孩子又算是学生的年轻人交错。   “先生,学生安顿下来的时候,会给先生寄信的。”   “跨洋的信也寄么?跨洋的信可是不便宜。”   “寄!”   暮色打在青石街上,原本的古朴在此时变得凄凉,像是斑驳的血痕落在上面,甚是煞风景,却也甚是容易镌刻在人心头……   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学生,小院里的天地孤寂的可怕,才短短的三五天,程衡愈发的不适应了。   抬头看,是不大的天。侧过头,是斑驳的墙。   这片天地总会越来越好的,而自己作为教书先生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程衡不敢说这场穿越没来由的无趣,毕竟有很多是自己写剧本的时候不曾想多过的人生。   可参与旁人的一辈子终究会在分别的时候感受到无限的落寞,就像是一场戏结束时分,即便明知道还会有下一个人物、下一束灯光、下一处舞台,可却还是被一一种无所适从深深的包裹着。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先生!先生,有一封从北平来的信!”   北平的信,除了应安之外,程衡猜不到还会有谁从北平写信给自己。   忙不迭的站起身,程衡打开门,接过信,匆匆拆开来,还没走到书房就已经把信看了大半。   “先生,学生在北平一切都好。”   “如今北平这边并不如家乡安宁,有很多事在信中一时与先生说不完,先生有机会可以来北平亲自看一看,但愿那个时候北平能够安定下来了。”   “大学里也有很多变化,原本的教育部部长辞职了,如今来学校里,更多说的是英美那一套。”   “不知道学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应盛兄有没有给先生惹麻烦,不过听母亲说,应盛兄前段时间启程去上海了。学生也会同他联系的,现在日法那一套已经不吃香了。”   戏校就在北京,程衡对于北京自然是熟悉的。也知道应安此去,去的就是北大。   至于信上面说的那些变数,程衡只能凭着自己对于中国近现代史的了解大概猜测:“嘿,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个穿越金手指,哪怕让我查查手机呢!”   “什么英美、日法……这倒是应该让应盛赶紧听听,若是真个还去东洋,这个时间……”程衡下意识的起了干涉的心思。   等人走进书房了,也冷静下来了。把手里的信放在桌子上,取出张纸来,用镇尺压好,准备给应安回一封信。      日升月落,又是朝朝暮暮,程衡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梦到过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片天地。   “出去走走罢!”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唤着程衡。   远山太远,黄山的峭壁与青松显然不是原身这幅身子登的上去的。这个时候还没有缆车,程衡自问又雇不起轿夫——也总觉得他们太过于辛苦。   近水就汇在堂中,随着时光的流逝,四散的人们甚少能够轻易的聚回来,原本意义非凡的祠堂也像是这个“老古板”的私塾一样,一步步的落下自己的帷幕。   走出了院子,程衡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里。   终于,程衡还是想起了戏。离着徽班进京已经过去了许久,自己看不到那一份文化的迁徙,总能够去看一看祠堂、庙宇里的那些戏班子。   徽剧、昆曲、越剧,在这座山下,在这一环水中,一直没有停歇下的传承着。   有了目标,程衡凭着自己的记忆去寻。但愿在这不逢年、不过节的日子里面能够听到一些字句,让自己找到他们聚集的地方。   建国后的徽剧并没有黄梅戏传播的那么广,人们总听说京剧是“徽汉合流”而来,却甚少有人主动去寻找徽剧的影子。   就连程衡自己了解到的徽剧知识,尚且是靠戏校多剧种那一年定向招收了徽剧的专业,程衡和一群安徽的孩子们老乡见老乡,聊了个彻夜……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有时候专程去寻找最容易无功而返,至少程衡这一次就是如此。   找了,却寻不到半点影子。顶着“老古板”教书先生的身份,程衡总不好去问村里的老人家,又不肯把自己丢弃在无边的等候里,干脆一日找不到就再找一日。   所幸应盛的步子够快,没多久就到了上海。   到了上海,也算是安顿下来,没忘记给程衡寄回来一封信——说说自己的见闻。   “先生,学生如今到了上海,先生真应该来上海看一看。”   “可或许就像是先生说的,有些人一辈子就只能读书。学生或许也只能读书,做不了什么别的罢!来的路上,学生到了杭州,在杭州看到了胡庆余堂。”   “母亲曾经和学生说,胡庆余堂的店主人胡雪岩是个有诚信的商人,要我们学他“戒欺”,可现今这胡庆余堂都盘给他人。倒不知做了‘戒欺’,为何又为人所欺?”   信里写的都是应盛的迷茫,程衡端着信发了许久的呆,许是因为原身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了多久了,又或许只是程衡自己不知道能回些什么——在阮弼的身上,他又何曾解开过这样的迷茫?   但行好事?无愧于心?程衡觉得还是后者更对一些。   于是蘸饱了墨,将笔膏出笔尖,落在纸上,短短的写了一行字:人生未了戏,无愧己心思。   做戏曲编导的,程衡笔下写过不少小戏,对于写出一句看上去意蕴深厚的话,已经不会有半点雀跃。可这次不一样,程衡觉得心里猛得跳了几下。   曾经是写了一个人的人生,如今是看着一个人去完成自己的人生,终归是不一样的。撂下笔,就像是小时候最开始跟着老师学习怎么叠好戏服一样,小心翼翼的折着。   细细的整理好边角,放在一旁光影下的桌上,程衡一个人走到天井下坐着,盯着砖上的青苔,望着瓦上的花纹……层层叠叠的瓦,和雨天的松很像。   “程衡?”刘姣安果然早就知晓原身是女扮男装,管殷怀着心事迫不及待的睡下,还真真就梦到了程衡。   只不过这一次眼前是万丈青山。   “这是龟蛇守云梯?”管殷比程衡更早意识到两个人所站的地方,百步云梯,险,却还不是最险。   假期的程衡忙着各种排练,不如管殷这个被迫培养出来的地导熟悉黄山。五年的封山之后,天都峰才开的那个暑假,管殷就带着人爬了不止五次,也难怪记得清楚。   没有心思过多思考为什么两个人到了山上,管殷忙着程衡说自己这边的情况,也长了个心眼,离着靠山崖的一侧远了些……   顺着云梯向下行,两个人难得交换了一番身边事的前因后果。   “我现在就像是站在这云梯上,险却还得继续走。”管殷叹了口气,“至于你那学生,i恐怕你是收不到他跨洋的信了。”   “为什么?”   “国仇家恨,他大约就留在上海了。”   “你是说……”管殷的话随着山风震荡耳膜,算算日子,程衡猜是1931年。在北平的应安和在上海的应盛都会从报纸上看到新闻,到时候应盛必然不会再想去日本学医。   “但你也不必拦他,你总该信他是爱着这个国,爱着这片土地和人民的……那他去了哪里,都会是中国人应盛。”   历史老师辩证唯物的史观从不改变,说到近现代史,教给下一代的就绝不能只是陈述历史,更该有人的情感——管殷的老师是这样做的,管殷也是如此。   一路走到山脚下,山风带走了沉重的思绪,管殷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戒碑”,于是从梦中惊醒。   “相公?”   “嗯?”管殷一睁眼,最先看到的还是刘姣安。   “相公之前说要去庙里,不如我们趁着七月十五中元节,为你爹爹做一场超度?”   “正好祁门那边的戏班也要来庙里的戏台上演目连戏。”   《目连救母》中元节演一演,也是衬时节的,管殷听过这个故事,但没有见过戏台上的。刚巧梦里程衡同自己说,他在寻戏听,不知在那个动荡的时节,可还会一样演着中元的戏?   管殷想的,程衡自己心里是有答案的。这种应节戏,只要村里有钱,到时候必然会请戏班子来演,错过了端午的白蛇,程衡想要看看七月十五。   跳加官、大八仙……现在剧场里已经没有这么多讲究,程衡甚至只在资料里看见过那些传统习俗。   难得回到了乡土,听着耳畔的锣鼓,程衡忽然感谢起这意料之外的停留。   (本章完) 第55章 谁说戏台凭歌舞 忧国爱民谨画图    第55章 谁说戏台凭歌舞 忧国爱民谨画图   贴近来,锣鼓声息,戏台上尚未布置完,程衡的目光被前台柱子上的一副对联摄去了目光“人声鼎沸,语三坟五典,激浊扬清”、“锣鼓锵锵,演千古传奇,劝善从良”。   也就是庙宇戏台里还能见到这些台联了!   闯入的程衡还未被关注到的时候,四下里环顾时又聚焦到不远处,紧接着一副长联写的洋洋洒洒:“两姓告打目连,都来看戏人,听戏人,男人女人,老人少人,士农工商人,巫医僧道人,人山人海,攘来熙往人世界;一杖顿开地狱,放出长子鬼,矮子鬼,赌鬼烟鬼,孤寡鳏独鬼,跛聋残疾鬼,鬼精鬼怪,争先恐后鬼门关。”   “目连戏。”对联上写的明明白白,程衡的好奇心反而被挑了起来。毕竟《目连救母》常见,目连戏却不常见。   程衡想不到如今是什么年节,为什么忽然要演戏。   “先生来这里看戏么?今日还不演。”   程衡被这一声呼唤叫回了神,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忆起了面前人的身份——难怪唤自己一声先生,是应盛走后还留在学堂的那仅剩的两三个人中的一个,程衡对他还有印象。   “怎么来唱戏?”   “爹娘叫我做个读书人,可先生也看得出,我哪里是读书的料?”被问到的人也不恼,陪笑迎合着程衡,“这算个糊口的活计,要我唱也唱不来,勉强吹吹打打。”   “吹吹打打哪就容易了?”往以后放,再不济也能成个民间艺术家。程衡听着眼前人的妄自菲薄,好像这个时代对演戏这个行业的瞧不起也一同落在了自己身上。   面对这个话题,程衡显然也没有个办法,干嗽一声,问起来详情:“如今这是要演什么?近来也没有什么庙会,节庆……可是谁家请了?”   “若是想打对台,我们也不怕,偷人挖角这就不合适了!”   二人的对话被一阵喧闹声再盖过,程衡原不想听这些两家戏班子之间的争执,可谁让班主的声音太大,吵吵嚷嚷在这四方的高墙里回旋。   “明知道我们这里要唱两头红,还来偷人挖角,是真当那些个规矩都没人管了?还是当我这个班主是死的?”   “如今谁家不是价高者得,更何况我们班里的台柱子走了,赶上有人罚戏,实在缺人,不然哪至于从你们这挖人?当初那些规矩……”   显然后开口的这人无理还要搅三分,毕竟总有人想着:只要是能将钱挣到口袋里,用什么不光彩的手段,也都不算大事。   可程衡顶不喜欢这种样子,只觉得这班主同坑了自己和同学做表演的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程衡都能想象到这人那副嘴脸,请人到自己班里的时候,许了今后荣华富贵,如今摊上事了……最后替罪羊可能还是那心里不坚的人。   “怎么?罚戏是规矩,班里边的规矩你便不在乎了?为了那些钱,真的是脸面也不顾了?”   一番话下来,听得程衡木呆呆的不好说什么。早些年这些戏班的规矩多了去,就算是把他自己放到过去,少不了不经意之间触碰一二——但是这临演了挖人,哪怕是放到现在也不道德。   “好,你既然不承认,那我们就‘坐公堂’,好好的评评理!”   好一阵喧嚣随着班主这句话一锤定音,扬起的灰尘让程衡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唉,这就摊上大事了!”   “也不算是大事,规规矩矩才能成方圆么。”话音一落,程衡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眼前人的先生,可成了习惯的毛病却已经落在了身上。   “先生说的是。”   “不过他刚才说的那罚戏……”   “哦,先生问这个。”许是因为班主匆匆离去,眼前人也不用忙活,干脆请程衡找个地方一同坐下来,开始把这场闹剧的原委一一道来,“不知先生知不知道前两日有个附近村的商人,早些时候,清明节刚一过,便到乡下去收茶。”   “哦?”这规矩程衡还没听说过。   买茶又怎么了?如今多少蔬菜水果都是极低的收购价,倒手来倒手去,到了消费者手里就已经高的离谱。   程衡不明白这商人买茶里还有什么规矩?却终归不好直接开口问询。   “那商人刻意压了价,骗了那些种茶的人,结果村里的人去收,便知道那商人的作为,照着早立下的约定是该罚一台戏的。”   “这约定本就是为了保护那些种茶的人,我爹娘也是做这个的,最可恨的便是这些不守规矩的商人!”   在私塾的时候却没见面前人这么健谈,或许是因为一个本就不善读书的人,被迫整日闷在屋子里,想开口也没有什么机会……程衡只觉得这各行各业,挽救了多少人?到底不只有读书一条出路。   “确实如此。”行业自发的规矩,确实是件好事,能挣的钱大家一起挣,总好过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最后谁也拿不到。   要是自己遇见的那老板懂这道理就好了,程衡心中暗自唏嘘——这么多规矩留到现在又剩下了几分呢?   就在程衡以为面前人这话也就说完了的时候,愤愤不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生不知道,原本这罚戏的生意就是被那个班主抢去的!”   “商人给的多,哪像是我们要演这目连戏,是要将钱捐出去的……辛苦几天,勉强够生活。”   “如今又来我们这边抢人!”   “说来也是没办法,那边给的多,又碰上……”   眼见着班主拉拉扯扯,就在这戏台子底下摆开了“公堂”,最上首坐着的便是班主,戏班里的丑事,班主先处理戏班里的人,并没有执着于继续和那抢了生意的班主闹下去。   “说,你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那边给的多?我平日里难道亏待了你?”   “为了点钱临场要去别的戏班,你若是缺那个钱,同我直说便是!”   坐在上首的班主不怒自威,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将面前人的罪状一一道来:“临场推诿,又被人挖走,你自己数数这班规你守了几条?”   能在戏班子里挑大梁本身实在是难得,这也亏的是村里的戏班,放到更大的环境里,多少也算是个角儿了,算是个角儿,这戏班子的老板也就是角儿自己了。   但村里的戏班不靠着角儿来挣钱,被人挖走的人重量不轻,话语权实际不多。   “班主,我的错我认,但是我在这是待不下去了。”   原本站在院中的人应声跪了下去,半点犹豫也没给自己留,“咚”的一声听得人心焦。   程衡知道这一声得有多疼,听得他伸手就想去揉揉自己的膝盖。戏里面轮到小生跪的地方不少,就算是有台毯的地方,这一下也不轻。   错认的硬气,并不像没担当,不懂规矩的人。程衡倒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能稀里糊涂跟了那么个班主,要从这好好的戏班子里出去?   “你家里有困难,便该同我说,怎么就跟了那姓王的?你也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班主的年纪大了,戏班里有很多人都觉得将来这戏班就要传给跪在院中这人。   跪着的人并没有起身,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长辈。后者算得上授业恩师,也给了自己糊口的机会:“班主,我知道班主的心意,可班主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   “跟着他,我能到村子之外去演,不只是在村里。”      一字一句仿佛细细密密的针刺到了班主心里,两人相对无言,身边一个戏班子的人有想开口劝的,也就自然有想骂这跪着的人忘恩负义的。   “你是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那你便去吧。”   “班主……好。”   班主遣散了围观的人,跪着的人也站起身来,肃穆与压抑随着两个人的离开漫漫弥散,经久未曾消逝。   戏台上的对联原本是涂了黑漆描了金,风吹雨打的久了,片片斑驳落下来,与地面上堆积着的轻尘相遇,浅浅溅起一片环状的尘烟。   凝望着两个人分道扬镳的背影,程衡也被这等落寞所感染,班主转过身的那一刻,像是秋叶凋零,原本的心气也不在了。   “先生,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为了钱。”   身旁人的一席话唤回了程衡的注意。他当然看得出那人心中有难言之隐,却不知这戏班中人尽皆知的事,怎就还能要当局者迷?   “他是为了他兄长,他兄长前些日子北上,他原本也要去。”   “可他若是去了,恐怕便回不来。”   “所以他不想要班主总惦记着他……干脆自己当那个欺师灭祖的。”   “北上?”   “先生不知道北边打起来了么?”   “我知道。”   清风入怀本该多畅快,青山入目原是同登高。只是一个先生,一个学生;一个编导,一个徽胡,坐在这里良久无言。   “先生,其实我也想去北上,据说有很多戏班发展的很好,有人捧着他们,一掷千金!”   “你是为了钱?”程衡不觉得,但程衡还是想听眼前的人自己说,“我早说过,士农工商也好,巫医乐师百工也罢,都没有什么不好。”   “先生说的《师说》,我还勉强记得一点……‘今其智乃反不能及’。”   “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想,《师说》也是劝那些‘君子’,他们耻笑的人,如今比他们好了,可悲可笑。”   “你想去京城求一个尊重?”   程衡知道,这个年代是戏曲史上一个可歌可泣的年代。一群前辈为国家危亡忧愁忧思,为一个个地方戏种的未来殚心竭虑——自尊换来的尊重很难得。   “想要尊重,你要看你自己怎么看自己。”   站起身来,迎面的风带着潮气,不觉应当又是一场雨的前兆。这些时日里,总是风风雨雨灌了满院子,满树葱翠都零落。   程衡难得和人多聊上几句,可话题却又是这样的沉重。   “他也是一样?”   “不,戏里救母救国的人演多了,进了戏出不来了。”   戏里出不来算不得好,也无可指摘。可戏文写来惊醒戏中人,当然是好——至少程衡这样想。   “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   “班主之前同我们说过这么一副对联,想想戏里的官员和商人,哪个不和人间事一样?”   “先生,我去忙了……”良久没有收到程衡的回应,抱着徽胡的人站起身来径自离去,独留下程衡坐在原地,看着前面的戏台。   目连戏的讲究很多,一场下来费心费神的不只是戏台上的功夫,前期的准备更少不了,程衡这个闲人却没有帮忙的身份,坐在戏台前,看着忙前忙后的人,心里有些发痒。   锣鼓、徽胡、笛子,这一场不只是目连戏,还有几折祈福的戏,说是要连演三天。   忙起来的班主掩去了“坐公堂”那一瞬间的颓败,可落在程衡眼里,还是说不清的苍凉。   一阵风吹过,程衡眼睛里进了沙土,皱着眉头试图让眼泪带走沙子的同时,程衡揉了揉眼睛,平视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了戏台之上。   原本的三坟五典,千古传奇变成了两行完全不同的文字……   “八年前,日寇凌人,人民遭难,难似青提坠地狱。”   “一旦下,河山还我,我族同欢,欢如傅相升天官。”   好一阵恍惚,程衡再睁眼,又是山间——青松舒展着迎接流云,管殷就站在自己身边。   奇石矗立,有意冲云霄之势。程衡不知道这是哪里,管殷却认得出这“仙人指路”。   “怎么又到了山上?”   “你做梦前在想什么?”管殷并没有回应程衡的话,而是看向那松石相映之处,“是名利?还是……”   “是前人为我们栽了树,后人却有人掘根。”程衡的目光和管殷一起落在同一处松石之上,“松梅傲雪,靠得是自珍。”   听着程衡的感叹,管殷一个“戏外”之人并不能全然理解前者在愁什么,只是看着这意有所指的“仙人指路”讲着给朋友讲过十数遍的导游词。   “神仙也要靠自己一双手,不是什么虚无缥缈。前人指路,后人也该走出自己的模样,才配前人得来的声名。”   “要不你是做老师的……”   管殷看得懂自己心思,程衡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怪在这山这梦像是通了灵,分明也在指点自己。   本章中四段对联皆为徽州地区古对联,资料来自《歙县徽剧志》。 第56章 清风吹散浮云幕 檐上高琢松鹤图    第56章 清风吹散浮云幕 檐上高琢松鹤图   “当老师其实挺有成就感的。”缘着山路向上,想起这段时间演过的几个不同的“老师”,“到后面,我张口倒不没有什么刻意的感觉了。”   满山的青松迎来送往,若不是身旁的仙人指路”石已经隐在云间看不大清楚,即便是峰回路转,两个人都难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松早变换了十数种姿态,参照物的远山只偏移了分毫。   管殷也讲不出这当中有什么大道理,只记得自己在当初励志想要当个老师的原因,是不自觉的从改变身边人中感受到了满足感:“谁小的时候小组互助没当过小老师呢?”   “倒也是。”点点头,程衡继续顺着石阶向上走着,青苔、青松、青石、青山、青云……兜兜转转,倒也逃不过一个“青”字。长大了,却还总是蓬勃的生长着。   风推浮云开,光倾展松来。是时云开雾散,晴阳落地,管殷也随之睁开眼。   睁开眼,眼前看见的正是刘姣安。   “姣安,早。”   “不早了相公,已经快要日暮。”   莫名的,管殷在刘姣安一如往常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严肃。   往常便是有什么事来,刘娇安也不急,如今倒闹得管殷有些惶恐:“是我午间睡下了,倒不想睡到了这般时辰。”   刘姣安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将一旁胡乱放置着的笔墨收敛起来,目光还未及转到管殷身上,话却已经出口:“相公,我同你有些话要说。”   “事情可是同三恒有关?”管殷早便知道之前那一遭很难过去,那日也不过草草了事,而后便同三恒间总像隔着一道罗帐,不似往常那般随意。   被刘姣安安放好的笔墨并不如平日一样顺管殷的手,倒像是管殷刚来时的整齐——管殷用不惯笔锋柔软的,总担心一笔下去便能糊成一个疙瘩。   “不,只是同相公有关。”   “同管姑娘有关。”刘娇安并没有把这件事变成晦涩难懂的谜题,说出谜面的同时,就将答案给了管殷,“比如即便是相公忘了前尘,多少平日里的习惯又如何大不如前?”   终于还是轮到了这样一天,管殷不敢说自己做好了准备。可既然如今刘姣安提一起来,总也该有个了结。   “你是何时知道的?”管殷并没有选择用模棱两可的言语挣扎,“是因为我认不出那教书先生,还是因为这笔墨……”   “皆不是。”有了管殷的坦诚,刘姣安也同样坦诚的回应了前者的问题。   “那你打算将我如何?”   “你不是坏人。”   听着刘姣安的话,管殷原本袖子下攥成拳的手舒展开来,眉宇之间也放松不少。只是片刻之后,眼底浸出几分无奈的苦楚:“我不知道怎么把你的管姑娘还给你。”   “她不是我的,也不是教坊的。彤彤只是自己。”   “一切都是彤彤自己的选择,包括女扮男装,让我能够不用嫁给父亲定下的那无情无义的男人。”   “你不恨我么?让彤彤……”   “你也不是心甘情愿来的不是么?”   刘姣安一直很聪明,看得出管殷一直以来对于这片天地的冷漠和疏离:“是因为这里有些地方和你的故乡很像么?”   冷漠和疏离之外的那一部分,是在看到字豆糖时候的幼稚天真,是在采茶时候带着些傻气的灵动,是偶尔尝试靠近身边的一切,却又比三恒离着这个家还远的样子……   “是。”刘姣安真的很聪明,管殷从心里认可这个姑娘,“所以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管姑娘回来。或许按照常理……呃,按照话本子里的方式,应该是在我完成她的愿望之后。”   “可表姑姑和我说过,人存在世间便总有愿望,这才是人之常情。”   “那或许说,是执念?”到这个时候,管殷也有些搞不懂这个词该如何表达了,“我看过的话本子里,都是穿……都是改变了原本那个人不好的境遇,挖出一些事实真相,然后……”   然后这个穿越过去的人又获得了什么呢?管殷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有的是孤儿院的女主缺少的亲情,有的是孑然一身的女主收获爱情,可自己原本就是家庭美满,一路除了辛苦,却也没有什么大的坎坷,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至于原身也是一样。分明她的能力足以养活自己,靠着自己的方式在为父亲昭雪——自己的到来,除了打破原有的平静之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不如原身好。   “我只想回去。”说到头来管殷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想法,兜兜转转,似乎只有一个“回去。”   “这里很好,但我有自己的父母,也有我读了快二十年书才有的工作。”   “你是教书的?”   “你怎么……”是了,自己几次三番的提过要去做个教书先生养家糊口,刘姣安这么聪明,不会理解不了。   “所以在你那里,姑娘家也可以做教书先生?”   完了,自己终究还是要用后世的思维与社会环境影响过去了。管殷担心自己影响的太多,支吾着有逃避的心思。   只是刘姣安接下来的话让管殷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该不该回应,也拨开了后者回荡在心间的云雾:“那你是该回去,在这里终归只能是想想。”   “那你不希望……”原本不想要用自己的思维影响刘姣安的,可是前者的冷静和理智反倒催生了管殷掩藏在心底的一团火。   明明自己看着过往历史的时候,总是悲天悯人的为了那些姑娘家的“无名”而愤慨,知史什么时候在自己心中,也成了限制一个人寻找未来的条条框框?   管殷有些恨自己的退缩,也不得不为了刘姣安的言思动容。   “我当然希望,彤彤也希望,可这原本就不是想想就可以的。”   眼前人看得清楚明了。就像是管殷可以为了开心看着那些爽文如何在一个存续了千百年的封建王朝里,轻而易举的,不加思考的推翻、建立一个女尊王朝,却终究在心里明白这种草率对不起上百年来,一代代人为了推翻封建帝制的努力一样。   任何改变都不可能和小说里一样爽流血牺牲是必然,成为历史当中一粒尘埃也从来是少不了的。   既然刘姣安想得明白,倒是给管殷免去了些需要愁的事。   “我倒想起来一事,还未问过姑娘原本的名字。”刘姣安的话打算了管殷的思绪。   “管殷。”   “原来姑娘也姓管。”      交代真相远没有管殷原本想想的那么可怕,等到两个人心平气和的把这些话说完,刘姣安把三恒唤进来吃饭的时候,管殷才意识到:是自己一遍遍的想象和逃避,把早就明显摆在眼前的“坦白”变成了洪水猛兽。   酒酿饼做了,边不是一顿两顿能够吃完的,如今再端上桌来,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原本的兴味也不是那么盛。   几乎闻不到酒气,淡淡的甜香依旧诱人。放到口中,自然是越嚼越香。   酒酿饼里面并没夹什么蜜豆之类的当做调味,管殷入口,倒觉得比自己在网上买的那些从家乡寄到北京的好吃得多——这份纯粹,恰恰让粮食的美好绽开在舌尖。   “你要去找那个教书先生么?”   “信上面附了地方,却离着村子不近。”   村子是个在黄山脚下的村子,教书先生在的地方离着刘家倒是更近一些。可是黄山大了,想要靠着脚步绕过去,盘缠少不了。   “过些时日,等这一次的钱。”尽管可以从刘姣安这里知道原身的事,可那些原身没有告诉前者,前者也未曾过问的事,管殷却也无从知晓。   比如戏本子换来的银子都到了哪里?   “也好。”   一顿饭毕,三恒去清洗碗筷,刘姣安则是趁着这难得的时间,同管殷说起关于原身管姑娘的那些事。   “你也知道,我和彤彤两家的父亲是同科进士。我父留在了家乡做官,管父到了京城。”   “那戏里面的故事你应当也看过,有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嗯。”管殷点点头。程衡早就说过,编剧笔下的故事,总有几分是和自己相同的,“所以当时果真也有一场大水?”   “是,洪水溃堤。死伤了不少百姓,这事件大事,捅到了京城去……我也是听彤彤说与我的。我父亲倒是从未同我提过这件事。”   “但并没有她写的那些在白岳上的祈福渡亡……因为那时候的管父革职在家,哪里还有什么钱。”   原来是这样。所以原身写这些,分明更像是在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   “倒是我表姑姑同我说过,其实黄山和白岳上那些道长们早就为他们做过,我同彤彤也提起过。”   这样倒也算了却管家人一桩心事,管殷点点头,看来自己不用再为这件事做什么了。   “再后来,正是因为这一场洪水,管家下狱,终于才有彤彤的如今。”   “所以当初管父是因为什么?”管殷有些绕不明白,这两桩案子分明看起来有所牵连……怎么时隔那么久方才事发?   刘姣安指了指一旁书架上还放着的信,示意管殷:“是因送去京城的贡品出了问题。”   哦,是管父错信同窗那一桩。管殷这下终于是理清了。   “可这件事原本闹不得这么大,如今想想,到底还是彤彤父亲那同窗,为了自己的功名,把事情栽到了彤彤父亲身上。”   山影沉下夜幕,刘姣安便没有再同管殷继续讲过去的故事。   “你不想听听……”刘姣安很聪明,管殷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讲一讲自己遇到的那些事。   “你若是想同我说,往后想是还有许多时候。”   如果不会影响到这段历史原本的样子,管殷其实是想讲一讲的。甚至想和刘姣安讲一讲“历史”。   “睡罢,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也还不迟。”   月色淌进屋子,落在两个人身上,如锦衾般将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管殷来到这间小屋子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天,几次三番的昼眠其实不只是幻梦所驱。管殷晚上睡不安稳,同刘姣安之间总是刻意有着距离,或者干脆坐在椅子上睡下,   如今好了!两个姑娘家,虽然不是一样的社会成长起来,却也在真相坦白之后,将对方默认成为朋友……难得无梦。   猛地惊醒,青松的轮廓还在眼前停留,一只飞鸟的掠影夹在其间。   “先生,先生可还康健?”   “先生怎么摔倒了!”   “先……”   程衡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躺在地上,眼前还未小三的景象分明是面前一片黛瓦上的花样——松鹤。   而此时此刻,程衡身旁还围了一群学生。   “胡……”这里应该是自己第四个剧本了,那就是有关“胡开文”墨的故事,程衡下意识的开口想要看看有没有胡天注本人或者后代在私塾里。   “先生说什么?”   “胡?”   “先生的胡子没事,先生放心!”   看来这是没有了。程衡却没有打算就此放弃,等到暮色缱走了私塾里的学生,程衡开始翻找起原身自己存的墨条来。   “墨……汪家的墨,还是胡家的墨?”程衡换了个方式来确定年代,口中嘟囔着,目光从一条条墨上扫过,希望从中看到些端倪。   教书先生不穷,读私塾的学生家长也会送礼,程衡没有时间去纠结后院那些正打算替换掉的瓦,只想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时候——一则早办好了早离开,二则也该知道这些学生应当听些什么。   “没有汪家的,也没有胡家的……”难不成自己猜错了,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可是不像,那些学生的穿着分明是清代的衣服,自己还不至于把这都认错了。   桌子、架子、柜子,也亏是原身不在,不然以程衡这样毛毛躁躁翻东西的办法,就算是对东西没什么上海,让谁看了去也说不出的心疼。   “彩章墨店?”蹙眉看清了上面点金的字,程衡小声念了出来。   程衡不信邪,重新翻了一遍,也终于在一开始被忽略的锦盒里找出一份和胡天注有关的证据:“所以这个时候还不是胡开文墨,那这里是……屯溪!” 第57章 五色承运朝天阙 三灵归山痴梦绝    第57章 五色承运朝天阙 三灵归山痴梦绝   找到了墨,程衡对于自己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只是学生当中既没有与胡天注有关的人,也没有人因为买墨的事情起什么争执,程衡倒又不明白这该要自己做些什么了。   一群学生乖巧得紧,程衡也不需要干什么,读书声齐齐整整,当然算得上悦耳。   闲来无事,程衡拿起笔来写写画画,写一写教书的心得,将来一定要编一个和应家兄妹那个世界一样的先生在自己的剧本里。   墨留如漆,亮黑的色彩要人看上去便舒心。再抬起头来看一看灰度高一些的瓦,朦胧里罩着青黑的山——这般景致当然要人安心。   时间久了,甚至像是喝了一整坛酒,醉了。   而这坛酒的名字,无非是徽州的山水、屋瓦与耕读。   先生和学生相安无事,程衡只用时不时解答几个问题,把该布置下去的课业布置下去,其余就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了——这似乎正是所有人眼中教师这个行业的日常。   可程衡听管殷同自己讲过,也见过,甚至当过调皮捣蛋的学生。才感恩面前这群学生的乖巧,能够让自己得到片刻的休息,好好梳理梳理这一桩桩、一件件……   “又是山上?”管殷回忆起那一次的百步云梯,难免联想起前几日自己的提心吊胆。   所幸守得云开见月明,管殷和刘姣安之间互相道破了真情,至此也算了了管殷一桩心事:“这一次,又是什么地方?”   抬头看过去,奇石如山,远处青松长舒,管殷来不及细想,便看见前方云雾散开处,程衡的身影轮廓清晰。   两个人刚才碰头,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说,但见女子一袭红衣飘飘然而来,脚不着地。   两人不知道这人是鬼是仙,只知道这时候拿目光直直盯过去必然是不礼貌的。于是站在原地,也不跑,也不进,等着眼前这红衣下的女子有所动作。   只片刻,便听见这红衣女子喟叹一声,还未开口,就已经“喂呀”、“喂呀”的哭了起来。   眼前女子无论是人、是仙、还是鬼,终归一梦而已。对于管殷和程衡两个人都造不成多大的影响。   可情念一动,管殷难免对这个年轻的姑娘有所悲悯。   本欲上前去问,未来得及开口,管殷就听见这红衣女的陈情:“想我为父沉冤昭雪,醒来时却是一梦黄粱,催着这魂丝踉跄,不觉飘过白岳,来在黄山之上。”   女子抬眼四望,管、程二人的目光自然也跟了上去——不远处正是这黄山极富盛名的迎客松,松下不远,乃是“蓬莱三岛”。   蓬莱三岛有个传说,是关于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管殷趁着这片刻,已经同程衡念叨过了。   “望那边青松如盖,碧石端坐,似有仙人对弈,我不免去至溪旁,怜影自照,再对上苍哭告一番。”   红衣女子叹过,还不等管殷和程衡两个人从这前者压抑的声音中回过神,一张写满了墨字的纸,翩翩然从女子刚才驻足的地方落到了管殷手中。   拿稳了这张纸,两个人便再来不及去问那姑娘什么详情。后者已经在这眨眼之间消失在眼前的一片天地……   【北双调】【新水令】[照]清溪方得见貌非昨,鉴镜心料该无错。[也教]三春风似刃,[更度]冬雪年如梭。[恁把]好岁蹉跎,[把]梦里事俱抛过。   “这个联套,该不会是‘新步折江’罢?远处蓬莱三岛……《长生殿》?”程衡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刚才她那一段念白可不是《长生殿》,倒像是你在写的那个故事。”   【南仙吕入双调】【南步步娇】慢看云升春烟落,有处如梦令,无端醉落魄。涧起清白,欲把仙堕。   “你二人看着,又能做些什么?”   出乎管殷和程衡意料的,眼前这自青松处走出来的“人”不但看得见他们两个,更是抢占了先机将话问出口。   “你又做了什么?”程衡皱起眉打量着面前的“人”,“又是谁?”   “我是这山林所成,与黄云、黄石姐弟两个,给了她一场梦,圆了她的夙愿。”来人想是青松成了灵。   青松灵没有因程衡的话而恼,一一给了后者的问题一个答案:“我三人原是青松、奇石、云海所成,见她年少无忧,青春凄凄,怜她如此,送她一梦。”   “却不想这一梦倒害她命丧,如今阎王殿在缉,酆都城要拿……”   “可这分明不是你的错。”程衡想要替眼前这个青松灵鸣个不平,张口却意识到自己无处为人伸冤,“你也是为了圆她一梦。”   “我们不曾问过她,可要这一梦。”   梦醒时,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成了泡影,本就知道沉冤昭雪实在无门,这才催得梦中人早亡故。   是好心,却到底办了件错事,山精野怪,神仙玄灵,做错事情的代价往往比寻常人要大得多!   “(俗来往)总比翠岚多,(谪仙人)常似青松卧。”   此时分,一条铁链拔地而起,就这样缠住了不远处那棵青松。原本还站在程衡和管殷身侧的青松灵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程衡心里有些难受,分明是个好仙灵,也分明是个好姑娘,为何到最后却得不到半点该有的结局?反倒是恶人逍遥法外?   “因为恶人声名昭昭,不是恶名。”   “众人早就被迷了眼,当然觉得恶人做的都是善事,那些看明白、遭受着的人,要么是百口莫辩,要么还要被群起而攻之。”   管殷这些结论并不是从什么高深的社会问题里的出来的,而不过是平日里的教学。明明看得清每个学生的目的,可偏偏有时候黑白却很难说得清。   “可这样不好,难道写个剧本还要让那些无可奈何一次次发生么?或许你今天的一句台词,就是往后里一个人坚持下去的支柱,或许……”   “或许就能够等来应该得到的那一天。”管殷有管殷的现实,程衡也有自己的倔强,“好人就应该有个好结果!”   于是,五彩云开,每一缕云丝都被与金线绞在一起,分明是神仙到处。      霎时间天晴雾散,云中跃出三位衣冠齐整的神仙。手持青玉珪,上遮宝华盖。   管殷和程衡认不分明,倒是先前那青松灵俯首而拜,铁链的那一端也蹦出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儿来,对着云上三神磕头如捣蒜。   “大帝,小的是奉命来捉这成了精的松树灵,并非是假公济私……”还没等三神开口,那青面獠牙的小鬼儿已经解释开了,“大帝,这成了精的树灵,害了一个妙龄女子的性命,如此小的领了命这才捉拿于它。”   至于那青松灵也不解释,长身跪立,端得是未折腰身,管殷和程衡这才想起刚才那青松灵被拘走之时,分明也是这样的悔而不卑。   【北折桂令】(丑扮小鬼拜介,生扮青松灵拜介)忍割抛百载根冠,[岂弃了]云海青石,未敢独活。   宣纸上的字迹随着程衡这一念彻底变化,管殷睁大了眸子看着上面的内容,倒想看看这山、这松会有个如何不同的结局。   “尔等随真人身侧修习仙法,蒙轩辕黄帝点化成人。非是邪妖之属,本当神仙之列。此番无意害人,未抵过往功德。”   “然管氏冤屈未白,因果未了……”   “[未了]义士冤仇,忠心赤胆,照史巍峨!”   青松灵眉宇之间挂满了悲悯的愁情,倒是那小鬼连滚带爬的往前走了走,手里拎着的铁链“叮叮当当”,在山林中好一阵回响:“大帝,这松树精……树仙爷爷不下地府,小的,小的该如何回禀啊?”   “我这边笑颜皱锁,看他将泪眼婆娑。”   三官大帝考校功过,虽有一错,凭青松灵往日功绩,犹可升为仙官。喜从中来,青松灵同天官、地官、水官三位大帝却皆不曾忘了那管氏姑娘……   “管氏女忠孝双全,气芳节高。感天动地,有升仙之分。玉皇降旨,十殿阎君自不会难为于你。”   [光照照]明月银箔,[风簌簌]紫竹林坡,[坚挺挺]峻岭长松,[柔漫漫]柳岸清波。   宣纸上的笔墨,不再是青山埋骨。管殷和程衡对望的片刻,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这到底是黄山里的仙灵所愿,还是两个人心里祈盼着好人好报的顺遂?   无风云漫,人不在山巅,云海就在身侧,悠扬凄婉的声响中,云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南江儿水】日景如丹赤,[黟山]似染墨。柔心绵魂仙灵祈。五岳三山说功过,千峰万壑寻精魄。   “啊,云娘……”有了松灵,自然也少不得云灵、石灵,方才青松灵也说过他们的名姓,石成人形,矗立山巅,似乎摇摇欲坠,可目光却没有从云娘的身上移开。   “云娘,那管氏女的魂魄自然会去地府,你又何必苦苦寻找。”   云娘哭了,于是一场雨把原本灰黛的黄山浇得青翠。   “哎呀,[好愁呵]倩影何方藏躲。[却原来]良善难活,[怎将]法术[全]拿来惩恶!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为御极]如此求祉福,[盼长生]倒也成灾祸。[祈上天]恩德何必寻,[告后土]苦难谁来赦。穿戴[锦]绣绫罗,耳边[四]海笙歌![怎说是]蓦地无端火,[分明是]沉积有情磨。(旦扮云娘泣介)哭悲,[应早知]春色今非昨。哀怜,[往何处]叹平生混沌浊。   “说起来这云经历的也不是只这一处黄山,见多了人间悲欢离合,难得遇到福地修成了仙,出手想去为人打抱不平做不到,在她眼里,反而害了那姑娘一命……”   程衡看见云娘,难免推己及人……灵,做了那么久的教书先生,程衡也渐渐意识到自己能在一个社会里改变的不多。   “为学生选择一条好路”容易,却不知道结果如何。“劝人向善”总是无过,可做起来又难上加难。   “可我分明就是害了她一命,若没有这一梦,也不至于早早香消玉殒。”   每一滴落在衣衫上的雨都带着云娘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风还是云娘的愁。   【南侥侥令】分明为心慈,企料酿成错。   “你错了对了我不管,你们两个今日都得给我到地府里走一遭!”还是那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儿,三官大帝刚才离去,又想着继续抓了云娘和石灵。   “喂,小鬼头,你听不到神仙说的,这三个都是好的么?”这小鬼也是呆呆傻傻,程衡忍不住开口,“那青松刚才已去寻管氏女的魂魄,云娘也你莫要哭哭啼啼了。”   没了隔着的戏台子,哪怕程衡明知道他们原戏中人,也好开口劝上一劝。   “方才三官大帝说得是那青松,又不是他们两个……”小鬼显然不服程衡,“更何况,你一个写戏本子的,管人间那些闲事还不够,怎么还管到我地府头上来了?”   “嘿!”   程衡不知道这小鬼头是如何通晓自己原本是做什么的,却被后者语气里的轻蔑激起了斗志:“三官大帝说的分明是‘尔等’,不是他们三个,难道还有你这个小鬼头和我们这两个人的份儿不成?”   “不然渎职事小,若是伤了这两位仙灵的性命,你倒是好好小心你的鬼命!”   小鬼听得浑身一抖,霎时间倒不知自己该如何抉择。   “这肥差是你主动揽下来的罢?到时候若是出了问题,阎君和判官动了怒,你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戏本子里,多是写以鬼神写人的故事,越是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还是个丑角扮的,便往往少不了阴私的桥段,程衡拿自己的经验来赌一赌——赌对了,小鬼必然要松口!   “这……这……”   “那……”   “嗯?”教书先生做了些时候,程衡这气势也有了几分。   “是,是!”   小鬼儿叽里咕噜的缩到了一边儿去,程衡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面前的云娘和石灵身上来。   “[原本是]雾漫云愁眉头锁,[现今来]意志好青山苍翠多。”   一刹那,云开雾散,云娘也终于化作个美娇人儿落在一旁的飞来石上,眸含秋水的望向管殷。 第58章 忠孝不止周公梦 神仙本是凡人封    第58章 忠孝不止周公梦 神仙本是凡人封   “冥判圆了云娘一份孤胆,只幸这天地间有如此文墨。”云娘看向管殷的目光半同挚友,半带依恋。   “我同石郎拜谢二位恩公……”   云娘仪态盈盈,躬身下拜,管殷和程衡糊里糊涂受了这一礼,少不得手足无措。   “天地灵智,怎说是文墨之功。”   “乾坤生养,莫提及人物之力。”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的从管殷和程衡口中传出。   二人话音刚落,一旁未曾开言的石郎迎风摇起头来:“虽说天生地养,分明一心所化。”   【北收江南】[就依然]雨迟丽色,[青黛]尽雕琢。[倘若是]江南春早,[朱颜]未蹉跎。   “石郎,你个石头何时也变得如此伤春悲秋,只可惜这小鬼头走了,青松还未回来,也不知哪里去寻这姑娘……”翩然落在石郎身侧,云娘的身形柔而不媚,开口亦是娇而不颓,“哎,这天底下的可怜人真个多。”   [映人间]沉冤怎雪,[莫奈何]与谁说。[着]神鬼来捉,[也]系链戴锁。[奸佞臣]谁人惩恶,[忠良心]总难过。   说时间,一阵阴风掠过,风中的红影确也清晰,只是这孤魂慌里慌张不知要往何处去,撞散了云娘,晃晃悠悠挺不住身形。   【南园林好】乱慌慌南藏北躲,恨悠悠离魄倒怯懦,萧瑟瑟旧衣深裹。春色晚苦愁多,秋风索病魂脱。   “哎呀!那鬼青面獠牙追个不停!”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魂旦哭介)泪婆娑网密罗,孤形影遭磋磨。   “哎呀!这灵长身玉立跟个不休!”管氏女的魂魄急的在原地打转,山岭巍峨,来来去去早就失了方向。   想起一梦里多庆幸,便难免念这一生也未曾将黑白说破:“喂呀!怎叫这青红皂白都不分!”   “管姑娘莫走,我乃是你梦中松灵,私心造梦,未曾想你一梦南柯,醒时却命赴阴台。”那青松灵果然跟在后面,目光示意已经恢复了人形的云娘和石郎且先拦住管氏女的魂魄,“我三者仙法不精,害你一命,也难以命相抵。不求姑娘原谅,只盼姑娘想开,早去投胎。”   “方才分明……”管殷想起那神仙的话,方才分明说这管氏女忠孝双全,该得升仙,“这青松灵何故隐瞒。”   [秋凋零]便也欺瞒落叶残,[春深沉]醉魂步踱,累平生意魂剥。   “非是我瞒你。”青松灵不怪管殷凭空这句话,可管殷无意识的这句话确实给青松灵添了不少麻烦,“我知你难放下此事,只是……”   “倒不如[荡]魂游阡陌,[只]听凭人任说[孤]胆笨拙?”   青松灵也没想到,自己越是劝,这姑娘家越是无心执着于生死。   一梦醒,管氏女当然不是看淡了。不过是发现凭一己之力什么也做不得,就连地府都告状无门。   “人间不平多少,你若愿意,便封你做这为忠臣良将申冤之职。”宝光未散,比方才来时却柔和不少,神仙分明是顾及着管氏女如今的浑浑噩噩,怕惊了后者。   管氏女登时抬起头来,目光望向云深光漫处:“可我……”   “小女子虽少通诗书,奈何父母早亡。”   “孤女子[怎]担承要务,弱小仙忧心酿错。只恐恨重怨添,”梦里血染刀尖,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家当然也会害怕。   可依旧咬着牙向前走,直走到说清了冤案,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是一群仙灵怜悯众生,拼着自己的将来,给她换来的一场梦。   所以管氏女未曾怨恨三个仙灵为自己续上这一梦,不过是梦醒之后自知无力,起了逃避之心。   到这个时候,管氏女只浑浑噩噩飘荡人间,即便是神仙许诺,到底也没有地方去寻那么大勇气担起为了一群人讨清白的事来了。   “可你能够一个人走这么久,已经足够勇敢。”听过刘姣安口中的过去,管殷知道这剧本中的“管氏女”更像是原身管彤彤写给自己的一场梦。   “便拼着一腔孤勇,将贪佞一扫尽穷。”   “你若是不肯,他们恐怕也就不肯走了。”管殷懂的只是和小孩子们打交道的教育心理学,程衡这个写剧本的,却是看了多少剧作家的心境。   程衡当然可以明白一群悲天悯人的仙灵会因为害了管氏女一命,自我纠缠多久。   果然,程衡这句话终于派上了用场。管氏女当然不愿意这些一心为了她的仙啊、灵啊因为自己困在一方天地,也早就为了这些求告难灵的事愁得一身寥落。   “即便是命赴阴台,空连累了这山岳精灵。”   [到那时]恨呵、怨呵。记青史[当证]磊落,[谁问],丹心在凭谁来索!   “既已知命,便早自登程,去罢!”三官大帝端立上首。刹那间,神光七彩照耀黄山、白岳,两团瑞光分别降下,罩住三仙灵所在之处与管氏女身形。   (末扮三官大帝催魂旦、青松灵、云娘、石郎速下)【南尾声】忠良昭雪愁云破,且喜盼境安清妥。九霄处平步登仙来践诺!   殷勤华表鹤,(司空图)   道人宁拣择。(郭印)   文章辉五色,(李白)   此情谁会得。(韩氏)   再去看手中那张纸的时候,上面的文字早就不是管殷笔下的结局,四句“集句”自然也早早从管殷那带着些许置身事外的情绪,变成了而今这般。   “文章辉五色,当然不是一身轻。”这一场穿越是为了什么,程衡不懂。但是这一场梦是为了什么,程衡如今倒是明白了。   “这首诗是李白写黄山的。”看着眼前人有些痴态,管殷回想起来这句话在导游词里是提过的,“想想应该和那‘妙笔生花’的景点得来有关。”   “此情谁会得……是啊,此情谁会得。”   云雾重新漫开。目光垂出,青山依旧照人颜,自望去,随你喜乐。      等到程衡的目光落回到管殷身上时,管殷的目光又刚好聚到二人手中的那张宣纸上:“这个故事倒是比我自己写的好得多,也算得上是……亲身经历。”   “沉浸互动,这样的剧就是我想要的。”   “比上一比,还是这黄山有灵,远比我当初那个剧有意思得多。”   程衡也并没有顾忌眼前人正是之前被自己强“拉上贼船”的“幸运观众”。   时间久了,程衡甚至有些不习惯梦里没有管殷的日子——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在这样孤身一个人的世界里,程衡已经把管殷当做了一个依靠。   无论是可以依赖的依靠,还是代表了现代世界的依靠……程衡沉溺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在依靠管殷的存在,提醒着自己要想着如何回去。   回去,有自己想要发展的戏曲事业,有自己的家人、同学,有那个应该得到惩治的“老板”!   “或许你可以写出来一个更好的。”   “你不觉得这诗奇怪么?之前没有同你讲‘集句’的规范,倒是我的问题。”提到了沉浸互动,程衡也想起自己刚才升起的心思分明是在这四句诗上,竟不知不觉的偏了题。   “我看她前面都是已经有过的诗句,就照着做了,倒是真的不知道这当中应该怎样做。”   “那时候我还小的时候,有个带我入行的好朋友,跟我说这叫‘集唐’……”程衡讲起问题的样子,说实话,到真像是个成长起来的老师了,“其实这应该叫‘集句’,只不过大多数人一般都用的是唐诗,其他朝代的诗句用的比较少,这才也可以称作‘集唐’。”   “至于说这‘集句’,你可以看得出来,分明和正文的内容关系并不算大。这是因为我们一般认为‘集句’很多时候就像是打破了戏剧的第四堵墙,这当中有一部分并不是剧本的内容,而是作者未尽之意。”   “作者未尽之意……”这下管殷倒是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那一段会被看出质量明显与以往不同了。   这原本不是自己的故事,让一个家庭美满的人去写一个人生经历坎坷的人有怎样的心态,自然是不容易的。   若是处处留心观察的剧作家,倒也许有这个可能……   “你也不用自怨自艾,能够写成你那样,已经很是难得了。”   梦不知何时能醒,再行于山间,两个人却已经心思各异——管殷想的是自己应该如何做好原身想做的事,怎样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一厢情愿。   而程衡,目光还在这薄薄的宣纸上。   青山无梦,青山无愁,自然没有文章值得青山来写。可这四句集句,分明更像是自己的心境:“文章辉五色,此情谁会得。”   程衡渴望自己的文字只为了自己的心境所写,就像是闲云野鹤,来去自由。可如果不靠着文章养活自己,自己总也得有维持生计的事情做。   就像是这一次,自己为了一腔热血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又该如何补得上这份亏空?——就像是自己这个重“耕读”的家乡,有多少学子真的从圣贤书中悟得了真正的道理,却不得不在那个封建的社会里,被权和钱所掌控?   “管殷,你说文章到底应该写什么?”   “写你自己想写的……当然,你也得挣钱。”   “戏曲和我们说是高台教化,初中老师带着读《海底两万里》的时候,又说科幻文写出未来的世界,是文学对与社会发展……”程衡忽然发现管殷加快了脚步,似乎是并不想参与他这个幼稚而充满了迷茫的问题。   “管殷?管殷!”   远处青松罩云雾,前方金光降太阳。程衡还没有追上管殷之前,自己心里先有了个想法——无论如何,自己要先写下去,推开一切艰难险阻的写下去!   “程衡?”   “程衡!写下去。”   “写!”程衡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猛然惊醒,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学堂的学生,自己梦中惊醒这一声,要原本低着头学海苦读的学生们顿时抬起头来。   原本在溜号的学生,因为早就发现先生的昼寝,此时已经有些憋不住笑声。   一个小插曲,自然不会影响到师生之间的关系,倒是程衡自己惶恐了半晌,确定没有学生在私底下说自己闲话的时候,“意外”偷听到了学生们之间在讨论的墨。   “我爹说这汪氏的墨在他们那时候可是可遇不可求,这胡氏的墨正是师出汪家。”   来了,来了,主线故事终于来了!程衡表面自然是波澜不惊,内心已经是止不住的雀跃:“咳咳,你们在说什么?”   管殷的剧本写完了,自己这边最后一个剧本的主线故事也就要走完,因剧而起的这场孽缘或许也是时候结束,程衡想到这里,脚步都难免轻快。   当老师还蛮有成就的,程衡在想:如果自己做戏导做不下去了,或许也可以试试考一个教师资格证,教一教学生,培养出一批新时代爱好者;教一教外国人,让他们见识见识泱泱华夏。   “先生,我没……”   那么明显的墨块,当然是藏不住的,做学生的原本不希望先生来主持这一场争吵,可依旧没能成功在主动凑上来的先生面前瞒下来。   “先生,我父亲昨日为我买了块上好的墨来,他同我借,弄坏了还说我这墨不值钱,要用块闻所未闻的墨坊出来的墨,以次充好,来换给我弄碎了的这块!”   先前没有说话的学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对着面前的先生大倒苦水。   “赔东西,自然要赔一块一模一样的。”程衡并不是偏私,面前这可是被不久后便被封做御墨,在后世闻名的墨。又是它创始人亲手做出来的,当然不会“差”。   只是孩提时代,珍惜的分明是旧物。   小学学写字的时候,刚才被允许不再用铅笔写字,而是改用钢笔的时候,程衡父亲曾送给过程衡一支钢笔。   后来,家里的小侄子长大了,程衡手中的签字笔也早代替了钢笔,父亲就把这支“没用”的笔送了出去……   答应给程衡更好的那一支,程衡已经忘记买没买了,却还记得那支再也拿不回来的笔。   更何况,刚才那小子说话时分明带着炫耀,程衡自然而然的想起小侄子凭着自以为的“胜利”,拿着那只钢笔在自己面前晃的时候——哪怕侄子上了高中,早就把那支钢笔忘到脑后的时候,还记的就过去和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是,我管你那墨好和坏,我就要你赔我这一块!” 第59章 显乾坤红丝暗系 隐雌雄旧事重提    第59章 显乾坤红丝暗系 隐雌雄旧事重提   “有时也想问,你梦里的故事都是些什么。”管殷梦醒,守在面前的照旧是刘姣安,后者托着下巴,张口分明还像是个小姑娘。   “是个朋友……”似梦非梦,分明程衡才是在现实社会中见到的人,管殷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真假假,又如何能同刘姣安说个明白?   梦外不如意的时候,人自然也就轻易的沉醉在梦里,刘姣安抿了抿唇,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一错身,刘姣安从管殷身后的书架上取了那封信,递到后者手中:“这件事还要不要去查,还是看你如何想。”   说开了身份,讲过了故事,刘姣安还是把一切的选择权放到了管殷自己手中:“你到底不是她,这些过去你大可以放下,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在一起开诚布公的讨论关于未来的打算。刘姣安知道管殷有着太多这里限制之外的思考,也明白如果可以,管殷最希望的还是离开。   “既然我现在用着她的身份,自然就离不开她的过去。”没有自己看过那些网文小说里的系统任务,也根本没有复仇的必然。   只是当过去的故事原原本本的摆在面前,故事里的人完完整整的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管殷就明白:无论是早就计划的一笔,还是毫无来由溅落的一滴,墨落长卷的一刻,就已经注定成为笔墨间的一部分。   “这里山高皇帝远,未必还有人记得这段过去。”   “你记得,信那一头的人记得,害了管父的人还记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注定每个人的未来脱离不了过去。   历史上的沉浮让管殷不敢说一切善因皆有善果,但教过的那些学生,一心想着‘公平’的程衡,乃至于自己,哪一件事的展开也不是毫无原因的……   “好。”刘姣安分明的知道彤彤和眼前的管殷不是一个人,却也不自觉的因为管殷的话回想起那个从来坚持着“问心无愧”的姑娘。   信甚至算不上什么凭据,女扮男装的管殷出现在教书先生面前的时候,后者便笑道:“那天我果然没有看错。”   来人并没有过问管殷那日见到自己因何不曾亮明身份。熙熙攘攘的街头,不知道又有几家铺子离不开刘家的手笔。出言道破,对双方并无益处。   “一朝失势,所有的功过便都由旁人来论。只是如今证据都断在这人身上,想要给先生雪冤,可能我还是需要搏一搏这功名。”   寒窗苦读,得了功名又能如何?就一定能够当上官,为民做主?就当真能够坚守自己,不被腐蚀?可是为了教导自己的先生,眼前人总也得试一试:“先生自始至终心怀百姓,当年之事若不查清,难绝后患。”   教书先生姓程,名见微,表字英徽。一十二岁得中秀才,因先生一故,便再未赴科考,留在乡间教书为生。   程见微的名是管父所起,“见微知著”,原本就是极好的期盼。表字“英徽”也是早早备下,只可惜没等到程见微及冠,管父就已经不在人世。   “还请二位回想一番,当年先生可有提过过往之事的细节,或许正是破局关键。”程见微的年纪与程衡相当,性格却远比程衡沉稳,即便在先生门下未曾感受过寄人篱下的凄惶,也早早成长的足以独当一面。   当街之上,管殷势必不能同程见微说明自己芯子早不是原身的,对于那些过往也记不得半点。   “管……”程见微的目光绕着摊位附近扫过一遍,终于又落回在管殷身上,“管兄可曾想过科考这条路?”   管父从来没有因为自家孩子是个姑娘便不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下去,也正是因为管父当年这份开明,才换来原身这些足以作为生计的笔墨。   至于原身女扮男装,自始至终无非是一种自保的手段,到后来促成了一个将刘姣安从一段不由自主的婚姻中解救出来的机会,即便是管殷,也从没想过能顶替谁的身份赴考。   不得不说,管父教导出来的这一对异姓兄妹倒是有一处像的不能再像,原身管彤彤和程见微敢做敢当之外,也实在是太“敢做”了。   管殷一时间没能从程见微这句超乎常理的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者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全数剖白:“再如何,总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是么?”   大不了就是一死。程见微是孤儿,如今管家也已经没了人,两个人拼一条路,总比一个人强得多——程见微不敢指望自己这个义妹能够找到个心仪的丈夫,恰恰后者又有心为先生沉冤昭雪。   “或许我父亲……”尽管刘姣安小时候与程见微之间的交集并不多,但彤彤早就同她提起过这位义兄的性格。   独立、决绝,如今又有明确了当年管父正是因为对“同窗”的信任,才让原本圆满了家庭走向了这般局面,程见微恐怕很难相信任何外人。   所幸管殷还未坦白自己的身份,否则这条很难望见归程的路,就会只剩下程见微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管兄还是好好想一想,这或许也不是唯一走得通的办法。”看向一起长大的义妹,程见微也不希望为先生沉冤昭雪的代价是先生最后的血脉也折在当中,“管兄如今有家无业,总也应该为了以后想上一想。”   程见微从始至终都没有质疑过义妹和刘姣安之间的关系。后者生活在刘家,必然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义妹自小看不得这些不平事,更何况是义结金兰的姊妹?   “好,我自会早些给你一个答复。”   见到程见微之前,管殷还从未想过这条路的可能性,也不知道以原身的性子,又能做到多少。   可程衡那句话还在耳畔回响:“自古写戏本的人,好歹也要有些文学的水平。”今天程见微的话又无疑证明了这一点,原身若是个男子,早就该高登科甲!   如果自己准备科考,刘姣安能够与刘父重修父女之好,程见微应试也能多几分助力……更何况,大多数朝代其实并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科考,若刚好赌对了,所有的忧虑也就迎刃而解。   “管兄要知道,很多事拖得越久,也就越难做下去。”   程见微这是在提醒义妹:时间越久,当年的证人也就越少,想要扳倒当初那些人,避免决堤一事再以不同的形式在徽州发生,就要尽早做出个打算。   “好。”   留下了私塾的地址,程见微并没有久留,同面前两个姑娘一一告别,又留下来些供二人贴补家用的钱和一封早就写好的信转身离去。      “你如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今日见面之前,刘姣安心中多少对程见微带着几分偏见。   但凡是程见微早出现些,是不是彤彤就不会夜半望月独自落泪,是不是就可以少在那吃人的教坊里面待一段时间,是不是敢对生活有更多的期望?   “程见微不信任我父亲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管殷和刘姣安一路上再未说什么,只等着早些回到家,拆开那封信,看看又有什么是程见微不好面对面交代的。   “回乡之后我便一直在寻你的下落,我还记得‘殷云’二字,是先生特地为你取的表字。”   这个时代里,甚少有几个姑娘家会有个表字在,原身得了表字之后也甚少有人如此唤过,刚巧也就成了独属于义兄、义妹之间的暗号。   “终于找到教坊的时候,便听说你已经不在那里,这才一直耽搁到如今。”   后面的文字很短,也再没有什么与管父沉冤有关的内容。只是在这三两句朴实无华的字句里,每一笔、每一划皆是程见微对于自己这个义妹的心疼……   管殷此时也没有心思去想如果程见微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他义妹,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再早一点找到先生这仅存于世的血脉了。   白纸黑墨的文字比那些振聋发聩的话更能镌刻在人心上,等到管殷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早就不知不觉的带入到了原身身上的时候,任何理智似乎都已经不足以拦下一个青年人对于真相的追寻了……   “姣安,如果是她,她会怎么选?”   “我不是彤彤,我不知道彤彤会怎么做。但那是她义兄,是她父亲……”   而在外人眼中,管殷现在就是原身,她的选择就是原身的选择。   “程见微说的有道理,似乎再差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管殷知道,这就是自己的选择。   身后的书架上都是原身留下的文字,那些早早写下的内容也恰恰证明了: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身,原身也大概率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三恒。”刘姣安没有回应管殷的话,只是缓步走到门口,把三恒叫了进来,“三恒,既然父亲要你看着相公如何,那你便回去刘府告诉父亲,相公如今要考科举。”   “往后他只怕还需要相公的提携,便不要处处再寻相公的麻烦……你若是不想留了,此行便留在刘府,不必回来。”   后面的路会更难走,刘姣安不希望三恒在这里,更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早早的知道殷云山人真正的身份——说不定父亲需要巴结的上司,就与管家的事情脱不开关系。   “夫人又要赶三恒走么?”   刘府里并不把人当人,甚至三恒的父母也未曾给过前者多少陪伴。在夫人和相公这里,三恒才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些许温暖,当然是不愿意离开的。   “不是我赶你走,只是相公备考,家中自然更不富裕,你大可不必同我们一道吃苦。回刘家去,你好歹能得个温饱。”   “夫人,三恒若是离开了,难道要夫人亲自去砍柴么?”   “夫人,冬天里黄山上路滑难行,三恒怎么……”   不远处的青山很大,在文人墨客眼中,是奇松、怪石、云海、温泉的好去处,可山的这一头,民居之外,少有游人。   山路难行,冰雪封道,离开了三恒,一个自小娇养的姑娘和一个成日里在屋内写文章的假相公,谁又能上山拾柴?凭着仅有的这些钱,去集市上买些炭火,更是熬不过一个冬天。   “你……”   “夫人,三恒愿意留下便留下罢。”这时候刘姣安不好下台阶,管殷适时的递了过去。   虽然自家相公如此说了,三恒依旧不敢放下心来,目光投到夫人身上的时候,后者微敛了眸子颔首:“相公既然如此说了,你全听相公的便好。”   “三恒,你既然要留下来,便把这里当你的家罢。”管殷早就不适应所谓的主仆之分,如今早同刘姣安坦白过身份,借着机会,全把三恒当个义弟。   更何况,如今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将管家当年的真相大白于众,三恒留在这里或许还有大用:“若你有心同赴科举,自是再好不过。”   这回三恒倒是不犹豫了,一个劲的摆着头:“相公快莫要拿三恒开玩笑了,三恒哪里是应试的料?那些字三恒看不懂半个!”   “这是因为你未曾有先生教你识过字。”   “可是……三恒即便是识字也无用。”   “这世间从来没有掌握知识的不是。”管殷的职业病犯了,听见三恒这样不上进的话,眉头同一时间皱了起来,“或许不在今日,不在明日,等到能用上那一遭,你便明白识字的作用了!”   “家中有相公识字,夫人也认得些,还要三恒……”   三恒终于还是在管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咽了咽唾沫的同时,把后面想说的话一起咽了下去:“嗯……三恒全听相公的。”   “这就是了,乡里重耕读,你若是想要改变后代的身份,不让你将来的孩子还同你一样不得不听人号令,那便要多读书。”   过往几度不眠夜,院外青山照日斜。管殷是做老师的,她不敢说看到这一代孩子靠着读书有了多大改变——可身边的同事,有不少人靠着读书到了大城市,靠着读书改变了原本的生活。   不知不觉,管殷终于还是在无意识中偏离了自己最原本想法,开始做出原身不会有的选择。 第60章 纸白一处凭撰写 墨香百里传满街    第60章 纸白一处凭撰写 墨香百里传满街   “无意也好,有心也罢,做错了便应该承担责任。更何况,为父与先生何时教过你这样用钱财与人较高下了?”   “我儿那墨算不得上品,也用上些许时日了……本不应该闹得这般不依不饶,我看今日之事,莫不如就这样算了,终归令郎也非故意为之。”   来去自由的雨总是到得毫无预兆,墨块这一争,也随着顺屋檐降下来的水一道匆匆落了幕。程衡怀着感恩的心思,目送走了两位讲道理的家长。   一个人空坐看雨的时光总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即便是一盏明前的新茶陪伴身侧,程衡依旧觉得有些空寂——每天里的忙忙碌碌多了,人就很难习惯闲下来的感觉。   除了早些离开之外,程衡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桌案上空无一字的白纸,也让一切看起来更为无聊。   “写些什么好呢?”   高中拿着一张草稿纸,藏在教科书底下写小说的旧事映在脑海中,程衡提起笔,一团团潦草的字落在宣纸上——程衡头一次没觉得这些文字对不起手中的笔墨。   “沉浮黄山三千丈,敬奉白岳一炷香。乘醉无非登云岗,梦醒总为佑国昌。”   黄山上的三个仙灵给了程衡许多灵感,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许久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除了这四个徽商故事的话剧,还未曾动笔写过家乡的故事。   “生本徽州祁门人士,自幼苦读诗书,此番进京赴考,怎料盘缠遗失,看那荒庙遮风避雨,有意借宿一晚。”   黄山白岳多少新旧宫观庙宇,见过了朝代更迭,也见过了道、佛两家的更替,程衡得了那天的梦,想到仙凡之求,一个梦中成仙得道,醒来还是官场沉浮的故事当即便在脑中成形。   几段文字落在纸上,程衡又觉得没意思起来。矫情的文字多有几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并不是程衡自己真正想要的故事。   放下笔,程衡站起身来,踱步到天井旁的屋檐下,仰望着已经染上暮色的天。   碧空如洗,雨早洗净了每一处纤尘,唯有几片青苔破开了原本的匠气,让一切比变得有了活灵活现的那一半。   程衡站了半晌,直到一抹蓝紫彻底取代了远处丝丝缕缕的殷红,程衡才搓了搓自己因为垂坠有些微微发胀的指尖……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笔下的故事越发的整齐,愈发的和那些舞台上的故事靠近,自己创作时却只偶尔才能获得片刻的沉浸了呢?似乎是在一节又一节的课,一次又一次的修改之后。   于是梦里奇幻瑰丽的故事才会让程衡感叹山岳之魂的自然与曼妙——可梦分明是诞生于人的。   屯溪的夜算不得安静,程衡推开门,想要漫无目的的去走一走。   “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先生找上我来,我原以为是……谁想你竟在课上不务正业,做这些不入流的勾当!”   做父亲的原本应当是想等到回家再发作的,奈何儿子一直在身后鬼鬼祟祟的,想要把前者手里拿着那一大沓纸偷偷的拿回到自己手里。   儿子只想着自己的心血必然会被付诸一炬,于是一次不成又一次。可拿是拿不回来的,只能成功的把老父亲的火越堆越高,终于让后者忍不住当街爆发出来。   “爹,你就把那些……还给我。”做儿子的仗着父亲大概率是不会当街动手的,嘴里的要求也大胆了起来,“爹,我往后不在私塾上写了还不行么?”   当爹的恨铁不成钢,好悬没有把手里的一沓纸直接甩在儿子脸上。只恨儿子明知道这是在大街上,竟然还在拱火:“不在私塾写,你难道要把这种东西拿到家里来写不成?”   “也不知先生讲的那些东西都被你学到哪里去了!”举家之力让儿子读书,为的是科举中第,不是让这不省心的小崽子把精神和时间都用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上。   更何况,从先生手里接过这一沓子纸的时候,做父亲的不是没有看过上面都写了什么——小姐、小生的,尽是些情情爱爱的故事!   “一家人辛辛苦苦送你去读书,难道就是让你没日里想着遇到一个歌女、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的么?胸无大志,我看你这书也不用去读了!”   程衡很能够共情那个到现在还在默默的伸出手,想要把自己的稿子从父亲手中抢回来的孩子——初中的时候,程衡还不懂什么“同人文”,也不懂什么“二创”,却已经有了因为写小说被老师和家长抓包的经历。   当然,程衡当年的行为也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毕竟只是课上看了《红楼梦》,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然后满心的不喜欢里面人物的结局,自己重新写了一个……   “爹,我只是……”   “只是什么?莫要在这大街上继续丢人现眼!”当爹的拽着儿子的胳膊,连拉带拖,只想着赶紧把人带回家去,不愿意在大街上继续丢脸下去。   可是少年人又有几个不是凭着一腔意气做事的?于是做父亲的越是阻拦,越是觉得小孩子没有什么面子可言,孩子的逆反往往来的越是强烈。   猛然甩开父亲的手,做儿子的趁着前者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劈手打落了父亲另一手里拿着的那一摞宣纸,不管不顾的站在原地大吼了一声:“那便不学,我也去北上,我也跟着去扬州做生意!”   “你……”做父亲的哪里想得到孩子忽然间就在大街上发作了。   周围商铺里原本还想看看热闹的人,这时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有所反应。   不久前的那一场雨终于起到了自己的作用,此时此刻漫湿了飘飘洒洒落在地上的宣纸,,就像是被泪一点点濡湿,程衡目光落在上面,心思几转,还是蹲下身去,把青石地面还没来得及吞噬的文字捡起来,拢在手里。   “好,既然如此,那我这个爹你也不用认了!”   当爹的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将视线转移到程衡身上的少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爹,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要如何?挣钱?你爹我还没有穷到供不起你吃喝的份上!”   “我……我……”少年人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如何解释自己的想法了。科举哪有那么容易?自己连私塾里那些同窗都学不过,花着钱在私塾里,也分明是浪费时间。   就算是考上了又如何?哪里有那么多官位等着自己?   可是他听说,那些从扬州到北京去的徽班,在宫里面可是非常吃香的!自己若是给他们写一些故事,演到了皇帝面前,总比靠着科举被皇帝看见的可能性大得多!   自己分明也是为了实现父亲的要自己做的事,怎么父亲就……      “你什么?”   “我……”   “跟我回家!”当爹的刚才那句自然是气话,既恼这孩子,也是被周围人看得红了脸,只想带着儿子回家再算账,“不要再在这大街上与我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少年人嘴里反复的咀嚼着这句话,像是失了魂一样跟在父亲身后。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旁人的家事总归是不好过多的参与。   于是大街上,拿着一沓宣纸的程衡反而成了众人目光汇聚的对象——程衡私心是想要把这些稿子都交还给那个少年的。   这宣纸上的文字,有不少同这个时代的禁书有异曲同工之处。哪怕程衡也知道再禁,也拦不住一些真正有文学意义的故事在民间传播,却不希望面前这个少年人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给,拿好了。”   程衡庆幸那个父亲的步伐没留半分余地,在自己还在纠结的时候,就已经走的足够远,给了自己一个名正言顺把稿子还给少年人的理由。   “多谢。”少年人躬身要谢,就已经被程衡扶了起来。   手碰到少年人的衣袖时,程衡能够明显感受到少年人的颤抖。害怕、情绪激动,这种感受程衡自己也有过——就在从垃圾桶里拼拼凑凑,找回了自己那个已经被撕毁的笔记本的时候。   “好好同你父亲讲话。”   少年人为抬起头,下颌上还挂着没有被夜风吹散的泪珠,倔强的眼神映在程衡眼里,缓缓从最终吐出一个:“是。”   和自己那个时候多么相像啊!正是那个时候,程衡的倔强让他决定一定要把写故事作为自己以后的方向。   光明正大的摆在课堂上写!   “嗯,这些东西……你若是想要保存好,也可以交给我。”   那个时候,程衡也有这样一个语文老师。老师支持程衡写作的梦想,只是劝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甚至会在看过他的文章之后,一次次给出指导性的建议。   如今程衡也做了这么多人的先生,也愈发的感恩曾经那位语文老师。或许没有老师的陪伴,程衡的梦想也会在半路上放弃……   “你……”面前的人也是位私塾先生,原本父亲还想将自己送到那里去读书,少年人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信任程衡。   “你愿意相信我么?”   拿回去也逃不脱被父亲烧掉的结局,少年人的用目光快速打量着眼前人,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半分表态,只是将手放松了些许,由着程衡将那一卷还算完好的宣纸抽走。   “你还不回家么?”做父亲的良久等不到儿子的影子,以为后者还在和自己闹脾气,快步转回来,对着面前人吼了一句,“家里面的饭菜都要凉了!”   “你是?”片刻之后,做父亲的认出了面前人的身份,“你是街那一边的那位程先生?久仰久仰,不知先生拦下犬子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   做父亲的并没有忙着打量程衡,把这个不肖子带回家才是他此时最大的目的。   程衡原本就想这样放走这对父子,可手里湿润与干燥并存的触感终于还是让程衡动了心。   “慢着。”   “不如让令郎到我私塾来学习罢,学费我可以全免。”程衡依旧是记不住自己那一场噩梦,也终究是不肯承认管殷认定的那个道理。   “先生这是图什么?”   “刚才看令郎的性子,与我有几分投缘。”缘分一词妙不可言,怎么解释都是合理的,程衡知道自己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也免得令郎同先生之间闹了情绪,更不愿学了,岂不是……”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道理程衡也明白。于是利诱到此为止。   “当然,也要看令郎如何想。”   “时候不早了,先生可曾用过饭?不如到家中一坐,吃过饭也好谈一谈犬子的事。”做父亲的自然是希望儿子好的,一开始未曾想过那么多,直到程衡这话一出,联系到自家儿子的性格,心里也难免犹豫。   “那到不必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程衡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交代了两句之后,同少年人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长街。   一方熟悉的天地,四方的框架之内,似乎充满了限制。程衡皱着眉插好门闩,用目光描摹着檐上的瓦。   当年自己遇到了那样一位老师,才有了如今的程衡。如今他也想做一做,做这样一位老师,给那个少年人的未来带去一个可能。无论他的未来会选择什么,也不应该被所谓的“正道”束缚。   更何况,这个时候的人瞧不起唱戏的,而唱戏的人却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程衡自己既是写剧本的,也是唱戏的,他不喜欢这段历史……   “唱戏又怎么样?戏子又怎么样?无非是这群人嘴里的名字!”默默念着这些给自己打气的字句,程衡推开门,重新坐回到已经随着夜色一起昏暗下来的书房里。   面前干净的宣纸算不上纯白,程衡忽然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了……当手中的笔再次淌出墨,程衡似乎又找回到了自己初中坐在教室时候,一笔一划带来的快乐。   竹影摇曳,烛影也在摇曳,直到面前的灯烛彻底的烧灭,整个屋子都陷入一片只有薄薄月光的黑暗,程衡才回过神来…… 第61章 蚁穴溃堤岂朝暮 青山妩媚总画图    第61章 蚁穴溃堤岂朝暮 青山妩媚总画图   “那次决堤,死了太多人。”有了程见微的话,刘姣安知道管殷首先要问的就会是这场彤彤写过的雨,“后来查到管家身上的时候,彤彤父亲不由分说便被下狱问斩。”   管殷本也没打算从原身的同龄人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反倒是想起那天偶遇的道长:“我记得姣安你说过,你那做道长的表姑姑知道这件事。”   今非昔比,当初有管殷又多么警惕,如今便又多后悔当初未曾多加过问。   “是。”管殷提起表姑姑,刘姣安的眸子也跟着亮了起来,“只是表姑姑此番离开齐云山云游,只说是会去黄山上拜访几位故友。”   “黄山这么大,我们去何方找她?”   这倒是难不住管殷,大多数知名景点的历史沿革和导游词早就铭记在心,想要找个人,总还是有个大致方向的:“这由我来便好了,只是我们……姣安,你可知原,你可知彤彤那些钱都用到哪里去了么?”   “一半拿来接济教坊里的姑娘,另一半拿来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   看来原身从未瞒着刘姣安这些钱的去处:“那些姑娘大多身世可怜,彤彤满心都是为父雪冤,她给了我从父亲安排下逃出来的勇气,我又怎么能不支持她的作为?”   话至此处,再说什么似乎都是对方的伤心处,管殷干脆把话题带回原本的“决堤”上:“姣安,你可知道那家过世的儿子和这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邻家夫妇那老来子乃是因公殉职……死在了洪水里?”   洪水当然少不了人畜伤亡,只是能够让一方父母官殒命的,必然不是小事,再算算时间,刚刚好和管家事发就在前后脚。   “是。”   管殷是冲着更多有用的消息来的,提起这邻家早逝的少年郎,刘姣安便想起前者同自己说过,在她呃家乡,她做的事就像是教书先生,一桩旧事也就随之上了心头:“早些时候,总有人传说,是做父亲的要求严苛,以至于逼死了儿子。”   “逼死?”刘姣安如此说,管殷倒是想起那日拜访,一对相依为命的夫妇之间总若隐若现的那份怪异的情绪,以及那夫人的欲言又止。   “老来得子,做父亲的自然忧惧过分宠溺了这孩子。”   管殷不觉得自己有权利强求这对夫妇直面过往,只是原身父亲的清白需要证据,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不去伤害二人的情感。   窗外好晴日,碧空接万里,一望只有几片云躲在青山深处。管殷终究是带着刘姣安一道,提着找些时候拿程见微留下来的钱换的鸡蛋,去拜访那邻家。   “你们怎么来了?”夫妇二人刚才从田间同回,好巧在门口遇见了管殷两个,后者生得一副端正的少年模样,难免让丧子的夫妇二人片刻怔忪。   不必管是几进的院子,其实三人成众的时候,就足以扫去原本的寂寥。如今管殷和刘姣安一同造访,鲜有来客的小院霎时间多了些生气。   “我此番来,是想问问当年黄山地区决堤之事。”   原本流转起来的气息随着管殷这句毫不掩饰的话出口,当下里变得凝重起来,似乎有一种力量,能把人的灵魂都盯到地里一样的压抑。   “问这个做什么?”邻家夫人没有说话,反倒是惧怕雨夜梦回,见到故人的老汉在周遭都安静下来之后的片刻里开了口,“以你们那时的年纪,想是根本记不得这件事罢。”   十几年前的旧事,两个年轻的姑娘家又能知道些什么?难免要人怀疑起二人的目的来。   若不是出于对自家夫人的信任,让老汉升起对两个姑娘家被逼无奈生活在这山阴的小村庄不易的同情,后者听着管殷的话,就已经想要把人直接轰出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详询下来?   “我父……”   “她一位教坊里故友的父亲,牵扯到一桩旧案里。”   管殷的成长路,除却辛苦之外,并没有过多的坎坷,以至于说话很少去想这些弯弯绕绕。刘姣安这一手“无中生有”,看似很容易被识破,实际无非是给双方一个回旋的余地,全然没有奢望过对方猜不出。   “旧案?什么旧案?”亲子死在决堤中,做父亲的既恨自己,也恨这修建堤坝的人。   若是再结实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更何况,听闻后来一大批官员因此受到惩处,当中不乏被查出中饱私囊的败类。   “你们可知道我儿,我的勉儿正是死在那场决堤?”黄山地区的天然地势注定了历史上河水在此决堤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代人能够记在心里的,也无非只有那么一次,老汉再开口时,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殷红的色彩。   “死了那么多人,河堤也重修了,真相到底如何,还有那么重要么?”   眼前的老汉性格刚直,从他育儿的观念里,管殷就知道前者绝对不是个黑白不分的人。到底是什么让老汉说出这种话?管殷能想到的就只有逃避。   “我那友人正因父亲被诬下狱,才落得在教坊中伶仃的下场,明明是为国为民的父母官,为什么不该沉冤昭雪?难道就要为民做事的人平白冤死?”   “身边的人不信,救过的人不知,反倒是真个肥了自己的人恣意在这天地之间么?”   “人间的王法,也是可以还死人一个公道的!”   管殷口中未曾停歇的话,让老汉根本没有张口的机会。直到全数听完之后,原本还以“勉儿”来说话的老汉像是被一道平地惊雷钉在了椅子上。   “勉儿,勉儿……”   老汉口中的呢喃根本听不清,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那一句话刺激到了前者——凭着老汉的表情,管殷知道自己不久前的猜测是合理的。   “勉儿他,是不是……呜呜呜啊!”几乎没有预兆的,老汉的情绪就像是一根被磨了很久很久的细丝弦,明知道它一定会断,却从没有人设想到会断的这样突然,“怨不得别人,是我害了勉儿!”   “是我啊!”   “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勉儿……呜呜呜呜!”老汉已经不顾及什么颜面,当着外人的面掩面痛哭起来,“夫人,我对不起我们的勉儿,也对不起你!”   “若是那个时候我肯听你的,不对他要求那么严苛,是不是他就不会……他身边的人说,他站的那个地方,是有机会离开的,分明……分明是我害死的勉儿啊!”   话说到这里,管殷哪里还能听不明白老汉崩溃的原因?   “程勉啊,程勉,爹爹对不起你!”      老汉一把年纪哭得涕泗横流,一点也不顾及形象的伏案喘息。若非是夫人顺气,管殷都怀疑这老汉能够把自己哭得背过气去。   “我就知道同他说做个廉官,粉墙黛瓦看得见,却不肯信他儿一定能够做到,却不肯夸一夸他……”   老汉的话不多,管殷已经从当中提炼出前因后果。一次父亲言语上的别扭,让寒窗苦读,终于有所成就的儿子彻底累了。   于是程勉为了证明给父亲看,看看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官,证明自己从未忘记父亲的谆谆教诲——救了人,自己却存了死志。   分明能够活下来,却因为身心俱疲,选择让自己葬身在洪水当中……用凄惨壮烈的死,换来父亲对于这个“因公殉职”儿子的一句肯定。   长辈的肯定在儿女身上似乎是个永恒的话题,绵延了几千年,一直是家庭教育中抛不开的那一部分,管殷对此深有心得。   管殷刚到学校实习的时候,就听到同事带着遗憾、不解的语气,略带鄙夷的讲了一个故事。一个高考六百分的孩子,因为没有达到父母要求的成绩,自以为可能上不了985的好学校,在出租屋里一袭红衣,上吊而死。   “你说现在这孩子,抗压能力真的不行。”   “你也要想想,他们现在和咱们那些年不一样,当年咱们本科就踏踏实实不愁工作,你看看小管,这刚来的吧……北师大研究生。”   “说这倒也是,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动不动寻死觅活的啊!今年不行,又不是考不了明年?再说这分数线出来了,今年整体都不高,那个成绩在京的985都够了,出京除了C9更是随便选。”   “哎……”   “听说是父母专门为了这孩子上学,在附近租了房子。”   “现在不都是这样?你既然要求孩子,那你父母多付出一些也正常。”   “听邻居说,成绩一下来,那家父亲直接就下楼抽烟了,当母亲的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发生的事儿……等回来的时候,人都僵了。”   “哎……那能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孩子也是不容易。”   当原本的不解全都化成对一条曾经鲜活生命的惋惜,几个老师的话语,也换不回那个正有大好未来的孩子。   那个时候,一路平顺、父母恩爱、长辈提携的管殷才知道:哪吒割肉剔骨的神话,实际上一直未曾脱离现实生活。   以命相搏,渴望的或许只是“一个记得”和“一句认可”,等到父母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却已经晚的不能再玩啊。   面前的大汉也是一样的道理,等意识到儿子的死有一半是自己逼的,就只剩下听见雷雨时,不敢入梦,又渴望能在梦里见一见那个身影。   毕竟不是谁都能成神话里红莲重塑的中坛元帅,做父母的错了就是错了,放不下的面子,不肯说出口的“肯定”,终于成了挪走程勉脚下最后一寸土的洪流,让人葬身在翻滚的白浪当中。   “你们,想问什么,我知道的不多,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可以说给你们听。”   大汉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对于面前的两个姑娘也不再抱有敌意——很难有一个能够让做父亲的发泄一场,将自己内心的后悔尽数发泄出来的机会,今天大汉的心情里,更多是感激。   “我可不可以问一问,为什么程勉会被……误会?”   “勉儿说,他发现朝廷派下来修缮堤坝的钱被人贪墨,他想要补救却没有足够的钱,反而被发现之后反而为人参了一本,降职赴任,刚好是个靠河的村镇。”   “我那时候也不是不信他,我只想着寒窗十几载考出来的功名,哪里就……”提起旧事,老汉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以至于管殷有些听不清老汉在说什么了。   所幸,后面的话也没有什么重点。再说下去,便发现又是一桩无头的案子,程勉已死,想要顺着这条线插下去,就只能想办法找到那个给程勉父母送信回来的人。   “不知程老爷和程夫人还能否联系上那个送信回来的人?”   “那个人,也死了。”   “也死了?”那程勉的死恐怕就不只是心存死志这么简单了,管殷怀疑这背后一定有贪墨银两那人的手笔,“怎么会都死了?”   “安置的银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路有饿殍,水后又有地方起了疫病,原本也是要落到勉儿头上的。那人跟着勉儿做事,知道勉儿临死还想要同我这个父亲证明自己。”   “带着受到我儿庇佑的灾民上书,这才……”   原来如此,管殷点了点头。照理来说,年轻进士,又治灾有功,不出意外是能够得个牌坊光宗耀祖的。   少不得有人为之树碑立传,甚至是御笔所题的文字也不为过。   “我会尽力,也为程勉讨来一份清白的。”   “应该属于他们功绩的自然不会少。”管殷同程夫人、程老爷这样说着,也是对自己如此讲着。   心里响起一个回旋许久的话:“不能让英雄寒心,也不能让英雄的家人寒心”管殷知道,历史上并非是每一个忠臣义士都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可后世的史书与人民会为他们正名。   只可惜,蚁穴溃堤非一日之功,想要把这些贪墨的人一一拉下马,管殷知道凭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   但一方百姓情愿,可以保住一个清官。万民请愿,是不是就能映照乾坤?   “罢了……你们要做什么,我们夫妇两个都会支持的。勉儿,我们也不求他能正名光宗耀祖,只求他九泉之下,能得偿所愿。”   “好!”   管殷其实想说:在程父认可这个孩子的时候,程勉就已经得偿所愿。 第62章 琴棋书画殷勤久 戏台歌舞未肯休    第62章 琴棋书画殷勤久 戏台歌舞未肯休   “先生。”   不日,那少年果然登门。有了过往的经验,程衡只是颔首示意少年寻个合适的地方先坐,并没有特地将注意力投在前者身上。   清雨洗长街,暮色景山斜。私塾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各自散去,直到只剩少年一个坐在桌案前。程衡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少年身上,后者随着程衡的目光站起身,主动走到程衡面前。   “先生,那日的……”   那日的事,还是那日的一叠宣纸和上面的故事?程衡本想逗逗面前的学生,终于还是在后者的拘谨中败下阵来:“如果是为了谢我,那大可不必。”   “如果是为了要那些文稿,恕我不能给你。”   程衡此言一出,果然在少年人眼中看到了失落,后者并不敢大着胆子开口问为什么,对着程衡礼貌问候过,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问我为何不给你么?”其实时至今日,程衡也很难说自己对教书有什么心得,可对于戏曲已经算得上很有经验。   尊重要靠着自己得,而不是旁人怜悯与同情下的施舍。   “先生为什么?”或许是从程衡这句话听到了回转的余地,少年人迎着程衡的目光抬起头来,“先生是要我自己拿什么来争取么?”   “先生是希望借此要我在科举上有什么成就么?”   少年人的心性,程衡当然能够理解。即便是自己如今的年纪,依旧还是那个热血上头,为了自己的坚持和谁对上都不愿意退缩的样子。   眼前的学生梗着脖子,目光里带着了然,就像是在说:果然,天底下的教书先生都是一个模样,全是拿科举来说话的。   没收自己稿子的先生是这样,眼前这看似解救了自己的先生也是一样,万变不离其宗的,这群先生哪里讲什么‘因材施教’,只有一个目的:把每个人都培养成科举场上的成功者。   “那先生怕是打错了算盘,学生天生愚钝,自认为根本不是科举的那块料!”   “我何时同你说要你这样的态度了?”自己的时代里,多少家长唯高考论,似乎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好大学的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甚者,会说一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孩子哪里知道‘这样’也可以活的千姿百态,只觉得自己因为一个本就不擅长做的事情不被父母理解,甚至被家人放弃了——抑郁、叛逆,从来都不是单一一方能够造成的结局。   程衡庆幸自己性子倔,瞄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动摇。也庆幸父母虽然不算开明,但没有强硬的阻止自己的选择,还有肯承接自己情绪的老师们……   见过了什么是个好老师,程衡自己当然不愿意做那种无聊而起不到什么好作用的:“你既然想要写,那就不要偷偷摸摸的去做,也不要看不起自己在做什么。”   “晦涩难懂的字句,并不是展示你自己能力的地方,反而是能够真正让人动情的文字,才是你更应该书写的。”   少年人似懂非懂的应下,只看见程衡在宣纸上用彩墨给自己画下来几个字:“先生,是只有……”   “那些字是我觉得过于晦涩的,其他的内容是属于你自己的,我不想去动。”说句实话,程衡也听到观众讨论过新编京剧的质量,从台词上硬逼得一群观众将《锁麟囊》评为“新编”京剧之最。   或许有人说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往前走也不容易,京剧在落寞,怨不得这一代人不努力。可程衡却知道,至少自己下的功夫就远没有前人大。   “艺术家”的名号背起来当然好听,可当思维囿于这个名号带来的荣誉而沾沾自喜……程衡意识到,这一份平白的优越感,也导致了一群人的故步自封。   “多谢先生。”少年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先生的好意,听过后者这一大段话,到现在还有些愕然。   显然,少年人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教书先生口中听到。同程衡又行过了礼,少年人在得到程衡的回应后离开了私塾,这一次分明带了更多的崇敬。   “连带着不少好东西送回家里来了!”   少年人刚才闯进门外的人流,一声刺耳的言语随之响起,顺着大开的门,传进了程衡的耳朵里。   “这同以色媚主又有什么区别?”   “那自然是不一样,以色媚主的是女人,这些戏子可都是男人……放着好好的科举不去考,来做这种事情,我就算是饿死了,也不会叫我家儿子去做这种事!”   “听说刘家那个儿子,之前为了这件事差点同他家里人打起来。”   “这种人也真是丢尽了家乡的脸!”   “这不是去扬州那边经商……”   自己认定的事是一回事,从旁人口中而出的贬低又是另一回事,程衡听着这些话很是刺耳,可现在的身份又注定了他不能站出来,表达自己真实的立场。   门外的人走远了,就在这件事看起来要随着太阳的朝升夕落一道,随着茶余饭后的谈论逐渐被人嚼得厌烦的时候,程衡的私塾里面打起来了!   “为了做这种事,居然能够和你父亲打起来,也真是孝顺呢!”   “我父亲还没有说我什么,哪里轮得到你。”   “圣贤书都白读了,你真是丢先生的脸……不,你原本不是先生的学生,哦!你该不会是被之前的私塾赶出来的罢?”先前开口挑衅的学生自以为抓住了刘姓少年的把柄,趁着这机会,恨不得宣扬的全私塾都知道。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骗的程先生,让程先生收了你做学生!”   耕读传家,孝悌为先。刘姓少年的行为和那些从扬州顺水路赴京得了圣宠的徽班,显然都不符合这个标准的要求,时代的叛逆者,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众失之的。   “我没有。”   动人的文字和苍白的解释之间并不冲突,刘姓少年既不屑于解释,也确实是不善言辞,三两句就在周遭同窗的围攻之下败下阵来。   “好了,都散了,不要总想着旁人家的家事,将自己管好就是了!”   先生这样说了,学生们即便是再有千言万语也不好当着先生的面继续闹下去,一个个坐回到座位。程衡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短暂的在刘姓少年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的移回到自己的书案上。      大多数学生都将先生的话奉为圭皋。即便心里有多少的不服气,有关于‘徽班’和‘唱戏’的事,在学堂里也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程衡对此说不上满意,也到底不希望发生一些自己控制范围之外的事情。   “先生,那些稿子先生不必留着了……我,我不想写了。”   “好。”既然抵挡不住这个时代里的流言蜚语,程衡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话把刘姓少年逼到众叛亲离的绝路上。   在自己打算走艺术这条路的时候,虽然也有不少同学给‘戏曲’这个词扣满了帽子,‘老古板’、‘守旧’,甚至是‘封建余孽’,可却不可能发生群体的孤立,也不至于有什么众叛亲离的下场。   可是这个时代不一样,程衡能够接受少年人的退缩。   “先生不问我为什么么?”   “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其实程衡也明白,年轻人的反叛心理往往就在‘你不让做什么’中诞生。可这一次,程衡确实没有影响少年做选择的意思。   愿意坚持,那我就尽力帮你保证一个安妥的环境。情愿放弃,我也不会因为你过往投入的成本劝你继续。   程衡终于在自己的选择中,将原本的想法和管殷的话做了个平衡,找到了一个看上去老师更应该做的方向。   “先生,其实……”刘姓少年觉得自己辜负了先生的一片好意,想要对先生言明自己的苦衷。思来想去,却又担心这些理由像是借口一样长苍白无力。   “先生,先生快去看看把,街东张家的门口起了争执,有先生的学生说是不想再上私塾,要跟着戏班子一起去京师唱戏,挣大钱呢!”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科举比不了他们的人都能够靠着唱戏挣一笔大钱,自己自然更可以。   可殊不知,有多少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受不得苦,又有多少人本就不是这块料?程衡的高考成绩不差,戏唱的在他自己眼里也勉强过关,当然知道这东西既离不开天赋,也离不开努力。   程衡知道以自己的性格,很难避免说出一些不符合身份的话——这里毕竟不是戏台上,程衡很难真正意义上沉浸到自己的角色当中。   除了,程衡现在首先想的不再只是为了戏曲行业正名,还有那群学生的未来。   “先生,我们要去么?”刘姓少年看向程衡的目光莫名带上了些恳求,“先生,我可以先留在私塾么?”   “你留在私塾做什么?”程衡并没有停步,片刻之后似乎理解了前者逃避的来源,“这件事同你有关系的话,你最好在场才是。”   抬头去,未见半片阴云。长街上,青砖上还偶尔挂着车辙留下的土痕,程衡顾不得衣衫可能沾上什么,只是一味的随着指路的人走着,刘姓少年虽然不情愿,也还是因为程衡的话亦步亦趋的跟着。   “我有什么不可?”   “我也要去京师!”   “你抬头看看,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么?你对得起这些牌匾么?”   “牌匾有什么用,能够挣到钱么?”被长辈骂得没脸,小孩子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口不择言,也顾不得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你也说了,为了养我,家里都已经快要吃不上饭了!”   “当初这些牌匾,不是靠着家里有人外出经商赚了钱养家么?娘坏了弟弟,说不定弟弟比我适合读书,我跟着戏班又怎么样?”   “在嚷什么!”程衡的一句话,叫原本义愤着的小孩闭了嘴。   短暂的惊魂过后,小孩子回过神来,连同自己的先生一起揭了底:“先生,你自己不也……”   从人群里找到了刘姓少年的影子,小孩子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的落在了前者身上:“先生不还替他瞒着家人写那些淫词艳曲么?怎么?轮到我这里,便不能赚钱养家了?”   “难道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做什么就都是对的么?”   “那你便唱两句。”   程衡不阻拦了,小孩子反而心虚起来,不知道先生和父亲是不是联合起来想了什么大坑等着他来跳:“我,我为什么要唱?”   “这一行可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你现在正是倒仓的年纪,去学也不算早了,若是这副嗓子变得不行了,你到时候可要后悔。”   并不是所有师父都会预先为徒弟谋个将来。更何况是京剧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发展起来的年纪,即便是做师父的,大多数还在摸爬滚打,并没有一套真正合理的教学体系。   眼前这个孩子,现在听上去嗓子不算差,肯下功夫却是也能将来独自挑班唱戏。可谁知道倒仓之后怎么样呢?谁知道会不会年纪没起来,反而先塌中了呢?   又或者,根本就没跟对师父,小小年纪把嗓子也毁了,身体也不行了,胡乱跑个龙套,这辈子也就如此蹉跎了……   “班主,你说对不对?”程衡把不好说面前这班主是不是好人,可后者这么半天像是个局外人一样没有发话,就已经让程衡很是不满,“既然来招人,总应该把这些话和我的学生们说清楚。”   “不然都以为只是玩玩闹闹,他们一辈子毁了,你们也白供他们许久的吃喝。”   程衡并不想和几个孩子讲什么他们很难听懂的大道理,而是转过身来看着那班主:“听你和我这学生是亲戚?既然是亲戚,就更应该和我这学生说清利弊不是么?”   “是是是,先生说得对,是我疏忽了。”班主并没有给自己过多的解释,显然也不想吃亏,“先生,我这是来找他父亲的,哪知道被这孩子听了去。”   “况且,先生应该也知道,三庆、四喜那都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即便说不上光宗耀祖,好歹也不至于说这么不光彩……先生想想,先生也是秀才,可是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不是么?”   “班主不该这样比,只是我这群学生都不知利弊,有些事还是讲清楚了的好。”   “先生说笑了,这还不过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多几分努力混口饭吃?”见程衡是个能讲理的,班主苦笑着应了程衡的话。 第63章 明朝春风吹照旧 今宵山遥信难求    第63章 明朝春风吹照旧 今宵山遥信难求   一场闹剧随着程衡出马暂时蛰伏,可躁动的心思一旦被激起来,自然不可能这样轻易的被熄灭。   程衡知道大多数都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凑凑热闹,家里面大人一吓唬也就过去了……闻着随雨意一道飘来的墨香,只觉得在心胸之间沉积已久的郁气都随之消散。   “先生,当初先生说要收下犬子,我本是再感激不过的……”   午饭时分,程衡正吸着雨气,感受着家乡不同于京城的湿润,‘冤家债主’找上来了。   这件事程衡不说是早有预料,也已经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有了心理准备:“坐下喝杯茶罢,慢些说。”   “先生要我如何慢些说?犬子不知好歹,先生却不应该,若是这般……犬子我便领走了!”   “既然有想法,私底下写一写又何妨呢?”眼见着刘姓少年的父亲就要拎着前者的衣服领子,把人从座位上拎起来,程衡缓缓开口,拿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且不说令郎的文采颇有提升,思想也更为深邃,就单论这字,都不知好上了多少。”   心急的时候自然潦草,可自打到了程衡这里,少年便不曾被阻拦。   如此,少年对于自己热爱着的故事,当然是倍加小心,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堪称完美——比平日里上交课业的字整洁了不知多少,老远一看,自然是赏心悦目的。   “这……”   “更何况,如今四下里并无旁人,难道我们在坐的大人,就不曾看过这所谓的淫词艳曲,还是不喜欢戏班子上演的故事?”   刘姓少年的父亲在程衡前半句话出口的时候,原还想阻止。可程衡嘴快,一股脑的说出来,倒也让做父亲那刻意端起来的架子在儿子面前荡然无存。   “这道理既然我们都懂。美人好得,美人也难得,近处是个好人家的闺阁姑娘,远处便是状元郎。”诗里可以写芳草美人赋,怎么戏本子里的佳人状元郎就要被人诟病?程衡并不觉得只因为戏本子大家都看得懂,就应该被瞧不起。   “至于淫词艳曲,到底不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秽事,令郎也不至于写的出来,我这个做先生的尚且知道学生的心性,难道你这做父亲的还不懂儿子么?”   程衡一番话,先不论逻辑是否通顺,好歹是把面前人给说了个愣。   “这,我……其实,先生,我这也是因为……”   “因为远房亲戚有人在戏班子里,如今传信回来,你这做父亲的怕动摇了儿子读书上进的心思?”程衡又一次将面前人抢白的时候,刘氏少年的父亲反而没有了一开始的怒冲云霄。   取而代之的是那满眼的不可思议。   “我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程衡从面前人的表情上,并不难猜出眼前人的心思,淡淡一笑,让手中的墨完完整整的躺进了锦盒里,“只是你这做父亲的应当多同孩子说说话,孩子的年纪不小了,总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眼前这做父亲的目光快速从儿子身上划过,重新落到了先生身上:“程先生说的是,早些时候我外出经商,确也疏忽了……”   “如今也不晚。”   如果管殷此时看得见,一定会劝程衡去做个老师——哪怕她自己知道做老师并不容易,可程衡如今的想法,早就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该有的思维。   “是,多谢程先生了。”   闹了这样一出,刘父带着儿子早早的离开了私塾,似乎是真个打算腾出时间来同儿子交谈交谈。   事情解决了,程衡自己的心却久久没有静下来,因为这样的对话在程衡这里已经是第二次发生。   只不过,上一次发生的时候,程衡的身份是刘氏少年,而他的老师用这样的方式让做父母的知道了程衡心里真正的需求,让后者能够走上自己喜爱的道路。   “先生,先生,不好了!”   “门口……有人在闹。”   程衡算是发现了,但凡自己午休时分不是睡着的,就一定有千千万万种是非主动撞到自己身上来。   “又怎么了?”程衡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心里叹着:也不是造了什么孽,成天没完没了。   “有人说……”   胆怯的学生并不知道如何总结外面发生的荒唐事,终于只剩下一句目光躲闪的:“还是先生自己去看看罢。”   程衡当然得自己出去看看,哪怕面前这学生不说这话,程衡也已经起了动身的心思。只是没想到,门口的呃景象有些出乎程衡原本的意料。   有人拿了个木牌子,用不知是红漆还是鸡血的东西写了写类似于缴文的内容,站在门口拉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大声呼号着。   程衡没有完整的去听,也没有看完那些泣血的文字,就已经挑拣出重点——无非是再说他这个做先生的不称职,带着学生去接触那些‘下九流’的东西,害的自己家孩子如今说什么也要跟着戏班子进京唱戏。   说起这个,程衡还真是一个大大的‘冤’字!   “看,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程先生!”   “若是我儿跟着这戏班子去唱戏,岂不是毁了我儿一辈子?我儿合该是读书入仕的!”一个做父亲的不顾自家颜面,撕心裂肺的吵嚷,当然吸引来了这本就繁华的街头众多人围观。   程衡还没有从门里走出来,就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周围人的目光活剐了。   “我不曾说过要他们去唱戏的话。”程衡当然是理直气壮的。学过戏,他比谁都知道这个行并不好走,没有一群行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所以一定要让他推荐这些孩子去做什么,能上得起私塾的,除非真的一点书都读不下去,自然是要好好读书的!   “你不曾说?你那什么做凭据说你不曾说过?”没想到,程衡的这句话引起了那位爱子如命呃父亲更大的愤怒,后者此时也没有什么当众责子的心思了,转过头来直面程衡,“你作为先生,就是这样做表率的么?”   “我同他们说过,这一行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简单,倒是读书,是个最稳妥的出路。”这话说的不假,至少在这个年代还有点积蓄的人家是个百试百灵的办法。   “说过不简单?”      “你的说过难道就是自己唱一段,打压他们的信心么?”   此话一出,程衡缄口不言了。   是了,程衡前些日子却是这样做过。在私塾里学生们思绪最为摇摆的时候。程衡实在忍不住,告诉他们:“如果你连我这个先生都唱不过,又何谈去京师挣大钱?”   所以程衡对此无可辩驳。   可是程衡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作为一个先生,他要做的事就是让私塾里的学生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程衡在现代甚至算不上什么‘优秀’的青年演员,就更何况在这些老前辈都拼了命的唱、拼了命的融合和改良的年代?   程长庚,到到后面的谭、余……需要时代,需要嗓子,也需要脑子,程衡可不觉得只为了‘挣钱’,就能够有所发展。而一群学生年纪轻轻,显然没有那么深刻的认知。   做父母的只知道讲一句‘耕读传家’,于是拦着吧让孩子去做。原本的好奇心也就多了叛逆,咬死了也要试一试。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所以程衡猜想自己会像上次、上上次,像每一次那样离开这个世界,于是也就赌上‘掉马’的可能,一定要避免这些学生们走上一条不该走的路——他相信,任何一位合格的先生、老师,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罢?”   “自古多少人官场不得志,可写好了这故事未尝不能名留青史。关、马之名,汤仙令之梦,那个哪个是你们未曾听说的?又有谁人不是写尽了这人间冷暖?”   程衡如今也不想顾及什么身份与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了。冷笑一声,对着面前众人说到:“那戏班子里挣钱,你们心里向往,却又觉得经商也能挣的来。”   “经商得了钱,你们又觉得是不务本业……好,这些都是乡里的好旧俗,可却不是拿来瞧不起人的!”   “耕读为本,崇商重义,分明戏台上唱的也是这些,分明文章里写得也是这些……总比那些酸腐的人,每日口中讲着大道理,却半点不做到实处好得多罢?”   “好歹让那些听懂了的人,能重新振奋起来。”   “你们不也觉得这一台戏能够带动好乡风么?怎么轮到自家孩子的时候便不愿意了?”   程衡并不是不能理解面前这些人的想法。有的是囿于世俗,觉得侮辱门楣;有的是觉得失了做父母的权威,让自己丢了颜面;还有的干脆只是不懂,一味的排斥一切自己理解之外的事物。   “耕读好,经商也好,若是他当真是唱戏、写戏的料,因材施教,又何苦让他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看到自家儿郎有的未来么?”程衡的一字一句,若不是有着‘程先生’的身份,就实在是过分的离经叛道了。   其实,即便是有个‘先生’的身份,程衡这些话也足以被世俗审问无数次。   程衡知道,历史和时间会证明,耕读为本,经商重义,戏台唱人生都是必然。可是眼前这些人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不能怪他们。   “你呢?你怎么不说话,那日……”眼前人还是说不过伶牙俐齿的程衡,目光扫过人群,从人群中将刘氏父子揪了出来。   “程先生说的虽然难听了些,却也是有道理的。”   “哦,竟忘了你家有个远房的亲戚就在戏班子里……看来你们一家是要站在姓程的这边了?”   “不是站在程先生这边,只是诸位难道就没有亲人在戏班里么?”刘父将自家儿子挡在身后,避免小小的孩子成为众矢之的,“或许我家这远房亲戚近些,所以诸位连带着也瞧不起我们父子两个。”   “可诸位为什么来找程先生闹?还不是因为自家儿郎动了心思?”   微低头看到儿子的发顶,做父亲的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家儿郎已经长得快和自己一般高了,也算是大孩子了!   “至少我儿是喜欢,还能写个好故事出来,诸位的孩子想要唱戏,不知道是因为家里养不起了,为了挣钱想要去戏班子,还是……总归是还不如程先生的嗓子,就算是想去戏班子也没人要,才来和程先生大闹的罢!”   刘父一连串的话,把原本带着些许心虚的人说得恼羞成怒。   没错,自家孩子条件不好,去了戏班子也没被收下来。眼前人听了这话当然像是被踩尾巴的猫一样,甚至已经有上手打人的心了……   终于还是乡里能说上话的人劝开了这场斗争。   只是所有人看向程衡的眼神都透露着些许古怪——原身是个中规中矩的教书先生,应试高不成低不就,才会在乡里做教书先生。   对于这种出了数不清的进士,甚至是状元的地方,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太耀眼的人物。   只是这一场大闹,反倒是把这位程先生闹到了众人眼中。   私塾里又萧条了,有的真的跟着戏班子走了,有的觉得这样的先生不值得跟随,;留下来的人里,有刘氏少年一份。   “你为什么不走?”   “先生,我不过是为了趣味写来,比起前人算不得什么。”刘氏少年说的是程衡那日拿出来举例的大家,“我还是想如了父亲的意,至于这些故事,写给村里的戏班子就是了。”   “好。”   “先生呢?因为这件事,来先生学堂的学生都少了,先生为什么不换个地方,还留在这里?”   “管他旁人说什么,自己心里过得去就是了。”程衡其实想说,先生很想走,先生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可这未免太过惊悚。   “先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位程先生不喜欢我的性格,先生却很喜欢。”   “哦,是么?”程衡有些心虚。   所幸刘姓少年也没有继续纠结刚才那个话题,而是像变魔术一样变出来个锦盒,打开来给先生观看:“先生,这是我写文章挣来的钱,买了块墨送给先生,希望先生喜欢。”   低下头,程衡看见了‘胡开文’三个字——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么? 第64章 登临同漫青松道 观海共睹白云潮    第64章 登临同漫青松道 观海共睹白云潮   清风不扰云,车辙印青石。管殷和刘姣安坐在一处,青山也遮不去关于程勉的那些旧事。   “在想什么?”刘姣安注意到了管殷的情绪,侧过身来看着后者,“是因为程勉么?”   “是。”   “是因为你……也有这样的人么?”   管殷点了点头。   显然管殷不再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刚起的话题就这样终止。往山上去的途中,两个人都只是沉默。   “夫人,我们该往哪里去?”三恒感受到夫人和相公之间沉默的气氛,还以为二人有了什么矛盾,下意识的偏向了刘姣安。   “我也不知,这话你应当问你家相公。”   管殷认为没有什么必要一定纠正三恒心里二人地位的差异,于是刘姣安也就默许了三恒的话,可此言一出,就更像是刚才发生了什么矛盾一般了。   “夫人……”   “去松谷草堂。”时至今日,黄山上已经没有什么道人和僧人,管殷记忆里注著名的由道观改为寺庙的地方就有两个——一个是‘松谷草堂’变成了如今的‘松谷寺’,还有一个就是原本的“朱砂庵”改成了如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慈光阁”。   既然刘姣安的表姑姑是去访友的,寻访一位道友的概率远大于寻访一位高僧。故而管殷打算先从这两者开始碰碰运气。   “好。”应下了管殷的要求之后,三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家夫人的表情,没有察觉什么异样,这才踏下心来催鞭前行。   没有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只要仔细看上一看,就能发现尽管青山再大,也没有一处算得上相似。   这边是枯枝新芽,那边是雨下俏模样。管殷带着朋友游玩的时候,苦于做导游的辛苦,又避不开来来往往的人,其实很少有机会能够像现在这样真正意义上的将目光投入山林之间。   “很美,姣安你觉得呢?”寄情山水,似乎就能放下那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有个头绪的犯愁,管殷便也愿意多说几句话。   说实在的,带着学生游学的时候,反倒是她难得能够停下来仔细看看的时候——除了心神还要放在一群学生身上之外,好歹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景色往往是最纯粹的。   不像是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家,目光里的景色常常是同一个固定的角度,想要看出不同来,就只能靠山景的日新月异。   不像是那些写作的、画画的,当他们的作品里混入了一个地方的时候,哪怕他们原本的看向景物的目光是不带有有色眼镜的,也终究会随着他们一遍遍的‘美化’、‘丑化’、‘提炼’,把天生地养的景色,变成他们自己的模样。   也不像是寻常游客,很有目的的打卡著名的经典。   “自然是美的。”   “夫人、相公,前面的路恐怕只能我们自己走上去了。”三恒的话打断了管殷和刘姣安之间思绪的连接,二人这才发现原本三恒驾着的车已经停了下来,而前面还有一段不得不由他们自己走上去的山路。   “你是愿意在这里等着,还是同我们一道上去?”车上有些东西,却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礼物,停在山下有个人看着,反倒轻省些,刘姣安是想要三恒等一等的。   “我……”三恒分明在夫人眼中看到了拒绝,停顿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尊重夫人这个并没有言之于口的选择,“我还是留在这里罢,总归也不远,若是夫人和相公需要,自然是来得及。”   管殷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只觉得这些东西有人看着些终归是好的,点点头,从车上拿过了那些不算值钱的茶:“也好。”   路果然是不远,尽头就是‘松谷草堂’。   “果然,松谷草堂还是松谷草堂。”若是刘姣安不知道管殷的真实身份,这句话有些像是废话,甚至像是管殷不知为何魔怔掉才能说出来的话。   “它变成什么了?”   这句话里的‘变’是二人的心照不宣,刘姣安意识到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把三恒留在山下,能够避免许多麻烦。   “松古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几乎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何谓‘物是人非’,脚下的步子一时间都随着思绪一道放缓,直走到门前,刘姣安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样,添了一句:“原来是这般,竟然成了僧人的道场。”   “是啊……”   “那身影就像是表姑姑。”山门处的王灵官手持金鞭,面前正有人虔诚下拜,管殷还没有真正从刚才的‘物是人非’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刘姣安已经认出那道身影。   “那我们快些。”第一个地方就找到了人,管殷很感谢现实中的一切远不如小说那样跌宕起伏——看小说的时候,多么喜欢看到主角轻易解决了一个对于旁人来讲时分困难的问题时的爽感,放到自己身上,管殷就宁可一切都是那样平淡而真实   为了不打扰刘姣安的表姑姑,二人只是静立于拜神的人身侧,管殷甚至有空腾出心思来把目光投向门外。   门外,是山色朦胧,一片被人工开拓出来的平地上,种下了此处道长们喜欢的植物,如今生长得茂盛,哪怕开出的花骄傲的绽放着自己的光芒,一点也不像是‘避世’的色彩,也不与青山相违和。   “彼岸花。”   “嗯?”   “我说外面那些花。”   刘姣安表姑姑拜得仔细,管殷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前者没有双手合十罢了。趁着这空隙,管殷就像是上课说闲话的小孩子一样,叽里咕噜的同刘姣安絮叨:“这花也是道教的花么?”   “石蒜?”   “山里面虫蛇多,这石蒜刚好有用。”刘姣安的表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二人身边,顺着管殷的目光看过去,解释着两个姑娘的问题,“山间原本就有长,这里的住持专门移栽过来些,久而久之,就长成了这样。”   管殷愣愣的点了点头,就已经被前面带路的表姑姑带路,引到了一处可以对饮几杯清茶的地方。   “来,坐……你们专门来找我,有什么事?”   两个姑娘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表姑姑就已经笑到:“即便是能掐会算,我也没有神机妙算到你们想什么我都清清楚楚的地步,只是你们专程来寻我,我倒是有几分好奇。”   表姑姑这一笑,把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彻底笑开了,刘姣安只交代了一句,话题的主动权就被转交到管殷身上。   “表姑姑,我想问一件事。”既然刘姣安唤一句表姑姑,管殷以原身的身份来讲话,如此叫一声‘表姑姑’也是没错的。   “尽管问便是,何须这样拘谨?”面前的茶动都没有动,表姑姑看着这管殷的模样,也没有强求却前者放松下来,“你同我不熟,姣安可是知道我的。”      “嗯……”   “我是想问问当年那场洪水,不知表姑姑可知道相关的事情?”   “为何问起这洪水?”   既然表姑姑问了,管殷当然也没有打算隐瞒,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前者像是猜到了什么:“罢了,我问你这做什么呢?”   “那洪水我倒是略知一二,事发之时未曾引起什么动荡,后来朝廷倒是借着这件事发落了不少人……”   管殷没想到:刘姣安的表姑姑看似不问世事,其实每一个字都说白了这个时代。这一句‘借着’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看来,刘家人都很聪明。   “凡是有利益的地方,自然就会有人为之不顾一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道理你也合该是知道的。”   “嗯。”管殷并没有插嘴的意思,只是默默的听着。反观刘姣安那边,半杯茶入口,路上的疲惫也算是缓了缓,消解了大半。   “当初这堤坝,刘家也有参与,我记得姣安的父亲也为此奔忙过一段时间。”   “刘家么?”管殷脑海中一瞬间划过些许想法,却并没有来得及抓住,“那后来为什么没有刘家的事了呢?”   “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家许久,同家中亲戚的往来并不多了……”   管殷知道,道教即便是全真的出家,也并不是‘舍家’,以这表姑姑对刘姣安的关照来说,不像是薄情的人。   “所幸姣安有你,我那个时候却没有这样的姊妹。”很快,表姑姑的话解释了管殷的问题,“即便我知道他们到了那个位置上,既需要钱,也需要关系来维持,可我本就无心情爱。”   “表姑姑,你知道我二人是……”   “人最是本性难移。”   本性难移,原本也该是个没有好坏之分的词。可是当越来越多的人‘本性’里藏着各种各样的只思利己的恶,这个词也自然而然的污名化了。   “嗯。”   “那场洪水,不只有一个地方决堤,参与当初修建的人,活下来的并不少……因为这场雨原本就不至于决堤。”   管殷不知道这场雨有多大,只知道自己生活的时代里,黄山因为洪水受灾嗯时候,是这暴雨下了个天昏地暗……   “那个时候,这草堂的主持,朱砂庵的主持,以及齐云山上众道观的道长,选了专门的日子做了度亡。”   “我们原本生活的清贫。香客们给的钱,大多用在了修缮神像上……想要拿出来接济百姓流民,也不是那么容易。”   “嗯。”   再多的问题,表姑姑也是不会知道了的。   “表姑姑是方外之人,若我们将这件事查下去,也定然不会打扰表姑姑的清静。”管殷如是说着,“今日多谢表姑姑肯同我们讲这么多。”   “哪里算打扰了我的清静?”   “当初这件事结案潦草,若是你们当真能够查出来些什么,或许比我们这区区一个度亡科,更能够让那些亡人瞑目,也能让那些活着的人有个交待。”   表姑姑想的很通透。管殷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方外之人的理解似乎有些错误——他们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不问世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心怀天下,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   就像是刘姣安表姑姑这样,“度亡”是他们的形式,“清静”是他们的追求,可他们“度亡”度的是生人、死人,“清静”也不只是一隅偏安,更是一份真正意义上的交待。   “好。”管殷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你们要留宿么?”天色略晚,表姑姑担心两个姑娘孤身行路,“我们姑侄两个也是许久未见了。”   因为表姑姑这句话,管殷和刘姣安对视一眼,想到了山下的三恒,原本想要留下的心思随之动摇。   “可是你们那个……小三恒随着你们一道来了?叫庙中的道童把他引上来罢,天色晚了,行路未必安全。”   “好。”这次管殷和刘姣安没有了推脱的心思,齐声应了。   夕阳日暮很难照进山谷之中,于是谷中真正得见的,就像是《三峡》中那句“亭午夜分”才能见到的“曦月”。   明月高悬的时候,管殷想要出门走一走,却被表姑姑拦住:“晚上这山里湿寒,还是要注意身体的。”   “好。”明明不是自己的亲人,管殷却在表姑姑这里感受到了一种普遍于所有人的“爱”。   “这便是入道之人……”   “入道之人当然有自己的性格,可人完全可以就像是一面明镜一样生活,你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待你。”   于是天上月便成了明镜,落在不远处那明艳的石蒜花上。当管殷知道了它防治蛇虫的作用之后,石蒜在管殷眼中便不再是后世传扬的那句‘死亡之花’。   于是,再等到太阳未上东山的时候,整个山谷里都是凝为白练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在管殷看来,便真好像是到了仙境。   “晚些等雾散了再下山罢,看不清,路又湿滑,不差这一时半刻。”   少倾,云开雾散……   “总是会云开雾散的。”管殷心中默念着这样一句,心里愈发肯定着自己来山上这一趟的意义。   “去罢,往后你们查事忙起来,就更少见面了,姣安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雾散了,云还未开,前路算不上明朗,可已经基本看得清了! 第65章 问心三春映明镜 相逢一面知隐情    第65章 问心三春映明镜 相逢一面知隐情   再见到教书先生的第一面,管殷就知道眼前人的芯子已经换成了另一个——程衡。   “二位姑娘……”见到管殷的时候,还是程衡刚才到了程见微所在的这个世界里的时候,程衡只觉得那刘氏少年送给自己的墨尚在手中,留下一股说不尽的芳香。   “程衡?”   在管殷开口的那一刻,程衡愣了,就连一箱聪明的刘姣安也有片刻的怔忪。   “是我。”让程衡惊讶的是管殷竟然认出了自己,“这次似乎……不是梦了?”   不同于程衡,刘姣安的怔忪更多来自于对接下来探查真相又添困难的忧虑。   等到程衡渐渐回过味来,看向管殷的目光带上了些许幽怨:“别告诉我,他又是位教书先生……”   “是。”没有太多必要给双方做详细的介绍,管殷知道刘姣安应当早就将面前人与自己提过的‘梦里人’联系在了一起,也无需自己把时间和情绪耽误在这上面。   不过,程衡来了,剧本就有人写了。管殷干脆可以和程衡换一换身份。   程见微的这间私塾不比程衡刚才离开的那个,光是占地面积就小了一半不止。可程衡倒也乐得如此——一个人,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   等到夜晚的时候,月光照耀下的白墙当真如明镜一般,似乎能够照得透人内心一切的阴私。   程衡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另外一个时代,再没有人陪伴的院子里。时间稍微长一些,就难免恍惚。四方天地里的人,当然就是个‘囚’字,困不住程衡的人,却将程衡的心困在了一个做不了太多事的地方。   “见到你真好。”如果一个人的时间再久一点,程衡甚至都要怀疑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又有哪里是自己原本生活着的时代,“说明我真的才和那个老板吵完架。”   或许是因为老师做得久了,管殷听着程衡这句话,没来由的有些心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程衡的性子直、做事眼里面揉不了沙子。可内心终究还是个没有真正迈入社会的学生,管殷算得上是‘他乡’唯有的一份依赖——除此之外,粉墙黛瓦的乡情虽好,却总让人捉摸不透古今。   “这些事容后再说……你还有没有原,程见微的记忆?”尽管程见微获得的消息早都吃还递给自己和刘姣安了,可今日来找前者便是来分析线索的,管殷见到不一样的‘程见微’那一刻,当真算得上是‘又惊又喜’。   “没有。”程衡回答的干脆,只是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收拾的整洁的不像话的屋子,“装成个教书先生我还是会的。”   “那你尽快找一找这屋子里有没有他记下来的日记……”   “正经人谁记日记啊?”   程衡这句话把管殷噎的够呛。张口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管殷才意识到“日记”这个东西,似乎总是小学、初中老师交给学生们“连笔”的作业,极少是发自学生们内心的。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衡又一次误会了管殷的想法,只以为后者平日有记笔记的习惯,有些局促的解释着,“我的意思是说,笔墨纸砚都不便宜,就算是这原身做教书先生,看看这屋子也算清贫。”   “哪里有那么多额外的时间和金钱去写什么日记?”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忙着去找些水泡茶给两个姑娘喝。翻来覆去没找到茶,只叫原本沉默的气氛变得更为安静。   三个人围着一个不大的书桌坐着,程衡几次想要张口,终于还是在给两个姑娘又倒了一杯水以后,垂着手坐了下去——再不坐下,程衡甚至担心要被当成多动症来看待了。   “所以有什么是我能够帮上忙的么?”   “程见微查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管殷开始整理起现有的信息,“表姑姑说修建堤坝的事情,刘家也有参与。”   “那不如刘姑娘用个苦肉计,回到家里和父亲问上一问。”程衡在推理上的反应是极快的,“不过说句实话,一般能在这种大事件里活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故事写多了,人物演多了,程衡很难说自己现在没有什么怀疑的人选。   事发相关的人死的、伤的伤,活下来的也大多需要为了生计发愁,连人影都寻不到一个,凭什么刘父就能活得好好的?   这种事显而易见的,要么是刘父实在圆滑,要么是早早脱身,要么……   “程衡,说话要讲究证据。”   讲真,在这些凌乱的消息拼凑起来的时候,管殷也不是没有想过“刘父”有多大概率会是这场冤案的答案。可没有证据,两家又走得那般近,管殷也不好胡乱说话。   更何况,管父下狱的时候,刘父的官职真真算得上是个“九品芝麻官”,据说有心为管父奔走,最后连能说上话的大官家的门都扣不开!   “这还不容易?你以原身的身份大张旗鼓的出现,看看会有什么人来找你,岂不是说明对方心虚i?”   程衡的办法很直接,可小说是小说,小说的女主身后可以有个太子、王爷、摄政王,又或者干脆自己能成“开天辟地第一女丞相”、拿着一本修仙秘籍,直接在黄山山巅飞升——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死了会怎么样,甚至不知道原身都去哪里了。   见过程见微,管殷知道这是个善良的、知恩图报的人。   就连原身管彤彤的剧本,也可以做到和故友之信一样,见字如晤,   可是这个时代做不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良善,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   “人是怕死的,更怕的是无谓的牺牲。”程衡的性子,只要确定了目标,自己心中无愧就什么都敢做,可管殷不一样。   师范院校加上几个月的中学历史老师兼班主任的实习,早就给管殷磨出了一个“谨慎”,饮尽了杯子里的水,管殷看向程衡的目光,鼓励中带着安抚:“三思而后行。”   不能随便按照自己自以为是的想法去做事,更不能拿小说里的奇迹往身上套。立足于辩证唯物的历史观,管殷认为想要为管父沉冤昭雪,最合适的还是“入乡随俗”,按照此时的逻辑做事。   “那怎么?我去科举考个状元不成?”   “可以。”管殷并没有否认程衡这个大胆想法的可行性,“但是……”   “你真的是学历史的么?也不要那么小瞧古人好吧,光是那笔字我就不行。”      “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两个人的话一前一后的被说出口,交叠在一起,像是心有灵犀,又更像是两个同龄人虽然一致,却又各自多彩的青春。   刘姣安只坐在一旁,目光静静的投射在两个人身上。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终归不应该像是自己父亲追求的那样……但愿,但愿自己年少时听到父亲说的话还作数,能一直作数。   “姣安,你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想法么?好不容易走出来,总不能送你回刘家。”管殷没有想过靠着刘姣安回家去找什么消息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原身。   原身自顾不暇的时候,尚且要伸手把刘姣安从那场不般配,也注定不幸福的婚姻拉出来。后者好不容易离开了刘家的泥潭,如果是原身,肯定不会为了自己的事,重新将刘姣安搅进去!   “不如我去问一问表姑姑,表姑姑若是回家,父亲他们也不好说什么的。”   表姑姑是方外之人,若是带着目的回到刘家去,一则扰了她修行的清静,二则也很容易被注意到。这件事即便是和刘家无关,总也容易打草惊蛇。   刘姣安说过之后,也自觉不是个好办法。管殷终是叹了口气:“而今最合适的法子,还是科举。”   故乡重耕读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是太平年代,读书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甚至是给一方带去意想不到的改变。   “教书的事,我同你一道做。”管殷的目光重新移到程衡身上,“如果能找到几个心怀家国的好苗子,这件事便更有了做成的希望。”   管殷知道,想要为管父沉冤昭雪,绝非是一日之功。原身和程见微做了那么久,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什么真正有用的消息。   难道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么?当然不是。   两个人都没有官职,甚至原身被困在教坊之中,连自己的自由都得来不易——又怎么去撼动这一条利益与权利相互交织的链条?   “至于刘家哪里自然不必着急,若是科举得中,又或是这私塾做出了成就,自然有千千万万种回刘家的办法。”管殷说的诚恳,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存疑”。   只是这本是原身需要做的事,需要思的情。管殷终于还是从不该插手,变成了下意识的思考……   “那我做什么?”安排了半天,程衡觉得自己有些被冷落了,毕竟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位置,“写剧本挣钱么?”   “可以。”   又是可以,程衡甚至觉得管殷是在糊弄自己。   “若是可以,这科举你也可以试一试。”   管殷说的有道理,这时候程衡反倒想起来自己那一笔字了:“早知道我就好好练字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生活在忙碌而快节奏的时代,程衡能够把他喜欢的戏曲事业坚持下来,已经是属于一件不容易的事了……   没有什么能交换的线索了,能够一时间做出来的改变也没有了,管殷三个人又只剩下无言的相对而坐。   “你们还能回去么?”   刘姣安替管殷和程衡问出了二者心中萦绕了许久的问题:“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   这句话换来的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之后,管殷站起身来给每个人倒上了水,缓缓叹出一口气。   “我先同三恒回去,你们两个人叙叙旧。”刘姣安知道自己的话更让二人心里不好受,可刚刚不知道怎么,这个想法徘徊在脑海中,不吐不快。   程衡和管殷其实也没有什么旧好叙,两个人只有宏村见的那几面,若不是穿越以来的梦里几番相见,和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做老师怎么样?”刘姣安离开之后,先开口的是程衡,“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   “自以为的好,自以为的不好,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正确。”   “是……”管殷点点头。至少程衡还没有面对什么难缠的家长,还没有遇见勤奋刻苦,却真得受到天赋限制,让老师们唏嘘不已的学生。   “但其实都是一样的,你们笔下的故事也是在教育人。”曾经管殷也把戏曲舞台当成‘才子佳人’的阵地,自己看到了故事,才知道“才子佳人”也是一个时代的反应,不比任何一种形式的教育差。   程衡终于找到茶了。   取了热水冲泡开,程衡是想和管殷谈谈心的。只是杯里的茶看上去还不是今年的新茶,茶叶泛起了黄绿、墨绿,就连香气都有些散了。   “所以我们还要在这里留很久么?”   “先将眼前的事做完罢。”管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甚至可以看得出来,面前人对于“回去”的迷茫比自己更甚。   “原本我以为离开我自己笔下的剧本,我就可以回去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已经教会了我不少。”   “嗯……”   两个人谁也说不出“既来之则安之”,一盏带着枯味的茶,似乎有意像两个人昭示着什么——就像是青春易老,又像是青春终究是不长久的。   “你说我们还能离开么?”   “不知道。”   “先活下去,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这个时候管殷忽然理解了:于是耕读传家,似乎都是最好的办法,前者是活下去的办法,后者是追求活得好一点的办法。   至于经商,两个人暂时倒是没有想过。没有钱,不会做生意,若是刘姣安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刘姣安一直很聪明。   明亮的蓝天在天井里,像是一块被切割成四方的蓝宝石,美是美极,可一样是入目逃不开的孤寂。 第66章 万紫千红落教坊 山清水秀多俊郎    第66章 万紫千红落教坊 山清水秀多俊郎   “你这样登门,真的没有危险么?”管殷提起要去教坊一趟,程衡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我记得你也没有原身的记忆,那些人和原身生活了那么多年……”   “不必担心。”   原身已经光明正大的离开了教坊,又不曾和那里的好姐妹断了联系,暗地里几多帮衬——管殷不觉得自己此去会遇到什么危险。   “若是他们与你叙旧,你又打算怎么说?”   “我只去问那姑娘,关于她心上人的事……余下的,我一概不回去过问。”   管殷这样说,可程衡并不以为然。时间能够将前者变得主动,动容当然也会让管殷做出一些有风险的事来。   “读了这么多年书,又要考教资,你这条路走的一点也不轻松。”   原本有些不管不顾就要往出走的管殷因为程衡这句话顿住了脚,两个人齐齐安静了半晌,管殷这才又回过头来:“嗯。”   管殷不知道教坊在何处,但刘姣安是知道的,后者引着管殷过去的路上,管殷一直回想着自己听到程衡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浑身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没有浇灭管殷把事情查清楚,换原身父亲一个沉冤昭雪的真相之心,却真真的让管殷浑身一颤,清醒起来。   无论自己要做什么,首先要保证的还是自己这条命。   那边有自己十几年寒窗,也有期待着自己回去的父母,还有自己从小就追求的身份……管殷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里的人和事触动得太深了!   “二位这是来……”刘姣安也不是头一次女扮男装,管殷对此更是轻车熟路,刚才到了教坊门口,就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找你们这里的凌霄姑娘。”   “二位是来找凌霄的啊,凌霄这几日嗓子不舒服,恐怕是唱不好……”   “嗓子不舒服?”都说如今这教坊卖艺不卖身,可艺又能有什么无?非是歌舞。   嗓子不舒服,挣不了钱。凌霄的日子恐怕是不会好过了。这下管殷更要着急了——且不说凌霄那心上人是不是真能在科举里高中,就凭着原身和凌霄之间的感情,自己也不能束手旁观。   “是啊,二位想必也慕名来听我们凌霄姑娘唱曲的罢?”   “凌霄姑娘这两天不舒服,二位便好好要凌霄休息休息,等到改日……”   “哎哎哎?你们现在进去做什么?”   “让她们进来罢。”开口的正是凌霄,虽然管殷不曾见过前者,也能听得出凌霄这略带沙哑的声音背后,原应当是又一副清亮婉转的嗓子的。   “好……”   凌霄自己答应了,门口的小童也就不再拦着,原本一脸的骄傲如今也褪下去大半,只剩下对于面前二人身份的猜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刚才走到凌霄的屋门口,后者就已经将这颇有些不礼貌的小童赶走了:“去忙你的罢,莫要随便打量客人。”   管殷和刘姣安进了屋,屋里另一个姑娘站到门口关了门。管殷对于这个姑娘倒是有些印象,正是那天穿着一身颇为蹩脚的男装,拿着那封来自凌霄的亲笔信找自己的人。   “殷姐姐,这是……那天的小郎君么?”   “姐姐,你分明知道她也是个姑娘的。”   凌霄并没有在意自己屋里人言语间的不注意,微微泛白的脸上,笑容洗去了原本的疲惫:“那小童是殷姐姐离开之后新来的,所以并不认得姐姐。”   ’“无事。”管殷当然不在乎,这趟自己的目的很明确,正是为了凌霄和她那个心上人而来,其他的事情和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你嗓子是……”   “殷姐姐知道的,我每来月事的时候,经常哑了嗓子。”凌霄并没有对管殷升起任何怀疑,轻声的喟叹也只是针对自己的命运。自小瘦弱,所幸生了张好面皮,就这样被家人卖到了教坊里,若不是这里的姐姐妹妹们,恐怕还活不到现在。   “好生休息。”   “嗯……”   屋里另一个姑娘已经去沏茶了,凌霄也趁着这个时候描眉画眼,把自己打扮起来:“早知道殷姐姐来,我应当好好梳妆才是。”   “不知道殷姐姐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谁说女子梳妆是为了给男人看的?凌霄尊重自己,也尊重原身,所以会为了她的‘殷云’姐姐好生打扮自己。   眼前的姑娘扫尽疲惫的样子不知道比刚才见的第一面明媚了多少。管殷很想知道,如果她不用在这教坊当中,又会是怎样的恣意。   可管殷现在甚至连自己都谈不上解救,更遑论是教坊里的姑娘?管殷没钱给人赎身,更没有钱养活凌霄。   所以管殷能做的就是让真相换来该有的一切,到那个时候,即便是再想要做些什么,也容易得很。于是管殷不再墨迹,将自己的情况说给眼前的凌霄姑娘听:“此番来,我是有一事相求。”   “我有什么能帮上殷姐姐的?”凌霄显然有些惊讶,在她眼里,‘殷云’姐姐就像是九天的神祗,能够活出自己的样子,也像是周天的星辰,能够照亮身边的一切……这样的人儿也会有所求么?也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帮得上嗯么?   “若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殷姐姐但说无妨。”   “你可听说这教坊有一女子卖身葬父?”   “这我当然……”凌霄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目光如炬的望向眼前人,“所以那女子是殷姐姐?”   “是。”   “当年我父被卷入要案,管家一朝败落。我为安葬父亲,不得已卖身在这教坊之中,后来以写戏为生,成了你口中的殷姐姐。”这些旧事是管殷从程见微与刘姣安的话里拼凑出来的。   刘姣安说:曾经寻常的一次告别,没想到再见面就是女扮男装的她没能第一眼就认出教坊里的‘殷云山人’。   程见微说,后悔没有早一点找到自己的义妹……   人生有太多的“后悔”,可以往难追索,当时的人已经做了最正确、最合理的选择。   “所以殷姐姐想要让我做什么?”凌霄对于自己的‘殷云姐姐’有着盲目的自信。   殷云姐姐是个好人,那么她的家人也一定是好人,管父被卷到了要案里,恐怕殷云姐姐也异常伤心——若是能沉冤昭雪就好了!   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凌霄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教坊歌女能够做什么。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殷姐姐但说无妨。”殷姐姐帮了自己太多,什么一个不情之请,就算是十个、百个,凌霄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拒绝面前人。   “若是你那心上人将来不负你心,我希望他能在不把你们搅进去的前提下,找一找当年的卷宗。”管殷当然希望那读书的秀才不会是个负心人,只是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管殷自己心中都带着七分不信。   “呃……”   听着管殷的话,凌霄短暂的愣了一瞬,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么难办,而只觉得理所应当:“那是自然。”   “相公进京赶考的钱还是我同姐姐借了又借,平日里他笔墨纸砚,哪一个不是这教坊里的姐姐妹妹怕苦了我,明里暗里塞给我的?”   凌霄看得明白。教坊里的姑娘们嘴里不曾停下来的提醒着凌霄:男人的嘴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另一边,又因为担心凌霄苦了自己,把手里面难得的余钱递给凌霄,还要顾及着后者的情绪,免得看起来这一切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好,那就先写过凌霄妹妹。”   茶沏好了,显然凌霄也没有就这样放管殷和刘姣安离开的意思。三个人坐下来,屋里那个姑娘也跟着坐了下来,四杯茶倒了个半满,管殷开始闲叙起来。   “凌霄妹妹与那秀才的事……”   “妈妈捉了凌霄姐姐送那秀才出去,狠狠的打了姐姐几板子,害得凌霄姐姐三天都没有下来床呢!”凌霄支支吾吾的没有张口,又是那个小姑娘在一旁添话,“要我说妈妈也真是心狠,因为凌霄姐姐靠得是嗓子,就那样狠狠的打她!”   其实管殷倒是能理解这教坊妈妈的心思。   “卖艺不卖身”的教坊,自家歌女却去和一个秀才厮混到了一起,在这个年代的人眼中,和大家闺秀无媒苟合,没有什么区别。   又或者更甚……有可能连累了整个教坊里的姑娘私底下被人动手动脚。   换一个环境来看看,教坊妈妈的身份无异于是明星的经纪人。自家签约的明星传出来绯闻,其余的影响都需要公司来担,当然需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妈妈也不是……”   “好什么好啊?也就是凌霄姐姐你性子软,要是我……”   小姑娘莽莽撞撞的话终于还是被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噎了回去。这回倒是学会了闭嘴好好坐在一边喝茶——不大的姑娘家还没有安全张开,微微有些胖乎乎的手抱着杯子,也是可爱的紧。   谁都知道小姑娘是为了凌霄好,这时候有些气鼓鼓的样子,总归是说开了的好。   “你长大了便知道了,姐姐这样确实……不甚妥当。”   小孩子都不愿意听这句长大了,可这又是凌霄姐姐给自己的解释,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生闷气下去,还是顺坡下驴。   “好了,你去那边休息休息,我和你凌霄姐姐有话要说。”眼前的小姑娘和自己的学生年纪差不多,那天一见,管殷还记得这个身量快长足了小姑娘处处露着稚气。   还应该是在学校里,明堂书本,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年纪。在这里却是不可能的了……   古言爽文里的翻天覆地哪里有那么容易,管殷心里酸酸涩涩的,但也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什么太多的改变——能让一些事的真相浮出水面,能让一些人活得好些,就算是自己能够做的最多的事了。   不光是为了这些良善的人们,也是为了自己那颗在新世纪成长起来的心。   “后来呢?”   “后来?”   “后来那小秀才有没有给你传什么信回来?”凌霄也算是原身一直挂念着的,管殷既然接过了原身的身份,自然也要为凌霄的事情操操心。   这教坊里的万紫千红多是蹉跎了岁月,管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先从改变自己的处境开始。   “有的有的。”凌霄的目光落到了那靠窗的书案上,些许的柔情与缠绵的风搅在了一起,“那匣子里面都是他寄回来的书信,我都留好了的……往后无论是去京城找他,还是等他回来,夜里挑灯,我也会拿出来念一念的。”   “你当真那么爱他?”   “爱。”平日里凌霄都是自问自答,又或者是相对而坐时,与那个小秀才嘴里的甜蜜。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自己信任的人张口问自己。   是爱的,不然也不会明知故犯的专程给他去送个赴考的钱,也不会想尽了办法,借尽了钱……   眼前人的年纪也不算大,至少认识那个秀才的时候也还是豆蔻年华,管殷可不觉得凌霄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又是依赖,干脆绕过刚才的问题,让真正的答案留在凌霄自己心里。   “如今春去夏来,岁月大好,你若是得闲,我偷偷带你出去转转。”   正是青春好年华,也该给自己偷得一片好风光。这是管殷心里面的话,并没有直白的和凌霄说出来。   “殷姐姐,凌霄姐姐,我能不能随你们一起……”   “等你大些。”小姑娘情窦初开,若是再遇上个‘心仪的秀才’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好罢……”小姑娘又委屈上了。   “你就这样一直等着他么?像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年纪大了会怎样?”春光不再的时候,那个秀才现在口口声声的爱又会变成什么?管殷明白,此时的凌霄已经不是初见秀才时的年纪。   “又能怎样呢?”   “嗯?”凌霄的声音太小,就像是呢喃,管殷一时间听不清晰,“凌霄你说什么?”   “姐姐,我没有殷姐姐你的本事,更没有男儿天生的身份,也没有天仙不老的本事……所以,老了便老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并非是凌霄自暴自弃,只是就像她话里说的那样——又能怎么样呢? 第67章 阴晴圆缺岁无尽 无情有情谁负心    第67章 阴晴圆缺岁无尽 无情有情谁负心   “又能怎么办呢?”凌霄的话还萦绕在耳畔,管殷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驳。   明知道凌霄说的对,可管殷又不愿意承认世间事的无可奈何。   “有奈何无奈何,就像是我和你说的那样,即便这男人当初当真爱过她,到了那个位置上……又有多少人连自己原本为什么要去考科举都已经抛之脑后了。”程衡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已经有些酸痛的手腕。   写出来的文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顺滑了,程衡高兴之余,也难免感叹手中的毛笔用多了,实在是累——古人是真的有本事。   “我明白。”   “你也知道,我原本是不想掺合进来的。”面对着程衡,管殷很难不想起来自己刚才来到这里时候的想法,“可是看着他们,我又真的很难不去做什么。”   “我也是。”   程衡的话,是在支持管殷,同样的,也是在就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想法做解释。   目光交错,两个人一下子不知道有什么容易一点的路是可以选择的了。   “那就做呗,管他负心不负心,我们总也不可能靠着他来成事。”既然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做,程衡便不屑于假手他人,“一年不中就三年,三年不中就五年,全把这科举当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也没什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管殷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间想起来:自己好像刚才还在高铁上,看着学生们即便是出来玩还没有忘记带着五三,老师们即便是带着游学,也随时拿着一支红笔,应对着同学们可能出现的问题。   “喂,管殷,你在想什么?”程衡主意到管殷在发呆,站起身来走到后者面前晃了晃,“我现在的想法是,今年既然就有一场考试,我就去试一试,毕竟真题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来的好。”   “万一命好,真的就考上了,那我们的进程岂不是又快了一步?”   其实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这个完整的进度条到底有多长,能做的就只有顺着原身的生命轨迹把事情做好——看起来很容易,但对于两个在新时代恣意生活的青年来说,这个时代的束缚实在是太多了。   “你知道……”   “那些避讳什么的,我都会小心的,你大可以放心。”   “我同你一起去试一试。”自己是做老师的,如果今年程衡没有考过,自己也能够总结题型,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卷后面的考试,总比程衡一个人苦战容易些。   “可是原身的身份……”   管殷那日同邻家的老汉与夫人了解过当朝的律法,律法中当然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应试。只是如果自己一步步的考上去,会不会有人用原身“罪臣之女”的身份强行打压。   又会不会因此反而绝了后来女子科举应试之路?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好,管殷对自己的要求向来是不能意气用事。   “你只管替我做好这教书先生,科举的事情交在我身上就行了。”   程衡毫不犹豫的断了管殷的犹豫:“管老师,你既然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为什么要纠结一定要做那些自己做不好的事情?”   一句“管老师”把管殷叫得又是一怔,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绝脸颊上都飘过一抹绯红。   管殷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是来到这个时代却处处受制,哪怕管殷心里总提醒着自己“历史”两个字,可无论如何还是不肯服输的。   不肯输给任何人,也不肯输给这个时代下的制度。   “那就要麻烦管老师帮我把字抄一抄了。”   “我的字也不好看,姣安她……”程衡有些像是鬼画符的字赫然摆在自己面前,原身程见微的字笔挺又刚劲,确实和刘姣安的字体不一样,反而和管殷的有几分相同的意境。   “好。”   程衡在写故事,管殷在抄文字。不一会儿,前者的故事到了瓶颈,也就转过身来盯着后者写下的一笔一划。   字如其人,管殷的字里面有一种不服输的闯劲,并不像是平日里管殷表现出来的平和无害。   “管老师,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事不一定要循规蹈矩的去做?”程衡看着看着,没来由的张口,“你看,你现在的字都好像是被框在了四方的格子里。”   管殷闻言顿住了笔,可是脸上却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展露出来,只是呆呆的盯着面前,盯着面前的一字一句。   “你的意思是……”   卷好了管殷誊抄过的字,两个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殷云山人’之名分明是原身管彤彤的,如今这一笔带着苍劲的字反而不像是殷云山人的笔迹了。   “管老师,我觉得你不该给自己设置那么多限制,就像是你对待历史的态度那样,你对自己一言一行的要求都太严肃了。”面对管殷的问题,程衡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你这样生活很辛苦。”   “做老师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   “但以身作则可以有很多种体现方式。”   两个人之间似乎又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管殷并不是很赞同程衡的话,甚至觉得后者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小孩子们最是容易有样学样。”   窗外的竹影铺在面前的宣纸上,好像是刚才画上去的焦浓重淡,管殷并没有因为这幅画卷而产生片刻的停留,甚至就这样用漆黑的墨,点在竹影洒下的青灰里……   “总有人说‘戏子无情’,这些年又老有人去讲什么‘戏子有情’,其实我觉得有情、无情,负心辜负的终究不是外人的情感,分明是对自己的背叛。”   看起来程衡很难静静的看着管殷做事,既然后者提起了凌霄的那个心上人,程衡便不得不想起‘负心戏’的概念来,嘴里面想要念叨的事情也就随之多了起来。   “负心,负心,负的分明是自己的心。”   “负心戏负的不只是所谓的爱情,芳草美人赋,美人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理想呢?”   管殷并没有抬起头来目视着程衡,只是由着后者继续说下去——这时候,任何目光似乎倒成了能够打断程衡思绪的,不应该随便出现的存在。      “本身是为了自己和心上人能够过上好日子,为的是寻常百姓被那些官员欺压的苦不再存在,为的是这个国家海晏河清,才拼了命的读书,才拼了命的想要向上考……”   “负了美人心的那一刻,难道没有把自己原本的这些理想都抛之脑后么?”   “那你觉得你呢?如果真在这里科举一步步走上去,你会不会因为权势不想离开?”管殷是学历史的,她太知道历史上的一个个人是如何倒在一个名为‘权力’的石榴裙下,深深的俯下去,再也抬不起头来的。   “我不会的。”   “因为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回去。”   “难道你不会负心么?”程衡自己说了那么多,管殷并不觉得前者能够没想到这个可能,“万一,万一那个时候你意识到这里你不需要和那些无良的老板打架,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权力,捍卫你自己心中一直追索着的公平呢?”   “你真的觉得自己就不会一样变了心么?”   管殷的声音不大,可谈得上是振聋发聩,程衡一时间只是愣愣的把目光落在前者未曾停滞下来的笔尖上,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   “你到时候又该如何证明给自己看呢?”   向旁人证明自己的心已经足够不容易,向自己证明自己的心,可谓是难上加难——多少人从来就没有看透过自己的“心”到底为的是什么,又谈什么“初心”,讲什么“无愧于心”。   “我觉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程衡的话停了又停,像是那群做回车诗的‘诗人’一样,细细的数着自己的心。   “我喜欢的是新时代里那些科技,新时代里那些人,新时代里那些开放的思想……我接受不了什么三妻四妾,也接受不了为了权力向所谓的皇帝下跪。”   “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野……”   “我更不喜欢那种勾心斗角的辛苦。”   “等你到了那个位置上,你回看自己经历过的辛苦的时候,你还会这样想么?”   “再离开手机一段时间,我会活不下去的。”   管殷原本以为程衡接下来回给自己的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又或者干脆只是自己不属于这里,自己一切的辛苦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回去的办法……   可是程衡这个答案,在管殷意料之外,却不是一般的合情合理。   平时半个小时手机都离不开的大学生们,怎么舍得这么久看不到自己的手机?   “我想上号打游戏……”程衡的游戏瘾犯了,于是他说出来的一切也就跟着合理起来。   管殷很想问一句:我们这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关于哲理和人性的讨论么?怎么忽然就出现了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局,有些好笑,有些像是大学生和研究生最真实的心理状态。   “没有手机没有网,你要不还是去练练字罢?”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交错,管殷在耸肩,程衡已经露出了笑意。   片刻之后,两个人相视而笑,谁也没有嘲笑对方傻兮兮的样子——一个是离开学校又进了学校的老师,还保持着和学生一样的纯真,一个是在舞台上戴惯了‘面具’的编导生,走到舞台下,就是一个‘清澈愚蠢’又有着自己坚守的大学生。   让他们来到这个时代,还是太为难他们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那些穿越者们怎么就能混的那么好,我们来了……到好像是添乱的人一样。”管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也已经不再在宣纸上停留,“后来我觉得,或许是因为很多小说里面的设定,那些人在他们所谓的现代社会都生活不下去了。”   “怎么说?”   程衡看过的网文其实还没有管殷多——这似乎和两个人表面上的性格表现并不一样。   “你想想看,要么是倒霉透顶被雷劈了。”   “要么是实在卷不动,原地猝死穿越。”   “要么是辅导孩子作业,活生生气死的。”   “再要么,无父无母,忽然被车撞死了……”   “当然,天降异象忽然穿越的也不少……可很多似乎都是现实生活里面的小透明,来到这里,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抱负,一旦有机会,就渴望活得更像是个完完整整的人,所以一定有不断向上走的驱动力。”   所以这就是程衡和管殷之所以和他们不一样。程衡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再差也不会没有工作饿死。管殷的未来是光芒万丈,就算做不到桃李满园,就算要面对各种奇葩的学生和家长。   总也能有那么一两个学生,让管殷若干年之后依旧记在心里,记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记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就像是程衡和自己的那个语文老师一样,表面是老师,更像是师父,像是家人。   “做老师虽然辛苦,其实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看着孩子们做对一道题的时候,看着他们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样充满活力的时候,看着他们……”管殷脸上难得有了更多的表情,明媚的,甚至比窗外的阳光更光明些许。   “做编导其实也是一样,自己的故事,别人的故事……其实很解压的,可惜你没有机会体验体验,很有意思的。”   “等我们回去,有机会总要感受一下。”   “是啊,一定要感受一下……和那个时候我拉你来做参与的观众是不一样的。”程衡想起那天被起哄的时候,还没有过初恋的他也难免带上了害羞的情绪,“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不愉快,在舞台上都能忘记。”   “好啊……”   是啊,好啊,可是两个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属于他们的新时代。只是这片刻的回忆也已经足够美好,美好到让两个人忘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少困难需要面对……   美好到……窗外的太阳都被两个人的明媚和热烈烫了回去,隐藏在云里久久不出来。 第68章 高月夜隐云造梦 长夏昼漫共田耕    第68章 高月夜隐云造梦 长夏昼漫共田耕   私塾和四方小院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难怪原身程见微会不住的叹息自己为何不曾早些找到原身管彤彤。   就像是那些从家里丢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孩子,最后被发现的时候就在邻村一样。   难免让那些一直苦苦寻找的人心怀愧疚,甚至怀疑自己的一切辛苦是不是只感动了自己……   “总觉得他们把这些事做得比我们好了太多。”   月来清风无声,星隐长云成线。似乎是海阔天空,也该是长路无阻。可是落在愁人眼中,别是一番滋味。   “不破不立和底气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一道女声蓦地响起,像是自天外而来,又好像近到就出自自己身上,从自己嘴里吐出来——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   “底气?”   管殷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底气,历史也好、教书也好,此时此刻似乎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你的敢做不是不得不做,我的敢做却来自于不做,便……”   便什么?一刹那,管殷心中就划过了答案。只是一如昨日同程衡谈起事情来的时候一样,不愿意承认。   “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做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就是你的底气啊。”那道声音并没有再顺着自己原本的话说下去,反而是转过来,把管殷需要的答案说给了管殷听。   “你知道,终究有一天,我们不用藏在男子的身份下做事。”   “你知道,终究有一天,天下清晏,不需要再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被凉月惊醒了夜梦,管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宣纸上,被风轻轻带动起来的纸边,好像刚才有谁正拎着那一角,默默地、默默地念着上面的文字,又提笔书写了什么。   可是干净的宣纸就像是不远处邻家的外墙一样,乘着月色分外洁白。   什么字迹也没有,甚至连一点从零落的淡墨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是梦一来一去,不留下半点实质上的痕迹。   “是彤彤么?”管殷喃喃。   原以为程衡和自己来到了一个世界,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便应该不再有了。可不但有,就连原身管彤彤都出现了——管殷真得怀疑这一切无非都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也有着同样的困惑么?”   淌水般的月色里,程衡的梦甚至更光怪陆离几分,前面还在感叹这一屋子里除了书,还有很多记录着每个学生学习进度的文字。   后面,程衡就被带进了这光怪陆离的梦中,看着管殷见到原身,又看着管殷慨叹。   终于自己也见到管殷口中那个程见微了,见到那个一边为老师的沉冤昭雪殚精竭虑,一边也没有忘记自己这群学生的程见微:“所以,你就是管殷说的程见微?”   “见微知著,若我当真能够同这份期许一样,或许早就能找到我那义妹,也早就能为老师沉冤昭雪。”果不出管殷所料的,程见微到如今,心中仍是又愧又悔,“若是当初我能够早些回来,或许义妹也不需委身教坊之中。”   “管殷和我说过,你那义妹凭着自己的本事,除了辛苦些……倒也还算顺意。”   至少没有人强迫她做什么自己不愿意做的事,除了不得不扮做男子的身份讨生活。   可是谁也强求不了时间倒转,于是程见微短暂的失神之后,同样把自己的情绪从刚才的话题中绕了出来,说回到那些真正能够弥补到遗憾的事情上去:“读书人,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希望拜托你,用你擅长的方式,写出当初的故事来,让这徽州的老百姓都能看得见一切原本的模样。”   “若是打草惊蛇,岂不是前功尽弃?”程衡明白,有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能够争取的事情一定不会放手,可无谓的牺牲根本召唤不来更多人的觉醒。   程见微一怔,点点头认可了程衡的话:“也难怪你装了那么久的教书先生,也没甚么错漏。”   “这科举?”程衡目前没有管殷那么宏大的思考,只担心这科举若是一再过不去,一切的想法便都推行不下去。   哪怕把这场穿越当成打游戏,总也有应该遵守的规则和逻辑,程衡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逆天而行的本事。   “吉人自有天相。”   一片竹影坠在身上,敲醒了睡眼朦胧的程衡,四下里望望,只望到一汪再清冷不过的月色,毫无节制的顺着天井往青石铺就的地面倾泻。   “什么叫做吉人自有天相?”   戏台子上的鬼神是人心讨公道,更平阳间不平事。   程衡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相信鬼神的人,可有一件事程衡是坚信不疑的:即便有鬼神,即便有常人不能解释的能力存在,首先要做的,也应该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去做。   对月未眠,身处两地的两个人就这样站站坐坐,一直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再疲惫的人都已经从卧榻上爬起来了的时候,也没有再睡下。   程衡称病让私塾的学生们晚几天再来上课,管殷想起自己大学时候学着别人搞兼职,学过的那点听书配音——尝试模仿着程见微的声音,照着后者为每个学生制定的不通宵学习计划开始备课。   “我想随三恒一起去老伯伯家里面。”   “老伯伯?”   “哪个老伯伯?”   “你说的那个有个英雄子女的老伯伯啊。”程衡如是说着,“去帮老伯伯种种地,说不定能够有什么能够让我更快沉浸式学习的法子呢?”   “你同那老伯伯去世的儿子一般年纪,你也当真不怕要人想起心中的难过事!”   管殷总觉得程衡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像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我又同那伯伯的英雄儿子不一样,不同的性情……终归是好很多的。”程衡似乎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去,“你大可以放心,我倒也没有那么莽撞。”   程衡并未和管殷提及自己身为教书先生却当众“开嗓”唱戏的那个插曲——人遇上了自己所坚守的事,实在是难免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旁人理解不了的时候,就会把这种赤诚而真挚的情绪完完全全的理解成“幼稚”。   两个人说熟不熟,只是“异地同胞”的依赖才让二人看似无话不谈,程衡当然不敢把自己的坚守说出去,让别人当做幼稚孩童的狂言。   “好。”既然程衡坚定了想法,管殷也不想横加阻拦。   自己是做老师的,却不敢说从学业到人生面面俱到A——看到了这么多的不如意,管殷才觉得自己实习之前的生活已经算得上是太过平顺。   程衡的年纪不比管殷小什么,不同的人生,不一样的经历和处境,也就注定了管殷和程衡在思考一件事上的价值选择与价值判断并不尽然相同。   所幸,两个人都还算得上是好人。   高台教化也好,教书育人也罢,心系的都是这些寻常人的未来和思想。   并没有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不得已,又或者是自我的追求,就是能够得到权贵的青眼,从此一飞冲天……   骄阳落下的地方,风和雨有效的避免了这片土地有可能的寸土不生。   说实在的,程衡没有做过什么太多田间地头的活计,能够拔拔草、摘一摘吃饭用的青菜就已经是很不错的。   “见微,这是杂草,怎么混进菜里面去了?”老伯伯并没有埋怨眼前不大的孩子。   寒窗苦读,有不少人只识大字不识五谷,眼前这孩子好歹还没有占上四体不勤,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程衡当然没有中暑。   戏曲导演自己也是要能表演的,水衣子、厚重的戏服,要是在有空调的大剧场演,一场下来都能够浑身是汗。   更不用说偶尔还会有一些下乡的项目——程衡学戏没少吃苦,种种地的事情,除了不擅长,到也不至于太拖后腿。   “见微,你若是累了便歇一歇,总归老汉我一个人做事也习惯了……这些年,这片地都是我一个人伺候下来的。”邻家老汉这样说着,“我那孩儿还在的时候,甚至也不曾帮我种过地。”   “我总同他讲什么建功立业的抱负,也未曾问过他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程衡感觉的出来,邻家老汉的遗憾其实同程见微是一样的。已经知道过往不可追溯,一切总应该向前看。   只是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忘记过往,尤其还是一个自己认为自己有所愧疚的过往?   “他……”刚要开口,程衡又把自己刚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至少他做到了老伯伯所期许的。可程衡知道:这份“做到了的期许”,分明才是老伯伯如今心中真正过意不去的那道坎。   阳光落在身上,泥土不再是平日里路过学校花圃时候那淡淡的芳香,反而是一股带着酸臭的焦糊味儿,就像是刚出地铁站那个下水沟在雨过日晴的时候经常泛起来的味道。   程衡忍着下意识就要作呕的生理反应,继续有样学样的做着事。   因为程衡知道那个下水沟能够滋生出来的只有蚊虫和细菌,可是这片土地能够孕育出来的,却是读书人、教书人、商人、旅人、穷人、富人、权贵、百姓,所有所有的人能够赖以生存的粮食。   “好了,回家了,这草是拔不完的。”邻家老汉眼里,程衡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坐在田埂边像是数着杂草一样,一根一根的拔着——这就算是拔到猴年马月、地老天荒也拔不完,人拔草的速度根本比不过杂草生长的速度。   程衡这草拔的其实还有些意犹未尽,悻悻的站起身来时,整个人觉得有一瞬间眼前发黑,往后错了半步站住身形,眼前的黑蒙还在像是电动大幕一样徐徐上升。   凭着刚才记忆里的方向,对着邻家老汉投去一个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程衡终于从猛地站起来带来的不适中缓了过来,跟在老汉身后,顺着田埂离开了这片陪伴了一个白天的土地。   邻家老汉扛着锄头在前,三恒本是想伸手接过去的,可前者一个眼神就杜绝了三恒刚才要张开的口。程衡见三恒吃瘪,也自知自己的体力不济,干脆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原本想要找机会和老伯伯谈谈心的心思,也已经全数被口渴所替代。   “家里没有什么好茶,你勉强喝一些。”邻家老汉并没有过问程衡为什么要来跟着自己去田里忙活,只是接过夫人递过来的茶,送到了程衡手里,“见微你求的又是什么?为你那老师洗清冤屈么?”   “是。”程见微已经说过这是自己毕生所愿,程衡此时回应着老伯伯的话,也算得上是理直气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老师并不无辜呢?”   这个问题作为程衡当然想过,程见微却不一样——老师亦师亦父,在他心里是不会背叛自己本心的存在。   “疏忽大意也算不上无辜。”   “我只想查清楚这钱到底是不是老师贪墨的。”疏忽大意当然算不上无辜,就包括面前的老伯伯忽视了儿子的情绪,只求他一味上进,得了最后的结果,也算不得无辜,程衡如是想着。   邻家老汉不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的三恒身上:“你家那两位……你家相公今日忙么?怎么不见她过来?”   “相公和夫人去了程先生的私塾,说是要整理整理那边的东西。”三恒照实答了,犹豫片刻又道,“程先生还是告病来的。”   邻家老汉点了点头,示意三恒也喝些水,不要再站着了。   日影斜,天光暗,这天地之间的湿热和蒸燥还没有完全撤去,索性屋子里倒像是涵洞一样,湿润而清凉。   青山挂朱红,流云勾金丝,不远处山云相接之处,太阳若隐若现,足像是烧红了的圆炭。   “老先生,时候不早了,我同三恒先回去了。”   屋子里的三个人一直很安静,安静到若不是不远处的鸡啼能压得住咽水的细微声响,都能被两坐一站的人听个清楚。   于是略有些尴尬的程衡一直抱着茶杯浅啜。随着时辰不早,程衡这杯茶也是彻底见了底。   “好,路上小心。”   没有什么额外的客套,只是平凡的一天,来了个算不上熟的客人又走,自那日邻家老汉同管殷说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心绪反而安宁的许多。 第69章 乾坤为谁昭朗朗 云雾深山覆茫茫    第69章 乾坤为谁昭朗朗 云雾深山覆茫茫   天光亮,山影重,竹色半倚窗畔。管殷坐在书案前,毛笔沾饱了墨,照着程见微的笔记和书架上的书,草拟出一份过几日的教学大纲来。   隔了不知几夜的墨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飘香,甚至微微泛起些苦臭来。   天热,在砚台里放着的墨汁也难免变质。程见微本就不算有钱,家里的笔墨纸砚都算不上好。   管殷有些受不了,站起身来想要去把砚台和笔好好清洗一下,再重新换上新的。   原本已经有些酸痛的手指随着管殷这一收拾轻松了不少。毛笔搭在砚台上,再坐在桌案前,手里空空的管殷只觉得整个人都歇了下来。   人一旦把身上的担子卸下来,就会开始贪恋这份闲适,很快就提不起刚才那么大的兴致去做事了……   于是管殷就这样把自己手里的事暂时的搁置,看着尖端发灰的笔毛,管殷收回来的手很快又伸了出去,起拾砚台上的笔拿在手里,对着面前的宣纸就要落笔。   “不对……”还要自己磨墨。   好不容易放下的懒惰很快又被面前的小困难激了起来。人大多数时候无非是得过且过的,管殷自问也没有什么过分高尚的品格——窗外天朗气清,山巅青松流云,当人没有什么饱腹的生死必然的时候,除非是全民族的恩怨,铁蹄下破碎的山川,很难不有片刻的惰怠。   天色正早,管殷看了看一边摆着的墨条,皱着眉前后打量着自己准备好的白纸,边角处被撕得毛毛躁躁,也亏是这准备好的教学大纲不用像在学校里那样提交,不然管殷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拿出去。   “晚些再说罢。”皱了皱眉,管殷重新靠回到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旁的书,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   不只是人会懒惰,而且一个人的时候,人很容易就会产生厌倦和疲惫的心思,做什么事情都很难提起兴趣来,管殷就是这样一个人默默的坐着,原本揣满了兴致去做的事情也做不下去了。   日上中天,管殷决定给自己随便找些吃的,填饱肚子之后再继续自己的工作。   起身,收拾收拾,吃了饭就又觉得有些疲惫,管殷靠着桌面,借着正沉厚的日光浅眠了一会儿,轻而易举的就睡下了——直到身上觉得有几分冷意传来,管殷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管殷的目光移向窗外,终于被窗外的光色退去了满眼的惺忪:“睡了这么久么?”   天光渐斜,微弱的橙黄落在墙壁上的时候,管殷才恍然大悟——大好的时光就这样荒废过去。   匆匆站起身来,又觉得有些腹内饥饿,管殷动了一瞬间的念头,想要去在给自己热上一碗清粥。   才迈出去三两步,管殷的意志力终于把人拽了回来。想起中午放任自己去做了饭、吃了饭……时间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任何事都逃不过一句:迟则生变。   管殷明白这样的道理,自然而然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机会继续耗下去。更何况,事情拖得越久,曾经那些被尘封了的证据就更难以完整的组合起来。   对于管殷来讲,了解清楚情况之后,制定一个相对可行的教学大纲、有细节的教学计划都不是件难事。   把飘出去休息的思绪拉回来,再静下心,管殷不一会儿就把要做的事情忙完了大半。   “天色晚了,点着烛火也难免伤眼,休息了罢。”刘姣安身体不舒服,休息到星光点点的此时才好了些。   白天里管殷百般理解,说什么也不肯让刘姣安陪着,如今后者来劝慰自己休息,睡了一下午的管殷倒觉得自己想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似的……心虚的不看把目光投向刘姣安。   “无事,你先去休息,我晚些再睡。”   “不在这一天的。”刘姣安只当管殷是心里憋着股气,说什么也要把事情做得更好、更快,早日交代出个结果来,“你自己……莫要太累了。”   管殷隐约猜到了刘姣安收回去的那半句话,怕的是自己误会她在乎的是原身的这具身子,而不是如今的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灵魂”。   可刘姣安越是这般谨慎,管殷也就越是为了自己荒废的这一下午感到歉疚。   “我下午的时候在书房歇下了,方才没有忙多久,姣安你不必担心我。”说完这句话,原本压在管殷心头的些许悔意消散了大半。   其实管殷也没对不起谁,真要找出个“对不起”的,管殷荒废的时间无非是对不起自己——这样的话,管殷也曾一次次讲给学生们听,一次次从自己的老师们那里听到。   可听进去、说出来,又或者是一句“我保证”都轻而易举,和真真正正的做到了却完全是两码事。   “上了初中我要认真读书”、“上了高中我要好好学习”、“上了大学我可以”……   “老师桃李满天下”、“现在做小老师,将来我也要教书育人”……   这里面有多少说出来的保证变成了虚话?   “知行合一……”管殷口中喃喃,似乎是刚才意识到这短短的一个词就有多么难做到。   站在一旁的刘姣安脸上映着烛光。   烛火的位置很低,如果程衡看见,一定会急急忙忙的把烛台移向高处,再感叹一句这个角度的打光实在是渗人。   只是刘姣安被烛光映亮的脸,没有半点底光会带来的可怖,安静和温柔像是水一样淌开,揉化了光线和阴影的锐利。   “你若是一定要忙便再忙上一会罢。”刘姣安终于还是妥协了,靠近了一旁的蜡烛,用旁边备着的剪子,小心翼翼的把里面的棉芯拉直了些,“若是太昏暗了便早些休息。”   三两句交待,抚平了管殷方才的焦躁和麻木。等到管殷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应该给个回应的时候,刘姣安早已掩好了门,整个人就只剩下影子落在门上。   “你也……”   没说完的话同样被管殷咽了回去。后知后觉的一句关心哪怕是真心的,看起来也带上敷衍,倒不如不说。   月落又日升,流云又星辰。管殷把要准备的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才又想起该如何安排好程衡和三恒的事来。   “那我便跟着三恒去那小院子住好了,终归比你们……”   程衡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刘姣安先一步打断:“程先生还要教书。”   有些话在三恒面前可不是心照不宣的,比如:管殷也好,原身管彤彤也好,都是个女孩子。   “是啊,我还要教书。”程衡只好像是把刘姣安的话咀嚼了一遍又吐出来,暗示后者,真正要教书的人正站在你身侧。   管殷需要留在私塾,程衡也需要留在私塾,刘姣安总不能一个人和三恒留在小院。      “我曾拜程先生为义兄,教坊一别,多年未见,如今难得寻到,我还是想要多留上几日的。”   经管殷这一提点,程衡便也意识到:自己是这私塾的主人,管殷要想名正言顺的留下来,还得自己“首肯”。   “多年未见,愚兄也甚是想念。”   “这院子里倒也还有一两间余房,不若贤弟同弟妹一同留下来,贤弟也好有暇谋一谋仕途。”程衡这下学聪明了。   “夫人,那三恒……”   “小院虽小,我那日一见也觉是五脏俱全,又依山傍水,靠着那座小茶山,若非我还要教书,还想讨来换住。”   到底是能编能导,引子一打开,两个姑娘家做了决定,程衡顺着把话说下去是一点也不难。   “三恒,那院子是母亲留下来的,我只盼着你能帮着守好了院子,平日里常来私塾……等你家相公考中,我们自然回去。”   明知自己说的话三恒都不会拒绝,刘姣安还是给足了情绪价值。   如果三恒能彻底与刘家划开界限,又或者不是受刘父指使,从一开始就多多少少怀着心思的话,刘姣安早有心权把他当做个义弟来照看。   其言、其行、其心,哪一个都算不得纯粹,刘姣安也可怜三恒的境遇,尽一切的善待于他。   却终究不敢全心全意的把所有事的真相都交付给三恒。   今日可怜了个并不无辜的人,明日又有谁人来可怜自己?怜人先自怜,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自问如今都没有余力顾及三恒,更不敢轻易的把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放在身侧。   “夫人信得过三恒,三恒便为夫人和管相公守着家。”   这回倒是心照不宣的了,三恒知道相公同面前这教书先生更亲近些,也知道夫人在自己和相公之间,也必然选择相公。   “三恒不在身侧,夫人要照顾好自己。”   一个人生活对于三恒也不是件难事,甚至比带着夫人和相公两个人还要轻省许多。   安排好了四人各自的去向,三恒便乖乖的留在这不大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旧稿被搬走。   三人变一人,三恒当然照顾得好自己,只是一股没来由的孤寂突然泛上心头。   若说夫人信得过三恒自己,这院子都肯交给三恒,却不肯让三恒随着。若说夫人信不过三恒自己,不肯让三恒随着,却又连母亲留下来的院子和小茶山都要三恒一人看管。   所以三恒也明白,夫人是信不过自己会对相公如何——两个男人,自己又能如何呢?   “三恒,你自己一个人要保重。”山里虫蛇从来不少,管殷偶尔觉得三恒做事成熟,甚至算得上有城府,可想起后者年纪的时候,一股割裂感油然而生。   分明是个小孩子。   分明是个被迫装得老成的小孩子。   做老师的下意识想要保护还没长大的孩子,于是管殷打心里说出这么一句带着些安抚意味的话来。   “是,多谢管相公。”   一如既往的生疏客套,只是管殷的真诚将三恒坚实的外壳还是稍微戳破了那么一点的,一丝丝来自管殷和刘姣安的温暖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钻了进去。   “三恒,这家便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在家,哪怕是伤风感冒,也要早来寻我们……切勿为了钱,怕麻烦,耽误了自己的身体。”   “夫人放心,三恒健壮得很,这么多年也甚少生病,打娘胎里便壮实!”   夫人的话更细腻几分,三恒回的也更精细。   “嗯,切莫要委屈了自己也就是了。三恒已经把两个人送了不近的路,眼看着再送送,今夜就可以也留在私塾休息了,三恒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紧随着刘姣安的话音落下,三人便未再加寒暄,各自奔向前途。   “夫人,要不把三恒接过来私塾罢,其实瞒了这么久,想再瞒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边顾着教书,一边顾着科举,三恒在,反而更像是在捣乱了。”刘姣安只想要尽量多的给管殷排除这条本就艰辛道路上的一切绊脚石。   哪怕是“为了她”的三恒,在大局面前成为了有影响的那一个,也毫不犹豫的被推开。   “更何况,那小院和茶山也确实该有人看顾,你莫要将一切的缘由都往自己身上想。”   不能再提送三恒回刘家,否则程衡住到小院,既对他写个剧本有所帮助,也免得学生们一时间看见两个程先生起了疑,让一切功亏一篑。   刘姣安的话一直很通透,劝得了旁人也劝似乎早就劝明白了自己。管殷往往就只剩下点头的份——原本这姑娘比自己还要小上些许,倒也生生被经历逼得七窍玲珑。   “女扮男装容易,可你这张脸学生总该认得出。”扫干净了麻烦,管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代也算得上是个大麻烦。   “我便说你是我同门师弟,我有心考取功名,这课便由你来教。”   身份都解释明白了,一切好像就只能交给时间来解决,让岁月静静的流淌,给每日每夜常忙碌着的人一个该有的答案。   “三恒真的不会觉得奇怪么?”   “怎么就认识了……义兄?”   “他不会同父亲说的。”刘姣安对此似乎很是笃定,“他即便同父亲说了这些,父亲也不会当做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听。”   刘姣安太懂三恒了。   当然,刘姣安更懂的是刘父。 第70章 窗外一枝颜色逊 笔下风流是郎君    第70章 窗外一枝颜色逊 笔下风流是郎君   “管殷,我想写写程勉的故事。”   总是被叫着‘程先生’,又平白借了一个‘殷云山人’的笔名来,管殷和程衡静下来的时候,不约而同的用对方原本的名字,完完整整的叫出来——免得做了太久的别人,连自己到底谁都会慢慢恍惚。   两个人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于是他们害怕,害怕这个时限如果久到比现实那几年还久……这段记忆又会给自己留下怎样的影响?   “这样的故事会有人喜欢看么?”管殷知道程衡才是擅长写故事,擅长演故事的那个一个,可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提出质疑,“一个到了最后主角都死了的故事,观众这真的能够接受么?”   “既然是故事,程勉就不会死。”   “程勉会被一个姑娘救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会阴差阳错的重新回到程父身边。”   才子佳人,这样的故事看上去中规中矩,忠孝两全又家庭美满,确实是比程勉原本遇到的境况更容易被观众接受。   不得不承认,程衡是很会编剧本的。三言两语就已经铺设开一个很有故事性的大纲来,既符合当下的社会价值观念,甚至放到后世也不会被诟病。   “可是这里那个姑娘,难道就只是一个完成男主发展需要才出现的工具人么?”   放下手里的毛笔,程衡的目光转向管殷,未蹙的眉头渐渐展开:“你要知道,程勉原本的故事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姑娘,扁平化一点其实也没有什么。”   “观众会喜欢看这样一个才子和佳人的。”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先是吃饱饭,有余钱去做别的事……并不像我平时做编导的时候,要考虑社会价值不是么?”程衡的解释是很有道理的。   吃饱了喝足了,大家都能够温饱的时候,才会有人愿意写、愿意看那些富有深意和内涵的故事,才会去倾听所谓高台教化想要吐露的时代心声。   “可你又为什么要写程勉的故事?”   “难道不是因为听过之后,想要用同样的父子亲情影响到一些人么?”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管殷对程衡是充满了信任的,又或许有时候比程衡对自己都能更多几分,“你当然图的不只是一个利益,不然你完全绕开这个故事反而更容易写出来一个旁人喜欢看的剧本,不是么?”   程衡的‘不是么?’更像是在尝试说服自己,而管殷的‘不是么?’随着那短暂的停顿,变得更为之地有声起来。   这下原本还在侃侃而谈的程衡不说话了。   管殷的说初出了他的心声,可故事的结尾又不能让男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河道里。   明亮的暖黄色日光铺满了整间屋子,管殷静静的在做自己的事。从早上到晚上一直看着一群正是玩闹年纪的学生,即便大多出于对先生的尊重,并没有在私塾里上蹿下跳,可也足够管殷头疼了。   “有了这经验,回去就算是学校让我兼任个班主任我可能都敢试试了。”别看管殷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知道,如果真得有那么一天,自己肯定少不得要纠结上许久。   尊师重道的前提当然是老师自己的行为值得尊重。可在私塾里,管殷还没有不得不面对一个胡搅蛮缠的家长的时候——管殷自问没有个三五年,自己是学不会老教师们是如何应对这样的家长的。   “班主任应该额外有钱吧?”程衡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只是接续上刚才的情绪,哪怕真的是一句无心的话,也听起来让人觉得像是刻意找茬一样了。   “当然有。”   “那大家还不是抢着做?”   “有的老师会,有的老师巴不得不做。”其实对于大多数公立学校,班主任算得上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一个月额外的班主任工资没有多少,自己的私人时间却直接被剥夺的约等于“零”。管来的最早,走的最晚,一天二十四小时手机不敢关机,生怕哪个科任老师或者是学生家长的电话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打进来了。   ‘每一天过的提心吊胆’,这句话是管殷从一位老教师那里听来的。想当年老教师家里父亲病重,为了初三的班级不敢随意卸任班主任,两边忙了一年,头发生生白了一层。   到最后,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感恩老师的付出也就罢了。‘我也不图他们感谢我什么,只是有些家长的态度真的让人寒心’,老教师刚好是应学校“老带新”工程带管殷的,每一句话都算得上是掏心窝子的话。   “他们觉得有那班主任费,可是我其实每个月拿到手里,这钱都花到了孩子们身上……不少时候还要自己填补点儿。”   “这班主任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当的,除非你不打算太负责任,那倒是轻松!”   说罢,老教师的目光意有所指的落在了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青年教师身上,片刻又将目光对准了管殷的:“反正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在其位谋其职,有了这份身份就应该做好自己该做的,无论是任课老师还是班主任,在对待学生这件事上,其实没有那么大分别。”   可以说,管殷这一路上遇到的领路人都是非常正直的。于是前面这二十几年,管殷除了累些、辛苦些之外,人生一直算得上平顺。   平顺带来的,就是对于一切变数的恐惧,甚至是尽可能的避免出错,少做少错……   “网上都说……”   “网上还都说你们戏曲演员出来就有工作呢,说你们拿着国家的补助,很轻省呢。”   每个行业总有一两个光吃不做的败类,可事实上就是:没有一个行业是容易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没有那些爱国有志的前辈,我们这个行业恐怕到现在还要被看不起……可我们原本也是见证了历史的兴衰,文化的交流。”   没有人会能真正共情另外一个人的处境,除非身临其境,程衡做了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也就知道老师这个行业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同理,管殷费劲的写了那些不被看好的文字出来,不过是顶着原身一个“教坊出来的”的名头,哪怕是邻居都不会把管殷放在眼里……   映山红已经随着仲夏一起落下帷幕,不远处的黄山上,原本依稀可见的一团团、一簇簇的粉红已经被骄阳零落,只剩下一片的翠色。   青松更青处,归云深深。   百花曾绽处,人影重重。   “差点忘了,黄山很早就是个旅游的名胜了。”像是有意把两人的情绪从原本的压抑中牵引出来,写累了歇歇手的程衡绕到院子里眺望,又转回来看着依旧在忙的管殷。      程衡不知道管殷还在忙什么,甚至管殷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有什么好忙的——可就是在忙,和在学校里实习的几个月一样,从早到晚披星戴月的忙……   “山阴处的杜鹃花都已经是星星点点,山上的花基本上都开得差不多了吧?”见管殷没有搭理自己,程衡跨过门槛,整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有些碍事。   程衡甚至是故意的,像是小孩子刻意讨骂的把戏一样。   “做什么?”管殷总觉得程衡有时候就像是那顽劣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偏偏又和他急不得恼不得,“挡住光线了,你挪一挪。”   “歇一歇去看山吧?”   做文艺的人似乎天生就带有这样一种跳脱的思绪,分明刚才还在奋笔疾书,程衡一转眼   “这些事还要忙,想要看山不如等回去。”   “你怎么就一定觉得我们能够回去?”   这下好了,程衡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眼前人有所动作。管殷只是停下来,停下来用目光盯着眼前的纸,片刻之后又像是没事人一样书写着。   其实程衡自己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没有人许诺过他们怎样就能回去,可只有相信能够回去,才能给两个人带来一些努力生活的意义——为清官洗冤这种事当然能要两个青年人激起坚持下去的情绪,可与自己并无什么相关的事,终究看起来太虚无缥缈了些。   “总也不知道以后如何,现在你也累了,我们去爬爬山有什么不好?”程衡现在的想法很简单,这一方院子里把他憋的够呛,更何况……除了编剧之外,真正吸引他的还是舞台。   是在舞台上释放自我的快感,而不是别在一方庭院,为了一些总看起来虚无缥缈的事情荒废时光。   “你要去的话自己去吧。”   “那么大的一个山,自己一个人去怪可怕的。”   天地之大,人之渺小,往往在一个人的时候才最能体现。   不要看程衡敢想敢做,可内心一直渴望的还是更多人能够站在自己这一侧——舞台下的团队协作,舞台上观众对角色的期许,刚好九十程衡所渴望的一切。   “青山流云都很美,又或者你甚至可以去泡温泉散散心。”只要不在我身边捣乱就好,藏在心里的后半句话管殷没有说出来,这完完全全就是觉得程衡的话太多了。   只是听下笔的那一刻,管殷也意识到眼前的男生原本就比自己小一些。他有自己的坚持,坚持的久了,也就有了同样的疲惫。   自己能懈怠,又为什么不能让身边人放松?于是管殷终于正色道:“泡温泉确实能舒缓身心,你如果是太累了,去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身份互换之后,就是三个人都在自己最擅长的行业里工作了。三个成年人有手有脚,想要稍微有些余钱并不是难事……   “算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管殷真的支持了自己的时候,程衡的理智反而回笼,开始判断自己刚才的想法到底合不合理,会不会给刚刚起步的事情带来坎坷,“一时的享受,我保证不了自己之后会不会什么都不想做了。”   程衡已经尽量去扮演程见微了,可现在做的又是自己的职业,一股没来由的割裂感让程衡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带入到程见微呃身份里——人或多或少都是自私的,没有到抉择的关键点时,程衡也不知道如何做到同时为了两个方向不同的人活着。   这下管殷倒是更对程衡刮目相看几分了。   人会自私,欲望也是无限的,“存天理,灭人欲”服务与政治的时候,算不得什么千秋万代的真理。可一个人明知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就避免从中尝到甜头的想法,却真的有道理。   于是程衡又坐到书桌前了。   这次没有青松,没有白云,甚至连偶尔陪伴的竹影都没有,程衡只是憋着刚才的这一股气,在笔下写出了一个略有不同的角色——这一次,救了男主的不是姑娘,救了姑娘的也不是男主。   两两错开的时候,同性之间的友谊代替了原本的“以身相许”。一个落魄书生的灵魂进到了落河的官员身上,采药的医女救下了大家的名门闺秀。   “幽台由此转还阳。”   程衡笔下写的是落魄书生的戏词,嘴里嘟囔着‘阴台’、‘阳台’,手里的笔也随之在宣纸上勾勾画画:“不如还是幽台的好。”   “又或者是冥台?”程衡原本扶着纸的手开始摩挲起自己的下巴,“这个稍后再琢磨吧。”   “忠孝名登凌烟阁。”   “这句就这样了……”   “可是会不会太口号了?”管殷的目光刚好落在程衡笔下的文字上,“我的意思是说,这些词说出来,难道不会让观众觉得虚伪么?”   “一看你平时就不怎么看戏。”   “你只要相信戏台上呃人说的话就是了,戏台上的角色是不会向观众说假话的。”   戏台上的角色不会对观众说假话,可都说人生如戏,人一生中的观众又是谁呢?管殷一时间被程衡的这句话说得有些发愣。   “那你说,人生的观众又是谁呢?”   “自己吧?”   自己么?一滴墨顺着管殷手中的笔毫落在了眼前的宣纸上,轻轻的一声‘滴答’成功把管殷的思绪唤回了眼前,白黑分明处,一股淡淡的墨香泛起。 第71章 岁月安然骤书信 芳草庭外多殷勤    第71章 岁月安然骤书信 芳草庭外多殷勤   天井下,水缸里荷叶积攒了一汪带镀上了一半银白的水,风吹叶摇,水珠自然而然的滚落,在一人难以环抱的水缸里,荡开一片波纹。   水波触碰到刚才露头的荷苞时候,又回转回来,淡的不见踪影的时候,又重新被吹落的水滴激荡起来——如此反复了多时,看得程衡有些呆了。   “你们原本也和我们一样的年纪么?”程衡守着荷花探索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幼稚,熟络起来了,刘姣安也就开口问一问关于两个人自己的故事。   就像是两个人害怕忘记自己那样,刘姣安也不希望他们来到这里,就成了两个并不是自己的人。   刘姣安的目光并没有在程衡身上过久的停留,却依旧被明察秋毫的管殷看出了端倪,靠近了程衡,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傻笑着的人:“其实比你们还大些。”   “能这般无忧无虑,你们的生活应该很……好吧。”   “比这里也算不上轻松,可确确实实是好的。”程衡把话接了过去,“可以成为自己想做的样子。”   “彤彤也痛我说过,要我不要去想旁人会如何看待。她说,一个人能够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已经是极为不易,如果还去顾及旁人的看法,会很辛苦、很辛苦。”   庭院里的雨不再是淅淅沥沥,倾倒在荷叶上的水不一会儿就“唰”的一下汇入水缸。方才还在畅聊着的三个人,此时也不得不钻到屋子里去。   “你们知道哪里去寻茶干的店么?”   不需要有过多思虑的时候,程衡的思绪总是这样的,看上去毫无逻辑。   “茶干?”   有些味道即便是换了一个环境依旧可以记忆犹新,程衡迫不及待的解释着自己的诉求:“香干,豆腐干。”   “当年我家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甚至我小的时候还想过能不能做个学徒,这样每一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香干。”刘姣安并没有笑话程衡这幅看上去有些没见识的嘴脸,只是在提起童年那些不掺杂任何利益观的想法时笑得有些不自然。   “看起来傻傻的,现在想起来也是傻傻的……或许我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每天被父亲扣在家里面,琴棋书画,想着要让我做个所谓的闺秀。”   人的性格里都是带着叛逆的,刘姣安显然也不例外。   或许记忆里的香干实际上没有那么好吃,只是那份和家里约束的“不同”,给原本平平无奇的香干带上了一种名叫“自我”的味道,以至于要刘姣安也能念念不忘至今。   至于程衡,无非是吃惯了添加剂颇多的“豆腐干”,被这种唇齿留香的“恒久”所折服,同样是用自己的思绪为原本的香干带上了加成。   “所以,如果将来不需要考虑刘家,也不需要考虑我们,你想做什么?”   程衡的问题过于诚恳,让一个很少敢思考未来的人根本无法回答。这一刻,三个人都知道:刘姣安的活在当下其实也谈不上好,只是一种被迫的向没有什么希望的未来妥协的形式罢了。   “除非刘家哪一天不在了,不然又怎么可能不需要考虑?”   管父沉冤昭雪之前,两个姑娘家必然不可能再以所谓夫妇的名义生活在一起。将来再嫁,刘姣安归根究底还是要依着父亲的安排的——至于那个时候嫁的如何,就要看刘父站到了什么位置上。   说不定,这样传奇的故事要皇帝听说了,刘姣安就进宫去当个一辈子未必能受宠的妃子也说不定。   这当然都不是刘姣安所期望的。   刘姣安也希望能够找一个自己真心倾慕的男子,也希望找一件自己想做,又能够养活的起这个家的活计……   可这又是刘姣安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命运——只要刘家还在。   于是这一问一答就这样无疾而终,三个人谁也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彤彤那个时候有很多想法。”   “她想做个小教书先生跟在她父亲身边……也想像是那些戏台上的人一样,刀枪剑戟什么都会。”   “那个时候我是真得羡慕过彤彤的,哪怕她父亲没有什么官职,可她一家人生活的其乐融融。”   小时候,刘父也不是没有“宠”过刘姣安,不然也不会有哪个小姑娘敢男扮女装去教坊里撒个欢。   “我唯一一次叛逆能被父亲默许,还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想要我听话的嫁人。知道委屈了我……”   刘父在女儿身上还是知道什么叫做“心头有愧”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权利一点也不顾及。   舍弃了女儿的幸福,便短暂的给予女儿放纵,刘父想的很好,只是没想到刘姣安会那么巧遇上年幼时的玩伴——一切的阴差阳错就像是早早安排好了。   “其实老天爷写剧本也喜欢偷懒。”   “就像是我们写剧本的时候一样的道理,一个人如果只用一次就扔下,连起名字都会觉得辛苦。”程衡的解释很诙谐,把人生中的坎坷于救赎解释的轻描淡写,“更何况老天爷要给那么多人编剧本,你就算是计算机也更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还不就是捡到一个人,又捡到一个人,把他们的故事尽量写得更紧凑些。”   原本被雨压抑下来呃气氛随着程衡带起来的笑声一道彻底破开,一旁的荷花似乎趁着这时机又偷偷的往上钻了钻。   周遭的夏日没有一点安宁的时候,雨声停了就有蝉鸣,蝉鸣未静,又和蛙声……直到又是早起的鸟儿飞上枝头,一声声鸟叫日复一日的唤醒还在沉睡着的人。   这样的日子直等到了枝头青涩的柿子树换去了满庭芳菲。程衡也快是时候离开私塾,踏上科举的路,刘姣安此时坐在主位上,给另外两个人计算着这些日子的盈余。   管殷家境算是不错,从小就没有怎么体会过缺钱的感受。程衡家里条件也不错,到了大学自己还偷偷去做点兼职,凭自己能力挣来的钱,就是程衡在桥头敢回绝那个老板的底气。   于是两个人对于攒钱和开支都没有什么概念,财政大权自觉的交给了刘姣安。   “其实你们两个人如今的收入比我多上不少,若是你们……”   “刘姑娘就不要自谦了,这钱要是放在我们手里,早就已经不知去向。”程衡和管殷有一点一直是有共鸣的,可以相信亲近的人,却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控制的了自己的惰怠和随意。      “那我却之不恭了。”   从小就是按照大家闺秀的身份养起来的,刘姣安对于管账这件事当然擅长。徽州又是徽商故里,经商、算账,每一笔都可以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这钱算来刚刚好。”刘姣安并不敢相信这一路上的安全,于是为了保命,宁可把这钱给到商队,留下个进京兑换的凭证。   程衡即便不懂这个中缘由,也熟悉有一出京剧《乌盆记》,讲的就是一个商人借住被害,骨肉被和进原料烧成了一个乌盆,而后在包拯面前申冤的故事。   除去这些凭证外,刘姣安又额外交给程衡一个口袋,里面叮叮当当,想是有不少零钱:“额外的这一些,是备着你路上需要打通关系时候用的。”   一切都打点好了,程衡便在这三五日内出发。   “你手中有钱,便不必和人结伴而行,免得路上生了矛盾,也是得不偿失。”父亲那些年断案的卷宗里,小小的刘姣安看惯了人心的恶,却依旧想尽了办法保存着自己对待一切的善意。   “明白。”   程衡平日里是不愿意听这些絮絮叨叨的,可身处他乡,要是想活命,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多听、多看”,就像是程衡自己去书写一个未曾接触过的剧种的时候,首先要做呃也是“多听、多看”。   人生如戏,这一点就已经十分明了。   “徽州多清官,但愿你能够不负先贤。”管殷的话显然并不是想要提醒程衡什么为官之道,只是简简单单的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赵高指鹿为马,有的人嘴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可这徽州的粉墙黛瓦却是说不了谎的,做不到“留取丹心照汗青”,也应该能够做得到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那是自然。”   “山人,山人,有一封教坊来的信。”   “信?”除了凌霄,管殷想不到还会有谁要寄信来找“殷云山人”,“是凌霄的么?”   “不,不是。”来送信的人显然被管殷的话说的一愣,“不是凌霄姑娘的。”   “不是凌霄姑娘的?”这下倒轮到管殷想不明白了,匆匆忙忙站起身,走到门口把信结了过来。   娟秀潦草的字体依稀可以见得上面并没有几个字,几乎不用管殷拆开,就能将里面写了什么猜个大半。   “此行有险,莫赴春闱。”   八个字把管殷看得浑身一震——寄信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又是怎么认识的自己。   “这信是哪里来的?”   “教坊送来的。”送信人觉得很是奇怪,方才自己就说过这信是教坊送来的,难不成说殷云山人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不成?   “那人可有什么额外的话要说?”短短的八个字里藏着的信息量太大,管殷并不敢赌这一场背后藏着怎样阴谋。   “没有。”   察觉到管殷的情绪不对,刘姣安先一步回过了送信人,又拿出几个铜板来权当谢意:“你回去吧。”   静下来,那一张不大的纸就被摆在了书桌上,三个人围在一起,开始思考这送信人是谁。   “谁会知道你要科举?”除了凌霄,这件事就只有刘府和三恒知道。   “如果这背后真的有什么阴谋,这人知道了又为何要提醒我们?”   是内部出了矛盾,又或许单纯是因为这教坊里面人多口杂,最容易听见各路消息?   “这字想必是个女人写的。”刘姣安见过父亲的字,见过那些卷宗上的字,也见过程见微的字,这字分明是没有专门练过的,甚至一些笔画的前后顺序都是乱的……   “那你还要不要去?”   “去呗,又能怎么样?”程衡对此不以为意,“总也不会有人敢偷偷杀……哦,他们也敢。”   话还没有说完,程衡就将自己否定了大半:“有危险,如今知道你去科举的就只有刘家人有必要害你,原身那个恋爱脑姐妹凌霄,也不会为了她那个还没结婚的相公对你怎么样。”   程衡这话说的是有道理的。刘家从来不满意原身这个“女婿”,如果可以,他们是不在乎以任何手段让刘姣安离开“殷云山人”的——赌一个教坊出来的能有多大成就,愿不愿意在将来扶持刘家,还不如早早就把这个不确定因素彻底的除掉!   “父亲不会草菅人命的。”一直沉默着的刘姣安蓦地开口,缓缓站起身来,拿起那张纸,“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字条,你们又何必这样疑心重重?”   听着刘姣安的话,程衡和管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笃定——有些怪力乱神之外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们知道,刘姣安平日里再恨父亲没有对子女的爱,心中却还是崇敬着那个做官的父亲的。   “父亲在我小时候便教导他的门生,将来无论站在什么位置,就算做不到自己本身想做的,也不该视人命如草芥……永远会有比你权利更大的人,你今天杀了人,明天别人就有可能用同样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你。”   刘姣安一句句的重复着父亲当年说过的话,这个时候的目光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流露。   “我不好说父亲会不会是个清官,可他不会在自己手上沾血的,父亲是个信佛的人。”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窗外还没有消停的蝉鸣。即便是入了秋,在枝头的柿子没有彻底染上橘红之前,江南的湿热并未完全散去,屋子里的安静反而让三个人的思绪不断躁动起来。   “信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做什么。”程衡梗着脖子回了这样一句,“嘴里说的好听的人有的是,你怎么就确定你父亲手上没有沾过无辜人的血?”   或许是出于对刘姣安不会把他们身份说出去,三个人是一条绳上蚂蚱的有恃无恐,程衡的话半分余地也没有留。 第72章 解民倒悬身立命 无意平白争功名    第72章 解民倒悬身立命 无意平白争功名   程衡的话把刘姣安问得哑口无言,杵在原地。   父亲也曾对亡妻许诺过要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孩子,父亲也曾对自己许诺过一生清欢——可是岁月早就改变了一切。   “刘家早些年也遭过不公,父亲一家人早就在祠堂里立过誓,为官必然不敢草菅人命,为商必然不敢唯利是图,为学必然不敢荒废时光,为人必然不敢为非作歹。”   “这四句,即便是家中女眷也半字不敢忘。”刘姣安终于还是从母亲和自己的遭遇中绕出思绪来,依旧坚信自家父亲还能保证最后几分底线,“除却嫁人这件事,父亲一直信守当初诺言。”   “同自家人还要靠一句诺言来证明清白,岂不可笑?”   “白蛇传里,对双星明誓愿;百花山里,月下双剑盟,”程衡可不觉得这种花前月下的盟誓有什么价值,“戏台上早就把这种人说的明明白白,可能你没有看过这些故事,所以看不透他们罢。”   刘姣安很聪明。这一点管殷是知道的,程衡却也只能从管殷的话中略窥一二——他或许没有对这个年代的姑娘家戴有色眼镜来看,却不得不在自己内心里承认,他以为她们的视线就只在这四方的天地里。   “遭逢水旱,若是官府的粮仓不能开,父亲便会从家中拿出余粮……免了多少流民之苦。”最能说明一个人到底怎么想的从来不是靠嘴,简简单单的举几个最真实的例子才更有说服力。   所以刘姣安并没有继续顺着程衡的思路吵下去,只是将自己父亲做过什么说给后者听:“虽然父亲对家中下人不近人情,可是该给的工钱从未拖欠,更没有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   “这原本……”   管殷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两个人恐怕谁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还平白伤了和气,程衡接下来的调查也会自然而然的先入为主,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好了,这件事先不提。”   “能够做得好一个人在他位置上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很难得了。”   在任何一个时代,能够坚守的住个人的本分,原本九十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人总会苛求别人,可放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便又会无数次强调自己的不容易和无奈。   静下来的程衡也意识到自己的咄咄逼人,向管殷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目光,然后静静的站在一旁,等着后者对那封信上的话剖析下去。   一个眼神,管殷就知道程衡希望自己赶快回归正题,好掩盖他心底的尴尬:“我还是这般理解,这所谓的危险必然是针对要进京赴考的殷云山人的,程衡以程先生的身份赶考,除却匪盗和有心之人,倒也不会遇上什么问题。”   “只是你此去的目的是当年之事,我同姣安在这边,万不敢打草惊蛇。”   没有足够的准备之前,管殷和程衡最不可以出现的就是主动暴露。说的好听叫“引蛇出洞”,说的不好听,那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有更稳妥的办法,就不要做飞蛾扑火的孤注一掷。”管殷如是总结着,目光落在了为程衡赴考专门准备的笔墨上,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次不求你能考成如何,只是务必要保证自身安全。”   程衡对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心里有数,也明白管殷的意思。只是去了京城,自然能够结交到三五好友,这样一来……查些什么事,也就更容易。   “若是我没记错,凌霄姑娘那心上人也是同科?”程衡私心还是想要帮那姑娘一把的,哪怕明知道真正能够有效果的还是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拉出泥潭,“若是见到那人,我会注意一番的。”   “好。”别看程衡这个人有时候嘴上像是抹了毒,又硬又狠,可实际上内里细腻的不能再细腻,不然管殷也不会特地同他说那句“飞蛾扑火”。   去必然是要去的,管殷和刘姣安能做的也不过是再三叮嘱,然后两方人马兵分两路,一边去京城查找当年管父被贬回乡的蛛丝马迹,一边留在管父的故乡观察一切异动。   “此行行险,此路必成。”   “好。”程衡没有想到刘姣安能够这么快从两个人争吵中平复下心情,原本还想着后者的年纪比起自己二人也还算是个妹妹,期望自己离开之后,管殷能够将人劝慰一番,如今倒显得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   刘姣安很聪明,似乎总能看穿每一个人的内心。   于是在程衡生出三分愧疚的时候,刘姣安还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便平静的开口:“你说的也没有错,只是我相信我父亲,他未必是个好父亲,未必是个好夫君,可这些年来算不上鞠躬尽瘁,也不至于视人命如草芥。”   这一次程衡没有再说什么对着干的话。   他连自己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都不知道,难道只靠着那些徽州古卷上名留青史的先贤,就能证明每一个人都能做到为天下、为百姓,先国后家么?   “好,但愿此事与令尊无关。”刘姣安的前半生算不上坎坷,却也称不上美满,甚至在管殷和程衡的眼中,都透露着一种说不清的孤寂和凄凉。   就像是强行被人架上神坛,低头是万丈深渊,平视是无人并肩,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离着天也很远。   于是程衡也说不清自己希不希望这件事牵扯刘家。   是除却金兰之交唯一剩下的亲人,也是一生的枷锁,程衡不知道在刘姣安眼中哪一个更重要,管殷也不知道。   星月起落又三天,管殷没有专门去回应那封信,信的主人便也没有再传来任何新消息,一切就如同一颗小石子打进一汪深渊,短暂的激荡过后,一切又这样烟消云散,甚至好像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有什么落下的么?”   “你看看这笔你昨天说什么偏要试试,差点就落下了吧?你这和上战场不带枪有什么区别?到了京城你又分辨不出什么狼毫、羊豪、兼豪,难不成要自己买一大堆笔一支一支的试,是出一支最顺手的?”   “真不知道你一个人考试的时候……”   “噗嗤。”程衡笑了。   “你笑什么?”管殷原本没有生气,程衡这一笑,管殷倒生起几分火气来,“你自己的东西不知道带着点,现在还好意思笑?”   只是这一大串的话说完之后,管殷也意识到程衡在笑什么了。   “平时真不觉得你像是做老师的。”   程衡原以为自己能够见识见识一位老师与众不同的平日生活,却发现老师也是普通人,和正常人的生活方式没有什么两样——从小到大,程衡看见老师们的时候总会恍惚,总会觉得自己的语文老师平日说话也会是那样的出口成章。   就像是他知道管殷是历史老师的时候,总觉得后者会是个儒雅、沉稳,像历史一样具有厚重感,能让人敬畏呃存在。      可管殷显然不是,她就是个普通人。   除了在刚刚,对程衡着急的时候,那些课堂上常见的话随口就吐了出来。   “老师本身也是普通人,就像是你们做演员的,不也是普通人?”管殷耸了耸肩,全然没有刚才的‘压迫感’,“你们也不是天生就能演好另一个人,你们也不是天生就能翻跟头,谁不是靠自己的辛苦成就了现在的自己。”   “嗯。”程衡这下觉得管殷像是个老师了,说出来的话都是人生哲理。   与其依依惜别,倒不如早自登程。三个人都知道此行艰险,却无意一遍遍重复这条路的不容易。所以程衡的离开,就像是刘姣安拿着绣品去集市上卖,就像是程衡把两个人轰出去,一个人闭关写作,没有什么额外的“珍重”。   “其实我也挺想说几句,为生民解倒悬,为先贤志气延,可是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小说里的角色临死之前的‘这次任务结束,我就要去做不啦不啦’……感觉会死的很快。”   临别之际,程衡见管殷坐在书案前,几次想要落笔,终究还是在犹豫要不要送送自己,还是决定开口,和自己在这片天地里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同路人”说上两句,让自己在此行的未知中多增添几分前行呃信心。   “有空的时候我会常寄信回来的,你们不用担心……说不定那男人真不负心。”   千里晴空,无云也无风,炙烤出地面的土气,钻进口鼻里,带起的酸涩感,让这片土地里的一切烙印进了人的心里。   管殷还要上课,刘姣安也去了集市,并没有人专程来送程衡。   管殷还在以程见微的身份教书,于是这天底下就在同一时间有了两个程见微。   又或者说,是三个“程见微”。   提笔又落,管殷重新把手中的笔搁置在一旁的笔架上,心头猛得窜起来一个想法:等到程衡高中,又或者是拦堵“殷云山人”的那伙人发现程衡并不是自己想找的人,把消息传回到始作俑者那里。   面前这群学生的父母必然会知道自己不是程见微。   一个“教坊出来”的先生,怎么可能教得好他们的孩子?即便到了自己教书的年代,多少家长也还会对老师的学历指指点点。   曾经一个各省师范大学毕业的老师就已经算得上不错的师资,如今985、211毕业的研究生想做老师,还得挤破了头——管殷不自卑,却不敢赌学生的家长会怎样想。   “你们……”你们觉得老师讲得可还明白?   这句话问出口实在是突兀,管殷有些问不出口。   “先生,有什么事么?”   “无事。”   “你们……”   “先生?”离着近的学生又听到了管殷的喃喃。   这样下去自己对不起这些学生。因为自己的心事影响了学生们的学业,管殷并不觉得这样是做老师的本分——做人当然都是普通人,有自己的情绪才是人。   可是坐在私塾里,坐在校园里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依旧是普通人,放上了老师呃身份,就要为了学生的现在,学生的未来负责。   “你们近日可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莫要不好意思同我来问。”   管殷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刚才那样一番自省式的思考,让管殷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瞻前顾后就是对不起面前学生,做不好老师本分的行为。   “若是我有哪里讲的不清楚,你们也要来问。”   “千万莫要觉得先生便是无错的,更不要认为书本上的字就不会出错。”这是现代的想法,不然“先贤”是被奉为圭臬的,管殷这句话称得上是叛逆的,可作为老师的心还是要她说了出来。   没有考虑任何后果的说了出来。   学生们显然愣了片刻,终于还是懵懂的点头:“是,先生。”   先生说的是对的,哪怕先生说可以质疑自己或许也是有道理的,程见微其实一直没有把这群学生教得很刻板,管殷对待每一个学生的诚心也是孩子们看得见的。   就像是当初对程衡不好的老师,即便装得再好,终究会在那群考上大学返校的学生眼中看出躲闪。就像是管殷到如今还能记得一位位老师的谆谆教导。   甚至回去教书都不是管殷的动力,看到那些人,成为那些老师的后继者,才是管殷一直以来最坚实的动力。   “先生,这里我想问问先生……先生不久前也讲过这里,却和方才讲的有几分不同。”   “文胜质则野,质胜文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你说的是这一句么?”《论语》当年也不是全文背诵,管殷能讲的清楚已经不错,又怎么能知道程见微是如何解释的?   “先生之前讲这是一个人的为人,可是今天先生又说,这也是做文章的道理……可这最后又说“君子”。”   原来是来质疑自己的。管殷其实很欣慰这些学生敢开口来问。   他们的未来需要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单纯的看着书本做事。   “举一反三,这在其他先贤的文章中也有化用。”当年这道题是上过自己一模试卷的,管殷很熟悉,所以现在说起来也能头头是道。 第73章 十里壮丽山川路 千载共谱江河图    第73章 十里壮丽山川路 千载共谱江河图   青山蒙雾,墨色绵长。每一处山景大概是不一样的。   这边青松迎面,那边日照金林——转过三五十步,便又看见人家炊烟,看见隐在山间的寺庙间间。   比寻常慢下来的交通方式最适合赏景,只是心中揣着事,纵然是青年人的无忧,也少不了思虑。于是周遭的景色自然的沾上丝丝缕缕的“人情”。   程衡看见了那些纷乱的树枝,一支枯木万卷翠,突兀里带着些许凄凉。   独自登程,这对于程衡来讲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高中、上大学、带着小团队出门工作……可是这么原始的交通工具再搭配上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数,也让程衡心里没底得很。   于是程衡还没有走出去多久,就已经开始惦记着驿站在哪里了——这一路上程衡还没有走出多远,奇奇怪怪的人倒是凑上来好几拨。   “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么?”   “看公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买上个热馒头,也能免腹中饥饿。”   此处虽然算不上荒郊野岭,若说店家是冲着刚好过路的旅人来的,这里显然不是上佳的位置。   若是说这人专门是冲着在官道上往来的学子,又或者是专门为了“殷云山人”来的,看起来倒是更合理些。   “这便不用了。”这一路上无人保护,程衡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随身带的干粮还没有吃完,眼前这明显藏着风险的事,程衡无意去淌这浑水。   若是来人的目标真是“殷云山人”,程衡也不知对方确切的信息又有多少,如今有要事在身,又明知自己没有自保的本事,当然就不能去赌这一切背后的风险。   “前方的驿站还远,公子这一路上也无处用饭,还是带上些好。”   “我随身带着干粮,用饭就不必了。”   程衡知道没有人会专门盯着程见微,至于那种戏台上、小说里的“人肉包子铺”也不会开在这种有明确管辖的地带,凑近些也没有什么危险。   只是凑近些,程衡便发现眼前的小摊上,原本应该冒着热气的蒸屉上连半点烟都没有。   这并不是盛夏,清晨里的山沟还没有阳光照下来,再加上树木葱笼,湿寒更甚。一阵微风吹过来,程衡都不得不裹紧了衣服。   “阿切。”程衡但凡少一点懒,这个时候就已经应该知道把衣裳拿出来了。   “公子这是受了寒,若是不吃些热的,到时候还没到驿站,先要找医生去了……若是因此耽误了赶考,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没带什么钱。”深山里,清晨的霜露实在是重,程衡知道程见微的身体并不如自己长期早功、晚功锻炼出来的那么健康,再加上每日忧思,程衡一直觉得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程见微必然要大病一场。   程衡没有再把这毫无意义的对话进行下去,目光在蒸屉的附近买菜的老伯身上扫过,忽然觉得后者长得和三恒有几分相像。   “快走罢。”拍了拍眼前走的不快的骡子,想起自己不会骑马,程衡就叹了口气。   在舞台上拿着马鞭的时候,多少次想要去草原骑骑马,快意江湖。如今真的到了这不会限制车马上路的地方,自己又因为不会骑马,不得栓了头骡子在车前面。   出了这片刘家还管得到的地界就会好很多,程衡在心里如是劝着自己,却不知道这路上赴考的学子在许多人眼中就像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不光是有意之人盯着,就是那些青楼里的老鸨,都想从当中意志不坚的人身上饱饱吸一口血。   眼看着转过这个弯,就逃开了大山的阴影,前途平坦而光明,那卖包子的也没有追上来,程衡松了一口气。   阳光洒下来的地方,好像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那么的坦然舒爽,能够直接让人放松下来。   “今天阳光正好,出去走走罢?”自打程衡上路,管殷倒比寻常卖力了,刘姣安看着前者这样每天将自己闷在屋子里,难免升起些许担忧来,“刚好今日学生们也不来私塾,我们回去找三恒聊上一聊罢。”   “回去找三恒……”   “算了,我们在院子里坐一坐,我还要细细想想接下来该给他们讲些什么。”   管殷不敢随便把自己的历史知识带入平日里的课堂中。且不说自己生活的年代如何评价历史中大大小小的事件,就说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朝代。   只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有着徽州府一脉相承的乡风,自己才会觉得这般亲近。   看着刘姣安犹豫的眼神,管殷终究不能像原身那样懂这个柔软又坚强的姑娘,毫不犹豫的张口,每个字却又像是小虫子一样钻进刘姣安的心里,酸涩而痛苦:“你若是不放心那边,你便去看看好了,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需要麻烦你的。”   刘姣安哪里是担心三恒把小院子打理的不好?分明是为了管殷在着想。   “我不担心。”   “三恒也是稳妥的。”管殷手里的事情没有停,当然也没注意到刘姣安片刻的失落,“除了对我有意见之外,对于姣安你总是全心全意的。”   “全心全意的么?”   这下管殷终于感受到刘姣安言语中的那点幽怨来了,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个得到了就不珍惜的渣男一样,回应处处带着敷衍,终于还是放下手里的笔叹了口气:“他父母在刘家,他总要生活……有些事不同他说便是了。”   “你若是……”   “嗯。”刘姣安应的闷闷的,迎着管殷的目转过身去,光“你做你的事情就好,不用担心我,我出门去转一转,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买回来些。”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带回来。”   “也好。”管殷显然没有听完刘姣安的话。   两扇门的光影一开一合,等到刘姣安已经走出去的时候,管殷才回想起前者最后一句话到底说了什么。   “我……”皱起眉来,管殷踌躇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跟上去。   刘姣安很聪明,就算是和自己生气也不会给自己弄出什么危险来。管殷如是想着,又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整理着这程衡提前写好的剧本,以及这两日学生们提出的“质疑”。   一群学生毕竟年轻,又不像是现在人手一个手机能够接触到世界各地的新闻和旧识,能提出来的质疑其实大部分只是个人的困惑,管殷都能应付的来。   “这些没问题了……这些孩子举一反三的能力实在是有些差。”   写写画画,管殷总结了一下每个学生的学习心态、学习状态和基本问题。   太阳落山换来一片灰蓝,昏暗的房间让管殷意识到好像缺少了什么。只是忙乱了一天的脑子很难转得那么快,坐在椅子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之后,又硬又凉的椅子背将管殷的肩膀硌了一下。   角度有些刁钻,管殷不得不站起身来才能好好的揉上一揉。于是就发现了那些还没有被点起来的蜡烛——刘姣安还没有回来么?难不成是有什么事?   这下管殷有些慌了,站起身来毫不犹豫的闯进了刘姣安的屋子——没有人,但桌子上摆着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去寻凌霄问问那信,勿寻,不日归。      三两步猛地冲向门口,确定这门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之后,管殷这才放下心来。   冷静一下也好。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好,实在是有些冷待了朋友。再加上之前那封信没了后文,如果当真是刘家有意为祸,由刘姣安去查,总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去吧,去吧……”重新回到刘姣安的屋子里,管殷把手里捧着的那张纸放回了原位,口中嘟囔着。   昏黑的屋子里甚至没有半点月光透进来,没有半点微风作陪。   走出来,顺着四方的天井望上去,没有半片云彩,星光也算不得璀璨。整片天很干净,一片幽深的墨兰根本看不到尽头——孤寂的有些可怕,至少管殷在抬起头呃这一刹那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一片天,一堆瓦,一切都太干净了。   不是黑就是白,蓝天翠竹和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与阴影,加在一起就像是被刻意规划过的纯粹。如果是放在平时,管殷一定很喜欢。   可是现在,管殷有些害怕。   点上蜡烛又熄灭,看惯了史书上的孤独,一个人静下来的孤独却依旧是管殷所接受不了的。   前面的路是未知的,管殷很害怕下一面就从哪面墙跳下来一个人,又或者是几个人,把自己绑到刘家或者府衙去——实在是太可怕了,风吹草动都显得很可怕。   “管殷,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你老师的身份。”心里有个声音在给自己打气,可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看起来好远、好远,远到管殷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有些没有力气奢望能够离开。   远到管殷就这样对着风,在黑夜里倚着椅子睡下。   “你看山清水秀在陪着你。”   耳边的声音很熟悉,管殷却说什么也睁不开眼。   “你不用睁开眼睛看啊,你就听着我说的。”   又是一道声音,同样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管殷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听过。   “你看,几千年、上万年,这些山就在这里。”   “你看,几十年,数百年,这些树就在这里。”   管殷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山,这片山没有缭绕的云雾,甚至没有天上穿透云层洒下来的阳光,只有青青的、近近远远、深深浅浅的样子,凭空出现在眼前。   “翻过山去是美好,你看着山里,难道就看不到美好么?”   “可是我……”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我要翻过这座山,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管殷心里在呐喊,可是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就连嘴也好像被人封上了一样,一个字符也吐不出来。   管殷很着急,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张开口。   “这分明就是两个山。”   “挡着你,压着你的山是那些不公平的人间,可不是这绿水青山,也不是这山林给人的一切灵感。”   “灵感?”管殷意识到自己即便是不说出来对方好像也能够听到,于是在心里默默的想着,疑惑瞬间涌上心间。   “灵感啊,可以是做人应该像山一样,可以是做事可以像山一样。”   “可以是像山里面的草木虫鱼的自在,可以是像山里面的松竹一样有自己的气节,也可以……”   “像山一样,给别人提供美好。”   管殷忽然觉得这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讽刺自己一样。   每一件事,每一个“像”,她好像都没有做到。   “人为什么要像山一样?”   “那你觉得人的良好品质难道山没有么?”那个声音听出了管殷的狡辩,一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刺中了管殷的弱点。   这个声音太熟悉自己了,熟悉的让管殷觉得可怕。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难道不认识么?”   是个女声,难不成是——“云娘?”   “是你么?云娘?”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云娘?云娘见过山,可云娘的心是人给的,是管殷,是程衡,只有那么一小部分是真正的云海给的……”   自己的话被这道声音毫不犹豫的否决了,管殷心中有些不忿。   “那你是谁?那个管姑娘?”   “又或者你是这座山?”管殷不死心的问着,那道声音却只是笑着。   “你为什么要笑?”   那道声音依旧在笑,不是狂妄,不是邪魅,甚至笑得有些不知所谓。   “没有什么……”   “就像你说的,你要到山的那边去,既然要到山的那边去,你只走几步就停下来,畏手畏脚……你连山顶的宏伟和旷远都看不到,你又怎么走到山外去?”   “你……”这个声音说的很有道理,管殷还是想知道她是谁,“你到底是谁?”   等管殷意识到自己已经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声音时,已经被惊醒。仰着的头自然而然的让管殷看到了一轮弯月。   依旧是没有半缕云彩,可清风却已至。   “阿切。”管殷裹紧了身上的衣衫,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已经酸痛的脖子,眸子里深深的,依旧在思考刚才那个无端的梦境。 第74章 春光过去太容易 秋月今夕望眼迷    第74章 春光过去太容易 秋月今夕望眼迷   春光易去装无意,秋月等闲山上来。声声乐、处处歌、影翩跹。   只有这边的门庭冷落,刘姣安和凌霄坐在一处,望着杯子里已经见底的浊酒,谁也没有主动伸出手去提起酒壶,再给对方续上。   “你……”同时伸出去的手在酒壶上交握,两个人又异口同声的谦让起来。   最后还是谁也没有再去碰那应该刚刚好还有一杯的酒壶,转过头来望着面前的屏风,良久不语。   不透光的屏风依旧可以传来另一间屋子里的声声婉转,像是小猫蜷回去的爪子在轻轻挠着人一样吸引人——这份摄人心魄不只是针对异性。   “原以为有了这弹唱的本事便不用以色示人,如今看看,等了一个人,久了久了……把自己的春光都耗过去了。”   一轮弯月正顺着窗间的缝隙流进屋子,在那靠近窗户的位置淌了半地,有些慵懒,就像是现在喝得半醉的凌霄姑娘没有什么两样。   凌乱倦怠的不只是凌霄半散的发髻,同样是凌霄这句跳跃了很远的话。   “总有人是肤浅的,只能但愿你心上那个人不是肤浅的。”   “男人有几个不肤浅?”   “那你为何不直接烧了他留给你的信。”   注意到刘姣安的目光正停留在离着八仙桌不远的那张小案子上,凌霄的瞳孔因为那就要滴落在纸上的蜡泪猛地一缩,倏忽站起身来,又因为前者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重重的跌坐回没有靠背的圆凳上。   多亏是刘姣安及时注意到凌霄姑娘的失态,在后者就要仰倒过去之前扶住了她的腰。   “多谢。”凌霄从来不吝惜去说一句感谢的话。   或许每一个能够给她哪怕一点点帮助的人,都曾在她这里收到过一句“谢谢”。   “依靠未必需要男人来给。”刘姣安很聪明,因为凌霄一个小小的、刻意的举动,就明白了后者想要给自己表达什么,“你殷云姐姐可以的,你自己又为什么不行呢?”   “我没有她那么好的曾经。”   “她的曾经……或许没有你想想的那么好。”   也是,谁的曾经顺遂至于流落到教坊里来——越是一段完美的过往,越能够让低谷显得无比可怕。   凌霄明白了刘姣安的意思,于是不再作声,目光依旧聚焦在不远处的小方桌上,眼睁睁的看着那蜡泪一点点的吞噬掉原本干净无瑕的纸。   “他如今如何了?若是得中,便和程见微同科?”   “他?”   “如今他认了为大官做义父,只和我说要我放心,考中之后必然带我进京。”   “义父?”   刘姣安轻笑一声,心道:面前这姑娘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有义父,岂不是也有义妹喽?”   “他说那大人的儿女早有婚配,年纪小的那一个,足足比他小了十岁……最小的那一个姑娘,尚且在襁褓之中。”   凌霄似乎是真的信了这男人的信誓旦旦,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早就从那边的小方桌移回了刘姣安身上:“这酒你要是不喝我便喝了。”   月移影动,窗外一阵风吹得屋内刚才因为几杯浊酒下肚催起浑身暖意的人打了个寒战。   刘姣安站起身来,绕过凌霄姑娘走到床边,轻轻取下支着窗户的木块,将窗子勉强关上——常年的潮湿让原本可以平齐的窗子变了形,如今已经关不严。   “你想过就算是他不变心,你到京城去又该如何么?”   “结婚、生子……看着他步步高升,苦于自己帮不上什么,自责、自惭形秽?”   刘姣安很聪明,一字一句都能够直指事情的根本所在,凌霄有些迷离的目光尝试几次想要对焦到前者呃脸上,都没能成功。   “然后呢?你是眼睁睁看着他又重新出入青楼、教坊?还是……”   “难道你就没有替自己的未来想过一想么?”   “至少,你挣来的钱留在自己手里,也好过靠着一个男人来活。”   刘姣安很聪明,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醒,这也注定了她过的并不快乐——有时候,在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候,无知其实反而是一种“幸运”。   “那是以后的事。”或许是被刘姣安这一句句咄咄逼人的话挤兑的无路可逃了,凌霄终于开口,“以后的事,以后我还有孩子,孩子不可以再因为他母亲是教坊里的,就被人低看一眼。”   “你这一辈子只是为了做个母亲才活着么?”   “母以子贵。”   窗外的风像是有意凑热闹一样,呼啸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把窗户上面糊着的纸撕碎,直接钻进两个姑娘家中间,催促着她们继续说下去。   可是两个人很扫兴,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刘姣安更是毫不客气的从凌霄那里抢过酒杯,给自己分了一半,一口吞了下去。   凌霄全程只是愣愣的看着,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动念头让人再去取一壶来……   “你这样出来,殷云姐姐不会担心么?”   “她不是你殷云姐姐,你应当早就看得出罢?”刘姣安没有回答凌霄的话,甚至是是把话反问了回去。   “是。”   凌霄没有片刻之后又改了口:“不是。”   “原本我只是觉得……如今你这样问起,我便知道不是了。”   “她是谁?”   “算了,她是谁又有什么用。”   刘姣安一句话也没有说,凌霄只顾着自言自语。   “说完了?”放下了在手里把玩半晌的酒杯,刘姣安的目光重新回到凌霄身上,“所以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对吧。”   “信?什么信?”凌霄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的信?给谁的信?”   看着凌霄这反应,刘姣安就确定下来这件事不会有她那位心上人的手笔了。那就只剩下刘家……刘家,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寻一个机会回去看一看了。   “这酒不错,你还有么?”凌霄回过神来之前,刘姣安就已经岔开了话题。   “没有。”   “要喝的话,你自己出钱。”   “前人有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小时候,刘姣安明面上、私下里也是看过不少书的。   更是懂一个词:藏拙。      “五花马、千金裘。这个我倒是没有。”   “不过愁……倒是有些。”   星月从来不眷顾不眠人,该离开的时候,自然让阳光亲临。   一抹熟悉的橙红色出现在窗外的时候,凌霄已经伏在八仙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看得出来,平日里的凌霄并不多沾酒,也真的没有防备刚才见过第三面的刘姣安,不然也不会轻易醉倒。   刘姣安当然没有睡着,甚至眼神中看不出半点迷离。   “小声些,给你家姑娘找件衣裳披着。”看见走进来的小姑娘,刘姣安一眼认出正是那天跟在凌霄身边,尚且青涩的小孩子。   只半年不到的光景,已经出落得愈发像是春天的花儿了。刘姣安也不知道应该为她高兴还是忧心——总是一年春光胜一年,旧人不知何时去,新人已然后继来。   面前的姑娘还是像往常一样的莽撞,刘姣安有些担心……如果有一天凌霄真的离开这座教坊,这个小姑娘又会何去何从?   “水,水……”   小姑娘听见凌霄姐姐的呼唤,迅速倒了半杯温水递上去。可这水到了后者唇边,又被人迷迷糊糊的推开。   “啪!当当当,哗啦……”   随着落地的声音响起来不久,瓷质算不上好的杯子就这样应声碎了一地。短暂而急促的声响并没有惊醒睡着的人,反而是几声呢喃从凌霄口中吐了出来:“水!水……快走,快走开!”   这一次,从渴望到了可怖,依旧软绵绵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刘姣安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前,一边将昨天移开木块重新撑回到窗棱,一边叫小姑娘先离开,下去休息。   “这碎瓷片……”   “你回去吧,这里我来打理就是。”   “那夫人莫要伤到了手,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伤药。”小姑娘莽撞里多了几分细腻,或许是看多了这里姑娘们平日里的习惯,和她们那些一贯有的性情,不自觉的靠拢过去。   “嗯,去罢。”   “好。”小姑娘的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带着些许怯懦,“夫人小心。”   蹲下身,刘姣安手碰到碎瓷片的那一刻,一种“碰一碰尖锐的那部分,会不会流血呢”的思维猛的出现在脑海里,正巧这个时候凌霄的呢喃又一次传了过来:“不要,快走,不要……”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刘姣安吓得迅速收回了手,自嘲似的轻笑:“劝别人的时候总是容易的。”   “叮,叮。”   没有刚才砸碎时候的骇人响动,刘姣安收拾这些碎瓷片的时候,瓷片与瓷片打在一起,清脆又悦耳,甚至是寻常音乐都代替不了的动人。   “唔……”   “你这是……”   “你醒了?”   “嗯。”为了避免开着窗户的风吹到凌霄,刘姣安在推开窗子之前,就已经把小姑娘给凌霄准备的衣裳又向上拉了拉,挡住了后者靠近窗子的发顶。   所以凌霄此时此刻头疼就只能怪那要她宿醉的酒了。   也只能怪她自己,贪恋酒给她带来的,片刻的“忘怀”。   “你不回去找她么?即便她不是殷云姐姐,也会着急的罢……她们分明很多地方都像是一个人。”凌霄很快清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刘姣安,“你小心些手,不要分神。”   刘姣安抬起眼来看了凌霄一眼,眼神里在说:你少说两句我便不会分神了。凌霄看懂了,于是凌霄又不做声了。   “叮,叮……”   “这些放到哪里去?”   看着自己眼前捧着一堆碎瓷片的刘姣安,半睡半醒的凌霄彻底被吓醒了:“你放在桌子上罢。”   刘姣安闻言并没有按凌霄说的去做,而是找到一旁堆了些许废物的地方,又从后者的小方桌上抽出来张看起来硬实些的纸,细细的把碎瓷片包好,和那些废物扔到了一处。   在接下来,就是坐下来看着凌霄。   “你不说些什么么?”凌霄被刘姣安看得有些发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酒醉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或者是有什么行为犯了眼前人的忌讳。   “所以你是因为洪水,从上游的人家到了这里?”   “啊……”凌霄的话有些敷衍,似乎是不想继续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可是真的提起来,凌霄似乎又不在乎了,一副很是通透的样子,开始给刘姣安讲起道理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家里可还有人,就算是有人,我在教坊这么多年,又怎么回得去?”   “这一场洪水……”一场洪水,多少天灾,又有多少是人祸?刘姣安忽然不知道有什么是合适说的。   种地的人在辛辛苦苦种地。   经商的人在兢兢业业经商。   读书的人在日日夜夜读书。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在做外人告诉他们没有错的事,可是为什么最后还是会落得个不尽人意的下场?只是因为那一两个爬上去,却又我哪挂机了初心的人么?   明明史册上那么多清官,造福了多少人——刘姣安忽然觉得偷偷看过那么两本书也未必是件好事了。   “你要喝么?”凌霄手里端着一杯水,已经递到了刘姣安眼前,“你也别为我发愁,你要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即便是去找我也找不到他们。”   刘姣安忽然有些懂管殷看见那些她眼中稀松平常的事情时,为何却总是愁眉紧锁了……   “当当当。”   一阵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其实也确实算不上突兀,毕竟一串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早就传到了耳边。   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进来罢。”两个人异口同声,早就料到了门口可能出现的人会是谁。   “凌霄姑娘,有人来找你。”   “是谁大清早的来找人?”   凌霄这是有意的明知故问了……   门口坐站着的正是那个小姑娘,侧着身子把门推得半开,身后的人影也随之展现在屋里的两个人眼前:“是那日的殷云姐姐。” 第75章 为圆谁家三秋月 敢与今身一春决    第75章 为圆谁家三秋月 敢与今身一春决   “不行,你不能回去刘家冒这个风险。”管殷进门来张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反客为主,“原本她……原本就是为了让你远离那个让你不幸福的地方,你现在再回去,岂不是一切都前功尽弃?”   把原身从彻底沉沦的泥沼中拽出来的也是刘姣安,管殷不希望等到自己离开的时候,却毁了这份金兰之间无私的付出。   手里面原本拿着的杯子也被管殷毛毛躁躁的放在了桌子的边沿。   “啪,咔嚓!”、   凌霄这一套杯子今日也是倒了霉,三个人没喝上几口水,反倒是杯子接连摔碎了两个。   在管殷为了掉在地上的杯子心生愧疚的同时,刘姣安的话先动作一步传到了前者耳朵里:“刘家很快就会知道你没去科举,更是顶替了程见微的身份在做教书先生,到时候无论是你,还是程先生,都少不得被影响。”   “我……”   “可就算是你回去刘家,也改变不了这件事不是么?”管殷意识到刘姣安说的没有错,刘父既然不想考虑女儿的幸福,那么她这个“女婿”,最好是永世不得翻身,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到时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刘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要刘姣安改嫁。   可正是因为刘姣安还在身边,刘家做事好歹还能有所顾及。不然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恐怕要被刘家劈成八半……   “不会的,原本我父亲与殷云山人无冤无仇,只是因为一个我。”   “况且,能够从你这里买故事的人,不是有钱,便是有权。只要我离开了,刘家没有必要和你过不去。”   刘姣安走一步看三步,不过这一切在管殷落在眼中,便觉得还为时尚早。   且不说程衡此去能否得中,就说凌霄姑娘那心上人……既然在京城攀上了高枝,难保不会为了自己的过往不暴露而杀人灭口。   区区一个小教坊罢了,钱斗不过权。也难怪多少徽商经商了,挣钱了,就要拼了命的供子孙后代读书——民风都是一复一日形成的,原本不过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活下去罢了。   因地制宜,好商,也就自然要重根本,保根本,种田和读书显然就是其中症结。   “你可想过如果你爹爹有朝一日为了‘嫁女儿’,可能去收个养女?”此话一说出口,管殷便觉得自己还是小说看多了,下意识想出来的都是些古言里的嫡庶、旁支过继——可这样的事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被后人放大了其中的矛盾罢了。   “到那个时候,你没有用了,他也就该对我下死手了。”   “这才是我为何要早些回去。”刘姣安听着管殷这一句句自相矛盾的话,意识到后者其实是害怕一个人面对的,“此去我心中有数,你也不必担心于我。”   这下屋里面的三个人又不做声了,管殷似乎是被刘姣安的逻辑噎住,想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话,抿了抿唇之后,半垂着眉眼,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一股邪风顺着窗子吹了进来,原本穿的就不厚的管殷跟着打了个哆嗦,有些尴尬的看着身侧的两个姑娘家。   显然,管殷的话并没有半分留住刘姣安的可能,在她想起来要拦一拦的时候,刘姣安已经推开门走出了凌霄的屋子,只剩下凌霄手里捻着丝线,朱唇轻启:“你知道,我真的很感谢你愿意为了殷云姐姐把她要做的事情做下去。”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她了……”凌霄接过管殷的欲言又止,“不用想那么多,若是这缇天地之间没有鬼神才可怕,不是么?”   “有了鬼神,也就有了寄托。”   “至少对我好的人就算是见不到面了,也在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   凌霄的家庭当然不幸福,仅有的那点幸福也被一场无情呃洪水给冲散。再后来,所有的温暖,就都是这个被称作和戏子一样无情的“教坊”里,每一个女孩子给的。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把她要做的事情做下去了,我都敬你。”凌霄说话很漂亮,可这句话却是发自肺腑的,“姣安过来并不是生你气,只是她知道你太辛苦了……在一个没有依靠的地方,一个人,是谁都要害怕的。”   “所以你有些脾气是正常的,不然才要人觉得可怕。”刘姣安也不是个善于解释的,但是凌霄就不一样了,凌霄很会说话,从来不让那些明明能够说的清楚明白的真相藏在嘴里、烂掉、迟来。   “你和我们又不一样,你知道什么是女孩子也可以做的。”   “你知道彼此尊重的感觉是怎样的……不用像我一样把一切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你也可以寄托在自己身上,你有想过将来和他到了京城,你又要做什么么?”   只是凌霄太会说话了,把管殷说的脸红——自己哪里有她们说得这样好?   可凌霄自己明白,自己每一个字都没有夸大。管殷和殷云姐姐是一样的,却又不一样。哪怕管殷写不出殷云姐姐那样的文章,却比殷云姐姐更有底气……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从刘姣安和管殷的口中问出来,前者更多的是隐忍不下的情绪,一点点的蔓延出来,连带着身边人一起被迫的回应。   而管殷却完全不一样,是炙热的、明媚的、简单的。   “公子看着便是个好人,公子发发善心可好?”   “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平日里做工,实在是养不起这上上下下一大家子!”   看着这路边的人又换了一种行骗的方式,程衡简直是头疼的不能再头疼了。   无论自己拐到哪里,这群人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对自己穷追不舍,原本只需要走三五天的路,就这样硬生生的走了一周。   “兄台莫要相信这路边乞讨之人,你看他面色红润,哪里就像是个有病的人了?”不远处窜出来个人,将程衡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目光又将那乞丐左左右右的看上一遍,“你看他那腿,分明就是好的,还装作行动不便的样子!”   “谁家的大黄狗放出来,他便要站起身来就跑了!”   这种骗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对于程衡来说算不得什么,倒是忽然窜出来这举子让人不由得升起几分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人是个骗子?”   “难不成你们是一伙的么?”   “当然不是!”举子冷哼一声,“就是之前不久,我半数的盘缠险些被他给骗了去,这才说要守在这里,若是来往有进京赴考的生员,千万莫要被他这副表象欺骗了去!”   原来如此,程衡倒是有些佩服眼前这举子了。   “可要与我同行?”程衡不敢保证自己这一路上有没有什么不熟悉,没见过的事情,轻而易举就被人当做假冒的程见微给抓进大牢,趁着这机会赶紧给自己找一个看上去踏实的,好免去这一路上进京可能遇见的不必要的麻烦。   出乎程衡所料的,对方拒绝了程衡同行的邀约,只是就近找了一处看起来客流兴旺的地方,随便点了些米粉,一人一碗相对而坐。   “你这是第几番进京?”      “第一……第二次。”上一次还是程见微年纪更小的时候。   若是没有师父管父这里的变故,恐怕程见微少年登科,如今的地位绝对不会亚于刘父,管家的殊荣,也一定远胜如今的刘家。   “这次进京,可有投靠的人家?”   “暂时无有。”程衡还是存了个心眼的,生怕对方是刻意为了接近自己,才专门摆出这样一副说辞的。   对方显然对程衡进京之后的打算没有什么兴趣了,于是又调转了话头,将话引回到一开始讨论的话题上,稍加转化:“敢问兄台原本是做什么的?”   “教书。”   “哦,原来如此……那不知先生赴考这段时间,家乡的那些学生又该何去何从?”   “自是交由朋友照看。”程衡说话算不上滴水不漏,这么多年写剧本、做导演培养出来的台词功底同样体现在了程衡日常的沟通中来。   说了,又像是没说,对方从程衡的话里找不到什么额外的信息。   “倒也好,至少没有平白耽误了学生的课业。”   闯入的这举子并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下去,于是程衡原本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大半。一路上车马劳顿,骡子早都歇了两起儿,程衡自己却没有太休息好——如今一边吃着米粉,似乎下一刻整个人就要趴到米粉碗里去,活生生把自己淹死了!   启程时,月色如钩,抬头,已然是仲秋。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这仲秋佳节,谁也不见!”仲秋,刘父也是有假的,好不容易躺在家里休息,即便是有天大的事,除非是天子亲临,不然谁来叩门也是不管用的。   “老爷,门外的人说把这给老爷,老爷就一定会见。”   “什么也不……”看到下人手里拿着的砚台一角的时候,刘父吐出口的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你可有看清来人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   自家老爷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当时那来人把这小玩意儿递到自己手上的时候,自己还在心里嘲笑过来人的不自知,难道说这人当真是个人物不成?   “老爷,是……是个女的。”   当年刘姣安离家之后,不少下人都被重新发卖,如今即便是那些被刘老爷用顺手没舍得换掉的,也是不敢随意议论老爷这唯一一个姑娘旧事的。   新来的下人不知道,实属正常。   “老爷,我要叫她进来么?”老爷把那块碎砚台拿在手之后就一直在摩挲,做下人的不敢妄言,生怕有什么喜的、怒的、哀的、乐的就这么一股脑的因为上位者的情绪变化降临在自己身上。   见老爷半晌没有开口,做下人的也只能战战兢兢问询。   “叫她进来,不过不要带她来见我。”   “有什么事,叫她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想不明白,就不要来见我……”   “是。”   领了命,还没走到门槛处,来传话的下人就又被叫了回来:“你等等,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两个人来的?”   “一个人。”   “若是两个……好,你叫她进来罢。”   下人背过身去的同时,刘父随手把那块栓得好好呃碎砚台往面前的八仙桌上一扔,眸子里带上些戏谑。   “我早便同你说那人不是良人,女孩子家家要什么爱情?有了钱,有了权,吃得饱,穿得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是做什么,是为了谁!”   屋里没有人,刘父这一辈子就只有刘姣安母亲一个妻,甚至不曾娶妾。可能是为了在同僚,面前展现自己的“专一”,又或许暗地里藏着十个、百个,至少没有放到台面上。   拿起筷子,眼前这些吃腻了的山珍变得更加难以入口了,刘父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在自己眼中有多重的分量。   钱?权?刘父可不觉得给女儿找那样一个女婿是为了自己。   贪财好色又怎么样?只要女儿足够争气,生下一一儿半女的,等到他死了,这一切就都是刘家的。   到时候凭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给女儿要来一座贞节牌坊,背地里做什么,还不是他刘家说了算?   “当真是不知好歹!”   “真当你平日做的那些事为父不知道?”   “这刘家,这徽州,还有什么是我能不知道的?”   “读书习字,女扮男装,哪一个我不是默许了你去做,如今呢?”   “哪有父母害子女的道理?为父处处为你谋划,却换来你这样执拗的违逆!”   随着刘父这一句句话,面前的八仙桌已经不成样子了,汤汤水水,碗筷茶杯,零落了一地……   当然,刘父这些话刘姣安是听不到的。   赌着一口气回到刘家来,刘姣安为的可不只是说给凌霄听的那些事。   夜色笼罩着摇曳的烛火,让一切的阴影都变得浅淡而庞大,看上去一击就破的影子却能够吞噬下许多个人。   “三恒,你来!”   一声呼唤打破了夜色的寂静,两道靠近的影子背着主人伸出无数的触手,靠近、再靠近,最后成功的交织在一起。   私塾、驿站、刘家,一轮明月照尽三处,可没有一处是团圆。 第76章 谁人月下深藏影 说尽三春难舍情    第76章 谁人月下深藏影 说尽三春难舍情   “父亲还不肯见我么?”送饭的人准时推开门,刘姣安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来人身上,“你是来送饭的,我知道我i做什么都是为难你,所以你就把饭给父亲端过去,告诉他……他一日不见我,这饭我就一日不吃。”   耍脾气也好,质问也好,都不过是在为难给自己送饭的人。不肯见自己的是父亲,刘姣安相信自己绝食是一定能够要父亲有所动容的——哪怕后者明知这不过是自己胁迫他的苦肉计。   “小姐这不是为难……”   “父亲又没有说若是我不吃这饭就对你们怎么样?”刘姣安不是没想过刘父会用这些下人的遭遇反过来要挟自己。可是如今自己已经回来刘家,父亲也一定想要知道其中前因后果,自己绝食讨一个见面的机会,反而是给父亲了一个台阶下。   “小姐,老爷说小姐自己当初要离开的,如今一个人回来,想必住些日子还要走……老爷说舍不得和小姐分离,干脆就不见小姐了。”   “终归……终归小姐也不会待很久。”   传话的下人原本真的信了自家老爷的话,如今结合上刘姣安的说辞,就算是再傻,也能够听出自家老爷言语中分明是“哀怨”,话里有话的向小姐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莫听父亲怎么说。”刘姣安也明白口说无凭的道理,打量了打量送来的饭,明知道父亲想要的什么。作为正常人,刘姣安自然也不想自己给自己罪受。   “你等我片刻。”   屋子里一应俱全,全然不像是多少年没有住过人的样子。很难说清是刘父获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安排了人收拾,还是这几年来一直没有一日懈怠。   熟悉的陈设,干净整洁——就好像它的主人一直没有离开过。   父亲找了千千万万个借口不愿意见自己的这几天里,刘姣安心底藏着不可言说的目的,对于周遭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悸动。   直到现在,要为了自己的小姐妹试探自家父亲,把谎言落在纸笔上时,刘姣安才真正意义上为了这未曾变过半点位置,和自己记忆里的画面一次次重合的一纸一墨所感动。   鼻头微微发酸,眼泪只差一点就要从眼眶里涌出来,毫无节制的落在面前的纸上。   现在刘姣安甚至在心里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么久以来一直误会了父亲。父亲给自己安排的这门亲事真的是在为自己考虑?反而是自己自小就被父亲宠坏了,这才阴差阳错闹出这么多本就不该发生的事情来……   “小姐?”门口站着的人等得有些久了,原本端在手里的饭菜都已经快要凉透,也没有等到自家小姐后续的安排,“小姐是有什么需要我带给老爷的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刘姣安吸了吸鼻子,躲躲藏藏的用袖口抹去了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提起一旁毛笔,很自然的就拿到了那一支自己最顺手的,沾饱了墨,在眼前的纸上落笔:“嗯……你稍待片刻。”   “给你,去给父亲拿过去。”站起身来,刘姣安将手里叠好的纸递给了眼前来送饭的小姑娘,重新打量了一番对方的身量,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同样是姑娘家,自己在这般年纪的时候尚是锦衣玉食,真真算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眼前的小姑娘却要游走于两个主人家之间,明知道讨不了好,却还是不得不做。   “同父亲说,我要他莫要难为你们……若是有什么火气,来找我撒就是。”   “她当真是如此说的?”对于自家女儿能够说出这种话,刘父其实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前者能够主动向自己低头,却是刘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当初为了嫁给“自己心仪”的人,甚至连父女之情都可以不顾,说什么都要离开刘家。如今却主动向自己低头——刘父可不觉得这是刘姣安肯回头了,一定还是为了那个男人!   “她还说什么了?”   “小姐说,她想要和老爷说的就都在那张纸上了,若是老爷还愿意认她这个女儿,看到了自然会去见她。”   “然后呢?”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欲言又止的样子,刘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怎么就这么笃定我还会认她?难道当初不是她不认我这个父亲了么?”   “我不过是成全她!”   “怎么?如今有求于我这父亲,于是就又找上门来,愿意叫我这个糟老头子一句‘父亲’了?真得当我这一地呃父母官是这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呢?”   小姑娘还要靠着刘家的给的工钱生存,当然不敢有半句违逆。更何况,这吵起来的是一家之主和家主的亲生女儿,自己夹在中间,若是二人最终和好了还则罢了。   若是二人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父女两个人当然不会存着将对方置之死地的心,不讨好的还是她自己。   “好了,你也不必害怕。”   “把话同我说完你便出去好了。”   刘父接过小姑娘手里的纸,并没有急着打开来看,只是钻在手里一,等着后者把刘姣安说的话全数传达给自己:“后来呢?”   “小姐还说,要是老爷说什么也不肯见她,她就一直绝食下去,哪怕饿死。”   “呵!”刘父冷笑一声。   刘父显然是被气笑了。小姑娘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听得出来前者的情绪,猫着腰倒退到了门口,小心翼翼的趁着刘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已经将门轻轻的掩好。   这也不怨刘父气性大。毕竟谁家姑娘小子这样明晃晃的利用父母对于子嗣的爱进行要挟,也是让人心酸的。   “好啊,好啊,我这么多年就养出来一个用绝食威胁她父亲的好女儿来!”刘父并没有捶胸顿足,只是眼神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只有一丝缝隙的门,似乎下一刻就要滚落一滴热泪。   缓了半晌,门口的光已经没有刚才那般明亮,刘父终于将手上已经有些湿软的纸展开来,看到了上面因为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变得有些洇开的字。   纸上没有写太多,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他骗了我,说要去京城赴考,可他如今还是留在徽州了。”   “原本他说过要为了我去考功名的!”刘父仿佛听见了女儿带着幽怨凄婉,又一如既往因为自己的坚强而挂上几分气愤的声音,一时间心里像是被人狠狠的揪了一下。   酸疼酸疼的,就像是上一次刘姣安不辞而别的时候一样。   一瞬间对于女儿的不满似乎全都烟消云散,刘父“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好像有什么不得不立刻走到刘姣安面前的理由。   可是刘父终于还是没有失了自己的“沉稳”,将手里的纸重新叠好,仔仔细细的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圈椅上……   “老爷为何不去见小姐?”   “那什么殷云山人的……当真没有去科举?”刘父对于女儿这突然改变的想法还是不敢信任,对着缓缓走到眼前的人开口问到,“那他如今的营生是什么?”      “难怪……难怪那些人……”刘父的话只说了一半,后一半似乎是一件连眼前这个“盟友”都不能听的秘密,刘父甚至借着把目光移到旁边烛芯分叉成三部分的蜡烛来回避眼神中的躲闪。   来人非常识趣的没有问刘父口中的这些人、那些人都是做什么的,只是静静的立在离着后者三五步远的斜侧方,等着刘父接下来的问题。   “刚才我问你,如今那殷云山人靠着什么生活?”   “写那些他在教坊里就在写的故事。”   “哦……”刘父对此显然是不屑一顾的,“那写淫词艳曲,也亏是姣安能够看得上这样不堪呃一个人!”   下手站着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由着刘父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完,于是后者的问题就这样接踵而至:“那他们有没有认识什么人?”   “有位姓程的教书先生。”   “姓程的教书先生?程……什么?”这个姓并不算少见,可是刘父就是没来由的想起来一个人,一个同样年纪算不上大的年轻人。   “好像是叫程……程见微。”   “哦。”刘父提着的一口气不着痕迹的松了下来,略带警惕的看了眼前站着的人一眼,“你确定是叫这个名字?”   “是。”   “老爷是想到了什么人么?”站在下首的人顺着刘父的话随口问了一句,显然没有之前那个小姑娘那么害怕眼前的刘老爷。   刘父下意识因为外人的质问而生了些许脾气,横了眼前的人一眼:“无事,你不必管这教书先生了。”   下手的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不住的求饶,刘父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并不在公堂之上,随之语气也软下来几分:“其它人呢?你家小姐还见过什么人?”   “小姐好像和殷云山人去过教坊。”   “教坊?什么教坊?”   “殷云山人之前在的那个教坊。”   “哦。去做什么?”那个教坊啊,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建起来,以为能够做个救苦救难的大善人罢了!刘父嗤笑一声,示意眼前人继续说下去。   “好像是去找什么人……之前那殷云山人就曾经给过那个教坊女子钱,甚至那人还派人找到了小院子去。”   刘父自认抓住了事情的症结,怒气蔓延了半个屋子,脸上却不曾有什么额外的表现:“呵,这教坊出来的能有什么干净货色?这女子怕本就是他相好!”   站在下首的人并没有对刘父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反而是继续把自己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我只听说那教坊女子有个相好,如今进京赴试,应当还是有些本事的。”   刘父的目光有些晦暗不明,静静的听着眼前人把话说下去,没有再参与任何意见。   窗外一片黑紫落在了屋里,月光还不算明了的时候,刘父终于站起身来:“你回去休息罢。”   “老爷,小姐如今还没……”   “她自己说的要绝食,那便饿着!”刘父冷哼一声,显然是带着怒气的,“饿上三天五天也不至于饿死……你心疼你家小姐了?”   面对刘老爷不怀好意的问话,下手的人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小姐毕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下去罢!”   “老爷……”   “你也说了,你家小姐毕竟是老爷我亲生的女儿,我难道还能真的看着她饿死不成?”   刘父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却靠着微微上翘的眼尾将情绪全数藏了下去:“你放心罢!既然是她自己要求的,我这个做父亲的说什么也要满足她一下,不然往后如何能够长得了记性?”   求情的人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甚至还有可能惹怒了刘父自讨无趣,躬身作揖之后听话的离开了。   蜡烛的火光摇摇曳曳,因为那两条分开的烛芯,火光变得宽宽的,烛火燃烧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刘父并没有心思去管它,只是坐回到自己的圈椅上,拿起那张褶皱已经定型的纸,靠到蜡烛上,静静的看着它被点燃。   盯着越来越大的火光,刘父竟也没有半点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下这张纸想法。   眼看着火就要烧到手上,刘父的目光反而落到了那几个还没有被完全烧干净的字上。   “嘶!”刘父吃痛,火舌卷着最后一点没有被烧成灰烬的纸一到翩翩的飞落到地上,迅速的蔓延,将那仅剩的一点淡黄也吞噬殆尽。   “和教坊女子混迹一处,却又能抽身出来进京赴考……这钱竟然还是要那女子凑来的。”   “这人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得紧!”   那一点火星像是把刘父唤醒的媒介,原本略显呆滞的目光因为那一一刹那的疼痛清明起来。刘父径自走到桌案之后,提起笔来在纸上写写画画,片刻就写满了一张纸。   “嗯……这倒也是个有意思的事。”   “若没有姣安闹这一场,恐怕还找不到这么有意思的人!”   将笔放回原处,刘父端起纸来吹了吹,让上面的墨更快的干掉,整整齐齐的叠好…… 第77章 四水合汇偷静谧 十年寒窗换居奇    第77章 四水合汇偷静谧 十年寒窗换居奇   雨落得也算不上是毫无预兆,闷热的天气和能将青山完全遮盖的阴云早都昭示着一场风雨早就酝酿。   “先生,我父亲说若是下起雨来,便要我早些回去。”学生的话传到耳朵里时,管殷的目光还停留在檐角的雨丝上,白雾一样的雨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郁,当然也包括管殷的思绪。   “好。”   脑子还没有完全回笼,倒是嘴已经快了一步作出回应,等到管殷重新将目光放回到刚才起身的学生身上时,后者已经推开了大门,撑着一把棕黄色的伞步入雨幕。   管殷这才会想起来,自己甚至忘记嘱咐两句:“你们若是要早回去便起身罢,路上千万小心坑洼,离着水流和村口的湖远些,一旦失足便不是小事。”   曾经每次有多么讨厌放假前的安全教育,管殷如今就多么在意把这些话说给眼前的学生听——夏日里,一个学生就这样一去不回,正是因为和小伙伴到河边嬉水,危险来临时,随行的伙伴甚至来不及反应。   “既然要提前走的都走的差不多,我们便聊一聊好了。”即便是再专注的学生也会有存心偷懒的时候,管殷知道只要班里有三分之一的学生不在的时候,剩下的学生自然而然也是不大可能静下心来的。   “先生能否让我们先写今日的课业?”   “先生不如把课讲完……”   管殷向来是个好说话的老师,跟着老教师学带班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学生们好好学习,不闹出事情来,万事都好商量:“若是想写就写,想同我聊一聊的,我们便聊一聊好了。”   这下学生们都开始感谢起来这场雨了。   “倘若是有朝一日,你们考取功名,辖地和故乡全都面临旱灾,你们打算如何?”   无心写课业的学生跃跃欲试的想要回应管殷的话,只是张口之前就被管殷加上了一个限制:“即便是朝廷允许开仓放粮,也不可能足够那么多人的吃用……这一年的税收出了问题,怕是上面还要拿你们是问,你们又有什么打算。”   自己在私塾给刘姣安和程衡都帮不上什么忙,管殷觉得自己倒是可以换一种方式对当年的事情做个有效的推测出来。   “我爹爹有钱,我要我爹爹去其他地方进粮,低利卖给百姓,这样既能填补税收的空子,还能够避免不少麻烦。”   说话的学生管殷有印象,其父的生意做得不错,从大运河把生意一路做到了京城,家里面从来不亏钱——对于儿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能够混个秀才、举子的身份,也算是能够告慰先祖了!   “先生还没说我们将来的辖地在何方,这个问题不严谨。”   “那就说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管殷本意是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有针对性,没想到反而被学生指出了问题,“若逢旱灾,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祈雨。”   “祈雨有什么用,若是不下雨还不是没有用?”   随着一个个学生的加入,原本忙课业和神游天外的学生也都参与进管殷的话题中来了。   “祈雨无非是为了安定民心。这个时候就要引大江大河水入农田,保证青苗的生长。”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这时候已经是小满时节呢?就要收割的时候,这雨不下了,摘下来的都是瘪的,又该如何?”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个能够给你兜底的父亲么?”   眼看着原本有理有据的讨论已经向争吵的方向发展,管殷赶紧嗽了嗽嗓子,想要阻止几个学生把原本的假设代入到任何一个人的真实情况上。   “就算我依靠父亲又怎么样?百姓的父母官,做的又不是为了自己啊挣钱……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做囤积居奇么?我若是为了挣钱不择手段,这样的办法,还没有管得了,岂不是……”   “啪!”被惹急了的学生拍案而起。   “你这是竭泽而渔!”   “你就算是救得了一年,你做得到年年如此么?”   “年年如此,你当真觉得这赋税的亏空你填得上?”   一句话传到耳朵里,管殷瞬间抓到了些许有用的想法,又被一群学生吵得头疼。目光投向门外的同时开了口:“好了,都不要吵了,该回去了……雨也停了。”   学生陆陆续续散去的私塾一下子安静下来。   管殷甚至有些开始佩服程见微那些年一个人生活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是怎样熬过来的?短短几日就已经足够管殷觉得无聊空寂,如果是一个月、一年、许多年呢?管殷真得不理解为什么要把自己这样两个起不到什么好作用的人抓来穿越。   落在的上的雨水和大缸溢出来的水融到了一处去,已经很难分得清任何一缕细流的来源。只知道这些水都会缓缓地流到村口的湖水里,慢慢汇聚,在不下雨的时候,依旧滋润着周遭的一切。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到底要怎样才能回去?”管殷内心是害怕的,害怕回不去,同样也害怕自己回去之后给这里留下来一堆烂摊子。   静下来,管殷终于又腾出心思来思考刚才那个学生的话:赋税的亏空又该怎么补?   对于一个好官来讲——管殷先将原身的父亲假设成一个好官,言行一致的好官。   不贪腐,于是自家也没有余钱。可是这个时候故乡的百姓有需要,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利用朝廷许可的赈灾款,在接下来……能够动的就只有赋税。   赋税之外,又有什么?管殷在这里又一次卡住了。   一定有什么是那一年,又或者是那几年经管父之手的,并不会影响到寻常百姓利益的事情。   “轰隆!”   窗外一声雷霆呃轰鸣,明晃晃的昭示着这一场雨还没有像管殷认为的那样彻底消停。刚才的一下一收,无非是下来这场大雨的前奏。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他们两个如何了。”呆呆的望着黑漆漆的山色,管殷担心的并不是眼前的风雨欲来。   “你还是为了他。”   刘父见到女儿的第一句话就戳破了真相,只是此时此刻的刘姣安显然不能承认这一切。   面对父亲的质问,刘姣安的回应很平静:“他骗了我,我哪里还会再回去找他?”   “他如今在做什么?”   “教书。”      “哦?这倒是有意思。”刘父的有意思显然不只是针对眼前人的诚实,“什么人会愿意把自己的学生交给一个教坊出来的男人?”   “要功名没有功名,要家世没有家世,你说这些父母都图些什么?”   刘姣安没有回应,若是父亲误会是程见微将工作分了一部分给管殷倒是容易不少。   “也是,这些教坊出来的贯会哄人……会装会演,怕不是能够把那些做父母和学生的哄得团团转。”   所幸刘父不过是嘲讽了一句,也就没有再提此事。   刘姣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自知家父绝非是能轻易善罢甘休的性子,反倒不敢一再提起管殷来。   “此番回来,前尘旧事便不必再提,为父自会再为你谋一门好亲事。”看着女儿泡好的茶,氤氲的湿润泛上了老父亲的眼眶,“早便同你说,越是花言巧语越不可信。”   “是。”刘姣安点头,并没有违逆父亲,“父亲说的是,是女儿那时候年纪小,看不清人心。”   年余未见,父女二人真正想说的不知道有多少,能说的却不多,于是短暂的对话过后,两个人一坐一站,直到做父亲的茶杯里的茶已经被喝干,刘姣安提起水壶想要再续上的时候,刘父终于开口:“别忙着伺候为父了,你先坐。”   刘姣安并没有难为自己,刘父让坐,刘姣安就坐在了父亲对面,只是目光还停留在父亲的茶杯上。   “为父不渴,倒是你自己,这几天何苦同为父置气?”   “我若是不绝食,父亲会见我么?”   其实刘父自己也拿不定女儿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后者提起来了,刘父自然下意识的想要狡辩:“为父什么时候是这样的人了?为父在你心中竟然是这般不堪么?”   “等你做了母亲,便知道为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了。”   父亲刚才说过,太好听的话不要信,刘姣安这几日愈加凌乱的思绪里忽然就蹦出来一个要直接开口问问父亲的想法:“父亲什么是……”   刘姣安的话没有说完,刘父却显然不想装作没有听见。   “你如今还是不满为父给你安排的婚事?”   刘姣安抿了抿唇,全当做是给父亲的答案。   “你自己选的也不是那么称心如意不是么?”刘父只一句话便将刘姣安噎得说不出话。   抛开刘姣安自己掩藏着的真实目的。只说两个姑娘家原本就是勉强陪伴度日,原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与夫妻——若是要刘姣安自己去挑一个男子结亲,也未必不会被一个“穷小子”表面的真诚骗去。   没有受骗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聪明的。而骗子和受骗者,从来不分男女老少。   “为父给你安排的人好歹家中不缺权势,也不缺钱……为父哪里是监视着你同那小子?还不是怕你受了委屈,却又较劲不肯和家里说?”   “不过是个从教坊出来的穷小子罢了,若是没有女儿你,他这辈子也不可能碰得到为父一星半点,为父又何苦和这样一个入不了眼的小子较劲?”   微微低敛的眸子将刘姣安的情绪尽数藏下,只剩下传递给刘父的沉默。   父亲说的遇有道理么?刘姣安知道前者有多么不将家里的那些下人放在眼里——可是管殷,彤彤她是不一样的不是么?她原本是正经书香门第的小姐,一点不比自己差。   管父和自家父亲原本也是同科进士……   可是父亲不知道殷云山人就是彤彤,如果父亲知道又会怎样做。都说同科之间有情分在,如果父亲知道了彤彤还活着,知道了这不被他看在眼里的教坊小子就是彤彤,又会怎么样?   父亲会不会出手帮忙?刘姣安忽然有冲动直接挑破管殷的身份。   “这种一无是处的小子天底下多了,一场天灾就落个街头横尸,无人收殓的下场,若不是为了你,为父又何苦费心同他计较?”   注意到女儿神游的状态,刘父轻轻的敲了敲手下的八仙桌:“姣安,你有没有在听为父说的话?”   刘姣安当然有在听。   刘父自己也想不到的是:自己紧接着说出来的这句话已经让动摇了心思的刘姣安悬崖勒马。   “无事。”   “父亲,我有在听的……”   果然刘姣安还是心不在焉着,刘父无奈的笑意中带着两个人都能察觉到的宠溺:“姣安,你可听说过,父母之为子……罢了,都是些漂亮话罢了,等你到了为父这般年纪,自然而然就懂了。”   自己的女儿,还能怎么办?容忍了一步,就有十步、百步在后面等着刘父。可无论如何,刘姣安也是刘父的女儿。   “父亲,你说若是天灾……真的会死很多人么?”   “你还是惦念着那小子。”刘父叹了口气,自家女儿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来回来去还是那句和那所谓的殷云山人有关的话才能够入耳,“哎,你要为父如何说你?”   望着父亲的神色,刘姣安正色道:“爹爹,女儿不是为了那个……负心人。”   “那你是为了什么?”   “如今哪里有那么多天灾?”刘父说着就要开口“逐客”,要自家女儿先回去休息。   “为官必然不敢草菅人命,为商必然不敢唯利是图,为学必然不敢荒废时光,为人必然不敢为非作歹。”前不久才说给程衡听的话,又被刘姣安重复给了父亲,“这是父亲当年要我们都记住的,女儿不过是想起了这句话,便想着儿女私情都是次要。”   “嗯。”   面对女儿的陈情,刘父沉默了片刻:“你若是个男儿便好了。”   这早就不是刘姣安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了,甚至同样的话她也不止一次的同身边人说过,只是从自己父亲口中吐出来还是头一次。   一瞬间,沉默代替了一切,甚至是窗外的雨声。 第78章 初相逢暗里斗法 三秋深明堂饮茶    第78章 初相逢暗里斗法 三秋深明堂饮茶   “若是我那姐姐是个男儿便好了,我就不用困在这私塾里……每日回到家中,还要被父亲念。”   “你若是生成了女孩子,便不这么说了。”   “我何时说过我那姐姐容易了?”先前开口的学生听不下去了,急忙开口为自己辩解,“我是说我那姐姐明明比我更聪慧几分,若是能读书,想必比我更有成就才是。”   “若无耽搁的这些年,程先生必然比我更有成就。”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真诚的稚嫩与有意的逢迎自然是不同的。   程衡此时就坐在开口的人对面,一杯茉莉花茶端在手中,却品不出多少花香来。   “初次见面,张兄如何就能这般信任我的能力?”三五句攀谈里,程衡已经确定了眼前这人竟正是自己此行的目标之一,教坊姑娘凌霄的心上人,“方才听人说,张兄如今已然拜入名师门下,得中想必是板上钉钉的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幸运,刚好遇上了如今的老师罢了。”   店铺里的小厮又端来了几样干果,二人都没有主动伸手去拿,只是程衡礼貌的端起一旁放着的茶壶,给双方已经见了底的茶杯又蓄满了水。   紧张的时候,人总会不自觉的用各种小动作来掩盖自己的情绪,不然算不上渴的两个人,面前茶杯里的水也不会下去这么快……   张殊文很会说话,可程衡的脑子天生就是为了舞台准备的,对于一件事的反应总能比别人快上许多:“我有一位故友,同我说运气也是一个人实力的一部分。”   “适才知道张兄同我乃是同乡,常人言道,在家靠兄弟,出门靠同乡,如今有幸遇到张兄,还望张兄以后多多提携。”最诚恳的试探就是真实,程衡一点没有隐藏一个人理所应当的有所求。   “愚弟家贫,平日里勉强靠教书度日,未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比起让没有底气的人装出一副大方妥帖的样子来,还是一个本身见识过的人伪装的谨小慎微更容易一点,程衡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手里的瓷杯子,一口口的轻吸着。   “往后贤弟与我一同得中的时候,这些不过是小场面罢了。”张殊文显然对于自己能否得中这件事没有丝毫的怀疑。   正如凌霄也认可的,虽然没有人能够证明张殊文将来会不会变心——张殊文是有本事的,莫说是得中,就算是前三甲也是可能的。不然也不会一进京就被名师收做门生。   “张兄莫说什么小场面、大场面了,愚弟全都没就爱你过。”   “倒是愚弟在家乡有一心仪的姑娘,往后若是当真的中,衣锦还乡之时,但愿她还未嫁给旁人。”程衡说着,心里没来由的浮现出一个有些模糊的影子,原本十分假的情绪真了三分。   张殊文看着程衡这幅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也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来,只是抬手给后者刚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茶杯里有兑上了水:“贤弟可曾同那姑娘说过,一定要等你?”   “这……这我倒……”   “这便是了,那人家姑娘又如何知道你的心意?”张殊文俨然一副爱情行家的样子出现在程衡眼前。   “那我这就给她写一封信。”   嘴上是这么说着,程衡心里对张殊文是有些鄙夷的。一个教坊姑娘为了他借遍了钱,他是满口承诺了,又哪知他会不会变心?变心的那一天,便是平白让这姑娘家的大好青春都耗了过去。   好一个“要她等着”,等来等去,等一个你已经娶了大家小姐的消息么?程衡越想,心里面越不忿,努力压抑下自己的情绪,端起面前的杯子又抿了一口。   “张兄这般懂……”程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该不会张兄也有这般风流韵事?”   “只是不知张兄在故乡可有妻房?”   张殊文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又回复了正常:“有。”   程衡想不到的是,张殊文不但承认了,还细细的将自己同凌霄之间的往事说给了程衡听。   “那个时候也是我年少不知事,流连花楼本是伤风败俗的事情,旁人看去,自然是污了门楣。”张殊文这次只是招呼了一下程衡,并没有再给后者添茶,只是自己似乎说的有些渴了,自顾自的连饮了两杯。   “那时候夜夜笙歌,多少白花花的银子都扔了去……哪里好意思再去从家中寻帮忙?光是家里那些规矩,恐怕就能给我揍个半死。”   程衡笑笑,心道:这些规矩原本都是为了自家儿孙能够明理的,要真是为了言打言杀,早早的就不要生这个孩子不好么?   “所幸凌霄她并没有忘了我二人难得呃情缘,四处奔走,将自己攒了这么多年的银子也一并赠予我,这才让我能够有一栖身之所。”   “再到如今,进京赴考……她也为我守身如玉,如此恩德,张某自然是没齿难忘。”   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这个国法并不能如同后代的法律一样全数落实到位的年代,乡约和家法无论是否有它的弊端,却很大程度上约束了一些不法的行为——被掌权者当做工具也就罢了,放到张殊文这里,竟也成了自己要心上人为自己筹钱的合理借口。   “张兄果然有心。”漂亮话可是太好说了,《张协状元》里的张协难道不是这么说的么?程衡对于这种“信誓旦旦”的言论,从来都是持怀疑态度的。   “哪里哪里。”   “只能但愿衣锦还乡,到时候即便是家中阻挠,我也要给凌霄赎了身,带着凌霄直接赴任。”   笑话,到时候拿家人的“冷血”当做自己违背誓言的人又会是谁?程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对着张殊文,也只是提起一旁的茶壶,给后者的茶杯续上水:“张兄继续说,愚弟倒是很好奇张兄和凌霄姑娘是如何相知相识的?”   “这教坊里的女子,当真有这般长情之人么?”   “她若长情,我自不负她。”张殊文并没有急着回应程衡前面几个问题,反倒是迫切的想要表达自己绝不负心。   不知道的,怕是还要以为张殊文知道程衡同;凌霄算得上认识。      面对张殊文的“起誓”,程衡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拱手:“张兄说的是。”   “贤弟既然想知道我和凌霄之间的故事,我便同贤弟讲一讲。”   “那个时候……”   张殊文口中的故事在程衡眼中实在是有些老套。教坊里一顶一出名的姑娘,甚至千金难见一面,张殊文自然是那个豪掷千金的——而后,发现这姑娘光有钱是打动不了的,要的是风流倜傥,要的是一颗真心。   长久流连花楼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人?张殊文可不觉得这教坊中的女子能懂什么真心!   一面,两面……却发现这个她是与众不同的。   散尽家财了,悔之晚矣。落魄的张殊文却被凌霄放在了心上,为他谋划,劝他一定要进京赴试……   “好……”程衡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好老套的故事,所幸在话吐出口之前,程衡成功的调转了话锋,“好一个真情的女子。”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茶壶里的茶已经被泡的索然无味,程衡的手和眼终于才凑到了眼前的干果上。   拿起来一个,刚想大口的咀嚼,却被没有清干净的果核硌了牙——这里的果干和茶一样,都算不得什么上品。又或者只是店里的小厮见人下菜碟,或者张殊文有意请客,却并没有太把程衡放在眼里。   总之,这果干难吃得很。程衡吃不下去就想走,想走又觉得合该狠狠的让这花言巧语呃张殊文出出血。   虽说张殊文如今还未得中,可也算是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给凌霄赎身不是大事,也总该还上人家姑娘替他借的钱才是!   嘴里说的好听,可实际上是一点也没有做。程衡愈发呃对眼前这人感到不耻。   “钱愚兄已经付过了,老师那边还有事找我,愚兄便先走了。”所幸,张殊文并没有让程衡来付钱的意思,将来若是同科得中,如今也算是结个善缘,“贤弟一路奔波,也应该休息一二,不如再此多坐一坐。”   起身作揖,两个人也算是别过,至于来日考场上相见,尚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张殊文离开了,程衡方才试探时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将茶杯里仅剩的些还带着寡淡茶味的茶根送到口中,手有欠欠的去够眼前的果干。   送入口中的刹那,程衡又后悔了。   坐在椅子上径自墨迹了半天,程衡终于肯站起身来,穿过不算密集的人群,走到门外——干燥的空气里带着些冷冽的寒意,程衡这才注意到如今已经是京城的秋末。   终于还是在家乡的温暖里沉沦了太久,程衡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在这样的寒冬里安然度过了——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没有暖暖被窝里可以一直玩下去的手机。   程衡想回家,可却不知道怎么回家……所以还只能留在这里,做程见微。   “那个程见微如何?可有得中的可能?”刘父不知想起来什么,一清早就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的女儿“他同那殷云山人既然是旧相识,那想必也是个流连花楼的,怎堪为私塾的先生?”   “听闻他们二人乃是幼时相识。”   “幼时相识?”   刘姣安庆幸父亲那个时候并把自己身边的那些普通人放在眼里,不然将程见微和“殷云山人”联系起来,便难免会联想到管家——父爱如果一直是这样默默不语的存在着,刘姣安倒觉得自己对于父亲的怀疑实在是不孝。   “是。”   “哼!”刘父可能是还在埋怨殷云山人这个不成器的小子拐走了自家姑娘,又伤了自家姑娘的心,只要提起这个名字,总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刘父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要提起来,有时候就连刘姣安都捉摸不透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好了,莫要去想他们了,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什么读书人,不过都是些狼心狗肺,说话好听的骗子罢了!”   刘姣安很想提醒父亲,这句话似乎也将自己给骂了进去。不过片刻之后,思绪就被管殷说过的那句话打乱,再也想不起来这一瞬闪过的念头。   “姣安,你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有一句话,就是说老父亲老母亲最怕自家女儿被黄毛骗了去……你想想,就是那种不学无术,还将头发染成了各种颜色。”   “当然,在我们那个时候,染头发没有什么问题,都是个人喜好,但在家长眼里,大多数时候还都是不学无术的代名词。”管殷说的没错,大多数父母眼中染头发还是不务正业的一大表现。   “在你父亲眼中,彤彤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其实如此说来,站在一个老父亲呃角度,一次次针对也实属正常。”   “一个人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生活不好,又谈什么保护自己身边的人?”管殷的话萦绕在刘姣安耳边,心里也在思考着自家父亲待人到底有几分真诚,有几分是他自己口中也在说的——读书人的“好听话”?   “所以我们有位老师说过,富养女儿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女孩子才不会被一些人的花言巧语和一点点好处轻易骗去。”自打剖白了自己的身份,管殷在三恒看不到的地方和刘姣安讲了很多。   “你爹爹一直娇养着你,如今你还是跟着个黄毛走了……换位思考,我也难免会将怒火都放到这个黄毛身上,恨不得他死了,才能把我女儿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管殷和刘姣安说这些,并非是想要缓和后者和刘父的关系,只不过是想要避免几个人预设出的猜测影响刘姣安的分析,可此时此刻,反倒成了困扰刘姣安的琐碎情绪。   “好了,如今你既然回来了,爹爹就照旧好好养着你,往后……你可莫要在同那样的人走了!”   刘父说的诚恳,落在刘姣安耳朵里,脸上没来由的有些湿润冰凉。   “别哭,是爹爹没同你说明。”刘父伸出手,给女儿拭掉了脸上的泪,“想吃什么同爹爹说,爹爹叫人为你准备。” 抱歉,还是得明天更新马头墙了,今天下午太 第78章 初相逢暗里斗法 三秋深明堂饮茶 “若是我那姐姐是个男儿便好了,我就不用困在这私塾里……每日回到家中,还要被父亲念。” “你若是生成了女孩子,便不这么说了。” “我何时说过我那姐姐容易了?”先前开口的学生听不下去了,急忙开口为自己辩解,“我是说我那姐姐明明比我更聪慧几分,若是能读书,想必比我更有成就才是。” “若无耽搁的这些年,程先生必然比我更有成就。”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真诚的稚嫩与有意的逢迎自然是不同的。 程衡此时就坐在开口的人对面,一杯茉莉花茶端在手中,却品不出多少花香来。 “初次见面,张兄如何就能这般信任我的能力?”三五句攀谈里,程衡已经确定了眼前这人竟正是自己此行的目标之一,教坊姑娘凌霄的心上人,“方才听人说,张兄如今已然拜入名师门下,得中想必是板上钉钉的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幸运,刚好遇上了如今的老师罢了。” 店铺里的小厮又端来了几样干果,二人都没有主动伸手去拿,只是程衡礼貌的端起一旁放着的茶壶,给双方已经见了底的茶杯又蓄满了水。 紧张的时候,人总会不自觉的用各种小动作来掩盖自己的情绪,不然算不上渴的两个人,面前茶杯里的水也不会下去这么快…… 张殊文很会说话,可程衡的脑子天生就是为了舞台准备的,对于一件事的反应总能比别人快上许多:“我有一位故友,同我说运气也是一个人实力的一部分。” “适才知道张兄同我乃是同乡,常人言道,在家靠兄弟,出门靠同乡,如今有幸遇到张兄,还望张兄以后多多提携。”最诚恳的试探就是真实,程衡一点没有隐藏一个人理所应当的有所求。 “愚弟家贫,平日里勉强靠教书度日,未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比起让没有底气的人装出一副大方妥帖的样子来,还是一个本身见识过的人伪装的谨小慎微更容易一点,程衡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手里的瓷杯子,一口口的轻吸着。 “往后贤弟与我一同得中的时候,这些不过是小场面罢了。”张殊文显然对于自己能否得中这件事没有丝毫的怀疑。 正如凌霄也认可的,虽然没有人能够证明张殊文将来会不会变心——张殊文是有本事的,莫说是得中,就算是前三甲也是可能的。不然也不会一进京就被名师收做门生。 “张兄莫说什么小场面、大场面了,愚弟全都没就爱你过。” “倒是愚弟在家乡有一心仪的姑娘,往后若是当真的中,衣锦还乡之时,但愿她还未嫁给旁人。”程衡说着,心里没来由的浮现出一个有些模糊的影子,原本十分假的情绪真了三分。 张殊文看着程衡这幅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也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来,只是抬手给后者刚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茶杯里有兑上了水:“贤弟可曾同那姑娘说过,一定要等你?” “这……这我倒……” “这便是了,那人家姑娘又如何知道你的心意?”张殊文俨然一副爱情行家的样子出现在程衡眼前。 “那我这就给她写一封信。” 嘴上是这么说着,程衡心里对张殊文是有些鄙夷的。一个教坊姑娘为了他借遍了钱,他是满口承诺了,又哪知他会不会变心?变心的那一天,便是平白让这姑娘家的大好青春都耗了过去。 好一个“要她等着”,等来等去,等一个你已经娶了大家小姐的消息么?程衡越想,心里面越不忿,努力压抑下自己的情绪,端起面前的杯子又抿了一口。 “张兄这般懂……”程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该不会张兄也有这般风流韵事?” “只是不知张兄在故乡可有妻房?” 张殊文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又回复了正常:“有。” 程衡想不到的是,张殊文不但承认了,还细细的将自己同凌霄之间的往事说给了程衡听。 “那个时候也是我年少不知事,流连花楼本是伤风败俗的事情,旁人看去,自然是污了门楣。”张殊文这次只是招呼了一下程衡,并没有再给后者添茶,只是自己似乎说的有些渴了,自顾自的连饮了两杯。 “那时候夜夜笙歌,多少白花花的银子都扔了去……哪里好意思再去从家中寻帮忙?光是家里那些规矩,恐怕就能给我揍个半死。” 程衡笑笑,心道:这些规矩原本都是为了自家儿孙能够明理的,要真是为了言打言杀,早早的就不要生这个孩子不好么? “所幸凌霄她并没有忘了我二人难得呃情缘,四处奔走,将自己攒了这么多年的银子也一并赠予我,这才让我能够有一栖身之所。” “再到如今,进京赴考……她也为我守身如玉,如此恩德,张某自然是没齿难忘。” 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这个国法并不能如同后代的法律一样全数落实到位的年代,乡约和家法无论是否有它的弊端,却很大程度上约束了一些不法的行为——被掌权者当做工具也就罢了,放到张殊文这里,竟也成了自己要心上人为自己筹钱的合理借口。 “张兄果然有心。”漂亮话可是太好说了,《张协状元》里的张协难道不是这么说的么?程衡对于这种“信誓旦旦”的言论,从来都是持怀疑态度的。 “哪里哪里。” “只能但愿衣锦还乡,到时候即便是家中阻挠,我也要给凌霄赎了身,带着凌霄直接赴任。” 笑话,到时候拿家人的“冷血”当做自己违背誓言的人又会是谁?程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对着张殊文,也只是提起一旁的茶壶,给后者的茶杯续上水:“张兄继续说,愚弟倒是很好奇张兄和凌霄姑娘是如何相知相识的?” “这教坊里的女子,当真有这般长情之人么?” “她若长情,我自不负她。”张殊文并没有急着回应程衡前面几个问题,反倒是迫切的想要表达自己绝不负心。 不知道的,怕是还要以为张殊文知道程衡同;凌霄算得上认识。 面对张殊文的“起誓”,程衡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拱手:“张兄说的是。” “贤弟既然想知道我和凌霄之间的故事,我便同贤弟讲一讲。” “那个时候……” 张殊文口中的故事在程衡眼中实在是有些老套。教坊里一顶一出名的姑娘,甚至千金难见一面,张殊文自然是那个豪掷千金的——而后,发现这姑娘光有钱是打动不了的,要的是风流倜傥,要的是一颗真心。 长久流连花楼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人?张殊文可不觉得这教坊中的女子能懂什么真心! 一面,两面……却发现这个她是与众不同的。 散尽家财了,悔之晚矣。落魄的张殊文却被凌霄放在了心上,为他谋划,劝他一定要进京赴试…… “好……”程衡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好老套的故事,所幸在话吐出口之前,程衡成功的调转了话锋,“好一个真情的女子。”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茶壶里的茶已经被泡的索然无味,程衡的手和眼终于才凑到了眼前的干果上。 拿起来一个,刚想大口的咀嚼,却被没有清干净的果核硌了牙——这里的果干和茶一样,都算不得什么上品。又或者只是店里的小厮见人下菜碟,或者张殊文有意请客,却并没有太把程衡放在眼里。 总之,这果干难吃得很。程衡吃不下去就想走,想走又觉得合该狠狠的让这花言巧语呃张殊文出出血。 虽说张殊文如今还未得中,可也算是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给凌霄赎身不是大事,也总该还上人家姑娘替他借的钱才是! 嘴里说的好听,可实际上是一点也没有做。程衡愈发呃对眼前这人感到不耻。 “钱愚兄已经付过了,老师那边还有事找我,愚兄便先走了。”所幸,张殊文并没有让程衡来付钱的意思,将来若是同科得中,如今也算是结个善缘,“贤弟一路奔波,也应该休息一二,不如再此多坐一坐。” 起身作揖,两个人也算是别过,至于来日考场上相见,尚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张殊文离开了,程衡方才试探时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将茶杯里仅剩的些还带着寡淡茶味的茶根送到口中,手有欠欠的去够眼前的果干。 送入口中的刹那,程衡又后悔了。 坐在椅子上径自墨迹了半天,程衡终于肯站起身来,穿过不算密集的人群,走到门外——干燥的空气里带着些冷冽的寒意,程衡这才注意到如今已经是京城的秋末。 终于还是在家乡的温暖里沉沦了太久,程衡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在这样的寒冬里安然度过了——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没有暖暖被窝里可以一直玩下去的手机。 程衡想回家,可却不知道怎么回家……所以还只能留在这里,做程见微。 “那个程见微如何?可有得中的可能?”刘父不知想起来什么,一清早就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的女儿“他同那殷云山人既然是旧相识,那想必也是个流连花楼的,怎堪为私塾的先生?” “听闻他们二人乃是幼时相识。” “幼时相识?” 刘姣安庆幸父亲那个时候并把自己身边的那些普通人放在眼里,不然将程见微和“殷云山人”联系起来,便难免会联想到管家——父爱如果一直是这样默默不语的存在着,刘姣安倒觉得自己对于父亲的怀疑实在是不孝。 “是。” “哼!”刘父可能是还在埋怨殷云山人这个不成器的小子拐走了自家姑娘,又伤了自家姑娘的心,只要提起这个名字,总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刘父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要提起来,有时候就连刘姣安都捉摸不透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好了,莫要去想他们了,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什么读书人,不过都是些狼心狗肺,说话好听的骗子罢了!” 刘姣安很想提醒父亲,这句话似乎也将自己给骂了进去。不过片刻之后,思绪就被管殷说过的那句话打乱,再也想不起来这一瞬闪过的念头。 “姣安,你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有一句话,就是说老父亲老母亲最怕自家女儿被黄毛骗了去……你想想,就是那种不学无术,还将头发染成了各种颜色。” “当然,在我们那个时候,染头发没有什么问题,都是个人喜好,但在家长眼里,大多数时候还都是不学无术的代名词。”管殷说的没错,大多数父母眼中染头发还是不务正业的一大表现。 “在你父亲眼中,彤彤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其实如此说来,站在一个老父亲呃角度,一次次针对也实属正常。” wωω? тт κan? co “一个人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生活不好,又谈什么保护自己身边的人?”管殷的话萦绕在刘姣安耳边,心里也在思考着自家父亲待人到底有几分真诚,有几分是他自己口中也在说的——读书人的“好听话”? “所以我们有位老师说过,富养女儿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女孩子才不会被一些人的花言巧语和一点点好处轻易骗去。”自打剖白了自己的身份,管殷在三恒看不到的地方和刘姣安讲了很多。 “你爹爹一直娇养着你,如今你还是跟着个黄毛走了……换位思考,我也难免会将怒火都放到这个黄毛身上,恨不得他死了,才能把我女儿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管殷和刘姣安说这些,并非是想要缓和后者和刘父的关系,只不过是想要避免几个人预设出的猜测影响刘姣安的分析,可此时此刻,反倒成了困扰刘姣安的琐碎情绪。 “好了,如今你既然回来了,爹爹就照旧好好养着你,往后……你可莫要在同那样的人走了!” 刘父说的诚恳,落在刘姣安耳朵里,脸上没来由的有些湿润冰凉。 “别哭,是爹爹没同你说明。”刘父伸出手,给女儿拭掉了脸上的泪,“想吃什么同爹爹说,爹爹叫人为你准备。” 第79章 一炷清香为谁祈 半盏灯烛念何词    第79章 一炷清香为谁祈 半盏灯烛念何词   大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插上了最后一根香,直起了弯着的腰,看见面朝自己站着的师兄,刘玉芝的目光多藏进几分坦然。   青山遮不住长云,刘玉芝的愁情也遮不住她内心里该有的通透。   香烟兀自画出篆字一样的流线,与天上无拘无束的云缠绕在一起,钻到青山深处。   “有些事还要他们自己去做,求也无益。”注意到刘玉芝投过来的目光,师兄有些无奈,“不然你就回去刘家陪着她,总好过只在这里想着。”   刘玉芝因着师兄的话叹气,想起自己那个性子刚强,内心里却又无比渴望依靠的表侄女姣安,每一个字都带着愁思:“那到底是她的父亲,我又该如何掺在其间?”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刘玉芝一时理解不了师兄的意思,嘴里喃喃的重复着师兄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再通透的道人也不是神仙,神仙尚且会因为可能做错事而守着天律的规定,更何况是人——刘玉芝劝得了世人的事,却劝不了自己。   所以,分明可以看透的事情,到了此时甚至连师兄的问题都听不懂。刘玉芝听不懂的,实际是自己的心。   “你若是为了你表侄女往后的岁月安稳,那你便劝她从这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若是为了真相与她心中的快乐,就该由着她去做自己心里愿意的事。”   置身事外,师兄自然是通透的,也没有因此指责刘玉芝迷茫的心绪:“无论往后是怎样的结果,好歹也是不枉此生。”   “做亲人的,当然都不希望自己爱着的人受到伤害。”   “可你也要想清楚,你到底是为了帮你的表侄女,还是为了帮她做成她们心里想的?”   师兄说的有道理,刘玉芝沉默着,并未开口剖白自身。   就在刘玉芝想着自己该如何用自己的迷茫回应师兄的话时,后者却话锋一转,忽然提起管殷来:“同她一道来呃那个姑娘通透得很,有些想法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教出来的。”   腾起的青烟袅袅然然,扑向了正说着话的二人,凑着热闹,想要从二者这里听来些故事。   可刘玉芝和师兄倒不说话了,前者的目光愣愣的盯着后者,后者也回望回去……刘玉芝终于动身,朝着不远处的祖师殿走去。   祖师殿里供着的是真武大帝,平日里香客不少,多数是来这里求签的——殿里的真武签异常灵验,无论是求财、求学还是求子之人,都少不得光顾。   这还是刘玉芝除却值殿之外,头一次触碰殿中的签筒,却不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你都不曾求过签。”师兄就跟在后面,知道刘玉芝接下来甚至要自己来解签,不然自是静不下来的,趁后者将签摇落在地之时,做师兄的就已经站起身来,先一步把目光投在眼前的签文上。   “师兄,这……”   签文不算好,甚至是大凶之象,家中必然要有人丁伤亡。刘玉芝是第一次摇签,却早就给人解过几千遍。   地面上这支签谈不上常见,可她却还记得有锦衣华服之人求到过,也有一身零落之人讨到过。所以,当刘玉芝看到上面的签数时,浑身就是一震。   甚至,不敢让师兄开口为自己解签了。   “任何签文都有好有坏,若是命定在这一根小小的竹签上,那求签还有什么意义?”   方才还在开玩笑的师兄看见刘玉芝此时此刻的颓废模样,心中难免带上些许怒气。也正是如此,说出来的话不再同刚刚那样温柔:“若是你连这都看不清,同来来往往那些香客又有什么不同?又求什么长生,修什么成仙得道?”   “师兄,生死攸关,若是我自己也就罢了,我那表侄女……分明去找的不是仇人,而是她的亲生父亲。”刘玉芝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签文。   无论是坎坷也好,又或是陷在出不去的圈子里也罢,终究不应该是“人丁伤亡”。难道说姣安和她的父亲要闹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结果上么?   “你从什么角度上看这件事,你又希望得到的是真相还是所谓的两相安好?”   刘玉芝明白师兄的话有理,甚至自己对着自己的表侄女也是如是说的,可放到自己心里,又走不出这道坎了……   “你自己静下来想想罢,‘执著之者,不明道德’,你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执着的是什么,也好过这样不明不白的愁着。”   师兄的话成功让原本就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刘玉芝更沉默了,后者点点头,恭敬的将竹签和签桶都放回原处,对着真武大帝的像拜了三拜,转过身走出大殿。   是夜里,灯烛影昏,刘玉芝依旧难眠。坐起身来翻着眼前的经书,《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一部很早很早就熟刻在心的经文,此时此刻却依旧未能按捺下胸中的郁郁。   “若是能……”同样昏黄的灯光下,管殷同样念念有词的思索着。   晨起两个学生的交谈被她听在耳朵里,依旧没有任何人怀疑自己的身份。可虽然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管殷的消息,两个学生口中的“姐姐”也好“读书”也把,终于还是让管殷心念里藏满了愁。   若是自己的身份被发现,管殷觉得总也还能有千千万万种正面、侧面的解法,唯独是这社会的环境,是管殷想要做,也明知对抗不过的。   明明做兄弟的都知道自家姊妹更适合读书。   明明这些兄弟自己无心读书,更愿意去继承家业,做个商人。   结果……事与愿违,那些姑娘就算是想要学习,就算是她们呃父母还算是开明,也只能请一位先生去家中……几乎算得上一辈子走出这道门,就要走去下一道门里。   “为什么不能教教她们?”   教了她们又能怎么样?有了想法,却还是得从这里走进那里,读了书还要被教导“嫁人”的意义。读了书也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管殷是个做老师的,看不惯这样的情境。每每在新闻里看见这样的信息时,总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是真的到了这样的环境里,管殷才意识到自己能做的实在是太少,她们即便是争了,也不过是粉身碎骨。   昏暗的光照在身上,管殷蹙眉,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说什么,更何谈改变什么。   “倒不如我自己去科举,即便最后无缘入仕,也总能够让一群姑娘家看见希望。”   口中是这样劝着自己的,管殷心里却无比明白——历史上那些“站起来”了的女性,终于还是一次次被撰写史书的人口诛笔伐。   管殷也明白:这并不是男女之间的对立,只是利益的取舍和博弈。   “又该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手下的墨将宣纸滴上了浓浓的一滴,管殷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学生被污了的课业上,忽然想起网上曾经有过的一个趣事。   年轻的老师把辣条的油落在了学生的卷子上,想尽了一切的办法,又是印章,又是图画,勉强把卷子上的污迹掩盖下来。      程衡想不到办法的时候,还能在梦里遇见管殷,向后者寻求一个慰藉。   可此时此刻的管殷,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不算小的屋子里,在这间屋子里沉默的面对着昏暗的光,想着那些自己明知不可能的事情。   改变不了一个时代,所以管殷不想改变历史同样是给自己一个逃避的借口。   管殷当然不可能承认这是自己的借口。于是这样的光,这样的孤单,很难不会影响人的情绪——管殷甚至担心起,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还没有找到回去呃办法,就已经被这样的环境逼疯。   “管殷,你到底为了什么?”   “你是为了我么?”   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管殷便知道自己这是在梦里了。   又是在山上,周围都是云雾。云雾里往下看,管殷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道观,目光里也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刘姣安的姑姑。   于是管殷自然而然的放下心来。   “为了……”   到底是为了回去,还是为了一个真相?   “你不知道怎样回去,那你为什么不只去思考这个真相?”那个声音还在管殷耳边回响。   “你是彤彤?是……”   “不,我不是彤彤。”对方的声音平稳而坦荡,显然没有戏耍管殷的意思。   于是管殷决定好好的听下去。她知道:回去是个虚无缥缈又远大的目标,而真相似乎才是那个能够让自己和身边这些人过好的基础。   “管殷,你当然想回去。”   “是。”这简直就是废话,管殷再好的脾气也不想在自己原本就愁的时候再听见这些摆明了的事实。   管殷实在是忍不下去,张口对这个不肯露面的人如是喊到:“所以呢?所以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   “你是我?”管殷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在梦里自己和自己对上话了。   甚至梦里的自己还在自我嫌弃,甚至自己还控制不了另一个所谓的“自己”说什么想什么。   “新时代成长起来的,你竟然这么迷信么?”   “谁迷信?”管殷下意识的反驳,“我什么时候成了迷信?只是这些梦……”   “我当然就是你,你的潜意识。”   管殷很想知道自己的潜意识难道是什么反驳型人格么?无论自己说了什么,对方都能第一时间的回怼回来——这也不是自己的性格,怎么就成了自己的潜意识。   “你已经想通了,就好好睡吧。”   果然管殷没有再做梦,等到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懵懵的,有些隐隐作痛。   抬起头来一看,对面的窗子没有关,昨晚里的夜风就这样对着管殷自己吹了一夜。   “先生的嗓子是……”   感冒害的管殷想要模仿出原本程见微的声音变得异常困难,所幸只被学生们当做了寻常的感冒,并没有向其他方面多想——毕竟先生讲出来的甚至比既往还要更有内涵几分。   不一样呃角度,让学生们看到了自己生活和未来更多的可能。   “无事,有些感冒。”管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避免自己一次次的会想起昨晚的梦。   昨晚的梦让自己更恍惚了。   所谓的“潜意识其实什么也没有讲,可是却唤起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为的不只是我表侄女,更应该是为了往昔的一个真相……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中元节,还记得那些老百姓。”经过一晚,刘玉芝忽然就找到师兄,说出来的第一句话还带着些许凌乱,像是没有理清楚自己的思绪。   “有了一次自然而然就有了第二次。”   “若是真的要清官白白蒙冤,若是真的让那些贪官污吏逍遥法外,岂不是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   “那些人得不到惩戒,自然会认为这些事没有成本,也就会一次次的去做。”   “他们不会想这次落不到头上,下次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又或者是子孙后代遇见这样的事,却无处申冤,甚至是同样丧命。”   “嗯。”   师兄知道刘玉芝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   是经书里那些“清静”,是“无”,是“心”,是“欲”,最后发现终于是“无形、无情、无名”的大道,才成了万事万物之母。   “我想,这些事原本就应该为了一个答案去做,而不是为了谁。”   “那你要下山去找她么?”师兄并没有顺着刘玉芝的话说下去,转而是把自己的问题抛给了后者,“你若是想下山去,我为你多备些钱。”   “你若是想去,师兄和师父都不会拦着你的。”   周遭的云和烟都因为刘玉芝沉默而停滞,只是这样的停滞并没有持续很久,片刻之后做师兄的就看见眼前人摇了摇头。   “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其实……”   “不,我不下山去。”   “就在山上,任她去做。”刘玉芝如是说着。“若是她来寻我,我自会去帮她。我相信她为了真相和清白做事,绝对不会输的。” 第80章 轮转星斗天地换 桂枝坠雨日月寒    第80章 轮转星斗天地换 桂枝坠雨日月寒   天意未凉,花上枝头,却还只是星星点点。   一场寒雨,两处独望窗前。   “小姐,天有些凉,先回屋休息罢。”当初老爷想要派到小姐身边的原本是另一位做事麻利的姐姐,没听到最后却是自己被要了过来。   小姐紧靠着窗户站着,大敞的窗子像是个无比饥渴的人,张着大嘴迎接天上坠下来的雨。   刘姣安那日虽然没有难为小姑娘,可是事出突然,在加上是被主子专门要过去的,小姑娘初来乍到的时候,还有些害怕刘姣安——她不知道这个小姐是不是很难伺候,怎么会离开家这么久又回到刘家。   可是没过三五天,小姑娘就发现刘姣安是很好相处的。   甚至每天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要求,连话也不多吩咐几句。偶尔要她沏一杯茶,最后也变成了自己亲自动手。   “不用。”   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冷漠了?刘姣安回过头看见依旧杵在那里的小姑娘,强行给自己有些发僵的脸带上笑意:“你若是累了,自己去休息罢,我这里不用你陪着。”   “小姐,那我去给小姐拿一件衣服披上。”小姑娘说着就要行动。   或许是为了争口气,小姑娘觉得虽然自己不如那个姐姐一样眼里有活,可是小姐把自己要在身边来,总该让小姐知道自己没有看走眼。   好久没有这么讲究过了。况且清风吹来尚不算寒,反而抚得灵台清明,最适合静下来思考。沉默了片刻的刘姣安开口拒绝了小姑娘的好意:“也不必了。”   “你先回去罢。”自己习惯了乡下的寒湿,这么大的小姑娘正在长身体,可不能随便受风着凉,刘姣安的目光打量过小姑娘之后,倒是成了那个劝着后者回去的。   小姑娘有些怯懦懦的站在屋里,隔着门槛,看着比自己身子骨可能还不如的小姐,心里一揪一揪的,有些担心后者会不会害了风寒,在今夜起热。   雨一直没有下大,只是灰蒙蒙,几乎等同黑夜的天,实在是让人提不起什么好情绪来。   直到刘姣安站累了,风云裹挟着淅淅沥沥的雨还没有半点散去的意思。   刘父并没有着急给刘姣安议亲,尽管后者刚回家的时候,刘父口中还是给女儿找了门合适的亲事。或许是因为既往的经历,刘父这一次并不敢轻举妄。   刘姣安当然乐得如此,忽然兴起,转身就要下楼,准备踏着雨穿过天井,奔着父亲的书房去。   等小姑娘反应过来,拿好伞追上来的时候,刘姣安已经要转身消失在楼梯呃尽头:“小姐,小姐莫要走的那么急……”   小姑娘终于还是在刘姣安不管不顾冲入雨幕之前拦住了人,把一把其实意义不算大的雨伞撑在了后者头上。   “小姐小心些,莫要受了风寒。”   “父亲他,你觉得老……”   “小姐说什么?”窗外的雨还是有些噪音的,小姑娘没有听清刘姣安支支吾吾说的是什么。   有着刘姣安的好相与,小姑娘如今有什么话倒是会毫不犹豫的把问题抛给自家小姐。   犹豫了片刻,刘姣安终于还是没有把自己想要问呃话重新说出口:“无事。”   直到这个时候,刘姣安的目光才落在小姑娘手里的伞上,侧头望了望檐外所谓雨,刘姣安伸手去接小姑娘手里的伞,趁着小姑娘发愣的时候,就已经撑着伞站到雨里:“你回去屋子里待着罢,我去找父亲一趟,去去就回。”   在小院的时候,管殷像是个需要人面面俱到操心的小孩子,眼下又有了这个小姑娘。在刘姣安意识到自己能够将两个人都照顾的很好时,心里也难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该做个在后堂的夫人、母亲。   而不是为了自己一时的喜乐,不顾父亲和整个刘家?甚至是让父亲都成了同僚中的笑话!   “来做什么?”   听见父亲熟悉的声音,刘姣安停下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恍恍惚惚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外。   “来看看父亲。”刘姣安从善如流的答道,就好像真的像是父亲说的那样,过去的几年里发生的一切,全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父亲近来可安好?”   刘父是在乎这个女儿的,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了刘姣安的发顶:“好。”   或许是因为刘姣安的身形实在有些单薄,又或许是因为刘姣安迎着雨来,做父亲的皱起眉头来,语气中带上了些担忧和埋怨:“这样的天气你过来做什么?若是想爹爹了,叫人来唤也就是了……你身边的人,怎么也不拦着你些?”   刘姣安就要张口给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解释一句,想到自己临行前没问出口呃问题,还是任由刘父继续说下去了。   毕竟,小姑娘总不好对着自己说父亲的坏话,这件事上父亲如何做,才能告诉自己真实的答案。   “为父记得那人还是你自己挑去的?可千万不要再被人表面迷惑了去,轻易就信了他们嘴上的‘忠诚’。”   刘父又开始伏案写着大篇的文字了,只在张口的时候抬起头来将目光对准女儿片刻。   “父亲说的是……”   忽而刘姣安就想到了一个人,朝着父亲对面的圆凳踱步的同时张了口:“其实有时候做了什么也不好信,谁知道是不是违心的。”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刘父没有抬头,嘴上说着,手上小心翼翼的给这一行字落上最后一笔。   刘姣安没有再回应父亲的话,只是听着雨,看着伏案的父亲,恍惚之间又回到了自己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父亲的书房还没有如今这般宽大,倒是比现在更明净几分。   刘父刚才的行为还是没能回答上刘姣安想要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却又说出了“论迹不论心”的话,刘姣安就坐在前者对面,像是个幼稚的小孩想要看着长辈犯出同样幼稚的错误一样,仔细的盯着眼前人的作为。   “爹爹,什么事轮心,什么事论迹,又是由谁来说的呢?”   “嗯?”刘父抬起头来看着女儿,似乎是没有听清刚才那个问题,“姣安,你再说一遍,方才你说的为父没有听清。”   “爹爹,我是说,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论心论迹都是无错的么?”刘姣安又将刚才的问题重新整理了一遍问出口。   “那是圣人也做不到的。”刘父如是回着。   “那若是换过来说呢?我就不信这世界上没有能够做得到的人……无非是给自己的做不到找个借口。”   “做得到的人,早就被自己逼死了。”   一瞬间,刘姣安觉得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明明父亲的这句话比起曾经许多的话,甚至是公文和官场上的那些作为都轻描淡写,可刘姣安就是没来由的觉得整个人都毛骨悚然起来,想要赶快的跳过这个话题。      “爹爹,听说……”   “嗯?”   “听说教坊那个凌霄姑娘有个心上人,此番进京赴试,倒是有望中第。”   “哦,那倒也正常,乡里多少进士秀才,甚至状元也不少见……怎么?我儿有心……”   “没有,只是忽然想起。”   刘姣安是一时间实在想不到用什么话题可以让自己逃脱刚才那个话题带来的压抑了。   “我儿若是喜欢,为父可以打听打听他家住何处,派人去议亲。”   “不必了,儿再不想要个教坊出来的了。”   女儿这是被伤透了心。所幸回头的早,刘父释然的笑笑,并没有再给女儿什么压力,反而是把后者叫到自己身边去,看自己满桌子的公文。   “儿啊,有时候爹爹真个恨你不是个男儿,不然爹这一身本事便都能教给我儿了。”   刘姣安点了点头,心里却猛然一震——父亲刚才那句话平平淡淡,听到人心里却阴测测的,到现在还想是附骨之毒缠绕着她。   这样的本事实在是可怕,不学也罢。   “你是女儿,当然不知这天底下有多少无奈何的事……你若是男儿,见多了生杀,看多了血泪,也就不会觉得爹爹刚才那句话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父亲竟然注意到了自己的情绪,刘姣安敛了敛眸子,后知后觉的知道了什么叫“后怕”。   “别怕,爹爹这些都是用来吓唬外人的,不然爹爹怎么在官场站住脚?”   “只要对刘家没有多大影响的事情,爹爹都会由着你去做的。”   “你毕竟是我女儿!”   一句句就这样压到了刘姣安眼前,刘姣安忽然觉得父亲或许早就看透了自己的一切布局——又或者说,自己怀疑父亲,又决定回来探听消息的那一刻,岂不是就已经像了父亲三分?   “怎么了?可是受风了?”   明明爹爹关心的暖语就在耳边,刘姣安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不像是刚才被风吹得脸发僵,反而是被区区几句话震得张不开口了。   好像一张开口,吐出来的就是自己回家的真相,甚至是直白的逼问。   “爹爹,儿没事。”   说出口的话卸去刘姣安心口压着的千斤重石。终于,终于还是暂时的逃过去了。   “爹爹,儿有些困了,若是爹爹这里无事,儿便先回去了。”   刘父没有忙着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刘姣安莫要忘记撑伞。   直等到后者的一只脚都已经踏出到了门槛外,刘父的话这才出口,随着一道寒风落在刘姣安耳朵里,让人抖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来。   “有什么事,记得同爹爹说。你是我的女儿。”   “好。”刘姣安喃喃。   好,怎么会好?   不好,这并不好!   只有雨声的安静里,刘姣安内心的呐喊早就盖过了不大的细雨,甚至大到同一时间传到了管殷耳朵里。   “这样的天,难怪古人一句‘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学生们还在抄书管殷站在啊紧贴着门槛的位置望着门外的云和雨。   这样的天实在适合睡觉,如果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如果刚好赶上周末的话,管殷现在一定已经躺在床上,一杯热烘烘的奶茶,一只可以随时充电的手机,把自己围绕在温暖和幸福里了。   现在,管殷却不得不形单影只呃站在一群学生背后,看着外面似乎没有尽头的雨,罩着那没有尽头的山,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没有尽头的去完成……未知的人生。   “哪里都是教书,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管殷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是非黑白可不是另外一个人人生给自己留下的“责任”,静了几天,管殷心里回忆的是每一位老师和自己说过的话。   “有的律师,就算是当事人已经不抱希望了,却依旧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去,已经为的不是什么胜率,而是出于对这个职业的尊敬和喜爱。”   “有的医生,有的老师……”   管殷知道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教好书。   “推己及人,以身作则,做老师的要明白这个道理,不然难道等着学生来教你怎么做人么?”   “说不好听的,是等学生家长告到教育局教你怎么做人,说好听的……让学生教你怎么做人做事,难道不丢脸么?”   “我不是告诉你们不能承认学生比自己强,而是你嘴上说的那些话,书上讲的道理,你自己要做到。”   管殷很有幸,遇到了一位真的上心的导师,于是真的从自己的导师身上学到了许多做老师、做人的道理。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正确的事,”管殷望着雨,每一滴雨里似乎都倒映着老师的身影,口中念念有词呃同时,管殷觉得自己大概是想通了。   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管殷敏锐的回过头,乘着一众学生看热闹一样的安静,悄悄的走到正淘气的学生身侧,将人抓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不用打开管殷也知道,是小抄。   “是,是,是……”小孩儿红了脸。   管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把那一小团纸捡起来,放到了自己桌子上,全程也没有打开过:“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我要检查你们默写昨日留背的课业。”   这是给小孩儿留了临阵抱佛脚的机会。 第81章 更筹谁更催山雨 涨落花涨满秋渠    第81章 更筹谁更催山雨 涨落花涨满秋渠   “先生再给一盏茶的功夫嘛……”   “先生就片刻就片刻,先不要收我们的书。”   “先生!准备好了!就等着先生!”   和自己班上那些学生简直是一模一样,管殷还记的自己头一天留了背诵作业,要求第二天按照时间默写大事年表的时候,学生们也是一样哀告着让晚一点再把书收上去,好再多看一看。   “昨晚做什么去了?早便同你们说今天要默写。”管殷摆出一副自己已经非常不满的模样来,拿起自己手里的书本,敲了敲第一排学生的桌子,“快快快,我不收上来,你们把书都放到地上去。”   “啊……”   “啊?”   失望的声音此起彼伏——眼看着日渐西垂,原以为先生已经忘记今天要默写了,却没想到先生还记得。   “快快快,谁的书还在桌子上?”   一群学生从来没有这么不舍得自己手里的书过,只有那个自信骄傲的学生,早早就把书丢到了地上,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管殷,期盼着后者能赶快宣布开始。   管殷嘴角好划过一抹笑意。   从小班上也是这样,总会有两三个同学自信满满。人总是希望能争个先后的,能比的自然是身边的人。   同学们没复习,自己即便有些小瑕疵,也一定会被夸奖,回到家中去也有面子——小孩子追求的无非是这样,并没有什么刻意看同学出丑的坏心思。   “好了好了,现在开始写……不要让我看见你们偷看地上的书,不然就不用默写了,抄五遍交上来!”   古时候私塾的老师是会打人的,但现在的老师让学生罚站都要再三思量,管殷习惯了这种模式,只能庆幸程见微原本就是个温柔宽宏的,   长身玉立,虽然长相算不上什么古言男主的配置,可在学生眼里也绝对不是以“威名”著称的。   于是原本就像是个摆设的戒尺,干脆成了管殷“敲重点”的工具,最严重的不过是罚罚抄……至于请家长,管殷自己不方便,也就只好嘴上说来吓唬吓唬小孩子。   顺着走道来回巡视,管殷果不其然看见个低着头假装捡东西,将书本微微掀起来一个小角儿的。   轻轻把戒尺点在书上,基本上就算是摆在了淘气的孩子眼前,后者吓得一激灵,却还得装作无事一样从地上捡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下的脏纸团,有条不紊的直起腰,正了身子,重新拿起一旁放着的笔。   管殷也没有戳破,在巡视了一圈之后走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思考着稍后要他们交换批改时候的说辞,以及……她这两天心里总是不踏实。   文章不长,有个一盏茶的功夫,会的默得差不多了,不会的也编不下去了,管殷这便叫停了书写。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只是检查检查你们会没会,也不会找你们父亲来。”   见先生没有着急收上去,哪怕是给了这样的肯定,一群学生心里也还是忐忑的——尤其是那些编了大半还空着大半的。   “这样,你们两两相交换,对着书批改。”私塾里没有几个学生,比起带班批的作业,真的是少了太多,管殷当然不是为了偷懒,让他们互相批改的唯一目的就是加深印象。   学生们之间有玩的好的,可是在批改面前,哪怕平时是不共戴天的敌对,也能有短暂的和平。听见这话心里面上都笑开了花。   管殷如何能不知道这种“暗地里的交易”?早都是当年大家玩剩下的了!   “好好批改,笔迹和墨迹都是看得出来的,糊弄我可以,糊弄你们自己就没必要了……我可是会收上来看的。”管殷很会拿捏一群学生的命脉,眼看着一个个泄了气,管殷心里也暗暗得意。   认认真真呃批改完了,垂头丧气的也有,眉眼里都是自得的也有,一个劲叹气悔不当初的也有,管殷没有给任何情绪的回馈,漠然的指挥着:“交换回来,自己看看哪里有问题了。”   “我就不收上来了。”   管殷这一句,不知道拯救了多少提心吊胆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没有错的举手给我看。”管殷不想做扫兴的先生,自己那个时候认认真真学了一晚上,第二天却得不到该有的情绪价值,心里面也是失落的。   眼前的学生自然也是一样。   “很好,你们两个今日的抄写课业免了。”既然能完完整整的默写下来,就没必要用重复的抄写来浪费时间,管殷小时候有一位老师就是这样。   字好看,少写一个,听写全对,少写一行——有限的时间应该放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合适的奖励也会激发学生好好学习的心。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随着气温开始向下走,吹进来的风有些冷了。   管殷及时发现了这一点,观察过靠近门口学生的穿衣,走过去关上了门:“记得回家要一碗热汤暖暖身子,如今不比夏日里,容易伤风感冒。”   “好!”   “要什么热汤啊先生,姜汤么?我最不爱喝姜汤了!”   “先生,一定要很热很热的么?”   “先生,今日的默写能不拿回家么?”   一个个问题没有节制的扑向管殷,管殷却极为有耐心的一个个答了。   刚才,她在愁刘姣安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又或者刘父不可能没有京城的关系,只要程衡到那边不久,他们定然就要发现如今的教书先生程见微是自己假冒的。   刘父会不会做什么?   管殷觉得刘父一定会做什么——这还是第一个让刘父的权威栽跟头的人。   就算刘父真的没有问题,为的是自家女儿,一个毁了自家女儿一段青春的“黄毛小子”,当爹的也不可能不报复回去。   在现实社会,当爹的恐怕都会不惜一切动一动拳脚,在这个有权能够谋私的地方,当然只会更甚。   “今日到此为止,我们来闲聊一会。”   “《师说》里有几句形容择师的话,不知你们可还记得?”管殷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继续拖下去,是时候掌握一些可能掌握的主动权,哪怕只团结这私塾里少部分学生。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   那个今天默写时候拿眼睛盯着管殷求夸奖的学生率先给了答案。   想要翻书的学生抢白了前者没有说完的话,同样邀功一样看向管殷:“不对不对,是那句,故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也,师之所存也!”      “先生,我知道,第二句是对的。”   看着先生给后者投去欣赏和肯定的目光,小孩子心里有些不忿。   “切……”   “没关系,下一次若是又对又好就更好了。”管殷那微薄的收入买不起太多小零食和小玩具给这群孩子,前两日挑挑拣拣,把之前刘姣安给自己买的字豆糖找出来了。   “但无论是正确的答案,还是错误的答案,都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啊?”   “先生,应当是比自己某一方向能力强的,并不需要拘泥于对方的身份。”   没有什么霸道男主,痴情男二,反派帝国疯批太子,更没有五个哥哥团宠一个,也没有什么金手指系统,管殷能够做的不多。任何一次主动,都值得深思熟虑。   “喏,今日有回答问题的,还有全对的都有一颗糖。”   在坐读的起书的,家境应当都比管殷更殷实,但家里的糖和先生给的,从来不是一个意。哪怕只是一小块字豆糖,不舍得吃的用一旁的宣纸小心翼翼包起来,舍得吃的一口就丢进了嘴里。   “好了,其他人继续努力,老……我这里虽然没有太好的东西,但只要做得好,一定会有奖励。”   差一点又把“老师”的自称脱口而出,管殷不知道在这个文化相同,历史不尽相同的年代“老师”是什么意思,是还限于“天子之师”,又或者已经普及到了寻常先生头上。   “好了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雨也小些了,回家的路上千万小心。”   管殷的习惯很容易暴露自己女孩子的身份——在学生眼里,管殷一直是个人美心善,还带一点甜甜属性,让大家背知识点下手又很黑,非常懂得怎么“撕伞”的老师。   上管殷的课,就像是吃巧克力,有苦有甜,但终归是快乐的。   可程见微并没有管殷这般俏皮灵动,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那些细节,如果是个成年人,早应该发现问题了……   “先生近来很开心?可是因为我们要有师娘了?”   学生临走的一句话,说愣了管殷,也让后者意识到在这些早熟的孩子们眼里,自己有些行为一定是奇怪的:“这还早,怎么?你们想要个师娘约束先生我,你们便好趁着休息上房揭瓦了么?”   几个回过头来听热闹的学生笑做一团。   或许他们听过癫疯的人,听过那些“附身”之类的鬼怪事,可眼前的先生对他们不是一般的亲和,自然而然也不会有人往其他方面去想。   只当是自家先生有什么喜事。既然不是师娘,也或许是先生有好吃的糖了罢?小孩子眼里很难把好吃的和大小登科之间谁更“喜”一点区分开来。   “呼……”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学生,管殷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半滑下去,终于舒了一口气。   自己这次的主动一定会有些效果的,至于刘姣安那边,自己或许也该想个办法联系上。   可这天大地大,不是人民的天地,是官宦和权利的棋盘,管殷也不知道去哪里才能逃离刘父的管辖。   目光漫无目的扫着,扫着……不远处那封信,让管殷意识到了一个地方:教坊!   教坊,这里的许多事似乎刘父也不能知道真相。   不然原身管彤彤能够被凌霄叫着“殷云姐姐”的事,早就应该传到了刘父的耳朵里,可刘父这么多年还是将自己当成一个“拐走了女儿的混小子”,这就说明教坊背后一定有人坐镇。   既然决定主动出击,管殷觉得这教坊是必去的一站了。   乘着雨色,看见不远处刚才偷偷绽放就被浇落一地的桂花,管殷心中有些凄凉。   共情了自己……自然有意怜落花。   桂花的一次主动,换来了早早的凋零,管殷害怕自己也会落到一样的境地——以不变应万变,好像永远是最稳妥的办法。   “啊,好香。”不远处垂髫小儿就要挣脱撑着伞的人的束缚,毫不顾及的冲向落在地上的桂花堆,“像是娘头上的味道,好香……”   “回来,淋了雨要伤风。”   “没事没事,我要捡一些给母亲带回去。”   “家中有桂花,不日也能开了。”   “可是这比家里的清新,家里面的好浓,不像是娘的味道……不要不要!”   这片刻的灵动打乱了管殷原本沉闷,管殷呆呆的站在那里,目光没有错开。直到这两抹光亮的色彩都离开了青石街,管殷才被雨停后水道里淌水的声音引动。   “清新么?”   “清新……”   夜色太深了,周围的人家点起了灯,管殷收起伞走回了屋,打算次日和学生们说一下自己有事要离开两天。   可是一切往往就是这样事与愿违,管殷刚才迎着晨光将大半学生迎进私塾的时候,一位穿着整齐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商人不得着锦,于是这中年人的阔气并不能在衣着上体现出来。   “可是有什么事?”   学生害怕老师找家长,殊不知老师也害怕家长找上门来。管殷看见眼前人把孩子往面前推了推,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是哪个学生,心里面先开始盘算着怎样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先生,我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全家供着他读书,就指望着能够有所成就。”   这是自然,士农工商,商人挣了钱,很多奢侈的东西还花不到自己身上,抛开“求学”、“入仕”不谈,光是为了能把这钱花在自己身上,也渴望孩子能够当个官——W望子成龙,再常见不过。   “是是是,那是自然。”管殷点着头,下意识的把语气放的更可气,“此番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谈?”   “有的话,不如我们移步,到人少一点的地方说?”   “不必了,我们就在这里说吧。”   “原本也就只有几句话,我还有账要算,同先生说过便走。” 第82章 朝云暮雨人薄幸 春花秋月物闲情    第82章 朝云暮雨人薄幸 春花秋月物闲情   “先生,犬子每日的课业总要比别人少做上几分,今日我来,是想和先生说说这个问题……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注意到犬子课业的问题?”   原来如此,看来是学生没能给父亲解释清楚,管殷心下松了口气,正打算解释,就听见做家长的继续说了下去。   “昨日我一位好友来家中做客,两个孩子便在我书房中一同做抄写的课业,等到犬子全数做完,我那友人的孩子尚且没有做完一半……我便以为是犬子偷懒,问过他,又支支吾吾,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我实在是没办法,这才带着犬子来问问先生。”   目光落在眼前的孩子身上,管殷刚才还在奇怪,明明是班上名列前茅的学生,怎么家长还会来找自己说理,原来是学生顾及同窗的面子,当着对方的父亲没有说出一切的实情。   “孩子们的课业是根据课堂上的表现来定的。”   “这是……”   “意思就是令郎的课堂表现好,所以课业也相应的少一些,这不是孩子的错。”管殷拍了拍眼前小孩的肩膀,见小孩有些局促,动了动嘴,却又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的模样,还是决定帮学生美言两句。   “孩子支支吾吾不肯说并非是表达能力的问题,应当是当着同窗好友和长辈呃面,担心给好友惹来麻烦,便不要怪罪孩子了。”   做家长的看了看当老师的,又看了看自家孩子,张口还是习惯性的口不对心:“如此,你为何不在他们走之后同我解释?嗯?”   明知道自己其实是不会把孩子的解释听进去的,做家长的当着先生的面,依旧是要嘴硬下去的。   “既然如今先生为你解释了,你还不快谢谢先生?”   小孩子面对这种氛围,很难有不羞涩的可能,抿着唇,半天才咬出来六个字:“学生多谢先生。”   “不必了。”管殷看得出学生的拘谨,趁这机会赶紧把做家长的支开,“莫要再为了这事埋怨孩子便是。”   当父亲的离开了,小孩子再张口,反而比刚才更坦然勇敢了:“谢谢先生。”   “快去上……快去坐下罢。”人真的很容易顺口,管殷又一次堪堪收住了就要出口的‘快去上课’,走进已经坐满了学生的屋子里开起一天的课。   所幸招来的家长只是为了问问学生的课业情况,也没有对自己的这种教学方式提出什么异议。   关上门,放下心来踏踏实实讲课。   窗外的阳光铺洒进来,将花窗、屋檐一道映在学生的桌子上,难得的静谧,让管殷意识到自己自打来到这里,最轻松的时刻就是在课堂上。   “昨天留的课业今日便不必默写了,一个个来我这里背过。”   检查课业这件事,管殷每天都能有些新的花样——全都是老教师们留下来的经验,屡试不爽。   “来,排好队,把书放在这里。”   “每次只排两三个人就好了,其余的同学看到这边有人的时候,就先留在座位上写今日回家的抄写。”   要是这样,大多数学生都会耗着到后面才来背诵。所以这个时候就必须得有一个奖励机制。   比如:最先按要求完整背诵完的可以减少多少抄写作业,又或者可以早一点回家。   “这两日我有些事要忙,你们这三天便不用来了。”   一切交代好了,也送走了来上课的学生,管殷收拾好自己,带了个不大的包袱,踏上去教坊找凌霄的路。   日暮青山生繁花,长街小巷尽人家。管殷就这样顺着算不上熟悉的路,一道往教坊走着,愈发觉得程衡那句话实在是有道理。   离不开手机。管殷想要找路的时候,下意识想要去掏出手机,搜一搜地图,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离不开手机。   木质的楼梯被踏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管殷提起裤脚,想要尽量将声音放轻。   一步、两步……眼看离着那间熟悉的屋子近了,管殷也随之松下一口气。   “姐姐又来了。”   管殷一路走进来,无人拦阻,走到这间熟悉的屋子里来,凌霄就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准备,甚至没有站起身来欢迎自己。   “凌霄,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不是她了?”管殷一上来就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姣安说她一早就意识到了我不是她,我想你们相识那么久,应该也早就看得出我的变化。”   眼前的美人一如往常的带着疲惫的神色,只是眼中流溢着的光,以及不置可否的笑容,都在告诉管殷——她的猜测没有错。   “姣安已经同我说了,这也不是你所愿意的……你生活的地方,女孩子也可以做先生,你当然不想到这样的地方来。”   明知道多少穿越文里面最忌讳的就是穿越者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管殷还是赌了。   没有什么崩不崩人设,管殷自始至终考虑过的就只有一个人,一个细小的改变可能对历史带来的影响。   毕竟,任何一个人都不至于愚蠢到:自己相处了那么久的人已经完全换了一个灵魂,却半点也察觉不到。   这样的诚恳当然也能不能所托非人,比如眼前的凌霄,只身回到刘家的刘姣安,原本便性子纯良,管殷也就敢赌上一赌。   “只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敢和我说?他们都说我是个为了男人不要命的性子,只觉得我把自己一生交在一个有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身上实在是愚蠢……你不觉得我愚蠢么?”   “毕竟你那里,女孩子也可以读书,也可以教书。”   凌霄并没有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来到教坊不是她的本愿,若是能够读书入仕,她更会不遗余力。错的是这个时代,一群良善的人,得不到该有的归宿。   甚至连一个改变自己生活的机会都没有。   “不。”   “我想你心里的爱是没有错的,你只是……”   凌霄这种姑娘,放到现在就是妥妥的“恋爱脑”,管殷开口之后,却发现没有办法解释自己心里那个想法——她觉得凌霄绝对不是表面上这样,只懂得爱一个“书生”。   “往后我该如何称呼你?”   管殷没有想到凌霄这么快就把话题从所谓的心上人上带了出来,回过神的同时便知道,这样的姑娘可不会蠢:“我名字里也有一个殷字,同你的殷云姐姐一个姓氏。”   “你愿意如何叫我便如何叫我好了,若是一切照从前,也没有什么不可,全凭你的心意。”      “那往后我便叫你殷姐姐好了。”凌霄从善如流的回应着。   管殷点了点头。   “那殷姐姐此来是为了什么?”光听这些话,凌霄好像并不相信这世间能真的有人是真心爱着她的,“我想肯定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姐姐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才来找我,就像是那天姣安来寻我一样。”   “她可不是为了躲开殷姐姐你。”   凌霄不相信有人会在意她,却情愿让相互惦记着的人不要有什么嫌隙。   一颦一笑,一字一句,管殷分明看得出眼前的人绝对不是只在乎和男人之间情情爱爱的姑娘,却又偏偏陷了进去:“如果有可能,你不需要依靠那样一个男人,也能……”   “如果,殷姐姐你太喜欢说如果了。”凌霄这一次毫不犹豫的打断了管殷的话,“或许在殷姐姐那里,这些如果都能有可能成为现实罢?可我却没有什么能力去想神恶魔如果。”   这算不上凌霄的伤心事,管殷这样开口也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凌霄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与愁思来,可是落在管殷眼中,就是异样的落寞和悲凉。   凌霄这句话一时间把管殷堵得有些说不上话来,顿了半晌,毫不客气的自己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凌霄对面。   网上那些穿越的小说还是太过于离谱了些。穿越女一来就开始教着这里的姑娘怎样去生活,怎样去做。总想着用自己无牵无挂、本就是背水一战的境遇来改变所有人……   争取权利固然没有错,可总也该想想——她们能够争取到多大的权利,在相对的风平浪静里掀起事端,这样的成本是不是她们能够担得起的?   穿越来的人穿回去了,被改变了思想的姑娘却还要留在处处是约束,处处是牵绊的路上,把她们有着真情的父母兄弟,亲戚族人会不会被清算都置之度外,独自面对荆棘。   这对于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姑娘们似乎也不公平。   除非她们自己真心的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此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见这里管事的人。”管殷坐下来,将自己的要求说给凌霄听,“有些事我需要确定下来,免得给以后做事留下祸端。”   “不行。”   管殷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凌霄果断的拒绝,怔愣的瞬间,边听见后者开口解释:“我说过不要去见她的。”   “那日她把我从殊文身边带回来,又当着众姊妹将我按在凳子上打了二十板子的时候,我就说过不会再去见她。”   有些像是小孩子和父母赌气。管殷心中觉得好笑,却又知道这些做教坊生意的本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可不是什么好人的话,又为什么会有人专门给自己寄信说明进京赴试的危险?   “她是个怎样的人?”   “下手毒辣,那时候我们学不好唱要打,学不好舞要打,学不好什么都要打。”   “甚至是小孩子挑食都要被打……私藏了多收的银两要被骂,与客人亲近了几分也要被骂。”   “终归我们这一辈子是交代在这里了。”凌霄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我们被伤了,被赎了,总归都是她的损失,我若是她,定然也是不干的。”   只是挣钱这么简单的原因么?   那为什么原身能够自赎自身?管殷可不觉得这教坊妈妈能是整个教坊里唯一一个不知道原身身份的!   “此处可曾有过纨绔闹事?”   “那自然是有的。”凌霄看着管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傻子,“我们这种地方又不是教书的地方,谁会尊重我们?谁又会在乎我们怎样想?”   刚才升起的念头又被凌霄的回应压了下去,管殷沉默了。   “殷姐姐也不必为我们发愁,终归这些纨绔一次也没有成罢了。”   管殷暗下去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这么说,自己的想法还很有可能是对的!   “妈妈是凶了些,可是对着这种纨绔也会处理得很,和他们身边跟着的小厮说一说,小厮便会带着自己公子离开……”注意到管殷异样的神色,凌霄将还没有说完的话停了下来,“殷姐姐什么意思?”   “没什么。”自己的想法这也就串起来了。   可是管殷并不觉得此时心里面还埋怨着教坊妈妈的凌霄会能听得进去自己的想法。当务之急,是说服凌霄带自己去见一见人。   “凌霄,那个小姑娘呢?你可好……”   “莫要提她,前两日有个公子哥点着名要找我,还没说上两句,先被她抢去了!”   提起那个小姑娘,凌霄倒是不满意了。   管殷分明还记得,凌霄为了张殊文可是说过不给旁人弹唱的——如今生了小姑娘的气,到底是为了这份“背叛”,还是一脉相承的“刀子嘴豆腐心”呢?   总归凌霄是不会承认的,管殷意味不明的笑笑,心里面早就为了凌霄这幅依旧像是个小孩子一般的模样笑得乐不可支。   “你要是一定要见,你就在这里留一夜罢,等那……明日让你要找的那个小姑娘带你去见妈妈就是。”   “嗯。”管殷没有再多说什么。   害怕凌霄自己忍不住,撑不下去现在这份生气的劲儿,让本就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变得尴尬。   “你……”   “嗯?”   “你就这样去见妈妈,你不担心妈妈认出你不是殷云姐姐?”   “哦?你为什么觉得……”   “妈妈别的不擅长,认人还是没有问题的,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即便是几年再来一次的,妈妈也能一眼认出来。”   “彤彤已经不是这里的人,她也不会说什么的。”   管殷话毕,凌霄没有在搭腔。直到周围的笑闹声都停了,凌霄这才又开口:“罢了,明日我带你去。”   “是你要去的,总不是我自己要去找她。”   “好。”管殷已经在尽力压制自己嘴角不经意露出来的笑意了。   说一点题外话:抖音和小红书关注一下!救救孩子的新媒体运营期末作业!账号就是笔名! 第83章 有限山雨说来意 无尽青云落画题    第83章 有限山雨说来意 无尽青云落画题   “你回来了?”   “找我做什么?”话是对管殷说的,教坊妈妈的目光却是落在凌霄身上的,“怎么?你那知心的人儿不要你了,你便又回来寻个安妥?”   也不知道是在嘲讽管殷还是意有所指的说给凌霄听,总之脚教坊妈妈这一句话说到了两个人心里面。   “人我带你见到了,我便先走了。”凌霄显然没有心情把教坊妈妈想说的话听下去,交代过管殷,扭头就走,甚至没给教坊妈妈留一点开口的机会。   目光跟着凌霄走出三五步,管殷这才重新看向眼前站着的女子——说是“风韵犹存”都糟蹋了面前人的样貌和气质,与其说是好看,倒不如说像是那家娇养出来的小姐,又嫁给了自己心爱的人,一直被好生对待。   仔细看去,教坊妈妈同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唯有的不同,就是目光中那点精亮,很难说清是有心算计着谁,还是拼拼闯闯的岁月给美人留下的一份功勋。   “她性子一直是这般,你又不是头一次认识她。”   教坊妈妈从管殷的目光中看到了惊艳,却不知道这份惊艳是针对自己的,看着管殷身后不远处的木楼梯笑得像是方才展开的春花,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   一番带着真情的玩笑之后,教坊妈妈终于把话题带回到了正题上来:“听闻你家那位同你和离了?”   “妈妈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女子,姣安也是个女子。”管殷并没有没和教坊妈妈卖关子。   到目前为止,管殷从来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蠢笨的女子。尤其是眼前人,聪明、清醒、老辣,是管殷也捉摸不透的。   原本出放的春花扑啦啦的开了一片,教坊妈妈并没有正面回应管殷的话。   这下管殷倒是更确定眼前人早就知道原身的身份,敢将这样背景的管彤彤留在这里,还是以一个男子的身份,要说教坊妈妈没有什么倚仗,管殷是不信的。   “那封信也是妈妈送给我的罢?”   “可是我没有去京城应试,乡试还没考,我怎么进京。”管殷说着,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既然原身没有应试过,教坊妈妈又何苦专门送那封信给自己呢?   “进京的是真正的程先生,程见微。”   将能说的真相和猜测都已经说给眼前人,这是管殷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诚意了。   果然,教坊妈妈推开一旁屋子的门,用绣鞋踢了踢一旁放着的圆凳,示意管殷先坐下,自己则转过身去给人沏上一杯茶。   这期间教坊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管殷当然也不会主动去催。   让坐下便坐下,让喝茶便喝茶。   直到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在一起的时候,教坊妈妈不算雅观的倚靠在桌子上,端起杯子来“吸溜”了一口:“我又不是为了你,不过是看一些人不顺眼罢了!”   “我倒是想看看,到时候嘴里说得好听,又能剩下来多少真的。”   管殷觉得教坊妈妈讲的一定是凌霄那个心上人——张殊文。   “妈妈,难道没有想过自己找个人嫁了,留下个属于自己的后人么?”管殷并没有再直白的说什么,只是平白无故的提出来个看似和正题毫无关系呃问题来,静静的等着眼前的女子回答。   “后人?”教坊妈妈刚才喝到嘴里的茶险些一口喷出来,听着管殷的话,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得不能再可笑的话一样,“我们这种人也可以有后人么?”   盯着管殷那双呆愣愣,充满了不解的眼睛,教坊妈妈干脆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敲了敲桌子,唤回了前者的注意,这才继续把自己的话说了下去。   “好人家的男儿看不上我们这种人,也没有那么多钱把我们赎出去。”   “多情的公子,已然多情了,又怎么会真的为了我们这些教坊里的人动真情?”   “凌霄……”   “凌霄。”教坊妈妈终于还是因为这个名字,短暂的停下了那张每一个字都算不上好听的嘴,把目光看向眼前的人,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不大年纪的女孩子。   “是,如今凌霄她们只卖艺。”   想起当初凌霄做了什么,眼前人又是那个推波助澜、助纣为虐的,教坊妈妈的目光便不再在管殷身上停留,将头掰向了朝着窗户的那一侧:“可将来就算是有这样一个有心人。他要有他的妻,要有他的官,有他的家,就算是嫁过去,也不会被当个人看。”   “可是妈妈……”   “哪里有那么多可是?”   管殷今天并不是来和教坊妈妈就这些事论长短的,张了张口,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做我们这一行当然也是一样。就算是她那个心上人往后真的为她赎身,让她生下个能改变她将来处境的孩子来,那家中的正妻真的还会容她么?”   “这种事,也就是趁着这般年纪,白日做做梦好了!”   明知道教坊妈妈说的有很大可能就是真相,可管殷无论如何还是愿意承认——或者说不希望凌霄真的经历这样的事。   “可是妈妈你自己没有经历过,又凭什么这样说。”管殷这句话,为的是不是只有凌霄,管殷自己心里清楚,对面坐着的人显然也能知道。   “你比当年爱说话了&……”   只这一句话,管殷的心“突突突”跳的极快,已经开始思考如果暴露出自己的变化,应该如何掩饰,又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脱身。   但教坊妈妈只是给管殷投过来一个带着些许宠溺的笑容。仿佛再告诉后者,她已经知道了管殷的目的,但依旧愿意把管殷想知道的真相告诉她:“你怎么知道妈妈我当年没有经历过?”   “相公,徽州那位给我们送了信,要我们注意两个此番来应试的人。”   京城里,雕梁画栋,可堂屋里的一对瓶镜,小花园里仿照徽地风格造的一面花窗,无一不是在昭示着这处院子的主人定然是和徽州有着不小关系的。   “嗯。”被唤到的人点了点头,示意女子把手里的信放在桌上,而后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这才缓缓开口,问的却好像和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岳丈何时进京?”   “商队不久前刚才启程,如今应当走了还不到半程。”方才拿着信进来的女子如是回应,“相公可是有什么事要同家严交待?”      “眼看春闱将至,我想若是还来得及,岳丈也该多送些笔墨纸砚的进京……想必是卖的出去的。”   “那这质量……”   显然,做妻子的家里是个不小的富商,可是女子却不知道这生意应该怎样做,多少仰仗着自家丈夫。   做丈夫的也并没有因此对女子有半点轻视,反而是极其耐心的给人解释着:“自然都要有,来应试的举子又不是各个都家缠万贯。”   “哦,好。”女子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封信上,显然对里面的内容是有不少好奇的。   “哎,你既然想知道,就在这里等我拆开一同看好了。”男子的话带着宠溺,也有几分无奈,却能见得夫妻两个的关系是很不错的。   至于为什么会有徽州这位,却也显而易见了。   “你要知道我们确是没什么的,当初回徽州省亲,我也唤她来见过你……你见她倒是有半点对我的情意么?”提起信那边的人,男子的宠溺倒是不多了,反而是无奈与失败的颓废感更多几分。   自己这般的身份,这般的长情,换不来一个教坊女子的青睐。若说多少年前,或许男子对于信那边的人还有爱情在,如今就只剩下利益,和作为一个“事事遂心”,承着被多少人说成是“一人之下,相国之才”命运的男子,居然还栽在了一个寻常漂亮女人身上的不甘。   可是利益终于战胜了“不甘”,这也是为什么这许多年相安无事背后的原因。   “喏,你看,张殊文,程见微。”   “外带上一句问候你的话,以及祈望我在哪一日张殊文有心动她手底下姑娘的时候帮上一帮,除此之外……哪有半个字是有关于我的。”   眼前的妻子没说话,男子耸了耸肩,却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劝。   两个人有爱情,但不多。更多的依旧是利益。   只是男人没看见呃地方,做妻子的因为他前面那一句“问候”,不自觉的翘了翘嘴角——如果可能,或许两个女孩子谁也不会选择这样一个处处利益为先,而后只想着自己面子的人做另一半。   教坊那位,借着自己的身份轻而易举的逃开了,还给自己谋了一处安稳   反倒是她这个商女,丈夫需要她的家财,弟弟要靠着丈夫的庇佑,不至于在鱼龙混杂的官场里被坑害的太惨……   “好了,信你也看了,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吧?”   “嗯。”   夫妻两个人谁都没有完全将最真实的自己交给对方,哪怕——窗外是一对欢笑的儿女   “爹爹,爹爹,阿姊她又欺负我。”   “爹爹,分明是……”   “你是男孩子,要让着你阿姊,明白么?”做父亲的把儿子抱起来,不轻不重的批评了一句。   “爹爹,什么叫让着?”小女儿却并没有因为父亲的这句话感受到任何偏爱,偏偏这个时候,已经骑在父亲肩头的弟弟还腾出手来给自己比了个丑丑的鬼脸,“爹爹,明明就是他恶人先告状,如何叫做让着我?”   “好了好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去接着玩罢……”   做父亲的脖子上扛着小儿子,自然没有办法再分出多余的眼神给其他人,头也没回的向妻子吩咐着:“夫人,过一阵子也该给阳儿找位先生进府来了!”   “信里那个程什么……程见微就可以,听说在乡里原本也做过教书先生,也算得上有经验,改日以我的名义写个帖子,请人过府来一叙。”   男人当然没有必要把程见微的名字记得太清楚。   每次春闱都会有那么几个不错的苗子,却不是每一个都能够活到能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候,所以男人并不会过早的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好,只是程先生还要准备春闱。”   听着家夫人的话,走在前面的男人终于停住了步子,趁着挂在脖子上的小儿子不怎么闹了,赶紧将人放到了地上,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家夫人:“那便春闱之后,开蒙的事我亲自来做。”   “好。”做夫人的点了点头,看到小女儿眼中的失落,轻嗳了一口气,“相公先去忙自己的事罢,我先唤周妈陪着孩子们玩一会,免得他们打扰到相公的正事。”   男人显然很满意自家夫人的懂事,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抬步离开了已经有些萧瑟的花园。   “娘抱你。”确认男人走远了,做母亲的把女儿抱到了怀里。   分明两个孩子只差一岁多,大女儿刚生下来没多久,做母亲的就又怀上了小儿子,一家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后面出来的小的身上,如今处处事事做父亲的却总觉得大女儿应该让着弟弟,实在是不公平。   “娘,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你如今长大了,即便是娘也不好抱你,等你爹爹回来……要你爹爹抱你。”   都是自己生的孩子,其实做母亲的也心疼小儿子张着一双手看向自己时可怜巴巴的样子。可影响到刚才这臭小子对着女儿耀武扬威的样子,做母亲的心里再怎么怜爱,也要偏心大女儿一点——这个家偏向小儿子的已经够多了,总是委屈女儿。   “娘……”   “怎么?”   “没什么。”   哪里是没什么?女儿这一句话里有委屈,也有歉疚。觉得自己占据了母亲的偏爱,又觉得只有母亲这里才有属于自己的偏爱……   若说小儿子还没长大不懂事,做女儿的好歹大上一岁多,已经能给狗看得出人和人的态度有多么的不一样了。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趁着娘还抱得动你,多抱一抱……”   多抱一抱,将来女儿就成了别人家的,一年也见不到几面——上次回家省亲,母亲已这病榻。   下一次省亲,恐怕就是跟着丈夫回家给母亲送行了!   “让娘多抱一抱,多抱一抱!” 第84章 叹长雨青山一曲 问雷霆清风徐徐    第84章 叹长雨青山一曲 问雷霆清风徐徐   冷飕飕的雨意绵延良久,终于云开日出,暖烘烘,清朗朗的勾人想往院子外去。   “小姐要出去走走么?”   “还是就在院子里转一转……”   小姑娘跟着自家小姐下了楼,顺着花窗渗进来的风光有些蜇人,让人心里痒痒的,想要走出去转转。   刘姣安欲行又止的样子要小姑娘有些摸不清自家小姐到底打算做什么,刚准备开口,就听见刘姣安唤自己的名字:“清淼,你的名字谁取的?”   “是清淼的娘。”清淼没想到自家小姐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名字来,“是小姐叫起来不顺口么?”   摇了摇头,刘姣安回过头去将清淼打量了一番:“是个好名字。”   这个名字不像是没有读过书的人能够起出来的名字,可是清淼又为什么会来了刘家做下人?   “你怎么来的刘家?”站住脚步,刘姣安并没有让这个话题轻易过去的意思,“听起来你母亲也该是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娘一家在洪水中被冲散,外祖一家都在那场洪水中不知去向。”说到外祖一家,其实清淼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或许是因为从小就没有见过,当然也没有什么很深厚的情感。   “爹娘经营起来的铺子,新盖的院子也都被洪水冲得一点不剩。”   “原本靠着爹娘的辛勤,总能够重建家园,可是朝廷……可发下来的赈灾银两爹娘一点也没看到不说,娘还在那场洪水里伤了根本,生下我就辞世了。”说到这里,清淼的情绪尚且还控制得住。   清淼清淼,洪水多混沌,多少生灵其中丧命,不知道的喝了洪水里的水,受了一身的病。若是得一支清流,寻常百姓有了赈灾款,有重新发家的机会。   “爹有心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找了位后母照顾我,独自一个人去外地做生意。”   “一开始一切都好。”清淼的声音有些呜咽,“后来,后来爹爹一次回程的时候,被歹人害了去……因为没有证据,衙门不受理这件事。”   只是因为没有证据么?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清淼和后母一双女子,在远离徽州的地方打官司,有千千万万种“不受理”的可能,唯一不可能的就是一句“没证据”。   山匪劫道,绝对不会是只有一次,也绝对不会是第一次,商队有保镖的镖队,这样都敢劫,早就成了气候!   “后来后母一个人实在是养不起我,便带着我一起来刘家做工。”   此时分,清淼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溢出眼眶,铺了满脸,抽噎着把后面的事说给了刘姣安听:“后母这些年养我本就不容易,到了刘家,因为年纪不小,做的都是些脏活累活,一年多之后也离开我了。”   “爹爹走的时候,邻里说我是丧门星,就是因为有了我,我娘和我爹才接二连三的去了……”   当真是可笑,若是做爹娘的早死了,又怎么来的孩子?刘姣安极烦这种自己的事情还管不好,却要来掺合别人家事的。   “族中无人为你们做主么?”   “后母已经骂走了那些人,族里给了后母些银子,靠着这些银子,我们母女两个勉强过了些日子。”   这当然不能怨母女两个人不知道去做工,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做后母的能照顾好两个人吃喝就已经很不容易——抬起头,看见这边的福禄寿,那边又雕了戏台子上的人物,刘姣安原本想要吐出来的一口气就这样压在了胸口。   原本刘姣安还想问问,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再次离开刘家的时候,把清淼带离这个需要处处小心,时时谨慎,生活起来极其辛苦的高墙的时候,清淼是愿意继续跟着自己,还是回到自家去。   看来如今也不需要问了,除非那个时候清淼愿意一个人生活。   “小姐不必为清淼担心。”   “后母同我说了,爹娘的死不怨我……是这个世道里有太多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其他人的性命。”   看向清淼依旧湿漉漉的眼睛,刘姣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忽然间什么也说不出了。   “小姐不是这样的人,清淼看得清的。”   自己不是这样的人,那这座院子的主人是不是这样的人呢?府志上那么多廉官清吏,往后又会不会记上自己父亲的名字呢?   再回过头去,屋里的昏暗和院子里刺眼的阳光快速切换,让人的眼睛很难立刻适应过来,刘姣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清淼,你觉得……祸不及子女这句话是对的么?”   “清淼不知道。”   也是,清淼出生之,家境已经落寞,清淼自然没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更多的道理。   “清淼别的不知道,但是清淼知道……如果这个子女是那些山匪的子女,我觉得他们可怜,却又希望他们能够经历和清淼一样的境遇,这样他们的爹娘才会知道自己当年做过的恶把人害成了什么样子。”   “那你怎么看父债子偿这句话?”刘姣安并没有立刻回应清淼的话,而是把第二个问题有抛给了后者,“你觉得这话对不对?”   “清淼觉得应该,不然被借了钱的人又该如何?”   “可如果这孩子不知道呢?”   “可是小姐,他父亲借去的钱,也花在了他身上不是么?”   清淼说的有道理,刘姣安沉默了良久——即便那父亲自己花到了赌上、酒里、教坊中,也少动了家里的钱,没有卖儿卖女换来自己的赌资、酒钱……   “小姐?”清淼有些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让小姐觉得太狠毒了。   “小姐可是觉得清淼锱铢必较了?”   清淼的问话让刘姣安从沉默中重新开口:“你这不是锱铢必较。”   “清淼,你是对的。”   “父债子偿是应该的,子女受了父辈荫庇,自然的,罪也该及子女。”   清淼从自家小姐的话中听出了些许别样的味道,好像是在咒誓什么一样,不像是单单说给自己听的。   “你去休息罢,我找爹爹有些话说。”刘姣安终于还是把清淼支开,决定一个人去找父亲谈上一谈。   谈一谈,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子偿的父债。   “老爷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回来,小姐不如先在院子里转转,今天的天气着实不错。”   是了,前些日子父亲是因为自己归家才特地告了几日假,最近应当还要处理前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工作。   “好。”   原本轻易就能过去的一个下午,因为刘姣安心里藏着等人的事,变得无比漫长。   “清淼,父亲还没有回来么?”   “回小姐,时候还早,老爷要酉时时候才能回来。”   太阳方才西斜,刘姣安心头已然跳得有些发慌。清淼见了,想是天气太热,要去给自家小姐沏一杯茶,只是刚才起身,又被刘姣安拦住:“清淼,不用去了。”      “父亲如今还没有回来么?”   “小姐,现在才未正时分,离着老爷回来还久……小姐不如先回去歇一歇。”   “不必了。”   云过,带起一片鸟鸣声,刘姣安看了看一旁的沙漏,隔着屋门又闻到了屋子里香篆燃烧的香气,袅袅的烟气正顺着窗棱,小心翼翼的往出爬。   “清……”   “罢了,清淼,给你我都倒两杯茶。”   “是,小姐。”   一杯清茶终于把心里的火气消下去不少,刘姣安没有那么急躁了,只是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抬起头来望着天井外的天。   远眺天苍,原本的金黄已经染上了点点橙红,刘姣安又开了口:“清淼,爹爹可是该回来了?”   “小姐,刚才老爷派人回来传话,说是今日要晚些回来,要府里的厨子先做饭,伺候着小姐先吃。”   小姐等了一下午,等来这么个消息,清淼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哦。”   刘姣安反而没有清淼想象的那么失落,应声之后,收拾收拾,竟是吩咐清淼一道上楼歇息了。   只是刚才回到私塾的管殷却休息不下来了。   “这里是程先生的私塾么?”   “是。”管殷回来早了些,次日学生们才会回来上课。谁知道刚才把屋里大致打扫了一下,就有人敲响了大门。   “你们是?”   将来人打量了一番,管殷便意识到自己并不认识这群人,也未曾见过。   来人同样在打量着管殷,半晌轻笑出声——带着不屑和嘲讽的笑是不会被听错的。   刹那间,管殷有些慌,   可是管殷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你们是什么人,来找我做什么?”   “找你?我们可不是来找你的,我们是来找程先生的。”   “程先生?”   “程先生?”   “程先生!”   管殷皱着眉,想要把来人推出门外去,却没想到来人除了越喊越大的声音之外,还一个劲的借着自己人多、力量大,想要闯到屋子里来。   “这是我家,你们要做什么?”   “出去!”   “这怎么成了你家?”来人显然是知道管殷身份的,“你又不是程先生,鸩占鹊巢时间久了,还真的当这里是你家了?”   “你拿什么说我不是程见微?”   “你拿什么证明自己是程先生?”来人耸了耸肩,好一幅已经掌握了一切证据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不过是在好整以暇的看着管殷做最后的挣扎罢了。   自己看小说的时候,除了觉得离谱之外,更多时候是觉得那些主角实在是笨,为什么总是被迫做出这样那样的反应——可是真的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管殷才意识到一切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容易。   甚至在被周围发生的一切推着走的时候,能够不倒下来,不被当成蚂蚁一样轻易的碾过去,就已经很难,很难了!   “我是谁,难道还需要向你们证明么?”网上无数次说过不要陷入自证的陷阱,管殷牢记着这句话。   “你若是程先生,京城那个应试的程见微不就成了假的?”   “到时候欺君之罪,算是你的,还是他的?”   管殷知道有刘姣安回到刘家,程衡离开刘父管辖的地界就一定会惊动后者,只是没想到后者的人来得这么快。   “我是谁与你们何干。”   “你们若是还在这里闹,我可就要报官了。”这句话是给邻里听的。眼前人背后的势力就是官,自己报官岂不是羊入虎口,上赶着给刘父找机会处理自己?   可能是察觉出来私塾里今日没有学生,来人知道这样能造成的影响并不大,有需要掩盖自己背后之人的身份,撂下来两句狠话,在管殷还不及回应的时候,便抬脚撤出了私塾。   “明日……”   明日不开私塾,还有后天。后天,大后天……这件事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管殷打定了主意要直面,能主动做的,却只有等着这群人再来闹事,用自己的原本就掌握的知识盖过质疑。   当自己在学生和家长眼里,能比“真正的程见微”更会教书,说出来的话不会被人刻意的刁难考住,那么自己就不用担心。   被派来的人也不敢轻易暴露自己消息的来源,不然身份暴露,身后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除非“程见微”高中,可那个时候,有这份身份的程衡也有了为管殷开脱的话语权。   夜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刘父终于回到了家里,还没有来得及吃饭,便听闻女儿这一下午都在问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女儿找爹爹也没有什么旁的,只是听闻了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姑娘的家世,心里有些闷闷的,不知道能为这样的姑娘家做些什么。”   “她的母亲死于生产,她的父亲死于匪盗,她的后母死于劳苦。她的外祖一家葬身洪水。”   “这是她的福分来了刘家。”刘姣安说着叹了口气,“那进了教坊的呢?还有横死街头的……”   “爹爹,爹爹是一方父母官,爹爹每每见到这样的事,心里是如何想的呢?”   “等你见得多了,便知道这世间的苦救不过来。”刘父并没有安慰刘姣安,“什么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什么救度万民的救苦天尊,神仙都救不过来的,我们这些寻常人又能做什么?”   “可并不是所有事都没办法……”   明明是人造成的,那人又有什么做不了的呢?   刘姣安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刘父打断:“今日有位往日的同科与我寄信来,提起家中儿女的婚配,你怎么想?” 第85章 蓦风波多谋足智 暂平息化凶归吉    第85章 蓦风波多谋足智 暂平息化凶归吉   “女儿自己选的人都不怎么样,又怎么给旁人提出建议来?”刘姣安当然知道父亲话里的意思,只是此时无论如何也只能装出一副半点没有听懂的样子来,“若不是想到爹爹,女儿都想同表姑姑一样,寻一处道观常伴青灯长卷。”   “难道我还能建议父亲这位同科将儿子送去当和尚不成?”   刘姣安借着打趣,把自己如今灰心丧气,暂时没有再嫁心思呃事说给了父亲听。   “你这孩子,这段时间倒是更会说话了。”   “那是自然,女儿如今倒是觉得这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话说出口,刘姣安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已经将眼前的父亲一起囊括了进去。   果不其然,刘父刘青显面上佯怒,放下手里的信,同女儿玩笑道:“怎么?连爹爹都不是好人?”   “既然在你心中连爹爹都不是好人,那现在就应该从刘府搬出去……”   “爹爹当然是好人,爹爹……”   “哼,此时我倒是个好人了!”刘青显侧过头去,只将余光留给女儿,“还不是为了留在家里,糊弄给我听的?”   刘姣安很聪明,知道父亲无非是要自己继续哄一哄。人年纪大了,总追求子孙绕膝,刘青显没有个儿子,全心全意只能放在女儿身上。   “这便是爹爹冤枉女儿了!”   刘姣安会说话,刘姣安一直很会说话:“爹爹说的是那些要把女儿从爹爹身边带走的男人,爹爹是爹爹,是女儿的父亲,当然不是那些男人比得了的!”   “女儿不会说话,惹了爹爹生气,爹爹便饶了女儿罢。”   “饶了你?”刘父显然还没有从逗弄女儿带来的快乐中走出来,不依不饶的瞥了刘姣安一眼。   “爹爹,这件事分明是女儿一片好心,爹爹倒是埋怨起女儿来了……爹爹若是再不愿意原谅女儿,女儿便要闹了!”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刘姣安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刘父刘青显的官位还没坐到如今的位置上,刘姣安的母亲也还在,一家三口的日子无比温馨。   可能也是怕将女儿欺负得惨了,女儿当真不愿意理自己了,刘青显终于转正了身子,对上女儿一脸希冀的目光,大发慈悲的开口:“如此爹爹便原谅你了。”   眼看着一场父慈子孝的乐事就要告终,刘姣安以为自己已经把刚才的事情绕开了,没想到刘青显又开了口:“我同科的这个儿子长得也算是相貌堂堂,这次寄信过来,顺带也带了一份画像。”   “来来来,和爹爹一起看看……看看你可心仪?”   刘青显同科的进士里面,就属刘父刘青显如今的地位最稳固,一直没有在皇帝面前留下坏印象,当然大多数都是来巴结刘父的——哪怕是娶个刘父的二婚女儿。   “爹爹,女儿如今若是再嫁,算是二嫁女,怕是配不上爹爹同科之子。”   “配得上!”   “怎么就配不上了?”刘青显显然听不下去女儿这样的自怨自艾,“你可是我刘青显的女儿,便是……都配得上,怎么还配不上一个还没有功名的小子?”   此计不成,刘姣安也不能让自己现在又嫁出去,只能另寻个办法。   记得那时候管殷和自己说过,有时候最能够打败一切花里胡哨的,就是真诚。哪怕知道父亲官场沉浮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形式的借口的理由,可自己毕竟是他的女儿:“爹爹,你便为女儿想想。”   “女儿如今刚才从一段不成熟的过去中走出来,那里还有心思去同旁人……爹爹便可怜可怜女儿,让女儿多在家里待上一段时间。”   刘姣安的话说完,刘青显并没有马上回应“好”和“不好”,反而是将手里的画卷递给了女儿:“不如你先看看,若是长得不合你心意,你再做打算也不迟。”   画像拿到手里,刘姣安倒是有几分惊讶的。三分像是彤彤女扮男装时候的模样,另添几分书生气——若是真个摆在自己面前,彬彬有礼,又或者是青梅竹马,刘姣安觉得自己或许真得拒绝不了。   “怎么样?爹爹不会害你的。”   “爹爹就说你会喜欢。”、   卷起手里的画像,刘姣安缓缓的把画像放到了刘父刘青显的书桌上:“爹爹为什么觉得我还会爱上一个和他长得那么像的?”   “看到这幅画像,我便想到那个人……爹爹还是拿远些,不然女儿只觉得腹胃不适,怕是要忍不住作呕。”   刘父刘青显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家女儿对那个殷云山人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只是心里愈发对自己派人去给后者添麻烦,是个正确的做法了!   刘父要叫人知道,惹了他刘青显的千金,绝不是那样容易就能过去的!   “爹爹?”   “嗯?”刘父意识到自己短暂的失态,不希望在女儿知道之后替那个乳臭未干却敢染指自家女儿的小子求情,回过神来的同时,就开始尝试掌握话语的主动权。   “这小子的诗词我是看过的,绝不是教坊里面那个草包能够比得了的,姣安,你若是信任爹爹,改日要你们见一见……你就顺着屏风后面看上一看。”   “爹爹,不是女儿……”   “嗯?”   “爹爹,女儿如今是真的没有这般的心思。”刘姣安从父亲的话中听出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赶紧解释起来,“爹爹,你也知道这一场夫妻,女儿和那殷云山人做得辛苦,如今只想着在家中多陪陪爹爹,也休息休息。”   刘姣安的话很明显是说在了刘父的心坎里,此话一出,刘父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   “你果真这样想?”   “果真。”   “爹爹难道还不信女儿的话么?”许久不曾吐出口的撒娇,今日倒是用了个十成十,刘姣安自己都有些不习惯了。   只可惜尽管如此,刘父还是没有立刻给女儿一个好脸色,张口更是带着些许阴阳怪气:“你自己的话有几分可信,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   “爹爹……”父亲就对自己这样的撒娇没有办法,刘姣安腻腻的喊了一句。   “女儿这不是实在伤了心,要好生……”   “休息?我看你管你屋子里那个清淼事情的时候,倒是不觉得累!”   刘父的话一落在耳朵里,对于刘姣安来说,好似一道晴空霹雳,“轰”的一下在脑海里炸开。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么?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么?刘姣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自己的父亲了。   明明对自己的爱意像是真的,明明那些话从父亲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是那样坚定,明明那些话被父亲一遍遍的说给族人听——从父亲还是族里小辈,到了如今已经是族长,都未曾变过。   那一句句就像是融入骨血的烙印,一直温热着。      “爹爹,这也是女儿觉得清淼的经历实在是凄苦,这才问了问,又和爹爹说了说。”   “可怪女儿从小到大生活的都好,没有为了衣食担忧过,这才被那教坊里的男人骗了去……却原来天底下还有这样可怜的人儿。”   “可怜?你还有这时间来可怜旁人?”刘父并不觉得这些下人有什么可怜的,“人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是富贵,是贫贱,那是她的命!”   “可是……”   可是这天下哪有什么天生注定的贫富?难道人都需要到这一切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够意识到什么是苦,什么是乐,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么?   “可是什么?可是一场洪水冲破了她的家,不然她也该是你这样的小姐?”刘父忽然向女儿发难,“还是可怜她没收到所谓赈灾的银两,全家人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刘姣安被父亲接连的两个问题问懵了,呆愣愣的开口:“难道……不是么?”   “如今你是她的小姐,她是你的下人,这就是了。”   “洪水,难道我刘家不在洪水里么?怎么就冲破了她的家?”刘父嗤笑一声,“这便是她的命,天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命罢了!”   可若是有赈灾款,岂不是……刘姣安心中不平,可这一次却不敢直接开口了。   刘父的气势有些吓到她了。   “至于赈灾款,受灾的百姓那么多,若是人人都向朝廷要赈灾款,就算是搬空了朝廷的国库也做不到救济他们!”   “姣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刘姣安再聪明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这样震怒的父亲。明明每一句话都是很平静的从刘父刘青显的口中吐出来的,可落在刘姣安的耳朵里时,明确能够听出其间的不满。   这下刘姣安是真的不敢再说什么了,找了张口,终于只剩下不住的点头。   点着点着头,眼泪不知不觉的就从眼眶中滚了出来,完整的一颗泪珠顺着眼睑一直滑落到下巴,在略施粉黛的脸上,留下一道明显的泪痕。   “不许哭。”   “你是我刘青显的女儿,天生就比他们的命尊贵,这就是你的命,这就是命!”   刘姣安还在默默的垂泪,只是这一次滚出泪珠的变成了另一只眼睛。两道泪痕将干之际,便又有泪珠接替上来。   “哎……爹爹不是……”   “姣安,爹爹不是有意要吓唬你。”   “嗯。”揉干了眼睛,刘姣安敛眸看着脚尖前不足一尺的地面上,不住的点头。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罢……至于这……”刘父绕过半个桌子,走到离着女儿只有不到一米的位置,拿过了刘姣安刚才放在桌案旁边画卷,“我去回绝了便是,至于再嫁的事情,等到你情绪好些了我们再谈。”   刘姣安回屋了,默默的,什么也没有再说。   刘青显拿着手里的画卷,半晌才想起来重新放回到桌子上。   “不要放在这里!”   “这是我的位置……若是落在我的书上,你赔给我也没用!”   “不过是本书,千本万本我也赔的起!”   “这上面有先生的批改……”   眼前的小孩子们正一句句的吵着、闹着,管殷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原本的焦躁一扫而空。   就好像昨晚的那些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原本已经打得像是学校运动会开幕式大鼓一样的心,也终于随着孩子们的吵闹平静下来。   “放在这里,到时候污了衣服。”管殷适时站到了眼看着就要吵起来的两个孩子中间,“来来来,你们两个分开坐,什么时候不吵了,你们再重新坐到一起来。”   管殷知道两个孩子原原本算是很不错的好朋友,休息的时候经常到一处去玩。   不过毕竟是小孩子,总有个吵吵闹闹,有点小脾气的时候,管殷很能够理解。   “哦……”   有些失落的靠到了一边,没过去多久,在管殷刚才转过身去的时候,小孩子就又忍不住了:“先生,我们其实……”   “不行,先分开三天,看你们的表现。”做老师的也不能处处顺着这群学生,不然没有威严的话,还是管不住他们的。恩威并施,才能让学生们好好的听课。   恰到好处的亲近和管理,学生并不会讨厌这样的老师,管殷从自己的老师们那里学到了这一点。   “好吧。”   “先生,是我们的错,我们……”   这一次管殷只是摇了摇头,两个小孩子乖乖的分开了——若是现在不让他们分开两三天冷静冷静,暂时看上去是和解了,都到不了下午,就一定又会闹起来。   管殷又能安安静静的讲课了。   “先生,我总觉得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嗯?”居然被小孩子感受出来了么,管殷倒是不担心他们会胡乱去说,“怎么不一样?”   “学生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了,只是觉得不一样。”   “那你觉得现在和以前……”   管殷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学生就已经带着拘谨开口:“学生觉得先生怎样都很好。”   “嗯。”   窗外难得没有风风雨雨,昨天放下狠话的人也没有来闹。   眼前是一群听话的学生,自己可以在书本里讲一些自己希望他们知道的道理,管殷觉得很满意——窗外的阳光透过重重阻碍,照到了屋子里,谈不上美,可很轻松。 第86章 愿起惊雷山河震 拜在堂前做舍人    第86章 愿起惊雷山河震 拜在堂前做舍人   “我一介寒儒,怎担得起夫人相请?”程衡还不知道,程见微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够在刚到京城不久的时候便收到京城大官家眷的请帖。   原本程衡正在愁这个冬日如何度过京城的寒冬,却不想瞌睡了便有人来送枕头。出于让自己这个冬天过的容易点,加之大考之前,定然不能得罪这京城里的官员,程衡把自己收拾了收拾,等门赴约。   “我家小儿到了开蒙的年纪,我同我家相公便想着要给犬子找位开蒙的先生。”   大门大户的女主人,客气和尊敬都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也被拿捏的很好,程衡并没有觉得眼前人给自己任何高高在上的不适感。   “夫人客气了,只是某如今连个进士尚且不是,大人为何不亲自为小公子开蒙?”答应得太快也不行,程衡也担心程见微会不会曾经惹到过什么人,又或者是有什么人早就盯上了自己?   此行原本就带着更多的目的,程衡并不觉得不应该利用身边能够够得上的势力,自己又不是什么修行之人,讲什么因果承负,担心欠了别人,却也不想随意把人卷进这场必然会卷起来的风波之中。   “我家相公原本也是徽州人士,见了此番进京赴考的学子名单,看见这几位从家乡来的学子,心中原本就是欢喜的。”夫人示意一旁的丫鬟上了杯茶,“家父是做生意的,年初贩的茶,留了些入口不错的,先生尝一尝。”   “我家相公公事繁忙。无法一心给犬子开蒙,可小儿的学业又耽误不得。”   “夫人说的是,乡风如此。”程衡应声,端起杯子来喝之前先向这府上的女主人点头致敬过,“这茶当真不错,某还未曾尝过这般香气扑鼻的好茶。”   程衡开口之前是好好琢磨过这句话应该怎么说的。   夸女主人自然不合适,跨过女主人,去夸女主人的父亲,又显得自己平白和长辈放在了一个辈分上,显然也是不合适的。   自然就只能站在自己的身份上,评价这茶本身的质量如何。   “先生觉得适口便好。”女主人微微颔首,同样当做回礼,“我家相公因此去了解了一番诸位学子的身份,知道先生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家中教书的,因而便想着要先生能够为小儿开蒙。”   这是有意让自己做他的门客。程衡是如此理解的——被大官手为门客,这件事背后的利弊实在是太多,程衡一时间并非不能做出决断。   旁的不说,若是做了门客,相当于就是站了队,到时候若是在政见上和其他势力有了相悖之处,程衡也担心事情未成,自己先一步栽了进去。   “若是先生将来去了京城之外的地方做官,我们便在去重新给犬子寻一位先生。”   “当然,若是将来先生能够留在京城做官那便是再好不过。”   区区一个进士,又或者是个同进士及第,想要留在京城做官又谈何容易?更何况就算是留在了京城,不是一样的需要有许多公务处理?又会耽误自家小公子的开蒙。   更不用提这家主人身居高位,请位大儒来教导子小公子学业也不是不行……   这摆明了是以此为借口,用发来拉拢程衡到他的阵营之上。思及那张殊文已经落入他人麾下,前因后果具数明了,程衡便知道这件事犹豫不得。   一则是表忠心,二则是只要自己发挥的不要太差,对方给自己保定了一片锦绣前程。   这科举哪里就没有半点徇私舞弊的?即便是唐朝,还要有诗文入京城大官青眼,于是早早高中的可能——程衡知道这样对于寻常学子当然不公,只是事到如今,自己若是躲了,那非但没有什么锦绣前程,就算是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也能屡试不第!   程衡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自己即便是不愿意走走这一条路,也不得不抓住。   忽然间程衡便明白了,为什么戏曲舞台上那么多不在意百姓死活的父母官,却还有无数人说戏曲舞台上的故事里都是理想的世界。   舞台上的弯弯绕绕都是为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结局,于是随着时间嗯推移,得到了“高台教化”之名。   可真实的官场沉浮绝不是这样,没有的选,不得不做。以及即便失了气节,也未必换的来的一个未来。   想起后世流传下来的徽州清官册,自己当时买来还是为了寻找一个适合写剧本的小众人物,找到了,完成小戏作业了,也就把整个册子放到一旁去弃之不顾了……   如今身临其境,程衡才意识到那一本书里面的人,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迹是多么伟大。   未必人人都能得明主,不是谁都能顺时,撑下来让他们名留青史的无非是一份气节——程衡这才觉得:自己当初匆匆忙忙为了作业略过那些细节的时候,错过了太多向故乡先贤学习的机会。   若是还有机会回到那个自己生存了二十余年的现代,程衡觉得一切都还不晚。   “承蒙大人、夫人不弃,只是某尚要备考春闱,恐怕耽误了小公子开蒙。”程衡的话尽力给自己留了回旋的余地,“夫人,实不相瞒,学生接到帖子前来拜访之时,还想着若是能够被大人收做学生,也能从大人身上学得一二。”   程衡到底不是傻子,赴约之前就已经了解过这官员的家世,开口也不至于太突兀:“在乡里,多少商贾人家都指望着子孙后代能如大人一般中举入仕,学生仰慕大人诗词笔墨,一直想要求教,去不想今日真个来了大人家,见到了夫人的面。”   “先生客气了。”   “我家相公出身寒门,一心攻读,才有了如今从二品的官职,一路多少不易……旁人不知,我这个做妻室的倒是看得真切。”说起旧事,女主人的眼眉挂上几分忧愁,借着喝茶的功夫,把话重新引回了原本的问题上,“先生的意思我已经尽数知晓,等到相公回来,我自会同他叨念一番。”   “届时有了论断,自会再有拜帖送到先生住处。”   话到这里,显然是应该告一段落的时候,程衡也不多留在这里给人碍眼。该有的表态已经传递给了这从二品京官的女主人,至于余下的决定权,就没有半分在程衡自己手上了。   女主人也没有额外安排什么,只是程衡临走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提推卸不开的茶叶。   不用说,这包半斤有余的茶比刚才专门沏给程衡喝的茶应当都要再好上些许——明前,最嫩的那一芽,泡上五过也能依旧留香的那种。   出得门来,程衡便知道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成就和作为就和这从二品的京官绑在一起了,目光沉入人来人往的街道,程衡整个人都觉得很累,很累,毕竟这样的生活绝不是他原本经历过的,压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足够有压抑感。      “怎么才能回去……”程衡讨厌这个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的时代,“为什么要平白让我来到这里?”   程衡没有能力去嘲笑命运的公平与否,因为他会尽一切可能没让自己能够掌握的公平给到自己所见的所有人。   你善待我,我自然会善待你;你利用我,我利用回去也没有什么值得同自己过不去的地方。程衡如是想着,可前者在他这里好做到,后者反而难上加难。   长云未送秋,来往见客迎。独自一个人在京城的程衡无疑是孤单的,坐在屋子里口中也就喃喃念起管殷几人,有时连书都看不下去。   若是程衡自己有个第三视角的上帝视角,恐怕要觉得自己像是《玉簪记》里面那位害了相思病的男主人公。只可惜,相思病易解,思乡病难解,甚至没有人能够宽慰程衡一句。   唯一能够宽慰程衡,给程衡一个情绪依靠的人在徽州,面对着自己同样难以解决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闹什么?”难得有时间亲自将孩子送到私塾来上课,却不想大清早,私塾附近已经被围得人满为患,甚至有心人已经报了官,只是这衙门里的人还未见踪影。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你们还把他当做先生,你们口中这先生分明是冒名顶替的!”   几天的静谧让管殷的反应速度都变慢了些许。早就知道刘父不会因为那一次不成便善罢甘休,可真个被闹上门来的时候,管殷也还是出于被动:“师者,传道受业解惑。”   “传道受业解惑。”   “就你这样从教坊里面出来的,也好意思成自己做什么先生?做什么老师?”   抛开派这群人来闹事之人的命令不提,光是在这个社会环境里,教坊里出来的在旁人眼中就是低人一等,这是原身的身份里,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一道坎。   “先生教书教得好,你们又是什么人?”学生站到先生面前维护先生的模样实在是让人觉得振奋,只这一下,便让原本还在被动状态的管殷有了十足的底气。   在学校里,管殷身前、身后可不会坚定的站下这么多人——属于这个时代的尊师重道,首先师先是师,而后学即是学,于是家长也摆好了自己的身份,于是每个人都能安心的做好自己。   “做父亲的怕不是还不知道,眼前这所谓的程先生,分明是假冒的!”   “假冒?”   “假冒的程先生能要我儿的课业突飞猛进?连他母亲都特地修书给我夸奖我儿的进步。”作为学生的家长,也站出来维护先生,拉过儿子,挡在先生和儿子面前,“我查某不才,却也还认识些衙门里的人,你们这般来闹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来闹事的人当然不敢拿出那些来源不清的证据,看到一众学生都这般维护这做先生的,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开始自乱阵脚。   “为人师表竟然就是这样让学生冲在自己面前的么、”   “当真是令人不齿。”   “我的学生与你们何干?”其实管殷早就已经把主动冲上去的学生护在身后了,此时得了学生和家长的拥护,心下多了几分镇定,冷声又道,“私闯他人门户,今日你们若是不给出些说法,耽误了我学生的课业,我这做老师的也自然要和你们算算账。”   管殷是笃定了他们不能用刘父手里那些消息拿出来当做证据的,身后又站了这么多的人,做事也自然不再被动。   “若我不是个合格的先生,我这一众学生早该不满,为何到如今从未有人来质疑过我?”   “若你们当真想要质疑我算得上是什么先生,倒不如坐下来同我呃学生们一起上一堂课!”   平白降了一辈,又被一群学生虎视眈眈的看着,来人不敢再随意闹事,恶狠狠的打量着管殷,在后者眼中还看到了几分戏谑。   “怎么?难道说你们不敢?”   “难道说你们不识字?”普及文字工作任重而道远,管殷并不想以此来讽刺眼前这群可能都不曾有机会读过书的人,“若是你们愿意叫我一声先生,我不要你们的钱,免费为你们开蒙也不是不可。”   不远处传来的骚动昭示着衙门里的人来了。   刘青显早就和衙门里打过招呼,直说这私塾里的先生惹了些人,若是有人闹起来,晚些再派人去管就是。   一边是刘青显,一边是远隔在京城的大官,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衙门里的小吏两头谁也不得罪,眼看着这场闹剧就要无疾而终,才来和稀泥。   支走了刘青显派来的人,小吏们还没忘了威胁一下这当中最没有身份的“程先生”,要人不要轻易惹旁人的不痛快,不然闹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吃亏的还是自己。   “先生可无事、”   “我无事。”喧嚣散去,管殷也有些身心俱疲,“只是耽误了学生们的课业,也不知我是惹了谁。”   “先生确该想想惹了谁……看刚才一众衙役的样子,这群人背后想必是有人指使,先生也当多加注意才是。”   管殷当然知道是谁指使,可是这话不能和眼前的学生家长讲,拱手谢过之后,也不得不再惦记惦记该如何让自己的学生免受刘父派人前来的侵扰,以便专心于课业。 第87章 巍山河自得仰望 积文墨早有真章    第87章 巍山河自得仰望 积文墨早有真章   暮去朝来,秋去冬来,青山等闲不同色,人心倒是常守恒。   闹过一次之后,刘青显也没有那么多闲时间抓着管殷不放——若真是个一无是处的穷小子,刘父想要动手,可谓是轻而易举。   可管殷教书的本事不差,不再把自己心中的现实社会和这一处山乡区别对待的时候,管殷作为先生该有的作为,全由心生,半点不用演绎。   学生和家长,就是管殷能够踏踏实实做好一位先生最坚强的后盾。   “先生,先生怎么看京城那位新近出了名的诗人?”   “你听他那名字便奇怪的紧,什么黄山近衡山远,谁会给自己起个这么长的怪名字?”   黄山近衡山远?管殷知道这十有八九便是程衡。自己见过后者剧本里填写的那些曲牌,很好听,没有那么突兀的现代感——可是在这个年代里,当真比得了古人么?   管殷绝不什么奉行“复古”,认为过去比现在更好的人,只是在做文章这件事上,前人大多已经登峰造极,后世历朝历代想要超过前人之作,都不是一般的难。   “少议论他人的闲话,有这时间,倒不如好好读读书,将来十里八乡传唱的也是你们笔下的字句。”   先生的话,学生定然是会听的,至于听了之后能够做几分,离不开先生的引导,却也要看学生自身。好先生常有,好学生也常有,至于真正有成就的,却不常有……   “你看,我早就同你说,这种事没有必要去麻烦先生。”   “先生的话分明是在给那人面子,若是当真好,先生还会不让我们与之学习不成?”   一旁一直安静着的少年听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毛笔,同时开了口:“好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先生分明是要你们好好读书。”   私塾里又是往日一样的鸟语、书声、晴空、月圆……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就像是平时的一个学期,原本觉得几个月难熬的很,真的开始上学,一周重复又一周,时间也就在这样的重复中被晃过去了。   冬去又春来,眼看着春闱近了,这位化名黄山近衡山远的诗人之名也传的更远。众人只知是本场春闱里的举子,拉足了一众少男少女的期待感。   喧嚣之下,这一切所围绕的主人公程衡心里却还是没底得很。   练字当然不是朝夕之功,程衡甚至在这样的折磨下也有过后悔。后悔自己曾经为什么在有机会的时候不知道下下功夫,毕竟技多不压身。   只是程衡也很会安慰自己——谁也不会想到会有“穿越”这档子发生在小说上的离奇事落在自己身上。更何况,人在对一件事没有兴趣的时候强行去做,最后也落不下什么好结果。   程衡不是没有见过从自己学校出去,对戏曲没什么热爱的同学,浑浑噩噩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找不到自己的理想,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度日如年。   这样的忧虑伴随着程衡一直到了春闱的考场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高考考场上,程衡也只能在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只是真个看到那些试题的时候,于这个时代的剥离感再次涌上程衡心头。   一个新时代长大的青年,在看问题的视角上当然无法服务于封建王朝的需要。即便借着做门生的光,程衡看到了不少属于那位从二品京官的政见,却还是很难把自己从儒家学说里的“民贵君轻”,上位者想要看到的文字,以及“人民当家作主”的区别中抽离出来。   程衡实在是有些头疼。   昨夜便没有睡好,如今看到题了,更是没了半点好心情,太阳穴闷闷的发胀,头顶一侧像是有一个锥子一直在捶一样崩崩的跳着。   程衡托着下巴,皱着眉,就这样望着眼前的空地。   程衡恨不得把眼前的地看穿,把手里的笔看出花来。   可显然这一切都不过是程衡的痴心妄想,眼前的地刚才被一场春雨滋润过,如今半点尘土扬不起来,手里的笔是那位官员夫人家从徽州、湖州好一阵采买,挑出来质量极优的几支之一。   “这要是让一个考公的来还有些胜算,我一个写故事的……写故事的就不是人么?就活该被这样折磨么?”程衡口中念念有词,又不敢表现的太过于明显,生怕被当成作弊的拖出考场去。   字也不好,题也不会,程衡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办法了。教书是一回事,答卷子又是一回事,一个是知识点,一个是实践——就像是老师讲的课都学明白了,也不是个个人都能拿一百分。   “写故事的当然是人,相信你自己可以的。”   眼前人给自己递过来一盏清茶,程衡入口,便知道比不得那大官夫人给自己带走的那一包。或者说这样的比较甚至都有些对不起那包好茶。   “茶的味道不好罢?”   “嗯。”对面的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程衡应着声,不由自主的开始思索起对方的身份。   窗外的云岚雾霭有些眼熟,不出意外又是黄山上某一处。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自己在春闱的考场上睡着了。想到这里,程衡果断的开口:“你是我的梦么?”   “我不是你的梦。”   有问有答,倒也礼貌,程衡不打算再去纠结对面坐着的人是谁了,直到看清对方的脸:“你是程见微?”   “想什么呢?你现在才是程见微。”对方这一次没有明确的承认,却也并没有否认程衡的话。   “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黄山。”   这次错愕的倒是对方了,愣了片刻,才有笑道:“怎么?经常来这山上么?”   “梦里经常。”不过是个梦,也不能把自己如何,对方说话不作假,程衡也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平时没什么时间,哪怕我家里离着黄山也不算远。”   程衡说的是现实社会里的家。   对面这个“程见微”并没有再说什么,瞟了一眼程衡的茶杯,看到还有大半杯的之后,也没有再管,反而是站起身,转过去在架子上开始翻找起来。   “你在找什么?”时间有些久了,程衡知道梦外自己还在冥思苦想。   想不出个所以然,才得了这么个怪梦。      “你是觉得这黄山又灵,才总能在关键的时候提醒你一二么?”背过身去的“程见微”并没有转回头来,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在上面翻找着。   翻着,找着,终于从沉默良久的程衡这里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放下摩挲已久的杯子,程衡对着眼前的背影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回应方式的不妥之后,组织了一番语言,才终于开口:“没错,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都是,即便我不相信,也要相信了。”   “也是。”又是个模棱两可,没有个准确定论的回复,眼前背过身去的人好像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拿在手里转过身来,施施然坐在程衡对面,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递给了程衡。   “徽州府比起黄河流域,洪水决堤的事情不算多,我对于这个问题的关注还是因为彤彤和先生的缘故。”   这句话,面前的人几乎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程衡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在自己应试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只是来的正巧,程衡需要程见微的帮助——当年的神童,若没有这些阴差阳错,如今怕也能有个四品官做做了吧?   “说来也是巧,好像这春闱专门就是等着为先生,为义父,为彤彤洗刷这份不白之冤的。”   程见微谈及旧事,程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个时候倾听就是最好的答复。   “只可惜不是我亲自……也庆幸是你。”   庆幸什么?庆幸自己这个连题都不会答的么?若不是这一梦,自己恐怕都要交个白卷上去了!   没等程衡站在程见微的角度上去思考这件事,后者像是听到了程衡心声一样笑道:“若是我看到这样的问题,心神定然要慌乱的。”   “就算是这些年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对这一切波澜不惊,可我还是做不到。”   “我又有多大呢?”   “在你们那里,我也还算得上是个孩子罢?”   程见微原本就没想从程衡这里得到一个或是或否的答案,顺着自己的话又说了下去:“这就像是,如果你站在高考的考场上,看到最后的大作文是和你最息息相关的那件事。”   “你有自己的见解,你有自己的经历,却不敢写下来,却又无论如何想要写下来……自然会痛苦的。”   “等你遇见,你便明白了。”程衡眼中迷茫被程见微看了个十成十,后者也不恼,静下来给程衡一句句的说着。   程见微的话像是言出法随一样,程衡再看向春闱场上试题的时候,竟然看见一道关于勾栏瓦肆,关于寺庙道观里戏台唱戏的管理问题——聚众的事情,都有风险。   在剧院里出手打闹的尚且有,就更不用说是在市井。这些娱乐项目显然不能取缔,至于全部交给官府管辖,也是不可能的。   程见微的话给程衡带来的反响尚且没有散去,程衡又想起来管殷一开始对于一切人和事发展的态度来——有些历史,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改变的,肆意的认为自己一个人的穿越就应该为历史带来大刀阔斧的改变,也该想象生产力等等一切的背景达不达得到!   时至今日,看到了真的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时,程衡才意识到管殷这句话真正意上的含金量。   并不在于被动的被一切推着走,也不是没有青年该有的勇气和冲劲。   三不管地带诞生的常锡滩簧,从三小戏到如今的锡剧。始于田间地头的采茶戏,徽班晋京、徽汉合流之后的京剧,离不开自由发展,也离不开时代的变迁——乱中有序,乱中取变,对待他们的态度显然不能一刀切。   那些自诩风雅自珍的儒人雅士会不会想要直接取缔这些民间的娱乐?   那些风流成性却也还有本事在身的考生,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自己又是怎样的想法?   日升月落,星辰移转,眼看着时间在流逝,笔下没有写完的内容还有很多。程衡为了保证自己的字不至于出丑,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担心文思泉涌的时候就只剩下个人的情绪,又担心写慢了甚至写不完要答的问题,月照影昏,程衡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麻木。   “麻木……”   “到时候,你会不会麻木?”   “你站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你还会不会想着自己要做的是什么?是回家还是更多的权利?”   从二品官员家里的奢靡程衡一一见过。有小说里男主身上“龙涎香”味道来源的龙涎香,有雕漆的大柜,有金玉八宝……甚至只是那杯茶,自己即便是回到现代,也只舍得买来送给教自己戏的师父,送给家里的亲人。   自己那个时候说的是什么?   手机。   其实管殷和程衡都知道,真正的理由当然不只是手机。在这里,皇权可以肆意决定人的生死,回去才是自己做主的人生。   而不是不得不攀的大腿,不得不拜访的名流。   手下的笔忽然像是有人在替自己握着一样,没来由的生了风。程衡也不知道是程见微感动于自己的想法,在自己想象不到的纬度里为自己执笔。   还是原本留给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正在起着作用,当自己动笔的意识不是那么明确,手都已经写的麻木的时候,肌肉记忆代管了程衡对于书写的记忆。   又或者真的是那句“棘闱满地皆神。文院三场有鬼。”这些看起来不科学的存在,为了自己的心念出手相助。   时不我待,程衡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更多,只能但愿笔落能惊天地,平地可起惊雷——试卷交上去,一切就只等着放榜时分。   “谢谢。”   走出考场,程衡喃喃的一句谢,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对着谁。   对着那些可能帮助了自己的存在?对着像是有灵的黄山,还是对着没中途放弃的自己?程衡不知道。   “如何?”   “难啊,难啊,愚弟所在,哪里有过什么洪水?若是说干旱还差不多。”   一如当年走出高考考场,人口中吐出来的话真真假假,只有头顶的一片蓝天,远处的一片苍翠学不会骗人。 第88章 无聊邀来青山贺 有心相赠小登科    第88章 无聊邀来青山贺 有心相赠小登科   “怎么京城有个程先生,我们这里又有个程先生了?”   “到底哪个程先生是真的,哪个程先生又是假的?”   程衡,也就是程见微高中的消息传回家乡,甚至先他自己的信一步传到了管殷耳朵里。   突如其来的消息,几乎打了管殷一个措手不及——毕竟自己的伪装并不算多完美,之前那一闹,动心思的人应当能够把前因后果猜到大半。   “你管什么程先生,不成先生的?同名同姓的人天底下有多少,不过是个名字,倒怀疑起先生来了!”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成绩不好,调皮捣蛋的学生,却少不了要去拥护一位在他们眼中真心对待所有学生的老师。   程见微高中了,那剩下的就是解决管家的旧事。   管殷坐在喧闹的私塾里,一眼望不到头的青山外,是独自一个人面对千恭万贺的程衡。   “今年前三甲,徽州府独占了两员,那张殊文更是中了头名状元!”   “头名状元又如何?听说他那位恩师有心给他撮合一门婚事……谁知道他竟然说家乡有个教坊女子还在等着他回去。”   “你们说这事可笑不可笑?”   拒绝了这门亲事,无异于是拒绝了顶头上司给的升迁机会。这样的机缘旁人想要都要不到,张殊文不但拒绝的彻底,甚至用了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   “一个教坊女子,倒是把状元郎的魂儿给勾了去,这该是何等绝色?早知道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该和这美人一度春宵……状元郎做不了,你我还不能和状元郎有过同一个女人么?”   街头的纨绔自恃有钱有闲,嘴里说着“倾家荡产”,实际上凌霄一晚歌舞的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你可不知道,状元郎和我那伯伯说,这女子为了他守身如玉,就算是过清贫的日子也补肯在给旁人弹唱了……”率先开口那人如是说到,舔舔嘴唇,好一副意犹未尽。   白了一眼前者,不知哪里来的一副过来人模样,这纨绔按了按指节,嘎里嘎达的发出好一阵响动:“这你便不知道了,正是这种才有意思得紧!”   两个人相视一笑,在京城的大路上走远——毫不相关的事情也能被这些闲人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甚至男女之间相互的忠贞都被当做一场笑话。   “你该不会也用同样的借口拒绝我罢?”一胖一瘦两个人行走在回廊处,阴影沿着屋檐的形状,遮挡住了二人的身形,“要是这样,我可不干了!”   看似是玩笑的话,听到程衡耳朵里,也明白自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句“同样的借口”,程衡脑子里便闪过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越是告诉自己要想清楚自己的情感,要自己不要去想,这个身影在脑海里便愈加的清晰。   回答不好,自己后面要做的事情就会难上加难。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答应,可无论是出于自己的心意,还是对原身程见微和那个姑娘的负责,这个最简单的办法都算不上是个办法了。   “怎么?难道你在家中,当真有……”这句话再说出来时就带上些不满了。   能够把不满放在明面上说给程衡听,那是眼前的官知道程衡一时间脱离不开他,也是有心器重,不然一句句如同谜语一样,由着你猜也就是了!   “这倒不是,只是如今还未立业,不敢成家。”   孺子可教,这从二品京官再开口,便是一一位长辈的身份,语重心长的给程衡讲起道理来了:“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哪里有什么颠倒过来的道理?”   “即便学生如今考中了,如今也未必能有什么一官半职能做,到时候若是能勉强留在京城,再做打算倒也不迟。”   这件事程衡说什么也是不可能答应的。抬头对上那确实带着真诚的目光,程衡忽然为了自己的利用升起几分愧疚。   “探花郎想要在京城落脚还有什么难的?只恐怕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才是。”姜还是老的辣,从一开始这同出徽州府的官员便看得出程衡的去意,“你若是有什么顾忌,又或者在故地还有什么人,等你婚姻完满,也不是不能带过来,又何必畏手畏脚。”   “如此对不起人家姑娘。”   “嗯……”自己与夫人虽然算得上是相敬如宾,其实一家人没有太多的温暖可言,每天里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   夫人目送着相公离开家,收拾好家中一切,等着相公回转家中,便又将准备好的饭菜要家中的下人们端上来,吃不完的赏下去,又或者喂给了外面的野狗——日复一日,早就消磨掉了最初那一点点新意和温存。   “这世间那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有需要,她也有需要,刚好你没有的她有,她没有的你有,这便算得上是你情我愿,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片刻的沉默过后,一个自己曾经索取来的答案从这从二品京官的口中吐了出来。   自己的莽撞,管殷的镇定,自己的……等程衡意识到自己已经想偏了的时候,已经把眼前这半算长辈,半算上司的人晾了半天。   只是后者也没有恼,知道程衡需要时间来权衡利弊。半晌,在程衡寻找好下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开口前一刹那,先一步迈开了和程衡之间的距离:“我先去书房忙些公务,你若是想好了便来找我。”   人走了,留在原地的程衡却还在发懵。   戏里大登科连小登科是一桩美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成了个烦恼。可恶那张殊文不知对凌霄几分真心,反倒是先用凌霄做了这挡箭牌!   “这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最开始的那句话已经算得上是警告,就算是原身程见微原本有什么定好的娃娃亲,没有抢先一步说出来,如今在这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环境里,也可以完全不作数了。   至于成家立业,程衡也早知道那被张殊文拒绝了的姑娘是个怎样的家世。   父亲身体有损,一家未出男丁,全宝贝着这位小姐。端得是娇生惯养,才学没有几分,美貌也比不了张殊文唾手可得的凌霄。   不得状元郎的青眼,自然就要来考虑这群榜眼探花。不巧这榜眼生得五大三粗,叫人看了喜欢不了,那小姐自然也是看不上的——兜兜转转,便落到了程衡头上来。   回到屋里,一桌面上给小儿启蒙准备的材料看得程衡好一阵头疼——又想起管殷来了。   要是管殷能给自己支支招,或许这事情还能更容易些。只可惜远隔千里,自己如若是寄一封信回去说明这前因后果,难保这路途中有没有人横生枝节。   毕竟,千里之外管殷需要面对还有那个老狐狸刘青显,谁也不比谁更容易些。   “管殷,管殷……管……”如果自己直接剖白管家这件事呢?   管家的事牵扯甚多,程衡也难免担心这其中也有这从二品京官的参与。到时候不打自招,羊入虎口,便真的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      “姣安儿啊,你这一番倒是没有看错人。”千里之外,程衡担忧会和管殷作对的刘父此时已经有了新的目标,手里捧着一张刚传回来的信,目光落在跨过屋门槛的人身上。   “爹爹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自己又看上谁了?   听清淼说程见微考中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本地,刘姣安一下子明白了父亲口中的“人”是哪一个了。   但刘姣安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聪明。爹爹希望自己明事理,却不希望他说什么,都能被自己看透。   走近了些,刘姣安趁着面上的不解依旧没有散去,开口问道:“爹爹说的是谁?”   “爹爹说的,是那个程先生”   “你同那个……哼!”   “你当时在私塾认识的那个程先生,如今已经高中了,还是一甲前三名的探花郎。”   “爹爹,人家程先生已然是探花郎,哪里看的上我?”程衡心中另有所属,刘姣安看见的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前者和管殷之间早就不是纯粹的依赖感。   一点点爱情的萌芽,一双本就同属于一个时间的人,不应该被这些有权利的人随便掐断。   “爹爹有意把你许配给他,你看如何?”   “爹爹,人家程先生是探花郎,如何看得上我一个二嫁女?”那可不行!刘姣安心里呐喊着拒绝的声音,“更何况,以我们的门第,恐怕原本也攀不上人家探花郎。”   “这有什么?有你爹爹我坐镇于此,他不过是个探花郎,到底也还是我辖内的百姓,若是他不从……过往的一些事,也应该能被拿出来说说了!”   一瞬间闪过的狠辣,让刘姣安又一次怀疑起对父亲的判断。   “当然,若是他肯答应,你爹爹我对于他在京城做官,也是一分不小的助力。”转瞬即逝的狠辣之后,又是刚才唤刘姣安靠近些时的和煦模样,刘父的情绪从来不隐瞒的外露出来。   “爹爹还是算了吧……女儿不中意他。”   刘姣安有些怕了,怕了她父亲这样快变化的脸色。甚至不惜开始贬低起程衡来,只为了让父亲放弃这个念头:“那人我了解过,很多事看来,倒像是个绣花枕头。”   “绣花枕头?”刘父看向女儿的目光带着些许狐疑。   “爹,父亲,孩儿说真的……孩儿怀疑这程先生有龙阳之癖。那时候同我的,我的……”   “同那个小子如何了?”   果然,提起来那教坊出来的小子,刘父的注意力立刻就扑了过去,来不及想什么程先生,探花郎了:“把话同为父说清楚。”   “他们二人举止亲密,有时避开我在一间屋子里讲话,女儿……女儿同那管,同那人吵起来,也是因为此事。”   听罢刘姣安口中的话,刘青显陷入了沉默。   一旁兰花轻轻吐蕊的声音都变得可以察觉。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女儿面前,刘青显毫无顾及的狂笑起来,“当真是可笑,当真是可笑啊!”   “他们可知道堂堂一个探花郎,竟然有龙阳之好么?”   这次不语的是刘姣安,在心里默默同程衡道了个歉,却由着父亲发疯——疯过了,刚好也能管殷和程衡避一避这风头,让父亲的注意力从婚嫁之上转移开来。   “说,姣安儿,你还知道什么?”   “旁的女儿便不知道了,只知道这两人举止亲密……”   “好啊,好一个殷云山人,好一个程先生,也是坏我徽州清风。”   刘姣安如同入定一般站在父亲的对面,依旧是一言不发。   “好了,也亏你制止了为父……不然为父到要以为这探花郎是个什么好东西。”刘青显似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在为女儿考虑,为了这独生女操碎了心。   “去休息罢,这件事有为父在,便不可能要他们再欺负了你去。”   刘姣安颔首谢过父亲刘青显,缓缓的退出了门,只留下后者一个人在书房里沉默的散发着自己内心的癫狂。   “好啊,还一个殷云山人,好一个程先生……呵呵,本官正愁你们搅乱了我这辖内,当真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   毛笔在墨盘舔得饱满,又被膏出了笔锋,刘青显拿过桌面上整齐裁好的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一行行字来。   书房外,晴空无云,远处的青山甚至肉眼可见,可见的长雾如绸,罩住了半面青山。   “小姐,老爷是又说了什么……”   “没有。”刘姣安被清淼的问话唤回思绪,视线重新回到这一方四四方方的天地里。那有什么青山,那有什么青天,只有一片光亮照不透的屋檐,黑黑白白,被青苔自然的斑驳掉——倒显得有些讽刺。   刚才刘姣安看见了父亲那个开着的匣子里有些许泛黄了的书信,再拼凑上父亲那些话,刘姣安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似乎就一直生活在旁人的欺骗里。   “清淼,你会骗我么?”   “小姐,清淼不会。”清淼回答的干脆。   “那你敢起誓不会骗我么?”   “清淼敢用性命起誓!”   “不必了……”言重了。清淼展示给自己看的忠心刘姣安领受了,却不想看着一个比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去用这么沉重的誓言,“以后不要再这样说了,任何人都不值得你用生命去换。” 第89章 但使人间新春漫 不求名登旧凌烟    第89章 但使人间新春漫 不求名登旧凌烟   “小姐,老爷唤小姐过去。”天光顺着推开的门洒进屋子,清淼的言语里藏着些许疲惫。   这话落到正静静梳着头的刘姣安耳朵里,放下了梳子的刘姣安抬起眸子,原本冷静清明的目光非但没能安抚来人,更兀自添上几分愁。   “小姐,有什么事和老爷说开就好,老爷也是想要小姐嫁个好人家。”   探花郎在京城拒了婚,老爷又忙着想要小姐嫁给这探花郎。清淼觉得这婚姻大事强求不得,却理解不了小姐为何自打那日从老爷书房回来,便一直魂不守舍:“小姐,老爷毕竟是小姐的父亲,若是小姐实在不愿,想必老爷也不会强逼。”   清淼说的轻巧,却不想当初刘姣安回来时是如何同老爷许诺,也不想自家小姐当初为何离开刘家——当然,这段属于刘府的秘辛,也早就随着上一批下人被遣散而消散。   父亲此番找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婚嫁之事么?刘姣安不愿清淼陪着自己发愁,转过身,如水的眸子里带着远山样的镇静:“清淼,为我梳妆。”   打扮好了,刘姣安按耐下心中已经积攒到顶峰的慌乱,目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还小的是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用梳子亲自给自己梳拢头发的模样,   可惜母亲没有活到自己及笄,那个时候会一脸慈祥的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和母亲的爹爹也没有活到母亲去世之后。   窗外又是个艳阳天,小时候母亲总会挑个这样的日子带着自己去山上的庙里给父亲和当地百姓祈福。   祈愿父亲能够做个顶好的父母官,祈愿全家健康顺遂,祈愿百姓阖家欢乐。   后来母亲不在了,哪怕是这样的好天气,自己也甚少出门了……   “清淼,你就留在屋里罢,我自去找父亲。”   看着梳妆好的小姐,哪怕是清淼也看得有些呆了。几日的忧愁让刘姣安的清蹙的眉宇更惹人怜,虚弱与倦怠恰好形平衡出一种让人恨不得护在身后的情愫来。   刘姣安的母亲是个美人坯子,刘姣安也是如此。   也难怪刘父在女儿还未出生的时候总是和自家夫人说——若是个女孩儿,可千万要长得像夫人,我便是心疼还来不及。   思绪未止,刘姣安已经走到了父亲书房前,一道熟悉的身影窜了出去,刘姣安认的分明。   是三恒。   三恒此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里倒也……正常。嘴角划过一丝无奈的苦笑。父亲又会在三恒口中听说些什么呢?   可是刘姣安知道自己此时最不能的就是慌乱,最不该的就是心虚。   父亲那个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摸了摸装在袖筒里的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匣子,刘姣安的目光流溢露出几分挣扎。   “来了,坐。”走进父亲书房,刘父刘青显并没有像女儿以为的那么大反应。   看见了三恒,也看得出清淼方才的神色,刘姣安知道这场对话不会好过,却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爹爹,唤女儿来有什么事情么?”   “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爹爹但说便是。”怎么会没有什么大事?刘姣安的目光划过被父亲什么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桌面,又越到不远处的架子上——果然那个匣子还在,只不过这一次,匣子已经被扣好。   这匣子刘姣安自己手里能有第二个,还只因为这是母亲当初亲手挑出来的一双……   “往日里这个春和景明的时候,你娘总会带着你上山上去住一段时间,如今爹爹事务繁忙,无暇顾及你。”   “而今你又有了清淼,爹爹的意思是……”刘父忽然站起身来,探出手去,从架子上取下了那个匣子,“这里有不少爹爹和你娘当初的信,爹爹想你大了,也该看一看。”   “往后再寻人的时候,也能找个真正合心意的。”   那匣子里竟然是父亲和母亲的信么?刘姣安刚才建设起来的内心一下子全崩塌掉了。   “信?”居然是爹爹和阿娘的信?那里面当真不是父亲作恶的证据么?又或者是父亲发现了自己的目的?;刘姣安有些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了,“爹爹和阿娘还有互相送过信?”   “是啊,你爹爹和阿娘也有过一段阴差阳错的岁月,你不想看看么?”刘父刘青显难得笑的眼尾都跟着上翘,看样子是真心喜欢过刘姣安阿娘的,“有时候我总在想,我和你阿娘若是早一点认出对方,或者再大胆一点,在信中戳破对对方的情谊……”   “我们是不是能多一些在一起的日子?”   ‘我们二人相看的时候,你阿娘伪装的可好,我竟然不知她就是信那一边呃人,也不知当初那纸鸢上回的信,便是出自她手。’   听上去是个老套的爱情故事。可发生在自己爹娘身上,刘姣安也难免短暂沉溺于这样的甜蜜和温暖之中,乃至于一时间忽略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那个匣子里是父母之间的信,难道说爹爹当真什么不该做的都没做过?   “天热了,怎么还穿这么多?”   “到时候积了热,便不好去山上玩了……你打算去找你表姑姑么?我听说她如今就在黄山上,你若是去找她,爹爹倒也更放心些。”   父亲这是在点自己么?想要自己及时收手?刘姣安终于只是点点头:“昨夜有些风,女儿担心受寒,这便多穿了些,不想今日却是艳阳高照。”   “嗯,也好……你如今年纪也大了,自己也能知冷知热,身边还有个清淼,为父倒也不用过分担心你了。”刘父没有在说什么,目光也从那明显有些鼓鼓囊囊的袖口收了回来。   “刚才出去那人你看见了么?”   “什么人?”果然三恒是说了什么的,刘姣安心中一紧,把问题抛回给了父亲,“看起来有些眼熟,一时间倒也想不起是谁,是刘家原来的人么?”   “此番回来,许多旧人的面都不见了。”   刘姣安是聪明的,就像是母亲那样聪明。   不然当年还倜傥风流的少年郎也不会真心的爱上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女子。   “三恒,来找我问何时能回来刘府,说是他双亲年纪大了,不忍放双亲独自在府里做工,一个人在你阿娘留下来的小院里待着也觉得无趣,想要回来刘府。”   “我说这件事还要经过你的同意,毕竟那小院和茶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总归应该有人打理,三恒在那边待久了,处理起来也更得心应手些。”   刘青显从头到尾好像都没有发发现女儿有什么额外的心思,只是一件件的和女儿安排着。      “爹爹,若是三恒想要回来便回来吧,这些年的情分,我回来原本也该把他带回来才是。”   “也好,他也能帮衬清淼一二……若是你将来再嫁,他们二人能合适,一同成婚,也算是一桩美谈。”   清淼可不会喜欢三恒,刘姣安心中如是想着:三恒和父亲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交易?此番回来,真的仅仅是为了陪伴父母么?   “好了,你去休息罢,小院和茶山那边为父再想想办法。”   “既然你也愿意让三恒回来,便也不算为父自作主张了。”刘父又站起身来,把刚才那只匣子双手捧着交到了刘姣安的手里,“爹爹当初和你阿娘说过,我刘青显这一辈子都会对女儿好。”   “姣安儿……若是爹爹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你要同爹爹说,要原谅爹爹。”   匣子拿在手里,不轻也不重,可刘姣安就是觉得沉甸甸的。或许因为里面装着的是爹爹和阿娘曾经的岁月和爱意——鬼使神差的在父亲注视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刘姣安端着匣子退出了刘青显的书房。   一路上,刘姣安并没有忙着打开匣子,直到稳稳的把匣子放在梳妆镜前,清淼也已经带着好奇凑过来。   “小姐,这是……”   “爹爹和娘亲的信。”   打开来,匣子里的纸分明要比那日的更古旧。刚才平静下来的心如同擂鼓一样跳动起来——父亲还是知道了。   父亲分明是知道了,才特意把匣子里的东西换掉了。   如果自己按下不表,那父亲会念在父女之情不再追究自己,如果自己还要继续下去,恐怕……   “小姐,怎么了?”自家小姐的状态似乎很不对劲,清淼看得出小姐回来时步态都是轻盈的,为何现在又不一样了?甚至比小姐离开屋子去见老爷的时候还要差?   额头上薄薄的一层冷汗,扑了脂粉还泛白的脸,清淼看进眼里,一下子就慌了神:“小姐,小姐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清淼,小姐?”   事到如今,父亲个匣子被自己看了个正着,匣子里的东西又不翼而飞,知道自己此行回来另有所图的父亲,还会做得到当初母亲说给自己听的话么?   “清淼,我有些不舒服,你去给我倒一杯热茶来罢。”刘姣安想要缓一缓,一杯香茗平日里是品雅,如今便发挥一下那一点点药用,顺顺气,也能让刘姣安静下来,理一理思绪。   “好的小姐。”   清淼虽然担心,却也不想给刘姣安继续添乱,带着担心看了一眼刘姣安之后,便侧过身去开始沏茶。   自己应该怎么办?匣子里原本的东西又去了哪里?在三恒那里么?三恒又和父亲说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盘亘在刘姣安的脑海里,一盏清茶也难以洗刷得下去。   平白的,刘姣安在今日的茶里喝出了一丝血腥味,淡淡的,却在唇齿之间不断绵延。   “小姐,有什么事清淼都会陪着小姐的,小姐不要愁,什么是都会过去的。”   有些仓惶的放下杯子,刘姣安毫无停顿的开口接过了清淼的话:“如果我说,你家的事我知道根源在哪里呢?”   “小姐?”清淼也不是个傻的,联系起刘姣安刚才的神色,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支吾着张口,“小姐,是……是人为么?”   “我想算是一件人祸。”   “却不是当初被朝廷下狱问罪的那群人。”刚才那一杯热茶没能催散烦闷,却浇灭了刘姣安心中刚才燃起那份暖意,“而是现在还活着的人,还活的很好的人。”   “你家小姐我知道了,却有可能不得不放过这些人……或者说,我做不到……”刘姣安的言语变得凌乱,或许是寒茶喝多了,积累了湿气,又或许只是连刘姣安都不知道自己如今该如何抉择。   “小姐,我知道了。”   “小姐,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小姐不要把一切事情的过错都放在自己身上。”   过去的岁月已经将清淼磋磨的没有什么“一定要做到”的事,劝慰反倒是清淼最擅长的。连自己都劝得了的人,想要安慰别人,自然易如反掌。   “不,不一样的清淼。”偌大的刘府,难道自己没有享受到么?刘姣安知道,可能很多人都会说,自己是那个最没有权利指摘父亲的恶的。   可是一起长大的管彤彤,管父、程见微……   清淼的父母,清淼……那些素昧平生的百姓,自己也想给他们一个该有的交代。   窗外依旧是艳阳天,艳阳天不只是徽州,也在京城。   “先生,状元郎递了拜帖,想要来见见先生。”   放榜之后,专门前来结交的人不少,程衡尚且应付不过来,就更不用提张殊文那边了。   刚才送走一位,闲下来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程衡倒是想不明白,这张殊文怎么倒是有兴趣来寻自己了?   “状元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帖子到了,人也已经在门口候着,程衡刚才点头,张殊文就已经被带了进来,“如今贤兄长高中,应当是愚弟前去拜见才是,怎劳状元大人亲临?”   “贤弟还是这般会说话。”张殊文坐在了程衡专门留的上位,并没有过多的客气。   程衡笑了笑,没有否认。   “其实愚兄此来,倒也没有什么旁的事,如今你心头有一件犯愁的事,愚兄这里的东西,或许能够帮上你一二……”   “贤兄说笑,愚弟有什么……”   “我有旧相识,你有好义妹,我只要你回转徽州时,帮我给那旧相识带些金银去,你心中的事,愚兄自会分忧。”有利益的交换对于这些“有身份”的人看来,才是最稳妥的,张殊文也不隐瞒自己的目的,开诚布公的和程衡说明了来意。 第90章 长烟散去春有意 提名金榜郎无思    第90章 长烟散去春有意 提名金榜郎无思   “只是这般容易么?”张殊文专程来了一趟,却只为了要自己给凌霄送个信,带些银两回去?程衡可不觉得前者的目的能够如此纯粹,“若只是如此,贤兄为何不亲自去一趟?”   “若是贤兄亲自去,也好安了凌霄姑娘的心,不是么?”   “贤弟也知道,愚兄刚才推掉那所谓的东床快婿,这婚事就找到了你头上……想必那姑娘看中的并非你我二人才华,无非是赌一把,这状元郎也好,探花郎也罢,将来能够走到多高的位置上。”   既是同乡又是同科,如今张殊文高中榜首,对程衡没有什么敌意可言,或许是为了后者能够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去做事,张殊文也就这样掏心掏肺的给程衡解释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那好故交是教坊里的姑娘,要是有人有心害她,她还焉有命在?”   这话其实是说得通的。既然你张殊文用个教坊女子羞辱了我这还没有出阁的大小姐,那么解决掉了那凌霄,还得要你心甘情愿的低头。   上位者大多时候已经不计较那在他们眼中看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得失,真正能被他们在意呃,反而是颜面。   一个教坊出来的歌女舞女,竟然能够压了京城大官的独女,为状元郎青眼——叫凌霄的教坊女子不少,没科一个的状元郎也算不上稀罕物儿,可当今坐着在京坐着文官高位的却是屈指可数。   “比起我这个,你去探的是亲,他们总不好下手。”   程衡没有着急回话,抿了一口因为泡久了略感苦涩的茶,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张殊文身上。   程衡的意思很明确:既然你的目的说清楚了,那就该给我看看,你带给我的东西值不值得我为你去趟这趟浑水了!   行走在官场,程衡明白——就像是演戏一样,台上做的,就必须是符合人物形象的事。   想做个清官可以,想不同流合污可以,却不能做个糊涂官,什么都靠装傻来解决……真傻就更是万万不能的了。   “当年徽州府有一场大水,死了些不该死的人,也活了些不该活的人。”张殊文是带着证据来和程衡交换的,“这些是我能提供给你的证据,若是你还能找到个人证,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一次送银换一场陈年旧案?程衡可不觉得有这样便宜的买卖。   这又是一份投诚状——投的是张殊文背后的人。   “好。”这一桩旧事是程衡自己心中的主线剧情,至于京城这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程衡知道自己处理不明白,原身程见微也无心掺合。   大不了到时候急流勇退,趁着一切没有掀起来的时候,回到一隅偏安继续做教书先生,总也躲得及。   程衡没有丝毫犹豫的答应了这份“生意”,张殊文很满意程衡的上道,一杯清茶还未见底,匆匆告辞:“银两晚些时候就会给贤弟送来,此行回去的车马也已经为贤弟备下,只等贤弟收拾行囊。”   乙巳科的举子没有什么过于惊才绝艳的,张殊文和程衡的闻名又多少搀上了些水。若是原身程见微还在,皇帝接见之时,或许还有个针对的对象。   如今,不过是一套杏宴天恩的例行公事,而后也没有单独召见哪一个,更不用提查漏补缺,早早给谁个官职。   至于戏曲舞台上那些一朝中了状元郎,明日便为八府巡按的事,更是想都不要想。   也难怪管殷早早就和程衡说,戏曲舞台上的故事,就像是属于那个时代读书人和世家小姐看的爽文。真个自己成了这戏中人,程衡才认可了管殷的话。   “殷云山人?”   “什么?你是说那殷云山人原本就是个女子?”   刘父刘青显刚才别过去的头蓦地转了回来,一双眼活像是鹰爪一样钩进了面前人的眼睛里:“你说的这些话可有证据?”   “小的没有证据,可是小的有证人。”   “只要老爷肯去之前殷云山人待过的那教坊查上一查,就能知道……那里的女子应该大多都知道她的身份乃是个女子。”   “三恒,姣安儿可是待你不薄,难不成……”   “老爷,三恒有爹娘在刘府。”刘青显的话说了一半就被三恒打断,他也不愿意听刘青显提起小姐。   提起小姐,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背叛。   “小的父母都在刘府,小的不能亲眼看着小姐把刘府搞垮。”多年来的习惯,早就让三恒觉得父母和自己离开刘府就没有了去处,没有人家会要他们做工,于是就会被活活饿死在街头。   只是三恒忘了,徽州府耕读传世,即便是读不起书,他一家人好歹还能开一片地,自给自足。   “哦?既然如此,你为何当时不拦着你家小姐?”   面对刘青显的话,三恒回答不上来:为什么?难道要说那个时候的自己沉溺于小姐和那个殷云山人比家更像家的温暖里了?   “三恒,说,你是不是爱上你家小姐了?”殷云山人是个女的?刘青显只觉得这话太过于荒谬,那么答案就只在眼前这个目光闪躲的三恒身上,“念在既往你给我传回来那些消息的份上,我给你一次重新说的机会。”   “若是这殷云山人当真是个女的,就算是她真个把女扮男装做得炉火纯青,这教书先生她如何当?那些词曲她又怎么写?”   “既然她瞒的这样好,你又是怎样知道的?”   “当初不说给我听,如今你为何又肯说了?”   刘青显显然是拿出了审犯人的气势,目光落在三恒身上的时候,后者就几乎要站立不稳,咬着牙才让自己没有毫无骨气的跪下去。   “回老爷的话,三恒不敢对小姐有任何意肖想,也从未对小姐有过任何意思。”   这是第一句,三恒的回答不卑不亢。   “好,继续说。”没有从三恒的细微动作上看出任何端倪,刘青显抬了抬手,示意三恒继续说。   “这殷云山人和小姐是旧相识,似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小的隐隐约约听她们说过什么管家,彤彤之类的,这殷云山人原本应该叫,管彤彤,父亲下狱,原本也是个世家小姐。”   这是第二句,三恒没有说完,刘青显反倒是先变了脸色。   “她竟然还活着?”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的地方活了这么久?   刘青显当然知道那教坊背后是有人的,这官位还必定不小。只是从来与自己没有什么利益纠葛,该送的礼也是分毫不差,刘青显当然也愿意做这一个顺水人情……      听得出自家老爷和管家必然是有渊源的,三恒低了低头,很识趣的没有问。   知道的越多,自己也就越危险,三恒只求自己一家人能够好好的生存下去。心中默默给小姐和殷云山人道了声“抱歉”,但愿他们能够理解自己为了生活所迫的苦衷,继续说道:“自小这管氏姑娘也读了不少书,。还有一个义兄,就是如今刚才中了探花郎的程先生,程见微。”   “当初小的想着小姐开心便好,只是如今这程见微高中探花,若是就当初老爷妨碍小姐和管姑娘的事追究起来,恐怕伤到刘府,小的……小的这才不得不和老爷来说。”   这是第三件事了。   刘青显上下打量了三恒一番——看来眼前人对于当初徽州府洪水之事知道的不多,更多的还是怕如今呃探花郎有心报复。   当初的事,眼前这个三恒到底知道几分呢?刘青显在思考有没有必要留下这三恒一命?还是做个伪证证人,把查起旧事的程见微拉下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上脖颈,三恒微微抬起头,用眼睛瞥了刘青显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杀意。   三恒当然不知道多年前的那场水患背后的人祸就离不开眼前这个人,不然这些偷听来的秘密也不会被说给刘青显听——三恒想活,也早就在两个姑娘身旁学会了很多道理。   比如一个能够不惜葬送千人百人,给自己的贪墨做嫁衣的人,怎么会因为你三恒短暂的“有用”过,就放你一条生路?杀人灭口分明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是此时,信息缺失的三恒只能面对刘青显的试探,跟着刘青显身边的人一起被派回到了刘姣安身边。   “你去陪着你家小姐,在这些事安妥之前,不要让你家小姐有机会和外人搭上线……包括她身边的那个清淼。”   三恒就这样又稀里糊涂的回到了刘姣安身边。   “姣安儿,那清淼不知你用着还顺手不?爹爹把三恒给你带回来了。”刘父亲自将人送到了刘姣安的闺阁之下。张口闭口“女大避父”,可暗地里交锋的时候,刘青显却没有在意过这个讲究给外人看的东西。   “可需要爹爹的人带一带清淼?这姑娘毛手毛脚,在你身边爹爹终归有些不放心。”   “到底不如三恒能干。”   清淼有些无助的看向了刘姣安,却看到了后者早就压在眼底的安慰:“放心,你就留在我身边”   自从知道清淼和当年的水患有关系,又用清淼的过去试探过父亲之后,刘姣安就明白:这件事无论查不查下去,清淼都必须寸步不离的留在自己身边,不然父亲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风险”的。   “爹爹要三恒直接上来罢。”   “女儿倒是很喜欢清淼的性子,爹爹身边若是缺人手,倒不如把三恒带走……女儿是和离回家,若是身边总跟个男子,恐怕要被人说三道四了。”   姣安儿是愈发的会说话了,总能够将刘青显噎得无话可说。为了留下三恒监视,刘父还只能是笑着应声:“姣安儿说笑了,爹爹又不缺钱,为父身边从不缺人手,这三恒你若是不收,那为父便要他一家人去看小院了。”   “只是他那双父母年纪大了,为父体恤于他,才想着让他重新回你身边侍候。”   刘父这点用在官宦场里的心眼子,此时此刻毫无保留的用在了自家女儿身上,却也不觉得害臊。   “好,那爹爹早些回去休息罢。”   刘青显得意而归,却不知正是自己此举,彻彻底底的打消了刘姣安的犹豫,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女情谊一朝化为乌有——做父亲的把女儿算计透了,做父母官的把子民算计透了,刘姣安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心再次此时此刻彻底偏向了真相的一侧。   “小姐,多谢……”   “不必谢我。”其实现在刘姣安是有些害怕见到清淼的。   清淼的存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刘姣安,自己此时的绫罗绸缎,胭脂珠宝,没有一件不是凌驾于寻常百姓的苦难上的——徽州府出过那么多清官,为何自己的父亲就做不得呢?   都是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甚至有屡试不第,也未必有父亲这么美满的家庭……   刘姣安想不通,想不通在祠堂里郑重许下誓言的父亲对得起谁。   一个贪官,列祖列宗蒙羞。   东窗事发,刘家这一脉能够侥幸留下几个活口?   都说文人求的无非是青史留名,父亲为何就不在乎这一身清明了?   天地君亲师,父亲与百姓,家族与真相,荣华富贵与枉死孤魂,矛盾的痛苦交织在刘姣安的脑海之中。分明前几日爹爹还要自己去散散心,找表姑姑祈福。   这两日便是摆明了将自己软禁在这一方看不见多少阳光的天地里——昔日真心相待的三恒,也成了父亲派过来盯着自己的人。   “清淼,你觉得老爷这个人怎么样?”   “小姐……”   “但说无妨。”   “老爷不像是坏人,可好像有很多秘密……这些秘密老爷好像连小姐都不会告诉。”   “就像那个时候我的继母,但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一个人的秘密是善意的隐瞒,一个人的秘密是需要藏起来,不为世人所知。刘姣安在心里补全了清淼说不出的那种感觉。   “清淼,如果你身边亲近的人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做?”   “看他做了什么。”清淼的回应毫不犹豫。   直到话说完了,清淼才想起来问一问刘姣安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小姐想说的是三恒么?”   沉默了片刻,刘姣安摇了摇头。   “不,是父亲,是爹爹,是你我的父母官。”   ①上一章做了一点细节修改~可以关注一下   ②期末作业,帮帮孩子,抖音/小红书关注一下~昵称同笔名,感恩 第91章 千里路行无难事 一人心三岁难知    第91章 千里路行无难事 一人心三岁难知   “山这么高,你为什么要来登山?”   脚下的步子倒换个不停,忽然耳边有人问起自己为何要爬山,看看脚掌宽的石阶,上面的松都隐在云雾之中,山似乎是没有尽头的。   刘姣安一瞬间的怔忪,自己什么时候到了山上。随后,整个人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要爬到山巅去,只有爬到山顶,才能够拨开一切的云雾,看见青天,看见太阳的光明照耀四方。   “因为我要爬到山顶上去。”刘姣安如是回应着。   “为什么要爬到山顶上去?”   是啊,为什么要拨开云雾见青天呢?刘姣安忽然觉得这层云叠分明是盖在自己心上的。原本想的通透的事情,为何到了这个时候,说也说不明白,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了呢?   刘姣安很聪明,旁人需要思考很久的事情,刘姣安不用人点拨就能明白。   这分明不是个梦,也不是黄山有灵,是自己的心,在让自己做最后的犹豫,把最真实的自己剖白给自己看。   山有阴阳,水有阴阳,万事都有黑白。   上山的路不好走,可山顶是光明。   底下的路看着一样好走,可踏出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在迷雾呃指引中站在了悬崖边上,与松石比肩。   这一刻,刘姣安知道:自己退无可退,只有前行。   毫无征兆的从梦中惊醒,刘姣安看着木质的房顶。窗外还是星月天,远山也是不会给隐在深院的闺阁俯身的。刘姣安看不见梦里的黄山,也看不到抬头的青天,可此时此刻心中却无比清醒——她要去父亲书房里找来那些信件,带着它们连夜奔赴京城,   “小姐?”刘姣安翻身的时候,清淼就已经有所察觉,直到前者坐在梳妆镜面前,借着昏暗呃月光开始整理起行囊,清淼才终于发出声响来。   “你醒了?”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去?”   清淼有些明知故问了。   “那日你去父亲书房里的时候,这匣子里装着的,可是一样的信?”看见清淼,刘姣安脑海里忽得蹦出来一个人,“你回忆回忆,可是一样的颜色?”   “又或者看起来更新些?”   清淼原本刘姣安问得发懵,直到这些确切的信息被后者一股脑的说出来时,才坚定的点了点头:“更新一些,也……没有这么多。”   照理说这些能够把握住双方命脉的信是不应该被留下来的,只是很显然,由利益牵系的双方往往也是信不过对方人品的。   等对方爬上高位想要杀人灭口时候,这些证据就是要挟对方的把柄……   若是有朝一日被供了出去,又或者这样那样的原因被反咬一口的时候,这些证据也能拿来将功折罪。   总之,这是专门备着“狗咬狗一嘴毛”的。没有底线的人,最能理解同类,也自然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无所用之不竭。   “小姐,所以小姐今天白天说的那些话……”   刘姣安明白,清淼这是猜到了。   清淼很聪明,若是家庭好一些,恐怕是个比刘姣安更能远近闻名的才女。   “此番若是成了,我说的话你便记着,来京城寻我。”   “若是……”   “这屋里的金银珠宝随你取用,我会留下一纸书文,证明你的清白。”刘姣安原是想过清淼的去留的,出现在梳妆镜前,便已经写好了要赠银给清淼的字据,“今天白天那些话,你便当做没有听见,且自珍重。”   接过刘姣安迪来的字据,清淼再开口已经含着哽咽:“小姐,小姐要做什么?不如清淼去做,那毕竟是……”   “他是我的父亲,也该是百姓的父母官,可他又做了什么?”   旁人一梦黄粱,懂了世间名利皆梦幻。   刘姣安一梦黄山,抛下所谓的父女血缘,选择去寻找一份光明。   面对自家小姐的坚定,清淼没有再劝,而是将自己的一身衣服递给了刘姣安,重新给后者梳了一个方便行走呃发髻:“那清淼只能但愿小姐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下得闺阁,刘姣安的目光再没了刚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三恒,明明自己的答应过三恒,明明三恒有很多可以带着父母离开刘府的机会,为什么偏偏要做了父亲的走狗?   难道他三恒没有听过那户人家老来子的死?   难道他三恒就没从父母那里听说一场水患之下,多少人无辜丧命?   怪天怪地,呵风骂雨,却没想过这一切的根源本来就是“人”!   走下楼来,刘姣安依旧恨不起来三恒。人都是贪生怕死的,三恒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刘府的生活安稳,没正经读过书,没真正种过地,这也不能全怨三恒做事无知。   “三恒啊三恒,但愿你不要再与我对着干了。”   原本是深闺的大小姐,也做过乡村里一间小院、一片茶山的女主人,这却还是刘姣安第一次这样偷偷摸摸的做事。轻手轻脚潜到三恒的屋子里,开始寻找一个外男的贴身衣物——想从里面找到证据。   几封信露出了整齐的角,刘姣安刚要伸手去够,只听身后传来一句迷迷糊糊的:“清淼姐。”   刘姣安的动作不得不慢了下来,可身后的声音反而增添了几分警惕:“清淼姐来我房间做什么?”   三恒就要清醒过来的时候,刘姣安已经拿到信在往外走了。   只可惜,刘姣安没有看见三恒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也没敢停下来查验这信中写了什么。   “奕姐姐在读探花郎写给你的信么?”   不觉凌霄已经来了第三天了,管殷也不知道是那阵风把人早早的吹过来。只是看到凌霄的那一刹那,便想到了小院外的那棵凌霄——如今又该攀缘到了何处?   “是。”   “探花郎可说何时回来寻你?”在管殷还未曾看出自己心思的时候,‘见多识广’的凌霄,已经看出二人之间缓缓漫开的情愫,“你想他了么?”   “有些。”有些想程衡,不过管殷还是愿意把它归结为自己想家了。   “更有些想家了。”   管殷没有问凌霄为何来找自己。状元郎为了她拒婚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无论是真情,还是以真情为借口的挡箭牌,凌霄在教坊里必然都是众矢之的。   那次一见教坊妈妈,管殷便知道那些姐姐妹妹之间多是和蔼相亲的,可来的人就不一定了!   碰不到凌霄,嘴里的闲话,刻意挑起的妒忌,哪一个都足够凌霄喝上一壶的……   “我倒是不想家,只是有些想他了。”凌霄倒是好不避讳自己对张殊文的爱意。   尤其是那些一切善意的、恶意的猜想都没有变成现实,张殊文眼中有她,言中有她。      “状元郎么?”   明知管殷在忙,这话也是担心冷场,凌霄还是佯嗔道:“不然还能是你的探花郎?”   “什么你的我的……”管殷终于有空放下笔了,抬起头来看着侧坐在自己桌案上的凌霄,示意后者压到书案上的东西了,“你坐到我的纸上了。”   凌霄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的看向管殷:“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来么?”   “难道你就不好奇么?”   “可能你是想躲清闲吧……就不顾我的清闲了。”   没想到管殷还有这样毒舌的一面,凌霄不说话了,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静等着前者来哄。   半晌没有等来管殷的凌霄终于还是自己坐不住了:“是妈妈,是妈妈要我来陪陪你。”   “说你一个人太孤单,也怕你有什么事……怕刘府的人来惹你,到时候我便去通风报信。”   管殷自己倒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出。   “哦……那也多谢……”   “多谢什么?你不知道姣安姐如今被她父亲关在院子里了么?”   “这我怎么知道?”管殷蓦地站起身来,“难道说她此行回去的目的……”   “探花郎在京城那几句,只恐怕刘青显已经知道你是个女子了,便要来闹事。”凌霄觉得管殷当真是后知后觉,也亏是这样的人也能做个教书先生?   这和旁人说的书呆子倒是着实有几分相像!   “你是说你家小姐拿着信走了?”   “对,老爷,小姐果然中计。”此时此刻面对刘老爷,三恒颇有几分大功臣的自觉,“老爷,也不知道那信……”   刘青显当然能够察觉到三恒的情绪。不过后者此番确实帮了自己一个忙,以后有用没有暂且不说,至少现在还是值得一个随口的答复的:“不过是些空白的纸,染了颜色,没有什么。”   “三恒?”感觉到三恒已经过分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刘青显带着些许恶趣味的张口,“你可知道你家小姐为什么要找那信?”   “小的不知,应当是小姐觉得那信有用?”   “你当真不知?”姣安儿是个聪明的,不知道怎么就教出三恒这么个傻的!不过刘青显也乐得如此。   若非三恒是个傻的,自己的一切计划还没有这么容易实现。想到这,刘青显对三恒的好脸色又多了几分:“那上面是她想要的证据,关于当年那场水患。”   “水患?”三恒一时间想不起来。   只记得这场水患似乎已经不止一次的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好了,你去休息罢!时间还早,倒是要想个办法把你家小姐带回来……”   “姣安儿啊姣安儿,是你起了大义灭亲之心在先,休怪为父用对付那些人的手段来对付你了……夫人啊夫人,你的灵魂若在天上,也应该不舍得我们一手打理起来的刘家就这样散了罢……”   “姣安儿,你无情,便休怪为父不顾念父女情分!”   刘父喃喃许久,又将走到门口的三恒叫了回来:“三恒,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懂了几分?”   “小的……”   “三恒,我问你。”   刘青显停顿了片刻,一则是想要看看三恒的反应,自己刚才的话被后者听去了多少,二则是要想个合适的说辞,要三恒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做事。   “老爷尽管问话,三恒知无不答,言无不尽。”三恒还在忙着表决心。   “三恒啊,我要是说你家小姐此去,是为了那个教坊出来的女人,想要毁了刘家,你怎么想?”刘青显到如今早就想明白了。   管家,还能有哪个管家?   程见微,还能有哪个程见微?   无非是替死鬼的管家,无非是自己那个同科教出来的好学生!   刘青显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一见钟情,又怎么会有自己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顺眼的人——如此一切就都说的通了,一切早就在十数年前有了定数,这一切不过是怨自己当年不懂得什么叫“斩草除根”,平白留下的祸患罢了!   “小姐怎么会……”   “你可知道你家小姐此番回来,原本就不是与那人离心离德,无非就是回来试探你家老爷我的!”   “老爷,可是小姐终归是老爷的女儿。”三恒还是想替小姐解释几句。   其实刘父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几句。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对不起对自己掏心掏肺的小姐——可是这个家终究还是姓刘,还是老爷管家,自己和父母想要生活的好,靠小姐是不可能的!   “你见她把我当做她父亲了么?”   这下三恒是彻底不敢劝了。   “可我还是舍不得你家小姐……姣安儿啊,这些年我这做父亲的一点点把一个姑娘家拉扯大,却闹的如今这般下场。”   方才老爷在书房里的喃喃自语并非如此,三恒在心中默默记下一句。   “我想要你家小姐回来,哪怕真得要那个冒充程先生身份的住进家里来也可以。”   三恒不知道刘父为何忽然变了口风,可他不喜欢那个人,是那个人让小姐过了许久的苦日子。老爷若是有心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倒也称了三恒的心。   “程先生不回来,那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一定会在私塾那里,只要老爷派人去找,说是迎姑爷回府,我想她那些学生无论如何是不会拦阻的。”   也不知一个教坊出来的,给一群学生和富商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各个盼着她好!三恒讲心里话,有些嫉妒她的耀眼。   “好,便按你说的办。”   只要能把这“人证”放在自己身边拿捏,无论是那个姓程的,还是姣安儿都会投鼠忌器。想到此,刘青显提笔安排了下去。 第92章 文墨描江追风月 青山归岫肯别诀    第92章 文墨描江追风月 青山归岫肯别诀   刘青显手底下的人来时,一个长假的告示贴在紧锁的大门外,私塾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少,只有原本应该在这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去向。   “喂,知道你们先生去哪里了么?”   抓住一个学生模样的孩童,来人问话也不知多讲究些,客客气气的兴许还能套到一个有用的答案,如今这般属实是自讨没趣。   “不知道。”   “你是什么人?未曾见你们拜访过先生,缘何先生告假,你们倒是来了。”   不大的学生,一张口倒能让人哑口无言,来人不死心的拦住这学生:“你且告诉我你先生去处便是,是去找什么人了?还是去什么地方了?”   “我若是知道,今日我为何还要来此?”   “你若是不曾读过书可能不明白,即便先生整日夸奖的学生,也没有真正愿意早起去私塾的日子。”   有道理。就连刘青显派来的人都不得不在心里默念了这么一句——虽然家里没钱,可小时候还是读过几天书的……等到读不起书了,这才又颇有几分怀念起来。   “你当真不知道你们先生身在何处?”来人回过神,只觉得自己是被眼前这年纪不大的学生给刻意带偏了思路,目光毫不掩饰的将人打量了一番,确定不是“殷云山人”假扮,松了口气,也难免忧心交不上差的时候,该如何解释。   “方才我问你的问题你尚且不答,一再追问于我,却是为何?”   来人在想去追的时候,已经看不见这学子的身影。人去楼空,这样回去禀报自然没法交代,差了人回去报信,余下的就留在私塾门外守株待兔。   殊不知,这刘青显有刘青显的手段,程衡在京城既然有了靠山,也自然不可能随便让身边的人吃了亏,更不用提教坊妈妈舍不得凌霄,早便先刘青显一步将人接到教坊之中。   “妈妈……”   这一路上,管殷并未把教坊妈妈差人送来的信交给凌霄看,可凌霄终究也是个聪明的姑娘家,早便从管殷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了刻意掩盖的慌乱。   “管姑娘,久违了。”教坊妈妈看了凌霄一眼,并没有回应后者有意低头的示好,目光停留在管殷身上,招呼里面的姑娘准备些茶点,“这边的事我已经寄信到了京城。”   京城。凌霄的心上人张殊文也在京城。   “那张殊文……”文墨传情,金银达意,可管殷知道这些终归都是虚的,到如今张殊文也没有亲自回来接走凌霄的意思,更没有同教坊妈妈寄信给凌霄赎身。   只恐怕这一切都不过是给自己塑造一个人设的借口罢了!看了那么多小说,管殷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种能够逛教坊,游走青楼的猪蹄子能够有什么痴情的可能。   “张先生如今在京城还有要事,程先生寄回来的信中说,会带着张先生的心意一道回来。”   面对管殷,教坊妈妈倒是做到了有问必答,只是全程一句话、一个眼神再没有分给凌霄。   “妈妈……”   凌霄有些委屈,也有些后悔自己之前对妈妈的态度。   妈妈表面上看是因为张殊文花光了银钱,不让张殊文再留在教坊里整日和自己歌舞度日,实际上是看出了自己呃心思,想要把张殊文和自己逼到各自应该有的道路上。   这段时间凌霄也心知自己自恃妈妈的在意一再试探妈妈的底线,如今……   妈妈竟然又救了她凌霄一命,当初可以年轻不懂事,短短呃两三年里经历了这么多,凌霄也没有资格再用年岁小来说事了:“妈妈,当初是凌霄不懂事,如今……”   “凌霄姑娘不必这样叫我。”   冷漠、抗拒,尽管教坊妈妈终于还是在凌霄这两句磨人的话中败下阵来,可说出口的话却依旧没有留情面:“凌霄姑娘莫要将你同你心上人说话的方式放到我这老妇人身上来。”   “张先生已经差遣程先生带回来你的赎身钱,往后用不了多久,你便和我这教坊没有丝毫关系了,也莫要再自降身价叫我一句‘妈妈’。”   “我,他……”   凌霄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目光呆滞的落在教坊妈妈递过来的茶杯上,蒸汽还没有漫上眼睫的时候,一双眸子已经噙满了水。   想起妈妈方才绝情的话,凌霄心底里的委屈又一次漫了上来,别过头去,想要将就要溢出来的泪水咽回肚子里去。   “这水先给我罢。”凌霄并没有从妈妈手中把水接过去,情绪已经让前者顾不上什么礼貌周不周到,管殷适时的伸出手,将教坊妈妈在手里端了一段时间的茶杯接了过来。   “我教给你们的话你全都忘了干净,如今倒是觉得我绝情起来。”管殷就在眼前,教坊妈妈也没有回避的意思,显然是没有将前者当做外人。   手里的水壶被教坊妈妈重重的放在了眼前的桌子上,站起身来把让回过头去的凌霄不得不把目光重新对上自己的:“就你这般因为些许情绪就能慌乱成这般模样,到时候做了状元夫人,你也好,那张殊文也好,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耻笑。”   “你说你喜欢他,即便不为他呃身份想一想,你也该想想等到你人老珠黄的时候,他还会如现在这般将你当做心肝宝贝一样疼着爱着么?”   凌霄看向妈妈的目光里是闪烁着晶光的不可置信。   管殷显然也没有想象到教坊妈妈竟然会这样直白的同凌霄讲清楚了这些掏心掏肺的心里话。   “作为状元夫人,一点该有的风度没有,一点临危不惧也没有,就算是那张殊文觉得你拿得出手,你想过自己在那些人口中会是怎样的模样么?”   美人的泫然欲泣总是那么惹人心动,只是面前的妈妈也曾是一代旁人口中的天仙娇女,如今却也还是留在这不大的教坊里,看着眼前这些姑娘重复自己一群人的当年。   “哭?哭又有什么用?”   “当年我教你们歌舞的时候,可曾教过你们哭给别人看?”教坊妈妈的目光描摹着凌霄的面庞,像是已经看透了凌霄美妙的壳子里面,是什么腐朽的,重复的,早就被教坊妈妈一遍遍看透过的存在。   不过,此时此刻的刘府,同样有人在哭。   不是刘姣安,而是清淼。就像是名字一样,清淼像是水做的一样,从刘姣安没有走出去多久,就被做父亲的要挟,不得已回到屋子里以来,清淼就一直在哭。   “小姐,呜呜呜……”   “小姐,我想老爷不会对小姐做什么的。”   刘姣安是相信管殷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只不过——刚出门不久,刘姣安忽然起了疑心,翻开那堆信一看,才发现自己被父亲和三恒狠狠的耍了!   信上竟然具是一些挑衅官府衙门的话,字体娟秀,同自己的有七分想象。      甚至是署名处竟然都是刘姣安自己的。   刘姣安很聪明。   当下里边明白,这是父亲专门给自己下的套。如果自己当真把这些“证据”呈了上去,到时候两败俱伤难,能作为程衡人证的自己身上还有了污点。   这虽然是自己不顾及父女之情在先,可先国后家,以子告父的惩罚她一力担承。   站在父亲的角度上,其实父亲也是没有错的。即成的事实已经摆在那里,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可父亲并不想认罪——那么多条人命,同窗、同科,没有一个是刘青显想要认下来的,整个刘家的命也换不回来这些人。   众矢之的,万民唾弃,尽管刘青显做的时候也知道一旦被查,千人所指、万人所骂,刘家就算是不被抄家,子孙后代也很难在这片多出清官的徒弟上抬起头来。   可是刘青显还是做了。只因为这条路上的利益实在是吸引人,只因为这条路很轻松呃就可以走到自己想要走到的位置上……   那么这一切,就算是刘青显如今不想担,也要担!   因此,在刘姣安听闻父亲捏造了个莫须有呃罪名在搜查管殷的时候,干脆就着这个机会回到刘家来,把那些被父亲换走的证据拿回来,去和程衡会和,带到京城去,还一切一个公道,也还乾坤一个清朗。   “清淼,莫要哭了,也不要想着为你家小姐我求情。”   “小姐,如今连饭食都没有,这样下去小姐你身体会撑不住的……小姐又来了月事,这样,这样……”   当初自己后母就是在一个忙碌的雨天,月事本就让后母虚弱不堪,却还要被催着完成当天的工作……清淼不想回想过去,也不希望对自己好的小姐又什么三长两短。   “小姐,小姐我们向老爷服个软,然后去找小姐的表姑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伤心地不好么?”   “清淼,有一件事我未同你说,可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   清淼的脸色只因为刘姣安这一句话,肉眼可见的煞白起来,再张口已经带上颤抖:“小姐,其实,其实我们做不了什么的,无非是让更多无辜的人……”   “不,不会的。”   程衡在京城能够获得助力,这就说明有远比父亲更大的官有心管这件事,无论是真的想要给百姓一个安稳,还是想要给自己积累一些政绩,又或者只是想要给程衡腾出一个空位置来,和自己都是殊途同归的,都能够助自己打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清淼,是刘青显,也不只是刘青显。”   “小姐……”   “你可以恨他,我也恨他……我却又没有什么立场去恨他。”   “或者你可以恨我的。”   “小姐大义灭亲,比清淼勇敢得多,清淼甚至不敢为了自己的家人求一个公平。”清淼不哭了,只是一双眸子红的像是只兔子。   “你该恨我的,如果不是父亲做了这些事,刘家不会有这样好的条件,你也不用来伺候,你完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陪在爱自己的人身边。”   管殷和刘姣安说过一句话:祖国的边境有一群人做了不值得饶恕的罪恶,总有人说‘老话说得好,祸不及子女’,可更多人说‘祸不及子女呃前提是,利不及子女’。   刘姣安自认得到了利益。   哪怕刘父那些行为,没有一件事是刘家人逼迫他去做的,哪怕没有一分钱的贪墨是她刘姣安和母亲愿意刘青显去做的,可是自己自小娇生惯养偏偏就从这里来……   “清淼不恨小姐,因为小姐在为了我们这些人讨公平。”   清淼已经看出自家小姐情绪上的不对劲。刘姣安现在不只是自责,疲惫、饥饿、悔恨、歉意、愤恨,夹杂在一起的时候,刘姣安痰迷心窍,就像是“范进中举”那样,可能下一秒就能变得疯癫。   “小姐。”门外有人敲门,试探着开口,又试探着想要继续把话说下去,“小姐,我……小的,三恒有些话想和小姐说。”   三恒奉命看着刘姣安,显然已经在门口听了许久,终于站出来,刘姣安也不敢猜测前者的目的。   “有什么话,隔着门说罢。”清淼并不觉得这个三恒是什么好东西。   小姐对他那般好,他竟然和老爷一切来给小姐做局,这种人算得上是无可救药!   “小姐,那些信还在三恒这里。”   “你怎么……”   当时刘父把信交给三恒去仿造出颜色相当的旧宣纸时,三恒心里没来由的一动,就当年小姐和殷云山人教过的字跳着大概读懂了心上的内容,照猫画虎抄写了一份。   自从随着老爷给小姐设下了圈套,三恒也一直没有睡好。   老爷做的事很不好。   贪墨,害死人,嫁祸,害死人,水患,害死人。   只要三恒一合上眼,就是满眼的“死”字!   “小姐,三恒想办法送小姐出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小姐都不要再回来刘家了!”   “吱呀……”   因为潮湿有些变形的木门被清淼从里面打开,三恒终于久违的见到了自家小姐   “那你同你父母怎么办?”   “三恒和父母三个人,六只手,还饿不死自己。”   “但愿小姐此去,能够……”   能够什么?三恒没有再说,只是闺阁内外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了。 第93章 乘暗夜总难行路 望明星但赴前途    第93章 乘暗夜总难行路 望明星但赴前途   星昏天暗,光凭着人家零零散散的烛火是走不远的。   “小姐,我们找个客栈先休息休息罢?”   刚从刘府出来,两个人不敢大张旗鼓的雇佣车马,只得乘着夜色先往城外走着,准备从农家借头平日拉磨的驴来当做奔赴京城第一程的载具。   “不,接着走。”咬着牙,刘姣安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犹疑,“走,先走……”   果然,父亲每个眼神背后藏着的才是真实的他,刘姣安如今已经来不及心寒,整个人能够做的就是麻木的向前走,再向前走。   “小姐,不如我们去寻管姑娘罢,她一定会有法子收留我们一二。”   清淼做苦工多了,已经习惯了劳累。   可是在清淼眼里——小姐不一样。   倒也不是因为刘姣安多么娇生惯养,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定要人侍候着的。   刚才经历了情绪上的巨大变动,唯有的亲人彻底的在刘姣安面前暴露了恶劣的本性。一瞬间变得如浮萍般无依无靠,任是谁,也很难撑得住。   刘姣安的沉默、麻木也好,拼了命,不顾一切的前行也罢,都被清淼看在眼里。她知道这无非是刘姣安靠着一口心气顶着,若是这件事了结了,刘姣安少不得大病一场。   “小姐,我们还是歇歇罢,好歹到了管姑娘那里,我们能够共同商议一番。”   “不能去找她。”这个时候去找管殷,无非是在增大被父亲寻到踪迹的概率,给双方都添麻烦,刘姣安果断拒绝了清淼的想法。   “我们不能去找她,更不能去教坊找凌霄,这两个地方,是父亲最容易猜到的。”   不得不说,刘姣安很聪明。   留在私塾门口的人还没有撤回来,刘姣安此时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刘青显发现女儿不在的第一时间,也一定会遣人去小院和教坊的沿途追寻。   在刘父眼中,两个女子离家,少不得有人怀疑她们的身份——是大家族逃出来的下人,是哪门哪户的妻妾。   当然,会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独行的姑娘家总有诸多不便,有读书明理的,讲“授受不亲”,有私心作祟的,两个人又是羊入虎口,因而刘姣安和清淼也不好轻易投宿……   “好,那我随小姐走。”   清淼不怕。   因为清淼没什么担心能失去的东西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除了这条命以外,清淼就只有真心待她的小姐——拥有的越少,反而更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摸了摸揣在贴身衣物里的纸,刘姣安从上面摸到了属于自己身体的温度。   那纸上的字迹她看过了,每一笔、每一划都不齐整。一笔下来,有很多毛刺一样的赘余物,一看书写的人就不经常写字。   三恒这次没有骗人,这是三恒自己一笔一画抄下来的。   这样的证据其实几乎没有什么可信度,但刘姣安也必须要带到京城去——这上面有牵扯到的人,这都是程衡可以用上的线索。   “嘶……”   地上的碎石子尖尖的,隔着绣鞋硌到了刘姣安的脚,感受到疼痛的刘姣安,终于有了点活人该有的表情。   蹙起眉头来,稍稍放缓了脚步。   “小姐可还好?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休息?”   庆幸这四下里还没有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清淼借着昏暗的月色想要寻一处能够暂时栖身之地,却发现不远处是一片坟堆。   “小姐,我们再走走罢,此处不知是谁家的坟,确实不适合久留。”   小姑娘的声音有些颤抖。黑夜里,即便没做亏心事,阴森森的环境,也会让人产生对未知的恐惧。   就像是刘姣安坚定的离开之前,清淼也有过短暂的,和现在一般的恐惧。   真的离开了刘府,走到路上的时候,清淼反而不害怕了。再大的未知也不过是“大不了一死”!   “走罢。”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一片应该就是刘家的祖坟,当年母亲被葬进来的时候,还懵懂的刘姣安只能远远的望着——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坟地里守坟的人有没有擅离职守。   拉回自己跳跃的思绪,刘姣安的眸子比天上隐在灰云之下的星光还要暗淡。   青山被笼成了墨色,远处的月残了一角,是硬生生被山啃下来的,参差不齐。   “山衔好月来……”那时候母亲指着书上的文字念给自己,于是刘姣安憧憬着山色和明月,却不想真的看见时,又是这般凄凉。   “走罢,我们仔细些。”   路不好走,那就仔细些,终归不能停下步子来。   刘姣安在往京城赶,程衡也急急奔向徽州府来,却不想此时此刻,刘父刘青显的矛头已经从自家女儿身上转移到了后者身上。   三恒走了,刘姣安逃了,刘青显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了今日的众叛亲离。   在明月更稀,天光渐白的时候,刘父踱步到女儿闺阁之下,打算用那为数不多的亲情当做引子,让刘姣安回心转意,将众人的计划和盘托出。   刘青显并不知道,这当中本就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三个人谁也不是他这般官场上几十年的,全凭着“做不做成也要做”的心,战胜了刘青显等众,本就漏洞百出的谋划。   只要不是正当的行为,就算计划的在周密,也总有人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倒戈。   “三恒?”   “三恒,叫你家小姐下来。”   屋内没有传来该有的回应,一个不好的想法当即就在刘父脑海中生成,皱着眉推开门的一刹那,刘父看到了真正意义上人去楼空的屋子。   一夜的时间,已经足够三恒收拾好东西,带着父母离开刘府。   而刘青显治下的本事也并不好,靠的不是利益,便是权力,守门的人有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恒只要想到个合理的借口——比如,给府上采购节庆所需。便能轻而易举的带着装扮成丫鬟、仆人模样的人,从刘府溜出去。   等问到守门下人的时候,刘青显得到的答案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借口。   “小的想,这边是端午了,既然是府中的老人……”   刘青显的怒火没处可去,想要把眼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拉下去打,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几乎已经说不出话。      害怕?刘青显走到这一步,哪里还有什么害怕可言。   不怕?刘青显也是个人,是人其实都是怕死的,尤其是自私的人为了自私的事——偌大一个刘府,这么多金银财宝还藏着,刘父也不敢大张旗鼓的使用……怎舍得这个时候一命呜呼?   装作若无其事的把人赶了出去,刘青显卸下一口气,直接便跌靠在了书案上,抬起头看着原本放了信的架子,说不上是后悔,还是懊恼的情绪漫上心头。   “呵,倒是被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耍了!”   “姣安儿,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刘青显目光里闪过一丝阴毒,“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掐死,从旁支过继来一个男孩儿。”   原本指望着刘姣安能够嫁个好人家,将刘家再往上推一步。又在发妻满头冷汗的时候,为了如今算来虚无缥缈的爱情片刻动心,这才留下了那时候的女婴,如今的姣安儿。   刘青显后悔了。   女儿家有什么本事入仕?乡风里耕读传家,女儿家两件都做不好,原本就是对家族无用的存在!   早知道,就该将姣安儿掐死在襁褓之中。   心头念的明明是女儿的昵称,刘父心头想的却是早该杀了刘姣安以绝后患。   便也难怪这官升得越来越高,轻而易举就变了心。只不过是邪恶的种子早就根深蒂固……   分明也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没了翻盘的机会,刘青显还是不肯认输,于是这“程见微”便成了刘青显仅有的翻盘机会。   刘青显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抬头望向半开的书房门——门外不知何时悄然落了雨,滴滴答答的,敲在人心上,是一种很令人焦躁的节奏。   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刘青显想要躲开这种声音,关上了书房门。   昨夜的蜡烛早已经熄灭,雨天的晦暗和紧闭的书房门让屋子里变得更黑了。   可是刘青显想要躲避的雨声依旧“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在刘青显耳边回响。   门开门闭,门外的雨渐渐停了,原本天上的阴郁落到了刘青显的脸上。   天光彻底大亮,阳光照开了昨夜的灰云,越来越淡,越来越散,终于只剩下薄雾一样的一层,还挂在青天上……   只是屋子里的阴影更暗了。   “程见微,探花郎……程大探花,你需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更何况,我这刘府如今还没被清算。”   程衡当然听不见刘青显的话,此时还在官道上策马,眼见离着徽州府的地界已经近了,便决定下来走走,缓解一番被晃的几乎要散了架的身子骨。   天无片云,青山相邀,程衡一路上的疲惫都被扫去了大半,有心情抬起头来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青山,看看看得不甚清晰的青松、绿树、芳草……   然后,继续行路。   天至晌午,程衡腹中饥饿,不得不又一次停下来寻找些吃食。   “小姐,我们也买些吃的罢。”   白日里的官道上还是安全的,来来往往的人足够保证两个人的安全,刘姣安和清淼一夜未眠,走到这个时候却还精神。   “也好。”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的时候,程衡还有些不相信。抬起头四下里望了望,看到一对相互倚靠着的身影,其中一个像是刘姣安。   “大人的马已经按大人要求喂好了草料,不知道大人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程衡如今不那么缺银子了,出手还是大方的,刚才给了赏钱,如今这店家来了,多少存了邀功的意思,想要和程衡再讨一些赏钱。   这些人在官道上,生意做的好,挣的钱可并不少。程衡其实是不喜欢这种油嘴滑舌的,可程衡又向来是个面子薄的……   舞台上有多能放得开,舞台下就有多不善于拒绝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一句“同学”,就撑到了演戏当天,沉浸剧的承接方彻底爆出大雷之前。   “我不需要什么了,这钱你拿去罢,稍后若是……”   眼看着那边两个人就要走远,程衡心里有些不耐烦,腾的站起身来,把银子放下的同时,疾步想要叫住刘姣安。   谁料想一抬头就遇到了一双充满了恶意的目光,程衡避着人走到刘姣安身侧,站到了清淼对面:“某刚才坐在那边看了二位姑娘许久,看姑娘似是走了许久的路,恰巧某离着要去的地方不远了,不知二位姑娘可需某载上一程?”   程衡站在面前的时候,刘姣安没费力就认出了人来。   “你……”   “嘘,那边有个人,我不知道是跟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小姐,这位……”   听着二人的对话,清淼基本上猜到了程衡的身份,刚才开口,就被刘姣安肯定了想法:“这便是你知道的,今科的探花郎。”   “不敢当。”应付了一波波来贺喜的人,如今程衡的嘴几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就像是中国学生的英语一样。   “How are you?”的回答,一定会是“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当有人叫一声“探花郎”,程衡的反应就一定是“不敢当”。   “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坐下来,程衡招呼店家上茶、上菜,让两个姑娘家坐在对面的长凳上先休息休息。   “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感受到刘姣安的沉默,程衡似乎明白过来什么:“找我么?”   这倒也不怪程衡现在的反应慢,一只眼睛正放哨盯着那可疑的人,眼见着后者的怀里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程衡却不敢打草惊蛇……   “啊!”   “小姐,程先生……”离着贼人最近的清淼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扑倒了刘姣安,挡在了程衡身前。   “啊!有人杀人了!”   “抓住他,抓住他……快抓人!”   “快救人啊!”   不大的道旁小店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店家也没有心思再要什么赏钱了。 第94章 窗照影重烛泪坠 隔夜凌霄休低垂    第94章 窗照影重烛泪坠 隔夜凌霄休低垂   官道上就这样接连的死了两个人。   杀人的本就抱着必死的心,在一击不成,眼看着就要被人抓住之前,匕首朝着自己喉咙一捅,死的倒是痛快。   可清淼这边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清淼?”清淼就这么直直的倒在了自己怀里,刘姣安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甚至连血都不怎么见,少不了方寸大乱。   刘姣安就这样顺着清淼靠下来的力道,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上。直到旁边有人传来声音,说刺伤了清淼的人已经自尽,还没有回过神来。   “你先别急,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   程衡也没亲眼见过旁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此时心里“咚咚”的跳得狠了,竟然也觉得有些心慌头晕,强撑着站在刘姣安对面,自顾不暇,却不得不撑起场面。   其实谁都看得出,清淼的状态很不好,此时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等来大夫的时候,清淼这条命还能不能保得住,是谁也不敢轻易下定论的。   一直沉默着的刘姣安终于还是因为清淼的伤从原本麻木而亢奋的情绪中拔脱出来:“是我害了清淼,我又害了她……”   程衡不知道眼前人为什么说起这个“又”字?也不知清淼的身世。   “我父亲惹出那天灾人祸,已经害了清淼的一家人的幸福,到头来,难道我又要害了清淼?”刘姣安口中不住的喃喃,猛得抬起头来盯着眼前的程衡,“他该死不是么?他实在是该死。”   一时间,程衡眉目之间皆是错愕。回过神来的时候明白刘姣安口中的那个“他”分明就是刘父刘青显。   “该不该死,一切要由官府来断,你当下历史要保重自己才好。”   刘姣安和清淼能成如今这般模样,不用猜也知道是从刘府中逃出来的,凑巧遇到了程衡——是幸也是不幸。   看得出来,刚才这人的目标分明是程衡,刘青显知道这当中谁才是能撬动这桩旧案的核心,至于两个姑娘家,即便到了京城去,还会有人诟病刘姣安以女告父……   此番回来,程衡原便知道绝对会有变故贴上身,却不想还未见到此行要见的人,刚才进了徽州府的地界,就能遇上这般棘手的事情。   “她,她不呼吸了。”   程衡正思忖着,被刘姣安这一声颤抖着却又无比清晰的话击得心跳似乎都断了一拍。   “死了?”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刚才被卷起的情绪,又因为周遭的混乱被搅了个稀乱,程衡就这样呆呆的盯着眼前的两人,不敢乱动清淼,自己同样不敢乱动。   大夫这手一搭上清淼的脉,眉头便皱得难看,伸手又去探人的鼻息,沉默了片刻:“你们这里谁能做主?这姑娘分明已经救不得了,倒不如趁着身子还没凉好搬运动时候,尽早送到衙门去,仵作也好断案。”   大夫的话看似冷血,可在场的人也明白是个正理。以清淼这般伤势,就算是拿到后世,遇上血库能及时调血的时候,只怕也是九死一生。   刘姣安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一句一句地念着清淼的名字,或许心中有后悔,后悔为什么要让清淼掺和进来。   又或许更多的是,一切就要云开天霁,见到真相的机会之前……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却死了。   “清淼,清淼。”   “清淼。”   衙门的人不一会儿也来了,凶手、死者、证人、报案的,全数都还在现场,店老板吓得狠了,甚至没想起来打扫打扫,于是这现场保存的也是异常完好。   甚至不需要仵作动手,案子便能结了。   “这位是……”   新科的探花郎,衙门里的人还是能认出来的。   “诸位大人,这凶犯本是来袭击我的,幸有这姑娘相救,却不曾想害了她性命。”程衡也没见过死人,可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冷静下来,处理好这桩事。   人都说:入土为安。可此时程衡却不能让清淼和这凶犯入了土——还有后面那个人,后面那个刘青显。   如果只是手上的证据还不能让刘青显得到应有的报应,刺杀新科探花,怎么不算罪上加罪?   “虽然程某自认未曾得罪过什么人,可那歹人的目标异常明确,背后自然有人指点。还请诸位将这一具男尸、一具女尸带回府衙,暂且停尸几日……”   “那是自然。”   原本苦主就是清淼个死者,如今新科探花一口咬定:歹人原本是想刺杀于他的。   这件事府衙便不得不管,只是无人能想到,这管来管去,倒管到了本地的官员身上。   刘姣安身上有血,如此行走大道之间,自是不便,在小店换了衣裳,又得程衡问明了缘由,二人转道去往教坊,送信寻人。   程衡此行并非只身,无论是他那个从二品的京官老师,还是张殊文那边,都雇了人保护程衡。   一群人行走不便,程衡尽管知道这进了徽州府的地界自然少不了麻烦,一来是没想到刘青显已经将矛头对准了自己,二来也是没想到刘青显动作如此之快,还是下了马车,一匹快马先走了一步。   谁料想便在这短短一顿饭的功夫里出了变故……程衡心里也是悔恨的,只觉得清淼的死,正是因为自己的轻敌。   安慰得了刘姣安,程衡却哄骗不了自己的心。   如今护送的队伍到了,刘姣安同程衡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教坊,后者便更难走出自责。   “好久没见。”看到管殷的那一刻,程衡有万千想要倾诉的话,如今倒被清淼的死抢了最先。   “姣安,在刘府这段时间当真是辛苦你了。”   “嗯。”刘姣安轻声回了一句,便坐下来不再言语。   管殷知道这显然是不对的。   无论是程衡还是刘娇安,都不应该是这样少言寡语的样子。   “你们二人是如何遇见?此行过来又可曾遇上什么麻烦?”      “你是替张殊文回来送信的,那……那张殊文为何不直接回来见凌霄?”   “这些证据是张殊文给你的,他为何要帮你?若是替凌霄送个信便值得这么多,那他张殊文何苦不自己回来?”   “姣安,三恒怎么没与你在一起?”   管殷的问题很多,可眼前两个刚见过生死的人,能够跋涉至此,已经实属不易,更何况要回答管殷这一串挑起伤心事的话?   “这位姑娘,我们是受张先生之托,送程先生回来的,程先生早些时候先行一步,遇上了些……事,这才同刘姑娘一起来寻了姑娘。”   “你可知是什么事?”   “好像是死了人。”   “死了人?”这当中少了的便只有三恒一个,管殷不知有清淼,能想到的便只有三恒死了。   “谁?三恒?”   “是个姑娘家。”护送的队伍毕竟是后到的,对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的也不甚清晰,“姑娘不如让程先生先休歇片刻,姑娘再亲自问程先生好了。”   今科探花郎回乡探望是来探望义妹的,不只是护送的人知道,听闻了探花郎为了给义妹家族当年旧事寻个公道拒了婚的人,也知道徽州府来的探花郎有个义妹在故乡。   因而这群人也不是傻的,早便猜出了管殷的身份,言语之间,对管殷没少了尊重。   凌霄在拆张殊文亲笔写的信。   只是管殷的话,刘姣安的木讷,程衡的不语——都让凌霄没有办法旁若无人的继续沉浸在自己与张殊文的绵绵情意之中。   “你们有正事还是早些说的好,拖着、耗着也就成了愁。”   压抑的气氛让凌霄有些烦躁,哪怕知道现下里开口便是众矢之的,还是顶着三个人各样的目光,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了下去。   “既然如今有了证据,便先莫谈论那些生生死死的,拿了证据讨了公道,那些故去之人方能瞑目,不是么?”   同那大夫一样,凌霄并非冷血。只是置身事外时,反倒拎得清孰先孰后。   清淼是为了什么死的?   清淼是为了有人能够让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旧案,让曾经那一条条鲜活人命故去背后的始作俑者,能得到应有的报应。   因为她知道程衡和刘姣安才是有能力去做这件事的人,于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守卫了可能。   只有真相才是对得起水里亡灵、刀下芳魂的答案。   “在这里哀天动地也换不来死而复生,总有人讲那些道士、方士、法师、和尚的,嘴里念念有词,不过是装神弄鬼,可好歹为活人换来一片心安。”   “你们坐在这里,自责的自责,悔恨的悔恨,也不知是在自责些什么,悔恨些什么?消磨的时光方才对不起你们想做的事。”   这一次张口的不是凌霄。教坊妈妈已经在门口听了许久,也正是因为前者方才那几句话,要教坊妈妈终于肯给凌霄一个眼神——不再是冰冷冷的,一点也不想搭理凌霄的样子。   三个人悉悉索索的想要说什么,抬起头来看向对方的时候,却又重新把话咽了回去。   谁也不想再主动开口,做那个承担一切情绪的人。   风将窗子吹的摇摆,三个人的目光穿过窗口,看到了一片苍翠的树冠,勃勃的生机与屋内的死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姑娘是我回到刘府之后遇到的,是个极好的姑娘,家中因为那场水患……死的死,伤的伤,否则清淼也不会来到刘府做事。”   一场天灾人祸的水患,幸得了此地物产丰盈,才免去了民生凋敝。在加之历代清官,重义富商,耕读传家,徽州府恢复到往日的欣欣向荣并没有耗费多少时日。   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让这些背后的老虎、苍蝇,本应该活在阴沟里的东西,依旧明晃晃的生存于世间。   “我是为张殊文来送信的,也是回来寻你们二人进京去为这桩旧案作证的。”   相比之下,程衡倒比刘姣安的胆量更小一些。或许是现实的安稳做对比,让一个人死在面前的惊惧与愧疚被放大了无数倍,刘姣安说的差不多了,程衡才真正开了口。   “我只先行了几步,谁料想刚进了徽州府的地界,便遇着了刘青显,当然或许不只是他……派来刺杀我的人。”   “清淼与我素不相识,却救了我一命,还是我太不警惕了,不然清淼不会死,这件事过错在我,我……我本该想到的。”   其实谁又能做得了预言呢?哪怕是钦天监里占星卜象的,又何曾能够事无巨细的做出预言?   可在座的人也能明白程衡内心的愧疚——怎么事情就偏偏发生在了护卫不在的那一顿饭的时间里?   殊不知,往往所有事情,就偏爱一个“巧合”。   三个人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一说过,凌霄早为他们沏好了一壶茶,而后四个人便围着圆桌坐到了暮色四合。   “或许这当真是个牡丹亭的故事也说不定……”   “哪里有那么多的负心人。”   趁着凌霄出去,程衡张口说出来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若他不负心,那为何如今不来找凌霄?”管殷向来对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嗤之以鼻,“小时候见家里人听戏,也无非是那苏三起解,百般磨难之后两人相见,便也没什么后续了。”   “最后两个人拜了堂,成了亲的。这部分演的少,却不是没有。”   “哦,那你也知道那是戏台子上演给旁人看,是教那些读书人的道理,教那些寻常百姓的道理。”   “就像是我们教书,我讲了,我说了,我做了,难道学生便一定能学着我口中好人的模样做个好人了?”   管殷的话说的有理,程衡一时间有些争辩不过:“此番的证据还是他提供的,那婚也是他拒的,不回来见凌霄也是京城有的忙……”   说话间凌霄回来了,两个人的对话便这样戛然而止。   “喏,茶续好了,你们收拾收拾早些休息,都是远道而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还来得及。”   茶壶安稳的落在了桌子上,半开的窗子也紧接着被凌霄关好,尚未点起蜡烛的屋子里实在有些昏暗,便重新点起了每个人各自的思绪。   直到翌日清晨,有马蹄声叩响了教坊的大门。 第95章 高堂明镜道名姓 法令如山怎循情    第95章 高堂明镜道名姓 法令如山怎循情   张殊文来了。   竟然只比程衡晚到了半天。   “贤弟,愚兄思来想去,自己的心上人,到底还是自己亲自来得好。”甫一下马,张殊文目光如水,投向了凌霄。而后这话才是说给程衡的,“不然这般的大日子要凌霄一个人面对,往后必成愚兄同凌霄之间的一份缺憾。”   张殊文这一来,便打破了众人所有的猜疑。谁不知道新科状元郎如今在京城呃风头正盛?能够放下手中一切的事务,回来找这段本就受人诟病的旧情缘,足以证明张殊文对凌霄的情谊非虚……   “不知妈妈要多少钱才肯让我带走凌霄?”既然亲自来了,张殊文便不希望凌霄再和这教坊有什么牵扯,干干净净的来,自然也要一尘不染的离开,“我知道凌霄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花了妈妈不少钱。”   “凌霄也给妈妈挣了不少钱,引了不少人来……当然了,只要能够带走凌霄,妈妈即便是开出个天价来,我也是能接受的。”   张殊文对教坊妈妈讲话时是带着敌意的。似乎没有想过,若是没有后者,又焉得今日的凌霄?   真个算起来,教坊妈妈是凌霄的恩人,也是张殊文和凌霄的红线老人。   “既然你将我当做恶人来看,那这笔账我倒是不介意同你算上一算。”教坊妈妈一直都不喜欢张殊文,哪怕这人到如今已经成了新科的状元郎,“状元郎多有,一个凌霄却不是哪里都能有的。”   众人都没有什么立场站出来劝,只能眼见着教坊妈妈拿出来一个边角打卷,侧面已经伸出来一根根细小绒毛一样的纸纤维,一看就有年头了,并且被反复的拿出来使用。   “来,这账我一笔笔的与你算来。”   教坊妈妈果然是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的同张殊文算起账来——只是这账算来算去,却发现还没有张殊文一掷千金那时节一日花费得多。   “自从你离开之后,这凌霄便一直住在我这里,什么也没有做过,将我的损失粗略算来,便算作……五百两银子罢,你什么时候付得起了,什么时候再带走凌霄。”   “在这之前,她在这里借住的钱,我不会再向你索要半分。”   “好。”张殊文没有丝毫的犹豫,“原本我还想若是凌霄对这里的姐姐妹妹还有情感,当做半个娘家回来看看也是不错的,却不想妈妈完全将凌霄当做个赚钱的工具……”   话赶话到了这一步,管殷也好,凌霄也罢,谁也不好开口挡在两个人中间,只能由着张殊文继续说下去:“这钱今日我便能给你们。”   张殊文倒也算得上说到做到,而教坊妈妈收了钱,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郑重其事的夹在了手里的账册中,朝着张殊文点点头:“如此,我们便两清了。”   原本该是个和和气气的会面,却闹成了如今的模样。不过这张殊文能够做得成新科状元郎也是有道理的,很快就将自己调整好,把中心放到了正事上。   “所以,你要随我进京告父?”其实刘姣安方才一直坐在众人当中,或许是存在感不高的原因,张殊文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前者的存在,经过程衡一番介绍,张殊文才意识到眼前人的重要性。   “姑娘大义灭亲自然是好的,只是姑娘莫要忘了,我朝重孝道,以子告父可是要挨板子的。”   眼前的姑娘家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得走,真的扛得过堂上的板子么?倒也不是张殊文不肯相信刘姣安,实在是这孝道高悬在上,形同三山五岳之重,是能活活压死人的!   “我不怕。”   短短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却让任何人听到都没有拒绝的可能。   如果一定要从刘姣安的行为中找到些自私的部分,或许就像是那个一味求着高官的父亲一样——都是为了家族。   不过父亲走错了路,刘姣安却想要把一池墨活生生的洗出一点白来。   “好,既然姑娘这样说了,我便带姑娘进京。”   常言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张殊文同凌霄只短短的见了这半日,前者便又重新登程,将凌霄留给了管殷和程衡照顾。   “但愿贤兄此程顺遂,到了京城,得以让当年枉死众人沉冤昭雪。”程衡抱了抱拳,将张殊文送上了马。   张殊文同样抱了抱拳,不同的是张殊文给刘姣安找了一辆马车,先将人请了上去,这才登程反京。   来得匆匆,去得也是一样的匆忙,张殊文来此仿佛只是为了见凌霄一面,不过是凑巧了将刘姣安带回京城——其实谁都知道,张殊文愿意淌这趟浑水,是因为这在旁人看来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背后,对于他一个新科状元来讲,做好了就是无限的功绩。   “凌霄,等刘青显一干人等被提审京城,你便随着他们二人走罢,到时候那状元郎再来娶你,也免得要我平白再生气……”   “你在这里吃我的、喝我的,却什么不给我做,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就这样无风无雨的住了几天,窗外的天也是一样的应景,碧空无云,青山表照。   直到外面传来消息,说是徽州府要变天了,一连好几位高官都被带往了京城,被带走的时候,连家里面都被搜了个底朝天……看起来不会善了。   到此时,街上传来的消息依旧是褒贬不一的。   刘青显能够在自己家人面前装得滴水不漏,更何况是在寻常百姓面前。尤其是位置越来越高的时候,刘青显做很多事无非是一个“眼神”,自然会有人站出来为他做好一切,甚至不需要刘青显亲自善后。   “可笑徽州府出了那么多的清官,怎生就有了这几个败类?”   “可笑?是可悲,是可叹,你可知道那场水患有多少人颠沛流离?原来这些钱都进了这些人的口袋,到了他们的府库!”   “你这话说的也是……”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管殷和程衡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能够放松下心神来。   如今是抓了刘青显,抓了他们这一条线上的蚂蚱,可是故去了的人无论如何是回不来了……程见微会回来么?管彤彤又会回来么?   就算是他们回来了,管父也回不来了,清淼一家也回不来了。   如果这是个小说,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一个大圆满的结局可喜可贺。或许男女主会走到一起——管殷和程衡之间已经心照不宣的默认了那浅淡的情愫。   或许至少刘姣安还活着,或许状元郎和“教坊女”的救赎感让人高呼“真情万岁”。   “可这不是小说,哪怕这只是我们凑巧有了这么一个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梦,所谓的HE大圆满之后,藏着多少悲剧。”管殷没来由的打断了正打算张口提出离开的程衡,“清官难做,可是乡风要人做清官。”   “贪官易堕,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耕读安稳,可是天灾人祸哪个也躲不过。”   “经商重义,可路远迢迢,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家人一面。”   管殷知道自己似乎有些过分的伤春悲秋了,可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前,时光在不经意间流淌,就像是远处的青山丛来不会有任何两刻是一模一样的模样。   “我们终究会回去的。”   “若是回不去呢?”   回不回的去,这些人的遭遇都已经注定是这样了。管殷忽然无比的庆幸自己生在现世,而不是这个每个人的人生都好像一场盛大悲剧的时代。   “可你想象,好歹这忠义徳孝教出什么是尊师重道。”   “我们能够做好的,只还有自己。”   山清水秀的地方,也是同样真正意义上的水墨江南,一直没有缺过好的乡风,只是到底选择如何做,还是要看人自己。   青山教人巍峨,青松教人强项不低头,青石教人磐石无转移……   宣纸徽墨教人黑白分明,粉墙黛瓦让人明辨是非——这方天地多教人做了些事,给人做好了模范,至于最后能成为怎样的人,却依旧有千千万万种可能。   “做好了老师,终归让他们能有个有样学样呃地方。”   “见过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先生,老师,管殷在此时终于放下了对反馈的追求。   面明镜而心无愧,鉴乾坤而气朗朗。做好了学生的榜样便好了,只少见过了什么是对,也就给学生们的人生路多了一个光明呃选择。   租好的马车如约来了,三个人坐上车,奔着刘姣安母亲留下的小院而去。   算得上精致的教坊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三个人都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大概率每个人都不会回到这里了。   住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凌霄说不清自己到底情绪几何。   刚来的时候,想尽了一切的办法,只想着活下去。   后来想着离开,再后来知道自己恐怕永辈子离不开……人生似乎永远没有办法像是期待和设想那样走下去,至少对于凌霄这样身份背景的人,在这个时代,一切“祈盼”,都不过是梦幻泡影。   三个人各自有思,一路上甚至没有一个人能分出精神来翻一翻随身行李,可有什么缺失。   直到熟悉的邻家程家出现在视野里,管殷才意识到已经离着那个小院不远了。   一年不在,小院该是如何了?三恒没有回去刘府之前打扫的如何了?那一片茶山上的茶叶可有商人收走,又随着商队到了哪里?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最先映入管殷眼帘的,还是那棵凌霄花。   “这是凌霄花么?”   凌霄开口的时候,管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凌霄花看了很久:“是,是凌霄花,和你名字一样的写法。”   “哦。”凌霄并没有很惊讶,“妈妈……她同我说过这个名字的来处。”   “姊姊妹妹们的名字多是些花,有的在花园里就能找到……这倒是我第一次见到凌霄花。”   日头正盛,凌霄花各个垂着头,看上去恹恹的样子并不好。   盯着花又看了许久,管殷似乎是明白了凌霄心中想的:“凌霄花不是这时候开的。”   “你若是不喜欢,倒不如给自己改一个名字的好。”凌霄花再好,也终归是要靠着这一面白墙,管殷原本不觉得什么,只是想起那个未曾想过给凌霄留一个后路的张殊文,蓦地就不喜欢起凌霄这个名字来。   “我哪里会改?我又不识几个字。”   “妈妈倒是多认得几个,只是也学了那文字的冰冷去,冷心冷情的。”   张殊文和教坊妈妈那一闹,在凌霄心中,将两个人都记了一笔。如今张殊文不在,凌霄无处去怨,便念着那更早认识的妈妈……   管殷同教坊妈妈虽然交道打得不多,却也看的明白,哪怕是用“刀子嘴豆腐心”来形容后者,都对不起教坊妈妈为了这群姑娘的精打细算,一一谋划……在这样的时代里,姑娘家的生存从来不易,教坊妈妈已经在尽自己一切可能给教坊里的姑娘们选一条好走一点的路了。   其实教坊妈妈不过是不想要凌霄从教坊被接出去——探花郎义妹的好友也好,又或者是个什么其他的身份都不重要,至少从私塾走出去,哪怕从一处农家小院走出去,面子上也远好过从教坊走出去。   行走在这世间的时候,能少听到些轻浮的笑声,少听些带着嫉妒心的唾骂。   “这是……”两个姑娘家站在院门口,看着荒草之下被收拾的极好的小院,程衡已经收拾起自己的行囊,“这是教坊妈妈写的,为何会在我这里?”   管殷和凌霄凑了过去,程衡又从行囊中摸出了一张银票来:“六百两?”   “这……”   这银票被摸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也明白一切的答案就在信里面藏着。   就像是近乡情怯,把信拿在手里的时候凌霄忽然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既不拆这信,也无心把信交给任何人——其实谜底已经写在谜面上,凌霄却还是害怕,害怕最终的答案和自己奢望的不一样。   “姑娘家总该有自己的嫁妆,才不至于受人欺负了,这钱我留来无用,你且拿好……往后,便当做你从未进过教坊,也没有我这个妈妈。” 第96章 风光长向青山讨 芳草云章为表照    第96章 风光长向青山讨 芳草云章为表照   刘姣安摊上这样一个父亲固然是不幸的,只是事情闹大了,想掺合进来的人便多了,于是刘姣安便也幸运的逃过了以子告父的板子。   “姣安儿,为父养你吃喝,你竟是这样报答为父的么?勾结他人,构陷为父,陷害刘家于不义!”刘父能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许久,即便是当堂也没有轻易失去方寸,甚至还能一如往常的质问起自家女儿。   “父亲,如今人证物证具在,父亲又何必抵死不认?父亲这些话不该同我来说,该同那数千灾民说,该同那洪水中的冤魂冤魂说,该同那无辜牵扯其中的朝廷命官说。”   三恒的背叛是为了生存,刘姣安对于后面又被三恒放走,谈不上感谢抵掉怨愤,却也给了自己一个彻底放下和三恒之间旧事恩怨的机会。   可清淼的死,才是真正意义上让刘姣安对父亲寒心,感受到父亲对旁人性命的冷血——人命也好、贫富也罢,未曾真正体会过的刘姣安原本对父亲的恨是浮于道德标准的,正是清淼的死,让这一切变成了切肤的痛。   就像是刘姣安说的,人证物证具在,这件事又因为有人有心扶植张殊文做自己的势力,轻而易举的上达天听。   于是刘青显早承认便是少受些苦。只可惜刘青显不算个聪明人,等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干人犯当中最惨呃那一个,再次见到刘娇安的时候,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怎么?你以为你嫁出去了,抄家问斩便轮不到你了么?”牢中关的都是要秋后问斩的死囚,刘青显见到女儿进来,自然而然的想到后者也逃脱不了,“你嫁的那分明就是姓程的那个探花郎的义妹罢……你不想知道是谁告诉为父的么?”   刘姣安只是抬眸看着眼前的刘父刘青显,任由后者发泄,半晌没有还口。   死到临头,刘父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得不说出口的恶心话说给自己女儿听,四周只剩下呻吟的时候,刘姣安张口戳破了前者维持了许久的伪善:“爹爹,你说你是为了母亲,为了我,为了刘家,可是父亲你可曾问过我们的意见?”   “得了父亲你的荫蔽,自小不愁吃穿,所以我也有愧于那些死在你手底下的人……可是我今日不是来坐牢的,只是来看看我这位能将话大言不惭的说出来的父亲,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次沉默的是刘父。   “你不该这么聪明的。”   “可恨你不是个男儿,不然若是有你这般聪明,如今的状元郎就该是我刘家的。”   因为不聪明,所以就要去找投机取巧的小聪明害人么?刘姣安听出了父亲言语背后那荒诞的逻辑。无非是用人生而不同,天道不公来掩盖自己肮脏的心……   “随便父亲怎样想罢,只是这估计是你我父女最后一面,问斩那一日,我不会来京城了。”   如今的彤彤是另外一个人,曾经偌大一个刘家,如今却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萧条冷清,或许在刘父看来,刘姣安靠着“大义灭亲”留了自己一条性命,狡诈而无情。   可其实生死对于此时的刘姣安,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异——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刘姣安的心,死在清淼倒在她怀里的那一刻。   “你不后悔么?原本你定能锦衣玉食一辈子,如今还要自己去谋生存,你又有什么本事让自己活下去呢?”   刘父似乎忘了,刘姣安和管殷在小院生活的那段时间也能自给自足,至于那些不顺遂,还不是他刘青显为了同女婿较劲,自己给女儿找出来呃麻烦?   “那便不劳刘大人费心了。”刘姣安方才说的最后一面,不只是不想再见,无缘再见,更多的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刘姣安彻彻底底的不再将眼前的人当做父亲。   “自从知道真相,我每日夜连觉都睡不安稳。”   “我也想过为了偌大一个刘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想过毁掉他们找到的证据,或者劝他们遮过此事……”   可是程勉的死,可是清淼的家人,都注定了刘姣安最后的选择。   “刘大人,那是千千万万家,难道你梦里就没有梦见过他们么?”   “那个年轻的程勉,没有在你的梦里念过自己的父亲么?”   “你看见清淼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本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两个人?”   如今的刘青显原本就因重刑变得虚弱不堪,刘姣安这几句话并不血腥,也没有刻意夸大来恐吓刘青显,只是后者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轻而易举的被压断了。、   刘青显就这样跌坐在地,一双灰败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刘姣安的时候,却发现后者眼中的光甚至比自己的还微弱。   “刘大人好自为之罢。”   刘姣安如同来时一样轻飘飘的离开了,仿佛被判了秋后问斩的不是自己的族人,仿佛那些世人诟病的“以子告父,苟且贪生”都不是说自己的……   “你……”   刘姣安没有停步,刘青显也没有再把未尽的话说下去——某种程度上来讲,父女两个人总有些意想不到的相似。   “这刘青显作恶多端,却有刘姣安这样一个好女儿……若是做父亲的能够及时悬崖勒马,刘家又那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张殊文那边替刘姣安传信回来,说是后者不日就要回转徽州府境,要程衡等人多照顾刘姣安呃情绪。   阖族抄斩,即便是毫无关系的人听说了,恐怕都要哆嗦上一阵子。更何况是与之血脉相连的刘姣安?   “其实姣安和刘父还是很像的。”   见程衡向自己投来不解的目光,管殷不紧不慢的解释起来:“两个人做事都不留余地。”   “那到确实。”程衡点了点头,顺着窗子旺见那黑白相接的墙,“只是刘姣安的不留余地是黑白分明的,可是刘父却更像是这扑火的飞蛾。”   “一个是自私的,一个却是不在乎自己如何的。”   显然,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这样短短两句话就能够说得清的,只是在为人这件事上,程衡和管殷更偏向于刘姣安罢了——至少,她能够放得下满园耳朵富贵,给无关的人讨一个公平。   “你难道不回京去了么?”管殷蓦地开口。   “或许等刘姣安回来,或许等着皇帝有心提拔……谁知道呢?”   “那个从二品的京官不是有意……”   “哦。”说着说着,管殷也就明白了这件事为何会这般顺利,看起来是背后有人做了利益交换。      “总归为一方百姓讨了个公道,到时候查一查河堤,好歹能避免当初那样的悲剧重演。”程衡不适合做官,做成了一件事,便不再去想什么下一步,更多步——他概念里的为官之道,只有在戏本子里才行得通。   只是这一次,程衡凑巧的遇上几个清官,遇上几个还没有坏透呃官,于是才能把戏本子上才敢有的节奏和转折放到了现实中来。   其实有时候,管殷看着历史书,也觉得这样那样的党争实际上幼稚的很。成败有时候并不在长久的布局之中,而就在这一念之差……   “如果能够不掺合进去就再好不过,只是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程衡脑子不笨,只是与这些人打交道,哪怕是个清官,能够在官场上生存到现在,也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说实话,程衡觉得没意思,觉得辛苦,觉得……还不如手机好玩。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望出去:凌霄在外面逗弄那棵凌霄花呢。   “就这样回去的话,你难道没有落差感么?”   不论是个梦,还是靠着原身程见微,好歹如今也是个新科探花郎。这对于一个编导来讲,也算是将国内大奖宝蓝之后才能比得上。   管殷可不觉得程衡回到现代,会没有落差。   毕竟自己也想过——若不是在这里不能把自己心中那些属于新时代的真理说给学生,这个尊师重道呃环境对于管殷来讲,总好过学校里面,一点小问题都要被找到老师身上去。   今天是调个座位,明天是因材施教,后天是各种活动的站位……老师做了太多不应该是主业的事情,太多该用在教书育人上面的精力,都被用在了应付一些特殊家长和领导上面了!   “反正做官也是为了老百姓,为了有个可以发出自己声音的地方,那我们写剧本、做导演,又有什么区别?还能多沉浸在几个不同的人生里,好反思反思自己,什么地方做的不像是个‘人’。”程衡耸了耸肩。   “那如果再有像是那天桥头上那种事呢?”   在这里,无论是一封信写给张殊文,还是张口求一求那位从二品京官,处理起来都不过是二人一句话的事。   “又不是处处都是那样的无良商家。”   “更何况,我不是遇上了你们?”   “而且……他们自己违约的话,景区应该也对他们有对策。”   景区、商家……被两个人从口中相继吐出来之后,又一次默契无比的收回目光的二人,后知后觉的有些脊背发凉。   这些本应该无比熟悉的词汇,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般陌生。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去。”   青山还是那个青山,远远看去,完全可以忽略那些后世才有缆车、步道,黄山依旧是黄山,只是古今数百年,物是人非……   “回去,回去把你们那个剧看完,这次我倒是更有兴趣了。”管殷点点头,认可了程衡的话。   至于有兴趣的是什么,显然不只是剧,也是写出这个剧的人。   长云缠上青山,来去又复返。鸟鸣阵阵,唤起炊烟袅袅——这样的静谧,待一时尚且觉得趣味无限,可是时间久了,便又觉得孤寂的可怕。   因为青山能够坚守数百年的不变,往往是人做不到的。多少人见异思迁,今天做的是“人”,明天就渴望成为“鸟”,甚至只想躺在阳光下,做邻家那条看上去无比悠闲的大黄狗的人,也不是没有。   “凌霄花又快开到时候了。”门外的美人可比凌霄花美,管殷记得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身侧陪着自己的还是刘姣安,“你说那张殊文当真……”   “当真不当真,至少她当下也还算是幸福。”   程衡写多了美好的设想,于是便更知道现实的不如意。张殊文心里、眼里是有凌霄的,这毋庸置疑。   可就像是刘姣安说过的,父亲原本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她也曾听着父亲在祠堂中立下誓言:为官必然不敢草菅人命,为商人必然不敢唯利是图,为学必然不敢荒废时光,为人必然不敢为非作歹。   但现如今看看。   刘青显暗地里的生意,哪一个不是捞尽了油水?   刘青显当年在私塾里学到的东西,早都进到了狗肚子里,才成了如今这样的黑心。   做官没做好,做人便更不用提……终于,刘青显最对不起的是当初站在祠堂里的自己。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   晴空朗朗,甚至程衡也只能照见如今的自己,三年后、五年后,回得去、回不去,到时候的程衡又会成为怎样的程衡?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可惜人能做成山水的又有几个?”   窗外的凌霄花开的实在是艳丽,闹怕太阳高升,垂头的凌霄花依旧是橙红橙红的,和水墨般的近景,青蓝无际的远山都显得格格不入。   “你们不出来走走么?”   其实管殷知道,自己和程衡是应该出去走走的,尤其是去看看程勉家人。   只是,即便刘青显一干人犯就要秋后问斩,也换不回那个活生生的程勉了。做父亲的,真得能够放过同样把儿子逼上绝路的自己么?   “我看那边有一户农家,刚才那位夫人见了我好是热情,你们应当是认识的罢?”   原来凌霄已经走远又走回来了一趟,原来凌霄已经遇见那对夫妇了。   管殷和程衡明白自己二人想躲也躲不开了。   “他们还请我有时间去坐坐……我和他们说,你们还在家。” 第97章 归故地今非昔比 望天边月明星稀    第97章 归故地今非昔比 望天边月明星稀   “我知你们忙,便未去打搅……不知这位姑娘与你们是何关系?”   刘家的事有了定论,回到小院的管殷也终于可以以姑娘家的面貌示人。来见程家老夫妇,二人并没有过分的讶异,从善如流的问起刘姣安和凌霄来。   “夫人,凌霄是我二人同姣安的好友,这段时间随我们同住。”管殷开口,并没有用“新科状元郎心上人”的身份介绍凌霄。   程家夫妇没有问及,管殷便也没有说明凌霄靠什么为生——这些时日来,管殷早便明白,二人看不起的并非是原身“教坊中人”的身份,而是好男儿自甘堕落,靠着姑娘家维生,不知进取。   可如今凌霄已经不是教坊里的歌女,自然的,管殷也不想凌霄因为这一重身份被人区别对待。   “这是那位……”   “程先生?”   “是新科探花郎程先生,却不是教书的那个程先生。”早就听闻程勉父母的故事,程衡相信管殷的识人,明白在夫妇二人这里,一切都是可以据实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程勉的一双父母笑得自然,“当真论起来,你二人倒也是般配。”   程衡的目光随着这句话一起望向了管殷,后者别过头去,并没有回应程衡目光里带着的询问。   “我的好夫人,你这般年纪,哪里知道人家小姑娘、小郎君之间的心思?便不要乱点鸳鸯谱了!”人多了,偌大的院子沾上了人气,就连程勉的父亲都开起了玩笑。   “夫人,管姑娘是我义妹,是我恩师之女,鄙人同关谷娘之间,只敢有兄妹之情。”京城里拒了婚,管殷便只能做自己的义妹,不然程衡扛不住的压力,也会毁了管殷。   这不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所谓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也无非是安抚百姓的一种借口。   两夫妇对视一眼,幽怨中交杂着属于两个人这数十年恩爱的浓情蜜意——这样纯粹的情志并不多见,京城那个从二品京官家中便没有。   有时候人正是如此,拥有的越多,也就越发的膨胀,想要的不再只是眼前这一切。   “说起这般配来,之前与你在一起那位……小姐呢?”   “我记得,似乎是刘家的小姐?”   “她可是回到刘家去了?”   乡村里消息闭塞,夫妇两个又守着这一隅偏安,将自己的一切情绪掩埋在沉厚的土壤里,对于新科前三甲都不清楚,当然也不知道刘府如今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提及刘姣安,程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刘家的事情和程勉的死有着解不开的关系,自己也曾听管殷说过:程父心中解不开的一道坎便是程勉的死。   分明原本不是必死的结局,却因为父亲的不信任,上位者、长辈,所谓的忠孝……限制住了程勉对于生的渴求,终于让人葬身于滔滔洪水之中。   程父并不是真得想要儿子如何功成名就,只因为自己是父亲,只因为不想程勉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最后,是一场天人永隔。   “刘府被抄家了。秋后问斩。”管殷只挑拣了其中能说的那一部分。   “姣安大义灭亲,算是功过相抵,想必不日还能回到徽州来。”   有着这一道“忠孝”的枷锁,程勉一双父母也不好评价刘姣安的作为——照理来说,身为子女,是应该……   “原本姣刘安是该替父隐瞒的,只是刘青显做的事害死了太多人,朝廷也因此网开一面,免了刘姣安百杖之责。”   国在家前,忠在孝前。如此刘姣安的作为倒是可以被理解了。   “原来如此。”程母点点头,“那姣安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程父心中苦闷逼死了孩儿,而这边刘姣安又是亲手将父亲一族送上了斩刑台,身份倒置,程勉的父母便难免想起自家孩儿来……   也正因如此,管殷并没有在一开始就提及刘父刘青显举家被抄家的根由就在当年那一场水患上——不只是不想要程家夫妇想起旧事,同样是不想要夫妇两个在得出自己的答案之后,还要顾念,可是为了一己之私?   “贪赃枉法,罔顾百姓性命,刘家如今的辉煌,离不开刘青显当年造的孽。”顺着管殷的思路,程衡总结了下去,“如今认罪伏法,也是天理昭昭。”   一番寒暄过了,三人也并未久留,回到小院各自歇息。   三日过后,一封比刘姣安没有只早到了半天的信寄到了小院,只说刘姣安回程来见管殷三人。   及至明月登青山,红日衔归鸟的暮色时分,日月当空,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小院,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姣安。”   “刘姐姐。”   “姣安姑娘。”   接连的三个不同称呼,将刚才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刘姣安定住,抬眼看见那棵开得明艳的凌霄花,才恍觉自己回到了人间。   “管姑娘、程先生、凌霄姑娘……诸位久等。”   众人看得出,如果可以,刘姣安实际上什么话也不想说。小院太热闹,并不适合此时的刘姣安——或许三个人应该早早的搬离,给刘姣安留个清静。   “一路舟车劳顿,早些休息罢。”   凌霄早就打扫好了屋子,如今管殷住进来,实在还是太拥挤了些,程衡在这里更是不方便,只能趁着天色尚不算晚,到程家借住一晚。   是夜,三人无话,到了程家的程衡,除却寒暄,也未与程家夫妇过多攀谈。   夜幕深深,凌霄盛绽。橙红的,像是天上的太阳落到了花瓣上。   凌霄留下来照顾刘姣安,管殷回了私塾——四个人极其有默契的选择了自己该去的地方,甚至没有任何额外的沟通。   “新科呃探花郎,你可要自己为他们讲课?”管殷难得又片刻是放松下来的,同程衡打趣到,“如今学生们也该知道我是个假冒的……”   “只是,我脑子里的知识不是假冒的。”   程衡被管殷的话逗笑,却不知后者竟然还有这样一面:“你的剧本也可以放一放了,我回来便有时间来做了。”   “管家的事解决了,这个故事也早就结束了……你如今打算写些什么?才子佳人?保家卫国?又或者是闺怨?”程衡的意思,还是希望自己去教书,管殷听的明白,却不敢保证私塾里这些学生的家长愿意。   就像是现世的家长们追求名师,都希望退休的特级教师给自家孩子上课——有经验,有能力,一定能够教出好成绩。   这个时候的父母也必然是一样的,一个新科状元郎,一个刚才翻案的罪臣之女,即便是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做父母的会选择哪一个。   “可是我们这些学渣都知道,学霸们自己能够考好,同样的东西讲给我们听,我们是不会的……就像是你那一套套的讲法,我戏台子上演雅那还可以,装久了,自然而然就露馅了。”   “名师未必是明师不是么?懂道理的,都应该找一个明师才是。”   话是这样说,可是在名师里找个明师的难度,显然比随便在路边扒拉一群人,找一个明师出来的几率高……   只是,学生们还是来了。   程衡和管殷收拾好之后没多久,学生们就陆陆续续的回到了私塾。   “先生。”      管殷依旧是女扮男装。哪怕众人其实早就是心照不宣,知道先生的真实身份乃是新科探花程见微的义妹。   “恭喜先生,贺喜先生。”   学生们来了,还带着礼物。不是什么三节两寿,管殷也觉得有些讶异。   “不知我这喜从何来?”都知道大登科的不是自己,这小登科也离自己千里之外,管殷一时间想象不到学生们在贺喜什么。   “恭喜先生父亲沉冤昭雪。”   哦,京城的消息在这些商人们之间传的倒是快。说来也不是什么奇事,有官商勾结为恶的,便也有身后傍上一位大官保定前程的。   因而这样的消息在徽州府迅速传开也不该是意料之外的。   “同喜同喜。”   “先生,我们又喜从何来?”   “徽州府自此海晏河清,时和岁稔,难道不是一喜?”   “素清黑白,乾坤昭章,难道不是一喜?”   私塾里片刻的热闹之后,又恢复到原本的宁静,只有毛笔与宣纸相互摩擦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   管殷也终于能走出来,在院子里面望着天。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为什么还是回不去。”   其实从始至终,管殷都是想回到现世的。   会因为教师的身份,一定要做对得起学生时光的先生。   会因为现世的身份,一定要把那一点点可以说给学生听的“正道”说给学生。   也会因为同为女性,对千千万万个姑娘有着无尽的悲悯。   同样的,程衡也是同样的。   “如果真的回不去,你打算怎么办?”   管殷不会经商,也不可能一辈子这样顶着个胡乱的名头把书教下去。今日可以有师生情,可以念及管父旧日的作为,明日呢?这个时代不允许女先生这样堂而皇之的存在。   程衡不想做官,那些尔虞我诈不是看不清。可上去了便退不下来,想要靠着写剧本娱乐今上,也不是什么正道——恰恰也是许多人诟病戏曲行业的。   哪怕《优孟衣冠》是讽谏的手段……   “管殷,你打算怎么办?”   两个人都在沉默,程衡自己也是思绪万千,可还是促催了一句,想要从管殷这里寻来一个答案。   “天地之大,总有活下去的办法,如今……便是教好学生。”   “你呢?你又有什么办法?”   “我现在理解了你那句话,回不去,回不去……”   程衡此时此刻口中的“回不去”显然并不是回到现世,而是被迫一步步推到了那个位置上之后,程衡想要退下来,已经没有资格自己选择。   “若是原身能回来就好了,虽然程见微的想法一定程度上保守,但也是很有朝气的。他是适合做官的。”   “嗯……”   隔院又传来一阵枇杷香,悠远、安然,就像是这个那个小院、这间私塾、像是管殷和程衡——表面的样子。   “且行且看,莫要杞人忧天。”   “车到山前必有路。”   抬头看去,黄山不远也不近,只要想看见,似乎就在眼前。数千年来的泥石流、滑坡、天灾人祸,青山还是青山,青山依旧在那里。   或许改变了山势,改变了姓名,可青山就在那里,依旧是自己,山上有松,任由清风来去,倦鸟归林。   同在青山的照应之下,小院干净的白墙照着一双佳人的影子,过分的青白,到要人觉得有些孤寂……一对影子嵌在一起,分明是两个人,让人看去,依旧是形单影只的模样。   “凌霄,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么?”   “我如今也无处可去。”凌霄明白,妈妈给自己的那些银票,既是嫁妆也是诀别。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凌霄并不想动那些钱。   “若是……”   “我怎么会嫌你碍事。”刘姣安预料到了凌霄想要说什么,先一步堵住了凌霄的话,“邻家的夫妇是好人,我如今无颜去见他们,你若是闲来无事,多去同他们排解排解。”   “这样你不至于无聊,他们也得个慰藉。”   这是刘姣安一连几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却不是为了自己。   “我有什么好闷的。”   猛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篱笆上的凌霄花,凌霄看到了更远处的山。   “倒是……远处那山,我想去见一见。”   “你没去过?”   “当然没有,我第一次出远门,离开教坊的时候,还是为了给殊文送钱去。”   “你去寻……”   “听闻姐姐的表姑姑在那边的山上,为何姐姐不与我同去?”凌霄是个知冷知热的。在教坊这么多年,最容易看懂的,就是人的喜怒哀乐。   人心是一辈子也看不懂的,但情绪,只需要一个字,一个表情,甚至是缓缓放下的手。   “表姑姑可能已经回去齐云山了。”   “那我们便去齐云山。”   “你看到的那座山,是黄山,不是齐云山。”   “山嘛,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我想去看看。”凌霄内里还是个渴望自由的活泼姑娘,“我看到了什么,山才是什么。” 第98章 山宁人静炊烟在 小巷传香何处来    第98章 山宁人静炊烟在 小巷传香何处来   “你是个好姑娘,姣安儿也是……人又选择不了自己生在何处,她能做的选择,都已经做的很对了。”   凌霄在程勉父母家中坐了许久,程勉母亲招待着吃喝,又与姑娘家说了些体己的话,半晌见凌霄要离开,好说歹说塞了不少刚做的饭菜。   见又是凌霄一个人,程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上面这一番话:“至于姑娘你,双亲皆亡怎么不可怜。”   “若是你不嫌弃,我夫妇二人见你投缘,往后出嫁,你便从这里走,权当我们是你家人。”   凌霄嘴甜,也麻利。当然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有人真心待她。   “凌霄家世不好,怎敢高攀。”恐怕二老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轰动了京城,新科状元郎要娶的教坊女罢?凌霄对于这个身份,到底是介怀的。   哪怕已经出了教坊,可世人言语可畏,越是真心待她的人,她便越不想与人添烦恼。   “谈何烦恼,我夫妇二人老来得子,亲子早丧,倒是希望身边能有个说得上话的承欢漆下,也算是一件乐事。”   “凌霄的过去不好,不敢玷污门楣。”   “既然你口中那些不好已经是过去,如今便是如今,往后便是往后……你看,就连那山上的松云,每天都要变换一个模样,更何况是人?火炼真金,留下来的才是最宝贵的存在。”   看得出凌霄的回避,老妇人没有再提,又叫自家相公取了些才做的酒酿来,一道递给了凌霄:“也罢,你自己如何想法我们也不逼你,这酒酿你带回去与姣安儿一起吃,两个姑娘家到底不容易。”   “你若是有暇,也该劝劝她,往后的日子便是自己的……”   “终归她那个爹待她,也不过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便是有感情,往后也该过自己的日子。”   面对管殷,老妇人没有这么多话。因为人年纪大了,看得出来谁是那个真正能开解自己的,谁又陷到了自己的过去里面难以自拔。   “这太阳东升西落,星移斗转,我们能见几十年。”   “远处这山又看了我们一代代人新人换旧人。若是它可怜人生苦短,早就地崩山摧。”老妇人并不是不懂书文的,每一句话带着人生,也含着哲理,“总该往前看,往上长。”   “是。”   老妇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上凌霄的,一下一下的轻抚着,目光中带上了长辈对晚辈呃慈祥和怜爱。而后者此时正站起身来,泳衣胖的布擦过桌子上的水渍。   “好。”凌霄接连两句话应下了老妇人含着忧愁的劝告,却依旧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应。   除了院门,凌霄回望过去,程家门前没有什么攀附墙壁的凌霄,倒是一棵枇杷树透着香气,看上去很是结实——不像是凌霄花,墙倒了,凌霄花也就跟着坠落在地上,无处攀援。   终究不该像是凌霄花。空有一身美貌,却不得不攀附在其他事物上,也没有自保的手段。以至于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只能随风就雨,成了一件美好的摆设。   凌霄心里蓦地升起主意来,只片刻,又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想甩了出去。   “不会的,不该的,他还专门来看过你不是么?”终究是一句又一句的话在凌霄心头埋下了种子。   从始至终想要离开的教坊,如今反倒成了凌霄心头最安稳,没有风险的那一处,   走出来,选择了张殊文,凌霄几乎绝了自己的退路……   昨夜的雨铸就了远山的氤氲,却也让眼前的路变得湿滑泥泞,凌霄蹙着眉,踮脚踩过去,千小心万小心,一脚落得稍微重了些,便在地上留下一道长痕。   堪堪站稳了身子,凌霄心有余悸的向后望去,看见地上浅浅的小水洼里正倒映着粉墙黛瓦,也倒映着远处青山——好一番人间春夏交,只是愁人心头不明朗。   抚了抚胸口,凌霄继续向着小院的方向赶路。所幸到了院门口,手里面呃饭菜还完好,热腾腾的酒酿还氤氲着蒸汽。   凌霄的衣摆蹭上了淡淡的泥痕,整了整衣冠,凌霄的目光又难免投射到了墙上的凌霄花上。雨大娇花,一地落红,也不知能否像是那首诗一样“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又或者像是妈妈唱过的那首词写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白叫娇花滋养了绿叶,来年再放,却又不是这些花,赏花的人也已经不是自己……   或许就像是程老夫人说的那样,孤独久了难免会伤春悲秋,凌霄身边有人陪着,程老妇人和程老爷相依相伴,却有太多的不可说,终究还是苦闷了自己的心。   “凌霄,回来便进屋来,外面刚才下过雨,休要受了风寒。”刘姣安除了话少以外,往日里要人心头发暖的话却是一点也没有变。   好像刘家的罪就像是当堂判下来那样,并没有影响到刘姣安分毫——甚至,属于刘姣安母亲的嫁妆,还被留给了刘姣安。   “好,这便来了。”可凌霄看得出,这一切并不像是表面这般模样。   就像旁人眼中自己的娇羞、彷徨、迫不及待,实际上都藏着自己说不出的忧愁——门前那棵凌霄花,可有人问过它的感受?   蒙蒙的细雨又来催人沉眠。   私塾里的一天终于进入尾声,闲的无聊的程衡自然不会少了来骚扰管殷一番。   两个人之间依旧是心照不宣。正如程衡所说,在这个时代里,自己和管殷之间的身份关系,容不得两个人的情感更进一步。   若是当真有机会回到他做戏曲编导,她做中学老师的现世去,两个人的情愫能有怎样的交代,也只有交给时间和一切的未知。   “想手机了,也想那些垃圾食品了。”   今科的进士都不算多出彩,皇帝还没有想起来有这么个探花郎,也没打算好给程衡安排在什么位置上,程衡干脆趁此机会偷闲。   “怎样才能回去……我好像闻到茶干的味道了。”程衡的思维很跳脱。   毕竟是做编导的,要逻辑缜密,也当然不能少了天马行空。比起管殷,其实程衡自己的模样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褪下了在这个时代被迫安上的外衣,两个几乎没有怎么接触过社会的青年人,其实有各自的幼稚和软弱。   学着老师的模样教书,为了一腔热血撑起一台戏……却不得被迫展现出来一份成熟。   有了稳定的收入,管殷所幸将剧本一事推掉了——程衡能写出来的东西,难免在什么时候就揉满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少做少错,少说少错,这句话是没毛病的。   尤其是在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的境地下,想要活下去,先要收敛起自己的锋芒。      对方显然也不算惊讶,之前的剧本足够演上一段时间,更何况戏台上照程衡的话来说,那便是“常演常新”,双方算得上是好聚好散,没有闹得和程衡与黑心老板之间那么僵。   “想吃豆腐干了?”   人一闲下来,嘴里边总觉得没味道。当然,管殷也知道自己这一代人无非是闲的时候嘴边想要有些零食嚼着,不闲的时候,也希望自己能够有些小零食吃着。   字豆糖这种很甜的吃食吃不多,香干是个不错的消遣。   “那就出去转转。”没有寒假暑假那么长的假期,就算是端午、清明也是还没有休息下来,便又要继续教书。   管殷在私塾的院子里呆久了,也想要出去走走。   原以为在这里没有手机,无聊便是见山见水,却没想到做个教书先生竟也有比当老师辛苦的地方,借着程衡的想法,原本只想着出去的管殷,也找到了目标。   不远处,老婆婆站在屋里,门口摆着摊,老爷爷叫卖着香干,一时间要程衡有些恍惚。   小时候的故乡,也有这样一处夫妻店,自己百吃不厌的香干就是从这家百年老店里买的……所以,一个世界,又一个,程衡喜欢的哪里只是香干,分明是那个固守在那里的味道。   有这个味道在,好像一切就似梦似幻,无论回不回的去,好歹知道自己像是活着。   “买么?”   “买些吧。”想明白了,其实眼前的香干也就不那么诱人了。   琼林宴上山珍海味,现世也从没少过天南海北的吃食。这香干越嚼越香,可底色却是淡淡的苦咸,像极了困在时间里发愁的人。   “好。”看出了程衡的犹豫,管殷并没有买太多。   只是目光扫过有些幽深,又黑洞洞的屋子,看见蒸汽赋予墙壁的斑驳的色彩,管殷又寻了个理由多给了老夫妇半吊钱。   老夫妇说什么也不肯要,管殷和程衡推了几次,终于还是在前者的坚守中败下阵来。   “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安然自得,乐在其中。”   夫妇两个显然不用有京城那个从二品京官的烦恼。   到如今,程衡和管殷一番推测,也早就分析出来教坊背后的利益链条。   原本也是个教坊女爱上应试书生的故事,可偏偏如今的教坊妈妈激流勇退,留在了徽州。   两个人的情感也逐渐的磨成了记忆里一个平面的烙印。这辈子忘不掉,可却早已经变了质。   教坊妈妈借教坊四通八达的消息渠道,将故乡的消息传递给那京官,助其打下基础,以得青云直上。   另一边,以旧情为名,做了这教坊的后盾——这才让这么多姑娘不用买身,凭着一身本事待客。   也让原身管彤彤藏匿其间这许多年,刘父刘青显却并不知“殷云山人”的真正身份。   如此说来,这要剧本的人与谁相关,也就更为显而易见。无非是棋局上的棋子,有用的时候,便好生活些。   “管殷,你想没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该怎么办?”   想过,却不敢想下去。这是管殷心中的答案,可同样是不敢说出口的。   “避谶。”管殷口中默念了一句,并没有把心中的答案说给程衡听。   管殷本身是不迷信的,到了这种事情上,却也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你说,如果我们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答案的另一边更可怕。如果死了也回不去,那又该怎么办。   看小说的时候,谁没想象过自己或许也有穿越做男女主的那一天?程衡看“文抄公”类型小说的时候,想穿越回回去,先汤显祖、白朴、李玉渔一干人等写出他们笔下的人物来。   甚至改一改,把后世觉得看不下去的桥段通通改掉,让经典趋近于所谓的完美。   管殷也想过自己穿越之后,能够靠着对历史的判断,成为一大谋士——静下来,又觉得历史的进程从来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改变进度条。   “不敢死。”管殷如是说着。   “青山招风雨,也依旧矗立在那里,我们总不能轻易的言生言死罢……”   又是良久的沉默,最后两个人将这个时候的愁思全部归功于窗外“噼里啪啦”的雨,闷闷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其实好歹这里的师生关系好得很。”   好么?京城里的师生关系可是怪得很!   “其实或许我写个剧本也能名留青史,前人写的太全面了,我们想要创新,总跳不出原本的套子。”   能么?先于这个时代的文艺作品往往才是后世传唱的经典,可是在当下,总得有口饭吃,才不至于饿死——不至于像汤显祖一样,写了一梦,被封建礼教在地府打板子。   两个人自己说出来都不信的话,却说给了对方听,好歹也算是一种鼓励……   窗外的雨蒙上了远山,远山扬起弯弯绕绕的雾气,不知是人家炊烟,还是香火腾云透天地,终归带着一种不切实际的美。   “忽然想去黄山转一转,梦里见多了,分不清什么是梦,有些怕什么是现实。”   在这里呆久了,除了内心的向往之外,还分得清自己属于什么时代么?   程衡的话意有所指,而管殷似乎同样听懂了,抬起头看向天井,天井外不确定何方的山,点了点头。 第99章 闭琐情早自登程 逃红尘非是人生    第99章 闭琐情早自登程 逃红尘非是人生   春雷过,夏雨长,风过无颜,唯有青山常驻。   仲秋的月衔长了孤影,管殷和程衡借着看望程家夫妇的借口,顺带拜访过刘姣安和凌霄。   “今日买了些河溪里面捉来的小虾,你们尝尝合不合胃口。”刘家一干人犯秋后问斩,整个徽州府都传得沸沸扬扬,对于刘姣安的作为亦是褒贬不一。   有人称赞刘姣安的大义灭亲,才当真是将寻常百姓放在了心头。也自然有人站在孝道的角度上,批判刘姣安应当替父隐瞒,又或者干脆一同赴死。   刘姣安现在这幅模样,显然没有被外界影响到。管殷看着很欣慰,伸出筷子去夹了一只虾上来,清清甜甜,味道很不错——同样的菜在管殷在现世也吃过,不过重油重盐,虽然香,但是失去了本身的味道。   小院青山景,河溪的腥咸,变成一缕混杂着泥土和云雾的气味漫到鼻腔,管殷觉得这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家里没有太多油盐,你们将就吃。”短短的几个月,凌霄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一间乡间依山而建的小院的生活,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身份。   徽菜油盐重,寻常百姓家在这个年代,买不起什么肉,盐也是一样。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聊了些许近日来的闲情琐事,谁也没有向刘家的事情上面提,也没人去惦念管殷和程衡如何回到属于自己呃世界——天上的圆月本就照着圆满,照理是不该将情绪牵缠到诸多分别上来的。   程家夫妇提了条鱼来,原本坐下四个人都拥挤的屋子里,站下来六个人。   “去我家罢……空空荡荡的屋子,也缺些人气。”程父不擅主动,只是几个孩子看的久了,心里又缺了一份儿女绕膝的欢笑,便也好意思张开口,“这么小的院子,这么多人哪里坐得下。”   “况且,你们去了,总也能热闹些,我同夫人……也想听你们多说说话。”   别别扭扭终于把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程父压在心头的一口气也终于散了出来。谁都知道,当年呃事没有如果,但……如果可以把心里的别扭直接说给小辈听,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如今的模样。   桌子上的菜本也不多,搬起来并不难。两个姑娘平日里的生活算不上清贫,可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上些有鱼有肉的菜。   六个人把饭菜搬过去,一路上甚至可以停下来望望月,看向身边的人。   “家里有些菜,我桐夫人吃不完,你们也一起吃些。”   这下里总有重油重盐的饭菜了。   “你吃的下那臭桂鱼么?”坐在一处,程衡放下筷子同管殷念着。   “吃不下。”   “我倒觉得好吃的。”   徽州的臭桂鱼,长沙的臭豆腐,北京的豆汁儿……都是现世著名的“臭”味儿食物,游客来了一定要尝上一尝,本地人却未必接受得了。   “趁热倒也还吃的下去。”管殷把刚才的话圆了一句,“可我确实闻不来那个味道。”   管殷似乎是想起了臭桂鱼弥漫开的气味,蓦地蹙起眉来,看着眼前的食物,都没胃口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很多朋友也吃不下去,倒是总来找我的同学,却有不少吃的下去,甚至是喜欢吃的。”程衡耸了耸肩。   一顿饭,一个月夜,过去的都很快,快到好像几个人刚才相遇,就到了分别时。   “姣安,你保重好自己,明年……”明年自己难道还回不去么?管殷张口,想要约定一个春日,终于还是将说了一半的话收了回来。   “管姐姐不必忧心那么多,这里有我在,你还要担心姣安姐姐么?”   凌霄有时候像是个未长大的小姑娘,没有依靠的时候,却又像是成熟的能够一个人撑起整个家。   “好。”凌霄的话刚好弥补了管殷话说一半的尴尬,后者点点头,侧头给了程衡一个肯定的眼神。   打过招呼,不曾有过多寒暄,管殷和程衡离开了。   晨曦蒙天地,好雾难见山。循着来路,二人走出去不远,转过弯道,便看不见后面齐齐站着的四个人。   “平日里多来同我聊聊天,你伯伯他不会说话,白日里又总去田里,我一个人无聊……你们无事,便多过来。”程母一只手拉过一个姑娘的手,握到一起,望向二人的目光里带着期许。   “你们若是不来,我得了闲便去小院寻,你们终归不能将我这个老人家晾在一边。”   两个姑娘性子内敛,有三分像是自家勉儿。做了事不愿张扬出来——这般的性子是容易吃亏的。   目光撇过刘姣安,见前者已经默然颔首,凌霄笑得明艳,另一只手抬上来,回握回去:“好,夫人来了,我们自然奉陪。”   雨生了寒,山散了雾,云穿在松间,山顶蒙了层白霜。   “秋深了。”   “是啊,秋深了。”   “添些衣服。”   “好。”   刘姣安和凌霄之间的话总是这么少,说明白的时候便止住了。   “你今日不上集市去么?”窗外的日影攀得很高了,刘姣安有些诧异的看向毫无动作的凌霄,“那张殊文要来接你了么?”   凌霄显然有些事在瞒着刘姣安,被问起来,整个人也随之忙乱。   “今日……我休息一天,陪陪姣安姐姐。”凌霄在教坊里许久,不可能不懂得如何说些花言巧语要人身心舒畅,可到了真正在意的人面前,凌霄的口却张不开了。   “是他们罢。”   “谁?谁们?”凌霄四下里望望,好像要从墙缝里揪出一个人来才罢休,伸出手去握住了刘姣安的手,“我的好姐姐,哪来的什么人?”   刘姣安没有躲,就任由凌霄这样握着,握着……直到刘姣安反握回去,又开了口:“他们啊,刘家人,还有当年贪腐一案背后那些人。”   “那些早就该死的人。”   集市里消息最灵通的才得闻消息,还是凌霄一直关照着此事,又点了银子才听到的。   在村子里的刘姣安是何时知道的?既然瞒不住了,凌霄便也不再瞒。   “是,有消息传回来,刘家那些人已经问斩了。”   “你什么时候走?”刘姣安没有再接续下凌霄的话,“如今结了案,张殊文那边总也该不忙了,到时候迎你进京,一桩桩,一件件,倒也踏实了。”   听着刘姣安这话,凌霄没来由的有些心慌。前者甚少这般事无巨细的交代,不知今日是想起了什么?   “姣安姐姐……”   “若是到时张殊文来接你,便问问程家父母,能从程家出嫁,倒比这间小院好上不少。”   刘姣安自然听得出凌霄欲言又止背后藏着的疑惑,也还只是自顾自把话说了下去。      “这小院也是极好的,到程家恐怕太打扰了些。”听过程勉的旧事,心知程父、程母皆是书香门第出身,凌霄便一直有意避着程家夫妇。   自己的出身和过往到底不堪,哪怕成家夫妇未曾因此另眼相待,在凌霄心中却不愿玷污程家门楣。   “程母喜欢热闹,不会拒绝的。”   “哦。”刘姣安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多说也是无益,凌霄应声点了点头,“好。”   “程父嘴上总是不饶人,你倒也不必一直迁就,有时他便是缺个人同他冲撞两句……才能将话好好说出来。”   “近来已然好了不少。”   “好,全听姣安姐姐的。”   刘姣安不在说什么,两个人的生活依旧照常。做了饭,又吃了饭,时常去探望一番程家夫妇。   就这样一熬,熬到了山顶飘雪,清晨走过泥泞的路,清寒吹透了衣料。   阳光照进小院的时分,凌霄猛然间惊醒,环顾一周,也不见刘姣安的踪影。   “姣安姐姐?”凌霄慌张的冲了出来,却没想到一推开门,便看到了一道背影。   刘姣安就在院子里,看着那棵依旧绿油油的凌霄花:“它明年再开的时候,花就更多了,想必也更艳了。”   “是啊,或许那时候我便看不到了,殊文说明年春日就来娶我。”   刘姣安笑了,明媚的像是凌霄花开的最艳那时:“那倒是件好事,时间不会太久了……”   “是啊,不会太久了。”凌霄忽然有些怀念同刘娇安和程家夫妇生活的这些日子。   时光如白驹过隙,进到教坊,出了教坊,进到小院,又要出了小院——好像一切都由不得人,由不得凌霄停下来。   “回去吧,天凉了。”   抬起头,刘姣安望了望山间的云:“方才下了雨,看这天色,还酝酿着一场,你今日便不要到集市上去了。”   “好。”凌霄总是这样听刘姣安的,后者说了,凌霄便应。   就这样,暮去朝来。凌霄又一次没有见到刘姣安的身影,推开门,小院里也没有。   终于在书桌上找到了一封信,上面娟秀的字,写了一行行。   “不是说要开一家小铺,好好生活?为何又要……”   远山层叠,信上写的白岳凌霄听过,却没见过,也不知刘姣安一个人要怎样独自的走过去,找到她的那位表姑姑。   院外的雨蒙的看不见路,就像是贴着人的眼罩了一层纱,甚至连不远处程家夫妇的宅子都看不清。   前面的路,就只能刘姣安一个人走了……   “师叔出门访友前,说三日内有人来寻她,如今看,想必就是姑娘了。”   “你师叔是何人?”   “乘安道人。”小道童不卑不亢的答了,“你若是来寻人的,那便必然是师叔口中要我等的那人了。”   表姑姑能掐会算倒也合理,刘姣安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异来。   “我想要……”抬起头,目光与真武像对视,刘姣安原本要说的话忽然间就都说不出口了。   “师叔说要我为姑娘安顿下来,至于其他的,一定要等她回来再做打算。”小道童打量着刘姣安,一双眼睛里透着好奇,“姑娘先随我走罢,既然姑娘同师叔熟识,那便没错了!”   小道童不达目的显然是不会罢休了。而刘姣安一次开口未果,在小道童面前也没了再次开口的勇气,颔首“嗯”了一声,紧随在小道童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一道到了众女冠所在的丹房。   “你先别走,我去叫我师父来招待你……你别怕,我师父也是个女人。”   “嗯。”小道童的话没来由的可爱,刘姣安再次点头应过,前者便紧捯着步子走到一间丹房里去了。   留在原处的刘姣安用目光四下里打量着。   一来琢磨自己留在这里如何,二来也是想着表姑姑一定要自己等她回来又是何意。   “姑娘随我来吧。”   半晌,丹房里走出来位女冠,年纪比刘姣安的表姑姑还要小上些许,朝着刘姣安点了点头,把人带进了屋。   “姑娘便随我们吃住,晨起若是起得来,便随我们打打拳,解解你这愁思。”   “等到乘安回来,你有什么想法再同乘安去说,到时候是去是留,又有什么打算,全凭你自己也就是了。”   云来朝山,香去送人。刘姣安就这样住了下来,足足半月过去,众女冠都同刘姣安熟络了,刘姣安也将女冠们打的拳学了个模样出来。   “当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乘安料到了她要来,眼见着有半月了,倒也不急着回来……姑娘,你同乘安是什么关系?”   众女冠是茹素不婚嫁的,刘姣安想,这算得是“出家人”,说起表姑姑同自己的俗世缘分,或许……   “乘安提起她有位表侄女,该就是姑娘你罢?”   “这般好年华来同我们虚度这日子做什么?”   一旁的道长推了推正开口的这位,目光又落到刘姣安身上:“也好,你便跟着我们,权当养一养你这操劳多思的身子,等乘安回来,你不愿同我们说的,说给她听便是了。”   “不是不愿,其实……”   不是不愿,是自己不知如何说出口。自己想要逃避这红尘的是是非非,可众女冠皆是一副否定的态度。   到如今,一次张不开口,两次张不开口,终究是没有力气将自己原本的心思说出来了。   “姣安儿,当真是你。”   熟悉的声音解救了有口难开的刘姣安,表姑姑回来了,乘安道人回来了。   推一下我自己的新书《一折百年》,一本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现实题材,后续可能会有相关的实物抽奖嗷,可以期待一波~   作家荐书推了一下好友前运营现在运营的一本书,非遗+民俗的题材,竹编我不熟没办法给到一个非遗角度的评价,民俗我不敢乱碰的太多,也评价不出来,所以诸位大大还是多收藏,多支持,点进去看看符不符合自己口味~ 第100章 真情假意也崇敬 朝暮相惜做螟蛉    第100章 真情假意也崇敬 朝暮相惜做螟蛉   “你现在来做什么?”凌霄知道眼前这个人。   如果没有三恒当初的背叛,或许改变不了那个叫做清淼的姑娘殒命的结局,却好歹不至于要刘姣安彻底没了心气儿。   “刘家的事……我想同小姐最后道个别。”   “可你家小姐不愿你同你说。”凌霄毫不犹豫的回绝了三恒,“你如今出得刘家来,一切若是都安顿好了,你家小姐便从也不欠你什么。”   “是我欠小姐的。”等到凌霄表达完自己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三恒才缓缓的吐出了这句话。   “你欠……”   “如今尘埃落定,我也想带着父母远离过去的一切,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开始……”父母操劳一辈子,三恒知道自己也没钱为他们调养身体,寿数有多长,便全凭造化。   “往后恐怕是见不到小姐了,今朝便想着来正式道个别。”   “当初许多是欠了小姐的,也欠了管姑娘的,是三恒自私,只想着眼前,不知添了多少麻烦。”   “姣安她谁都不想见。”   凌霄自认说的没错。刘姣安既然选择离开,便说已经不愿与任何人再有纠葛——自己同她算是萍水相逢,能得个交代也是属于刘姣安的温柔与细腻。   “求姑娘了,三恒只想最后见小姐一面。”   “你见不到她的。”   “姑娘,我知道小姐不愿见再见我,只是三恒想当面同小姐道个歉。”直到此时,三恒还以为只是刘姣安不愿意见他,一再的央求着凌霄。   “不是我拦着你剑,只是……”   “姑娘,小姐莫不是有什么……”   “姣安她留下封信便离开了。”凌霄的目光重新落到三恒身上,“而后她便去齐云山寻她的表姑姑,至于今后可否有缘再见,我也不知。”   听到这话,三恒猛地泄了气。   “是因为我。”   “这事情怨我……”三恒满腔的情绪无处发泄,想去欠凌霄的衣袖。   离着一尺远的时候,三恒的手又缩了回来:“如果我没有背叛小姐,有那个清淼,或许小姐就不会心灰意冷。”   “可是那个管姑娘呢?”   “小姐自幼同她一起长大,小姐同她情同姐妹,难道小姐连她也不在乎了吗?”三恒有千种万种的不解,可他也明白,眼前的人并不能给他一个答案。   “这世间解释不了的事情太多。”   “我只能告诉你,管姑娘不是当初的管姑娘,所以对于你家小姐来说,对于姣安来说,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   这种事说出去便让人觉得是怪力乱神,可偏偏就发生了,谁也不能用一个梦来解释。   “如今姣安她或许放下了,总之过往的事你也无需纠结。”   “她给我留下的信里说了你,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生活。”   信上确实有三恒的名字。刘姣安即便在万念俱灰之时,也依旧想着身边遇到过的每一个人。   所以她分明值得更多的惦念和美好。      “也特地留了银子,只怕你同父母钱周转不开。”凌霄在前面带路,示意三恒随着她走,“嗯,随我一道去取吧,留在身边也当做个念想。”   三恒显然原本想要拒绝,凌霄此话一出,“留个念想”,倒是让三恒不知如何开口。   一路跟着凌霄到了小院前,凌霄去取银子,三恒便站在栅栏外——时光荏苒,原本他才是站在炸了内的那个人。   天没有下雨,脸上却湿润起来。   “小姐……夫人……”口中黏黏的,像是狠狠哭过一场,三恒几乎张不开嘴,“我……对不起你。”   “好了,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你往后同你父母好生生活,姣安她才能放下心来。”凌霄的速度很麻利,一出门就撞见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眼泪的三恒,“你把银子接过去,往日的事情便都过去了。”   “姣安她待你也不剩什么恩情,你也便不再欠姣安什么。”   银子不多,接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三恒明白:银子里面藏着的是诀别。   “走罢,往后的路都长,或许你同姣安还有再见面那一天。”但恐怕不会再同我有什么交集,凌霄心里如是想着。   “好。”   一切在开始的时候便注定了无法挽回。如果三恒的一切犹豫能够在抉择的时候劝住他,便不会有如今。   可一切已经到了现在,任三恒如何想,如何做,一切都回不到过往。   刘家散了,清淼死了,刘姣安走了,一切也就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凌霄依旧是凌霄,凌霄花依旧攀缘在篱笆上,程家的夫妇也早就悄悄站在远处,隔着路,望向这边。   三恒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程家夫妇趁着此时凑了过来,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凌霄,缓缓开口:“好姑娘,你不要太愁了。”   凌霄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跟着程家夫妇到了程家,程母坐在上手先开了口。   “姣安儿并未曾给你留下银子罢?”   “嗯?”凌霄抬起头来看着程母,“她与我留下了的,况且我自己也不缺,夫人不必担心。”   “我是说你给三恒那银子。”   “那不是姣安儿留下的。”程母几乎是笃定的继续说了下去,“她哪里料得到三恒会不会来?又哪里可能有额外的银子?”   “我……”凌霄想解释,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程母慈爱中带着埋怨的目光噎了回去,“是,是我自己的。”   见凌霄承认了,程母并未再将话题说下去,转而把目光温柔的投向凌霄:“你是个好姑娘,我们想了许久,还是想要和你说。”   凌霄猜到了程母要说什么,今日却忽然不想再拒绝。   “夫人但说无妨。”   “凌霄,你也知道勉儿走的早,我们想让你做我们的女儿。”   程母显然是思考了许久,开口没有任何遮遮掩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你每次都不肯让我说完,今日……既然你肯听完,我便希望你能好好想上一想。”   “好。”   几乎是程母话说完的同时,一个“好”字缓缓的从凌霄口中吐了出来。 第101章 雨落天地涵蕴气 风行山川岁月稀    第101章 雨落天地涵蕴气 风行山川岁月稀   “步履轻灵,深思内敛,心神不要散,但你现在整个人都是散的。”在庙里,没有人会专门为了刘姣安的身份就另眼相待,既然跟着练功,有错的地方自会指点。   当然,刘姣安的身子弱,众女冠心中有数,也不会过多要求。   “你心事放不下就同我说,或者同这里任何一位你想谈的道长们说……总藏在心里,对你自己不好。”   刘姣安总是一副自己早就不在乎的样子,藏给管殷看,藏给凌霄看,又藏给表姑姑和诸位道长们看。   可是藏来藏去,藏不过自己的心。   “随我去歇歇罢。”乘安道人从来不对自己和刘姣安的关系加以掩饰,不掩饰对刘姣安的好,“陪我去喝喝茶,都是诸位师兄种的、采的、炒的,比不得刘家的讲究……”   讲究不讲究刘姣安不知道,可茶一入口,比起平日里喝的,更多几分清冽——高山、溪涧,和人家的小山丘上不一样。   “怎么样?”   “入口很苦,可回甘却很甜。”   “嗯,确实如此。”乘安道人点了点头,“山里比小丘的气温要低,寒湿的天让茶叶长得格外淳厚。”   一盏盏茶,越来越淡,直到四泡、五泡,水里已经没什么苦涩的味道了。   “换些茶?”   “不用了姑姑,这水里还有味道。”山上的茶,一年无非就是那么多,刘姣安自觉心不在焉,不想糟蹋了这天生地养的好茶。   “所以,你要知道,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不可能一点影响也不留下。”   乘安道人蓦地开口,显然这一盏茶是有含义藏在里面的:“这茶虽苦,可胜在回甘,所以你做事求的便是余韵无穷……不然,只有苦,人又何苦去做它?”   “姑姑,其实在我心里……”都过去了么?想起姑姑方才那句话,刘姣安把自己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姑姑,可是我也没有什么需要在乎的了。”   没有了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刘姣安就是心里还存着“自我”,才没有生出取死之意,转而来找了姑姑。   相处数日,刘姣安便也知晓,众位道长绝非超然于世间,也不可能没有寻常人的情感,有烦忧,有喜乐,有一切寄情山水的思绪。   可清晨起来随众女冠打拳,白日里念念经,过了晌午又可以弹琴、作画、习字,看着众女冠里年轻的几位观察檐角滴落的雨……   刘姣安总觉得同众人隔着一道虚无缥缈的壁障,做什么都像是雾里看花一样,并不真切——刘姣安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融不进去的。   “姑姑,可是我却觉得我也不属于这里。”   良久,刘姣安将自己的种种总结出这一句“也”说给了乘安道人听。   “我若是说,你尚有姻缘……你又如何打算?”   乘安道人没有给刘姣安反应的时间,继续把自己的话说了下去:“刘家只剩下你一个女孩子,你若是再出家,刘家就真的没有子孙后代了。”   “姑姑,可是这刘家……”   当初父亲在祠堂里许下的那一句句誓言忽然翻上心头,刘姣安觉得有些恶心。   “什么妻儿,什么清廉,他什么也没有做到。”   “你父亲是你父亲,刘家是刘家,无论如何你也是刘家人。”   乘安道人这句话并非是用“刘家”来站在道德的一方上,把责任都压在刘姣安身上。   只是,刘家还有刘姣安,这个家并没有腐朽到根里。   “姑姑,刘家如今已经没了,我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姻缘可言?”见过了父亲的信誓旦旦,刘姣安对于男子口中吐出来的话没有什么信任可言。   或许曾经父亲也是爱过自己的妻女的。利益面前,女儿却是不值得一提的,誓言也不过是随便说出口的无用语。   “并非所有人在意的都是你能带来什么利益。”   乘安道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表侄女,目光里流露着万般情感,一时也说不清是疼惜还是可怜:“也并不是只有金钱、权利才是一个人眼中的利益。”   “姑姑,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不是么?”   刘姣安走不出来的根由并不是看不明白,却偏偏是看的太明白……不敢对世间和世人有太多额外的祈盼。   望出去,窗外的云早就不是方才两个人进屋时候的模样。山间的风吹起云,流淌在天边。   “是啊,即便是父母也会有自己的利益和目的,又何况是外人。”乘安道人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劝慰这个太聪明的表侄女。   “聪明反被聪明误”,或许不只在有意算计的人身上才能体现出来,纯粹到了一定程度,却被命运捉弄时,俱是一样。   长云不敢遮青山,太阳散出的金光倒是在傍晚来临前,将一道五色虹挂在了两座山峰之间。   “儿啊,我们当然有自己的目的。”一桌子的菜,没有多少是凌霄亲手做的,程母舍不得刚才认下的女儿操劳,“你那心上人,无论是为情志还是为了你的青春貌美,也都是他的目的。”   张殊文的俸禄总会寄送一半来给凌霄。   每每收到张殊文的信,凌霄总会亢奋半日,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上面也没有提起准备二人婚事的计划。   久而久之,凌霄也会失落。   “娘同你父亲思来想去,有一事还是要同你说……”   “娘尽管说。”   信上提起彩礼之事,说是等到婚礼之时,先将凌霄接到京城去,如今凌霄想着的尽是二人的未来。   “张殊文在京城,若是只靠着俸禄,他连人际都无法打点。”   “如此我便不应该……”看着桌面上的银子,凌霄愈发觉得如今自己似乎更配不上清清白白的张殊文了。   京城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郎和一个十余年在教坊里的歌女——凌霄知道,自己对于张殊文来讲,无非是一个什么也帮不上的花瓶。   如果抛去当初那些所谓的情谊,自己便什么也不是。   “娘,我拖了殊文的后腿。”   “若不是念着当年的情谊,殊文就可以娶他老师家的小姐,又或是……那些对于他仕途有用的,配得上他的清白女儿家。”   “娘,如果没有这份情谊,我……”   “娘眼中你没有什么配不上他的。”程母让凌霄自顾自的表达了许久情绪,终于还是听不下去后者这般自轻自贱。   “且不说如今你先兄为陛下亲自追封,便说你自己也是配得上那张殊文的。”   “当初是他心甘情愿把钱花在了教坊,若没有你,他哪里还能有机会进京赴试?”      自己原本也是心甘情愿的帮了他,到了母亲这里,自然又倾向了自己。   “娘……”   程母拉过凌霄的手:“娘想和你说的并不是你让他在京城难过了,而是他在京城能够拿到手里的钱远不止他口中这些俸禄。”   “这一半的俸禄他又在给你的信里强调了一遍遍……儿啊,你要记着人是会变的,你同他之间未曾见面的这半年,你也不知如今的他到底如何。”   听着母亲的话,凌霄沉默了下来。   “京城那个地方不像是我们这乡里,勾心斗角,是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   “更何况,儿啊,你想想……你就真的能够看得清过这个人么?”程母一字一句都是为了自己这个义女做考虑。   凌霄不是听不进去的人。   “娘,女儿明白。”   身边每个人都在告诉自己,所谓的情感无非是一时之事,凌霄没来由的觉得口中传来一阵苦涩。   刘姣安同自己说过刘父刘青显当年是如何在祠堂当中发下誓言,凌霄也亲眼看见了刘家的盛衰。   教坊妈妈身上……也一定发生过什么。   离得近点时候,凌霄觉得妈妈是用压迫来逼自己作她的摇钱树。离得越来越远,凌霄不由得从母亲这里感受到妈妈那里也曾有过的细腻——有些事离得越远看的越明白。   “娘,娘你尽管放心。”   “女儿不会让娘和父亲为女儿伤心的。”   凌霄不知道一个男人负了心都会做什么,只是话本里、戏台上说:这样的男人会杀死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过要保护的心上人,作为给新人的“投名状”。   这样的男人当真会有人敢爱么?凌霄想起自己听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只觉得不合理。   身边睡着这样一个抛弃糟糠的男子,难道“新人”就睡得下?难道就不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投名状”?   又或者像是母亲说的那样: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凌霄也很聪明,可有些事本就是想不明白的。就像是如何爱上了张殊文,又如何一心的投在这个男人身上,要凌霄自己去回忆,也是回忆不起来的。   天边的云未必是同一片,可天是同一片天,日月星光是同样的日月星光。三光之下,各有愁情。   “你还不回京去么?”手里的笔一顿,管殷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无聊至极的人,“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做的,回京去也没有位置,倒不如这里自在。”   程衡依旧像是刚才来到这里时一样,在一旁的架子上随便的翻找着,无聊的时候拎出来一本读一读,不一会又重新放了回去。   “你如今讲课倒是愈发的得心应手了……难道你不想要多讲一些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想法给他们么?”   “我之前也看过一些古言小说,很多作者都会写进去一些女帝之类的故事,有或者女主去做什么女学,给他们讲些男女平等之类的。”   程衡忽然把话题跳到了管殷身上。   “你难道不想给他们讲讲么?”   “我记得那些文被夸成什么女性意识觉醒之类的……你不想让凌霄和刘姣安那种悲剧少发生些么?”   时间过去了很久,程衡依旧没有改变过一开始的想法——总想做出积极的改变。   “改变当然好,但你不怕被当成疯子抓到衙门里面审么?”   艺术生的思维终究还是太浪漫了,管殷叹了口气:“你总要考虑这个时代它的经济发展如何了,它的统治者又是什么态度,以及这些人拥有了先于这个时代的思想,又会遭遇什么。”   “也是。”手里的书已经熟读能诵,随手甩回书架上,程衡无聊的撇了撇嘴,朝着管殷走过来,“没想到高考之后还会有一下子被这么多内容的时候。”   “如果能回去,我宁可重读高中。”   “真重读高中你就不这样说了。”管殷耸了耸肩,玩笑道,“倒不如想想你当初上高中的时候说过什么'宁可'。”   两个人的话看似跳跃,其实对于对方到底在想什么都心知肚明……   “如今刘家也不在了,到底怎样才能回去?”程衡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一把扯过管殷手里的笔,放在一边,“你难道不愁么?”   “这一遭,难道就是这样毫无目的的么?”   管殷白了程衡一眼,重新拿起被后者放在笔架子上的笔,继续着手下的工作:“人生什么时候能处处是目的了?又什么时候能事事有想要的结果了?”   “那总也该有个……”   “目标?”管殷截下了程衡的话。   程衡点了点头。   “有目标又不一定就要有结果。”   程衡摇了摇头。   管殷无奈,终于还是把自己手里的笔放了下来:“就像是你去爬山,你一定有目的么?”   “爬上去。”   “那是目标,不是目的。”   “那什么是目的?”程衡不明白管殷的意思。   “看云,看树,看石,看人……看自己。”管殷并没有不耐烦,继续说了下去,“可你一定能爬上去么?”   “不一定。”   “那你也不一定能看到想看的云,想遇到的人,想了解的自己。”   “失望,是爬一座山最常见的结果,不是么?”   程衡点了点头。   青山遮住骄阳,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程衡坐在一旁挑着灯,管殷坐在桌前忙着……   星月攀上夜空,院子里四方的天井圈出一片有限的天。   天上墨蓝色的云轻轻慢慢的划破星月,没有什么七星连珠就能穿越回去的传言,两个人剩下的,便是无尽的等待,和尽力活好当下。 第102章 何处春花候旧月 人生未休岁已秋    第102章 何处春花候旧月 人生未休岁已秋   “我家老爷有请。”   “请进。”程衡把人迎了进来,旋即问起来人是何府何处,又是受哪位官员所托。   这已经不是程衡和管殷安顿下来后第一次有官员差人来请。   从一开始的应付不暇,到如今不说是信手拈来,也已经有了一套自己处理的来的流程。   来请的多是官员府里的门生,亦或者是家里能管上些事的家丁——虽说程衡如今一无官职,二无政绩,却丝毫不能慢待。   话说的好听些,程衡解百姓倒悬,要旧事沉冤昭雪,这当中未必没有新上任这群官员的亲属。   说难听的,那就是诸位的乌纱帽下,颇有几分是程衡的功劳。而程衡在京城里的人脉,也绝非是寻常人比得了的!   管殷倒给来人的茶,来人不敢喝,也不好不喝,微抿一口,笑着朝管殷一个劲的点头。   “不知是哪位大人……”   说了三两句,程衡也明白了:今天要见自己的这位,刚巧顶替了刘老爷刘青显当年的位置。   如今请自己过去,既是礼貌客套,也是怕自己犯了忌讳,将来落得个和刘青显一样的下场。   可自己又懂什么忌讳不忌讳呢?程衡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些官员一个比一个会做人,就是不知道对待寻常百姓的时候,还做不做人!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若是王大人今日有空,我这便去拜会。”程衡懒得拖,拖一日就要惦念一日,“只是这匆忙之际,难以备上一份厚礼。”   “还请指点一二。”   来人自然不敢指点新科探花郎,只说自家老爷是劳烦程衡去小坐片刻,若是劳烦探花郎专程去备礼,岂不本末倒置?   程衡也更多是礼数上的客气。一无官职,二无手艺,能够开销就已然不错,倒不如管殷做先生挣来的钱多。   这一趟,来来去去,程衡并未多留,倒是听说了不少京城传来的故事,说与管殷听。   “人人都说状元郎痴情,恐怕就是公主有意,状元郎都要守身如玉……管殷,你说这世上还真有这般痴情的人不成?”   进了一次京,又眼见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程衡当然不可能再觉得这张殊文有多么单纯。   “管殷,我太想回去了。”   旁人穿越,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想的都是如何登高御极。   这种人,要么是穿越来之前过的不如意,要么是好巧不巧,穿越到了自己“意难平”的时代。   可程衡不一样,教人向善的舞台才是他能游刃有余的地方,这个吃人的官场——程衡避之不及!   管殷呢?   这里的教书先生和学生之间是自己渴望的尊师重道,可管殷自己的身份却永远只能停留在“心照不宣”。   作为长大在新世纪,成长在新时代的女教师,在这里,管殷有太多想讲不能讲,想做不能做的自己。   “设立女学”、“平等观念”、“新思想”……并不是小说里说说就能做到的。   这并不是管殷牺牲自己就能做到的。   更何况,原身那些身边人、程家夫妇、好不容易成为自己的“凌霄”、寻姑母找一隅偏安的刘姣安,他们又应该为了管殷不合时宜都想法无畏牺牲么?   程衡忽然笑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直到管殷带着不解的目光投过去,前者才终于开口:“如果能穿越回去,这些记忆说给别人听,恐怕都会说我们是最窝囊的穿越者吧?”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甚至没有原身的记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还能让二人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的,就只有对方的存在和脑海里终究会变得遥远而模糊的回忆。   唯一不变的,是远处的青山,近处的人情。   两个人静下来能做的,只剩下不断的告诉对方——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   “等我进京的时候,我带上凌霄一同去。”程衡的话终于回到正题,“到那时,她终归不会挨了张殊文的欺负。”   就你,也能斗得过张殊文?管殷把一整句话都藏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刺激程衡。   另一边,张殊文又递了信。照例是夹带着自己的俸禄,供给凌霄平日里的花销。   “我听闻程家夫妇近来照顾着你,等你我成婚,你我安妥下来,他们若是愿意便一同进京来,我给他们寻一处小院,找几个奴仆。”   “他们若是不愿,我也会给他们备上一份礼金,权当做这些时日照顾你的谢礼。”   信从头到尾都没有将程家夫妇当成自己的丈人、丈母。   “你要知道,他二人知道你是将来的状元夫人,恐怕必有巴结之意,若是总以你父母自居,往后到了京城,也更要人笑话。”   “笑话?”凌霄隔着半掩的屋门,看向对面程家夫妇居住的房间,凌霄轻叹了口气。   程家夫妇收了自己这个义女,一个从教坊里出来的义女,尚且没有觉得是个笑话,也不怕旁人笑话……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们成为旁人口中的“笑话”?   凌霄早便知道张殊文不喜欢程家夫妇,哪怕二人有程勉那个为民殉职的儿子,张殊文依旧是瞧不起两个人。   可……张殊文这个“书香世家”,不也养出来一个去教坊寻欢作乐的后人么?   提笔,凌霄愤愤的想要写些什么,告诉张殊文不该这般看程家夫妇。   “儿啊,你同他好好的,他若是良人,你往后便比生活在这里好了不知多少。”   “他若不是良人,你再来寻我们……”   程家夫妇早就在张殊文的一封封信里感受到了张殊文对待自己二人的态度。   “我们便不随你进京了,守了半辈子这院子我们也舍不得。”   凌霄怎么能不知道二人的心思?在教坊的时候,凌霄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小时候不懂事,脾气硬起来,便没看懂教坊妈妈的心意。如今到了程家父母这里,凌霄却能看的分明。   哪里是舍不得这间院子?分明是怕自己在一双父母和张殊文间不好做。   还记得时是恩情,转过头去,凌霄就成了碍眼的“高攀”,程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影响了凌霄的幸福。      千言万语,凌霄落在纸上的字却只有寥寥数笔。   一个“好”字背后,从一开始的雀跃与期盼,变成了如今无尽的心酸和欲言又止……   好?   张殊文有那么好么?   良人?   张殊文当真算得上自己的良人么?   眼前的桌子上摆着那几锭银子。凌霄扪心自问,当初给张殊文准备的盘缠绝比不了这段时间后者花给自己的。   皱着眉,把面前写好的信整整齐齐的叠起来,交给了还在外面等着把信送回去的人。再回过头来的凌霄想要开口,遥遥的问一声天,却觉得哽咽。   暮去朝来,星月轮转,又是一个月。   凌霄照例收到了信,程衡何时回转京城却依旧没有消息。   私塾外也还是书声琅琅。   “凌霄,吾妻。那日的话是我的过错。原本我只想着你莫要受人蒙蔽,又想起这段时日里你总同我说程家夫妇真心待你。”   “你若愿意,往后将程家夫妇接来京城,我当以父母事之。”   “凌霄,吾妻。许多事你心中如何想,便与我写在信上。不过也好,我在老师那里听说了消息,不日我那同科程兄就要受召进京,那时你若随他一道而来,我倒也能放心。”   “京城这边,又有有心人要我另娶,可我念与凌霄你的恩情,几番拒绝……原想安顿好再迎你进京,如今看看倒应当将日程提上前来,只免得夜长梦多。”   “凌霄,吾妻,银两俱已奉上,你万要珍重。”   一番透入肺腑之言,感动得凌霄连一行热泪泼洒在桌面都未曾察觉。   轻一抚纸,被泪水濡湿的纸碎成几片,凌霄到这时才知道调整自己的情绪,抬起手沾干了泪水,思来想去,倒不知如何落笔。   终于趁着纸干下来前,拼拼凑凑,把原本的宣纸凑得完整。凌霄又开始心疼起那隽秀的墨字被晕染开来,已经糊的不成样子……   “张郎……”   凌霄恨不得明日就是程衡赴任的日子,自己跟着进京,再把程家父母接进京城去——到时候一家团圆,怎么算不得是天底下第一的美事?   放下笔,凌霄盯着屋里面的陈设出神,计划着有什么可以带进京城的,又有什么可以留下……   将行囊已经收拾了大半,凌霄终于想起那封自己还没有回过的信。重新走回到书案前,提起因为墨水干涸已经粘黏在一起的毛笔,凑到笔洗里涮了涮。   再提笔,凌霄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了。   张殊文从自己的短短一行的字句里看出了自己的心情,怎么不算细腻?这样的男子,嫁过去,父母也该能够放心了罢?   “儿啊,怎么了?”   程母出门看见了送信的人,却久久不见凌霄这边有动静,担心那信中有什么话语伤害到了女儿,不免来至凌霄屋中。   “儿啊,莫不是那状元郎……”   “娘,殊文说要娘和爹爹随女儿一起进京呢。”凌霄脸上忽得绽开了笑容,一双还带着晶莹的眼眸看向正皱着眉头的程母。   “娘,往后我们两个人安稳了,殊文说要把娘和爹当做他的亲生父母看待……娘,你和爹随我一起进京罢!”   谁都知道,这故乡对于程家父母来说,算得上是一处伤心地。凌霄希望能带二人进京的缘故,一是有心侍奉二老,二来也是想让程家父母有个理由能够彻底离开这片故土。   如今张殊文主动提出来了,凌霄怎么能不欢喜?   “儿啊,娘同你爹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你若是惦记我们,便常回来看望……”   程母没有说,如果二人随着凌霄跟去了京城,那么一切就都是张殊文说了算。   在人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上月凌霄回信时的模样本就被程母看在眼里,只是女儿有心藏起来,程母便权当做没看见——在心里在心里却是心疼女儿这样卑微的模样。   “儿啊,这徽州是你的家,这黄山脚底下有你娘和你爹爹,也有你的故友。”   程母说的隐晦,凌霄或许是听懂了,又或许没有:“娘,殊文会好好待你们的。”   “殊文是个……”孝顺?负责任?还是什么?除了未曾忘记同自己的这段情分,凌霄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去定义张殊文。   “殊文是个好人,知恩图报。”   “傻女儿,他即便是知恩图报,知的也是你的恩,图的也是你的报,与我们两个老东西又有什么关系?”黄土与苍天之间做了这么多年寻常人,程父既没有了当年的望子成龙,也少了许多书卷气。   张口闭口,只剩下一句:话糙理不糙。   “你自去和他过你们的日子,休要管我们两个老东西……没有你在的时候,我们两个照样能够活着。”   “至于什么京城的好条件,我们两个害死了一个儿子,便不能再拖垮一个女儿,没有那个福分,我们又何苦去添那个乱?”   程家父母这是摆明了不会进京了,凌霄张口又想劝,却也知道两夫妇的脾气,自觉说不过……   可算是把程父哄走了,程母留下来,坐在凌霄对面与人谈心:“儿啊,不是爹娘不愿意陪着你,只是去了京城,爹娘恐怕有许多不习惯的。”   “在这田里种了这么多年的茶,栽花种菜,若是让我们去管管状元郎家的花园还差不多……那状元郎家丈人、丈母,可不是我们会做的。”   “娘,这状元夫人我做得,这状元郎家的丈人、丈母,娘同爹又怎么做不得?”从小不得关爱,教坊妈妈又不会表达自己的关心,凌霄自然舍不得程家父母。   “儿啊……你可以常写信回来。”   这靠落魄时恩情维系的关系又能持续多久?程母不想把这一层说给凌霄听,于是宁愿留在这里,如果真的有朝一日恩情耗完了,凌霄也不用重新回到教坊去……   只是千算万算,程母终究不是读书人。 第103章 青山日晴空耀耀 赴京城前路迢迢    第103章 青山日晴空耀耀 赴京城前路迢迢   张殊文的消息果然没错,信到了凌霄手里不过一旬,程衡就收到了进京的调任。   “又要回去京城了……”再回京城,程衡有些惶恐——吃人吃官的地方,程衡打心底里是怕的。只是怕也无用,这京城,无论如何,程衡都必须要回!   程衡的行李收拾了半日了,依旧没有登程的意思。管殷知道前者的无奈,更看得出那装进去又被三番两次取出来的东西,明知一切劝慰都是无力的:“去吧,或许我们回去的方法就在京城也说不定。”   总有人觉得既然穿越了,那就应当当女帝,成肱骨。这样的小说管殷看过不少,放下脑子,不顾自己专业是历史的时候,管殷也很喜欢这样的爽文。   可小说终究是小说,比不了现实。这些故事里面的主角不是被车撞,就是已经对生活无望。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穿越的意义就在于无论如何也要在异世界活出个人样来!   自己和程衡不一样,自己和程衡只希望能够回到自己可以真正发光发热的地方——带着从这个世界里获得的经验,讲更有意义的故事,教更有意义的书。   “笃笃笃。”   门口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思绪。目光在半空交错,管殷率先开了口:“恐怕是有人知道我调任进京,趁着这机会来祝贺一番。”   穿过天井,阳光洒了程衡满身,细长高挑的影子融进了屋檐打在地上的光影里,程衡忙着去开门,浑然不觉身后管殷的目光里带上了隐忧。   “是我。”   门口站着的不只凌霄一个人。   程家夫妇原是想送直接把凌霄送到京城去的,只是后者说什么也不肯让二老走这么远的路,讨价还价了一整天,才有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不如就在这里住下,过段时间再回去?”管殷知道二人担心凌霄挨了欺负也没有个诉说的地方,若不是怕影响了后者和张殊文的关系,少不得举家迁往京城。   看着眼前凑到一起的三个人,管殷心中也不禁唏嘘……   程勉从小就在程父的重压下长大,可以说平生任何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最后走的凄凄惶惶。   终于捧在手心里的,倒是这个阴差阳错认来的义女。   程勉若是泉下有知,当然不会因此怨恨父母和凌霄,甚至少不得为了程父这些年走不出自己的死而后悔。   人们总说教师见过最优秀的学生,所以无论如何都会要求自家的孩子成为那个“更优秀”的。   可管殷并不这么认为——学校里的学生,有多少上课下课,回到家里都在努力的,但很多时候智力终究还是决定了一个孩子的上限,这是老师和父母都需要承认的。   再优秀的孩子,也总有扛不住压力的一天。管殷学过教育心理学,不敢保证自己能用在自己将来的孩子身上,但置身事外,却能清晰的看见一切悲剧的来源。      程父有今日的后悔并不无辜,能够遇到凌霄,也算是上天厚待程家夫妇……   “我们便不留了罢。”果然,哪怕是到了现在,程父还在逃避。   不想看到这些私塾里读书的孩子,看到他们,就难免想起自己的勉儿,想起程勉哪怕已经私塾里表现的最好的那一个,哪怕私底下自己早同夫人乐开了花,却依旧没能给程勉一个肯定。   吹毛求疵的寻找一个写的不像样的字,半句不着边际的话,又或者干脆只剩下一句:“还可以更好。”   怎么更好,如何更好,往什么方向更好?其实程父到如今也说不出来。   “我送凌霄一道进京,这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还是程衡的话打破了这种堪称诡异的气氛。   程衡看得出管殷对程父的同情中带着情绪,至于原因,后者也在自己一次次的不解中吐露了这背后真正的原因。   “我大学有个同学,父亲是法官,母亲是医生,两个人的都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佼佼者,孩子考上了师范……本身是个多圆满的家庭,多少人都羡慕的不行。”管殷那一次看似随口讲的经历,却无意间透露了她为何总是记挂着程勉的事。   “说实在的,那她在一个班,我有时候羡慕中甚至带上一点嫉妒。”   “哪怕她不在乎什么这样那样的奖学金,但她的成绩一直是年级里面的前百分之二。除了体育差一点……听她说小时候早产,父母为了让她在九月一之前出生,能够早上一年学,算着日子怀的孕。”   “但哪怕是这样,她父母还是不满意,每天要她去跑五公里。”   “后来她谈了个男朋友,她父母不是很满意对方的家长,所以在吃过一次饭之后,要她和对方分了手……她分手分的很果断,我们那个时候完全看不出她情绪上面有什么问题。甚至她很早就已经考完了教资,那个时候我们还在忙着学校里那些事。”   再后来的事情管殷知道的也不是那么清楚了。只知道学校出事了,男女生的宿舍都换了一遍——据说是有人从天台上跳下来了!   “法律和医学要背的都很多,所以她父母一直觉得她身上的压力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压力,无非是她不够努力。”管殷也是后来才听那个姑娘原本的舍友说的。甚至每天和她生活在一起的舍友都没有发现过她情绪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这么有本事的一个姑娘,可惜了。”   程衡记得自己这样的回应之后,管殷笑了笑,没有回应自己。   如今看着眼前的程家夫妇和凌霄,程衡倒是懂了管殷那个笑的意味——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个姑娘的“本事”,为了她呃能力和成就可惜她。可是她的死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些“成就”?   这些“还不够”的成就活生生的压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如此也好,你们吃过午饭就早些上路吧。”管殷知道程衡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走的马车,哪怕此时再如何磨叽不肯出发,却也不能误了调任报到的期限……   阳光照旧铺了满街,两道车辙平缓而整齐的留在路面上,管殷望过去,按着右侧眉稍,微微舒了口气。 第104章 青山小径怀一线 松云长梦谁再延    第104章 青山小径怀一线 松云长梦谁再延   “程大人?”   程衡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便看到了马车车夫放大的脸,带着些茫然地向外望去,只见天色已晚,一片蓝紫罩住了远山。   “离着京城还有多远?”程衡最担心在路上出事,只想着早些,再早些……到了京城,一切也就安妥了。   “程大人,如今离着京城还远呢。”马车车夫知道程衡这是睡得有些迷糊了,殷勤解释起来,“如今我们方才走了三五日,离着京城还有拖一半的路。”   “眼见着到了长江,要乘舟过渡。”   “等过几日到了驿站,我们还要换马,再继续前行。”   “哦,好……”程衡点了点头,这才发觉凌霄已经不在马车里了,“凌姑娘哪里去去了?”   “凌姑娘已经在客栈中歇下了,程大人也早些在客栈中寻一处合适落脚的房间休息罢。”   马车车夫已然习惯了长途赶路,却也知道自己这一位位客人里,除却常走长途的货商之外,大多在第三五天就被这舟车劳顿折腾得不成样子。   “也好。”被叫醒的程衡获得了片刻的清明,招呼着车夫也去歇下,长途赶路,离不开车马,更离不开善于骑乘的车夫。   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程衡叮嘱道:“你也早些休息,莫要短了马匹都吃喝,若是银钱不够,一路上我自会再与你添补。”   “若是此行走的安稳,到了京城另外有赏。”   “谢程大人体恤。”做好了另有钱拿,车夫当然更有干劲,就连喂马都开始哼唱起当地小调。   “客官,要住店?”   困呼呼的走到了店里,程衡终于被店家的呼唤叫回了神,点点头,拿出一锭银子就要往桌子上面放。   “客观和刚才那位姑娘是一起的罢?”   “嗯。”程衡眯着眼睛点了点头,“那位凌姑娘同我一路,这钱……”   “方才那姑娘给过了,要了两间挨着的屋子,这是钥匙,客官直接上去便是。”   “好。”   凌霄手里有钱,程衡是知道的,也没有强求这钱必须自己来担——租车过渡的钱都是程衡负的,凌霄有心不相欠,程衡总该给前者这个机会才是。   望着程衡离去的背影,店家皱着眉思索良久,到底有些想不明白二人的关系,最后摇摇头,放下手中记账的毛笔,撩起帘子,给自己盛了晚饭,准备吃过之后休息去了……   拿着钥匙上了楼,程衡不出所料的一头栽倒在了床上,甚至连外衣外袍都没有整理,就歪歪斜斜靠在床榻上,继续了自己在马车上没会完的周公。   楼下的饭菜香飘上了楼,肆意的奔着每个人的鼻孔钻了过去,几日没有好好吃饭的程衡显在睡梦中也受了影响。   迷迷糊糊好像来到了许久未见的香干铺子前,程衡看着被一排排摆的整齐的香干,下意识的想要从口袋里掏出来银钱买上些许。   却只看见店主人摇了摇头,摆手拒绝掉了程衡拿出来的钱。   “这香干不卖么?”程衡颇有些不理解。着铺子都是小本生意,若因为自己是所谓的新科探花郎就不要自己银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卖的。”   店家撩开另一块纱布下盖着的竹笸箩,上面一样满满当当摆着香干,一块块,一排排,简直不能更整齐。   平日里,这香干就算再整齐,每一片之间到底有着细微的差异,不可能是一模一样,像是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似的。   程衡一时间觉得颇为怪异,正想要张口问询,这便看见那香干上终于飘飘忽忽升起来一道道白烟——着就更怪了,刚才这香干的温度应该更高些,怎么这雾气只有自己想起时才缓缓升起呢?   不对,自己不是分明已经到了进京的路上么?怎么平白无故的又到了香干店面前?   几乎在程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同时,眼前店铺里的店主人朝着程衡露出来一个带着莫名诡异的微笑,吓得程衡一哆嗦,皱着眉头往后凑了凑。   “别动了,小伙子,再动就要掉下去了!”   “对啊小伙子,看着点,这地方你也敢拍照,掉下去了可怎么办?”   程衡明知道自己还在梦里,可是梦境变化的太快,这一梦,黄山不再是平日里梦到的渺无人烟,反而是自己生活在的那个时代里,身为旅游胜地的黄山——游客如云,人声鼎沸。   被周围的游客唤回了注意力,程衡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黄山的鲫鱼背上。   天都峰,今年开了么?哦,刚才封闭的是莲花峰。   程衡回想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位置的危险性。一步行差踏错,就恐怕命丧其间……这么真实点梦境,程衡害怕掉下去时的惊悚,一时间不敢动作。   “小伙子,你倒是往上走啊,后面都等着呢!”   “就是啊,你要是害怕就别上来啊,现在上来了,堵着前面的路,你要大家怎么走?”   “秋到空亭槐一树。叶叶秋声似诉流年去……”   “南柯梦?”程衡人不清醒,可脑子里对这些戏曲台词的印象一点不见变淡。   “莫非你我相逢在梦境,怎能够相信眼前这般景?”   “你看这乾坤朗朗眼前境……”   又是一段黄梅戏的调子,程衡看着被树木埋得不见底的两侧山崖,忽然生出了一种自己此时就该跳下去的荒谬感。   迫不及待都想要醒过来,程衡伸出手去扒着铁链,光秃秃的山石给不了任何依靠,程衡心里愈发的慌乱起来。   只能安慰着自己,这无非是个梦,就算是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就算是在梦里死了,最多不过是清醒过来。   “小伙子,小心些,站在边缘上,小心掉下去。”   “掉下去才好呢,掉下去就没有人能挡着我了……掉下去就没有人挡着我们的路了,掉下去吧,快掉下去吧!”   梦里的人和事总是这样荒诞又没有逻辑,程衡皱着眉头,心道自己近来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旅途劳顿,才有了这样光怪陆离的梦。   只可惜梦里没有管殷,如果能见到管殷,或许能够在自己无助的时候拉上自己一把……   “下去吧,下去吧,掉下去!”      “掉下去,掉下去,别挡路!”   “没有他就没有人能拦着了!”   嘈杂的声音终于变得越来越有节奏,这节奏就像是谁家丧事、喜事时候才会吹的唢呐一样,明亮都刺耳,程衡受不住,却又根本醒不过来。   周围原本木讷的爬着山的人,在这一刹那都回过头来,就像是吸铁石吸引铁屑一样,全部朝着程衡的方向望过来,似乎程衡身上有什么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存在。   “别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   身后就是悬崖,程衡奋力都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发现光秃秃的石顶根本没有植物生长的可能,更不用说一个能够支撑的住成年入体重的植被。   一群人越逼越近,越逼越近,一张一合的嘴忽然就变成了程衡那一瞬间听到的唢呐声:“哔哔哔!”   “哔哔哔!”   “哔哔哔!”   所有的人像是排山倒海一样压了过来,程衡被挤得只能一步步后退,后退,再后退…~终于退无可退的时候,“唢呐人”几乎已经要贴到程衡脸上来了。   无论程衡怎么躲,这些“唢呐人”就像是自带雷达一样,全数凑到了程衡眼前。   “哔哔哔!”   “哔哔哔!”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程衡知道自己实在是躲不掉了。与其葬身在一群怪物手里,倒不如自我了断。   心一横,程衡头也没回,直挺挺的顺着山石顶倒了下去……   眼看着自己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小到根本看不清晰,程衡这才从梦中惊醒。   窗外的天光已经隐隐露出面貌,程衡这才知道自己这个看起来很短的梦实际上已经做了一夜,如今已经是就要动身的早晨了!   “哔哔哔!”   “哔哔哔!哔哔哔!”   一声声唢呐响依旧萦绕在耳畔,程衡觉得这件事十分要有一百分的不对劲——难不成自己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   “程大人,凌姑娘已经在车上等着程大人了。”   比起程衡,凌霄似乎总有用不完的力气。看着车夫套好了马,又坐上马车,凌霄这才叫车夫去把程衡叫起身,给足后者休息的空间。   “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卯时了。”车夫看了看窗外的填,又瞧了瞧还在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打着的程衡,终于还是没忍住催了一句,“程大人,我们快些上路吧,若是再耽误下去,恐怕来不及在原定的时候到京城了。”   “好。”程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不精神,伸了伸懒腰,目光还没有聚焦的空档里,继续琢磨着自己这个毫无征兆的怪梦。   “哔哔哔,哔哔哔!”   耳畔再次传来唢呐声,这下程衡彻底确定自己尚没有睡醒,抬起右脚,朝着自己的脚狠狠的踹了下去。   “啊!”疼的,这不是梦!程衡被自己这一脚,彻底的叫回了魂。   太离奇的事情说出来反而未必是个好事,程衡干脆一个字也没说的跟着马车车夫到了车前,大步走上去,看到了对面的凌霄。   “对了,这附近是有什么婚丧嫁娶么?”程衡放下掀开帷幔的手,往回退了半步,看向马车车夫,“连睡梦中都讲我吵醒了,若是平白无故,总应该和他们讨个说法!”   凌霄知道程衡绝不是为了一件小事就要发脾气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便再没有掺合。   “听这调子,应当是这附近有人家新丧……程大人若是忌讳,我行车的时候一定当心避让,不要这晦气冲撞了大人。”   客栈里不只有程衡雇了车夫,几家的车夫凑在一起,少不得要聊聊这附近的“新鲜事”,如今这车夫说是靠听出来的,实则也是早听到了消息。   “既是有人家新丧,谈不上晦气,行车时莫要惊扰了亡灵才是。”看来是梦外的声响影响了自己的睡眠,才有了这么个光怪陆离的梦,程衡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若说这黄山无灵,是人心有灵,每次梦见黄山,定然会有一桩不得不处理的事等着自己和管殷。   如今又梦见黄山,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梦外的几声唢呐么?程衡自欺欺人的想要忽略掉这份巧合……只是耳边传来的唢呐声愈发的刺耳。   “哔哔哔!”   “哔哔哔!”   一声声,就像是梦里奔着程衡脑袋来的那些“唢呐人”一样,程衡听得有些头疼,回想起梦里的画面,更是觉得惶恐难安。   把目光投向凌霄,眼神交流过一番,确认后者没有什么不情愿,程衡这便向车夫发了话:“先回客栈去暂歇一日罢,既然出门遇见办丧事,或许是前路有什么不妥,我们稍停半日也好。”   程衡当然不是迷信,只是事出巧合,程衡担心这是专门有人做局等着自己和凌霄。   “是。”   “都忙完了,去看看可有人知道这新丧的人家是怎么回事。”   “是,程大人。”   车夫从善如流的调转马头,奔着刚离开不远的客栈而去。   重新把马从车上卸下来,在客栈后院的马棚拴好,车夫照程衡的要求去打探这新丧之人的身份去了。   这事情在当村闹得不小,车夫随便一打听,便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却原来是一户人家的女儿,早年丧父,做母亲的靠着丈夫攒下来的钱,好不容易把女儿拉扯到了要出嫁的年纪,谁知道刚才到了新房,这新房却无端的着起了火来,把新娘子烧得面目全非。   这丈夫家嫌弃新娘子这样死在婚房实在是晦气,做母亲的大闹一场,可孤儿寡母,终究是挨欺负——事情不了了之,做母亲的却不想让女儿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因而才有了这么一出,吹吹打打,专门就是让想要大事化小的这一家人吃吃苦头,让周遭村民都知道这家克死了新媳妇!   程衡听着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新婚,去世,不明不白……这些常见却也平常的词连在一起,好像总能串起一个个不正常的故事。 第105章 世间殊胜奇妙字 见微知著诚不欺    第105章 世间殊胜奇妙字 见微知著诚不欺   豁然一睁眼,程见微感受着手里传来的滑腻感,只觉得眼前发昏,一片黑蒙,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似乎是一家客栈。   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自己怎么突然出现在了客栈?   一段凌乱的记忆涌了上来,程见微对整件事已经有了打算。   一具看不清颜面的女尸,一场突如其来的火,刚好能掩盖掉一切。可以掩盖的了爱与不爱,也能掩盖得了对钱和权不同的嗜爱。   “你……”   “我进京,你回去徽州,去找你信得过的人。”   “果真是张殊文么?”   凌霄很聪明,像刘姣安一样聪明,总能够把身边的事都看得很通透。   “是。”   “他专门派人来害我的是么?”   “是。”   程见微并没有过多的废话。自己还有事情要尽快去做,不然等到女尸下葬,京城那位回过神来,凌霄可就走不脱了!   “你去收拾收拾,挡好面容,我去雇人送你。”自己手里的钱足够进京去了。就算自己的官职不大,张殊文也不敢为了掩盖真相,轻易对朝廷命官下手。   程见微知道这一晚自己需要准备好的事情太多,已经无暇顾及那些说出去都要被当做怪力乱神的记忆。   义父管先生旧案沉冤昭雪,自己这功名也是那个叫程衡的人替自己考下,这份恩情不小,程见微无心,更无处去算这笔账,找这个人……   “你不是程衡,你是程见微对么?”   凌霄果然聪明,看得出这样的处事绝非程衡的习惯:“你回来了,那程衡是不是回去属于他的地方了?”   “不知道。”程见微没想到眼前的姑娘如此之快的认识到了身边人的变化,倒也省去了自己解释起来的麻烦。   “你猜的不错,我确实不是程衡,我是原本的程见微。”   义父的案子,也有这姑娘的一份功劳在,程见微不是不懂感恩之人,当然不会放任凌霄不管,耐下心来回应着后者的问题。   “那你还要进京么?”   “当然要进京。”   “可是他当真……”   话一出口,凌霄都觉得自己愚蠢。事到如今,这天底下又还有谁同自己之间有恩怨?不是张殊文,又能是谁?   “若你见到了张殊文,可否帮我问问,他对我可曾有过情?又或者从头到尾,我就是他打算好的借口?”   算来算去,终究还是逃不过男人薄情。凌霄忽然有些理解刘姣安心愿一了,宁可到山上去,也不愿意再在这尘世间沉浮的原因了。   “果然就像是那戏台子上演的,世间男儿多薄幸,负心每是读书人。”   凌霄必须要承认,自己对张殊文的情感里也不是半点算计也不掺杂的。可她要的无非是一个依靠,要的无非是后代不至于落得和自己一样的境遇。   可是张殊文不一样。拒婚的理由是自己,在路上设下埋伏,让自己死在进京路上的,也是他张殊文。   “同是男子,你可懂他的心思?”原以为长久的等待和一句句劝告,乃至于自己心底那份不纯粹,早就磨得自己没有那么爱,可张口时哽咽的咽喉还是让凌霄忍不住的想落下泪来。   “这世间女子不是一般,我又如何能懂他一个负心人的心思?”   有情、无情尚且是个给不出确切答案的问题,更何况是一个人婉转复杂的心思——程见微以为,没有人能做到从相见的第一面,就已经揣好了算计。   “你心中有自己的答案,我替你问不了。”   如果不问,张殊文少不得一番试探,打探程见微对于凌霄的死,到底知道几分。可如果问了,那么程见微也得死!   “是啊,我心中应该有答案的。”凌霄看似冷静,可心中有大半的情绪竟是朝着自己来的。   是不是从自己带着算计默许了张殊文的不断接近时,一切就早被注定?   “有情无情,如今他为了一己之私升起了夺你性命之心,那么再如何的爱恨情仇你也该放下了。”程见微看不透女人的心思,但他感受得到那双看似古井无波的眸子反射出的昏黄灯光,与一片血污。   有些事一旦发生,无论爱恨都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口口声声的爱,又怎么会算计这想要我死?”   凌霄和刘姣安哪个不是聪明人,要说错,只能说是生错了时代,遇错了人。不能怨书香没能把刘父和张殊文教成人样,更不能怨两个姑娘识人不清。   “我知道你有难处……哪怕是属于那个,他口中没有那么多顾及的时代的程衡,他也不得不再三权衡。”凌霄知道,程见微是完完全全生长在这个时代的人,有些男女之防,父子之情能被他再三思量之后有所取舍,都已经是十分难得。   “你照顾好自己,程勉父母同管殷会照顾好你,事情大白之前,你隐姓埋名也要藏好自己。”   张殊文能够中得了状元,就算是有恩师左右逢源,上下周旋,又凭着文章早早在京城落下了脚跟,可能点做状元的怎么可能是个傻子?怎么可能是个庸才?   一具烧焦了的尸首,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更何况这女儿家的公道还要程见微代为去讨。   “好。”满怀期冀的奔向京城,伤了身,刺痛了心肠,凌霄原本已经沸腾的血液像是被掼到冷水里的剑身,“刺啦”一下,一切的火热和脸颊上的绯红都退了下去。   只剩下黯淡的,不止何处可以依靠的内心。凌霄带着讥嘲的笑了自己一声——一声笑,又怎么抵得过一生里大半的期许就这样付之东流?   天边的一缕看不出色彩的白,藏着一种好像和生死都挂钩的蛋壳青,凌霄默默收着自己的行囊……   “喏,你把这个带给管殷。”   临将凌霄交到那家丧女的人手上,程见微将写好的信一并交给了凌霄:“这凌霄姑娘就交给诸位保护了。”   原本这家母亲是舍不得自家女儿已经面目全非的尸首,还不能入土安葬的。程见微说明了来意,表请了身份,都是做女人的,听过凌霄的故事,也难免泪落沾衣。   “好,我答应你”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强求程见微一定要给自家女儿讨还个公道。   “这天底下负心的男人太多,难为你还有心。”   凌霄离开了,程见微雇了人,吹吹打打带着棺材,大张旗鼓的奔着京城去。   “为我送一封信到京城去,专给张殊文张大人,快马加鞭,不得耽误半点……就说张大人的心上人在进京途中被歹人害了命,我程某对不起张大人一番信任。”   程见微没有提自己身上的伤,只说自己对不住张殊文,没能照顾好未来的兄嫂。   一时间两封信各奔南北,送到收信人手中的时候,程见微带着这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离着京城还有不到五十里。   “先生,有京城来的信。”   当年那个管先生,如今这个管先生,教书都教的极有耐心,时间久了,管殷的身份也成了心照不宣。   一众学子不主动提起,做父母的不说,管殷也当做什么没有发生过。   可是程见微这一封信,彻底搅乱了原已经安静下来的生活,重新搅起的浑水让管殷内心惴惴不安。   “不是程衡了。”管殷甚至还没有拆开信,那上面的字迹就足够证明寄信来的已经不是和自己来自一个时代的程衡了。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看着上面短短的一句诗,管殷喃喃,“程见微回来了,程衡回去了么?”   信上有一片棕黑色的痕迹,隐隐带着些许暗红。   管殷猜得到这样一封匆忙的信,和上面含糊的言语是为了什么——凌霄呢?凌霄如何了?   “先生,先生,学生有个问题。”   “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先休息片刻……”   无论哪个时代,学生们都是一样的。老师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学生们得闲,自然会想着偷懒。   “不必了。”   平日里管殷也是这样由着学生们去了。谁不是从这个年纪长大的?玩乐总是轻松过书本里的内容。   “啊?”   凝重的气氛让一群学生在不解中坐回了座位,只是目光不时瞥向手里拿着信的先生。   “今天你们早些回家罢,我这里有些急事要办……若是愿意留下读书也好,不要乱跑就是。”   有的学生果真留下来读书了,大多还是无声的收拾好自己,匆匆奔着家的方向走。   管殷也没有计较学生们的去留,确定留下来的都安安稳稳的坐在屋子里了,便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那棵树底下——如果他回去了,或者去了另外一个像是这里的地方,自己还会不会在梦里梦到他?   可惜管殷如何也睡不着。   直到到了寻常下课的时候,留下来的学生也和管殷作别,一轮月在山巅展现出自己的轮廓,管殷终于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脖颈。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迎接她的将来却变得更为迷茫。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管殷忙不迭的站起身,走到门前想要拉开门闩,仿佛早就知道门口站着的人是谁。   可走到离着木门三两步的地方,管殷却抬不起腿来了,一双腿像是被地面死死的粘住。   “是谁?”管殷只好张口去问,问问那边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心底想着的人。   “是我。”   果然是程衡。   管殷没动,门外的人却已经走了进来。在管殷反应过来之前,就变成了一副浑身染血的模样。   “你不是程衡,程衡……”   程衡回去了么?程衡已经不在这里了,管殷蓦地醒了过来,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切无非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有那个一次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人,却有不是那个人——程衡已经回去了。   管殷一遍遍的重复着,像是要给自己洗脑一样,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有结束的时候。   再一样的山,再一样的笔墨,管殷对于尊师重道的向往,终于还是比不过一个更尊重“人”存在的时代……先活成一个人,再去学会和学生们相互尊重。   “笃笃笃!”   又是一阵敲门声。   “是谁?”这一次,管殷并没有主动站起身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浑身染血的程衡太可怕了,管殷承受不了再看见一次时的血腥。   “是我。”   原来是刘姣安。   “你等我……”   毫不费力的坐起身来,管殷忽然意识到:刘姣安去找她的表姑姑了,在山上,不在村里,更不会深夜造访。   梦又醒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一次比一次急促。   是凌霄。   可快马加急的信才到,在管殷意识里,凌霄也该是往京城去的。   又是梦……   “笃笃笃!”   是三恒。   三恒早带着父母回乡种地,根本不可能,更是没有脸面再找来自己——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梦。   这一晚,敲门声几乎成了管殷的梦魇。每一次以为自己真的醒来了,最终都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再另外一重梦境里面。   “笃笃笃!”   又是一阵敲门声。   管殷已经决定不再去管它。   无论是真的有人来,还是又一个欺骗自己的梦,管殷都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起身,再去问询,再去开门。   抬一抬手指,用几乎没有人能听得到的声音呢喃:“不要再耍我了……”   “先生起烧了!”   “先生昨晚不会一直睡在外面吧?”   这一次的敲门声不是梦,而是到了时候来听课的一群学子。   先生许久不开门,有调皮的翻上墙头,只看见先生一身单衣,孤零零的靠在树下,肩头,甚至连发丝里都插上了枯叶,也不曾察觉。   翻了墙,开了门,一群学生七嘴八舌的担忧起来。   “先生自打收到那封信,似乎就很不对劲……”   “别,那信……”管殷听到了“信”,整个人强撑着想要去够到什么,只是刚才抬起来的手又无力的落了回去。   身上忽冷忽热,应该是病了。   管殷确实是病了。一封信,夜风里的一晚,让管殷起了烧,而这一病,就是断断续续将近一旬……这一旬里,程见微见了张殊文,京城里又是别一番的故事。